《赴野拾糖》 1. 决堤 天色向晚,唐时茵已经没日没夜加班一个月了。 林夏实在看不下去,拖过张椅子挨着她坐下,“陈禹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唐时茵握笔的手一顿,显示屏上的线条走了形。 下一秒又听见她说:“我没理他。” “嗯。” 唐时茵删了又删,始终画不好那条线,心底漫开一层无力的浮躁。 林夏往她身前凑了凑:“明天我准你一天假,谈合作的事我跟小徐去就行。你专心陪学弟逛校园,吸收下男大的荷尔蒙,说不定有看上眼的呢。离开了陈禹这片死水,去奔赴你辽阔的爱情蓝海吧!” 唐时茵拍开挡视线的脑袋,“我不谈比我小的。” “嗐,那不还有研究生嘛,再不济还有家长、教授……我看那刚上任的副校长也是风华正茂。” 唐时茵:"……” “茵茵,到时候记得也给我留意下,”林夏亲昵地环上她的肩,“我的审美你是知道的。不跟你说了,我要去dating了,你也早点回家。么~” 她在唐时茵侧颊上留下个鲜红的唇印,扭着细腰走人了。 唐时茵叹了口气,指尖刚落回数位板,门口突然探出一颗脑袋—— 林夏半道又踅回来,正扒着门框,指着她:“赶快回家!不许浪费我们公司的电费。” 唐时茵哭笑不得,举手做投降状。 * 翌日午后一点,暑气蒸腾。 东城大学,男生宿舍楼。 小猫跟碾过走廊瓷砖,发出低浅哒哒声,停在了313门前。 唐时茵刚应酬完合作方,她化着淡妆,素白垂感衬衫搭配浅灰色西装裤,勾勒出窈窕有致的身形。 她抬手屈指叩门,力道刚落,那扇虚掩着的门便顺势缓缓向内敞开,屋内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扯着领口脱衣,手臂抬起瞬间,肩胛骨随动作微微顶起,匀净小麦色覆在起伏的肌理上,背阔肌顺着脊柱清晰铺开,腰线尽数收进裤腰。 听到声响,他转过身…… 正面匀称紧实的腰腹线条也彻底暴露在唐时茵眼前。 前后风光尽数被她看光,唐时茵眨眨眼,坦然挪开视线,“抱歉,我刚刚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梁司曜慌忙从衣橱里翻出件白色T恤套上,惊喜道:“时茵姐?” 他快步上前把她迎进屋里,“好久不见,我正要下去等你。” 唐时茵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上次见梁司曜,还是在七年前宋阿姨的葬礼上,彼时的他不过才到她下颌,如今高下逆转,她踩着高跟鞋竟堪堪够到他下巴。 “我来给你送点东西,”她含笑把纸袋放到他桌上,“东城特产,你和舍友分着吃吧。” 她又低头在随身的公文包里翻找,随口问:“梁叔叔没来送你?” “刚走,他着急出差。” 话音刚落,梁司曜忽然从身后靠近,将她拢在阴影里。 唐时茵一怔,警惕转身—— 却见他轻轻捻起她乌发间的一簇黄桂,冲她弯了弯唇角。 唐时茵同他拉开距离,将系着丝带的盒子递给他,“开学礼物,祝你开启崭新的大学生活。” 是只钢笔。 “谢谢时茵姐。”他自打小学毕业后就再没碰过钢笔。 唐时茵见他兴致缺缺,估计免不了束之高阁。 她倒不甚在意。此番前来不过受母亲时贞所托,来关照下昔日的邻居弟弟。只求他日后转手时卖个好价钱,毕竟花了她近五位数。 “时茵姐你先坐,”梁司曜殷勤地把椅子推到她身后,指指瘫在过道中间的两个行李箱,“我把这些收拾出来咱们就走,很快。” 椅背上还搭着他刚换下来的短袖,唐时茵贴着椅边坐下。 梁司曜倒是自来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唐时茵暗自感慨,男大十八变,当年拘谨腼腆的小孩长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宋阿姨要是知道也会很开心吧。 “我帮你吧。” 唐时茵起身蹲在他对面,随手拎起一条裤子,几块黑色软布跟着滑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捡。 梁司曜见状也倾身去抢。 拉扯一瞬,柔软的布料勾住了她美甲上的钻,嗤地撕出一道裂口,露出线头。 梁司曜耳尖泛红,飞快将那几条内裤拢回手里,“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反应之大,吓唐时茵一跳,搞得她也不自在。 “好。” 指甲被扯到了,她蜷起指尖摩挲发疼的指面。 小动作落入梁司曜眼中,他耳尖又红了几分,低声解释:“我新买的,没穿过。” “那我赔你条新的。” “不用不用……!” * 唐时茵说是带他逛校园,当真是纯逛。 从北门到东门,再到南门——她挨个建筑地给他讲解,从设计理念、功能用途,乃至竣工时间。 太阳正是毒的时候,晒得梁司曜的头发软塌塌的。 他视线再次滑到唐时茵脸上,发现她鼻头沁出了层薄汗。 “这是我们的校史馆……” 她一身正装给他一本正经地讲解,让这场校园漫步莫名生出几分商务洽谈的错觉。 梁司曜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时茵疑惑抬头,“?” “时茵姐,你饿了吗?我们去食堂转转吧,顺便你也给我讲讲食堂菜系。” 正好,她又热又渴。 路上不自觉加快步伐。 公司群消息不断,她分心回复,突然脚下一空—— 她轻声惊呼,没来得及稳住身子,整张脸直直撞进梁司曜紧实的胸膛。 梁司曜当即环上她的腰,将她扶住,“幸好我反应快,不然你得破相。”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的笑意。 唐时茵平稳呼吸,揉了揉被撞疼的颧骨。 梁司曜蹲下身,一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手去拔卡死在窨井盖孔洞里的鞋跟。 “你行吗?要不我脱下来。” 唐时茵的手虚搭在他肩头保持平衡。手背蹭过他那被太阳烘暖的自来卷,很柔软,像陈皮糖的毛发——陈皮糖是她养的一只香槟色马尔泰犬。 可惜梁司曜没让她感受太久。 “好了,”他站起身,“你以后小心点。” “谢谢……”唐时茵略显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那是我们学校网馆,环境不错,价格也实惠,我平时有空也会来打。”她抬手指向前方的气膜馆。 梁司曜双手随意插进裤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混着她身上阳光琥珀的清香,久久无法消散。 * 梁司曜总算从办水卡的长队里解脱出来了。 唐时茵正躲在阴凉里拨弄手机,面前站着个男生。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六个了,期间还包括一个女生。 唐时茵统统来者不拒,通过好友申请后转手就将名片推给林夏。 她礼貌地目送搭讪男生离开。 “时茵姐姐很受欢迎嘛。”梁司曜突然冒出来。 唐时茵没搭茬,她收起手机,“那个……司曜,我公司临时有事,我得先走了。袋子里的东西你记得吃,天气热容易坏……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哦好。” “下 次再带你逛东城,先走了——” “时茵姐再见。” 他冲她摆摆手,手里刚买的两瓶冰镇饮料凝满了细密的露珠。 * 九月份的第一个周末。 “上次见这孩子还是在前年,你梁叔叔后来的妻子生产,我去医院看望……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时贞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唐时茵推着洗地机清扫客厅,时不时应几声。 “你跟陈禹还好吧?” 听到这个名字,唐时茵脚步一滞。 “前段时间他还给我们打过电话,你是不是又把他拉黑了,你们吵架了?” “……” “茵茵,你俩的事我们也不想掺和。可你别总因为些小事跟他闹别扭,你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他是不是今年就毕业——” 唐毅的声音插进来:“茵茵,都怪我们从小太惯着你了,你不能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啊,也得多体谅体谅他,他一个人在国外也不容易,你不要动辄得——嘶,你掐我干嘛……” “茵茵?你在听吗?”时贞追问。 机器横在地上兀自嗡鸣,唐时茵盘坐在地板上,两眼放空。 多大的事算大事,多小的事算小事。 陈禹不在身边的这七年,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大事,每一件大事也可以是小事。 她会为了一顿迟到的外卖、一团解不开的耳机线、一次软件的闪退向他大吐苦水;也会为了不让他担心,即使突发肠胃炎,即使被抄袭维权焦头烂额,即使客户临时违约,也会佯装无事,准时赴约和他的每一场视频通话。 …… 洗地机电量耗尽,偌大的房子一下子静得发空。 唐时茵起身拾起手机:“我们分手了,我提的。” 不等电话那头做出反应,果断切断了通话,关机。 唐时茵不敢让自己闲下了,一闲下来她就会胡思乱想——想陈禹,想他们的曾经,想他们没有未来的未来。 她来来回回把房子打扫了遍,又把窗帘拆下来塞洗衣机里,甚至把陈皮糖的狗窝也刷了,急得它在旁边直叫唤,最后被她拎过来一起洗了。 忙了一整天,她累瘫在床上。 日暮西垂,没有窗帘的卧室洒满了金光,所有物件都被镀上层朦胧的滤镜。 “当初你跟我说你要留学,好,我等,不就四年嘛。 四年后,你又说你要读博,我也等了。 三年后的现在你竟然说要留在那儿! 陈禹,三年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根本没考虑过我!” “阿茵……这次工作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他们给我的平台、薪资、科研资源,都是国内无法比拟的。你不是一直向往CSM吗,我认识本校的讲师,他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我哪里也不去!” “好好,你不要激动,我真的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吗……我累了,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拉黑陈禹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闭上眼,任由温热淌进耳朵。 陈皮糖感知到主人的情绪,蹦上床舔舐她的泪。 唐时茵把它揽进怀里,抚摸它蓬松柔顺的毛发,一遍又一遍。 那时陈禹突然说要读DPhil,她崩溃大哭。他连夜回国,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从18岁到25岁,感情一年又一年被距离消耗,她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他也不再会不顾一切,第一时间飞回她身边哄她了…… 悲伤总是滞后的。唐时茵把头埋进陈皮糖绒毛里,情绪决堤,终是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2. 眼光 秋风一夜浸凉东城。 唐时茵裹着风衣刚踏进公司大门,便怔在原地——形形色色的美男布满前厅各个角落。 她朝桐桐投去疑惑的目光。 对方抖抖手里厚厚的一沓简历,手拢在嘴边:“林总在招男模。” 她会心一笑,“那你们忙,我先上去了。” 唐时茵推开办公室的窗。 日光稀薄,楼下梧桐抖落满身的黄,枯叶随风无力地打着圈儿。 日子还在继续,她照旧守着这方天地,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三个月前她还在满心憧憬和陈禹的未来,计划着换个大点的房子…… 陈禹只在分手的第一个月断断续续找过她,往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这样也好,她也不用担心——万一他一求她,她心一软复合了,又要重蹈覆辙。 电脑屏幕缓缓亮起,她要开始工作了。 * 唐时茵正在休息室吃午饭,林夏突然推门闯入,她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抄起唐时茵的饭盒大口扒拉起来。 唐时茵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静静等她开口。 “饿死我了——”林夏垮下脸叹了口气,“之前两个长期合作的男模,一个毕业回老家,一个档期冲突,我着急补缺口。” “怎么样?有看上眼的吗?”唐时茵打趣她。 林夏的头摇成了拨浪鼓,“身材行的,脸不行;脸行的,身材不行。总之,没一个行的。茵茵,你说是不是我眼光太高了?” 唐时茵把饭盒拖回来,摇头,“你眼光不高,你抠。你大可去经纪公司找,谁让你抠门,那点预算只请得起兼职大学生。” “我这叫降本增效,能省则省。租金年年涨,我也没办法。再让我吃口。” 说话间隙,宠物店店员把陈皮糖送了回来,它刚美容完,见到唐时茵和林夏俩人欢喜得打转。 唐时茵挑起一块瘦肉,唤它:“过来,牛皮糖。” “噗——”林夏险些呛到,“这是什么破名字!哈哈哈!” 唐时茵:“……” “你分个手怎么还把人家名字给改了,”林夏把它抱起来,挠它肚皮,“小可爱~这样吧,以后叫你皮皮吧。你妈咪小心眼,听不得前任的名字。” 唐时茵撂下筷子,故作凶巴巴地瞪小狗。 懂事的皮皮立刻挣脱林夏,钻到她怀里撒娇。 唐时茵心满意足地揉搓它脑袋,指尖没入绒毛,温热松软的触感撞进记忆。 “夏夏……” “嗯?”林夏头也不抬专心干饭,“这菜真不错,哪家的,下次也给我点份。” “关于模特,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唐时茵一下下地顺着小狗软毛,似在回忆,“他个子高,人长得也帅,身材嘛也很好……” 她下意识蹭了蹭脸颊,想起那日……胸肌好像也挺饱满的…… “贵吗?”林夏抬头。 唐时茵嘴角泛起笑意:“便宜好用。” * 另一边。 东城大学网球馆。 梁司曜已经连续泡在这片场地两个月了,雷打不动。 荆哲面对梁司曜的连续高压球,疲于奔命,最后来不及扑救累倒在地。 “不行了——歇会儿,再打真要猝死了。” 梁司曜走到场边,起伏的胸膛被濡湿的运动衫裹得轮廓分明,布料下肌肉肌理若隐若现。 他拧开瓶矿泉水,脖颈拉长,喉结随着吞咽清晰滚动。 嗡——嗡—— 包里的手机响了。 他不紧不慢地旋上瓶盖,弯腰去拿。 待看到屏幕上的备注时,他刚稳下来的呼吸瞬间又紊乱了。 明知对方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捋了把汗湿的额发,扯正身上的球衣。 “时茵……” 一开口嗓子发紧,“姐”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对方显然也没在意。 跟他聊了会儿大学生活,才进入正题。 “我可以,随时都有时间,没有问题,要现在过去吗?” 他声音里按捺不住的兴奋把唐时茵逗乐了。 她浅浅的低笑声飘入梁司曜耳膜,一股酥麻顺着耳根陡然窜遍四肢。 “我们要下班了,你明天来吧,地址我发你微信。” 他心神恍惚地掐断了电话。 “我好了,来吧,”休息过来的荆哲一回头,就看到梁司曜收拾起了东西,“不打了?” “喂,你干嘛去?!” “理发。” 梁司曜把球包甩肩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荆哲:“?” * 梁司曜并没能如愿见到唐时茵。 他起个大早,一顿捯饬,在大厅里和前台小哥眼瞪眼了半小时,才被一个自称唐时茵助理的男人领走。 徐承远为梁司曜量体记录数据,交代注意事项和拍摄流程,最后给了几本lookbook供他参考,便把他打发走了。 梁司曜站在印有LoreCut品牌标识的公司门前,秋风撩乱了他的发型。 什么嘛,这全程还不如他昨儿个耗在理发店的时间长。 他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七天后的拍摄安排在公司附近的摄影棚内。期间梁司曜又来了公司一趟试样衣,也没见到唐时茵。 拍摄当天,梁司曜踩着点来到现场。 他头发睡得一团乱,头顶还翘着撮软毛,嘴里哼着小曲,拎着俩包子就来了。 “拍摄前一小时就不要吃东西了。”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 “没收了,”唐时茵轻松夺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转而把一杯冰美式塞到他手中,“化妆去吧。” 梁司曜盯着新鲜的唐时茵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开口道:“收到——” 他声音高昂,嘴角上扬,神采奕奕。 唐时茵笑着冲他摆摆手。还得是大学生, 工作起来就是有激情。 现场工作人员很专业,梁司曜不过十分钟便进入了状态。工作状态的唐时茵严肃又专注,他压根没机会跟她搭话。 她的指令简洁又准确,光打在身上的角度,衣摆扬起的弧度,以及面料的褶皱—— 她仰头抬手抚平梁司曜肩颈处的褶皱,调整领口角度,然后又滑向他腰线附近。 她好似把他当成没有呼吸的假人了,梁司曜屏住呼吸,肌肉绷紧,视线虚浮在她脸上。 今天的唐时茵是甜橙味的。 她没有化妆,眼尾的小痣更明显了。 她头发剪短了些,发尾烫出弧度。 她换了新美甲,裸粉色的。 …… 明明拍的是冬装,梁司曜却觉得每块皮肤都沾上了唐时茵的温度。 微凉的指尖触上他耳垂。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你有耳洞?” “我……” 不等他组织语言,唐时茵已转身走了,“给他找个银色耳扣,不要太夸张。”她吩咐造型师。 唐时茵又再次回到显示屏后。 连续拍摄了四小时,他们才开始吃午饭。 梁司曜端着餐盒找到唐时茵时,她正和一个明艳的女人攀谈。 “林夏,林总,也是我大学舍友,你学姐。”唐时茵给他介绍。 “林夏姐好。” 梁司曜只穿了件背心,林夏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起他,后勾唇一笑:“学弟是体育生?” “……不是,我工科生。” 林夏转而看向唐时茵:“茵茵你眼光不错啊!” 瞬间,梁司曜也跟着看向唐时茵。 “我、我……”唐时茵面对眼前一邪门一呆滞的眼神,短暂丧失语言系统,“吃饭吧,我饿了。” 梁司曜和林夏都是自来熟,不存在尴尬期,聊得火热。 唐时茵只顾默默进食,她的衣袖似有若无地蹭上梁司曜赤裸的手臂,蹭得梁司曜心里痒痒的,只得不停地和林夏闲聊分散精力。 * 收工时已是傍晚。 林夏早早撇下唐时茵约会去了。 一路上唐时茵抱着手机一刻不停地回复工作消息,各个软件来回切换。 一截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住,将她带到梁司曜身侧,堪堪避开前方的窨井盖。 “小心再掉井盖里。” “我穿的平底鞋。” “怪不得变矮了。” 唐时茵瞥他一眼,“想好了吗,你到底想吃什么?” “听你的。”梁司曜双手插兜懒懒道。 他们已经这样肩并肩走过两条街了,梁司曜第一次觉得跟选择困难症吃饭是件兴事。 唐时茵的发丝卷过晚风,裹着淡香。 晚风沉醉。 红灯还在倒数。 鬼使神差地,梁司曜听见自己的声音: “唐时茵,你有男朋友吗?” 3. 可爱 梁司曜一句话,彻底把唐时茵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里拽了出来。 她思忖着他的话,心神微滞,全然没注意到他直呼她全名。 下一秒,他语调懒散,悠悠道:“应该没有吧,谁受得了你,大忙人。” “……”唐时茵按灭手机,回呛:“你应该也没女朋友吧,谁受得了你,嘴这么贫。” 绿灯跳转。 不等他开口辩驳,她抢先一步迈步穿过马路。 梁司曜望着唐时茵的背影,笑意攀上唇角,随即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梁司曜便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摄影棚。 换衣间里,徐承远正在熨烫衣服细节,闻声抬头:“早。” 梁司曜扫一圈:“唐时茵呢?” “找我干嘛?” 清泠女声自身后落下。 直呼其名被当事人抓个正着,梁司曜心虚地转身,视线骤然定格在她下颌——两道红痕赫然入目。 “……你脸怎么了?!你真掉井里了!” 唐时茵轻描淡写:“被我家狗挠的。” 她眼下凝着淡淡青黑,昨晚梁司曜那句“有男朋友吗”搅得她心绪不宁,她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不该想起的人,辗转难眠,索性爬起来洗狗窝,这才惹怒了皮皮。 她自作自受。 唐时茵无所谓地拢了把长发,遮住下颌角的红痕,迈步走向熨衣台,“我来吧,你先去吃饭。” 徐承远握着熨斗的手没停,“不用,这点儿活马上就弄完了。” 唐时茵伸手握住手柄:“没事,我来就好。” “真不用。” …… 几番推让,僵持不下。 “要不我来?”一旁观察许久的梁司曜忍不住插嘴。 二人闻言齐齐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继续谦让。最终唐时茵摆出领导姿态强势接管熨斗。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梁司曜和唐时茵两人。 一杯热可可轻轻搁到唐时茵手边。 余光里,对面的梁司曜正歪着脑袋瞅她。 “会留疤吗?”梁司曜语带惋惜,“你家狗也太不懂事了,专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下手。” “不会。”唐时茵选择性忽略他后半句话,抬手吩咐,“帮我拿一下那件衣服。” 梁司曜应声绕到唐时茵身侧递给她,视线不经意垂落,恰好瞥见她露在外的一截锁骨下方的鲜红痕迹。 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拨开衣领看仔细,“你这里也被挠——” “唐姐,灯光师找。” 门外徐承远的声音打断了梁司曜的动作,他默默收回手。 “好,我这就过去,”唐时茵关掉设备电源,抬手理好衣襟,不动声色地遮住锁骨,转而看向梁司曜,“那是我纹身。” 梁司曜一愣,“哦……”,他局促地搔搔后脑勺,莫名地燥热。 他拿起未曾动过的热可可抬脚准备跟上。 “唐姐不喜欢工作时被人打扰。”徐承远上前拦下他。 “我去给她送喝的。” 徐承远依旧没有让开身的意思,“她不喜欢巧克力。” 梁司曜收回黏在唐时茵身上的目光,对上徐承远平静的视线,扯了扯嘴角:“她以前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说完他侧身绕开对方,脚步轻快地追了出去。 今天的拍摄安排只有半天。 最后一组造型,唐时茵依旧毫不懈怠,每一处细节都亲自严格把控。 为摆正腰带,她俯身贴近,手指抵上梁司曜腰腹,布料下紧绷的肌理触感清晰。 梁司曜垂眸盯着她伏地的发顶,漫不经心道:“你的小助理好像对你有意思。” 唐时茵专注地整理版型,没搭腔。 “这两天你只要一靠近我、一碰我,他就瞪我。你看,他要过来了,”他直视着徐承远,俯身贴上唐时茵耳畔,“怎么办,姐姐,我好怕。” 气息扫过耳廓,唐时茵猛地起身朝他肩膀一搡,蹙起细眉,“正经点!” 梁司曜被推得后退半步,他敛起笑意,重新站好,低低道:“我错了。” “你怕他干嘛,反正最后一天了,你们以后也见不到了。”唐时茵重新理好肩线褶皱。 “为什么?”梁司曜提高声调,“虽然模特是青春饭,但我这青春也太短了吧。” 唐时茵真有点后悔找他了,她沉吸口气,“你真不如小时候半点可爱。” “嘁,男人不需要可爱。” 神经…… 果然男人这种物种一旦有了性别意识就很难再可爱起来了。 “还是说你喜欢可爱的?”他突然发问。 “闭嘴站好。” 梁司曜当即紧抿薄唇,乖巧立在原地任她摆弄。 * 一天半的拍摄顺利结束,饥肠辘辘地一行人打算去附近的烧烤店聚餐。 梁司曜因为下午有课提前走了。 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徐承远将烤好的肉串放在唐时茵盘中,随口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有嘛。” 唐时茵抿了口啤酒,苦得发涩,她还是喝不惯。 徐承远默默看了她眼没说话。 唐时茵摩挲着浸满水气的杯壁,酒气上头,眼底光影渐虚。 唐时茵第一次碰酒是在三年前,两听百威下肚她就已经晕头转向,独自一个人在出租房里边游荡边痛骂陈禹。 未了,她抱着易拉罐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砸门,她烦躁地起身,趴地上找了半天也只找见一只拖鞋,干脆赤着脚去开门。 “来了!” 她刚拧开反锁旋钮,外面就传来了指纹解锁成功的声音。 来人不给她一点反应时间,骤然压了进来,有力的掌心扣住她后脑,吻上她的唇。 唐时茵浑身僵死在原地,酒瞬间醒了大半。陈禹强势的深吻吞掉她唇齿间残存的酒气,碾碎她的苦涩。 “放开我——滚唔……” 她开始剧烈挣扎,推搡、撕咬、捶打,把这些年全部的委屈全发泄在他身上。 陈禹只是收紧手臂,密不透风地将她圈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气息里。 她双腿发软,被陈禹抱起踩上他的鞋面,狭小的玄关处两人密不可分……< /p>最后,她脱力地抵上他的胸膛,任由他掠夺…… 一阵凉风扫过肩头,唐时茵猛然瞥见大敞的门—— “陈禹你个混蛋,你没关门!”她急忙拽回睡衣肩带,给了他一耳光。 “太想你了,没忍住。”陈禹埋在她颈窝低笑。 “爽完了就赶紧滚。” 混沌的暧昧散去,唐时茵彻底清醒。 腰上的力道瞬间消失,陈禹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 那一刻唐时茵的心脏有足足十秒的滞空。 她自嘲般起身去关门,手刚搭上门把手—— “阿茵,”陈禹倚在门框上,“求收留。” 一只香槟色毛球从他臂弯里怯生生探出脑袋,似是在配合他,也低低地叫了声:“汪汪。” 它通体卷毛,一双湿漉漉的黑葡萄直勾勾地瞅着唐时茵。 陈禹抚摸着它的脑袋,有样学样,无辜地看着她,“阿茵……” 当场激起唐时茵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唐时茵复盘,那天她之所以放陈禹进屋,纯粹是被他猝不及防的卖萌吓到了,反差太致命,她一时没顶住。 …… “唐总?唐总——” 唐时茵走神走得彻底,她恍惚回神,略显迟钝地看向出声的人。 “那就麻烦唐总了。” “?” 徐承远附在她耳边给她解释。摄影师赵姐的女儿想要去英国上学,知道唐时茵有个在牛津的男朋友,便想拜托她咨询下相关事宜。 赵姐和他们公司合作多年,技术过硬,人也和善,平日相处也十分融洽,是以当唐时茵毫不委婉地一口回绝时,在场人俱是一愣。 她接着道:“我和他分手了,早不联系了。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他了,我有好几个朋友也在国外,回头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你。” 唐时茵说得云淡风轻,任谁看都以为她已放下旧情。 “谢谢唐总,”赵姐朝她举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像唐总条件这么优越的,还愁身边没人嘛。” 同事们顺势起哄,争相要给她介绍男朋友。 唐时茵捂脸失笑。 酒杯碰撞叮然作响,琥珀色液体荡开涟漪,唐时茵手指抵住额角弯眼含笑。 酒液微凉,她置身于人声喧阗中,心却静得发慌。 她不是没醉过,有时她也会大醉一场,意识懵懵中希冀着有人会叩响她的门。可是每次清醒过来,迎接她的只有满屋死寂,空荡的房子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少喝点吧。”徐承远扣下她的酒杯。 “少管我。”她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 徐承远看她这幅样子,拿起自己跟前的杯子闷了一大口。 *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后退,最后定格成唐时茵熟悉的小区。 唐时茵甩上车门,踩着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她指尖颤巍解了锁,屋内光线顺着门缝淌出。 她第一反应是出门忘了关灯。 眯着眼合上门,蹬掉鞋子,一阵窸窸窣窣从厨房方向传来。 唐时茵浑身血液骤然凝滞,心跳失了速。 4. 没戏 唐时茵屏住呼吸挪动脚步,看到餐桌上熟悉的菜肴。 “怎么不穿鞋?” 时贞从厨房走了出来,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 “……妈妈?” 唐时茵二话不说飞扑到时贞身上,一抱就不撒手。 时贞顺着女儿的长发,“又瘦了,硌死我了。” 另一边,唐毅盛好饭,摆好碗筷。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唐时茵鼻头发酸,声音闷在布料里。 “我们要是不来看你,我看你早把我们老两口忘干净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家。”唐毅抱怨道。 “怎么还喝酒了,”时贞嗅到唐时茵身上浓重的酒气,“和同事闹不愉快了?” “你闺女可是领导,谁敢给她脸色。我看准是还忘不了那陈禹,哼,”唐毅一脸了然,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真放不下他,就别跟他提分手。” 他挨了时贞一记眼刀,灰溜溜晃到阳台逗弄皮皮,给母女俩单独的空间。 时贞轻拍唐时茵微颤的肩头,柔声道:“分手可是你提的,现在后悔了?” “是他先不要我的!” 唐时茵蓄满泪水的眼眶还是不争气的决堤了,大颗泪珠砸在时贞衣襟上。 * 喝了半肚啤酒的唐时茵又饿了,吃了满满一碗米饭,每道菜都符合她胃口。 掌厨的唐毅看了甚是欣慰。 “这个陈禹,看着挺实在一个人,净干缺德事。白白耽误我闺女大好年华,错过多少有志青年。”他越说越生气,甚至拍上了桌。 “不就是男人嘛,爸爸单位刚进来一批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我把照片发给你,你随便挑。” 时贞当场拆台:“可得了吧你,跟你们这行的谈恋爱跟异地有什么区别。” “那你当初还跟我表白?” “明明是你先追的我。”时贞瞪他。 或许独居太久,这般寻常拌嘴声落在唐时茵耳里,都显得格外生动。 入夜。 主卧暖灯柔和,唐时茵侧枕在时贞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绞着发丝,声线轻得像一缕叹息,“其实,一周前我就把陈禹拉出黑名单了……” 但他没联系过她,一次都没。 “我是不是特别没有原则?”她仰头看向时贞。 时贞轻抚过她发顶,缓缓摇头:“爱本身就没有原则,主动也不代表低头,只是你比他更不愿留下遗憾。” “明明是他有错在先,还要我主动。” “他真的有错吗?有时我们之所以怪对方,未必是对方真的有错,只是怪对方不够爱,不肯为你多走一步。” “你在为他说话吗?”唐时茵语气里裹着委屈。 “我是在心疼你啊,”时贞把唐时茵往怀里紧了紧,“我闺女这二十五年顺风顺水,现在却为了一个男人整日忧心忡忡,变得畏手畏脚,我和你爸看着心里难受。” “茵茵,给他打个电话吧。成与不成让他给个准话,你爸单位还有一茬小伙子排队等着呢。” 唐时茵被她这番话逗笑,泛红的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 * 和反复内耗的唐时茵不同,在主动示好这件事上林夏毫无顾忌。 从校园时代起,她素来把主动追人当作趣事,并兴致不减。 新的一周,新的目标。 这也意味着又有旧人黯然离场。 “小袁?” 长相白净的男生怀捧鲜花守在公司门口,听到唐时茵的声音他应声抬头,当见到只有她一人时,蓄满泪花的小鹿眼瞬间失了光,更显楚楚可怜。 “时茵姐姐……”他声线颤抖。 唐时茵心里有了个大概,轻声开口:“你先跟我进来吧。” 人来人往的,影响不好,虽然同事们对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 唐时茵把人带到楼上的休息间,递上温水:“林夏她……出差了。” “时茵姐姐你就不要骗我了,她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说着说着他竟然啜泣起来,“她之前还说,还说我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 唐时茵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默默上前递上纸巾。 小袁泪水涟涟,“时茵姐姐,要是当初我遇见的是你就好了。”他顺势环上唐时茵手臂,脸蹭了上来。 这种福气还是留给林夏吧! 唐时茵强压下浑身的不适,指尖微微用力,正要不着痕迹地挣脱。 “林夏姐我——” 看清楚屋里相依的一男一女后,梁司曜的声音陡然断掉。 不等唐时茵开口,他抬步径直闯入,伸手扣住小袁的脖颈,干脆利落地将贴在唐时茵肩头的脑袋掰开。 小袁身子一歪,拧眉抬头看向来人。 唐时茵见状起身把梁司曜拉到自己身后,附在小袁耳边悄悄道:“前前任,练过的。” 小袁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梁司曜,小声嘀咕:“真粗鲁,夏夏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你说什么?”梁司曜拔高音量。 “时茵姐姐那我先走了,我改天再来,”临走前,他又狠狠剜了梁司曜一眼,吐出俩字,“没戏。” “他这是什么意思??”梁司曜追在唐时茵身后问。 唐时茵把花瓶里枯萎的花扔掉,拆开鲜花包装,“大概把你当假想敌了。” “啊,他、他——我……”梁司曜后颈迅速泛起薄红,挪到唐时茵手边,声音细若蚊蚋,“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唐时茵插花的手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你认真的?” “不可以吗。”他眼神坦荡,直视唐时茵。 “……” 唐时茵默了一瞬。林夏是花心了点,但肤白貌美,性格爽朗,还是富二代,他也不吃亏。 “随便你。” 梁司曜牵起唇角:“就算你说不可以也晚了。” 唐时茵对他的感情不感兴趣,转开话题:“你今天怎么来了?” 梁司曜把花递到她手中,“林夏姐雇我给你们打杂。” 唐时茵点点头,随口一问:“她给你开多少时薪?” “十块。” “……!” “茵茵,人走了吗?” 林夏踮着脚露出半个脑袋,确认人走了才大摇大摆走进来,“嗨,学弟你来啦。” “林夏,你能不能处理好自己的私生活,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唐时茵一想到刚刚的场景还能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凶我。”林夏故作委屈捂住胸口。 “那他呢?”唐时茵一指身后的梁司 曜,“你给上一个时薪二十人家都不愿意,你竟然给他打对折,你就这么压榨大学生剩余价值——” 梁司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是我自己主动的要来的。” “听见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夏趁机接话,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唐时茵臀部,嬉皮笑脸道,“好你个女人,竟然敢骂你金主妈妈,小心我扣你工资,赶紧干活去。” “我才懒得管你们。”唐时茵收拾好桌上的包装纸,转身走出休息室。 “你干嘛去?”林夏出声拦下唐时茵的小尾巴,“坐,我给你安排下今天的工作。” 梁司曜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口:“林夏姐,刚刚那个男的,不是唐时茵的——” “别逗了,那款不是你时茵姐的菜,”她丢给梁司曜一本员工手册,撩了他一眼,“当然你也不是。安分工作别想七想八。” 没尝过怎么知道合不合胃口。梁司曜不置可否。 * “怎么样,合胃口吗?” 梁司曜双手撑在唐时茵的办公桌上,微微俯身凝着她。 唐时茵捧着比她脸还大的全家福鸡蛋灌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沾林夏的光,她这几天吃上了热乎现做的早餐。况且,他收了她爸妈捎来的一堆老家特产,她蹭几顿早餐也无可厚非。 梁司曜今天穿了件卡其色哈灵顿夹克,颈间银色细链顺着衣襟垂落,金属吊坠不住地在唐时茵眼前晃悠。 梁司曜顺着唐时茵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单侧眉梢轻快一挑:“是你的菜吗?” 唐时茵咽下口里的饼,淡淡道:“是我爸的菜。” “?!” 看着梁司曜脸上死掉的笑容,唐时茵得逞地弯唇,谁叫他乱开自己玩笑,没大没小。 “我爸有件一样的外套。”她慢悠悠地补充。不过唐毅穿起来更像上世纪上山下乡的,没梁司曜这般清爽帅气。 话音刚落,梁司曜猛然沉下身压近。 唐时茵盯着骤然贴近的眉眼,忘了咀嚼。 梁司曜的视线滑到她唇边,嘴角噙着坏笑:“你牙上有菜。” 啪—— 硬质文件夹兜头砸下。 “你脑子有泡,”唐时茵随手将文件夹甩在一边,冷声命令道,“出去。” 梁司曜捂着脑袋埋在臂弯,半晌,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眸子,“好痛。” 唐时茵无视他,滑动鼠标专心处理起邮件。 梁司曜暂且安分下来,伏在桌上自娱自乐地摆弄起她的小摆件。 唐时茵余光从显示屏一侧瞥见所有的玩偶都被他摆成了两两嘴对嘴的样子……她两眼一黑,出声唤道:“过来。” 梁司曜锤着发麻的腿,乖顺地立在她身侧。 唐时茵调出照片,这是修图师刚发给她的第二版精修小样,“怎么样?”她仰头看向他,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他鼻梁。 “你不是说不会留疤吗。”梁司曜直起身,目光仍直直落在她脸上。 “我让你看照片!”唐时茵把显示屏掰向他,“没人会贴我脸上看的。” 梁司曜弯下腰,一条胳膊虚搭在她椅背上,另一手抵在鼻头。 “撞疼了?”她抬眼。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闻言摇了摇头,喉结轻滚:“你好香,我有点受不住。” 5. 锚点 梁司曜顶着两个包晃下了楼。 他被唐时茵勒令,没她允许不准踏入她办公区半步。 路过徐承远,对方驻□□代:“以后没事别随便往楼上跑,公司场合,守点规矩。” 和唐时茵保持规规矩矩的上下级关系他做不到。 梁司曜没应声,转身径直走进茶水间。 他照例开启每日补给工作。拆开纸箱,将饮品整齐码入冷藏柜;货架空缺依次填上点零食、点心;咖啡豆,茶叶也全部续满;洗净水果,切片摆盘…… 全部收拾完毕,他从玻璃罐里捏出一块硬糖,指尖搓开糖纸丢进嘴里,清甜的白桃味在舌尖漫开。 梁司曜侧身斜倚在操作台上愣神…… 眸光渐沉,记忆跌回那年仲夏。 白菊如海,挽联垂落,哀乐满堂,领导、同事和各界人士纷纷前来吊唁,梁泽安忙着应酬接待,无暇留意缩在角落里的他。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唐时茵见到安坐在沙发上的人时,偷偷松了口气。 “司曜,”唐时茵屈膝蹲下,视线和他齐平,柔声道,“仪式要开始了。” 梁司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发哑:“他们好吵,我妈妈喜欢安静。” 十一岁的梁司曜不知道什么是英雄荣光,只知道自己的妈妈永远沉睡在透明灵柩之中。 唐时茵沉默片刻,起身坐在他身侧。她平视前方,眼底漫上一层雾色,“宋歌阿姨守护了他们一辈子,今天他们也想来送她一程。这不是噪声,是颂歌,你听。” 那天,唐时茵拢着他手腕告诉他,那是英雌的颂歌,是人民的宋歌,此刻的妈妈不仅是他的妈妈。 “……等结束了,我们再好好陪她安静待会儿。” 梁司曜低垂着头,泪水打湿睫毛,忽然,掌心被塞进两颗糖。 “嘴里甜一点,心里就不会太苦了。” “你不想出去也没关系,我留在这儿陪着你,”她轻声询问,“还是,你想出去?” 他静默许久,小幅度地点点头。他想再见宋歌最后一面。 “好。” 他被唐时茵牵着手腕,穿过交织的人流,一路来到了前厅。 唐时茵刚松开手,下一瞬,温热的手指立刻追上来,攥住了她指尖。 唐时茵弯了弯眉眼,安抚道:“我不能陪你过去,”她示意他去到梁泽安身旁,“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还有你时阿姨,我们都不走。去吧。” 含着尚未融化的糖果,梁司曜走完了整场漫长的告别仪式。 白桃味是那天他感知到的唯一味觉。 …… 十二岁前,唐时茵在梁司曜记忆中,是母亲密友的女儿,是温柔的邻家姐姐。 宋歌去世不久后,梁泽安因工作调动,他们搬离了这个片区,唐时茵就此变成了他童年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的符号。 而如今再相逢,唐时茵是他书本夹缝里风干的黄桂,是他午夜隐秘的遐想,是他情难自抑想要靠近的女人。 * 午间,唐时茵下楼接水。 梁司曜支着下巴,滚一团毛线球玩儿。 唐时茵从他身后经过,问:“吃过饭了?”今天他难得没跑上来和她一起吃。 ”嗯。” 他眉眼耷拉,眼尾失了平日的锐利,看上去无精打采,连头发都蔫了几分。 唐时茵接满水,顺手揉了把他的头顶,意料之中的柔软。 她想起皮皮,小狗受委屈时便会独自窝在角落啃咬玩具,不肯亲近她。 她拉开椅子,挨着他坐下,“早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我向你道歉。” 梁司曜低笑一声:“就你那手劲,给我挠痒痒我都嫌不够。” “……”她就多余关心他。 唐时茵端起水杯起身走人,手腕却被猛地扣住—— “唐时茵。” 桌面上的毛线球失去依托,咕噜咕噜滚落在两人脚边。 唐时茵垂眸,一眼看见他食指指腹渗血的伤口,创可贴遮不住狭长创面,当即反握住他的手掌。 “你手怎么回事?” “切水果不小心划到的,”梁司曜仰头望着唐时茵锁紧的眉头,小声补了句,“好疼……” 他摊着手任由唐时茵给他处理伤口,细微的触碰令他心底发痒,他几不可察的勾了勾指尖。 唐时茵给梁司曜重新换了张印有卡通狗狗的创口贴,小心捋平边角,听到头顶的声音:“我明天请天假,你记得自己解决早饭。” 唐时茵轻轻合上他手指,抬头看向他:“你说,我是该先关心我的早饭问题,还是先关心我的员工请假原因呢。” 梁司曜用没受伤的手托着腮,对上她的目光:“唐时茵,我想天天给你买早餐。” 说完他收回目光,自顾自地收拾起废弃棉棒,“我阿姨要来。” “哦,”小狗原来为了此事暗自神伤,“要我陪你吗? 梁司曜动作一顿。 “刚好我最近不太忙,之前说好了要带你逛东城,一直没兑现。”唐时茵说。 他强压内心雀跃,慢条斯理将棉棒投进垃圾桶,斟酌良久才矜持开口:“随便。这次你别又半道丢下我就行。” “小心眼,还记仇,”唐时茵站起身,又狠狠揉搓了把他脑袋,大有想把烦恼从他脑中驱逐的架势,“中午点的开心果千层还剩半块,上来帮我解决了。” “谁要吃你剩下的。” “爱吃不吃,有的是人吃。” 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蹭过地板的轻响,唐时茵弯了弯唇角。 * 梁司曜坐上唐时茵副驾驶的前一秒,还在盘算着要不要给沈雪打个电话,借口他身体抱恙不能陪同,以此谋得和唐时茵独处的机会。 学校门口不让停车,梁司曜刚坐稳,唐时茵随即发动车子,下一秒,一杯插好吸管的咖啡送到了她唇边。 “新品,尝尝。” 在梁司曜灼灼的注视下,唐时茵象征性地浅呷了一口,提醒道:“咳,安全带。” 唐时茵今天把头发挽了起来,用一只白色抓夹固定在脑后,露出纤细柔和的侧颈线条,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梁司曜倾身还想喂她,不料被后座突如其来的声音生生打断—— “没有我们的吗?” 林夏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一旁还坐着桐桐。 梁司曜瞬间僵住,窘迫收回手,转 身礼貌招呼:“林夏姐,桐姐。”把另一杯递过去。 “她们要去机场,顺路捎一段,”唐时茵左打方向盘,给他解释,“我刚刚不是给你发过消息了吗。” 余下一路,梁司曜都规规矩矩端坐着,没再有其他动作。唐时茵瞧他难得乖巧的模样暗自失笑。 临下车前,“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茵茵你保护好自己。”林夏撂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砰地甩上了车门。 梁司曜额角一抽,心虚地瞄了眼唐时茵。 * 高铁站出站口。 这是唐时茵第一次见到沈雪,和她想象中的形象差距有点大,性格更是和宋阿姨截然相反。 女人热情地牵过她:“你就是时茵吧,我见过你妈妈,你和你妈妈一样有气质!” 沈雪看着也就三十六七,鹅蛋脸大眼睛,画着精致的妆,每根头发丝都卷出完美的弧度。 唐时茵礼貌含笑,“阿姨饿了吧,我提前定好了餐厅。” 沈雪自然地霸占了梁司曜的副驾位置。 梁司曜坐在后座中央,默不作声地看着五分钟前还毫无交集地两个女人聊得火热,主要还是沈雪单方面输出,唐时茵被动应承。 话题从车里一路延伸到包间,梁司曜感觉自己越来越透明了。 中学那会儿,沈雪还会想方设法地同他搭话,透着一股没话找话的执着,后来,尤其是她生下一对龙凤胎后,就鲜少主动和他交谈了。 一块红烧排骨被搁到碟子里,梁司曜顺着那双莹白的手迎上唐时茵灰茶色的眸子。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唐时茵半掩唇,凑近他低声道,“还是我记错了?” 梁司曜立刻拾起筷子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欸,司曜在大学里谈女朋友里吗?”沈雪突然将话题转向他。 “没有,”梁司曜细细咀嚼着嫩肉,喉咙一滚,“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难得同她说话超过三个字,沈雪身子前倾,眉梢扬得老高,追问道:“你同学吗?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动心的呗?” 唐时茵也颇为好奇地侧头看向梁司曜,以为他主动抛出此话头,是打算好好分享一番。 “我学姐,一见钟情。” 简洁直白。 唐时茵听完莫名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来的那些隐隐绰绰的猜测,随他这句话彻底消散。 她不傻,也不迟钝,自然察觉得到他逾矩的亲近。只是她抗拒往这方面想,比起成年异性,她更愿意把他当做皮皮那般照顾包容。 他们从小相识,何谈一见钟情。唐时茵自觉自己捕风捉影,还有点自恋。 梁司曜余光里将唐时茵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心头生出几分不爽,他打算给她加点料。 “姐弟恋很时髦啊,她人怎么样?”沈雪又道。 “和时茵学姐差不多。”他随口类比道。 唐时茵筷子一滑,刚夹住的虾仁啪嗒落回盘中。 “那你没有行动吗?” 梁司曜把龙井虾仁转到自己面前,稳稳夹一只起放入唐时茵盘中,“我准备正式开始追她了。” 唐时茵放下筷子,迎上他幽深的视线,淡淡反问:“你打算怎么追?” 6. 钟情 洗手间,唐时茵旋开手龙头冲手。 适才一通电话打断了席间微妙的氛围。唐时茵跟徐承远对接完工作细节后,并不太想回去。 温水冲出的绵密细碎气泡,覆在唐时茵手上,像一团热棉花蹭过,她略微失神地由着水流淌落,全然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一片淡淡的阴影悄然笼罩下来,她才猛地回神,与镜子里的人四目相对。 “怎么这么久?”身后的梁司曜斜倚在墙侧,出声道。 唐时茵收回视线,合上水龙头,“工作上有点事。”说着她迈步走向纸巾机。 “你这次不会又要抛下我吧?” 唐时茵扯出纸巾吸干手上水渍,没什么情绪:“不会。”她把废纸投进垃圾箱,转身的一瞬,心口一沉—— 她快步上前,可为时已晚。 梁司曜已经拿起她搁在洗手台的手机,屏幕兀自亮着,没有锁屏,清楚映出浏览界面,搜索框里赫然躺着一行字。 她伸手去夺,却被梁司曜轻松挡开。 “给我。”她语气还算冷静,一手攥住他小臂,探身去抢。 “想要,自己拿。”梁司曜凭借身高优势,手臂一扬,将手机举到她难以触及的高处,任由她攀着自己的手臂踮脚追逐。 “快点还我……” 直到唐时茵不耐烦,在他腕上留下几道浅红印子,他才放下手,笑着递给她。 唐时茵夺回手机,扭头就走。 “一见钟情,”梁司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她钉在原地。低沉缓慢的调子还在向她逼近,一字一顿,“空格,官方标准定义。” 梁司曜踱到她身前,俯身和她视线齐平,“所以到底算不算,得到你心里想要的答案了吗?” 唐时茵没回答他的话,只是问:“你不喜欢林夏了?” “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她,”梁司曜直起身,无辜地耸耸肩,”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他故意拖长调子,吊足人胃口。 “你不是问我算不算吗,”唐时茵直接打断他,“算不算由你来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些我说了算的事。” 她往后退半步,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我不是你同龄人,别拿对付她们的手段来对付我,我不吃这一套,幼稚且无聊。” 眼见他的嘴角笑意一点点敛去,她继续道:“你要是再惹我,以后公司不用来了,我有这个权力。” * 自从两人前后脚回来,包厢里的氛围就彻底变了味。 唐时茵尚且还能维持几分体面,梁司曜直接垮下脸,全程缄默无言。 沈雪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兴致高涨,充当主发言人,一来是她对梁司曜的臭脸早已免疫,二来是因为她接下来还有桩大事要宣布。 “司曜,当初我和你爸只领了证,没有婚礼,这一直是我们的遗憾,”对沈雪这种爱慕虚荣的人,少了场可以光明正大大肆铺张的机会,确实是天大的遗憾。 沈雪打开手包,将一张烫金请柬推到梁司曜面前,“我们准备补办一场仪式,日子定在一月二号,阿姨和你爸都希望你能到场。” 唐时茵侧目看向梁司曜。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早就知道般,倾身利落接过,食指拨开对折的纸张时,一张信用卡滑了出来。 “这是路费,到时候你也可以邀请你朋友过来玩。”沈雪自然地解释。 “时茵,这是你的,”沈雪又拿出另一张请柬,转向一旁的唐时茵,笑着递过去,“你妈妈的那份我已经给过了。有空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不用随礼,阿姨可喜欢你了。” 唐时茵本该说谢谢的,却突然卡了壳,“好……” 这之后,梁司曜安静地将整盘龙井虾仁一扫而空,一口没给唐时茵留。 * 沈雪活得倒是通透,刷起梁泽安的卡来毫不客气。 她的饭后消食活动就是转进旁边的商场,开始进货。 大概被服务惯了,整个下午沈雪结完账完全没有拎包意识,大大小小购物袋先是被唐时茵拢在手里,转瞬又被梁司曜一声不吭夺走。 “我累了,走不动了。”梁司曜也不管前面的两个人,径直朝一旁的休息椅走去。 唐时茵总算能歇口气,她是真累了。今天穿了双裸色内增高单鞋,后脚跟现在已经磨出了血。 梁司曜欲言又止,起身离开。三分钟后,他拎着一只纸袋折返。 他把袋子放到唐时茵脚边,“换上吧。” 是双拖鞋,还有一盒创可贴。 唐时茵也没跟他客气,“谢谢,钱我转你。” 款式是她一贯的风格,码数也意外的合适。 她活动了下脚趾,浆果色的美甲衬得一双脚愈发白皙透亮。现在时节不穿露趾鞋,她昨晚才心血来潮尝试了下浓艳色。 梁司曜站在她面前,视线从她脚上移至脸上:“挺合适的。” 唐时茵点点头,往回收了收脚。 沈雪晚上约了朋友,不需要他们陪了,临走前她抬手理了理披肩,一改方才热络说笑模样,换上长辈口吻:“司曜,在大学里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随时跟我和你爸说……有时茵这么优秀的姐姐,遇事多请教。” “时茵,平时还得麻烦你多多关照下他,你们年纪相差不大,相处起来也自在,有空常来往。” 梁司曜勾起嘴角。也只有沈雪这种和丈夫差快二十岁的人,才觉得他和唐时茵年纪相仿。可就在五小时前,某人还特意摆长辈姿态提醒他,她和他之间,隔着道年龄鸿沟。 梁司曜重回到唐时茵副驾驶,不过半天功夫,心态已全然不同。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饿了吗?”唐时茵手搭在方向盘上,主动开口。 “我应该饿吗?” “……你想吃饭吗?”她换了种问法。 “我想陪我吃吗?” 唐时茵蹙眉瞪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反问。” 看着他这幅浑身长刺的样子,唐时茵在心里叹了口气,今天他确实比自己更有资格不耐烦,“我饿了,我想让你陪我吃。”不想和他继续拉扯,唐时茵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即使唐时茵始终目视前方,她也能感受 到一路上梁司曜都在歪着脑袋看她。 夕阳的余晖斜斜打进车内,唐时茵的侧脸忽明忽暗。流动的光影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梁司曜却愈发觉得她遥不可及。 在唐时茵的形象模糊前,梁司曜闭上了眼…… 三个月前,心动凭空产生。 那是他第一次用成年人的视角看见唐时茵,一个不一样的唐时茵。 时隔七年,比起“似曾相识”,唐时茵带给他更多的是“新鲜感”。那是全新的未知领域,他渴望去探索,去发掘。 他们错过的这几年间,已各自成长成全新的个体。面孔依稀熟悉,眼前人却已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喜欢唐时茵。 十八岁的梁司曜,对二十五岁的唐时茵一见钟情。 那唐时茵呢,她会怎么看待现在的自己…… 车子平稳停靠在东城大学西门沿街一侧。 学校周边最不缺美食。唐时茵带梁司曜来到一家老面馆,“他家开了挺久了,我大学时经常来吃,就是卫生条件差——” 不等她说完,梁司曜已推门进去。 等面的空隙,唐时茵试探性地问他:“你跟你阿姨关系还好吧?” “就那样,井水不犯河水。”梁司曜将烫好的碗筷摆到唐时茵手边,他做得理所当然,好似他们向来如此,“虽没有小时候那般排斥,但喜欢也远达不到。” “她这次过来,专门给你送请柬?” “她主要是给她圈子里的朋友们送,顺道捎带我。” 即使他今天兴致缺缺,面对唐时茵的问话,他还是知无不答,他想让她多了解下自己。 “哦……”她一时无话。 两碗面被端了上来。 热气氤氲,梁司曜垂首安静吃面。 唐时茵握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条,看着对面的乌黑的发旋,心底很是复杂。 “司曜……中午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可以收回吗?” 梁司曜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静静等她说下去。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我的表达也不对,抱歉伤害到你了。” ……梁司曜嘴角一垮,又把头埋了下去,“随便你,我也没当回,吃饭吧。” 唐时茵把一块块牛腩蚂蚁搬家似的全挪到梁司曜碗中:“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一下。” 梁司曜看着越摞越多的肉,放下筷子,又气又好笑:“唐时茵,这是你的道歉标准流程吗?先口头道歉,接着开始投喂,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还是小动物了?” “……”好像是这样,每次皮皮犯错,她严厉训斥过后总会心生不忍,揉揉它小脑袋,再拿零食哄它。面对梁司曜,她下意识用了一模一样的方式。 梁司曜正色道:“唐时茵,你得时刻记得,我是名成年男性,还是名对你有好啊——” 唐时茵收回脚,“梁司曜,你也时刻记得,我是名比你年长半轮多的女性,你以后再直呼我全名,这就是下场,”她又踢了下他鞋尖,“知道了吗?” “知道啦,茵茵——” 7. 绝育 梁司曜迎着唐时茵的白眼,不知死活地又补了句:“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 对方已然彻底明牌,唐时茵索性也不再避讳。 她闭了闭眼,做足了心里建设后才开口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唐时茵实在费解,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他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就开学那天……你、你抱我。”换梁司曜扭捏了,他双手拢住面碗低下了头,那天所有的细节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颅内。热气拂面,烘得他面颊晕开一层薄红,声音轻得发闷,“你很香……” 每说一句,他都要停顿好久。 “你的眼睛很漂亮,鼻子也好看……手好看,声音好听……你腰很细、很软……”梁司曜缩了缩指尖,及时止住话头。 他不太好意思地抬起头,当下一愣—— 唐时茵自顾默默进食中,又挑起一缕面条送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有如置身事外的听客,等话音落尽,才淡淡评价:“你很肤浅。” “我没有!”梁司曜疾声抗辩,脸涨得更红了。 他愤愤地盯着眼前随意评判、曲解他心意的女人,决定今天不要喜欢她了! 唐时茵坦然接受梁司曜对自己性魅力的肯定,同时她也放下心。梁司曜只是一时被荷尔蒙冲昏了头,他这个年纪的男大,极易被表层感官吸引,这份心动经不起推敲,等新鲜感褪去就好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是,”梁司曜鼻头轻嗤,“我没你想的那么压抑,你也没你以为的那么有魅力。” 唐时茵回呛:“我没魅力你都这样了,我要是有魅力,那还了得。” “……”梁司曜语塞,血气上涌,“你管我。” 唐时茵的确管不着他。皮皮发情了,她还能带它绝育,梁司曜“发情”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隔离,物理隔绝。 梁司曜刚回到宿舍,就收到了唐时茵的微信。 【茵:下周不用来了】 【(一笔转账)】 “……你这是正经兼职?”荆哲甩着手上的水珠从旁经过,一眼瞥见屏幕上那串数字,真诚发问,“额,要是不过分的话,能带我一个吗?” 用蜡笔小新做头像的金主能坏到哪里,脖子以上他都可以。 “你恶不恶心,”梁司曜抬肘把他顶开,“满脑子就这点东西,肤浅!” 他压着一股火,敲下一行字。 【给这么多,是在暗示我?】 话一送出他就后悔了,怂怂地摁下撤回键,不料对面秒回。 【茵:绝育费】 再尝试解释,只剩下红色感叹号——他被拉黑了。 荆哲拎着浴巾再次经过,这三行绿泡泡合在一块很有冲击力,他憋笑,“……其实复通率还挺高的。” * 十二月份的第一天,唐时茵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周六难得清净,没有梁司曜的打搅,她时隔多日再次坐到了拼图桌前。 这幅拼图是陈禹六月份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时的她忙于筹备参展,后来又因为回国规划跟陈禹争执、分手,包装盒便一直搁置,直到今日才拆开。 她和陈禹都不是爱热闹的性子,拼拼图就成了两人共同的消遣爱好。那些细碎繁琐的拼凑时光,都封存成两人共同的回忆。 可惜,他们拼过数百张图,却没能拼凑出自己的未来…… 无图纸、无分区,唐时茵拼起来却意外的顺手——每一块拼图背面都被陈禹注明了对应的年月日。 拼到一半,指尖忽然不受控制地发颤,碎片掉在毛毡垫上。她尝试活动手指,却无济于事。 唐时茵这才意识到,是她的心脏在颤动…… 这七年的点滴从她指尖流淌。她用了整整一上午,拼完了他们全部的回忆。 画面中央是两张青涩面庞,男孩环住她的肩,手里捏着她的兔耳发箍,眼里浸满宠溺。相片定格于他们相恋伊始的高三暑假,在迪士尼城堡前,拍下了两人的第一张合照。 环绕在这张合照周围的是无数唐时茵的单人照。不同时间、不同场景,或搞怪或正经,或笑或闹,全是唐时茵没见过的照片。 这是陈禹视角下的她,在她不知道的无数瞬间,悄悄按下快门。 唐时茵拭去眼角的泪水,唇角牵出一抹笑意。 右下角缺了一块,她俯身翻找拼图盒,却意外找见一封信—— 亲爱的阿茵: 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何时了。 明明还没有分别,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为了定制这幅拼图,我可是贡献了我的私藏照片,你还喜欢吗? 希望阿茵不要怪我,我总是忍不住想将你所有的美好定格,把你收藏。 最近这几年,我好像越来越贪心,总觉得拼图不够满,我们之间的回忆不够多,我们还有太多的事没有一起完成。 过去的时光很珍贵,但不足以承载我想和你共度一生的期待。这些照片只是我们故事的序章,未来还有无数个清晨黄昏、四季轮换,我想和你一一经历,慢慢收藏,一点点填满这张拼图的一角。 阿茵,我爱你。 我知道你同样也深爱着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忐忑,仿佛一夜间回到了高考完向你表白的那晚。我何时这么无助过,所有的期待与惆怅全都源自我的女孩。 请允许懦弱的我,在正式向你求婚前,提前向你报备下,暂且称这为预求婚吧。 写下这封信时,你还在我身旁熟睡。 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也是我们在一起七周年纪念日,阿茵,你想不想和我拥有下一个七年?第三个、第四个,直至数不尽的岁岁年年? 如果你也和我这般渴望的话,下次相见,请用这根皮筋将头发扎起来吧。 你知道吗,你扎马尾的样子格外可爱。这是高中生陈禹想对你说的话,我代为转达。 晚安,宝贝。 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陈禹 2022年6月7日 小熊发圈静静躺在唐时茵手心,这是她高中最常用的一款,时贞当时买了一大罐。 小熊耳朵尖尖已经磨掉了色,两颗眼睛却依旧亮闪,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一如少年时的陈禹,目光永远追随着唐时茵,她马尾扬起的弧度,是贯穿他整个高中时代的弧光。 …… 泪水落在信纸上,混着墨迹晕染开来。 唐时茵一面哭,一面笑,胃里翻涌着拉扯般的绞痛。 她再也无法违抗本能——这颗心,还在为陈禹牵动。 她也不想再自我欺骗。 今天她格外的想陈禹。她想现在就见到他,立刻! 她甚至还没有给陈禹发信息,飞往英国的机票已经买好。 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 叮咚—— 唐时茵已经消失四天四 夜,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梁司曜按照时贞提供的地址,来到映樾府,抬手揿响门铃。 他已经做好没人开门、直接输密码的打算了。怎料门铃第二声还没响完,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全然不给他反应时间,屋里的人毫无预兆地纵身扑进他怀里。 唐时茵牢牢环着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膛。 “!!!” 梁司曜僵在原地,双手无措地举过头顶。 唐时茵显然喝醉了,浑身裹挟浓郁的酒气,嘴里还在呐呐自语,约莫是把他当成哪个臭男人了。 呵。梁司曜眉梢沉沉落下,反手握住唐时茵的臂弯,想把这不清醒的女人推开。 这一动作反倒让唐时茵抱得更紧了,她像是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安得直往他怀里拱。两条裸露的细腿软软地抵上他的下肢,不停地摩擦,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你、你……!”梁司曜喉结重重一滚,气息全乱了。 诱人的触感还在透过薄薄的布料不断传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唐时茵没穿内衣。 羞耻感顺着脊柱骨一路上蹿,轰得在颅内炸开。 他心底又燥又堵,再次伸手扣住唐时茵肩膀。可当触及她单薄的肩头时,他却卸了力,手腕一转,缓缓落在她头顶。 手指轻抚过她发丝,动作笨拙又温柔地安抚怀里不安的人:“好了,你不要乱动,我就让你抱。” 唐时茵只穿了件真丝吊带睡裙。梁司曜果断敞开外套,将人严严实实裹进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各自平复情绪。 门缝底端探出一颗小脑袋,滴溜着两只黑圆眼,偷偷打量陌生来客,喉咙发出低低呜咽声。 梁司曜腰间的手臂无力垂落,唐时茵呼吸轻柔绵长地在他怀中昏睡过去。 他小心调整姿势,轻松将唐时茵打横抱起。抬脚把卡在门缝里的小家伙驱赶进屋,用后背合上门。 屋里窗帘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 梁司曜怀里抱着人,裤脚还拖着只炸毛小狗,一瘸一拐地摸索到了主卧。 皮皮松开梁司曜的裤脚,率先蹦上床,敞开肚皮等待主人来搂它睡觉。 还没等梁司曜找到卧室开关,突然哐啷一声踩到一只空易拉罐,他脚下一歪骤然失去平衡。 梁司曜本能收紧手臂不住怀中人,连连踉跄向前,小腿撞上床沿,两人交叠着一同跌落在床。 一侧的皮皮被砸下的力道瞬间弹飞,咕噜滚落在地。 “弄疼了吗?我看看。”梁司曜撑起上半身,急忙拨开唐时茵捂鼻子的手。 皮皮也跳上来凑热闹,一时间,一大一小的俩脑袋都挤到唐时茵眼前。 “嗯……好痒……” 她眯着眼胡乱摸上一只脑袋。 …… …… …… …… 这双手还在煽风点火,先是捏捏他后颈,再是…… “好软……嘻嘻。”隔着层布料终归不够尽兴,那只蠢蠢欲动的手干脆扯过梁司曜的衣领就要往里伸。 “……!”被梁司曜眼疾手快捉住,扣在床上。 他指尖发麻,轻易被唐时茵挣脱。 下一秒,唐时茵双手攀住他脖子,往下一勾。她仰起头,唇瓣贴上他下巴,轻声哄道:“乖。” 梁司曜瞳孔震颤,呼吸还没喘匀,转瞬,那片濡湿的柔软又顺势蹭上了他的唇! 8. 初吻 呼吸纠缠在一起,那双唇微微翕动,轻轻碾过梁司曜的唇。酒气渡入五脏六腑,恍惚间,他也跟着醉了…… 唐时茵的手探入他后脑发间,醉眼朦胧,只觉今天的皮皮似乎格外大只,她满足地轻蹭它鼻头,小声喟叹:“你好软……” 伴随这缕缱绻的呢喃,梁司曜僵直的手肘骤然一松,软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轰然压在唐时茵身上。 “唔——”唇齿相撞,唐时茵吃痛地剧烈挣扎起来。 身下地女人宛如条滑腻的水蛇,在梁司曜紧绷的神经上煽风点火。 凭借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梁司曜把自己从唐时茵身上紧急撤离。他无暇顾及她,双腿发虚、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梁司曜单手撑住台面,胡乱摸索地拨开水龙头,一捧捧冷水接连浇到脸上,愣是浇不灭体内的火源…… 镜中的自己,红潮自面颊蔓延至肩颈。指腹贴上嘴唇,他忍不住回味。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来不及躲,也不想躲……况且,又不是他主动的,他也是受害者,这可是他一生仅有一次的初吻。 唐时茵得对他负责。 他狠狠咬住下唇,极力将体内不安的燥热驱逐。 毛巾架上的粉色毛巾,他也不敢碰,那上面全是唐时茵的味道。他干脆撩起衣服下摆,胡乱往脸上抹了把。 而另一边,始作俑者睡得正香,小狗皮皮安静地窝在唐时茵臂弯里,一人一狗睡姿像复制粘贴。 梁司曜放轻步子,心如止水地把唐时茵堆在腰际的睡裙拉回原位,扯过被子把人裹紧。 他静静看了会儿唐时茵的睡颜,俯身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粉润的侧颊,“女流氓……” 他探身把小狗抱走,退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 * 唐时茵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断断续续陷在纷乱的梦里,在不同时间线来回穿梭。可无论梦境如何演变,结局永远都导向同一个终点——三天前,她推开陈禹公寓门的那一幕。 唐时茵不受控制地蜷起身子,攥紧被角,眉间郁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一只手覆上她额头,指腹轻轻抚平蹙起的纤眉,动作温柔地像落在花瓣上的煦风。 唐时茵眷恋地蹭上那热源。 那只手也很配合地抚摸她脸颊,掌心传来的暖意,包裹住睡梦中的她。 “晚安,茵茵。” * 唐时茵是被渴醒的。 宿醉后的脑袋昏沉发胀,视线都是虚焦的。 她坐起身子,等意识回拢。 每当这时,唐时茵就会格外希望皮皮是人就好了,或者是野原小白也好。 她叹了口气,挪到床边,望着地上的拖鞋微微愣神——这双毛拖鞋不远不近,刚好落在她脚下,一伸脚就能蹬上,端端正正的好似军训列队。 似有所感,她侧头看向床边柜,一杯温水静静搁在上面,杯口还飘着淡淡水汽…… 唐时茵甫一踏出卧室,便怔住了。 她家木地板像被打过蜡,锃亮如新,干净得反光。茶几、餐桌也被人收拾过,散落的啤酒罐和外卖袋全都不见踪影。 窗明几净,空气中在飘散着青柠香熏味。 被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现已被洗好晾起。 见到主人,阳台上的皮皮欢快蹦跳。她拉开围栏,竟然连皮皮也是香的,小家伙毛发柔顺蓬松。 要不是昨日喝得烂醉如泥,唐时茵几乎要怀疑这些是她自己干的。毕竟心情不好就大扫除,是她一贯的癖好。 更为关键的是,她似乎还残存着些许昨晚零碎的记忆片段…… 书房的门半虚掩着。 唐时茵伸手推开,立在门边迟迟没有动。 梁司曜盘坐在地板上,身前是被她打翻的拼图,他已经完成三分之二了。 她羽睫微颤,稳了稳心神。 听到动静,梁司曜没有抬头,“厨房有饭。” 他仿佛不清楚拼图背面的时间提示,拼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反复比对良久,也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 “你一晚上没睡觉?”唐时茵明知故问。 “睡不着。”梁司曜还是没看她。 “快回宿舍补觉吧。” “……” 但凡唐时茵肯留他,哪怕叫他睡沙发、打地铺,他都甘之如饴。 “我拼完就走。”他攥紧手里的拼图,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 唐时茵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不用拼了。” 梁司曜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又拣起一块碎片。 “我让你别拼了,你听不懂吗!”唐时茵烦躁地走到他对面,抬脚扫乱拼图一角。 梁司曜依旧自顾自地拼着眼前的部分,看都没看她一眼。 唐时茵心烦意乱地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又伸脚踢毁另一角。 她百思不解,梁司曜为什么会对这幅拼图有如此大的执念。他非得跟她对着干,难道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清楚,这几年她何其可笑,何其可怜吗? 唐时茵手掌抵在额前,太阳穴突突跳痛。她蓦然蹲下身,伸手一把扫乱了全部拼图。 终于,梁司曜抬头看了她一眼,复而垂首,一言不发地捡起块边角,重新从头拼起。 他拼几块,唐时茵就毁几块。 两人你来我往,暗自较劲。 此刻的梁司曜有如好好家长,面对孩子不可理喻的举动,不吭声,不阻止,由着她肆意胡闹。 唐时茵倾身夺过梁司曜手里的拼图碎片,用力甩到一旁:“梁司曜!”她鼻腔发酸,尾音裹着一层哽咽。 梁司曜心头骤然一紧,顾不上满地的拼图碎片,立刻起身上前,从身侧环住她:“不拼了,我不拼了!”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她浑身脱力瘫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渗出,“我都叫你不要……拼了……” “你别哭……” 梁司曜手臂发颤,不敢收紧力道,只虚虚地拢住她肩头,满心懊悔。方才一意孤行的执拗、莫名其妙的醋意,此刻全化作无形的刺,扎得他心口疼。 唐时茵不肯抬头,肩膀微微耸动,低低的抽泣声,细碎又委屈。 梁司曜喉间发涩:“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我向你发誓,我以后都听你的,只听你的。” 他轻抚她后背,笨拙地哄她:“不要哭了好不好……” 嗡——嗡—— 梁司曜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应该是阿姨,她很担心你,”他征询唐时茵的意见,“接一下?” 唐时茵点点头,埋着头抹干眼泪。 “喂,妈妈……” 听到时贞的 声音,唐时茵勉强平复好的情绪,又泛起一阵酸涩。 “有点感冒……忙着赶稿,没有看到。” “真没事,真的。”她强挤出个难看的笑。 直到梁司曜的手指拭过她下颌,她才发觉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时贞没有再继续追问,跟她唠起了家常。 她安静地听着,努力让自己想象出那些温馨的画面,配合着低笑几声。 母女俩聊了很久,等挂完电话,唐时茵不知不觉已经靠在梁司曜身上,被他半圈在怀中。 后背抵着紧实的胸膛,感受到他呼吸起伏。唐时茵知道这不妥,但她不想动。 就暂且把他当作一张无生命的沙发吧。 可沙发本人并不这么想。 梁司曜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凑过来瞅瞅她,一刻不得安分。 唐时茵直起身子,视线落到梁司曜前臂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皮皮不喜欢陌生人给它洗澡,平时都是我自己洗。你处理过了吗?”她伸手戳了戳他胳膊,提醒他别再盯着她脸看了,“还疼吗?” 话音刚落,她腰间一紧。 梁司曜从后抱住她,脑袋埋进她颈窝。 “对不起,时茵。” 唐时茵沉默下来,她多想说没事,可为什么她的心还在痛。清醒的代价就是反复重温那些难堪与难过。 梁司曜多想问她这几天究竟发什么了什么,但他没资格,连她眼泪都不属于他。 * 四天前。 打给陈禹的电话直到第二次才被接通。 “喂?您好。” 陌生女声自听筒传来,声线带着刚被吵醒的慵懒。 唐时茵已经到嘴边的话骤然咽了回去,多此一举确认了遍烂熟于心的号码,才开口:“我找陈禹。” “他现在不方便。” 唐时茵指尖不自觉攥紧手机:“我找他要急事,请问您是他——” 对面打断她:“小姐,你们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打扰他了。他是不会回国的,你还不明白吗?” “你让陈禹接电话。”唐时茵提高音量。 “我不喜欢他的前女友还对他抱有想法,所以不好意思,请你去黑名单待会吧。” 程殊然转过身,冲推门进来的陈禹晃晃手机,“骚扰电话,真讨厌。不过声音还挺好的,所以陪她聊了两句。” 陈禹接过手机:“你先回去吧。” 另一边,唐时茵茫然地立在客厅中央。 那通电话后,陈禹的电话便再也打不通,短信、微信也发不出去。 她不相信半年前还在计划向她求婚的男人,如今身边有了别人。 她要陈禹亲口告诉她,他不爱她了。她要亲眼见到,他那所谓的女朋友。 唐时茵还是准时登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这过往的七年里,这趟航线她往返过无数次,或澎湃或失落,却从未像此刻般焦躁不安。甚至途中数次想折返,她被困在万米高空,无路可退。 陈禹公寓的密码还是她的生日,一直没有变。解锁成功的那刻,唐时茵疲惫的心似乎又活了过来。 她迫不及待地按下门把手…… 后来无数次回想,如果能重来,唐时茵绝不会自作主张地来找他,更不会靠近这个公寓半步。 9. 告白 程殊然马奇坐在男人身上,长发散乱,眼神失焦。 “殊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伴着门外男人持续的敲门声,“开门,殊然。” “靠……” 她暗骂了句脏话,加快了速度。 “殊然!程——殊——然——” 擂门声愈演愈烈,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汹涌的愤怒。 眼看门锁岌岌可危,程殊然翻身下床,在满地狼藉的衣衫中胡乱捞起男人的T恤,匆忙套上,赤脚向阳台跑去。 两户阳台间隔不足一米空隙,程殊然踩上金属护栏,纵身一跃。 她脚步踉跄还未站稳,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懵懂的眼。 “Um…hello?”她尴尬地朝屋内人打招呼。 程殊然一头红发,而比她发色更为惹眼的,是她颈间绵延至锁骨的片片红痕。她面色酡红,宽松的衣摆堪堪遮住臀线。 一阵强烈的自厌感直冲心头,唐时茵指尖嵌入掌心。 程殊然一开口,唐时茵就认出了她——正是昨晚接电话的女人。甜腻的声线不同于她的长相,很有辨识度。 “喂喂——”程殊然飞快伸臂拦下欲上前的女人。 此时,传来一声闷响。 “陈禹!”唐时茵撞开程殊然的手臂,大步朝阳台迈去,“陈唔——” 程殊然箍住唐时茵的腰,掌心死死堵住她嘴巴,截断她余下的话。要是让那个疯男人抓到她,她就死定了。 直到隔壁隐隐约约的碰撞声归于沉寂,程殊然才松了口气。她垂眸瞥向怀里的女人,慌忙松了手。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腑,唐时茵眼尾泛红,剧烈咳嗽起来。 “抱歉抱歉!” 唐时茵胸口急促起伏,看着程殊然熟门熟路地找到水壶,给她递来一杯水,她五味杂陈。 “你……你们,”她喉咙干涩,艰难开口,“在一起了?” 程殊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小众词汇,笑出了声:“睡一觉而已。” “……” “你是阿茵吧,难怪陈禹念念不忘,你本人和你声音一样好听。”程殊然旋身坐进沙发,把手里的白开水当红酒品。 唐时茵无不讥讽道:“在你的床上,他也念念不忘?” “哈哈哈。思想无罪,办事要紧。” 唐时茵接不下话,抬步走向边柜,手指抚上两人的合照:“……他为什么不见我?他了解我的,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要他说一句不爱我了,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求和的,我只想亲耳听他告诉我,我们之间没可能了。” 她扯起一抹自嘲的笑,“不过现在用不着了,已经看到了,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还请你告诉他,我没有怪他,分手是我提的,他有权利和任何女人交往,包括□□。” 程殊然不自觉地起身,踱到唐时茵身后,看着她将木质相框倒扣在台面。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小心安放一段尘封的过往,不想轻易惊扰。 “打扰你们了,”唐时茵转过身,莞尔一笑,“去换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你哭了。” 眼前的女人有如一只白瓷,光洁釉面之下,遍布裂璺,美得易碎,也惹人怜爱。程殊然很少有恻隐之心,或许是残存的催产素在作祟。 “其实……”程殊然凝睇着她泛光的眼波,心也跟着泛起一丝涟漪,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转了弯。 “或许……姐姐有兴趣尝试下,和我约会吗?” 砰—— 回答她的,是一记震得耳膜微麻的关门巨响。 程殊然无所谓地理了理被气流吹乱的发型。 两个月了,男人没睡到,反倒叫那疯子找上了门。此地不宜久留,她要收拾行李回国。 * 唐时茵没能买到直飞国内的航班,可她一刻也不愿在这座城市多待。 在去往希思罗机场的大巴上,她凝神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陌生风景,看得格外认真。这几年来,无论是来还是回,有陈禹在身边,她都无暇顾及沿途的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静下心,好好打量这条路上曾被她错过的风景,却也是最后一次。 等到乡野风光褪去,城郊楼宇接连铺开,牛津郡留给她的所有念想,也一同被远远抛到身后。 航站楼里,形形色色的旅人每天都在上演各式各样的送别,他们带着沉甸甸的行囊,与亲友相拥道别。 唐时茵只挎着一只托特包,一身轻松地穿梭其中。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来时行李空空,返程时却次次超标。 行李箱里被陈禹塞满各种新奇小玩意,“没办法,每次见到了,总忍不住买给你。这超的哪里是重量,明明是我对你溢出的爱。” “……你真肉麻。”唐时茵抬手拍开他探来的手,却被他反手捉在掌中。 “阿茵,你把我也打包带走吧。” 那一刻,唐时茵似乎看见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旋即又被他用笑意掩埋,令她无从捕捉。 唐时茵从未怀疑陈禹对她的感情,以前相爱是真,现在不爱也是事实。 她只是暂时无法释怀,为什么他可以毫无留恋地向前走,只有她一人傻傻滞留原地。 舷窗外,夜色之下,蜿蜒的泰晤士河化作一条幽深的暗带,破开鎏金色的伦敦城。 烟紫色的晚霞美得失语,可惜夜航东行,她来不及欣赏,很快便坠入无边夜幕。 她想,她再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了。 再见,陈禹。 * 皮皮叼着玩具球到处寻主人。 书房里,主人正被那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而主人的手马上就要摸上他的头! 它“啪”地吐掉嘴里的球,飞奔着扎进唐时茵怀里,试图用脑袋顶掉缠在她腰上的两条多余的胳膊。 “它……挺爱吃醋的。”唐时茵把有如上了发条般浑身震动的皮皮揽进怀里,配合地给它顺毛。 梁司曜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不过脑子地问:“它还吃过谁的醋?” 后知后觉意识到失言,他悻悻直起身,正要开口道歉,却听见唐时茵的声音,“前男友。” 她的声音轻得发空。 这似乎是唐时茵第一次这么称呼陈禹。她原以为要挣扎很久才能坦然面对这个称谓。 梁司曜忽而俯身贴近她。 唐时茵以为他没听清,稍稍提高音量,又重复了遍:“我前男友。” “其实,”湿热的气息扫过唐时茵耳廓,“我也挺爱吃醋的。” 说着,梁司曜不动声色地把脑袋凑了过来,一副讨要抚摸的姿态。 唐时茵只当视而不见,松开皮皮,站起身,“你晚上不是还有课吗,快回去补觉。” 梁司曜活像只遭冷落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仰视她,半晌憋出一个字:“哦。” 唐时 茵叹了口气,“我不是赶你走,明早我约了搬家公司搬家,今天得收拾出来。” “哦……啊,”方才耷拉下的耳朵瞬间竖起,“那我帮你!” “随你,我可不付你工资。” 他单手撑地,利落起身,眉眼带笑:“没事,昨晚已经领过报酬了。” “……” * 这间屋子,角角落落都盛满了唐时茵和陈禹的回忆。随便一抬眼,便会撞进一段回忆,躲不开,也逃不掉。 梁司曜望着过道上满墙的拼图,每一块右下角都用记号笔注明了时间,墨迹深浅不一,横跨了一五年到二二年整整七年。 他一幅幅摘下,连同那未上墙的几十幅一同收到纸箱,扔进垃圾箱。 另外,他还打包出了三箱男士衣物,一年四季清一色的黑白灰,都是极简基础款。不难想象,从前这些衣裳和唐时茵的挂在一处,何等般配。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绀紫色扎染卫衣,烦躁地踢了脚纸箱。 他掏出手机给林夏发了条微信。 【唐时茵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对面难得秒回。 【林夏姐:样本太少,不具参考性】 【林夏姐:反正不是你这款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夏姐:(一张截图)】 梁司曜:“!” 她把聊天记录转发给唐时茵了…… 果不其然,三秒后,唐时茵提着扫把从客厅赶来,看着地上歪倒的纸箱、散落的衣物,开口:“我来吧,你去书房收拾。” “我不要。” “那你回去吧。”唐时茵俯身,正要扶起翻倒的纸箱,头顶响起一道笃定的声音。 “唐时茵,我喜欢你。” 这是梁司曜第一次正式告白,只是场面略荒诞——二人就站在散落一地的贴身衣物中间。 别人表白有蜡烛、鲜花,他有前辈留下的内衣。 唐时茵直起身,看着梁司曜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直至脚尖相触,阴影将她浅浅笼罩。 “所以我看到这些才会吃醋,吃醋我错过你的七年。” 梁司曜眼神直直锁着她,黑瞳亮得灼人,映出她的轮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想再拐弯抹角,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好感,也不是冲动,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话音稍顿,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到她蜜色的唇瓣上,喉结无声滚动,“是想亲吻你的那种喜欢……”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向后退开半步,主动拉开两人暧昧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唐时茵,等待她的宣判。 心跳不自觉加快,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长久缄默过后,唐时茵终于开口,她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的起伏:“司曜,谢谢你这么认真地告诉我这些,”顿了顿,她侧头避开他盛满期待的目光,“……可是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 “那你还吻我?”梁司曜声音陡然抬高,压制的情绪破了口子,委屈与不甘翻涌上来,“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那是个意外。” “那是我的初吻。”他喉头发紧,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意。 唐时茵垂下眼睑,“对不起,我……” “我不要听对不起。” 梁司曜猛然扣住唐时茵手腕,他收紧力道,将她拽向自己,方才被他刻意拉远的距离瞬间消失。 “你亲了我,我也要亲回来。” 10. 招魂 唐时茵手中的扫把柄抵上梁司曜下腹,冷声道:“你敢。” “……”他并非不敢,他只是太喜欢她了,喜欢到连冒犯她的勇气都没有。 指节一点点松开,唐时茵腕上的力道卸去。梁司曜没再说半个字,转身便走。 “站住!” 梁司曜像接收到指令的狗狗,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又折返回唐时茵面前。 “干嘛……” “帮我扔了。”唐时茵眼神示意那三个箱子。 “……”梁司曜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嘴里哼哼唧唧地,一股脑地把地上的衣服拢进箱子,箱体摞在一起,拖出门外。 就这样,他连同这堆垃圾,一并被唐时茵赶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梁司曜越想越后悔,刚刚他就该直接掐住唐时茵的脖子,狠狠亲回来。 他非要尝尝这个女人的嘴巴,到底有多毒多冷。 * 那幅被唐时茵打翻、丢弃的拼图,被梁司曜悄悄捡了回来,带回了宿舍。 他掌着夜灯,将最后一块碎片稳稳嵌进缺口,至此,他又获得了一张十九岁的唐时茵的笑容,他嘴的角不受控制地跟着弯起。 那块唐时茵始终找寻不到的碎片,遗落在书柜柜底,被他发现。 一千块的拼图,终于完完整整呈现在眼前。 照片上的女孩从青涩到走向成熟,人生有几个七年。 梁司曜看得格外仔细。他尽可能地忽略这些照片的拥有者,指尖贪婪地描摹唐时茵的眉眼,想象着她彼时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里,唐时茵依旧肆意绽放。 拼图完美无缺,可他和唐时茵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段无法修补的空白…… 梁司曜从书架抽出课本,摊开,从夹缝中小心捻起一束风干的黄色桂花,明明花香早已散尽,可他鼻尖却始终萦绕着那日唐时茵身上的清甜。 已经睡了一觉的荆哲半夜醒来,看到梁司曜的床竟还空着,他睡眼惺忪,寻着光源探出头,恰好瞟见这画面,瞬间被这幕“猛男嗅花”恶心得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一定是梦。他心里默念,脑袋一缩,一头重新扎回被窝。 * 翌日清早。 唐时茵替搬家师傅开门。 目光一瞥,竟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梁司曜原本蹲坐在墙侧,听到动静,捶着发麻的腿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径自越过唐时茵跟了进来。他默默帮着搬运物件,全程不跟唐时茵交流。 新家和林夏在同一个小区。唐时茵一眼相中这套小洋房山景房,虽说离公司远了些,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实在动人,抬眼即是层峦山景、山水绿意。 站在窗前,想到往后可以在这里见证四季流转的山色,唐时茵心底浮起一丝期待。 她下意识想跟身边人分享自己的喜悦,转头却撞上梁司曜灼热的视线,心头微微一动。 “这里离东大还挺近的。”梁司曜随口道。 “嗯。夏夏的家在这儿,我大学时经常来,我很喜欢。” “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租这里的房子?” 唐时茵没有接话。 梁司曜看她这幅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他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恼火:“唐时茵你就没有一点主见吗?” “他替我付了一年的房租,是他勤工俭学赚的,”唐时茵自嘲地笑笑,“或许,我也可以没那么有主见,不是吗?” “……” “唉,”唐时茵走进他,掸走他衣袖上的灰,“别气了,都过去了。” 她声音很淡,带着一丝倦意。也不知说给谁听。 “几点来的,吃早饭了吗?”唐时茵问他。 “哼,气饱了。” 两块巧克力被塞进梁司曜手心。“那再坚持下,我们中午一起吃。”她安抚地拍拍他后背,“辛苦了,小梁。” 梁司曜瘪瘪嘴:“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我永远是你姐姐。” 净说他不爱听的! “我不跟我姐亲嘴!” 他喊得震天响,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荡来荡去。 师傅们搬家具的动作俱是一顿,齐齐竖起耳朵。 几道齐刷刷的目光从身后射来,唐时茵如芒在背,又窘又气,咬牙切齿:“梁、司、曜!” 对面瞬间换上无辜的表情:“我错了嘛,姐姐。” “姐姐”两字被他故意咬得软糯黏腻,听着反倒像调情。 唐时茵头皮一阵发麻,碍于现场人员众多,她不好发作。 气鼓鼓地一把夺回梁司曜手里地巧克力。 “你干嘛?” “狗不能吃巧克力!”唐时茵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姐姐的狗可以吃吗?” 话音刚落,啪——啪—— 两板黑巧接连砸在他肩头,又弹落在地板。 梁司曜望着唐时茵的背影嘴角一扬,半点没生气。 他弯腰拾起,撕开包装,叼在嘴里,四处游荡,替唐时茵监工。 他所到之处,周围搬家的动静都淡了许多,师傅们个个低着头,装作专心搬箱,不忍直视他。 * 师傅们已帮唐时茵把所有大件归位。 即便如此,等她和梁司曜将余下零碎杂物全部整妥当,日已西斜,整间房子浸在落日柔光里。 梁司曜捧着杯温水走进主卧。 融融暮色漫进窗棂,唐时茵背对着房门,静静坐在床沿。落日顺着发丝流淌下来,晕染出她柔和的曲线。 梁司曜莫名口干舌燥。本来是倒给唐时茵的水,如今却仰头灌进了自己胃里。 听到脚步声,唐时茵徐徐侧身。 迎着梁司曜粘稠的视线,唐时茵缓缓躺下,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床。 她腕骨浅浅抬起,指尖轻叩身侧床单,唤道:“过来。” 11. 底气 他彻底栽了。 这是梁司曜当下最直观的感受。 意志节节崩退,身体先于理智迈步,一步步走向唐时茵。 膝盖贴上床垫,他垂下眼睫,目光沉沉,俯视着藕粉色床单上的女人。 唐时茵仰头再次蛊惑:“躺下啊。” 床垫微微凹陷。 两人脸对脸躺在一起,只隔一臂距离。 “舒服吗?” “嗯……”梁司曜视线情不自禁地覆在她的唇上,只见那两片浅粉色的唇瓣上下翕动,完全无心留意她说了什么。 唐时茵拍了拍床垫,这才把他飘走的魂拽了回来,“两百万。” “嗯……啊?啊!!!” 唐时茵迎着梁司曜震颤的瞳孔,笃定地点点头,“怎么样?” 电光石火间,千头万绪掠过梁司曜脑海—— 这女人连房子都买不起,居然敢开口,妄想包养他这个根正苗红、清清白白的青春男大!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不支持他做这种事! 可、可是…… 他试图从道德废墟中,拼命扒拉出一丝体面的合理性。 首先:他本来就喜欢唐时茵,并且打定主意一辈子对她好。 一则,没有这二百万,他依旧会赖着她、陪伴她、疼爱她,结局不会变,算是殊途同归。二则,无声的爱太过轻飘,容易被忽视,被她当作可有可无,这笔钱也算是他的保障,免得日后她被哪个狐狸精勾走了,眼都不眨把他给踹了。 其次:唐时茵没钱买房,却愿意拿两百万砸他,说明什么?说明他值得。 根正苗红、清清白白的男大身份就是他最大的底气,对,他值得最好的。 而唐时茵就是最好的! 原则可以变通,规矩可以让步,但唐时茵,不可错过。 完美的逻辑链。 他已经做好把自己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交给唐时茵的准备了,来吧。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唐时茵收起胳膊,贴在胸前:“我也觉得好。跟你说,这床垫还是新的呢,一次都没睡过。房东移民了,就没带走。便宜我了。”这也是她看中这套房子的另一点,她还没睡过这么贵的床垫呢。 “……” “你怎么了,眼皮抽筋了?”她问。 梁司曜腾得坐起来,气鼓鼓地瞪着唐时茵。这女人知不知道他刚刚下了多大的决心,做了个多么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无不揶揄道:“你一个人睡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啊,我还有皮皮陪我睡。” “……做你家狗也算是狗生无憾了。”他语气酸溜溜。 “你也不赖,先它一步感受到了百万床垫。”唐时茵起身下床,“我去接皮皮,你可以先休息会儿再走。再好好感受下。” 梁司曜狠狠搓了把脸,把自己重重砸进床垫里,眼神涣散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做你的狗就可以上你的床吗……” 许是百万床垫足够暄软,许是他太累了——他已经两天没怎合过眼了,没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梁司曜做了一个潮湿的梦。 梦里的他真的变成了唐时茵的小狗。 被褥裹着唐时茵身上清甜的气息,将他密密包裹。他乖顺地蜷在她身侧,贪婪地呼吸着周遭的香气,描摹着她的眉眼。 偶尔唐时茵会揉揉他的脑袋,挠挠他肚皮,指尖微凉的触感落下,他舒服得浑身发颤,每一寸神经都因她的到来而发烫。 下一幕,她被唐时茵抱起,卧室化作水汽氤氲的浴室。 水声淅淅,他蹲坐在及膝的温水里——唐时茵在给他洗澡。 他垂下眼睑,不好意思直视她。 她动作温柔地将他打湿,嘴里还哼着哄他的小曲。 他不吵不闹任由她摆布,冲洗掉满身的躁动与贪念…… 他心甘情愿做她的附庸,做她随叫随到的玩伴,做她一个人的、忠心不二的小狗。 只是美梦易碎。 再下一幕,他又被唐时茵带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他被安置在铁笼里,不安地看着唐时茵和身着蓝色刷手服的男人交谈。 感知到他的视线,二人齐齐回头。 唐时茵不忍心地把头侧开。 下一秒,男人突然朝他逼近,手里举着注射器,针头寒光刺目。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颈,露出森然的笑,“让你乱发情。”——他被唐时茵送去绝育了! 梁司曜豁然惊坐起,呼吸滚烫,一身的余热潮湿。 看着下.身不容忽视的反应,他厌弃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此时日正中天,唐时茵早已出门上班。 而他竟然在唐时茵床上睡了整整十八小时,成了这张床垫的第一个使用者。 * 唐时茵一到公司,就看到了林夏那辆标志性洋红色跑车停在她专属车位。 林夏已在唐时茵办公室翘首等候多时,见到唐时茵进来,立马收起架在桌上的长腿,背起手朝她悠哉悠哉走来。 “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听坏的。”唐时茵脱下外套,挂起。 林夏努努嘴:“第一个好消息,三家新一线城市的买手店跟我们签下了年度框架协议,接下一整年,两季新品都可以稳定进店。” “夏夏好棒。” “第二个重磅好消息,新一轮的战略融资搞定了,有资方看中我们品牌调性,”她勾上唐时茵的脖子,“尤其认可我家首席设计师的潜力。” “太好了,”唐时茵反握住林夏的手,眉眼舒展,“以后不用再处处抠预算、精打细算过日子……打版、面料、市场推广预算都宽松下来……核心员工的工资也适当往上调下……坏消息呢?” 林夏听得头疼,怏怏地躺回转椅里:“谢邀,人在大陆,刚下飞机,没吃早餐,腹中空空,亟待佳肴。” “救济你的。”唐时茵笑着丢给她一只饭团,不料对方并不领情。 “啊,又是便利店货。”饭团可怜兮兮被甩在一旁,“我馋东大的灌汤包了。梁司曜人呢,怎么还不来,”说着她摸出手机,“我让他给我们带一份。” “别打了,让他再睡会儿吧。”唐时茵拦下林夏欲拨号的手。 话一出口唐时茵就后悔了。 耳边立刻传来一阵“啧啧啧”声,不用想,林夏脑子里已脑补出一堆不可言说的画面。 “你可以啊,茵茵,”林夏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真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够猛啊。” “……他帮我搬家,累着了。” “那他够虚的。” 唐时茵指尖刮刮鼻头,没反驳。 徐承远敲门进来,把一沓文件夹和一杯咖啡放在办公桌上。 林夏起身给唐时茵让座,兴致勃勃提议道:“今天正好周五,我们好久没聚餐了,下班好好庆祝下。庆祝我们业绩蒸蒸日上,庆祝我和唐总成为邻居,庆祝茵茵正式摆脱薄情男。” 最后这一句,她是贴在唐时茵耳边说的。 “谢谢林总,那我通知下大家。” 等徐承远带上门出去,办公室只剩她 们二人,唐时茵才故作拿乔道:“你这意思是说,我之前还对陈禹抱有幻想?” “你知道就好。不然你为什么还去找他,别告诉我你琢磨了快小半年,终于想通了,专门打飞机去扇他耳光的。” “……”林夏一如既往的犀利。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这趟回来,又是玩失踪,又是搬家的,铁定是出了大事,才叫你彻底死心。” 咖啡杯沿抵在唐时茵唇边,嘴里的苦涩迟迟咽不下去。林夏的话就像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撬开前几日那段不堪的记忆。红发女子身上的暧昧痕迹不断放大,她不受控制地脑补出两人交叠的画面。 她第一次这般痛恨她的想象力。 “茵茵,有些话你们在一起时我不方便讲。”林夏倚坐在她座椅扶手上,身形贴近她,“当初他明知道自己要留学,还跟你表白。说白了,你就是他当下遇见的最好的,他只是不甘心放手,见不得别人拥有你。他拿你当远程备胎,等他在国外碰见更好的,或者这点新鲜感耗完了,他转头就抛弃你……” “……” “一个男人真的爱你,怎么舍得让你等七年,这跟守寡有什么区别。男人的使用频率太低,会生锈的……要及时行乐。” 林夏这边滔滔不绝,愈说愈窝火,全然不觉唐时茵肩膀正一点点垮下来,伏下了身。 “夏夏……你说话好伤人,我心口好疼。”唐时茵半真半假地控诉。 林夏睨了她眼,“不争气的笨女人。来,让我揉揉!”话毕,她伸手朝她月匈口探去。 “走开——” 五分钟后,唐时茵拢了把乱掉的头发,点开电脑。 工作群里,满屏都是撒花,为晚上聚餐事宜。 唐时茵盯着群名略一沉吟——此群只有正式员工。她指尖落上键盘,私戳林夏。 【叫上梁司曜吧,明天他生日。】 * 餐厅选在一家海鲜自助。 公司几乎都是女孩子,没有繁文缛节的酒桌文化,不必全员挤在一张大桌,大家三三两两四散而坐。 梁司曜洗了澡,换了套衣服,刚吹干的鬈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敛去平日里的张扬,衬得眉目清俊,少年气十足。 他再度容光焕发地出现在唐时茵面前,迎上她的目光,他眉梢一扬,冲她挤出个标准wink。 傻样…… 唐时茵跟徐承远身后,正要顺势挨着他坐下。 大衣腰带突然被人拽住,惯性作用下,她撞上后人的胸膛。 她仰起头,看到梁司曜一脸无辜地询问脸……幼稚。 唐时茵只好移步隔壁桌。 还不等她坐好,梁司曜突然挤了进来——要是她再晚坐下0.01s,他就坐她身上了。 唐时茵无语地把衣服下摆从他屁股下面拽出来。 可惜梁司曜屁股还没坐热,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起开,坐对面去。”林夏命令道。 “……” 唐时茵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活该。 唐时茵驻足于刺身区,身侧悄无声息靠过来一道身影,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将她笼罩。 “你不会才起吧?” 梁司曜捶着发酸的后腰,感叹道:“没办法,你家床太舒服。”说罢漫不经心地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唐时茵餐盘。 就在这时,余光扫过,他蓦地看见唐时茵另一侧,赫然站着徐承远和桐桐。 空气彻底死掉了…… 他彻底完蛋了! 这是梁司曜当下最直观的感受。 12. 烂俗 他还活着。 情况还不算糟糕。 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昏蒙暮色的最后一丝光亮被抽走。唐时茵坐在靠窗位置,面无表情地默默进食。 对面的梁司曜趁林夏取餐的空档,又挤到了她旁边。 “那个……要不要我跟他俩解释一下,”他伏低身子,呼吸落到唐时茵手边,“我只是在你床上睡了一觉,不是跟你睡了一觉。” 他又重点追加了句:“我还是处男呢。” 以唐时茵对桐桐传播八卦速度的了解,眼下差不多要到召开发布会澄清的程度了。 唐时茵抬起头刚要开口,迎面走来的市场部女同事目光扫过挨得极近的两人,眼一眯,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姨母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梁司曜长这么大硬是没学会小声说话! 嘭—— 梁司曜目光落到唐时茵手上。那把叉子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直直立于桌面上,叉齿泛着冷冷银光。他往后一缩,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位置上,生怕晚半秒,叉子就插自己头上了。 …… 这家店的鲜啤酵香醇厚,入口不涩。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扎。 梁司曜仰头,一杯接一杯下肚。杯沿溢出的泡沫沾在他唇角,接着被他屈指蹭掉。 这是唐时茵第一次见他喝酒。 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玻璃杯,平日里清亮的眉眼,被酒气渡上一层朦胧,眼尾也晕开淡淡的绯色。竟生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蛊惑感。 唐时茵挪开视线,莫名想喝酒了。 她刚端起酒杯,就被对面探来的手猛地扣下。她用力,对方跟着也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浅浅绷起。 在这场腕力大比拼中,梁司曜以压倒式胜利夺得酒杯,他不顾唐时茵的白眼,倾身压低声线:“不许喝。喝醉了,不知道又要抱着哪个男人亲。”说完就势一趴,枕在胳膊上傻笑。 “……”唐时茵好想揍他,当即抬脚踹去。 由于没判断好位置,她鞋子擦着梁司曜的裤脚不偏不倚落在他腿间。下一瞬,梁司曜骤然收紧膝盖,夹住她小腿。 唐时茵慌忙想往回抽,却被他锁得牢牢的。 桌上,梁司曜神色未变,缓缓直起身,垂着眸,漫不经心地碾转酒杯。 桌下,他慢慢收紧力道,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声。 唐时茵挣扎无果后,索性不再徒劳后缩。她足尖微抬,朝他大腿内侧碾去……梁司曜转酒杯的指尖倏地收紧。 “唉,我说你俩能安分些嘛?”林夏叉子一落,精准命中一颗小番茄,“我筷子还在地上呢,请问我现在方便捡吗,不会看到些不该看的画面吧。” 二人登时正襟危坐。 梁司曜弯腰替林夏捡筷子,桌底下,他瞥见唐时茵因为刚才的挣扎而露出的一节凝白脚踝,踝骨微微凸起,缀着一颗小痣。 他敛神,直起身双手递上。下一秒小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唐时茵捋平裤脚,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解恨,她又踩他鞋尖,梁司曜都没反抗。 …… 外面阴云越积越厚,天气预报显示大雪将至。 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很快,林夏叫的代驾也到了。他们桌就剩唐时茵和梁司曜两人。 梁司曜早已醉透,趴伏在桌上,面埋进臂弯里,呼吸粗重绵长。 徐承远拍拍他肩:“喂,你还行吗?”只得到他喉咙里溢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他还想再叫他,被桐桐阻止。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唐时茵,收了手,“那我们先走了,再见唐姐。” “嗯,路上小心。” 唐时茵抬腕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那颗脑袋——梁司曜一动不动,乌黑的额发散落地覆住侧脸,肩头随呼吸起伏。 她没有处理醉酒异性的经验。唐毅千杯不醉;至于陈禹,他从不喝酒。 她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反应。她又伸脚踢了一脚,还没反应。 她已经踢出经验了,接连又是几下,力道一道重过一道。他的黑裤上长满了她的鞋印。 “疼……”梁司曜挣扎着撑起身,眼神迷离,在静电作用下,头顶的卷毛乱糟糟支棱着,像被狂风扫过的鸟窝。 唐时茵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她跨上包,站起身:“我送你回学校。你自己能走吧。” 她最后一句是肯定句。 梁司曜晃晃脑袋:“我可以。”然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可以。 唐时茵黑着脸,上前挽住他胳膊。 刚出门口,碎雪掺着冷雨扑面而来,寒气逼人。唐时茵裹紧自己,也顺手想替梁司曜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单手不好操作,拉链头从指腹滑脱,拳峰磕在梁司曜下巴上,她下意识抬手按揉他下巴,缓解疼痛。 梁司曜抿紧唇,把头埋低。夜色掩盖之下,耳尖悄无声息泛起薄红。 唐时茵费力将梁司曜塞进后座,合上车门。雪势渐大,她缩了缩肩膀,快步绕向驾驶位。 身后响起车门开合声。 只见梁司曜已从后座下来,踉跄着拉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 唐时茵:“……” * 梁司曜被唐时茵拍醒,他眨眨眼,脑袋一歪又瘫回座椅里。 不一时,鼻尖飘来一缕淡香,他睫毛轻颤,缓缓掀起眼皮,呼吸骤然一滞——唐时茵放大的脸就在眼前,她的手朝他腰际探过来,又顺着腰线下滑,贴上他大腿! 他忘了呼吸,肌肉紧绷。 就在他要窒息之际,唐时茵收回手,坐了回去。 唐时茵朝他看过去,“你醒了?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吧,接你回宿舍,”她手里握着他的手机,“我鞋子不防滑,就不送你了。” “……嗯。”他慢吞吞接过手机。在唐时茵帮助下,磨磨蹭蹭解了锁。 他眼神涣散地扫来扫去,滑不到底的满屏联系人,硬是没挑出一个朋友。耗了五分钟,他掐灭手机,又闭上了眼,“我头疼,让我再眯会儿。” 黑暗中,他听到引擎发动的低鸣。等他再度睁眼,人已在唐时茵家地下车库了。他的手臂再度被唐时茵挽起,顺着力道,虚虚倚上她肩膀。 唐时茵看他这幅样子,怕是连宿舍的床都爬不上去,权衡片刻,只好先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抵达楼层。 “站好。”唐时茵扶正梁司曜,让他贴着墙根站好。 由于昨天才搬来,她没来得及设置指纹,密码也没记住。她打开包包,翻找钥匙,手机正好响了,她索性一并往外掏。 指尖打滑,手机陡然脱手,直直朝地面坠去。 旁边的梁司曜眼疾手快,抬手稳稳将手机捞在掌中。 “谢谢。”唐时茵接过。 钥匙插入锁芯,锁舌弹开的一瞬,唐时茵突然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梁司曜,眼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然:“梁司曜,你是不是……在装醉?” 空气静了一秒。 梁司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再抬眼时,哪还有方才一点醉态沉沉的样子。 唐时茵:“……!” 他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赶在唐时茵发作前,侧身扒开半开的门,抢先挤了进去。 * 其实梁司曜原本并未想来唐时茵家,他只是想多和她待会儿。这纯粹是意外之喜。 “梁、司、曜!” 钥匙、手机、包包悉数砸在他身上,又被他稳稳兜住。 “你有病吧!”唐时茵难得说脏话,愠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他转身帮唐时茵把包挂好,姿态松弛地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挂起。 “你不干什么,那大半夜跑我家干什么!”唐时茵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抵上玄关墙。 是本能的戒备与疏离。 梁司曜心底生出一阵涩然:“你觉得我想干什么?你觉得我过来就是对你做什么吗?唐时茵,我说了我喜欢你,我怎么可能……” 他说不下去,“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可你也是个男人。”唐时茵没有退让,冷冷道。 梁司曜苦笑:“那你亲我的时候有把我当男人吗?” 唐时茵烦躁地揉捏眉心:“我说了我那天喝醉了,你听不懂吗?” “听懂了!”梁司曜抬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装醉,因为我想亲你。醉了就可以乱亲人,不是吗?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翻来覆去揪着这件事不放,你是觉得被我亲了,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我很委屈。” 他每说一句,就朝她贴近一分,将两人间的距离压缩至极致,“委屈我喜欢的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却还亲了我。委屈亲了我,却压根没打算承认。委屈就算被迫承认,也不想给我交代。既然一切都是酒精的错,我今天也想好好错一次。” “这事是翻不了篇了?”唐时茵哂笑。 “一辈子都翻不了。”他定定凝着她,不肯放过她一丝微表情,“这是我的初吻,你必须赔我。” 这是什么烂俗偶像剧台词,唐时茵简直受够他这副受害者做派。以最低的姿态步步紧逼,不依不饶。 “好,很好。”唐时茵沉吸一口气,抬手脱掉大衣,随手扔在地上,对上他执拗的眼,“我告诉你,那根本就不算吻。” “这才是!”她攥住他胸前的卫衣抽绳,狠狠一拽,踮起脚尖仰头吻了上去。 13. 接吻 距离骤然收拢,两人唇齿重重撞在一块。 不等梁司曜从冲击中回过神,唐时茵已经含住了他的下.唇。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几分惩戒的力道吮.舐他的唇.肉。 梁司曜失了呼吸,全身所有的触感都集中于嘴间,酥麻由此向四肢百骸蔓延。 卫衣抽绳绷得笔直,唐时茵手腕翻转,绳带一圈圈缠绕在指尖,将梁司曜一点点拉向自己。 梁司曜双腿发麻,不受控制地半拥着唐时茵后退,将人抵在墙上。他慌忙抬手撑在她脑袋一侧,给发软得身子勉强找到支点。 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唐时茵微微仰头转而又含住他的上唇,舌.尖轻滑过他唇.缝,两人鼻头相碰,呼吸纠.缠。 她闭着眼,吻得认真,好似真的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吻。 梁司曜人已下线,脑中满是雪花噪点。他双眼失焦,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被动承受着这场完全由唐时茵主导的吻…… 一股温.热的液.体蹭到唐时茵鼻头,她停下动作,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只见殷红的血珠正顺着梁司曜的鼻翼缓缓往下淌,而本人尚且还陷在失神里,全然无觉。 “……”唐时茵撤开身子,结束了这个吻。 脖颈间的力道突然消失,卫衣抽绳垂坠下来。梁司曜茫然地看向唐时茵,薄唇微张,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 下一秒,唐时茵掌心抵上他脑门,阻断了他的蠢蠢欲动,“你流鼻血了。” * 唐时茵守在洗手间门口,此时距离梁司曜进去已经过去一刻钟了。里面水声断断续续,忽大忽小,迟迟没有停歇的意思。 唐时茵抱着胳膊,鞋尖来回碾着瓷砖。一个荒诞又窘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是在……!! 唐时茵不敢再往下细想,出声唤道:“梁司曜!” 她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咔哒一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唐时茵后撤半步,睁大了眼,“你……这是洗了个澡?” 梁司曜前额的头发尽数被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湿发乱糟糟地向外支棱,像只被冷水浇透的刺猬。袖子堆到小臂,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胸前衣襟也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没。”他视线慌忙从唐时茵唇上挪开,不敢再多停留,侧身径直绕开她,声音发紧,“我走了……你早点休息,不用送了。” 唐时茵也没打算送他。 她心里还压着股火,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被人喜欢是件令人烦恼的事——他的直白灼伤了她,搅乱了她安稳的节奏。 唐时茵褪掉衣服,站在浴室镜前。 左侧锁骨下方,是两颗挨得极近的行星,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它们被无形的临界线隔开。猩红的引力线从中穿过,细得像渗出的血痕,是纠缠的引力,也是毁灭的预兆。 视线上抬,她唇边还残留着斑驳零落的红口印,和锁骨上的艳红遥相呼应。 …… 大四毕业那年暑假,林夏迷上了文身。 唐时茵原本对这种身体艺术毫无兴趣。奈何架不住林夏日日在她眼前,兴致冲冲地翻来覆去展示她的第N版手稿。 时间长了,她坚定的心开始摇摆,渐渐也萌生了文身的冲动。 “还是不要了吧。” 陈禹环着她肩头,两人脑袋相贴,一同看着平板里的设计稿,“好疼的。而且万一你以后不喜欢了呢,要后悔的。” 唐时茵努努嘴,没应声。 见她这副模样,陈禹先是捏了捏她腮肉,“你呀,”接着指腹蹭过她那枚耳骨钉,“我看你都快被林夏带坏了。让我看看身上还有别的孔吗?” “哼,”唐时茵拨开他不老实的手,威胁道,“我要真变‘变坏’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踹了。” 陈禹低笑出声,顺势把人禁锢在怀里,无辜道:“为什么?是因为我既不文身、穿孔,也不酗酒,太乖了吗?” ……他在嘲笑她前段时间醉酒失态。 “那还不都怪你!”唐时茵用力拧了把他手臂。 陈禹撩起睡衣袖子,“好了,这下我有了来自我女朋友的私人订制‘刺青’。”他将那片突出的红展示给她看,又被她埋头狠狠啃了一口。 之后,陈禹把她压在身下,含住她发烫的耳垂:“阿茵,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请尽情在我身上留下你的专属‘刺青’好不好……” 在陈禹走后的那个晚上,唐时茵发现了被他遗落在床头的学术杂志。 她随手翻阅,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勾起大一下被大物支配的恐惧。即使有陈禹这个专业人事手把手教学,她也只是勉勉强强混了个及格。 翻页的手停了下来——是篇高能天体框架下的相对论洛希极限修正研究。她望着“RocheLimit”词组怔怔出神。 记忆回溯到大一下的那个夜晚,她和陈禹隔着视频屏幕,陈禹帮她划考试重点,讲到洛希极限时,他格外多说了几句。他告诉她,洛希极限是宇宙最浪漫的距离。而如今,这恰恰已是陈禹深耕的研究方向。 或许是这个物理学定义足够浪漫,或许是那晚夜色格外明亮,又或许只是陈禹的声音太过好听,这番话,唐时茵一直都记得。 合上杂志。她想她大概知道要文什么图案了…… 一出文身店,她便兴致勃勃地给陈禹去了视频电话。由于她一直保密,陈禹也是这时才知道她文了什么。 她同他分享着自己的创作理念。 屏幕那头的陈禹听得很认真。末了只是问,“还疼吗?” 唐时茵敏锐地摸捉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即使只有一丝丝。她狡黠地冲他眨眨眼:“怎么,看到我没有文你的名字,是不是很失望啊,陈小禹?” “我哪有……” “某人前几天可是千叮咛万嘱,叫我务必要考虑清楚,文完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还旁敲侧击问我,是中文还是英文。你敢说你没有?” 陈禹凑近屏幕,转移话题,“你手机拿近一点,我看不太清。” “你就嘴硬吧。不给看,挂了。” 虽然唐时茵一直觉得,情侣互文彼此名字的行为很幼稚。但那刻,她却好想知道,倘若自己真的文了他 的名字,陈禹会是何种反应? 是埋怨她的不理智,还是藏不住那份溢于言表的欢喜,亦或是感到压力,毕竟像他如此理智的人,是绝不会因为女朋友的一时冲动,就跑去文身店,也给自己打上标记的。 只可惜,这些答案,唐时茵都无从知晓了。 …… 唐时茵赤.裸着蹲下身,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抱紧。 她错了。 她以前总是自我洗脑,她和陈禹就是在遵从洛希极限,太远,感受不到;太近,会被撕碎。她一直以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他们能相恋七年的原因。 可她大错特错。 他们是人,不是宇宙星体。人有心,需要拥抱,需要彼此的体温,需要没有时差的爱。 这大概,就是不好好学物理对她的惩罚。 当初文下这枚图案时,她对这段爱情怀揣多少期许,如今全部变成回旋镖,狠狠扎进心窝。她把错误的信条刻进肌肤,可耻可笑。 但她并不打算洗掉。物理没有错,蠢的是她自己。 * 唐时茵把自己洗干净后,又把皮皮洗了遍,还不过瘾……可环顾四周,这个家已没有她发挥得余地了——今天中午梁司曜临走前,已经帮她把里里外外打扫了遍。 “他可真贤惠。” 唐时茵抱着皮皮,悻悻地缩进被窝。 躺在百万床垫上,唐时茵却毫无睡意。她翻来覆去,最终把皮皮吵得挣脱开,跑掉了。 怀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她捞过抱枕,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风雪大作,也不知梁司曜回宿舍了没。 抱枕没有皮皮的温度,她得慢慢感化。她把脸埋进绵柔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时针跨过零点,唐时茵睁着大眼,仰躺着呆望着天花板。抱枕被冷落在身侧,没有半分温度。 此时,她不得不被迫面对一个事实——她还在想着刚刚那个,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吻。 夜色沉沉。受排.卵.其月影响,这是唐时茵近半年来,第一次被欲,望攫取。 她探身拉出床边柜抽屉,取出…… 唇的主人是谁已不再重要,她只记得那唇片足够柔软,相触时带着湿润的触感,真实地烙在感官之上。 她闭上眼想象着,任由身体在黑暗里沉沦。 她不准自己想陈禹,因此没有足够的素材去支撑,缺少可供依附的画面。整个过程很漫长,终于在她要放弃之际,有了感觉……浪.潮一点点堆.积,临.界.点近在咫尺。 嗡嗡——嗡嗡—— 枕边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那股蓄到丁页山夆的块敢被硬生生悬停。唐时茵烦躁地摸索出手机,待看清屏幕上的来电人时,她额角一抽,指尖蹭到了接通键。 “嘟”的一声轻响,电话接通。 听筒那端传来风雪呼啸的背景音,混杂着细碎的脚步声,“那个……我……” 唐时茵咬住下唇,身体里悬而未落的躁.动借由紊乱的鼻息传到对面。 对面静了几秒。 “唐时茵你在做什么?” 14. 唇情 梁司曜从唐时茵家出来时,天地已是白皑皑一片。 这是今年东城的第一场雪。 他仰起头,视野里每一片雪花都有了完整的轨迹,它们自天际飘落,吻上他眉宇、鼻头、唇峰,消融成小水珠,滴落进他燎原心火之中,须臾便化作水汽。 朔风卷雪,梁司曜却感受不到半点寒意,甚至想在雪地里打滚。 他双手插兜坐在长条石凳上。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唐时茵的卧室。他舔舔唇,独自平复心底的悸动。今夜,他想只想守在这儿,陪唐时茵入梦…… 卧室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反复撩拨他跳动不安的神经。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拨通唐时茵电话时,他手抖得厉害,嗫嚅道:“那个……我……”他甚至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听筒里一阵持续暧昧黏腻的呼吸声钻进梁司曜耳中。他脸唰地烧了起来,喉结发颤。 “唐时茵你在做什么?” 那头静了几秒,唐时茵才出声:“嗯?怎么了……”平日里清泠的嗓音蒙上一层沙哑湿润,她放慢调子,“我睡觉呢,还能做什么。”带着浅浅鼻音,听起来确实像刚被吵醒。 梁司曜握手机的手紧了紧:“宿舍门禁过了,我回不去了……” 他这个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站在单元门口,得寸进尺地低低开口。 “时茵,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 门打开的瞬间,梁司曜几乎是立即挤了进来。他周身裹着浓重的寒气,长臂一伸,将唐时茵拽进怀中抱紧。 唐时茵挣扎着从他胸口抬起头:“你不会一直待在外面吧?”他发梢积着尚未消融的落雪,像顶着一层糖霜。 梁司曜双手捧起唐时茵的脸:“你亲了我,我也要亲回来。” 她瓷白的面颊透着薄红,瞳仁水润。这一次她没有反抗。 微凉的唇贴了上来。一触即分的吻。 他低头与她额头相碰,发梢融化的雪水顺着发丝缓缓滴落,沾在唐时茵脸上。 梁司曜微微侧头,垂眸,用唇轻轻吻掉那几滴凉意。 唐时茵被他亲得心里毛毛的,体内残存余-韵大有复苏的苗头。还不等她避开,腰-腹上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颈窝。 梁司曜羞赧地埋下头,鼻头轻蹭她细腻的肌肤,暖融融的体温烘烤他的脸。 “我那是海鲜吃多了,上火了。” 唐时茵怔愣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为方才流鼻血强行找补,莫名感到好笑,“那以后少吃点。” “不要。”他闷声拒绝,下一秒,飞快地在她侧颈烙下一吻,“我喜欢。”脸埋得更深了。 然而不过片刻,他抽了抽鼻子,猛地抬起头——鼻尖又渗出了温热的血迹,借口不攻自破。 他自暴自弃地捂住脸:“……都怪你。” 唐时茵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 梁司曜身披毛毯,手捧热水,鼻孔塞着棉球,端坐在沙发一隅,和沙发另一端的皮皮遥遥相望。 他冲它作了个鬼脸,小家伙脊背的毛瞬间炸开,化身蓄势待发的剑龙,朝这位不速之客龇起尖牙。 唐时茵从书房出来撞见这一幕,无语道:“你幼不幼稚。” 她上前将他身上的毛毯掀掉,“这是皮皮的。” 梁司曜:“……” 皮皮: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一条羊绒毯兜头罩下。梁司曜扯下来,凑上去嗅了嗅,捕捉到唐时茵平时的味道,翘起嘴角。 ……唐时茵欲言又止,这人简直狗成精了。她真想抬手给他一巴掌,但又怕被他趁机舔一手口水。 她挨着他,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将手中精致的礼盒搁在茶几上,示意他拆开。 “给我的?”梁司曜就知道唐时茵不会忘记他生日的,她向来嘴硬心软。不对,她嘴巴很柔软,他尝过…… 唐时茵眼看着他耳朵又烧了起来,随即又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地,用力晃晃脑袋,吐出口气,小心翼翼拆开包装纸,是一个正正方方的木质礼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他嘴角的笑也定住了。他撇头看向唐时茵,眉梢怏怏地耷拉下来。 “……”短短一分钟,唐时茵见证了他十几种表情。 她好奇地凑过去。 深灰色植绒衬垫嵌着一块腕表,表盘、表身密密麻麻镶满了钻,灯光一照,便折射出璀璨的火彩。 唐时茵后怕地吞了口口水。当初沈雪随手将盒子扔进她后备箱,她全然不知这小小的盒子里面竟装着套房子。故而搬家时,也只把它当作普通首饰和自己的搁在一处。 万幸手表完好无损,不然她得把身家性命赔给他们梁家。 唐时茵直起身子,“沈雪阿姨和梁叔叔送你的生日礼物。他们怕你不收,便托我之手交给你。” 迎着梁司曜沉得像墨炭般的脸色,唐时茵本就不擅长打趣逗乐,只好借上次沈雪的“路费论”干巴巴地调侃了一句:“看来他们为了让你朋友们参加他们的婚礼,也是破费了。现在好了,你们整个学院同学的路费,靠这块表报销都绰绰有余了。哈哈。” 梁司曜:“……” 他盒上盖子,随手拨在一旁,垂头整理包装纸。忽而,一只小巧的盒子递到他眼前,静静躺在唐时茵摊开的掌心。 “送你的,但估计只能报销你的单程路费。” 他总是这样,所有的情绪都直白摊在脸上,由于底色过于纯白,很难叫唐时茵视而不见。 “你平时戴的牌子,不打开看看吗?” 是一条银质蛇骨链,泛着细腻的冷光。梁司曜什么话也没说,微微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无声示意唐时茵替他戴上。 “……”唐时茵站起身,“今晚你睡客卧,被套都是新换的。”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梁司曜伸手攥住。 “时茵。”梁司曜仰头望向她。 唐时茵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不具名的远方。 梁司曜将脸颊轻轻贴上她手背。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唐时茵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时茵,我好喜欢你。”他一字一句认真剖白,“如果可以,我好想让你摸摸我的心,它只会比我的脸更炙热。你感受到了吗?” 唐时茵试着往回抽手,没抽动。 “在这之前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四个多小时了,”他把她的手掌按到自己左胸口,“可它依然在为你跳动,好快。” “它不跳你就死了。”唐时茵心头泛起躁意,蜷起手指。 “可它好空,自从喜欢上你 以后,它就变得空落落起来了。” “你这是早搏,你尽早就医吧。”唐时茵不停地挣动,试图夺回自己左手的使用权。 这话一本正经又煞风景,梁司曜反倒被她逗乐。胸腔震动,低低的笑声顺着相贴的肌肤漫开,透过指尖传到唐时茵身上,在她体内荡开。 梁司曜依旧自顾自地自我剖白,“承认喜欢你需要足够的勇气。你知道吗,时茵,这意味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躲在名为‘弟弟’的庇护所里自我疏解了。我不得不直面你作为我喜欢的女人,所带给我的所有情绪……我的心变得空旷起来,我开始期待着有朝一日你能将它填满。” “你——”唐时茵满脸错愕地低下头,“你、你都从哪学得这些句子?!” 这番过于文艺缱绻的情话听得她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这些话实在不像梁司曜会说出口的。 “你不喜欢嘛……”他站起身,与她面对面相视,“额,我看了那陈什么给你写的信,我以为你们平时都是这种——” 唐时茵抢白道:“你乱翻我东西!” “我没有,你都撕两半扔地上了,我当垃圾捡的。结果呢,看完内容,还不如垃圾呢。”他酸溜溜地轻嗤一声。 唐时茵没被禁锢的右手一拳砸在他胸口,趁他吃痛之余,奋力甩开他的手,转身便走。 没走出两步又梁司曜快步追上,从身后一把将她拥住。 “对不起,我不该看你的东西。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不学了——我不用他的方式喜欢你。但以上都是我真心话。” 温热呼吸扫在唐时茵颈侧。她指尖深深陷进他腕间皮肉里,“放开。” 梁司曜不为所动,执意要在今晚把话说完:“时茵。我没有女朋友,刚好你也缺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吧。”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你放开我。” “你是不想谈恋爱,还是不想和我谈恋爱?”不等唐时茵回答,他低头蹭上她额角,“我们都亲过了,感觉还不错,不是吗?” “赔偿初吻”的由头,用过一次便不好用了。算下来两人已唇齿相碰三次了,再搬出这套说辞只会显得他矫情。他索性换了套更直白的说辞,试图用歪理说服她。 “你自我感觉良好吧,我没有。”唐时茵反驳。 “我不信。难道你刚刚不是在——” “梁司曜!” “还是说,你刚刚想的不是我,你还在想他?你还爱他?” “我没有……”她声音发虚,叫梁司曜抓不着。 他迟迟没再出声。就在唐时茵以为他要放弃时,他俯身将唇贴上她耳畔:“证明给我看。” …… 公司大群里,躺着一条来自四小时前的消息。 【梁司曜:昨天我帮唐总搬家,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唐总好心,没有叫醒我。希望大家不要乱信乱传谣言,我和唐总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关系(拜托.emoji)】 屋内,暖意蒸腾,二人相拥相贴,唇齿缠绵难分。唐时茵指尖攥住梁司曜衣领,气息不稳地命令道:“低头。” 梁司曜鼻腔里的止血棉渐渐被温热充盈,糟糕——这下,好像真的玩得过火了…… 屋外,雪絮在一望无际的白雾里悠然流转,漫卷长空。 那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15. 落跑 学生时代的唐时茵最擅长的便是证明题。 如果说计算题是在迷雾里摸索未知,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迷失方向;而证明题不同,求证的结论清清楚楚摊开在眼前,终点不会隐匿、突变,这种能看得见的踏实,能消弭她对不可控性的忐忑与彷徨。 她只管耐心串联论据,从既定前提出发,遵循严密的科学逻辑,最终抵达既定的答案。 每一次完美的证明,都是一场内心的安定。 因此,当梁司曜让她“证明给他看”时,她没有半分辩解,转身便吻住了他——无须长篇大论,眼前这个吻,就是她写给这段七年感情命题的证毕。 她闭着眼环上他脖颈,轻轻含住他柔软的唇肉。褪去了语言的修饰,用最滚烫直接的碰触作答。 她吻得并不急躁,慢条斯理地吻过他紧绷的唇瓣,认真得有如面对复杂的几何图形,耐心地画出辅助线、罗列每一道定理。 这是一场虔诚又冷静的论证…… 直到梁司曜猛然箍住她的细腰。原本克制拘谨的吻瞬间被撕裂,变成他单方面恣意蛮横的索取。 唐时茵心头一空,她曾引以为傲的逻辑链有了裂痕。她想退回到自己可控的方寸里。 可下一秒,梁司曜抬手扣住她后脑勺,精准捕获她的唇。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侧开头:“你等一下嗯——” 梁司曜堵住她慌乱的气息,哑声道:“不要。” 他根本不会接吻,只会一股脑啃咬,牙齿时不时磕在她唇上。 唐时茵被他啃得嘴唇发麻,那点旖旎荡然无存。抵在胸前的指尖蜷缩,隔着衣料,她捻住了他月匈口的那粒肉。 力道不大,却精准又突然。 突如其来的酥麻瞬时击溃梁司曜,他浑身一颤,脱了力。 一吻落幕,二人呼吸失序,皆一时无言。 梁司曜率先打破僵局。他揉着发疼的胸口,笑着打趣道:“你这是什么……癖好?” 唐时茵:“……” “上次捏我月匈,这次又——” “行了!”唐时茵推开他,理顺被他揉乱的长发,“洗澡睡觉去。” 刚走到卧室门口,思忖片刻,她又折返回来,敲了敲大敞的侧卧门,轻咳一声,含糊其辞道:“你不许在我浴室做别的事。” 梁司曜:“?” 而后,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身下,那迟迟没平复的反应赫然醒目,瞬间反应过来,窘迫地无处遁形。 他立刻用浴巾遮蔽住,讪讪垂头:“哦。” 唐时茵没再多言,刚转身要走,身后低哑的声线悠悠飘来。 “不在浴室,在你床上啊啊疼——” 嘴贱的报应来得极快,唐时茵屈膝狠狠一顶,险些直接给他物理绝育…… 梁司曜打开花洒,仰头,冷水浇在身上。那晚,他冲了足足半小时的冷水澡。 * 感情不是一道证明题。 唐时茵越是急于求证心意、执着给出答案,越是怕暴露内心。 人心本就没有公理可循,爱意无法靠逻辑推演得出答案。这一道理,早在几年前,陈禹就告诉过她了。 那是刚和陈禹相恋的第一年。两人远隔重洋,正深陷热恋的她,偏偏最没安全感。那段日子她格外敏感。 她甚至在电子表格里搭建了一套恋爱考核体系,分门别类记录:每日聊天条数,消息回复速度,每周视频时长,情绪安抚次数,节日礼物用心程度等等诸如此类。 每一项她都做好标记,做得合格就用绿色填充单元格代表满意,敷衍缺席便用红色标记代表不满。 表格末尾还设置了综合满意度计算公式,她提前定好了底线——这个底线一降再降——综合月度满意度若跌破60分,她就主动向陈禹提分手。 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她反复翻看表格。大片大片刺目的红看得她心酸又委屈,拼命回忆平日里被忽视掉的温柔片段,往表格里填补绿色条目。 她就这般自欺欺人地度过了整整两个学期。直到大一暑假,表格被陈禹发现。 看到书桌前陈禹来不及合上的电脑,以及屏幕上红红绿绿的表格,唐时茵先声夺人:“谁让你乱动我电脑的。” 陈禹没吭声,滚了滚鼠标滚轮,表格一时半会儿竟见不到底。 “……我只是在做记录,这是恋爱日记的一种。” “哦,”陈禹支着下巴,点点屏幕,“这些也是恋爱日记?” 唐时茵凑上去:“……” 满屏的“陈禹王八蛋”来回滚动。 被当事人抓包,唐时茵攥紧衣角,既怕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又委屈自己长久以来酸涩不安。 她扬起下巴,破罐子破摔:“没错。你今天总算看到我真面目了,我就是这样斤斤计较,怨气还重,没事还爱在背地里骂你。和你想象中的形象不一样吧,滤镜碎一地?反正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吧,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啊——” 她跌落在陈禹怀中,整个人被迫坐在他大腿上。 “你什么样我都爱。分手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听到没有。”他掂了掂怀中的唐时茵,神情严肃。 他掰过唐时茵下巴,逼她直视自己,“阿茵,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你要相信,你所有的情绪,我只会只多不少。在你想我的时候,我同样也在想你。 “我能感受到藏在这些表格里的‘怨气’,是我做得不够好。可是阿茵你知道吗,我看到这些记录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唐时茵没心思跟他互动,甩给他一个大白眼。 陈禹笑着摸上她嘟起的脸,“你像小仓鼠。”他环上她腰,脑袋贴上来,“看到这些,我的第一反应是窃喜。你愿意把一点一滴记录下来,就足够证明你对我的爱了。” “对你的恨才对。”唐时茵反驳。 陈禹含笑摇摇头:“你当真以为,你敲下这些细碎记录,只是为你向我提分手提供佐证吗?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和我分手,可我又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你才试图用数据来说服自己——证明陈禹这个人并非一无是处,证明这段爱情也依旧稳固。真正想分手的人,是不会耗费心思,事无巨细地记录这些的。” “所以我才暗自窃喜,我很开心,原来我在你心中的地位比我想象中的更重要。我很卑劣吧,我和你想象中的形象不一样吧,滤镜碎一地?”他拿她的话反问她。 唐时茵听完他的长篇大论:“… …你喝口水歇歇吧。” “谢谢你爱我。”陈禹仰头亲亲她下巴,“以后心里不舒服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默默记在表格里折磨自己,好不好?” 陈禹真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起码对唐时茵来说是如此。她再一次被他哄好。 后来这个表格唐时茵再也没往上填过任何记录。就像陈禹说得,她从前执着于用一条条数据推演爱意,拼命想得出一个安心的答案,来证明他们的爱情。而感情不是道证明题,更何况他们这道题,命题人压根就没想让答题人得出既定的结论。 唐时茵不知道的是,偷翻她的电脑、手机,陈禹早已不是第一次。这张表格,他也并非初次窥见。在这段感情中,他才是最没安全感的一方。 …… 最新的编辑记录定格于2016年8月10日。遥远得像上个世纪发生的事。 这张表格作为她和陈禹恋爱的“纪念品”,唐时茵一直没舍得删。 光标悬在删除选项上,迟迟没动。 不是她对陈禹还抱有幻想,只是她和陈禹深深捆绑的这七年,算上高中,整整十年,除了爱情,还有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她割舍掉的不仅仅是陈禹这个人,还有一整段鲜活滚烫的记忆,要把这一切从她生命里剥离,是件漫长的煎熬。 摁下鼠标的那一刻,唐时茵啪地合上笔电,眼眶发酸,把脸贴在冰凉的金属面板上,隔壁淅淅沥沥的水声清晰地传入耳膜。 唐时茵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梁司曜这家伙还在洗澡,难道水不要钱吗! 当即给他发去一张爆锤狗头的表情包,以示愤怒。 * 梁司曜过往十九年的人生殷实富足、伸手即来,从未奢求过什么,而今天——他十九岁生日这天,他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生日愿望。 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横过眉眼,整张脸半掩在臂弯里。打翻的心事将夜色搅浓,他隐没在黑暗中,咀嚼甜蜜的未知。 或许唐时茵的吻不代表喜欢,可他依旧忍不住贪心许愿,想和她度过接下来的无数生日。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清晨醒来的唐时茵了,她刚睡醒的模样一定很可爱,他想。 可惜他没能如愿。 梁司曜拢共睡了三个小时,天蒙蒙亮,便爬起来去买早餐。由于拿不准唐时茵的口味,索性中西餐各买了一点。 各色吃食铺了一桌,他坐在餐桌一角,晃着腿,时不时瞥向卧室房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桌上早点早已失了温度,卧室门依旧紧闭。 梁司曜蔫蔫起身去喂皮皮。平时一见他就凶的小狗,今天竟然出奇得安静。 他四下巡了一圈,竟不见皮皮踪影。看着大敞的围栏,他陷入了沉思… 他指尖发紧,推开主卧门。床上空荡荡的,伸手一摸,床单早已凉透——人已离开许久了。 梁司曜:…… 唐时茵把他吃干抹净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攥紧拳头。本来他也没打算让她负责,也没着急索要身份。现在看来,这个男朋友头衔他非要不可了! 这就是惹怒他的下场。 他刚要拿起手机发消息质问,玄关处忽然传来密码解锁声。 16. 别离 梁司曜抢先拉开房门:“唐时茵你干什——”话音戛然而止,“……你怎么了?” 门外的唐时茵失魂落魄,手里拎着航空箱,皮皮的专属小毛毯搭在她臂弯。 航空箱里空空如也。 梁司曜侧身把她让进来,“皮皮呢?” 唐时茵摇头。 “走丢了?”梁司曜焦急起来,“不应该啊,我昨晚也没出去。会不会躲起来了,它对这里还不熟……” 唐时茵什么都没讲,放下箱子,绕开他径直回到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她侧躺蜷缩,淡蓝色的小绒毯贴在胸前,上面残存着浅浅的温度,那是皮皮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唐时茵本该察觉到的。但这几日她疲于整理心情,自顾不暇,完全忽视了它。 两天前皮皮就不对劲了。平日它最爱凑过来蹭她,追在脚边打转,可这两天却总蜷在软垫上昏昏沉沉。唤它名字,也只是懒懒地摇摇小尾巴,不肯起身亲近她。到了夜里,也不让她抱着睡觉。 唐时茵只当气温骤降,小狗贪眠,加之她刚搬新家,面对新环境它总要适应会儿。 直到凌晨她睡不着,起床去喝水,阳台方向传来一阵细碎又粗重的喘息。 她心头一沉,快步赶去。灯光下,皮皮瘫在窝里,浑身颤抖,发紫的舌头耷拉在外,费力地喘着气。 唐时茵来不及多想,慌忙捞起外衣外裤,直接套在睡衣外面,抱起皮皮紧急赶往医院。担心它失温,她还将小毛毯裹它身上。 雪天湿滑,唐时茵在尽可能控制情绪的情况下,依旧开到了七十迈。 “它心脏先天就有缺陷,二尖瓣发育不良……这次急性心衰,继发肺水肿。发现得太晚了,我们尽力抢救,还是没能救回来。” 医生甫一开口,唐时茵的眼泪就已止不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医生后续的话,她大半都听不真切。 这一切太过突然,她茫然无措地跌坐在长椅上。 护士引着她走进处置室。 皮皮被妥帖地安置在台面上,没有狼狈的抢救痕迹,安静地好似睡着般。如同无数个寻常清晨,唐时茵一觉醒来,它沉睡在侧,静候她将它唤醒。 唐时茵蹲下身,颤抖的指尖贴上它柔软的毛发,两颗黑葡萄般的小圆眼再无光亮,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她的小狗再也不会冲她摇尾巴了。 失了重量的航空箱被提起的那一瞬,唐时茵晃了神。 这个箱子皮皮一共待过两次。第一次是它两个月大时,被陈禹带到她身边,第二次便是今夜,风雪萧萧,一团热烘烘闹腾的小生命离开了她。 她不是个合格的主人。皮皮满心满眼里只有她,它小小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她。 而她呢,整日困在那些翻不了篇的陈年旧事里自我内耗,耿耿于怀,看不到身边正在悄悄凋零的温度。 巨大的悔恨层层压下,她何其自私,又何其悲哀…… 那一天,她永远的失去了她的小狗。 * 工具箱旁边,螺丝、外把手、金属面板散乱一地,梁司曜手握撬棒撬脱最后卡紧的锁舌,门锁彻底报废。他扔下工具,起身推门而入。 “时茵。”床褥微微下陷,梁司曜小心翼翼托住唐时茵肩头,将人翻过身,靠在他身上。 他在唐时茵包里发现了检验报告单,和一包拆了封的宠物零食——那本是唐时茵准备哄皮皮打针用的。 卧室门被反锁,他怎么敲都没反应。已临近中午,他惴惴不安地在门口踱步,越等越慌,最后取来工具箱手动开锁。 看见唐时茵安然的那一刻,他才算放下心。 发丝被泪水打湿,黏在唐时茵脸上。梁司曜替她拨开,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现在她家可以开早餐店了。 没答话。 她眼睛红红的,凝干的泪痕泛着白,浑身发烫,似乎刚从昏睡中苏醒。这是梁司曜第二次见她哭,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半分没少。 欢快的音乐突兀炸响,是唐时茵的手机。怀里的人倏地起身,双手在被褥里乱翻。梁司曜探身将人稳定在怀里,另一手把枕边露出一角的手机轻轻搁到她手中。 “&#好……”喉咙干涸,第一个字音卡在喉间。 是昨晚的值班医生,已帮她对接好殡葬机构,希望她抽空尽快办理后续事宜。 浑身力气被抽干,唐时茵重重靠回梁司曜肩头。她还在希冀的奇迹轰然被击溃。 电话那头的声音梁司曜听得清楚,伸手握住她紧攥手机、骨节泛白的手。 “医生说……要是再早一点发现,就……不会……都怪我,它明明都已经向我发出求救信号了,可我还是……” 唐时茵不知道为何要说这些,她明知梁司曜会反驳她,替她开脱。她没有勇气与自己的过失对峙,无法与懊悔握手言和,于是她剖白罪恶,借由他人的宽恕,赦免自我。 她不仅自私、可悲,还怯懦。 * 客厅角落还摆着盛满狗粮的卡通陶瓷食盆,梁司曜来不及遮掩,直直落入唐时茵眼中,她没多说,默默拌着眼泪喝完了整碗米粥。 临出发,梁司曜给她递来一杯感冒冲剂,手贴上她额头,又递来两颗药片。唐时茵这才发觉,嗓子疼、身体发虚不仅因为悲伤过度——她发烧了。 她被梁司曜用围巾裹好,塞进副驾驶。 同样的路,再走一遍不亚于凌迟,她只好把头转向梁司曜,视线落到他那头软柔自来卷,不受控制地想起她的小狗。等红灯间歇,她探身伸手摸去,暖和的。 梁司曜很享受地勾唇,礼尚往来地隔着帽子也拍拍她脑袋,对上她哀伤的眼眸,手顿了顿,摸了摸她脸蛋,“我陪你。” 车子平稳向前行驶,梁司曜指节有节奏地叩着方向盘,忽而跟她聊起了宋阿姨。 宋阿姨牺牲时他刚小学毕业,她答应他案子办结就带他去游乐园。其实他并非想去游乐园,只是想让妈妈多陪陪他。 许是受职业性质影响,自他懂事起,宋阿姨便有意无意地灌输死亡教育,他听得专注,自以为小小年纪勘破生离死别。 可是,死亡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死亡无法亲近。 直至真正死神降临,才发现从理解死亡到直面死亡,还有太远的路要走。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七年。 “我现在还时常梦见我妈呢,”他踩下油门,加速汇入车流,“很神奇的是,她的容颜也在衰老。每次我想她了,就翻出她照片看看,梦里准能见到。” 唐时茵缩了缩脖子,把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p>“你说……除了相信生命轮回,我们人类真的能化解对死亡的恐惧吗?”他像是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唐时茵深以为然地小幅度摇摇头,被他从后视镜捕获,他弯起嘴角,腾出一只手隔着围巾抚了抚她脸颊,“现在我们有了一样的课题,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日后可以多多探讨。” 唐时茵并不觉得宠物生命的重量,能与英烈相提并论。可她真的好舍不得她的小狗…… 车子抵达医院,下车前,梁司曜再次开口:“怎么着我也比你早七年体会过离别,我这个前辈就先传授你一条我这几年参透的解法——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他看向她,“珍惜眼前狗。” 无法阻止生命的终点,却能用好好共度的每一个当下,冲淡直面别离的遗憾。 唐时茵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身后声音再次响起:“能做你的小狗,皮皮已经没有遗憾了。” 唐时茵心头发酸,可皮皮还没在百万床垫上躺过一次呢,怎么能没有遗憾呢…… 她拢了拢围巾,独自走进风中。 火化过程唐时茵没有旁观,梁司曜替她盯了全程。 小小罐子里住着她的小狗。她用体温将它捂热,摆在书架上,她仰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一旁摆着两人的合照,以及皮皮生前最爱的零食。 皮皮有个专属迷你小衣橱,满满当当全是唐时茵的手工订制。有的是她踩缝纫一针一线缝制而成,有的是闲暇时间钩针编织而成。小裙子、小领结、小围兜,一应俱全,整齐叠放。 时至今日,唐时茵依旧能清醒回想起伏案制作这些小东西时,满心柔软又满怀欢喜的模样。 她拿起一件嗅了嗅,后知后觉,她还在感冒,鼻塞不通,什么都闻不到…… 那一刻,她感觉胃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胃酸翻搅,撑起发软的身子踉跄跑去洗手间吐了出来,白色如浆糊,是她一整天唯一下肚的米粥。 * 梁司曜依旧一得空就往公司跑。唐时茵也没再赶他,她有自己的私心——有他叽叽喳喳在身旁闹腾,时不时凑过来搭话,她会无暇去想其他。 他继茶水房领班和库管苦工之后,又有了新身份。 唐时茵的这次感冒格外漫长,低烧迟迟不退。茶水间台面上,养生壶里咕嘟咕嘟煮着生姜葱白红糖水,路过的男同事揶揄他:“就你这勤快劲儿,到时候导师肯定争着抢你。” 他同伴视线不经意扫过梁司曜脚上的那双有市无价的限量球鞋,搭腔:“欸,司曜家境好,肯定要出国深造的,费那老鼻子劲伺候这些老学究。” 梁司曜连眼皮都没掀,关停设备,把煮好的汤水灌入保温杯。看来那条澄清消息对这俩人压根没起效果。 没眼力见的男同事还在输出:“倒也是。不过司曜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伺候的,”他嬉皮笑脸挤到梁司曜手边,顶顶他肩,语气无不猥琐,“喂,你跟哥们说说,唐总在床上是什么样啊——” 那人捂着鼻子痛苦地趴在台面上,噤了声。 看来还是他的拳头有效果! 梁司曜冷眼看向他同伴,那人慌忙缩回搀扶的手,默默让开道。 待到梁司曜身形消失在楼梯口,趴着的那位才狼狈撑起身,啐了口:“艹,吃软饭的小白脸!” 17. 亲亲 唐时茵的底色是孤独的。 唐父时母两家人丁稀落,双亲去世的都早,没有手足、亲戚走动。唐毅作为市刑侦支队一线刑警,值班轮守是常态,时贞是税务系统内勤,小唐时茵的饮食起居、课业辅导几乎全由她一力承担。大大小小的节假日,都是母女俩一起度过。 某年元宵节,唐毅难得也在,小唐时茵啄开小小一块汤圆外皮,埋头嗦掉里面的巧克力流心,抬头时嘴边沾了一圈褐色甜渍,小舌头一卷开了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妹妹玩呀?” 她特意挑在今天说这话,是因为创造小弟弟小妹妹要爸爸妈妈都在场才行,幼儿园老师放的动画片里讲过的。爸爸好不容易休假,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夫妻俩看了彼此一眼,又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女儿,双双失笑。 妈妈亲亲她脸:“傻茵茵,爸爸妈妈的爱都是有限的,给了弟弟妹妹,你的那份就少了。” 爸爸说摸摸她头:“妈妈生你时遭了很多罪,爸爸不忍心让她再经历一回。” 嗒的一声,瓷勺落回碗里,小唐时茵将那碗汤圆皮推远,从餐椅上滑下来,“我吃饱了。” 她恹恹回到卧室,门还没合上,就听见餐厅方向传来的大笑声。 “……”她用尽蛮力把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不过她也没伤心太久,在这不久后,便传来了宋阿姨怀孕的喜讯。她大概是除了梁家人外最高兴的那个。 小唐时茵一放学就往宋阿姨家跑。宋阿姨家就住隔壁,但宋阿姨的小区比她家的要新、要大,一路上除了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草乔木,碰不到半个同龄人,静得叫人发空。 见到宋阿姨要闯很多关,为此,宋阿姨准备了一块黑色小牌,系在她钥匙扣上,从此她进宋阿姨家便如入无人之境。 她亲眼看着宋阿姨平坦的小腹一点点隆起,走路时不自觉放慢脚步,到最后连弯腰捡东西都吃力。她常常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小手覆在肚皮上,等待里面小家伙偶尔的踢动,眼里满是新奇与期待。 最初仅仅是渴望一个玩伴,历经九个月的朝夕相伴,小唐时茵慢慢发觉,自己正在见证一场生命诞生的奇迹——一个生命从虚无到成型、茁壮,直至准备好奔赴人间。 小唐时茵竟是陪伴宋歌整个孕期最长的人。 脑袋从大人们的胳膊缝隙间挤出,小唐时茵踮脚看向襁褓里的婴儿,瞬间傻了眼:小宝宝满脸褶皱,皮肤通红,眼皮浮肿地紧闭着,五官全挤在一起,像个干瘪的小老头……还不如王翔好看——王翔是他们班最邋遢的小孩,大鼻涕乱甩,还总爱欺负她。 但小唐时茵没有表现出来,她整理好表情,凑到宋阿姨病床前。俯身在宋歌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软软的吻,“宋阿姨辛苦了。”她心里清楚,这团小生命是宋阿姨咬牙坚持换来的珍宝。 “茵茵以后有弟弟了。”宋阿姨的声音和她脸色一样虚弱。 她把脸埋在宋歌臂弯,偷偷抹眼泪:她第一次见飒爽干练的宋阿姨如此憔悴,好似被雨打湿的纸风筝,再也飞不起来了。当然还有一点,小弟弟真得太丑了呜呜呜呜呜…… 宋阿姨出院后,小唐时茵登门的次数明显减少。 某晚,时贞炖了锅乌鸡汤,舀出一碗,示意女儿跑个腿。以往巴不得立刻夺门而出的人,今天却磨磨蹭蹭。 知女莫若母,时贞蹲下身,戳戳她脑门:“你呀,小小年纪还是个颜控。” 颜控的小唐时茵在满月酒那天,再次傻了眼:小弟弟小脸圆润饱满,五官精致软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她趴在围栏边逗他,小弟弟笑起来脸颊鼓成小包子,可爱得不得了。 时贞一个没留神,小唐时茵噘起油腻的小嘴,吧唧一口亲在了小梁司曜脸蛋上,后者愣了一瞬,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吓得小唐时茵连连后退,打那以后,再也没敢亲过他。 小唐时茵性子温吞,朋友少,且多半是阶段性的。很长一段时间,小梁司曜都是她的专属“玩具”。 梁叔叔宋阿姨工作繁忙,小梁司曜大多时候都被“寄存”在唐家,由时贞看护两孩子。 可爱的萌物是没有性别的。小唐时茵把小梁司曜当成了大号芭比,有生命,但尚不具备思想,只需一根棒棒糖,勾勾手指便任她摆布。 一三五给他穿裙子,二四六为他扎小辫,周日偷翻时贞化妆品往他脸上涂抹折腾,被时贞抓个现行,屁股挨了好几下。 后来小梁司曜有了自我意识,唐时茵自此失去了她的小伙伴。 她在小梁司曜面前有了新身份——时茵姐姐。 唐时茵教他拼读拼音、认识生字,握着他软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学写名字,夹带私货也顺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旁。奈何“曜”字笔画太多,他反倒歪歪扭扭先学会了“时茵”二字。 她欣喜地把这张写满自己名字的皱巴巴纸片塞进笔记本夹层。心头满是小老师的成就感。 不过唐时茵这个小老师还没当过瘾,就“失业”了——梁司曜被送去了幼儿园,放学也有专职家教辅导。同时期,唐时茵升入初中部,陡然繁重的课业挤占了大半闲暇,两人朝夕相伴的童年时光,就这样被各自的新生活悄然切割开来。 黑色门禁牌依旧挂在唐时茵钥匙扣上,但她再也不会冒冒失失叩响隔壁那扇熟悉的门,不会贸然闯进小梁司曜的童年天地。 时贞和宋歌是总角之交,两家家走动频繁。平时串门,唐时茵也会随同前往,她乖顺的端坐在沙发上,听妈妈和宋阿姨聊起她小时候折腾司曜的一桩桩趣事,听得她脸皮发热。 旁边的小梁司曜反应更甚,玩具一甩,一头扎进宋歌怀里,只露出一截飞红的后脖颈,羞得不行。 宋歌笑着揉揉他脑袋。 长辈们换了话题,小梁司曜才慢慢放松下来,乖乖靠在宋歌怀里,偶尔偷偷掀起眼皮,往唐时茵的方向瞟上一两下,每一次对视都迅速躲开。 小梁司曜和宋歌长得极像,尤其是那头标志性自来卷,软软伏在后颈。但性格却大相径庭,他腼腆话少,身子瘦瘦小小,在唐时茵面前活像一株一碰就收叶子的纤巧含羞草,平时碰见也只会低低喊句“时茵姐”,不敢直视她。 哪像现在…… 梁司曜的眼神已经黏在她身上足足十分钟了。 盘子里是切块的鲜果,和剥好的葡萄,唐时茵叉起一块咬开,丰盈汁水冲破果肉顺着唇角溢出,下一秒,她舌尖轻轻一卷,悉数吮回唇间。 梁司曜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低头啃了口手中果肉所剩无几的苹果核,心想:看来下次还得再切小点。 电视机里放着最新影片,正值高-潮部分,却无人在意。 梁司曜能感受到唐时茵的情绪低落,他每天变着法地不厌其烦地逗她笑,最后甚至厚脸皮地赖在她家不走了,夜夜留宿。 新家很大,唐时茵却没有适应一开门铺面而来的寂静,眼前没有皮皮飞奔而来的画面,听不到它撒娇的哼唧声。往日进门习惯性喊出的那句“我回来啦”,如今化作一声无声的怅然,再无应答。 生物钟准时在七点醒来,她坐在玄关凳上愣神,手里的狗绳悠悠晃荡。 她拎着狗绳在小区里游荡,新小区绿植覆盖率高,毗邻省级森林公园,皮皮最爱在草坪打滚。 肩头突然披来一件带有体温的外套,手里的狗绳被梁司曜抽走,收好。 梁司曜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服,版型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额发被晨风吹得微乱。他没有洗漱,下巴冒出一层浅浅青黑色胡茬。 他冲唐时茵扬眉:“跑步,要一起吗?” 唐时茵摇头回绝,提醒他看路,不要倒着走。结果他跟听不见一样,眼看马上撞路灯,唐时茵伸手拽了他一把。 谁料他跟无骨似的顺势偎上唐时茵。被唐时茵嫌弃地一把推开,他重心不稳后仰,后脑勺结实磕在灯柱,咚的一声格外清脆。 唐时茵:“……”活该。 梁司曜痛得倒吸凉气,转眼又若无其事快步追上来。他绕着唐时茵转圈圈,绕得唐时茵头晕。被驱赶后他改成大圈,一圈圈循环往复,圈子越收越小,步步逼向唐时茵。 最后他见好就收,握住唐时茵挥来的拳头,“我们去吃早饭吧。” 也不管唐时茵意愿,将她手揣进自己口袋,大手包着小手。 他手很暖,唐时茵放弃了挣扎。 这样的小闹剧,这几天清晨都在上演。有时唐时茵会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循环,可手被包裹的温度真切又踏实,她仰头望向旁边的人,少年感和成熟感在他身上糅合得恰到好处。 皮肤相贴,唐时茵突然意识到他竟比自己还烫——她还在发低烧。 “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点吧。”他语气轻描淡写。 不像有点,照这个温度她感觉他头顶要冒烟了。 “你不难受吗?”唐时茵费解,这人身体素质堪称强悍,发着高烧还一大早陪她瞎折腾。 梁司曜被唐时茵拽停,“难受,但不放心你。” “赶紧回去休息的。”唐时茵抽手,没抽动。 梁司曜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呼吸发烫,低低道:“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唐时茵:“!?” “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点。”话音轻落,他收力将唐时茵拉进怀中,放低身形凑近。 18. 唇爱 电影已近尾声,死里逃生的主角裹着保温毯,坐在救护车尾端,接过医护人员递来的温水,眼里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梁司曜伸手抽走唐时茵手中的果盘,三两下解决掉剩下的零碎果肉。自打早上吵完一架,二人便无交流,他侧颈上的红印清晰可辨,那是唐时茵赏给他的。 嘴唇在贴过来的前一秒,唐时茵毫不犹豫地抬手。 梁司曜捂住下颌瞪大了眼。唐时茵的反应搞得好像他做了难以启齿的勾当,而他只是想亲自己女朋友一下,而已。 这次换唐时茵惊愕了:“女朋友?!” 那瞬间她仿佛踩了电闸的小猫,奓了毛。如果不是她接下来的话,梁司曜定会觉得此刻的唐时茵别有一番可爱。 “你脑子烧糊涂?!”她什么时候成他女朋友了? 在梁司曜朴素的价值观里,非情侣成年男女是不会亲嘴的,何况他们还亲了不止一次。 梁司曜被她的话砸得发懵:“所以那个吻只是证明你不爱他了,但不代表你喜欢我?” 唐时茵抿唇。他眼尾泛红,也不知是烧得,还是…… “唐时茵你可真有种。”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可笑的怜悯, 突然刮起了风,他的头发变得凌厉起来。 “你不喜欢我还亲我亲得那么投入,合着我嘴巴很好吃是吧?”他的声音和理智一齐失了控,“你多久没亲过男人了?” “梁司曜,你适可而止。”唐时茵极力克制语气。 “你告诉我怎么适可而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就像白痴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真正适可而止的人是你才对吧!” 唐时茵感觉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那晚是谁对我又搂又抱,又是谁非要让我证明。得偿所愿了,事后又闹脾气,别太不讲道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随你愿,不能既要又要。” 在她眼中,此刻的梁司曜就像讨不到糖果就撒泼哭闹的孩童。先前家长一时心软退让过一次,便让他生出错觉,以为只要闹上一通、摆出委屈模样,就能再次从她这里索要到想要的结果。 “我到底想要什么你心里最清楚!我从头到尾不过想要你一句真心话。你宁肯用吻敷衍我,敷衍你自己,都不肯面对事实——你还爱他,你忘不了他,爱他爱到去亲自己不爱的男人,爱他爱到连坦诚内心都做不到……” “你闭嘴!” “你现在还妄图让我,这个工具人,去成全你的体面。做梦!”说完他转身往身后花坛跑去。 “你要干什么?梁司曜——” 他腿长脚长,踩着青石板,裙摆式的花坛台阶被他几步跨完,最后稳稳站在最高层的台岩上。 唐时茵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他要赌气轻生。可目光扫过花坛并不高的落差,这点高度想摔断腿,概率堪比中彩票,她不想陪他闹了。 梁司曜站上小区制高点,说话也硬气起来了:“唐时茵你给我站住。”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唐时茵抱臂站定,擎等着他的“遗言”。 “唐时茵,我喜欢你——” 高亢的喊声刺破静谧的小区。 唐时茵倏地放下环抱的手臂,神色慌张地环顾四周。这人还不如直接跳下去,免得自己跟着丢人。 “唐时茵,我不想再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也不想再做任你摆布的工具人!今天就在这把话说开,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在意过我?” “你、你先给我下来。”唐时茵局促上前,眼神警告他。 “回答我,哪怕是一丝。就算你在亲我时还在想别的男人我也认了,我不求你全心全意爱我……” “梁司曜——”唐时茵脸颊火辣辣的,顾不上形象,半米多高的台阶,她拾级而上,想捂住他嘴,更想扇他巴掌。最后一节格外高,她脚下一绊,趔趄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痛感没有落下。 梁司曜扣住她臂弯,指节用力,将人牢牢拽到胸前。讥诮声在头顶响起:“这么着急过来,是想动手,还是想亲我?” 不给唐时茵发火的空隙,他手腕一转,松开桎梏。脚一错,绕去花坛另一侧,他双手插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等着唐时茵向自己追来。 唐时茵俯身拍打身上的枯枝败叶,突然想到这又不是自己的衣服,干脆脱掉,甩地上。冷风飕飕,缩进袖口里的手虚点梁司曜:“你发什么疯?快下去!”敢情他又不住这儿,闹这么一出,叫她日后怎么见人。 梁司曜冷哼:“被你气疯的。我这几天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厢情愿的以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唐时茵,我拿你当女朋友才照顾你的。” “我好好的不需要你照顾。你能不能小点声……”两人的动静引来不少赶早的上班族、学生党频频侧目。 “那也没耽误你享受。”梁司曜半点没收敛音量,“你享受的,都是我给我未来女朋友的待遇。” “你强加给我的东西,也能算作我在享受?”长这么高,估计血液很那抵达大脑,疯言疯语发癔症,“你下不下来,不下来我走了。” “享不享受你最清楚,你身体可比你嘴巴诚实。”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瞬间撅住了路人的好奇心,引人遐想。 两人的存在拉低了整个小区的品位。 羞耻与怒火一并冲上头顶,什么体面顾忌全都抛到脑后,唐时茵屈膝,就地攥起一把混着枯草的黄土,狠狠朝梁司曜扬去。 泥沙扑了梁司曜满头满脸。 他呛得眯起眼,偏头咳嗽。再睁眼时,已看不人影。又一低头,他额头青筋一跳,快步撑身下台阶。 他蹲下身,伸手将那团伏在枯草里的黑色小帐篷扶起,拨开门帘,露出唐时茵蹙眉的脸。他翻来翻去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才放心。 “滚开。”唐时茵一把推开他。 梁司曜跌坐在冻土上,没着急起身,帮她把脚边盘起凸出的枯树根拨开,摘掉她头顶的杂草,手背接连挨了好几下,红了。 明明他才是该生气的那个,唐时茵凭什么反倒一身怒火,对他处处抵触。他愤愤地屈指捏她脸,招致唐时茵一顿拳打脚踢,在他衣服上印满泥土掌印。 他站起身,不再管她,好心没好报。 唐时茵卡在花坛半腰,不上不下,一面恨自己腿没再长长几厘米,一面暗骂梁司曜这个疯子。 在脚尖犹豫落点时,一只有力手臂圈住她的腰,不等她挣扎,另一只手托住她腿弯。 站在下一层的梁司曜站将她打横抱起,俯身,把她平稳放下后,他又跳下一个台阶,自觉地朝她伸出手臂。 唐时茵偏开头,执意自力更生。硬着头皮,反身狼狈试探。 梁司曜见状不再给她逞强的机会,上前从后面揽住她,前胸贴后背,把人抱了下来。 脚踩上水泥地,唐时茵第一件事就是与他划清界限,厉声呵斥:“你有病就去吃药!折腾我干嘛!不过是亲两口,难道你这辈子就要赖上我不成?”这并非唐时茵的本意,可覆水难收。 她挥开他朝自己脸伸来的手,继续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喜欢过。我知道喜欢人的感觉,也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总之,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梁司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唐时茵却从他垂了半分的眼睫里读出了落寞,她张了张嘴,语气平缓几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朋友,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来往相处……你干什么?”她偏头躲开梁司曜再次探来的手。 梁司曜指尖悬在离她脸颊寸许的位置,顿了片刻,他缓缓蜷起五指,收回手,垂落回身侧,轻声道:“你脸上有灰……” 唐时茵用手背无所谓地蹭了蹭,继续刚刚的话题:“我跟你说的,你听明白了没?” 他不明,也不想明白。 她明明可以哄他、骗他、搪塞他,他心甘情愿信以为真。可她偏不,连半分虚情假意都不肯施舍他,连半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他,亲手戳破那些梦幻泡泡。 她彻底剥夺了他的做梦的权利。 心口在漏风,十二月的风长驱直入,他脱下外套递过去。 唐时茵没有接。 他默默收回手,也没再穿上,拎在手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梁司曜没再去公司,唐时茵的世界清净下来。午休,她窝在工位拆着外卖、追着美剧。这家外卖不好吃,她吃了两口,没了胃口。 林夏约会回来,给她打包了一盒精致的小甜品。一口咬下甜得发腻,甜蜜壅在喉咙,她忍不住咳嗽。急忙找水,视线落到桌角的保温杯——梁司曜特意为她准备,用来泡姜汁的。 一旁刷手机的林夏抬起头,递过马克杯,托着腮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咳嗽是肺的自我保护,说明你感冒快好了。” “晚上去我家睡吧。” 林夏迎着唐时茵疑惑的目光,继续道,“梁司曜不在,我怕你寂寞。” “……”唐时茵一时不知是该问你怎么知道梁司曜这几天在我家?还是问你怎么知道他今天不在我家? 思来想去,她干脆捡了个相比而言无关紧要的反驳:“我哪里寂寞。” 林夏眉眼弯弯,冲她眨巴着清透水亮的眼,笑得邪门,指尖一下下哒哒地叩着桌子,“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唐时茵语塞,咧嘴胡诌:“那是我家洗衣液大众……到点了,我要工作了,不要打扰我。” 唐时茵留下加了一个钟的班。地下车库寒气沁人,外面又在飘雪花,她解锁上车,手掌覆上方向盘冰冷的皮革的瞬间,还有点不适应。 这一周都是梁司曜开车。每天两人跟打游击似的,她先上去,梁司曜在车库耗上十分钟再上去,下班亦然。 车子在拐进小区车库前,唐时茵打了方向。 车子靠边停下。她摁开手机手电筒,冷白光束里雪花蹁跹,冻土覆上白雪,她收拢大衣衣摆。雪沬沾湿裤管,一层接一层爬上阶梯花坛顶层。她猫着腰,扒开积雪枯枝,凭记忆几番翻找。 “你在干嘛?” 一束强光突然打在她脸上,刺目的白顷刻夺去她的视线。她抬手遮蔽,鞋底踩上结冰的残雪,脚下一滑—— 失重感席卷而来,身体向下坠落。两道手电筒光束在雪夜里胡乱飞旋。先是胳膊,再是膝盖、脚腕,钝痛传来。 还没等她缓过劲,一道身影已冲至身前。 她被人扶起,那人手里的手机手电筒一扫而过,唐时茵看清了她要找的东西——那件黑色外套正穿在那人身上。 那瞬间,她说不清是种怎样的情绪。攥紧拳头朝就他砸去。 梁司曜没有躲。 蓬松的羽绒层吸纳掉大半力道,只闷出一声声噗响。像他 们之间纠缠的种种,满腔情绪砸过去,被软厚的隔阂挡下,落不到实处。 梁司曜突然抬手,哗啦一声拉下羽绒服拉锁,反手脱下。没有停顿,他捏住卫衣领口干脆利落的一并褪去。 风雪和拳头一齐落下。 疼痛传来的那刻,梁司曜心底竟生出奇异的踏实,他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甚至隐隐期待,再重一些。 唐时茵拳头还抵在他肩头,看见这抹笑容,僵住。情绪被悬在胸口,她手腕一转,朝他脖颈打去。 不知自己疯了,还是他疯了。 唐时茵以前不知道,自己竟有攻击性人格。在他面前反倒她成了被包容的一方,她排斥这种错位,这是种失衡。 “干什么的!大半夜在这里乱搞什么!” 一柱强光穿透夜色,直直打在纠缠的两人身上,保安的脚步声快步逼近。 梁司曜长臂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地将唐时茵扣进怀里,侧身牢牢护住她身形,迎着强光,微微眯眼讪笑。殊不知,他才是更应该躲起来的那个,淡薄的单衣在风中凌乱。 两人跟保安解释了好一番,被迫接受了一通不成体系的思想教育后,才得以脱身。 “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眼看。” 刚转身,带着几分鄙夷的碎语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唐时茵拽回还行辩解的梁司曜,摇头制止。她逃似的缩回驾驶座,没半分迟疑,发动车子径直开走。 梁司曜望着远去的尾灯:“……” 等唐时茵抵达楼层时,梁司曜已守在门口,他拎着一大袋外卖,和一包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唐时茵没给他眼神,解锁,开门,换鞋。他自觉跟在身后,关门,反锁,蹲下身帮她换鞋。被唐时茵转身躲开,但想到这个姿势屁股对着他似乎不太文雅,她又转了回来,结果“啊”的一声,两人脑袋撞在了一块。 待她换好睡衣出来后,餐桌上已摆满晚餐。全是她爱吃的,短短几天,他竟然摸清了自己的胃口。 唐时茵没有不吃嗟来之食的骨气,何况她刚刚进行了一场自由搏击,身体消耗的厉害,饿了。 屁股刚挨上椅子,她又腾地一下弹了起来——梁司曜蹲地上撩她睡裙! 她条件反射地给了他一脚,也不知道踢哪里了。他手里的药膏、喷雾与消毒棉片噼哩啪啦散了一地。 “……你脚踝破皮了。”他蹲着仰视她。 “我脚破皮,你掀我裙子干嘛!” “我没有……你自己蹭过来的……” “……”唐时茵默然坐回原位。受不了他这幅样,像被逐出家门的败犬,蔫头耷脑,也不知是不是作秀。 吃完饭唐时茵自己涂了碘伏。冬天穿得厚,没大碍。 随便选了个惊悚电影提提神。 两人分坐沙发两端,一南一北,几乎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电影渐入佳境,旁边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你晚上看恐怖片不害怕吗?” “这电影怎么全是男的?” “这些男的怎么都这么丑。” …… 絮絮叨叨一阵后,他放低声音,低低补了句:“这是我们俩看的第一部电影。” 不知不觉间,梁司曜的手臂已悄然搭在了唐时茵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唐时茵扭头一记眼刀,想示意他闭嘴,视线里却没对上他的脸。一只玩偶突兀挡在她眼前,梁司曜从玩偶后方歪过头,露出半张脸:“你的小狗。” 是一只马尔泰犬,一身香槟色蓬松卷毛。唐时茵伸手捏了捏,软乎乎的,鼻头被捏得凹下去一小块,又慢悠悠回弹复原。她把它抱在怀里,视线投向屏幕,心思却已飘远。 画面一闪一灭打在唐时茵侧脸。梁司曜余光落在她侧脸上,黑顺直发垂在肩侧,她流畅的面部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清隽分明,浓密的长睫在下睑投出一道浅浅阴影,朦胧了她眼底的情绪。 梁司曜此刻有好多话想对她讲,但不忍心打破这幅静谧的画面,更不忍心打搅她们。 他轻轻起身走去厨房。把水果切成薄片,葡萄去皮,一一整齐码好,端着一盘切好的鲜果回到客厅,轻轻放到她手边的茶几上。 没有多言语,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原先的位置,安安静静陪着她看电影。 他今天白天想了很多。 唐时茵教给他的第一课:原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是有唇友谊的。 他不是不懂,只是委屈。白天独自待着的时候,他已经逼着自己接受这个规则。所以今夜找上门,他不再咄咄逼人的索要答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越界,却又舍不得彻底退开。 屏幕上的剧情落幕,片尾字幕缓缓滚动。 一室寂静。 黑暗中,梁司曜身子微斜,缓缓靠上唐时茵的肩膀。 他身子滚烫,大抵还在发烧。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漫过来。 唐时茵没有动。既没有推开,也没有躲闪,就这么僵坐着。怀里的马尔泰玩偶还软软抵在臂弯,两人陷在无声的僵持里。 良久,耳畔传来他沙哑的嗓音。 “唐时茵,我以后再也不说喜欢你了,再也不说你是我女朋友了。” 唐时茵听见自己微涩的吞咽声。稍作停顿,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 “就这样,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19. 叛逆 那狗大概也感受到这个家似乎并不欢迎它,纸箱里的狗粮一粒未动。 “估摸着趁着刚刚清理积水,跑走了。”梁司曜将狗粮倒回袋子,又问唐时茵还要不要出去找。 唐时茵不置可否。她已经给物业发过消息,余下的,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电视开着充当背景音。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明明很累却不想睡。梁司曜在她旁边似乎在说学校里的趣事,唐时茵应声寥寥。她回忆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分明才毕业三年,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很无聊的四年,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汤寡水。 林夏说她和陈禹的爱情是滩死水,她的生活又何尝不是。长年以来,她也习惯了不起一丝涟漪的平静。 梁司曜是个变数。 他像一阵麻烦的风,毫无预兆卷来。起初她也想筑起堤岸,以为足够坚定,总能隔绝风浪,继续她波澜不惊的日子。 可她低估了这阵风的执拗。 它不猛烈,但足够有破坏性,专往她心窝里钻,一寸一寸侵蚀她心堤。那些改变悄无声息,等她发觉时,为时已晚。 今夜的情绪太饱满,像溢出的湖水堵在心口无处安放。 唐时茵倾身倚上梁司曜,脑袋贴上他肩头的那一瞬,清晰感到了旁边人的紧绷。她只是有点累了,想歇歇。 梁司曜住了嘴,两人陷入诡异的寂静。 “继续说啊,后来怎么了?”唐时茵轻声催促。 “哦……”梁司曜思维断了线,忘了刚讲到哪里,磕磕巴巴往外蹦词。 浆洗多次的棉质睡衣很柔软,他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很好闻,和她一个味道。他的唇形很好看,偏薄但不刻薄,唇峰清晰,冷调的粉。 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唇,唐时茵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仰头截断了他颠三倒四的絮语——她吻上了梁司曜的唇。 只是浅浅一贴,她又立马缩了回去。她这个始作俑者试图逃离案发现场,被受害者当场擒下。 梁司曜扣着她腕骨,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唐时茵眨巴眨巴眼,企图蒙混过关。他不放,越收越紧。 没什么意思。唐时茵小时逛商场路过玩具区,撞见新奇别致的小玩具也会驻足,碰一碰摸一摸,可这不代表她喜欢想要,也不会全都买回家。 她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于是再次仰头吻上他。软软的一撞,击碎一室摇摇欲坠的分寸。 这次梁司曜没让她撤开,扣住她后脑勺。在他朴素价值观里,非情侣成年异性是不会亲嘴的,他问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唐时茵的沉默足够朗诵一篇史诗。他等不及,低头贴上她的唇。柔软的衣料相蹭,彼此身上相同的味道缠缠绕绕。他的吻技不得要领,时不时弄疼唐时茵。他小心翼翼探出舌,舔舐被他咬红的唇瓣,动作慌而生涩,像个做错事、又急于弥补的小孩子。 两人像两只小动物抱作一团。沙发太软,唐时茵感觉自己在下陷。梁司曜一面吻着她,一面一遍遍向她索要答案,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隐隐觉得,过了今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再也无从知晓了。 直至这个绵长而笨拙的吻落幕,梁司曜也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他抱着她,脸埋进她颈窝,心跳失序,久久无法平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眼角滑出一滴泪。 唐时茵伸手,安抚般揉着那颗脑袋,恍然觉得,自己的叛逆期在二十五岁这年终是来了。 * 次日醒来,餐桌上留着早餐,梁司曜人却不在。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没陪她吃早饭,没送她上班。 办公室里,唐时茵翻阅新寄来的色卡,徐承远在一旁配合,她每分出一堆候选色,他便对照供应商提供的单据资料逐一核实信息,标注好面料克重、缸差、最低起订量等等,供唐时茵参考,选择权全全交由唐时茵。 一块奶杏色针织布料从卡纸上脱落,落在两人手臂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去捡。 唐时茵视线还在色卡上,指尖一捞,缠上了徐承远的手指…… 门突然被推开。 两人马上缩回手。 梁司曜双手插兜倚在门框上,语调轻飘:“抱歉,打扰你们了。” 唐时茵示意徐承远先离开,徐承远略一颔首,收拾好手边的文件,起身走了出去。 梁司曜睨了他一眼,大摇大摆走进来,坐上唐时茵的办公桌。长腿松松屈着,身子倾过来,狭小的距离迫得唐时茵往后缩了半寸。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他又重复了遍,只是这次语气冷了几分。 “你要真觉得抱歉,就别进来。”唐时茵将被他挤远的色卡、面料拢回来,“下去。” 梁司曜捏起那块奶杏色布料,拇指摩挲纹理,又攥在掌心捏紧。轻身跳下桌,绕至唐时茵身后。 双臂一抬,手掌重重撑在桌面两侧,将唐时茵圈住怀中。他俯下身,气息落在她发顶:“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时茵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几个意思,她选择缄默。 “你明知道他喜欢你,你还把他留在身边。” 知道他是这个意思后,唐时茵反驳起来都有了底气:“我们在工作。” 梁司曜冷嗤:“全国这么多人,我不信你找不出第二个工作能力比他徐承远强的张承远、李承远、孙承远!” “难不成以后我的下属,都要先经过你的批准?” “我巴不得,第一个就先把他开了。” 唐时茵不知道他一大早哪里攒来这么大火药味,专冲着她发作,“请你出去,我要工作。”她语气还算客气。 “凭什么?”梁司曜直起身,但没动,“凭什么他喜欢你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你就要被你赶走。” 唐时茵啪地合上色卡,旋过椅子看向他,“就凭我和他是同事,我们在工作。”你不是还赖在这儿吗,我赶你走你走了吗,后面这句话唐时茵没说出口。 “我难道不是在工作吗?” “你在干什么你心里最清楚。”唐时茵又转了回去,不想看他。 梁司曜突然笑了起来,他又绕到她桌前,撑着桌俯身看她,表情是夸张的难以置 信:“唐时茵,你也清楚我在做什么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我以为你是聋子、是瞎子、是冷血动物,不然怎么会听不到、看不见、感受不到!” 他情绪激动,“既然你都知道。那你是怎么对我的?我的真心就这么不值钱吗?直到进公司大门前我都在反思,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是不够温柔、不够细心?不能讨你欢心?不然你怎么会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话题还是绕到了昨晚,硬卡纸边硌得唐时茵指腹疼。 “今天我来找你,我真觉得自己有够贱的,竟然还不死心,还在妄想。非要赶过来亲眼看见你和别的男人搞暧昧。” 唐时茵张了张嘴,被他打断:“你不要跟我讲昨晚你只是一时情迷意乱,你不喜欢我还亲我亲得那么投入,合着我嘴巴很好吃是吧?”他的声音和理智一齐失了控,“你这样亲过多少男人?唐时茵,真看不出来,你还是高手,故意钓着,好叫那些男人都围着你转。” “梁司曜,你适可而止!” “你告诉我怎么适可而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就像白痴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真正适可而止的人是你才对吧!” 唐时茵直起身,身后的转椅向后滑开一大截,她感觉被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梁司曜,一开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叫你离我远点,有没有!” 他敛目不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是在控诉你的爱而不得吗?是你一厢情愿地围着我打转,强加给我那些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关心照顾。你的心放在喜欢你的人身上才配叫真心,而放在我这儿,只能叫负担。” 他下颌线紧绷,指节攥得泛白。 唐时茵绕开办公桌,走了出来,“你不是想听我的解释吗,对于昨晚的那个吻。好,好告诉你,大概就是我刚巧有点寂寞,而你刚巧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他视线突然发虚,胸腔里的心直直往下坠。 “而事实证明,我确实也不喜欢你。我喜欢过别人,也被别人喜欢过,知道喜欢人的感觉,也知道和自己喜欢的人接吻的感觉……总之经过这几次,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觉。” 唐时茵已经走到他眼前,两人只隔半步,“你听明白了吗?” 明明唐时茵在仰视他,他却觉得在她面前自己渺小得可怜。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两人不欢而散。出门时他肩膀撞上一人,那人眼神躲闪,下意识侧过身。 梁司曜的心口在漏风,十二月的风长驱直入,这条园区里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前每一步都藏着期待,盼着能早点见到她,他甚至制造过无数次偶遇。她傻乎乎的,每次都摁下车窗感叹缘分巧合,然后他开门上车,给她递上热腾腾的早餐。 生活里有唐时茵的这一个多月,他活得格外认真:认真搜集她全部的喜好,认真观察她的小表情小动作,认真记下她的胃口偏好…… 如今唐时茵剥夺了他认真的资格。 他心里那义无反顾的劲头,彻底熄了——他再也不喜欢唐时茵了。 20. 殖民 唐时茵很少吵架,吵得这么激烈还是头一回。有些话并非她本意,但覆水难收。她宽慰自己,吵架嘛话赶话难免口不择言,希望梁司曜不要太在意。 但他显然还是很在意,接下来的日子他再也没出现过。 唐时茵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点外卖,一个人窝在沙发追剧。那阵风消失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再次接纳了孤独…… 沿街商铺挂上了松枝花环,室内暖光漫过玻璃窗上的银闪雪花贴纸。门口错落立着大大小小的仿真圣诞树,闪闪摇曳的灯串一路铺开,到处都是红绿配色。 唐时茵这才意识到圣诞节要到了。 徐承远递来一只系着金红丝带的苹果,唐时茵没有接。他告诉她公司每人都有,她笑着拿过,半开玩笑打趣他出手阔绰,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末了终是什么也没说。 圣诞当天,林夏约唐时茵出去逛街,她拒绝了,“就不耽误林大小姐的约会了。” 她清楚林夏的好意,往年的圣诞她都是和陈禹一起度过,这几年的年假也全都攒在圣诞周。有一个异国男友,大概就是圣诞成了比过年还要重要的节日。 这天,陈禹总会特意换上西装,他知道她爱看他穿正装的模样。领带是她裙子的配色。她微微踮脚,替他打领带,他故意低头用下巴蹭她手,惹她分神。 黏稠的视线撞在一起,他顺着她指尖一路亲到腕骨,吻缠了上来,像一张温软细密的网,没人惦记那个还没系好的四手结…… 陈禹颈间的领带不见了,在过程中不知被丢在何处,唐时茵重新换了条裙子,精心做的发型也乱了套,她嗔怪他耽误了约会,他笑着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再抱一会儿。” 折腾许久,俩人才匆匆出门。约会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餐厅。装潢雅致,桌布雪白,小提琴声舒缓萦绕。靠窗落座,两人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与满城璀璨灯火一同构成一幅流动的画。 唐时茵收回视线,将餐单递还给服务生。她没胃口,却点了满桌的菜,营造出在等人的错觉。 门口风铃忽的清脆作响。 一行人说说笑笑推门而入,撞破一室安宁。 唐时茵下意识抬眼望去,又立刻低下头。 偏偏这时,身旁的服务生侧身避让食客,托盘失衡,热汤洒在她裤子上。服务生瞬间慌了神,连连鞠躬道歉,手足无措地抽出纸巾蹲下身擦拭。她这一块制造出不小动静,引来不少目光。 人群末尾的梁司曜一眼看见了她。 “没事……洗手间在哪儿?”唐时茵起身简单稍作处理,回来时座位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藏蓝西装,梳着背头,起身与她握手,自我介绍是餐厅老板,先诚恳表达了歉意,给她免了单。却没有就此离开,他表示餐厅最近在做新品研发调研,想趁此机会,简单了解下食客的真实体验,不知道她方不方便。 不太方便,因为她想走了。 她刚想拒绝,斜前方突然压来一道目光,有如实质地钉在她身上,然后她看见梁司曜勾唇一笑,几分玩味又扎人的讥笑……唐时茵皱了皱眉,点头应了下来。 这人搭讪手段拙劣而油腻,比梁司曜还能说。很快耐心告罄,她借口朋友在等便离开了。 街上星桥火树,唐时茵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这座城历经百年殖民史,留存着大量西洋老建筑,置身其中,唐时茵有点分不清是在国内还是国外。 唐时茵的人生无疑是幸福美满的,她并不渴求爱情,爱情于她,从不是赖以生存的养分。可陈禹却长驱直入闯进了她的生活,把她本就丰盈地心填得更满,让她见识到世间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美好。 后来他走了,那颗被拓宽过的心再也回不到当初,被撑开的疆域一点点荒芜、坍缩。她心底藏着一处隐秘的缺口,她隐隐怀着一份自己都说不清的期盼,渴望再有什么,能够再度填满这片空荡。 她想,她的心也被殖民过,她的人生也因此不可避免地被打上殖民者的痕迹。 唐时茵拐进另一条街,现代楼宇次第铺展开来。城市可以迭代,那她的心呢? 她告诉梁司曜她不喜欢他,这是实话。但那天她也故意说了很多违心话,因为只有这样梁司曜才会远离她—— 她并不讨厌他,恰恰相反,她喜欢他的赤诚热烈。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她明明不喜欢他,却想贴近他;贪恋他的体温,却给不出对等的真心。 她不喜欢他,却对他有欲望。 她问林夏,“你爱你的男朋友们吗?”林夏先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当然!不然我怎么下得去嘴!”然后又点点她小脑瓜,说她的爱只是比较短暂,她不可以这么想她,她是个对感情、对男孩负责的好女孩,她的每一任男友都是她精心浇灌的花儿。 哦……唐时茵好像不喜欢也能下得去嘴。 以前她最看不惯林夏的私生活,现在看来,人家只是花心,她是没有心。 她竟是个如此恶劣的人,不能再放任这样下去…… 手机震了震,林夏给她发来一个地址。离她所在的位置不过几百米的小酒馆,乏闷的她想也没想找了过去。 林夏见到她的瞬间,明显愣了愣,但很快笑眯眯起身迎接她。 很显然,唐时茵压根没有看见林夏的第二条消息——那是一张男人的侧脸照。 林夏摆手将身侧的男人打发走,一把将唐时茵拽坐下。她胳膊肘轻怼她腰侧,示意她快看。 唐时茵疑惑地顺着她视线望去—— 她又想起身走人了…… 吧台中央聚着一众年轻男女,梁司曜赫然在列。 林夏冲她挤眼,可瞥见唐时茵沉下去的神色,笑意敛了几分,伸手把酒杯推到她面前,“圣诞特调。” 唐时茵笑着摇头:“我打疫苗了,不能喝酒。” “哦我忘了。小可怜……”林夏捉起她受伤的手,心疼地抚了抚,下一秒,“没良心的贱狗!” 骤然拔高的音调吓了唐时茵一跳。 “好吃好喝得待它,不感激就算了,还敢咬人,屁都不放一个就跑了!”唐时茵拽她袖子,被她反扣住,“见到人也不知道滚过来打招呼,之前上赶着献殷勤的本事哪去了,喂不熟的狗东西!”< /p>“……”唐时茵半个身子缩在林夏身后。林夏脆亮的声音颇具穿透力,半个酒馆的人都循声望来。 唐时茵恨不得就此隐身。 缓了好半会儿才起身,又好笑又无奈地搡了搡林夏。林夏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欲开口,被她抢先捂住了嘴。 梁司曜大概还是看到了她吧,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没往这边偏过半寸。他被好友围着说笑,有人揽着他肩膀捧杯,他唇角挂着散漫笑意,抬手仰头喝下杯中酒,动作随性潇洒。 这是唐时茵第一次见到他和同龄人相处的样子,以往的他总围着她打转,都忘了在他的世界里,他也是主角。 吧台方向再次传来哄笑声,有人叫嚷着让梁司曜献歌一首,他笑着摆手推辞。 “司曜以前可是搞过乐队的,主唱功底摆在那儿,大家想不想听!”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起哄,喧闹直达酒馆每个角落。梁司曜抬手压低声浪,熟稔应对这份追捧,自在又耀眼。 “多少年的老黄历还翻出来念叨,就一首,唱完赶紧散了。” 他被人群簇拥着走上舞台。熟悉的声音经由音响四散蔓延,他询问大家想听什么曲目,环顾四周,视线精准避开她所在的角落。 唐时茵不知道他会唱歌,也没听过。 有人点了首情歌对唱,人群中一短发女孩举手自荐,“我可以唱女声部。”她起身登台,拿起副麦大方贴近。 * 唐时茵没能听到梁司曜的歌声。就在刚刚,物业打电话告诉她那只狗找到了,保安巡逻时撞见它在扒垃圾吃。 唐时茵竟不知自己何时对那狗有了如此深的感情,她现在只想赶回去,见到它。 物业服务中心,那天帮忙清扫积水的男人接待了他。他扶了扶镜框,面露愧疚,“唐小姐,实在抱歉。您家狗方才趁我们看管疏忽,溜出门跑丢了……” “疏忽?”林夏作为业主训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你们干什么吃的,拿着物业费敷衍了事,做错事就知道道歉。” 唐时茵无法形容当下的心情,匆匆赶来的路上,她已决定收养它……她好像只拥有了它十五分钟的车程。 天应景地飘起了雪花,新雪掩埋残雪,转瞬便被踏成黑雪,两人一圈圈寻下来,浑身早已冻透。有些狗或许相比豢养驯服,更向往自由,唐时茵放弃了。 唐时茵被林夏拐回了自己家,两人裹进同一条被子里嬉笑闲聊,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她们约好明天下班就去宠物店买只小狗,一起养。对于狗狗品种,唐时茵还是想养马尔泰,林夏都依她。 床很软,林夏很香,唐时茵难得睡了个好觉。 晨光驱散昨日阴霾,唐时茵轻手轻脚起床,没有惊动熟睡的林夏,冒雪赶回家。 电梯门叮咚抵达,唐时茵锤着胳膊踏出轿厢。 “你这坏女人,用完人家提起裤子就跑路。”林夏慵懒的嗓音透过听筒。 “别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非要留我,我胳膊都被你压麻……” 抬眼的一瞬,唐时茵笑容凝住了。 再下一瞬,手里的手机被甩了出去。 21. 强吻 电梯门徐徐打开的一瞬,唐时茵与坐在自己家门口的男人四目相对。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一道小身影突然从他腿弯蹿出,直直朝她扑来—— 唐时茵的旧疤又复痛了! 她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抵上电梯门板。手机应声脱手,打着旋,一路滑到梁司曜脚边停下。 唐时茵满眼急色向他求救,可他视若无睹。弯腰捡手机的动作慢悠悠,看清来电备注后掐断电话,缓步地朝她走去。 那只狗拖着尾巴在唐时茵脚边嗅来嗅去。慌乱中,指尖终于摸索到下行键,电梯门再次敞开。 后背一空,唐时茵半个身子刚踏进轿厢,手腕骤然被一股蛮力攥住。 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冰冷的怀里,鼻头酸胀直冲眼底。 她尚且还没缓过劲,下颌便被冰凉的手指扣住,强行抬高,混着酒气的吻蛮横压下—— 梁司曜用力碾咬她的唇,力道重得近乎泄愤。唐时茵吃痛后缩,却被他扣住后颈压向自己。 又惊又恼,唐时茵张嘴咬住他下唇。梁司曜不为所动,又用相同力道反咬回去。唇肉撕裂,腥甜漫溢,转瞬又被他吮吸殆尽。他如此反复蹂躏她柔软的唇肉。 细密的刺痛和奇异的酥痒交织,唐时茵抿紧双唇,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他抱得更紧,吻得愈发蛮横……创口再次被刻意碾磨,她闷哼出声。 梁司曜动作一滞,旋即彻底失控。舌尖趁隙探入,开始新一轮未知领域的进犯。 苦涩呛人的酒气渡入口腔,身前人开始剧烈反抗,手脚胡乱蹬踹。梁司曜眉色冷沉,单手擒住她双腕,干脆利落地拧至身后锁紧,身躯向前一靠,顺势将人压在墙上。舌尖再次进入,他凭本能横冲直撞,笨拙地探索,凶狠地占有。 他短暂松开她的唇,紊乱的气息交缠,“我不在这些天,你是不是特爽?”见她冷眼瞪他,他二话不说,重新攫住她唇。 等唐时茵气息耗尽,方才停下追问:“这几天,有没有一点点想我?”她照旧不答,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可悲的怜悯,他的吻来得更凶了。 最后他贴上她额头,喑哑的嗓音盖不住醋火:“昨晚那个男人是谁?这么老你也下得去嘴?”他不依不挠地掠夺她的气息,誓要撬开她的嘴,一问一吻。 唐时茵浑身发软地贴着他,又被他不轻不重地丁.页弄。含含糊糊地也不知道应了什么,恍惚间天旋地转,她被梁司曜打横抱进屋。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柔软接住了她失重的身子。 唐时茵狼狈地陷在布艺沙发里,呼吸断断续续。 砰的一声,洗手间的门被梁司曜重重甩上,隔绝成两个空间。 浑身泛起的酥麻燥意还没来得及洗净,门板突然被人撞开,唐时茵扯住梁司曜领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唐时茵掌心连着心脏都在发颤。 她后悔了,不是后悔打他,而是害怕。往日小打小闹他总让着她,今天她才算看清他极具攻击性的一面,自己根本抗衡不了他。她不应该冲动的。 望着梁司曜逐渐暗下的眸子,唐时茵只有一个念头,跑。 梁司曜显然也看出了她的想法,他腿长手长,抢先一步从后圈住她。 唐时茵下意识捂住脸,蜷起身子,求饶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环着她的手突然松了大半,仅仅维持不让她摔倒的力度。 梁司曜下巴轻抵她发顶,嗓音沙哑混着宿醉后的疲惫,低声唤她名字。 唐时茵、时茵、茵茵……一声叠一声,比起温存缱绻,更像是痛苦呢喃。 他看不见她表情,沾满水汽的手将她额前的碎发一点点捋至耳后,发颤的唇贴了上来,“唐时茵,我以后再也不纠结我们的关系了。” 唐时茵听见自己微涩的吞咽声。稍作停顿,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很轻。 “就这样,让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 唐时茵很难把眼前这个伏小作低的萌宠,和两周前龇牙咧嘴的恶犬联系在一块。 梁司曜说,他昨晚在她家单元门口的草丛里发现的,“它就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是我,你今早也会发现它的。” 昨天下了一晚的大雪,“等我发现,它可能就冻死了。” 说话间,唐时茵的唇渗出血丝。梁司曜垂眸凑近舔了舔,唐时茵没反抗,他便含在嘴里温柔轻吮。再抬头时,看见她整片唇已被鲜血浸染,心头一惊。一股温热顺着下巴淌下,他抬手一摸,才惊觉是自己的血。他哑然失笑,还想倾身去舔,被唐时茵皱眉推拒。 “不会,它不会死的,”梁司曜指腹蹭掉她唇上的血,笃定道,“它生命力很顽强。你给过它从没有过的温暖,它还记得你,它回来找你了。他想做你的狗。” 唐时茵默默把狗碗里添满清水,没吭声。她是想收养它,可看到它为了一口粮谄媚乞食的样子,怜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她犹豫了,“要不还是……”话音未落,小狗尾巴突然绕上她欲撤开的手指,似是在挽留,湿漉漉的圆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她。后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唐时茵从杂物间翻出曾经皮皮的小屋、围栏,阳台又变成了阳光狗窝,她,又拥有小狗了。 它的名字叫皮皮。 不是谁的替代品,是爱的延续。 唐时茵安顿完小狗,紧接着又来处置梁司曜这只大狗。 他嘴唇豁开道口子,干涸血痂附在边缘,左脸颊五道指痕嫣红醒目。唐时茵可没空心疼他,她的嘴唇、手腕、腰拜他所赐还疼着呢。 唐时茵抬手推搡他肩膀,他很是配合地顺势一步步后退,跌坐进沙发里。唐时茵跨坐在他身上,手指抚上他的发,他头发剪短了,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还扎手,她不喜欢。 梁司曜仰头想吻她下巴,被她躲开,他讪讪地缩回去,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剪头发。 五指攥紧利落的短发,微微往后扯。梁司曜不自觉地扬起下颌。预想里的痛色并未浮上他眉眼,他反倒眼底泛起幽光,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唐时茵自觉无趣,手 指轻戳他山根,一路滑至鼻头。梁司曜微眯眼用鼻尖轻蹭她指腹,她不满地抽手。 她指背又蹭过他下颌线条,勾了勾他的下巴,“别动。” 她全程神色淡淡,像在把玩一件物件。 此刻他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梁司曜又变成了那个任她摆布的小玩具。 可身下紧绷的触感,又昭示着他们已变成有欲.望的成年人,他们可以玩点更过分的。 “自.慰过吗?”唐时茵漫不经心地抛出问句,语气平淡地差点让梁司曜忽视了问题本身。 他被这句直白问话砸得失语半晌。唐时茵耐心告罄,扭动了下上身,又重复了遍问题。 梁司曜闷哼出声,别开脸,“嗯……” 唐时茵掰过他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语气直白锐利:“自.慰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我?” 被戳中心事,梁司曜喉重重一滚,燥热直冲太阳穴。身上的唐时茵化作一团烈火,烧干他仅剩的理智。他咬紧牙关无果,猛地起身扣住唐时茵的腰,胡乱吻住她,“想你,只想你……” 下一刻,头皮一阵麻痛,她被唐时茵攥着头发拉开距离,吻戛然而止。他像搁浅的浪,再怎么奔涌,也触不到岸边。 “梁司曜,才两周你就憋不住来找我了。你说,是你太压抑,还是我太有魅力?” 旧事重提,依旧是当初那个问题。彼时的他还在羞涩地向她表白,此时的他却在赤裸裸地向她发泄欲望,梁司曜对自己感到不齿。 可是,欲望不也是爱的一部分吗? 唐时茵欣赏着他眼底的挣扎与自嘲,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陷在自我厌弃里。她攥着他发丝不松,缓缓凑近,呼吸裹着热气蹭过他耳骨,“其实我也想过你。” 梁司曜瞳孔震颤,那是他无法、也不敢想象的画面。嘴唇反复开合,发不出完整音节。 任由他心神激荡,唐时茵没再多停留,从容从他身上翻下,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淡淡道:“我想看你自.慰。” 这是报复。 报复他刚才罔顾她意愿强吻她、恣意在她身上宣泄,她要加倍讨还,让他尝尝被拿捏、被掌控、身不由己的羞耻与窘迫。 也是考验。 他若不愿意让自己报复,那他便没有留在自己身边的必要了。她没有驯服野狗的兴致。 唐时茵没再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的布料摩擦声缓缓响起,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急,气息节节攀升…… 唐时茵目视前方,神色淡然。梁司曜却瞥见她脸颊悄然漫开的红晕,可不等他细看,她便抬手撩起长发,不动声色遮掩。 积攒到极致的渴求抵达临界点,他猛地倾身将人压在身下,大手一扬拨开她散落的长发,戳破她的矜持。 他埋在她耳边低声呓语,又哑又黏,又急又碎,说他很想她,每天都想,说他还是喜欢她,但这不重要了,说他要做她的狗,他的寿命长,可以陪她很久、很久…… 其实,那天梁司曜想说的是,他可以陪她一辈子。 22. 教学 梁司曜和唐时茵的关系并无实质性进展,反倒是和皮皮混成了惺惺相惜的兄弟——唐时茵并不太待见他俩。 狗改不了吃屎,这话在梁司曜身上也适用。一人一狗安分不过半天,中午便立刻蹬鼻子上脸。 饱腹的皮皮发了疯似得撕咬狗窝,内里棉絮四散翻飞,转眼客厅一片狼藉。 “时茵——我的睡衣你放哪了?” 客卧传来梁司曜的喊声,叠着皮皮撕扯布料的沙沙声,乱糟糟填满整个屋子。 他裹着浴巾出来时,险些被过道上的半截狗窝绊倒,“……唐时茵你该不会扔了吧?” 唐时茵阖上眼,抬手堵住耳朵,一头扎进沙发抱枕里,不想面对裸男、疯狗。 梁司曜失去了留宿权。纵使他撒娇卖惨,还是被唐时茵逐出家门,关门前唐时茵又甩给他一个垃圾袋。 他偷偷看了眼,是被他弄脏的裤子和毛衣,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脸唰地一下红了,逃似的钻进电梯,落荒而跑。 ……唐时茵要交代的话都没来得及讲,这套衣服她很喜欢,想让他洗干净,别给她当垃圾丢了! 关上门,唐时茵一拳头敲在狗头上,皮皮东躲西窜地逃进铁笼,留下唐时茵和懒人沙发上的大窟窿相顾无言。 现在这个家,她的生活,拜这俩狗东西所赐,生机勃勃,鸡犬不宁。 * “哟,生面孔。”看着再次出现在公司的梁司曜,余越抱起胳膊奚落道。大概是挨过他一拳的缘故,此人左脸看起来格外崎岖丑陋。 “怎么又回来了,让我猜猜,是林总给的薪水太诱人,还是唐总本人太诱人?” 他声音没有刻意遮掩,此话一出,周围男同事皆是掩面不语,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梁司曜很想揍他,但手里的豆浆快要凉了。 另一边,唐时茵还在岁月静好地摆弄鲜花。全公司敢不敲门就进她办公室的只有两人,而这个点林夏不会来。 梁司曜将手里的袋子搁下,绕到她身边,看她剪花。她唇上咬痕未消,微微肿起,艳色撩人。 “给你买了早饭,趁热吃,”他收回视线,语气尽量自然,“你的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 “嗯,”唐时茵动作没停,“以后不用给我买早饭了。小区前面的早餐店挺丰盛的,我也吃习惯了,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梁司曜垂下眼帘,心绪两难。不知是该开心他们还有“以后”,还是该难过——继丧失留宿资格后,他连这份替她准备早饭的权限,也一并被收回了。 屋内暖气融融,他却莫名发冷。唐时茵总该是热乎的吧,她穿了件毛茸茸的雪白拉绒毛衣,蓬松的绒毛被灯光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伸手抱住了这团触手可及的暖意。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内心有无数种想法疑惑,能问出口的也只有这句了。 “你希望我让你做什么?”唐时茵反问他。 “你以前也有过这种关系吗?”他不清楚她当下,更不了解她过去。 这次意外得到了唐时茵肯定的答复。他突然笑了,俯身去亲唐时茵发顶,“我会做好的。” 唐时茵疑惑抬头:“?” 他冲她耍帅眨眼。她为他打破底线,足以证明他在她心中的独一无二,甚是荣幸做她的特例。纵然这条底线,是他强行逾越而来。 但那又何妨,毕竟把唐时茵抱在怀里的感觉真得很幸福! 他埋在她颈窝,深深吸入一口独属于她的气息。不过瘾,又接连吸了好几口,成功把唐时茵惹奓毛,吃了一嘴毛。 唐时茵心想,梁司曜真是个很擅长自己哄自己的乐天派。 待梁司曜走后,唐时茵仰躺在办公椅里,默默地回想着,排除掉小时候的交集,细细算来她与成年版梁司曜真正相处也不过短短两个多月。 她自诩不是自来熟,对待□□也绝非开放随性之人,但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在与梁司曜相处的日子里,她与梁司曜愈渐亲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她会与他打闹、斗嘴,清楚他喜欢自己,也清楚自己并未对他生出同等的爱恋,却依旧任由事态发展,同他辗转接吻。 唐时茵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原始的性冲动,是人类进化不完全的结果。她可以抵抗,但没必要,尤其是在此之前她凑巧已品尝过甘洌,这份甘美非但没让他的身体产生抗体,反而使得她的免疫系统大受损害。 人欲无穷,食髓知味。 目前仅凭这份性冲动她无法定义两人的关系,最终她放弃了思考。 * 唐时茵的感情经历极为匮乏,而恋爱大师林夏只会拿那一套及时行乐的说辞开导她,“他自己送上门,你只管享用就好。不能因为他喜欢你,你就觉得亏欠他吧?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贴上来,又没人逼他。” 可唐时茵始终觉得梁司曜不太一样,至少宋阿姨对她那么好,她不应该这样对她的儿子。 唐时茵回到家,尝试从书中找答案,专业书籍艰深晦涩,她没时间去消化。索性打开某绿色软件,下了几本言情,试图从男女主角的情感起落里,为自己的处境寻一点参照,可读来读去,总觉得差点什么。 后来她又转去了某粉色网站,还是那里更适合她这种躁动的欲望青年。再后来,她看得废寝忘食,竟暂时将梁司曜这个棘手的麻烦抛之脑后,任由他在她家与公司之间蹿来蹿去。 梁司曜包揽了皮皮的饮食起居,每日早晚上门遛上两遍,总要把它折腾得筋疲力尽,才能够安分下来不拆家。这几日唐时茵埋头加班,整日连一个正眼都不肯分给他。几番靠近都得不到回应,他只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晚上,梁司曜临走前切好果盘,端至书房门口,屈指叩门。 屋内悄无声息,无人应答。 他稍作犹豫,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台灯暖光浅浅铺开,唐时茵趴在书桌上,半边脸颊压着手臂,睡得毫无防备。蓝色毛毯搭在膝头,电脑屏幕泛出幽幽亮光。 梁司曜不自觉放轻呼吸,上前准备关掉显示屏。 视线无意扫过页面,傻了眼—— 绝非是他故意偷窥,而是图片太惹火,画中男女肢体交叠,布料零落,放浪亲昵。下面那一行露骨滚烫的红色文字,掺杂着他看不懂缩写,一看就不是正经文学。 梁司曜视线不受控制地反复飘向屏幕,又落回酣然熟睡的唐时茵身上。 睡梦里,唐时茵感觉脑袋被敲了几下,睫毛颤了颤,悠悠醒来。 抬头第一眼便看到坐在对面的梁司曜,他支着下巴,眉头紧锁看着她电脑。 嗡的一声,残存困意尽数消散。 不等她有所动作, 梁司曜伸手,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切好的果盘缓缓推到她面前,薄唇紧抿,什么也没说。 空气沉得发闷。 “你进来多久了?”她问。 “足够久。” “……” “你经常看这些?”他突然反问。 一块苹果刚滑进喉咙,唐时茵骤然被呛,俯身不住咳嗽,甜腻的汁水溢出唇缝。 梁司曜当即起身绕至她身侧,手掌覆上她的后背,轻拍。 咳嗽慢慢停歇。 梁司曜收回手,没有后退。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上的她,目光直白露骨:“看这些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我?” “咳,没有!” “那以后可以有了。” 话音落定,他俯身压下身躯,双掌撑在座椅两边,阴影倾覆,隔绝周遭所有光亮。 唇角未干的苹果汁水交融,淡淡的甜缠在唇间,被他的舌卷掠干净。那一点甜像引线,引燃他的欲望,吻层层递进,在更深入前,唐时茵偏过了头。 “嗯?”他尾调发颤,用鼻头蹭她鼻头。 “快回去吧,很晚了。”唐时茵坐怀不乱。 梁司曜睫毛生得很长,垂眼时会露出懵懂小狗眼,很有反差感,讨人怜爱。他乐此不疲地用鼻头刮搔她细嫩侧颊,“亲亲我嘛。” 唐时茵抬臂抵在他胸膛,把他隔开,“我舌头被你咬得,现在还没好。”她算是领教过他拙劣的吻技了。不懂温存体恤,只剩本能掠夺。 原本想好的辩解卡在喉间。梁司曜本想说这一回可以收敛,不会再弄疼她,可话到嘴边全然变了意味:“那你教我,唐老师。” 他收回撑在扶手两侧的手,屈膝蹲下身,下巴抵在她腿间,仰起面庞。姿态是俯首听命,眼底翻涌的欲望却毫不遮掩,像一头暂时蜷伏的野兽。 “怎么做,才不会弄疼你?” 唐时茵费解,他明明没有半点两性经验,可蛊惑人的手段却无师自通。 她被他蛊惑着俯下身。嘴唇相抵,温润柔软,缓慢厮磨,用唇描摹他的唇形。 虽然不是第一次,梁司曜还是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心。他仰头睁着眼,喉结狠狠滚动,他被唐时茵捏住下颌。 “张嘴。”唐时茵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命令。 他微微启唇,下一秒,那条温热滑腻滑进口腔,缠上自己的,搅弄出暧昧水声。 “呼吸。”唐时茵低声提醒他。 这个姿势实在别扭,唐时茵正要撑起身,梁司曜猛然揽上她的腰。 二人位置瞬间颠倒,方才的施教者反被圈锢在怀中,他仰头吻她,“是这样吗?唐老师。” 这仿佛成了他的情趣,每到一处,便不知羞耻地向她求证。 他们吻了很久,舌根发麻,嘴唇涨红。唐时茵无力地伏在他肩头。 梁司曜掌心托住她后背,脚下轻轻发力,身下的转椅便载着相拥的两人缓缓旋动起来。 椅子慢悠悠打转,室内光影跟着模糊晃动,唐时茵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你别转了,晕。” 梁司曜玩得不亦乐乎,心头飘飘然。 “茵茵,元旦回南城,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 那家游乐园宋歌曾经答应带他去,最后也没去成。他想和唐时茵一起坐旋转木马。 23. 剥削 唐时茵没有在言情中获得正向的建设性意见,反而潜移默化地重塑了她对亲密关系的再认知。 她发觉自己的角色定位更适配于书中的男性角色,他们位高权重,凭年龄、阅历、权力往往对女主形成压迫,乃至性剥削,他们以上位者姿态掌控亲密关系走向。 唐时茵第一次丝滑代入年上男主视角,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带来强烈的爽感,是一种比爽文逆袭更直白的快感。至于后期聊胜于无的追妻火葬场,并不能改变不对等的底层结构。而这一点,落到她和梁司曜之间,她的女性身份恰恰又消弭了世俗既定的强弱定式,使得二人身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平衡之下,不存在单方面的牺牲与依附,遑论被拯救、被包容的客体。她的行为对梁司曜构不成实质性伤害,他们的社会权力地位对等,她并非自上而下的父权式上位者。他们在这段关系里,平等地各取所需——他贪恋她的人,她贪恋他的身——平等地等价交换,谈不上谁对不起谁。 唐时茵暂且如此理不直气不壮地接受了这套理论。养一只狗狗是养,两只,好像也无妨。在找到合适的归宿前,她愿意和他消磨时光,前提是他乖一点…… “你干嘛!” 唐时茵忽地缩回脚。刚稳稳架起的天平跟着她的身形一晃。 梁司曜半跪在她身前,手扑了个空,抬眼道:“给你穿鞋啊。” 他探身去抓她藏在裤管后面的脚,吓得唐时茵抬手死薅住他额发:“你起来……我自己来。” ……他不起。 宿不能留,饭不让带,好家伙,现在连当个鞋拔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现在除了给唐时茵提供唇部按摩服务,其余所有关怀项目全被叫停了。 他舌头再怎么探,也伸不进她心里,鬼知道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唐时茵被梁司曜的吻搅得几近干呕,那只赤着的脚抵上他大腿根,膝弯挂在他紧实的小臂上。 身子险些离地,穿鞋的脚绷紧脚背堪堪落地。又被他手臂一拢,腾空抱起,沉步走向沙发…… 唐时茵失神地侧蜷在沙发里,胳膊垂落在地。梁司曜捉起她的脚踝,坐在沙发另端,替她穿好鞋。掌握的手却迟迟没松开,拇指指腹摩挲她踝骨上的小黑痣。 唐时茵翘起脑袋睨他,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令她恼火,抬脚一甩,鞋子被她蹬飞。 梁司曜弯腰去够滚落的鞋,耐着性子替她再次穿好。又被她狠狠甩掉,鞋子飞得更远了,梁司曜不得不起身去捡。 紧接着,另一只鞋擦着他袖子飞过。 两人互相怄气,唐时茵存心要成全他的殷勤,一遍遍由着他来来回回捡鞋子、穿鞋子。 梁司曜掐腰好笑地看她,“你把我当成狗了,给我丢飞盘玩呢?”他叹了口气,还是把鞋捡了起来,“唐时茵,我喜欢和你亲密、和你接吻,也喜欢对你好、照顾你,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你就当是附赠产品吧,我不额外收费的。” 他俯身把两只鞋子并排放在她脚边,没再执意帮她,语气软下来哄她:“快穿上吧,脚背都磨红了。” “还不都怪你。”唐时茵推开他,拎起随身包,赤脚趿拉上拖鞋走出了公司大楼。 十五分钟,梁司曜才拉开副驾驶车门。 唐时茵脚上换了双更舒适的运动鞋。 “你怎么这么慢?” “我不得等它下去……” 梁司曜拽了拽衣服下摆,钻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的高跟鞋。 “……” 车子提前一个路口下了高架,梁司曜又瞥了眼唐时茵精致的妆容——其实她只补了口红,傍晚穿梭的霓虹成了天然的滤镜,肌肤在澹澹光影中泛着柔光,她美得克制。 梁司曜却克制不住,伸手戳她腮肉:“你要干嘛去?” “送你回学校。皮皮今晚不用遛了。” 她没有向他报备自己行程的义务。 梁司曜的手有如打点计时器,从她的脸一路点到脖子,又戳在她肋骨痒痒肉上。 唐时茵握紧方向盘,无声地瞪他。 手指转瞬又变成灵动的小人,在她身上跳舞。 “朋友聚餐!” 红灯路口,唐时茵猛地踩下刹车。 “哦……”梁司曜揉着被安全带勒疼的胸口,“我还从没见过你除了林夏姐以外的朋友呢。”他含蓄地表达了下想见她朋友的想法。 落到唐时茵耳中,却变了意味,“嗬,我朋友自然没你的多。” 梁司曜先是一愣,“嗬”这个叹词很不符合唐时茵的气质,接着才明白她这是生气了。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小酒馆那晚——他呼朋唤友、众星拱月的盛况。 梁司曜心里泛起了嘀咕,拿不准唐时茵是气他交友广泛,还是误以为他暗讽她朋友寥寥。 “嗐,都是泛泛之交。我舍友在那家酒馆打工,我们去捧场。”他侧过身看她,“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可没有泡吧的不良嗜好,我身心可干净了。” 末了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狡黠的认真:“我还是处男呢,茵茵什么时候来验货啊。” 说完他强撑着靠回座椅,侧头不敢看唐时茵,臊得指尖都发麻。好在唐时茵也自顾不暇,车身以S形轨迹开了出去,晃晃悠悠汇入晚高峰车流。 二人双双失了声。 梁司曜靠着车窗,目光黏在玻璃映出的唐时茵倒影上。唐时茵瞥向右后视镜准备变道,两人视线隔着玻璃交汇,又默契地飞快挪开。 这几天两人除了交换唾液什么也没干,手都安分地收着,谁都没率先跨出下一步。 毫无两性经验的梁司曜,反倒率先坦然接受了两人的准炮友关系。于他而言,他注定属于唐时茵,没有唐时茵的日子度日如年。他唯一迫切的念头,就是在自己身上烙下独属于唐时茵的印记,身份无关紧要。当然,这只是他当时的想法。 而唐时茵却别扭起来,没有她的应允,他不敢贸然越界。唐时茵这份迟疑,同时向他特释放出另一信号:她是不是对自己还是有好感的,自己是不是可以再努力一点,男朋友的头衔虽说不是刚需,但也是值得争一把的。 念头翻涌间,他覆上了唐时茵搭在档杆上的手。 “我喜欢你。”一句干巴巴的、毫无修饰的表白。手指滑入她指缝,絮絮说着他被她吸引的点滴。 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唐时茵还是第一次被外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夸赞、惦念。 她轻轻回握他的宽大的手。她想,纵使以后分开,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他笨拙又可爱的喜欢。 车子没有停在东大门口,拐进了附近露天停车场。 卡扣轻响,安全带脱落。唐时茵侧身横跨,稳稳落坐于梁司曜怀中。 梁司曜吻技进步飞快,褪去生涩的莽撞,游刃有余地辗转厮磨,唐时茵掌心贴住他后颈深深回应,小舌像两尾游弋嬉戏的游鱼。这是两人第一次吻得这般契合,身体里某些黏稠正悄然滋生。 唐时茵脱掉大衣,话音被他吞咽得支离破碎:“你刚……很乖,嗯……我奖……你点别的。” 梁司曜掌心揉掐她细腰,语气带着无措的好奇:“你想干嘛,嗯?” 她伏在他耳畔轻吐了几句,当即羞然地将脸埋进他暖和的颈窝,有如兔子打窝直往他身体里钻。 梁司曜虚揽着她,嗡鸣中听到自己不真切的声音:“你不去和你朋友吃饭了?” “可以迟到一会会儿……” 唐时茵久久等不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厚着脸皮伸手往下探去。 …… 她等不到梁司曜的回应。 …… …… 她泄气地松了手,无不愠恼地从手套箱翻出湿纸巾。正要翻身下去,身下人先一步扣住了她的腰。 梁司曜的眼睛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唐时茵掰他手指:“松开,我下去唔——” 她是被揪住双耳的兔子,腿下意识并拢收紧,身子微微发颤,眼底漾着慌乱。 …… …… 唐时茵最后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缩在梁司曜怀里,伴着细细的啜泣声,羞耻与委屈随眼泪一同涌了上来。 梁司曜还是把她弄哭了。 他明明已经如此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的告白只换来她的邀约。 唐时茵教给他的第一堂课:在成年人的世界中,原来爱和性是可以分开的。 他心头发闷,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喜欢唐时茵、更在乎男朋友的名分。 她可以容纳他的手指,却不肯接纳他的心。 看着她为自己动情的模样,梁司曜第一次萌生出破坏欲。 他想占有她,也想摧毁她。 梁司曜叹了口气,抬手抹净唐时茵的眼泪。 却涌出更多。 他无措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吻她眼皮。 薄薄的眼皮下蓄满泪水,一碰就破。她很委屈吗?分明他才是那个更该哭的人。 妆花了,衣服脏了。 唐时茵被梁司曜抱到后座,托住她绵软的手,一根一根擦拭,指缝都不放过。 唐时茵摁下车窗,下巴搁在窗沿上。晚风卷着夜色涌进来,拂开她凌乱着黏在脸颊的碎发。 她没看身旁的人,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司曜……” 她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以前这样叫他,总掺杂着姐姐对弟弟的包容与关照。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们……”突然刮起了风。 梁司曜从她身后贴近,抱紧,脸贴脸,“茵茵。” 他看着她,她透亮的眼珠里映着他小小的身影,很渺小却足够清楚,他扯起嘴角:“我会做好的。” 唐时茵没说出完的话,永远留在了那晚的风中。 24. [锁] [此章节已锁] 梁司曜将唐时茵抱到腿上。唐时茵不想看他,梗着脖子同他保持距离。 一向话痨的人,此刻变成了哑巴。 唐时茵越想越憋屈,低头照着他脖子啃了一口。 哑巴闷哼出声。 “混蛋。”唐时茵深知自己没资格骂,这都是她自找的。但残留的滞涩不适,不断放大她的情绪。拳头迭次落在他身上,质问他刚刚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无视她的求.饒,存心看她出糗。她不喜欢被.粗鲁,本该是两相愉悦的事,不该变成这样。 梁司曜没有辩解。他又变回了唐时茵熟悉的梁司曜,虽生澀但不失温柔。 …… 第一次太过狼狈,唐时茵此刻才瞧见,他双耳赤红,逆着路灯,透出细密血丝,耳垂中央小小的空洞漏出光亮。 天已黑透,那点光成了她唯一捕捉到的明。她被搅弄着坠入混沌,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那颗星星。 梁司曜皱眉,不满她的分心。 …… 唐时茵磨得没了兴致,她哼哼唧唧地试图蒙混。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叫的。” “……” “我可以帮一下你。” “?” 唐时茵听见梁司曜吞口水的声音。 “!” 呼吸贴上来的那刻,唐时茵弓起了身…… 梁司曜又把唐时茵弄哭了。 不过,这次她是舒服的吧。不然她怎么会一遍遍无意识地唤他的名字,指尖失措地揉攥他头发,还用腿蹭他脑袋,像在无声邀请,他只好满足她。 看吧,他是可以做好的——做好唐时茵的情人。 唐时茵嫌弃地别过头去,躲开梁司曜的吻。她眼角噙着生理泪水,浑身湿漉漉的爬起来,把扶手箱里的矿泉水递给他漱口。 结果梁司曜仰起头,喉喉结一滚全咽了下去:“这水挺甜。” “……” 梁司曜变了,不可爱了……不过短短几天,唐时茵都快忘了当初那个连接吻都不会换气的青涩少年。梁司曜的成长迅速,除了自身悟性,还得益于唐时茵电脑里的那些粉色。 唐时茵靠在梁司曜怀里,他的肩宽大厚实,常令她忘记他才十九岁,多鲜活生动的年纪,她抬眼偷看他—— 怕她受冻,车窗只落了半截,梁司曜的脑袋夹在车窗和窗框间,脸朝外吹着冷气。他的耳朵依旧很红很烫。 梁司曜转过头,四目相对,耳垂上的手指微凉,他合上了窗。 “什么时候打?”唐时茵问。 高考结束的第一天,他陪朋友去染发,老板赠送的打耳洞服务,朋友怕疼,就赠他身上了。 “……打完一只才告诉我,第二只要收费。” 唐时茵不厚道地笑了,“是嘛。我还以为单边耳洞是你的小巧思,小潮男。” “我不小。” 唐时茵笑而不语,对视片刻,梁司曜率先绷不住,埋进她怀里:“……我不是那个意思。” * 距离和朋友约好的点,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 “一定要去吗?”梁司曜手撑着驾车门, “我朋友本来就少,再放鸽子,”唐时茵矮身坐进去,“就真没朋友了。”梁司曜替她合上车门。 “时茵,”他突然俯下身,探进脑袋来,“你想不想见见我朋友?” 唐时茵系安全带的手一顿。见朋友算是融入彼此圈子,以两人目前的状态,这个提议太过越界。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梁司曜似乎也不在意她的答案,笑了笑,接着说:“明天我们院跨年晚会,我有节目,你要来吗?” 原定的人员突发急性扁桃体炎,临时上不了,他被拉来顶替。 唐时茵迟迟不说话。 梁司曜慢悠悠补充:“你还没听过我唱歌呢。” “你唱什么?”她问。 他却神秘起来,不肯透露曲目。 看着他扬起的长眉,唐时茵皱起了眉。他该不会要在台上搞什么惊喜吧,别是当众说些出格的话。不是她自作多情,这般行为,着实符合梁司曜的人物调性。 “我可能得加班……” “加班看煌书?” 下一秒,他迅速缩回脑袋,唐时茵挥来的手掌擦着耳畔掠空而过。 最后唐时茵还是应下了——刚才梁司曜顺带拔走了她的车钥匙。 “确定不来?”车钥匙在指尖飞旋,他插兜倒退,“还是来吧,要不来不及了。”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他才给唐时茵插回去。 瞪着他后脑勺,唐时茵气咻咻道:“见你朋友和看你节目,和有区别吗!” “当然,一个是为了他们,”他歪过头,趁不备在她脸上飞快嘬了一口,“一个是为了我。” “不要脸。” 唐时茵开出去一段距离,还能从后视镜看见他站在原地,抬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 “傻样。”唇边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直到拐进岔路,她才收回目光,挂挡提速。 * 梁司曜忙于彩排,吩咐他朋友代为接她。 面前戴眼镜的男生一开口,唐时茵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荆哲对上她漂亮的浅瞳,羞涩地抚了抚镜框,磕巴地做起自我介绍。 唐时茵认得他,圣诞夜小酒馆里起哄的人之一。只是,嗓子怎么哑成这样!粗粝的声线和清隽斯文的脸格格不入。 男生很是拘谨,引着唐时茵走到前排过道的位置。 “学姐先坐,晚会马上就开始,司曜在第六个。”荆哲给她递来一份节目单。 唐时茵第一时间锁定第六个节目,待看清上面的文字,不由得一怔—— 歌曲《青藏高原》,表演者:荆哲。 荆哲抬眼镜,讪讪一笑,笑声粗嘎,像老旧木门吱呀摩擦,短促又滑稽。 唐时茵垂首翻包,暗自咬舌偷笑,将一板含化片递过去。 一杯热豆奶贴上唐时茵的脸,她侧头撞进梁司曜含笑的眼底,他拧开瓶盖递给她。 梁司曜半蹲在她身侧,在隐秘的角落,他勾勾她小指,压低声线:“我有点紧张。” 唐时茵不怎么相信。他不依不饶地缠着她,腻腻歪歪地非要她哄他,很快穷图匕现:“你亲我一口。” 唐时茵拎起包就要走人。 忽然全场灯光暗一暗。 “学姐,开始了。”荆哲兴奋地提醒。 黑暗笼罩的瞬间,一片温热猝然贴上她唇角,转瞬便撤开。再回头,人已不在。 没等唐时茵心绪平复,一道身影又匆匆折返,她警铃大作。梁司曜快步探到荆哲身侧,伸手一把夺走他手里的含化片,丢下一句“我更需要”,再次遁入 黑暗。 主持人走上舞台,礼堂人声渐敛。随着节目的临近,唐时茵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向荆哲打听,对方摇摇头,梁司曜是昨天临时顶替,曲目他并不知情。镜片反光一闪,荆哲冷不丁问道:“学姐喜欢蜡笔小新吗?” 唐时茵点了点头,正欲追问,聚光灯一拢,梁司曜登场了。 预想中的惊喜并没有出现,一束追光落定,梁司曜安分地端坐在高脚凳上唱完了整首歌。不同于前面气氛热闹的节目,温柔低回的曲调徐徐铺展,喧嚣褪去,整座礼堂都浸在缱绻的香颂里。 发丝被暖光染成棕褐色,粉色连帽衫柔和了他硬朗的线条。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在光束里细碎闪亮,一如他澄澈的眼眸那般熠熠耀眼。 被这双灼灼的眼眸一路追随,耳畔是慵懒又缱绻的歌声,光影里的身影缥缈如梦。唐时茵心神微晃,只觉整片舞台的重量,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偏偏,她听懂了歌词大意。 耳廓跟着泛起酥痒,唐时茵垂落眼睫,不敢再看他。 “你都不看我。” “耳朵在听。” 两人提前退了场。唐时茵怀抱着一只小熊公仔——表演者人人有份,小熊衣服上印有我爱东大的英文缩写。 “你听懂了?” “你是怕我听懂才唱得这歌吧,”唐时茵抬头看他,他恰好也在看她,或许一直都在看。唐时茵眼尾轻弯,“很不巧,我大二选修过法语,勉勉强强吧。” 梁司曜眼睛亮亮的,说他初二学得二外,他们竟在同一年学着同样的语言,像共享过同一段时光,这种不期而遇的重合轨迹,令他欢喜。 他这一整天都莫名亢奋,活脱脱怀春的少男,唐时茵没忍心甩开他缠上来的手。明明做过更亲密的事,牵手却是头一回。 梁司曜推好单车,转过身,下意识想捞唐时茵的手,唐时茵却没靠过来。 他推着单车晃晃悠悠跟在唐时茵身后,蔫头耷脑。唐时茵知道他不开心了。或许是今天夜色正好,她心头一软,放缓脚步,抬手揣进他口袋,“帮我暖下手。” 他们并肩走过四个月前一同走过的路,只是这次,狭小的口袋里,是指尖交缠的温度。 “需要我帮你暖床吗?” 梁司曜捏了捏她手心。 很讨打的话,唐时茵意外地没揍他。明天一早两人要驱车回南城,住一处反倒省心。 晚会结束,梁司曜的舍友聚餐,唐时茵没理由参加。 “来嘛,我请客。”他又使出牛皮糖那套软磨硬泡的本事。 唐时茵只见过荆哲,对他印象还不错。擦掉脸上梁司曜的口水,点头应下了,“你恶不恶心。” 腊月深寒,节日装饰浸染整座校园,结伴漫步的情侣随处可见。他们不过是万千人影里最普通的一对,转瞬便消融在人流之中…… 多年后,唐时茵坐在戴高乐机场候机厅,《AmourSecret》在她耳机响起,恍惚间她又想起那个冬夜,少年清浅的歌声混着冬日校园的风声,隔着漫长岁月清晰地回响在耳畔。在去往聚餐餐厅的路上,他给她唱了一遍又一遍…… 回望2022年,这是唐时茵寡淡贫瘠的人生中尤为精彩的一年,不甚美好,却足够刻骨。这年的最后一天,她和梁司曜大吵一场。这段腌臜的关系始于吵架,也将在吵架中推向新的顶峰。 25. 失衡 说是宿舍聚餐,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挤满包间。唐时茵感觉自己被骗了。 梁司曜简单向他朋友介绍她。随着包厢人数的增多,唐时茵的介绍词从一开始的“15届服工专业,唐时茵学姐”,到“唐时茵学姐”,最后简化成他和朋友的相视一笑。 在他们的心照不宣中,唐时茵一点点褪去个人标签。 梁司曜被一众朋友拽住攀谈,回头时唐时茵不见了—— 唐时茵挪到了长桌角落,和荆哲挨坐一块。一来她只认得他,二来他嗓子坏了,分外安静。 “干嘛呢?”梁司曜贴过来,视线在两人相挨的肩头稍作停留,手指伸向手机屏,“下这儿,尖顶。” 唐时茵无视他的提示,指尖轻点屏幕,落下一手大飞守角。她和荆哲下得有来有回,颇有菜鸟互啄的架势。 几番交手过后,荆哲点下认输按钮:“学姐好厉害。” 被晾在一旁的梁司曜内心翻了个大白眼。荆哲好歹业余五段,摆明了故意放水。唐时茵倒真被他哄得喜笑颜开,又开了新一局。 唐时茵被梁司曜三番五次打断思路,拍他手背,蹙眉:“你能闭嘴吗?” 观棋不语真君子,梁司曜不仅非君子,还是个无赖。无处安放的手越过椅背,堂而皇之地环上了她的腰。 温烫的掌心贴上腰侧,唐时茵脊背骤然绷紧,抬肘顶他肋骨。 荆哲手抵下巴,埋头凝神盯着盘面思考良久,一直等到旁边两人停歇,才落下一子,再抬头时身边却换了人。 梁司曜手背上多出几条新鲜红痕,迎着荆哲一言难尽的神色,面不改色地落下一子。大衣衣摆遮蔽之下,他另一只手,正死死扣住唐时茵手腕。 直到烧烤端上桌、包厢外的人纷纷入座,确保唐时茵跑不掉,梁司曜才松了手。 他起身挑了几串瘦肉放在唐时茵盘子,唐时茵没动。 他身子靠过来,压低声线:“你生我气了?” 唐时茵推开他,没什么情绪:“我只是惊讶你们睡大通铺。”乌泱泱满包厢都是他舍友。 “……我是说舍友聚餐,又没说只有我们宿舍,”他冲她咧嘴一笑,桌下轻柔她腕子,“来都来了,快吃点,这家烧烤味道不错。” 唐时茵全程没有伸手,梁司曜递来什么,她便吃什么。 小龙虾剥了尖尖一碗,推到唐时茵面前时,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哇声,一道道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梁司曜瞬间想端回来,唐时茵却大方地和他道了谢。 桌上话题趁此落在了梁司曜和他带来的美女姐姐身上。 再次被问及二人关系,梁司曜简略地,挑重点讲了些能讲的。答话间隙,他不自觉偷瞟向唐时茵。唐时茵一向温淡有礼,从不挂脸。可梁司曜知道,她不开心了。他有点后悔带她来了。 “姐姐是做什么的?” 梁司曜想替她答,唐时茵抢先一步开了口。 得知她是设计师的寸头男:“姐姐原来是艺术生,难怪气质这么出众。我都后悔学这专业了,全是男的,女的也像男的,哪像你们。我也想多多和姐姐这么有气质的人接触。梁司曜,你好福气!” 梁司曜这份福气眼看要保不住了。他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了,对方浑然不觉。 “她不是……” “我也是工科生。”唐时茵抽出一张湿巾,垂着眼慢条斯理擦拭指尖,“你想认识我们专业的人,转专业就可以,不过你得好好用功才行。服工可是东大的王牌专业,你不知道吗?” 说完,她才缓缓抬眼直视那男生,又道,“只不过我们这个专业,多少还是需要一点审美,你的审美,恐怕还差了些火候。” “同时兼具理性美和感性美,真是个好专业。”荆哲的公鸭嗓适时解围。 唐时茵冲他笑笑。 席间很快恢复热闹,一桌人依旧该吃吃该喝喝,无人在意这段小插曲。之后相继有人找唐时茵闲聊,关于课业、实训,她有问有答,礼貌从容地为这群大一新生答疑解惑。 梁司曜低头默默剥虾。他不找话题,可总有话题找上他。 有人问起唐时茵感情话题。 “学姐大学谈过恋爱吗?” “啧,司曜在这儿呢,不合适吧。”嘴上说着不妥,眼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司曜那时还是小屁孩,哪轮得上他呀。” 除了两位主人公大家都笑了。 梁司曜本想出声制止,但他没有。私心作祟,他也好想知道唐时茵的回答。 可真听到时,他又后悔了。 “有呀。”唐时茵弯了弯唇,坦然讲起高中校园里和陈禹有关的细碎片段——傍晚的操场,晚自习后的小路,一起撑过的伞,桌边无意的触碰…… 她只拣取了高中部分,他们最美好的时光。那些年少心动的点滴瞬间被她娓娓道出,明明历历在目,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得知两人相恋七年,大家先是感慨赞叹,接着又是唏嘘惋惜。没人追问缘由,无声的遗憾飘在空气里。 七年,光是这两个字,就压得梁司曜胸口疼。而唐时茵唇边无意识扬起的弧度,更是令他心底翻搅起难言的难受。 以前不觉得,自从和唐时茵有过亲密,每一次触碰他都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同样的拥抱,同样的贴近,她也曾和另一个人一一经历。那人占有她全部青涩懵懂的第一次。 妒忌像漫涌的潮水,慢慢淹没他。回程车上,他强吻了唐时茵。 逼仄密闭的车厢。肺叶被抽干,他呼吸着唐时茵的呼吸;喉咙被焦渴啃噬,他吮吸唐时茵的口水,浇灌自己。 唐时茵起初还在反抗,他一只手就叫她动弹不得,索性作罢。任他攫取,不迎合、不回应,眼里浮上倦意。 梁司曜不满她的漠然,唇滑向她纤长脖颈,在这片最脆弱的地带,咬了下去。 唐时茵呻吟出声。 * 梁司曜收拾好行李,出校门时刚巧碰见搭地铁回来的一行人。 有人拍了拍他肩:“注意安全。” 后面接连走过几人,挨个伸手轻拍他的肩,重复着同一句话。平常的叮嘱染上暧昧的调侃。 梁司曜抬手揉揉鼻子,一转身,猝不及防和本该在车里的唐时茵四目相撞。 荆哲立在她身旁,收回手机:“学姐再见。” 车门合上的瞬间 ,梁司曜直截了当发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唐时茵不想说话,她的舌头还是麻的。 “他加你微信了。”想起开学那天她也是这么随意地递出二维码。 “他加你干嘛?” “你们饭桌上聊得很开心啊。” “你们怎么这么多话。” …… “删了。” 跨年夜,导航全线赤红。唐时茵轻点刹车,车子一点点往前蹭。 她目视前方,语气淡淡:“他不是你朋友吗?” 梁司曜看着她,眉峰微蹙。 “你就这么揣测你朋友的?” “他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唐时茵低笑一声:“你们全宿舍、全班、全专业都知道了。” 车里的空气像死掉的棉絮,塞满口鼻。 “有意思吗,梁司曜。” “……那你想让我怎么介绍你?”梁司曜苦笑,“说我们是唇友谊?炮友?床伴?也不对,顶多算是准炮友、准床伴。我们还没睡过呢。” 他一副无所谓的轻佻模样:“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睡我?” “睡不睡有那么重要吗,”唐时茵拉回原来话题,不疾不徐地打方向盘,“反正在你朋友那儿我们已经睡过了。” “你是觉得,我带你去就是为了向他们炫耀我把你睡了!?”梁司曜坐直身子,下颌紧绷。 “炫耀一个年长你七岁、阅历比你丰富、比你成熟的女人,最后还不是被你拿下。”唐时茵替他补充完。 她觉得“炫耀”一词用的尤为贴切,足以完美概括她一晚上的所见所感。她如同端上餐桌上的一道菜,所有人都心知这是梁司曜的东西,默契地不下筷,可那份猎奇的心思难以按捺,纷纷向享用者打探菜的味道。 “你能不能把前面的修饰词都删了,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梁司曜用力搓了把脸,“我承认我在炫耀,那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最好的。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上了这样好的你。” “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望着唐时茵波澜不惊的脸,他的辩解像是投石入静水,毫无回响。他的声音低哑下来,“我从来没把你当作我的东西。我只是控制不住开心。” “那你现在应该很开心,你的朋友们都知道了。” 梁司曜靠回座位上,闭上眼,“没有下次了,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他们怎么想也无所谓了。” 两个人一晚上各有各的难受,谁都没再开口。 今晚之前,唐时茵一直觉得自己更自私。她迟迟没有跨过最后一步,留给梁司曜,也留给自己随时抽身反悔的余地。 她原本以为,这段关系至少是对等的。成年人之间体面松散的亲密,本该保有各自独立的尊严。 此时她才隐约看清那层隔阂。在无形的秩序里,他的占有是标榜,她的存在是归属。 车流终于散开,唐时茵猛地给油,车速飞快攀升。一瞬间,情绪有了出口。在呼啸的风声里,某种枷锁悄然卸下。懒得再思虑对错,承认她就是垂涎他的□□,睡了就睡了,那又如何。 回到家,她把梁司曜叫到卧室。 “□□吗?” 26. [锁] [此章节已锁] 梁司曜刚遛完皮皮回来,小家伙愣是围着小区跑了两圈才歇劲。听完唐时茵的话,他奔窜的气血一时竟不知该向上还是向下。 他呆愣太久,唐时茵又重复遍:“要吗?” 喉结滚动,梁司曜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唐时茵静静看了他几秒:“楼下超市还没关门,现在去还来得及……”她话还没说完,人已冲了出去。 ……唐时茵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捏起衣服拉锁,几次都没能对准锁头。 梁司曜出了电梯,才猛然想起没带手机。等他再次出门,楼下超市早已打烊。一路狂奔冲到小区外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即使用跑的,也花了近五分钟。 他喘着粗气徘徊在货架前,视线飘忽,裤袋里的手攥出薄汗。 手机震动,唐时茵心有所感地发来了提示。文字冷静直白,精准替他指定好了材质薄厚、润滑油和尺码,乃至是品牌。 【茵茵:还有不要功能款】 北风顶开店门,呜咽着从门缝钻进来,吹凉了他脸上那点燥热。 梁司曜再回来已是半小时后。玄关立着一只白色大号行李箱,与他的黑色并排靠在一起。 唐时茵裹着干发帽,盘坐在客厅地毯上,低头吃泡面,没抬眼。 他转身走进厨房。两分钟后,端着两只金黄煎蛋出来,放进她面碗里。唐时茵吃了一只半,另半只飘在碗里,被他连汤一起吃了。 他擦净嘴角,倾身靠近。被她嫌弃地推开:“洗澡去。” 唐时茵没问梁司曜怎么去这么久,显得她多急不可耐。收拾完碗筷,余光瞥到餐桌上的袋子,隐约可见里面色彩各异的小方盒,脸还是不争气的红了。 他这是去进货的了?! 梁司曜走出浴室时,唐时茵依旧待在客厅,姿势没变,吹干的长发散在肩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中插广告。 他贴着唐时茵坐下,勾起一缕黑发,绕在指尖把玩。两人视线相触,除了心跳,一切都停滞下来。电视声响遥远而虚无,唯有相贴的体温,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相同的薄荷牙膏味将吻融为一体。 梁司曜松开唐时茵的唇,拉出一道晶莹银丝,他气息不稳:“今晚没吃饱?” 唐时茵眨眼:“你是要喂我点别的吗?” 他、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想让我……喂你什么?”他抿唇,极力克制住想扒掉她的冲动。 唐时茵亲了亲他的脸,脉脉凝视着他,答非所问:“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 ……她怎么可以这样,轻易便拨动他的心。 梁司曜扣住唐时茵后颈,汹涌地吻上去,睡裙被揉出褶皱。 …… 梁司曜的肌肉健康又好看,宽肩窄腰,带着原生的力量感,绝非那种吃类固醇药物健身房练出的死肌肉。 …… “尽情享用。”他扬眉笑了笑,扔掉衣服,赤着膀再次落后唐时茵怀中。 唐时茵的手毫无阻隔地攀上他饱满的背脊,手掌在寸寸肌肤上肆意游走。“茵茵,我想也要。” 梁司曜的吻乱了章法,他又退回到曾经莽撞样。忘情厮磨,梁司曜终于完整看见了她锁骨下方的纹身。 滚烫的鼻息喷在颈侧,他问她:“为什么纹它?有寓意吗?”她答不出来,难捱地用腿蹭他,“嗯……去卧室……” 梁司曜将睡衣外袍裹住唐时茵,遮住那些被他又啄又揉弄出来的斑驳红痕。弯下腰托住她臀,单手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二人交叠着摔进床褥里,接续未完成的亲昵。与他的鲁莽急切相比,今夜的唐时茵格外温柔。她握着他的手,一如小时候手把手教他写字般耐心。 她是什么都懂的姐姐,而他是什么都不会的孩童……心头泛起涩然,他讨厌唐时茵的柔韧有余。手臂猛地撑住床垫,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吻升级成啃咬。 唐时茵受不住这般粗野,身子下意识向上躲闪,又被他扣住腰肢拽回身下。齿尖在她脖子、锁骨大肆扫荡。 他在她脖颈留下道道潋滟水痕,唐时茵脸颊发烫,闭上了眼…… …… 唐时茵拉起被子遮住脸,软绵无力地踹了他一脚。 …… 唐时茵俨然一副健康教育老师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给他科普讲解,甚至伸手想要示范,却被他面红耳赤一把拨开。 她挠他下巴,没了正形:“那你可要快点,不然……”剩余的话压在他耳畔吐出。自己脸红得丝毫不比他逊色,却偏偏要逗弄他。 唐时茵在并非死板拘谨的人,她喜欢小情趣,虽然每次都被陈禹四两拨千斤从容掌控。 唐时茵伸脚蹭他,“梁小狗,你好笨。” 看他笨拙的样子,唐时茵忍不住回想起她的第一次……大一整整一个寒假,她和陈禹都窝在短租房里,稚拙又懵懂的两人,小心翼翼探索着彼此陌生的身体。他的肩膀更宽阔,手掌更厚实,指腹带着薄薄一层握笔磨出的浅茧。唐时茵喜欢趴在他背上,和他十指交握,感受他愈渐明显的男人特性。 唐时茵总不知深浅地试探他的底线,可每一回都被他弄得一身狼狈,暗自发誓再也不去招惹他。可那份吸引力太过灼人,开学前夕,唐时茵跨在他身上,“我想要你。” 天知道说这话时她有多羞耻,偏偏陈禹非得捏起她下巴,逼她直视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她在直视自己的欲望。她这个欲望少年看着他这副禁欲脸就来气。自暴自弃地对他一通输出,“你不肯做,干嘛每晚抱着我?天天早上贴着我把硌醒……只给摸不给睡。实话跟你说吧,你的技术真的烂,之前的高潮全是我演的!” 素来擅长抓重点的陈学霸,这一回却跑了题。他黑着脸,把唐时茵扔在床上,手指径直探进她牛仔裤,“再演一遍给我看。” 唐时茵被他凶得委屈落泪。陈禹不管她,任由她装可怜。后来她越哭越大声,“闭嘴。”陈禹拍她皮鼓,说她下棉的水和上棉一样多,羞得她薅掉了他好几缕头发。 结束,唐时茵像块脱水海绵,皱巴巴搭在陈禹身上。他附身亲吻她额头,他说他怕伤害她,女生的第一次很重要,他不想让她后悔。 “放屁!”唐时茵第一次说粗话,吓了陈禹一跳。她爬起来,“男生的第一次不重要吗?为什么默认女性在性关系里是弱势一方?”不要装作为她好的样子,其实是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她同样可以在性/爱里获得和男人一样的乐趣,她也有享受性的权利,她和他本该站在同等地位上,“不给睡拉倒,那么丑的东西自己留着用吧!” 当晚,陈禹神秘兮兮拉唐时茵来到电脑前。画面跳出来的一瞬,唐时茵猛地捂住了眼。陈禹轻轻掰开她的手腕,示意她在坐下。 他从外网找来了性教育科普视频,他想和她一起学习。那晚,二人并肩端坐在电脑前,看得一本正经,如同回到高中做同桌的日子。她瞥到陈禹甚至还做了几行笔记,视线上移,又瞥到他红透的耳根,她暗自嗤笑,假正经。 次日恰逢工作日,时贞唐毅都不在家。陈禹特意选在唐时茵的卧室,她最自在舒服的地方。纵使是这样她还是很紧张,他不疾不徐吻了她好久好久。明明之前什么都做过,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后,一切都不对劲了,一变得陌生而失控…… 唐时茵迟迟等不到他动作,睁眼看向他。蓦地大笑起来,原来平日游刃有余的陈禹是只外强中干纸老虎。 她捂嘴笑得在床上打滚,全然不顾他的面子…… 嗤—— 唐时茵回过神。 已经是第三片了。唐时茵看不下去了,她环住他脖子,亲亲他沁出薄汗的鼻头,“姐姐帮你。” 是她的提议太仓促,没顾及梁司曜的感受。男生的第一次同样重要,她要给他一个完美的体验。 唐时茵拿起那个小方盒,包装盒上印着的“超薄冰感”几个字,让她动作猛地一顿。她伸手又翻了翻余下的,果不其然,满满一整兜,愣是没有一款合她要求的。 她扬手将盒子砸向他脸,眼底带着火气:“你什么意思!” 27. 纳入 空气中浮动的暧昧因子冷却下来。 “你不要跟我讲超市里没有卖的,”唐时茵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伸脚不轻不重地踢梁司曜膝盖,“说话。” 半晌他憋出一句:“不都差不多……” 唐时茵气笑:“既然差不多,那我还费口舌给你说那些干嘛?”她算是反应过来了,他故意跟自己对着干。 “……能有什么区别吗?” 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竟能问出这话。唐时茵没好气:“因为舒服好用。” “你又没跟我试过,怎么就知道别的不好用。”梁司曜目光扫过袋子里的,语气又冲又酸。 唐时茵一噎,烦躁地撩了把头发,探手夺他手里的,扔回袋子,和那些未拆封的混在一块。 她的态度刺痛了他,梁司曜脸色冷沉下来:“凭什么要用你指定的?” “用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凭什么我不能有要求!!”唐时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就不用吗?凭什么不能选我喜欢的。唐时茵,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你有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唐时茵一脸疑惑,不知道他又抽哪门子疯。 “你跟别人的经验,为什么要套到我身上?非要在这种时候拿出来,提醒我你们过去用过这些吗?” 唐时茵已经开始穿衣服了。梁司曜目光紧紧追着她的动作,声音惶急:“套要用你们喜欢的,那姿势呢,是不是也要照搬你们喜欢的!” 唐时茵抓过枕头,重重砸向他:“梁司曜——你有病吧!”从前-戏起他的就不对劲,暗戳戳在她身上较劲,“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我有过感情经历,这些都是我的一部分。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梁司曜抬手稳稳攥住她踹来的脚,“我确实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他收紧力道,将人拽至身前,掐住她下巴,“为什么突然想和我□□?是不是刚刚吃饭说起他,你想他了,拿我来发泄?” 唐时茵气急,张口咬他手。梁司曜干脆把整根手指放进她嘴里,由着她咬。 窗外骤然炸开一簇明亮的烟火。 此起彼伏的隆隆声遥遥传来,房间光影明明灭灭,帘幕将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又是新的一年。 这一年,没有十指相扣一起倒数、零点相拥相吻,没有互道新年祝福,在烟花下许下来年常相见的愿望。 梁司曜毁了这一夜,她本该沉溺在缱绻里,忘情地拥抱这场跨年夜的欢愉。而此刻只剩下僵持的沉默,欲望蒙上一层难堪的屈辱。 待到连绵的烟火轰鸣渐渐淡去,唐时茵歪头吐掉咸湿的手指,翻身下床,一股脑地将满地的衣衫甩他身上,“从我床上滚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她,纹丝不动,胸口堵着一团烧不大又灭不掉的火,得不到发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提起那个人时,她眉眼间流露的温柔,那样真切刺眼。 她从不会欺骗别人,却会自我欺骗。 而偏偏他又是个较真的人,如果他没这么喜欢她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此刻他们早已沉溺在夜色里。 “你干什么去!” 梁司曜拦下正要披外套的唐时茵,沉默几秒,没再多说,拾起了衣服。 唐时茵转过身不去看他。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行李箱轮毂声,随着一记关门声,房间重归死寂。 她重新洗了澡,换了干净的床单,蜷进被窝里回消息。编辑新年祝福,敲着喜庆明快的祝福词,眼泪却在眼眶打转。 她不清楚眼泪是为谁而流,也不打算深究,都不是好东西。 床头上的小熊坠落,砸在她的头顶,砸落了悬在眼眶的泪。针脚粗糙,布料廉价,她随手把玩偶丢给皮皮。不消片刻,小熊便被撕扯得皮开肉绽,蓬松的棉絮四散炸开。 主人难得陪它玩耍,皮皮叼着残破的小熊,雀跃地乱蹿。可下一秒,主人突然攥住它的嘴筒子,将小熊夺了回来。 皮皮尾巴不摇了。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今晚的主人,一点也不开心。它在她身上,闻到了那天它咬她时,一样的味道。 它趴在书房门口,望着灯下缝补小熊的主人。原来主人递来的玩具,并不是供它撕咬磨牙的。 它转身跑回狗窝,把藏在窝底那些残破的玩具一只只叼出来。布面上布满同类深浅交错的齿痕,以及玩耍留下的气息,想必它们曾陪另一只狗度过了很长一段日子。 它将一堆破损的玩具吐在主人脚边,塌着身子乖乖趴坐下来。 窗外夜色深沉,新年的喧嚣早已散尽。唐时茵放下针线,弯腰碰了碰最边角那只残破的小兔子,她买给陈皮糖的第一只玩具,它最喜欢的。 皮皮黑眼睛静静盯着她,它不知道道歉该用什么样的动作,只是小心翼翼抬起脑袋,轻轻蹭了蹭她垂落的手背。 主人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类,它靠扮乖得到了家;而这一次,它又靠撒娇得到了温热的怀抱。 唐时茵把皮皮搂进怀里,毛发见长的它越来越像陈皮糖。她温柔地顺着皮毛,眉眼舒展:“新年快乐,一早带你回家。” 她抱起它走向卧室,“以后陪我睡觉吧。” * 唐时茵睡梦中感觉有东西舔她脸,她懒懒蹙眉,任由小家伙撒娇黏蹭。 嘴角落下一片湿润轻柔触感。她抬手呼噜呼噜皮皮,喃喃地让她安分点。 可那触感太细腻、太滚烫,反复流连在唇角、脖颈,缱绻得过分暧昧。…… 半梦半醒…… 诡异感刺穿朦胧睡意,混沌褪去大半。 唐时茵呼吸微顿,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 唐时茵血液瞬间凝固,起身拍亮夜灯。 …… 唐时茵几乎不假思索,一脚蹬在他的肩头。 “啊——” 她持续不间断地骂了他足足五分钟,“……你神经病吧!你是不是有什么癖好!” 骂到最后,唐时茵声音都哑了。和梁司曜相处,如何控制情绪变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课题。 安静地等她发泄完情绪,梁司曜欺身而上 ,“骂完了吗?” 唐时茵瞪大眼,难不成他还想回嘴?! “骂完了就该我了。” 薄唇贴了上来。 他吻得很轻,带着点卑微的讨好。唐时茵又恼又乱,明明该推开、该斥责、该彻底疏远他。可他周身寒意凛冽,隔着衣料漫到她肌肤上,她不由得瑟缩。最后,她掀起被子把冰凉的他拢进温暖的被窝。 …… …… …… …… …… “你要的牌子,一切都按你要求买的。” 他小声郑重祈求…… 唐时茵用一记深吻作为回答。 …… 心底的怨怼没有消解,她并没有原谅他,可不妨碍她睡他。他们本就是炮友,身体的契合独立于对错之外。芥蒂仍存在,只是暂时被情欲掩盖。梁司曜是否在意她过往的性经验无关紧要,一如她永远不会告诉他,昨晚被他朋友当作观赏物件打量调侃时,心底的难堪与介意。 这大概是异性情侣间永远跳脱不开的话题,幸而他们只是炮友,不必用恋人的标准审判彼此。 …… 唐时茵气息凌乱,搂住他脑袋:“皮皮呢?” “我把它关笼子里了。” “……你就这么对待你同类。” …… “做你的狗真好。” “嗯哼……” “可以上你的床。” …… 不发癫状态的梁司曜很温柔,他藏起他的小委屈…… …… “茵茵。” “我美甲长,怕弄疼你。” 她拒绝了他,他一愣…… 第一次潦草收场。即便这是正常,梁司曜心底依旧空落落的,满是难言的怅然。唐时茵始终一言不发,不调侃,不安慰,静静等候他再度贴近。 不该是这样的…… 他俯身捞唐时茵的腰。她绵柔地像一汪水,从他指缝流走,他固执地打捞。 一声轻叹过后,唐时茵抬手抚上了他的汗湿的脑袋,“笨蛋。” …… …… 他俯身吻她皱起的眉尖…… …… …… …… …… ……唐时茵大脑便如坠云雾,在短暂的失重感后便是绵长的坠落。虚浮与战栗层层交织,反复撕扯着她涣散的神经……她扳过梁司曜的脑袋,堵上他喋喋不休的嘴,好令自己在这空落无力中找到那唯一的攀附点…… …… …… 唐时茵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牢牢扣住他肩头。 …… 食髓知味,漫漫长夜…… 他才重新收紧手臂拥紧她,将脸埋在她潮湿的颈窝,胸腔剧烈起伏,两颗心脏同频。 唐时茵仍陷在绵长的淋漓里…… …… 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梁司曜闭着眼,声线沙哑缱绻,字字郑重: “我爱你,宝贝。” 28. 情话 待到唐时茵再度清明,人已身在驶往南城的车上。 浑身酸软钝乏,骨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动了下脖子,确认自己是完整的。 “你……还好吗?” 一直握着她手的那只手紧了紧。 装睡被戳破,唐时茵轻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靠车窗,轻“嗯”了一声,没看梁司曜。 梁司曜没有惊扰她,视线悄悄抬向内后视镜。镜面小小的一块,刚好框住副驾上她倦怠安静的侧脸,乌黑长发垂落,掩住大半眉眼,耳后玉白颈肤上缀着颗小草莓……不由得想起给她洗澡穿衣时,她身上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方向盘上的指节攥得发白。车速降下来,并入慢车道。 拢共一个小时的车程,梁司曜把车开进了服务区。已经十二点了,时贞唐毅还在等她吃饭:“我真没事。” 梁司曜解开安全带,解脱般逃离轿厢,他有事。 后座的皮皮趁此蹿到前排驾驶座鸠占鹊巢,唐时茵摸着狗脑袋,掏出手机在家庭群简单报备:“我刚收拾完,晚点到,不用等我哈。” 正要退出发现梁司曜微信头像上多了个红点。点开,满屏的气泡,看时间点,是昨晚她睡着时发来的。 态度从一开始的: 【唐时茵你太过分】 【把我当什么了你的泄/欲工具吗】 【你这样羞辱我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你休息睡到我】 …… 再到: 【你这么羞辱我我还没跟你发火你倒是先气上了凭什么不回我消息】 【你不会睡着了吧!】 【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我手被你咬得疼得睡不着】 【跟我道歉,我考虑原谅你一次】 …… 最后变成: 【虽然我可能也有点过分,但这不是你不回我消息的理由】 【我还不能吃下醋吗?】 【我错了,是我的错还不行吗,我给你道歉,你理一下我】 …… 【你要的牌子我买到了,你可真难伺候】 唐时茵看笑了,冬日正午暖意斜洒进来,她撑了个懒腰。 梁司曜带回两只烤得滚烫的蜜薯。唐时茵已十几小时没有进食,腹中空荡荡,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她拆开纸袋,顾不得矜持,埋头大口吃起来。 她吃得腮帮微鼓,余光中梁司曜在偷瞄她。她捏下半块,抬手递到他唇边。 梁司曜心神微动,握着方向盘倾身,就着她的手轻咬下一口。很香、很甜,她的手亦是,唇瓣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腹,顺势抿去沾在她指尖的薯泥。 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做完的刹那,他才反应过来太过暧昧。但转念一想,昨晚她哪儿他没吃过,索性大着胆子又舔了几下,嘬了个干净。 “……”唐时茵在他外套上一通乱蹭,蹭完整袋丢他身上。 “你不吃了?”他得逞地勾唇。 “你自己吃吧。”唐毅给她做了一桌好吃的,剁椒鱼头、番茄牛腩、油焖大虾……她得留着点肚子。 “我也想吃……” 唐时茵知道他的意思,提前斩断他的妄念:“不行。” “哦,我不吃,”他语带无赖,“那我饿着肚子坐会儿。” “不、行,”唐时茵态度坚决,“下高速换我来开,先送你回家。” 可方向盘在梁司曜手里,他不停车,唐时茵也不能硬抢。车子一路开到小区门口,梁司曜手上稳稳把控着方向,半点没有靠边停车的意思,踩着油门,直直开进她单元楼下。 “来都来了,我陪你一块上去吧,”他麻利地下车,从后备箱拎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盒,“我很久没见叔叔阿姨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唐时茵一头黑线,追在他身后。老小区没有电梯,跨台阶的拉扯感带来昨夜□□滞涩的隐痛。 梁司曜不见人追来,察觉不对,放下东西折返回来。 “怎么了怎么了?”看见唐时茵扶着楼梯扶手,身子微微佝偻,他快步上前,伸手将人圈进怀里,语气满是焦急,“是不是下面……” “我心口疼,”唐时茵瞪眼打断他,推搡他肩,“被你气得!” “那……”说着梁司曜将她往墙角推,“我给你揉揉。” 唐时茵后背贴上墙壁,高度戒备抱紧自己:“你、你个小流氓!” “正好你是大流氓,咱俩绝配。”他的被她又捏又咬,早上起来一看都淤血了。 唐时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了。 梁司曜低笑,“你要给我揉揉吗?”伸脚抵上唐时茵鞋尖,逼近。 “好了,我不上去,”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的样子,他不忍心再逗她,伸手环住她腰,带近,“但你要补偿我。” 他眼神落在那张粉唇上——唐时茵脸冻得红扑扑的,唇色也更深了,呈现出一种以往只有他们接完吻才会有的颜色,诱使他靠近。 唐时茵指尖攥住他腰侧的衣料,嘴上想抗拒,身子却诚实地踮起脚尖。 两人嘴唇相碰,梁司曜还没来得及开疆拓土。一道幽幽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你俩干嘛呢?” 两人同时一僵。 梁司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唐时茵挡在身后。 面前站着的是个体格硬朗的中年男人。 “她眼里进沙子了,我给她吹吹。”梁司曜理直气壮地说。 唐时茵:“……” 唐时茵拨开他,叫人:“爸爸。” 梁司曜内心狂掉虚汗,多年未见他没第一眼认出唐毅,大脑宕机,也跟着叫人:“爸……啊——不不,叔叔好。” 唐时茵松开掐在梁司曜后腰的手,飞快剜了他一眼。 “你妈看见你车子停楼下,人迟迟不上来,让我下来接你,”唐毅说,“你是司曜吧,怎么长这么大只了,哈哈哈,吃饭了吗?” 唐毅态度热络,搭上梁司曜肩往屋里引。唐时茵无奈摇了摇头,下楼去接皮皮。在门外反复模拟推演了数遍,确保唐毅没撞破两人的奸情,才推门进屋。 梁司曜端坐在沙发,脊背挺得笔直,应答问话言语得体,礼数周全。 时贞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饿了吧?” “谢谢阿姨,我不饿。” 她侧过头,望向唐时茵紧闭的卧室房门,语带几分嗔怪:“这孩子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换件衣服要这么久。” 梁司曜捏紧了杯壁。 约莫十分钟过去,唐时茵披头散发地从卧室走出来,径直走到餐桌旁,旁若无人地拉开餐椅,自顾自夹起菜。 “在家怎么还穿毛衣?”时贞疑惑看向她,又示意梁司曜坐到唐时茵的右手边。 唐时茵往上拢了拢高领毛衣领口,随口胡诌:“我冷。” 唐毅调高空调温度,转身给大家倒上红酒。 梁司曜屁股刚挨上椅子,髂前上棘就被旁边人精准命中,大腿外侧皮神经登时泛起一阵麻痒。 “怎么了?”对面的唐毅见他神色异样,出声询问。 梁司曜手杵着脑袋,仓促摆手:“没事叔叔……被呛到了。” “这是加强酒,你喝不惯的话家里还有果汁,”时贞吩咐唐时茵,“你去冰箱给司曜拿一瓶。” “哦。”唐时茵垂着眼夹菜,脸上波澜不惊,指尖加重了力道。 “不、不用了,我喝得惯,喝得惯……”他趁着桌沿遮挡,反手攥住唐时茵手,指腹摩挲她的手背,无声求饶。 唐时茵终于收了手。这点惩罚比起昨夜他在她脖颈、锁骨上留下的暧昧痕迹,实在不值一提。 成年人风月隐秘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可这人只顾尽兴,肆意留下 显眼的印记,逼得她狼狈遮掩。她眼底压着愠怒,任由他在桌下攥着手亲昵,心底已然默默记了这笔账。 唐毅抬眼看向二人,随口笑道:“你俩挨得这么近,平时关系相处得还不错吧。” 唐时茵当即甩掉了梁司曜的爪子。 时贞含笑附和,感慨道:“你们姐弟俩感情还是这么好,小时候天天黏在一起,长大了也亲近。” 一句“姐弟”轻飘飘砸下来,梁司曜搔了搔额角。 接着又听时贞说:“以前你妈还和我约定过,要是生男孩就定娃娃亲,可惜你很晚才出生。” “也不晚……” “老封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唐毅洪亮的嗓门盖过了梁司曜微弱的低语。 唐毅呷了口酒,语气沉敛:“那都是封建老一套,这话以后别再提了。” 时贞一愣,没料到丈夫会这般反应,眉头蹙起:“就是随口说说旧事罢了。” 梁司曜咬着筷子头,看着眼前的夫妇,他知道时阿姨生气了——母女俩生气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沉着眉眼,冷意悄无声息漫出来。 他不知道唐毅会不会哄时贞,怎么哄时贞,反正唐时茵一生气,他只会耍无赖,低眉顺脸由着她惩罚,再借此卖惨撒娇,缠得她没脾气,最后甩她一脸口水。 饭后,唐时茵趁夫妻俩回卧室的空,把梁司曜拽来了书房。顶光惨白,她抵着门板站定,没半分笑意。 饭桌之上他失言莽撞,此刻自知理亏。梁司曜垂着长睫,指尖轻蹭她的衣角,语气软得发黏:“我错了,茵茵。” “我们是什么关系,梁司曜?” “见不得人的关系。” “……”唐时茵撩开头发,“是,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可我还要见人,你给我啃成这样,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他用指背蹭了下她颈侧的衣领边缘,说不出辩解的话。 “昨天我就当你第一次没有分寸,”唐时茵步步逼近,“刚刚呢?别以为我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没忍住,”他绕到她身后抱住她,那股无赖韧劲尽显,“我让你要咬回来。”他抻长脖子,把一截修长的脖颈主动送到她面前。 唐时茵自然有此想法,可撞上他幽幽的目光,立刻作罢。怕真一口下去,非但罚不到他,反倒给他咬兴奋了。 “不许有下次!” 她的重点是“不许”,梁司曜却单单捕捉到“下次”两个字眼。他眼底瞬时亮起,苍蝇搓手般黏上她,“下次什么时候?今天?明天?”他咬她耳朵,“还是现在?” “……死变态。”唐时茵偏头避开他的呼吸,抬肘狠顶他胸口。 两人腻腻歪歪好半会儿才出了书房。时贞和唐毅也刚好从卧房出来。梁司曜视线扫过唐毅后脖颈上那一道清晰突兀的齿痕,唐叔叔应该已经哄好阿姨了吧,他想。 欸,这点唐时茵怎么没遗传到呢。他心里发痒,无比盼着唐时茵也能在他身上打下烙印,最好明明白白,叫所有人都看得见。 时贞有意想要梁司曜留宿。 还没等唐时茵说话,梁司曜已经主动回绝。 唐毅颔首,帮着补了一句:“明天泽安婚礼,司曜也不好留在这边。” 唐时茵将梁司曜送至小区门口,一路上他沉默不语。的士还未抵达,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踮脚飞快啄他下巴:“明天见。” 带有安抚意味的吻,却令他亢奋得找不到北,双手托住她的腰,原地转起了圈。 北风掀起两人衣角。唐时茵猝不及防,慌忙攥住他的肩头,压低声音嗔道:“你疯了,有人。” “笨蛋时茵,我和你在一块儿,我怎么会想别人,”他额头撞向她额头,“我不开心,是因为要和你分开。” 望着远行的车尾,唐时茵立在原地,脸颊烧得发烫。 以前怎么不觉得,梁司曜竟这么会说情话。 29.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二人缠在沙发上腻作一团。你亲亲我,我摸摸你,活像两只互相舔毛的幼兽。 每次与唐时茵肌肤相亲,梁司曜总是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这点教他很是挫败。 他对着那截纤巧的锁骨用力嘬吮,一抹淡红色绽开在白皙的皮肤上。唇顺势向上滑,他歪着脑袋,寻觅下一处落点。 唐时茵后仰脖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蠢蠢欲动。 “……”四目相接,梁司曜咽了口口水,飘开视线。最终他只是吐出舌头,舔了舔颈侧那枚暗绯色旧牙印。 出发时,日已偏西。 车子驶上高速,梁司曜单手搭在方向盘,指尖跟着音响节拍点叩,低声合着曲调轻哼。唐时茵本来还担心他疲劳驾驶,现在更担心他妨碍驾安全驶——他的右手越过中控,牢牢牵住她搁在腿上的手。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子进入南城。驶过城市主干道,拐进近郊的别墅区,抬眼望去,沿路皆是现代简约的独栋别墅,浅灰石材立面,线条干净利落,大面积落地玻璃窗,没有繁复雕花。车子沿着平整道路继续向内行驶,最终停在其中一扇铁艺院门前。 梁司曜抱上皮皮绕到副驾驶,替唐时茵开门。 唐时茵给皮皮系好绳圈。 皮皮不似陈皮糖,到了新环境丝毫不拘谨,一松开牵引就直奔草坪,抬腿便在这片养护得极好的名贵草皮上留下标记。 唐时茵:“……” “这以后就是它的地盘、它的家了。”梁司曜笑道。 留皮皮一狗在院子里撒欢,唐时茵不放心。 “有你这么好的主人,是狗是人都不会跑吧。”梁司曜虚揽上她腰,将人稍稍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唇贴上唐时茵微凉的耳垂,“反正我是……” ——入户门突然被人从里拉开。 唐时茵几乎条件反射地甩开梁司曜的爪子。 两人齐齐叫人。 “妈妈。” “阿姨。” 时贞侧身将两人让进来,温声开口:“看见你的车了,正想出来接你俩。大冬天,怎么还站外面吹风聊天。” 出发前,唐时茵已和时贞提过,会顺路捎带上梁司曜。明天梁叔叔婚礼,时贞单位值班无法到场,趁今天过来递送份子钱。唐时茵是过来接她的。 别墅里在举办派对。 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屋内暖光流淌。宾客三两分散,自助长桌摆满甜品、鲜果冷食,阵阵笑声混在悠扬的轻音乐里。 沈阿姨梁叔叔在礼堂彩排,现场没有唐时茵认识的人。 唐时茵顺手捻了块软曲奇咬了小口,身后包包被人拽了又拽。梁司曜又在犯贱。 “你——” 她转身,身后却空空如也。顺着力道低下头,两只小手正抓捏她包上的玩偶挂件。 两个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洋娃娃,齐齐朝她咧嘴笑。 唐时茵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男孩的小肚子:“想想?” 想想腼腆低头。 她看向另一边的小姑娘:“念念?” 念念晃着裙摆,笑得灿烂。 唐时茵把挂件摘下来,声音不自觉放软:“可我只有一个。” 念念指向旁边,眉眼亮晶晶的:“给他吧。” 想想绞着衣角,小心翼翼伸手接过,“谢谢。” 唐时茵唇角弯起,抬手捏念念的小辫子,从包里找出一只发卡发,“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念念喜滋滋接过,踮起脚,软软地在她脸颊亲了一口,“谢谢漂亮姐姐。” 唐时茵失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小脸蛋。 梁司曜从厨房走出来,视线在客厅转了一圈,不见唐时茵的踪影。 楼上儿童房。时贞左腿右腿上各趴了个小脑袋。剪刀咔嚓轻响,纸屑簌簌飘落,漂亮的图案渐渐在卡纸上成型。 两个孩子屏息凝神,目不转睛望着她手上的动作。 “哇——” 唐时茵靠在时贞肩膀上,也跟着赞叹。时贞有双很巧的手,小时候为她剪各式各样的窗花,叠精巧的纸玩意儿,缝布偶、绣荷包。 她摩挲时贞的手,摊开手,掌心相抵与她比大小。唐时茵的手更小、更细,时贞说那是“艺术家的手”,她勉强也算得上半路艺术家吧。如今时贞手不再细腻光洁,皮肉松弛,指骨渐显,现在看起来竟越来越小。 唐时茵再一次不经意触碰到岁月的痕迹——妈妈已经五十多岁。她悄悄问时贞,“会不会想念宋歌阿姨”,“如果宋阿姨还在世,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唐时茵想象不出。在她心底,宋歌永远年轻英气、意气风发。从前她同梁叔叔站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她比梁叔叔年长六岁。 许是今天气氛特殊,唐时茵语气酸酸的:“宋阿姨当年嫁给梁叔叔的时候,也是沈阿姨现在这个年纪吧。” 时贞长吁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目光越过唐时茵,落在不远处堆积木的两个孩子身上。 “其实你沈雪阿姨只比你大五岁……” 唐时茵倏地直起身。一面震惊于她和梁叔叔足足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一面又疑惑为何沈雪看着格外显老。 可时贞接下来的一席话,令唐时茵久久失语。没人知道沈雪这三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年代,沈雪的母亲满心都是大学梦,前途光明,却被家人以一千块的价钱,卖给了沈家两兄弟。兄弟俩目不识丁、粗鄙困顿,日子过得一地狼藉。大好前程被生生断送,屈辱困顿的生活将她逼得精神错乱,疯疯癫癫。 沈雪自出生,面对的就是一个神志不清的母亲。两岁那年,母亲突然离奇走失,从此杳无音信。都说她疯跑丢了,可私下也有人揣测,她或许是装疯多年,降低村里人警惕性,只等到沈雪断了母乳、勉强能活,便决绝逃离苦海。 母亲走后,沈雪彻底无人看管。沈雪小学未曾读完便早早辍学活命,幼时捡破烂、帮邻里打杂,换一口残饭果腹;年岁稍长,便下地务农,挑担收割。十五岁进城,工地杂活、工厂通宵流水线、后厨洗刷、钟点零工,她从不挑剔,样样都扛。……直到后来,她做了医院临时护工,照料养病的梁爷爷,机缘巧合遇见了梁叔叔……” 时贞她话还没讲完,唐时茵突然低头,偷偷抹起了眼泪。 时贞打拉过唐时茵的手,“去年她过来给我送请柬,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络了。她这几年的日子,并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风光。她大概骨子里极度缺爱,心里积压了太多委屈,该说的、不该说的心事,都愿意讲给我听。我一开始只觉得她可怜,后来相处久了,我开始敬佩她……她的婚姻或许没有爱,但这已经是她最优解了……我们没有资格评价她。” 唐时茵心里五味杂陈,无意间窥得了一个沉重的小秘密。以后不知该如何面对沈雪,也不知如何消化对宋阿姨的复杂情绪。 时贞看穿了女儿心底的纠结,思忖片刻,决定把宋歌的秘密讲给唐时茵听。 “你宋阿姨并不爱梁叔叔,她只是想要个孩子,看中了你梁叔叔的外形条件。宋歌喜欢小孩,尤其是在你出生后,软软糯糯招人喜欢……工作关系,她需要有段名义上的婚姻……” 接着她又贴在唐时茵耳边补了几句。唐时茵瞠目结舌,脑子嗡嗡作响。半晌才出声:“这些司曜知道吗?” 时贞摇头。 她想借此机会告诉唐时茵,她婚姻的偶然幸运,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拥有同等的选择。有人为爱结合,有人只为谋求生路求生,也有人为了交易。 对于自己的女儿,时贞并无硬性期盼。只希望傻乎乎的她,不要慌不择路,为了忘却旧人,随便投入另一段感情。她抬手扯了扯唐时茵的高领毛衣领口,将暧昧的痕迹妥帖掩住。 忽的一只宽大的手掌横亘过来,指节修长有力。 “阿姨吃水果。”梁司曜递来一盘鲜果切,全是唐时茵爱吃的。 梁司曜将果盘放到二人中间的矮桌上,自然落坐在唐时茵一侧,语调热络,主动同时贞搭话寒暄。 唐时茵如坐针毡。梁司曜坐得太近,两人大腿相贴,已然属于亲密距离。她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 可刚踏出房门,身后便跟来一根小尾巴。 梁司曜紧随其后,没有出声,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走廊光线偏暗,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在其中。 在她即将拐下楼时,他伸手将她拽进侧边房间,反手带上门。 唐时茵猝不及防,后背撞上门板上,厉声道:“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梁司曜无辜耸肩,“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这确实是他卧室。 和全屋一脉相承的现代极简风,低饱和色调。米白色的四件套整洁如初,房间除了基础家具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就像他这个人——干净明朗,一览无余。 “你能不能跟我保持点儿距离。”就他这黏糊劲儿,傻子才看不出来两人的关系。喜怒哀乐明明白白写脸上的笨蛋。 “我尽量。”他将唐时茵拉坐在自己腿上,抬手拨开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把一枚发卡别在她耳侧。 唐时茵伸手一摸,发现是她送给念念的发卡。大衣口袋里也被塞进来一东西,鼓鼓囊囊的,伸手去掏,是她的包挂。 她错愕地看着他,等他的解释。 “这个发卡你很喜欢,画稿时一直戴着;挂件是你抽盲盒,好不容易才抽到的隐藏款。” 唐时茵心底一阵震荡。 “他们有的是玩具,你珍惜的东西,送给他们用不了一天就会被扔在角落积灰。” 唐时茵赞同,但他们只是小孩子。 “而且,我也不喜欢你对别人好。” 情绪瞬间急转直下,唐时茵哭笑不得,扭他耳朵,一语点破:“……这才是重点吧,你个小气鬼。” 十分钟后,两人再出来时嘴唇都有点肿。 临走时,唐时茵还是悄悄把发卡和玩偶塞给了想想念念。两孩子原本垮着的嘴角瞬间扬起,喜出望外地一左一右扑过来,分别在唐时茵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唐时茵心里甜丝丝,一转身,对上梁司曜幽怨的视线。 他牵着皮皮,插兜立在阴影中,像一股幽魂。 唐时茵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也是孩子,也得哄。趁时贞取车的空档,她飞快踮脚啄他下巴:“明天见。” 为了安抚他,唐时茵决定明天也送他一件小礼物。 * 沈雪瞧着越发显年轻了。一袭湖蓝色收腰迎宾服,料子漾着冷调水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薄淡妆容柔和了细长眉眼。颈间高珠流光潋滟,硕大蓝宝石悬在正中,硌得唐时茵锁骨痛。 唐时茵伸手回抱,歪头附在耳边夸她漂亮。她佯装没听见,让唐时茵一叠声夸了好几遍,方才松开箍在她腰肢上的手。 引着唐时茵进场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他贴得极近,唐时茵齐膝藕粉色裙摆一次次擦在他小腿上。 他不动声色往唐时茵身边蹭了又蹭,手背主动迎上拂来的柔软。食指勾住她腰间腰带,一点若即若离的力道落在腰侧,将唐时茵引至主桌,自己顺势落坐在她手边。 唐时茵从那人手中拽回腰带,垂头边打结,边压低声线警告:“别乱来。” “是你裙子先勾引的我。”梁司曜屈指弹了下那蝴蝶结——粉粉嫩嫩的,规整的坠在腰侧,引诱他拆开。 梁司曜还是第一次看唐时茵穿亮色。不禁看了又看,招致唐时茵一记无情眼刀。他讪讪地躺靠在椅背上,用余光把唐时茵框在视线内。 宴会厅挑高穹顶悬下层层水晶灯,万千光片倾泻如雨,把整片空间照得雪亮。鎏金廊柱依次排开,长桌上鲜花、水晶杯 熠熠生辉。往来宾客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笑语不绝。盛大奢华,是寻常人难得一见的排场。 随着仪式临近,宾客渐次落座。梁司曜收起吊儿郎当样,自动切换主人身份,起身应酬,逐一引荐唐时茵。人潮不断,相同的介绍往复上演。 只是这次,自始至终他未有半分懈怠,对唐时茵的介绍完整且郑重。 “你也不用把我大学绩点给人家讲吧……”唐时茵趁隙拽他衣摆提醒。 梁司曜反手捏了捏她手心,依旧我行我素。 唐时茵垂无奈浅笑,由着他去了。 这家酒店餐食一向价高味美。今早临出发前,时贞纳罕唐时茵会到场。唐毅老神在在:“闺女馋了。”这家酒店的餐标在南城数一数二,唐时茵此前只来过一回,陈禹的升学宴。 高二那年,陈若华——陈禹妈妈——还找上过唐时茵。她态度算不上和善,话里话外都在敲打唐时茵要以学业为重。唐时茵自然晓得弦外之音,回去后气咻咻地半学期没理陈禹。八月录取通知书到手,陈若华一反常态,主动邀约唐时茵出席升学宴,席间待她十分热络,处处流露好感。一席饭毕,唐时茵对这位强势的单亲妈妈有所改观,她可以理解她对相依为命的儿子的期许。可陈禹似乎不太能理解。两人正式交往后,他极少谈及母亲,也从不带唐时茵去见陈若华。反倒他每次回国,都会登门拜见时贞和唐毅…… 而陈若华就在这家酒店任职,一想到有可能撞见对方,唐时茵不由得紧张。但谁叫她不争气,她确实眼馋心痒得很,不光馋梁家的酒席,更惦记梁家的儿子。 但她比梁司曜进化得更高级、更完全的表现之一,就是懂得克制欲望。她目不斜视地举筷夹菜,无视桌下紧紧相贴的大腿,还有源源不断漫过来的体温。 她慢条斯理地拆解蟹腿,已经想好待会儿从哪儿下口了。 这场婚礼更像是一场面子工程。没多少人在意,满厅喧嚣皆为利。唐时茵起身举杯,与梁叔叔沈雪敬酒。唇尚未触到杯沿,酒杯便被梁司曜劈手夺过,他扬长脖子一饮而尽,酒杯一落,霍地坐回原位。 梁泽安拉下脸,斥责他目无尊长。旁人只顾劝架打圆场,无人在意梁司曜的越界——那只高脚杯唐时茵用过。 倒是沈雪,事不关己地抱臂立在一旁,眼波一转,望向唐时茵,唇角挑起一抹笑。 唐时茵浅浅回了一笑,蹲下身逗弄两小孩。想想念念跟在妈妈身后,男孩小马褂,女孩襦裙,绣着吉祥纹样,喜气盎然。唐时茵回身从包里取出两只精致小方盒,盒内卧着小金鼠编织手链,恰好对应他们的生肖。 两小孩不约而同扭头看向沈雪。在得到妈妈点头后,立刻兴冲冲递出细白的腕子。 “好啦。”唐时茵拉动平结滑扣,调妥松紧。这次唐时茵早有预见地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左右脸颊,等着两个小家伙凑上来。 吻还没落下,上臂一紧,她被人拉了起来。梁司曜五指紧扣,薄唇抿成一道直线。 沈雪笑意更浓了,她挽上老公,带上孩子,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唐时茵面色难堪,甩开梁司曜,走出宴会厅透气。 她知道他定会跟来。脚步音被厚绒毯吸收,长廊幽静。刚转过弯,身体骤然一轻,她本能惊呼:“啊啊——” 梁司曜单手稳稳箍住她腿弯,将人强硬扛上肩头,宽大掌心滑过曲线,捂住翻飞的裙摆。 “梁司曜,你干嘛?!放我下来!”唐时茵绷紧核心,胳膊肘抵住他后背,竭力稳住身形,不至于让自己倒挂。 “你听见没有!!” 梁司曜置若罔闻,手臂微抬,将她在肩头颠了颠。吓得肩上的人瞬间噤了声,慌乱揪住他西装后腰的衣料。 他一手扛着人,一手拎着她的外套和包包,步伐沉稳,拐进电梯。数字一路攀升,直奔三十层客房。 唐时茵头脑一阵眩晕,方才被放到地面。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她咬紧牙关,不让梁司曜舌头闯入。梁司曜不跟她硬耗,抬手撩开她衣领,灼热的鼻息扑在胸口,旧痕未消,又烙上新红。 他熟稔她的敏感之处,不消片刻,唐时茵便软湿下来。明明心底仍憋着气,身子却诚实弓起,主动贴近。她托起梁司曜的脑袋,想要吻他,却被他后撤拉开,钉在门板上。 “你不是想看我穿西装吗?” 唐时茵点头,难挨地往他身上蹭,指尖徒劳去勾他衬衣领口。 “那你有看过我一眼吗?” 有,她偷看过好多眼! 西装完美承托出他体育化的身量,又高又挺。挺括布料之下,隐约窥见躯干蛰伏的野性力量感。他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性感锁骨。她还注意到他今天戴了她送给他的颈链。 “你今天和我说的话,有超过十个字吗?”他抬腿卡在唐时茵两腿间,西裤绷紧,大腿紧实的肌肉轮廓清晰浮现。 “你对谁都好,谁都能得到你的笑脸;你见谁都送礼,你跟他们很熟吗?你的礼物和你的笑脸一样廉价。”他今天真是看够了唐时茵的笑,偏偏还不是敷衍假笑。 唐时茵内心抓狂,放平时她早就揍他了,可现在她被欲望裹挟,只想把他拆之入腹。 在一番并不漫长的思想挣扎之后,她放下身段,用一种不要脸皮的姿态,双手钻进西装下摆,隔着平整的白衬衫,缠上他劲窄的腰。眼尾漾着潮热,轻声逗弄:“我的小狗生气了,我该怎么哄呢?” 梁司曜黑瞳幽深,沉沉压着她。 她甩掉鞋子,光脚踩上他皮鞋,仰头啄他喉结,自问自答:“刚巧,我包里还备了一份小礼物。” 眼见沾着口红的喉结狠狠一颤,唐时茵笑了,魅惑又迷人。湿涩的指尖顺着衬衣门襟缓缓下滑,时不时触到发烫的肌肤,勾了勾他腰带。 “要不要拆开看看呀~” 30.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唐时茵的嗓音塞壬般魅惑,蛊惑梁司曜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智。 他从她包包里翻出一只细黑管,唐时茵摇头。指尖又探进包包夹层,他捏出一只黑粉布袋,袋口系着缎面粉蝴蝶结,隔着袋身能摸到冷硬棱角。他抬眼向唐时茵求证。 唐时茵却不知何时仰靠在贵妃椅上,藕粉裙摆铺落在翠绿丝绒法式复古榻面,恰似一枝被绿叶托出的海棠。纤长的手指旋开细黑管,微启唇瓣仔细涂抹,被吃掉的唇色又染上胭红。 她收起口红,随手抛给怔愣的梁司曜:“打开呀。” 梁司曜指尖颤巍巍地扯掉蝴蝶结, …… …… 唐时茵支着脑袋,细着嗓子问:“喜欢吗?” 干闷的空调热气烘烤得他浑身发燥,他扯松衬衣领口,快步向她逼近,手臂往后一扬,西装外套应声滑落。 …… “你要穿给我看吗?” “穿给我看。” 梁司曜:“……!” 他才不要! 明明是她惹他生气,还要他讨好她,到底是谁哄谁…… …… …… “好不好嘛。” 她在跟他撒娇? …… …… “就一次嘛……” “就一次……“ …… 唐时茵眼底一亮,笑意外放。又抓又捏,笑得乖坏:“大,可爱。” …… 金属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唐时茵的手在解他的腰带,梁司曜的枕肌突突的跳。她手法娴熟干脆,一拨一松,皮带应声松垮。 梁司曜垂眸望着她的手,心头五味杂陈。 …… 裙摆罩在皮鞋上。 …… “你……” …… 唐时茵埋进枕头动弹不得。梁司曜自身后贴住她,看不见眉眼、不分辨情绪,但从她给他后背挠的那几道血痕不难得知,她生气了。 他亲她耳朵尖,“茵茵……” 她脑袋埋得更深了。 “你不闷得慌吗……”他侧躺下,掀开被角摩挲她手腕。良久,他叹了口气,起身下了床。 …… 她跟他怄气,手指怎么也捋不直,蜷得紧实。他拢住她的手。 …… 唐时茵一怔,手停在金属链上。 他低声:“感受一下。” 唐时茵咬唇,方才的愠恼被这滚烫的躯体与冰凉的金属搅得七零八落。僵持半晌,蜷曲的指尖一点点舒展,软嫩指腹轻轻熨过紧实。 两种触感缠绕指尖。她勾住横在左胸口的一条链锁,梁司曜顺势压下。 她转过头,两人面贴面。 “和你想象中的一样吗?”他问。 唐时茵没有应声,垂着眼,指尖绕着链锁在指腹缓缓打圈。可耐不住视线总往中间跑,指头刷卡般掠过中缝,“有沟……” 梁司曜笑着捏她鼻子,撑起上半身,完整地大方展示给她,按住她手:“有两种形态。” …… …… …… …… 只是这条没有机会再用了。劣质金属摩擦过后,在他身留下道道红痕。唐时茵伏在他身上,指尖虚虚碰了碰,满心愧疚。 梁司曜亲她发顶,敛出一副委屈模样。 …… * 梁司曜站在床边,抽出湿巾擦拭着西裤上两人所留下的痕迹,重新把衬衣塞回裤子里,扎好腰带,画面淫靡又文雅。 他整理好自己后,又捞过唐时茵的腿,自然地帮她穿鞋袜。现在唐时茵已经不排斥他的照顾了,甚至还很享受。 穿好袜子的脚落在他大腿上,她懒懒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换一家酒店继续?” 唐时茵抬脚踹他脑袋。 “你没什么安排我就回家了。” 他确实没什么安排,但不想和唐时茵分手,略一思索,开口提议:“我们去游乐场吧。” 唐时茵腾地倒回床里。先不说她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有氧运动,更何现在况元旦假期,游乐场必定人山人海。 “……而且那家游乐场也不好玩。” “哦,我不知道,”梁司曜淡淡应声,“我从没去过,更没在元旦去过。” 唐时茵心里百般抗拒,可对上他澄澈的眼,挣扎半天,最后无奈松口:“真服了你了。” 嘴上松了口,可身子乏得很。唐时茵懒在床头不想动弹,翘着腿,鞋子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 梁司曜含笑转身,揽过她腿弯,不由分说把她背起。转身刹那,他顺势拾起沙发上那条胸链,悄无声息揣入裤兜。 舍不得丢。是她给他的东西,他不想潦草丢弃。 唐时茵环住他脖子,“小可怜,姐姐陪你。” 他捏她大腿,低笑道:“你也就穿上衣服像个姐姐。” 气得唐时茵捏起拳锤他。 两人的嬉闹声飘荡在长廊。 “游乐场旁边有家西餐厅,味道不错。” “我不爱吃西餐。” “刚刚你明明吃得很喜欢……我是跟我爸妈去的……” “那咱们去尝尝。” 倏然一声门响,走廊另一侧的房门应声打开。 沈雪带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直直对上两人亲昵的模样。 五人对视,场面瞬间死寂。 唐时茵手忙脚乱地从梁司曜背上跳下来。仓促落地,裙摆擦过他腕骨,被带得高高掀起,露出一截白皙腿根,“阿姨……” 梁司曜垂手替她抚平。唐时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激灵,跳开半米。 “……她崴脚了。”梁司曜收回手,淡淡解释。 唐时茵低头看向自己脚 上的平底鞋…… 沈雪又换了件白素绉旗袍,闻言只笑了笑,向唐时茵客气道:“要不要到家里吃晚饭?” 梁司曜抢白:“她有事。” 想想:“姐姐要和哥哥去吃西餐。” 念念:“吃游乐场附近的西餐。” 唐时茵:“……” “朋友送的票,”唐时茵讪笑,“不去可惜了。” 梁司曜插兜,静看她垂死挣扎。 “想想念念要一起吗?我这里还多出几张。” 梁司曜嘴巴张了张,难以置信地看向唐时茵。 坐上出租车,梁司曜又出钱买了两张VIP票。抬头看向内后视镜,两小孩把唐时茵夹在中间,脑袋依偎在她胳膊两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唐时茵无视梁司曜无声的抗议,执意邀请想想念念。除了她真心喜欢这两个孩子,更多是考虑到南城小熟人多。二人单独出游极易被撞见。带上小孩子,便有了合理的由头,掩去多余的是非。 梁司曜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晓得他第一次和唐时茵的约会,凭空多出来俩拖油瓶,一左一右占着她。 他本该牵她的手、揽她腰,此刻却拎着两个儿童水壶和包,四人在儿童区逛荡…… 夜色沉落,霓虹璀璨。他们赶在闭园前坐上了最后一趟摩天轮。 轿厢缓缓攀升,脚下万千灯火汇成一片流光。想想、念念倦倦地靠在唐时茵怀里,周遭安静下来。灯光漫过二人眼底,梁司曜终于得空握住了唐时茵的手。 他将她微凉的手捂在手心。 轿厢升到最高点。 四目相对。他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淡阴影,漆黑眼眸沉沉的,仿佛要将唐时茵吸进去。唐时茵心里清楚他想做什么。 可当他的唇贴上的那一瞬,心脏依旧没做好准备,空了一拍,分不清是高空失重,还是氛围使然。 “哥哥在亲姐姐。” 稚嫩的声音猝然响起。 唐时茵一僵,猛地推开梁司曜。 想想仰着小脸:“就像小姨亲妈妈那样。” 唐时茵:? 她不记得时贞的故事里沈雪有妹妹,婚礼现场也没见到。看梁司曜的表情,显然他也一无所知。只是他此刻满脑子只有唐时茵,眼里只容得下唐时茵,其余一概事不关己。 念念一本正经复述:“妈妈说,这是小孩子表达爱的方式。” 唐时茵揉她脑袋,勉强应道:“嗯,对。” 梁司曜撇嘴:“我不是小孩子。” 想想歪头思考:“哥哥的话,小姨也说过,也是在天空上。” 唐时茵张大了嘴…… * 唐时茵的顾虑是对的。在乐园门口撞见高中同学的那一刻,她心底无比庆幸,还好带上了想想念念。 只是,下一瞬,对方直白又唐突的话砸了过来: “终于换男朋友了?” 31. 疾户 当姜薇提出要和唐时茵单独吃饭叙旧时,梁司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耽误你们约会了,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姜薇这话是对唐时茵说的。身后的梁司曜却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牵过唐时茵手里的想想、念念,嘱咐唐时茵早去早回,他则带着两小孩往旁边KFC走去。 男朋友,男朋友……极具分量的三个字在梁司曜脑海循环播放。 他喜不自胜!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称谓,冠在他和唐时茵身上。 念念的视角只能看到灰绿的光打在梁司曜半张脸上,她低声嗫嚅:“哥哥你别笑了,我害怕……” 唐时茵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姜薇。眼前一身皮夹克、烫着大波浪的大飒蜜,很难与记忆中厚刘海、黑框眼镜、寡言内敛的学霸形象重合。 “你还是老样子。”姜薇抬手将长发掖到耳后,菱形细长耳坠荡出冷光。 唐时茵礼貌回笑,抿了口水,简单说了近况。讲完才发觉,润嗓子纯粹多此一举,她这七年履历,不过两句话的量。 姜薇给自己倒了满杯柠檬水,细细讲起这些年她的求学经历。从北城大学保研到剑桥,本科阶段靠写脚本、开发网页自筹留学资费,今年刚毕业,目前在英国当地知名的咨询企业任职。刚刚她身旁的那群外国面孔,是她的同事,过年假期来大陆旅游。 唐时茵并不讶异姜薇的优秀。高中姜薇低调,她成绩可不低调。即使在他们理科重点班,她也次次稳居第二。 但是…… “你怎么会想学哲学?”从热门的计算机,跨到冷门。 “因为喜欢啊。” 简单直白的理由让唐时茵一时默然。 姜薇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米饭,淡淡续道:“当初选理,一是因为父母干预,他们觉得理科更有前途;二是我想赚钱,我赞同他们的话;三嘛……” 她抬眼看了唐时茵一眼,唐时茵在等她的后文。 “三是因为陈禹。” 唐时茵低下了头。 “我喜欢过陈禹,你不知道吧?” 唐时茵确实不知道。她摸不透姜薇此刻说这话的用意,对方是想看她露出何种神色?她高中对陈禹根本没有占有欲,陈禹向她释放出的超出同学关系的好感,令青春期的她生出了青涩懵懂的情愫,但也仅此而已。倘若不是高考结束后陈禹主动表白,她压根没想过和他在一起。 “不知道也正常,那时候,谁会在意我呢。” “怎么会。” 姜薇直起身子,小口嚼着牛肋,听唐时茵说起高中时的自己,很陌生很模糊,像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们做同桌那会儿,同样的题型,不管我问你多少遍,你从来不会不耐烦;你的笔记工整清晰,我一看就懂;我生病请假,你会帮我记笔记、整理卷子……你的字很漂亮,班里的板报都是你写的;还有你作文也写得好,每次考试打印的范文里都有你的。即使戴着镣铐跳舞,你也能写出一篇篇文采斐然的优秀作文,我常常背你的作文,可我背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你素材、文笔迭代的速度。” 姜薇听完她这通长篇大套,没半分反应。唐时茵被晾在一边,笑冻在嘴唇上,低头默默扒拉盘中食物。 姜薇放下筷子,话题又被拉回陈禹身上,“我刚到英国时,去牛津找我朋友,偶遇了陈禹——其实也不能算偶遇啦,我有意在他学院溜达。他没有认出我,我也没和他打招呼。他变化很大,那天我站在阶梯教室后门,望着他更成熟更帅气的背影,就突然一下子不喜欢了……在我不再仰望他时,喜欢也不在了。”她声音弱下来。 “你一直也很优秀。”唐时茵没什么可说的,实在不想提陈禹,努力将话题绕回姜薇身上。 可姜薇偏不。 “我高中可羡慕,不,是嫉妒陈禹,”嫉妒是一种疾病,她现在才算痊愈,“嫉妒他脑袋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 其实……陈禹并不像别人眼中那样天赋过人,他非常刻苦,唐时茵晚修回家发消息向他请教题目,第二天醒来,总会收到他凌晨一两点敲出来的答复。 “嫉妒他家境优越,从小培养得到栽培,供他出国。” 陈禹的母亲只是普通职工,刚出国那几年,他一直勤工俭学;他自小背负着母亲望子成龙的期许,亮眼成绩的背后是他被牺牲掉的童年。 “嫉妒他人缘比我好,不用刻意讨好,就能轻松收获同学的好感,连老师也格外偏爱他……” 陈禹不擅长也不喜欢社交,可维系好与同学老师之间的关系,是他作为班长的职责…… 这些,唐时茵都在心里一一反驳。她没说出口。无论站在陈禹的立场,还是姜薇的角度,她都没有开口的资格。 “我嫉妒他喜欢你。”姜薇又说。 唐时茵扯扯嘴角,笑得十分勉强。 “哦,抱歉,是我表达有误——我嫉妒他被你喜欢。” “啊?”要不是几分钟前姜薇才说过,她喜欢陈禹,唐时茵真要以为她喜欢自己。 姜薇没有说下去,有关嫉妒的话题就此打住。 “今年年初,我又了趟牛津,当然不是去找他。我们在攀岩馆里偶遇,我和他打了招呼。跟你说,他的难度攀水平,和我比差太远了。我教了他几手,纠正他发力的毛病。想不到时隔多年,我居然还能教陈学霸,稀奇。” 唐时茵摩挲着筷子,若有所思。她不知道陈禹会攀岩,他从未向她提起过。也是,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要说的话却太多,偶尔漏掉一两件,也在情理之中。唐时茵这样宽慰自己。 ……这不能说明她还爱他,她只是想证明从前那段日子,他们有好好相爱。唐时茵用筷子尖轻戳碗里的浮油,把点点油花串联成长链,再搅动成团块,又被姜薇放杯子的声响震碎,零星四散。 唐时茵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姜薇笃定梁司曜是她男朋友。 “今……去年夏天。” “哦哦。” “你提的?” “嗯。” “你们这算是七年之痒嘛?” 她和陈禹比较特殊,两人七年在一起的 时间一年都够不上,痒不了,“他想留在国外。” “哦。” 两人瞬间无话,各自吃饭。姜薇大快朵颐,唐时茵胃口却大受影响,太咸、太油、太辣,胃里一阵翻搅。 姜薇递出手机,主动结了账。 唐时茵视线落到她手上——椭圆形主钻被一圈碎钻环抱,整枚戒指沉甸甸得扣在姜薇中指指根。她本身从事时尚行业,有所涉猎,认出这是HW经典款。 “你订婚了?” 姜薇先是疑惑,随即笑出声,“你说这个啊?”她立起中指,完整地将钻戒展示给唐时茵欣赏,“哈哈,你俗不俗,钻石只能男人买?我就不能自己买给自己吗?” 姜薇的话配合上她的动作,唐时茵有种莫名被鄙视感。她没有这么想,她支持戴戒指自由,她自己也会戴,可是她那颗太大太闪……她承认她先入为主了。 “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很好看很衬你。” “没事,这有什么。你是觉得我买不起吧?比起你误会我要结婚,更让我难过的是你以为我没钱。” 唐时茵捋着自己的手指,再一次感慨姜薇真的变了好多好多。 “下次再见喽。” 姜薇和唐时茵道别。两人交换了微信,姜薇换了新手机号。 “拜拜。” “快去吧,你男友该等着急了。” 出于某些她也说不清的原因,唐时茵始终没有告诉姜薇,梁司曜不是她的男朋友。 隔壁桌的姜薇同事们挪了过来,用英文问她:“那位是谁?” “高中同学,”姜薇想了想,又补充道,“朋友。” 同事接话:“跟你性格差得挺多,你们居然能玩到一块儿。” 姜薇笑了。 高中时代,如果论和她说过话的数量,唐时茵确实算得上她唯一的朋友。 姜薇抬眼,透过餐厅玻璃望向那道身影。她今晚说了很多不应该说的话,叫她这位唯一的高中朋友伤心了。她奋斗了十几年,才攒够底气勇气请唐时茵吃这一顿饭。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永远体面得体、毫无攻击性…… 街对面,KFC的玻璃门被一个男人推开。他快步上前,伸手就揽住女人的腰,被女人果断推开。男人半点不恼,依旧涎着脸伸手去搭女人的肩,抢先拉开店门,两个人一同走了进去。 永远被爱包围…… 姜薇收回视线。她承认,今晚那些话她是故意说的。原以为早已痊愈的疾,在见到唐时茵的那刻,再度复发了。 她没有告诉唐时茵,比起陈禹,她更羡慕她。羡慕她有温柔的母亲,明事理的父亲,羡慕她是独生女,从小被爱包围,在这样松弛温暖的环境里长大的人,能有什么苦恼呢,她想不出…… 难道是苦恼爱情、失恋?可男人算个屁。 原来太过贫瘠的人,是对幸福没有想象力的。这份唾手可得的幸福,是她穷尽二十多年也没能拥有的。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把这些告诉唐时茵,好让她沾沾自得,让幸福的人更幸福。 她和他们这类人,说不着。 32. 第 32 章 那个女人好似个妖精,唐时茵一回来,精气神像被吸干了。梁司曜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啊?哦……随便。” 梁司曜欲言又止,给她点了和自己同款的套餐。他本想扫个尾,没想到唐时茵竟把整份吃了个干净。 他拿起纸巾,抹去唐时茵嘴角的食物残渣,又顺手擦了擦自己的嘴。一抬眼,撞上唐时茵、想想念念三人投来的嫌弃眼神。 念念伸出食指晃了晃:“哥哥不讲卫生哦。” “她又不脏嘶……” 唐时茵朝他大腿拧了把,他收了声。 两人先把小孩送回家,梁司曜又叫来辆出租车,送唐时茵回家。 “……往旁边去点儿。”唐时茵被梁司曜挤得贴在车门上,两人几乎叠在一块。 “坐得近点,暖和。”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眼俩人:“车里可开空调了。” 唐时茵用胳膊肘杵他,梁司曜只好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你心情不好?”他歪着脑袋瞅她,试探性问,“你们聊了什么?” 前半场聊姜薇的辉煌履历,后半场……聊她的前任。 唐时茵脑袋靠在车窗上,侧脸贴着蒙上薄雾的玻璃,没有应声。 街景渗入车厢,路灯断断续续扫在唐时茵身上——她轮廓柔和,眉眼清浅,整个人浸在昏沉的车光里,安静得像一帧冬日剪影。 一只大手伸过来,捞过她的脑袋,安置在宽大的肩头。梁司曜的手很烫,他温柔地蹭去她脸颊上凉湿的水痕。 两人对上眼,梁司曜啄她唇。 “为什么亲我?”唐时茵突然发问。 “……” 她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前排司机闻声立刻挺直腰背,目不斜视盯着前方路况。 梁司曜第一反应是唐时茵生气了,气他不分场合动手动脚。可视线上移,对上她疏淡的眸子,里面真真切切蓄着疑惑。 “因为喜欢,”他低头又啄了几口,唇角牵出笑意,“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回答过,但梁司曜不介意、更乐意再重无数遍。这些答案光是在大脑里过一遍都令他幸福。 梁司曜与唐时茵十指交握,把脸凑过去,唇贴耳,话传到耳管之前都来不及接触空气,他吝啬于第三人分享他的幸福…… 唐时茵一直到临睡前都在咀嚼梁司曜的话。以前这些不起眼的、被她置之度外的话,寂寂深夜尤为清晰,牵动她心神—— 她从来没有问过陈禹喜欢自己哪一点,陈禹也从未主动剖白。他们有三年同窗打底,感情来得水到渠成。 跟姜薇这顿饭吃下来,唐时茵自觉像个配角。人明明就在桌上,但游离在话题外。姜薇坦言,她对陈禹是嫉妒大于喜欢。唐时茵不由得叩问自己,她会嫉妒、崇拜陈禹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们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各有所长。陈禹优秀,可她也不逊色。他们不是仰望式的迷恋,是平等的欣赏。 至少唐时茵是这么认为的。但她还是问了梁司曜有关“他的喜欢”。借由别人的评断,来佐证自己确有光彩、价值。 既然事实如此,为何姜薇不肯关心下她呢?如果她肯把话题抛给她,她会告诉她:她大学蝉联三次国奖,手握NCDA、米兰国一;和朋友合伙创业,一年时间完成从工作室到公司的跨越;设计作品曾获知名刊物的专题报道;以及在街上撞见身着她设计的路人时的成就感…… 这些雀跃,在姜薇面前无处安放,如同她的高考成绩,湮没在重点班济济人才中。当初无人在意,如今亦无人过问。 唐时茵拉高被角,翻身埋进被窝…… 嗡嗡—— 手机震动声将刚酝酿出的睡意瞬间掐灭。唐时茵眉眼一蹙,眯着眼划开接听键,没好气道:“这么晚了你想干什么?!” 她语气很冲,对面却迟迟没传来他嬉皮笑脸喊她“茵茵”的调子。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在听筒里回荡,是呼吸声。 唐时茵微怔,侧头瞥了眼屏幕,竟是个陌生号码。 “您哪位?” 听筒那头依旧一片沉寂。既不回话,也不挂断。电流嘶鸣声渐大,沉缓的气息乱了节奏。忽轻忽重,一下下叩在她耳膜。 她恍惚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呼吸。 唐时茵猛地爬起来,捏紧手机,心跳失了节拍,同听筒那头紊乱的气息遥遥相应。 捱过一个漫长的世纪。唐时茵嘴唇张张合合,才近乎呢喃地,把问句送进听筒:“是你吗……陈禹?” * “就三天假,一天耗在路上,两天往外跑。”唐毅看着套上外套正要出门的女儿,忍不住抱怨。 唐时茵笑着打哈哈。 唐毅杵着拖到一半的拖把,“难得回趟家,脚都沾不了家里的地板。” 唐时茵蹬好鞋,调皮地跺了跺脚,在他擦得锃亮的地砖上踩出一串黑脚印后,扬长而去。 唐时茵鲜少参加同学聚会,这次算例外。牵头的是高中团支书张心蕊,她拿到了美国绿卡,下月就要和未婚夫移民海外。 唐时茵和张心蕊交情尚可,对方是她为数不多高中毕业后还维持联系的高中同学。此她特意准备了一个大红包,既是份子钱,也当为她饯行。 来之前,她还特地询问张心蕊到场同学名单,确认现场没有她和陈禹的共友后,才放心赴约。谁料甫一踏进包间门,就听见有人问道:“陈禹呢,怎么没一起来?” 多年未见,唐时茵脑子里过了一圈,才把这张脸和名字对上号,是他们班的体委。上学时二人交集寥寥,她还诧异对方记得自己,转瞬又恍然——他不过是记得陈禹,才顺便记起他的女朋友。 “他在国外。”唐时茵不欲多说,换上笑脸将红包递给张心蕊。 “谢谢亲爱的,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个红包。”第一个来自姜薇,她人没到场,只在微信上给她转来了六千八百三十。这些年姜薇好像从未露过面,除了唐时茵,没人知道她的现状。 一桌人都在琢磨这串数字的含义。 唐时茵插了一嘴:“是心蕊的高考成绩吧。” “呀,真的是,我自己都忘了!”张心蕊笑起来,“你记忆力真好。” “这个数字很有意义啊,团支就是凭借这个分数遇见了咱们姐夫。”有人调侃。 被张心蕊这么一说,唐时茵埋下了头…… 高考放榜那日,班主任汇总全班成绩。唐时茵兴冲冲录入自己分数,然后眼睁睁看着个人排名一点点后挪,最后落回熟悉位次。 她在重点班做了三年吊车尾,被无数大大小小考试磨平心气,本以为自己早已对排名麻木无感。偏偏这次高考,她考出了三年最高分。她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期待证明什么…… 结果那年考题格外简单,全班分数水涨船高。她终究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那天,她抱着手机,对着成绩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过她的挫败感没有停留太久。父母为她骄傲,心疼女儿结束煎熬的高三;男朋友替她高兴,她可以去到向往的城市,就读心仪的大学。那时,一切都很单纯美好…… 席散,唐时茵喝了点酒,昏昏沉沉地趴在方向 盘上等代驾。 “陈禹毕业了吗?” “陈禹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那他是打算留在英国做博后,还是准备回国?” …… “你们有计划结婚吗?” 滴——滴—— 唐时茵烦躁地拍响喇叭,驱赶走脑中这些盘旋不休的话。 除却物质构筑出的阶级差距,知识同样会划出无形壁垒。她此趟仿佛为了印证这道理。在座的同学,皆是各自领域里颇有建树的精英。他们对她最大的好奇,根源于她出色的男朋友。 思绪猛地跳回多年前高二那个暴雨夜,时贞开车接她。落雨的车窗外面,姜薇披着雨衣,蜷在电动车后座。唐时茵正要打招呼,姜薇却别过脸去,她只好讪讪收回悬空的手…… 此刻回想,唐时茵突然无比笃定,姜薇当时一定看见了她。 唐时茵后知后觉读懂了姜薇,也理解了陈禹——在她亲身尝到了那份局促之后。 学识和眼界搭建起的距离,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这类人置身顶尖学术圈层,思维格局已跃向另一维度。陈禹没有错,国外有更优渥的平台。当他见识过更为广阔的世界,又怎会甘愿舍弃这一切,回头选择她呢。 唐时茵甚至悲观地想,就算他们现在没有分手,也很难走到最后。 他们这类人和她,说不着。 她摸出手机,拉黑了昨夜那通陌生号码。 * 可总有这么一类人跟唐时茵说得着。 唐时茵难得秒回,梁司曜立刻一连串消息铺天盖地砸了过来。 翻看聊天记录,梁司曜永远对她句句有回应。而她的回复,少则隔几十分钟,多则耽搁几小时。 一大堆文字消息之中,混杂着几条语音。唐时茵手误点开了其中一条,梁司曜的声音立刻透过扬声器漫出来:“茵茵~我好想你!” 唐时茵吓得赶紧缩入被窝,心脏砰砰直跳。房间隔音差,怕被时贞唐毅听见。 她捋着胸口,恼悻悻地发表情包骂他。 一和梁司曜聊天,她的智商就好似下了线,连带着自己都跟着变得幼稚。 梁司曜发来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 【梁司曜: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梁司曜:你点开,保证让你颅内高.潮】 唐时茵瞪大了眼,甩过去一张(神经病.JPG)表情包 梁司曜紧接着又发来了条语音。 饶是嘴上骂得毫不客气,唐时茵也只迟疑了一瞬,便果断翻身下床,踮着脚将卧室门反锁。 她轻轻拉开抽屉,从角落摸出她的粉色小海豹。躺回床上,连上耳机,指尖落下,点开了那条语音…… “咳咳…… 昨天晚上有个贼, 跑到我的床上睡, 今早起床好后悔。 我要问一个明白, 还是要装作糊涂。 昨天晚上好满足~” “看是个风流快活不正经的晚上, 可是谁又能了解做男人的苦衷。 茵茵不在,我好寂寞, 到晚上睡不着。 我想去找茵茵, 给茵茵捂捂脚。” 唐时茵:“……” 一曲不正经的小调听完,唐时茵眼皮抽筋,满脑门无语。 【好听吗?】 半晌不见回复。 【不喜欢?那我换一首,想听什么,你来点。】 【茵茵:我想听你喘给我听。】 33. 宝贝 唐时茵咬着手指,没羞没臊地发出这句话的下一秒,梁司曜的视频通话邀请便径直弹到了屏幕上。 唐时茵滑进被窝,按下了接通键。 ……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梁司曜衣衫齐整。而且他似乎在室外? 光线稀薄,手机光映出他峭挺的鼻骨、清晰的下颚线。这刁钻的死亡仰拍,反倒将他得天独厚的高折叠骨相衬得愈发深邃精致。 梁司曜忽然将手机拿近,唐时茵屏住了呼吸。他像是在辨认这边的画面,弯起唇角:“怎么不说话?” 唐时茵又探出被窝,只露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你在哪儿?” “外面。”他晃了晃镜头,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条条熠熠的亮带,“所以没法喘给你听了。” “……” “你要是没正经事儿,就挂……”唐时茵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他身后的那面广告牌十分眼熟,“你……这是在哪?” 梁司曜翻转镜头。 看清楚的刹那,唐时茵腾地弹了起来。 “我有些年没来了,感觉没怎么变样啊。”梁司曜抬升镜头,屏幕上出现了她卧室的窗户! “梁司曜你有病吧,大晚上跑来我家!” “我爸妈在家呢,你想干什么!” “你赶紧给我回去。” “你要是敢上来,你就死定了!” 唐时茵蹬上拖鞋,正要下楼去逮他。画面一黑,对面没了人影,只剩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从听筒传来。 “梁司曜?梁司曜??” 笃、笃。 两声轻响。敲在玻璃上,也叩唐时茵三叉神经上,每一下都震得她发颤。 唐时茵扔下手机,转身快步冲至窗边,哗啦一声扯开窗帘。她呼吸一滞—— 二楼窗外,梁司曜一只脚踩实空调外机,另一只脚撑住窗框,冲锋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悬在半空。和唐时茵对上视线,他竟还腾出一只手冲她抛来一个飞吻。 唐时茵浑身血液凉了半截,顾不上跟他置气。她慌慌张张拉开窗户,冷风猛地灌进卧室,吹得她睫毛乱颤。她探身挽住梁司曜胳膊,把人拖了进来。 梁司曜刚落地,小腿肚就先挨了一脚。唐时茵不敢叫嚷,怕惊动隔壁熟睡的父母,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声声闷钝。 真是个疯子!神经病!幼稚! 梁司曜立着乖乖由她发泄。 “滚蛋。”唐时茵发泄累了,气喘吁吁地将他推远。而后被他长臂一揽,力道强势地将她整个人锁进怀里。 冷暖交缠,软硬相抵。 梁司曜掌心抚揉她的背,贴着她耳后絮絮道歉,“我就是突然想见到你,对不起,对不起。” 他嘴上诚恳谦卑服软,可下面却雄赳赳抵着唐时茵,硬气得很。 可也仅止于此。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相偎的轮廓落出一片剪影印在窗帘,悠悠晃漾。 唐时茵忽然打了个喷嚏。二人才意识到窗户还敞着。 …… 梁司曜盘坐在床边,视线缓缓游走过整间卧室。他小时候来过,但现在完全没有记忆,他有点妒忌小时候的自己。 屋内全是唐时茵独属的气息,处处都是属于她的痕迹。视线一晃,落到床尾凳……换下来的内衣被随意搁在凳面,昨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他仓皇低头,耳尖不争气地烧起来。 是不同色系的同款…… 眼珠不受大脑控制,又飞快地朝那个方向偷瞟过去。 咚—— 后脑勺遭受重击。 唐时茵收回脚,恶狠狠地睇他。 梁司曜捂着后脑,嘿嘿一笑,厚着脸嬉皮笑脸凑上前。 “不看了不看了,我看你。你干嘛呢?” 唐时茵在刷姜薇的朋友圈,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点开。今天回到家,她翻出沉寂的高中班级群,挨个点进同学的头像,窥探他们如今的生活。他们散落在世界各地,日子饱满鲜活。那是唐时茵从未踏足过的、完全陌生的世界。谈不上羡慕,仅是对未知人生的一份好奇。 二十五年的人生,她顺风顺水,遗传了唐毅既来之则安之的好心态,和时贞的好脑子,顺利考入理想的大学。她之前还信誓旦旦跟梁司曜的朋友吹嘘,自己学校的服工是王牌专业。可事实上,收到录取通知前,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专业的存在。虽然专业不是首选,索性她也不反感;又有幸遇上林夏,拉着她一起创业。林夏出钱,她出劳务,日子安稳又踏实。 按道理,她是没有资格说羡慕的。她没法把这种心情告诉别人,这是一种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 但林夏不是别人。她身上没有阶级的傲慢,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 “我好像并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换来的,是林夏半小时滔滔不绝、没有重样的夸赞。称她是她的家宝,是公司的镇宝,是团队的压舱石、定盘星,他们不能没有她这位首席设计师。 唐时茵笑得前仰后合,能和合拍的人共事,怎么不算一种幸福呢…… 唐时茵瞥了梁司曜一眼。 他的额发扫在她颈间,痒痒的。唐时茵喉头动了动。 “你班男同学怎么长得一样,颜值不太高。” “……” 唐时茵抿唇,歪头避开他扎人的发茬。要是换做陈禹,他早就察觉她的小情绪了。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瞬间击中唐时茵。不仅是她又想起陈禹,更是她竟对梁司曜生出了恋人般的期待。 梁司曜拨弄唐时茵的领口,摩挲皮肤上浅浅旧痕。下一瞬他下巴被挑高,唐时茵主动吻上了他。他尝到她嘴里的酒气,甜丝丝的。 唇齿纠缠加深,梁司曜反手脱掉外套,将唐时茵从被窝里捞出,抱至腿上,细细密密地吻。 唐时茵额头顶他额头:“要吗……” 梁司曜摇头。 至少不是现在、在这儿,既是对时阿姨唐叔叔的冒犯,也是对唐时茵的轻慢。 “你憋得不难受吗?” 梁司曜用鼻头蹭她发烫的脸颊,“还好……” “可是我难受……”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处地方。 唐时茵拉开抽屉,翻找出隔壁小区的黑色门禁卡,卡面已然褪色发白。 梁司曜还想翻窗下楼,被她一把揪住,扬手就揍。 他揉搓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你不要这么凶,打疼了?” 两人做贼般溜出了门。 外头落着淅沥雨夹雪,路面被泡得泥泞湿滑。 梁司曜脱下外套罩住唐时茵,仔细替她拢好领口。随后,他在她身前半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唐时茵看了眼脚上的棉拖鞋,没犹豫,俯身趴到梁司曜脊背上,环上他的脖子……梁司曜托着她的腿弯,轻松将人背起。 雨雪绵绵飘落。梁司曜背着唐时茵,走得很稳。 被风一吹,唐时茵酒气上头。她将暴露在外的双手通通塞进梁司毛衣里,暖和;被热源吸引,又不自觉地往下滑去,贴上柔滑热乎的胸膛…… “光天化日耍流氓。”梁司曜轻捏她大腿。 唐时茵把头缩在梁司曜颈窝里,满足地咯咯傻笑。 路过便利店,唐时茵示意。梁司曜脚步不停,“先把你放下,别冻着。” 嘟嘟—— 解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梁司曜将身上撩拨他一路的醉酒女人,压在门板上狠亲。 外套滑落在地。 梁司曜触电般猛地从唐时茵睡下摆抽回手。 唐时茵迷蒙睁开眼。 “你没穿……”沾着柔嫩触感的指尖微微发麻,麻意直窜心脏。 “废话,我要睡觉了。而且在我家你不是看到了吗?” “……” “你是想看我穿?想亲手解?”唐时茵在他耳边吹气。她存心逗弄他,伸手环住他腰,贴近压实,“你会解吗?解过?” “我、我上哪解的!”梁司曜又急又窘,“你每次一副急不可耐样,自己早早扒了个干净,哪还有我的机会。” “……哪有每次!”唐时茵跺他脚,他们才睡了几次。 她矮身从他撑在门板的臂弯下钻出,催促:“快去买。” …… 梁司曜回来时,唐时茵正斜躺在他床上,头裹毛巾,手上捧着他小时候的漫画书。 他转身取来吹风机,挨着床沿坐下,解开毛巾,调试好风温,动作轻柔地理顺长发,为她吹头发。 漫画书扣在小腹上,唐时茵舒服地眯起了眼。 吹风机嗡鸣声中,头顶响起他低沉的歌声。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穿过你的心情的我的眼。 ……” 和着歌词,他的手她埋进乌发,穿梭、下行,蒙住她的双眼。隔绝光亮,他的气息笼罩下来,轻柔的吻落于她的额头。 唐时茵反身将他扑倒,骑在他腰上胡乱吻。梁司曜裤袋里方盒疙瘩她胯骨疼,她伸手探进他裤袋,将东西掏了出来。 手感不对。 指尖轻晃——咔嗒咔嗒地响。 竟是一铁盒薄荷糖。 唐时茵捂嘴失笑:“梁司曜你个大笨蛋。” 等她笑够了,梁司曜才撑起身,揉她脑袋,“我觉得比起那个,你现在更需要这个。” “嗯?” 梁司曜掀开盒盖,丢了一颗糖进嘴里,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冰凉的薄荷糖在两人唇齿间渡来渡去,几番纠缠,最后被他吞咽下肚。 他虔诚地吻遍她全身,将她彻底打湿。 …… 梁司曜把她拥进怀里,她的体温要比平时烫。 “以后不要喝酒了。” 这套房子在宋歌去世后便落在他名下。每月都有家政上门打扫,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只是家电免不了老旧老化。中央空调运转起来力不从心,屋内湿冷。 梁司曜把唐时茵的脚拢进自己掌心。 “我的宝贝心情不好。” “我没有。” “我又没说你是我的宝贝。”他挑眉。 “你还有几个宝贝?”唐时茵学着他的样子挑眉。 “我的宝贝不是我一个人的宝贝,可我只有一个宝贝。”他捏她脸。 二人没有继续做下去,相拥合衣而眠。 唐时茵醉意沉沉,陷在半睡半醒的混沌里,软乎乎靠在他怀里。朦胧中,耳边飘来梁司曜的自语。 “茵茵,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喜欢我。” 睡意被惊扰,唐时茵不耐烦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哼哼唧唧,示意他闭嘴。 夜色安静流淌,片刻后,他低声呢喃:“茵茵,除了做-爱,你有想过和我做其他事吗?” 这一回,唐时茵没有半点回应,像是真的睡着了。 梁司曜收紧手臂,吻她额头。 “晚安,宝贝。” 翌日清晨,二人动身返程。回东城之前,梁司曜带唐时茵去了一个地方。 34. 渡口 天是冷调的灰,黑色轿车沿盘山道蜿蜒上行。 林涧风声低回,松涛呜咽。唐时茵坐在副驾驶,目光虚虚落在窗外。这条路她并不陌生,往年清明,她总会陪时贞一同来此探望宋阿姨。 一路上的苍绿教人不辨时令。唐时茵刚推开车门就被灌了一领口寒风,怀里的白菊叶瓣簌簌瑟缩。 梁司曜跨步过来挡去一部分风口,伸手接过那束白菊。两人并肩踩在被朝露打湿的石板路上。 一块巨型灰黑色花岗岩矗立在陵园入口,表面布满细密刻痕。七年过去了,宋歌名字的后方,不断补刻上新的名字。有几个她认识,是唐毅的同事。 唐时茵驻足,留下一枝白菊花。 宋歌与唐毅同为南城刑警学院的同届学员。每逢周末,时贞过来找宋歌,二人常在学校周边闲逛。机缘巧合,总能够偶遇唐毅。几番碰面下来,三人熟络起来。后来时贞和唐毅暗生情愫,便拿宋歌做幌子,三人时常结伴出行。 这些都是宋歌在世时,讲给唐时茵听的。她还会随即抖落出时贞和唐毅各式各样的恋爱囧事、趣事。若是被时贞撞破,她定会红着脸嗔怪宋歌带坏小孩。 “啧啧,多美好的爱情啊,干嘛藏着掖着。”宋歌如是说。 可是,觉得爱情美好的宋歌却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感情。那时,唐时茵只当她难为情,就连向来心直口快的宋阿姨面对爱情也不能免俗。 后来,唐时茵才晓得,美好的不是爱情,是她的父母…… 两人穿过林立的墓碑,来到宋歌墓前。高悬的警徽下是穿警服的宋歌,她眉眼弯弯,给周围清肃的氛围捎来一刻鲜活。 梁司曜伸手想拉唐时茵的手,被唐时茵甩开。他握了个空,讪讪收回垂在身侧。 “我去那边等你。”献上鲜花,不待梁司曜回应,唐时茵转身顺着墓道往下走去。 梁司曜望着渐远的身影默了默,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面前的墓碑。 山风乱窜,掀动唐时茵的长发。她目光逐一看过每一块碑阴。寥寥几行鎏金小字,规整冰冷,浓缩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碑字太多,牺牲太密集。无数相似的壮烈堆叠成片,个体便慢慢失去轮廓。文字是死的,记录是定式的,她很难从短短履历里,拼凑出一个人鲜活的模样。 宋阿姨独一无二的一生,最终也和所有人一样,被淹没在这片沉默的英烈山海里。 梁司曜很快折返,他几乎是用跑的来到唐时茵面前。 他二话不说,拆下自己颈间的围巾——唐时茵亲手勾的那条彩色围巾,绕在唐时茵脖颈上,裹严实。他俯身,嘴巴贴着暖融融的围巾低语,“没那么多讲究,把我宝贝冻坏了可咋办。” “……”唐时茵内心千回百转,最后只略嫌弃地扯低围巾,呼出一团白气,“别这么叫我。” “哦,”他握住她露在风里、冻得冰凉的手,十指交扣抄进自己口袋,“只能在床上这么叫你是吧。” “你……!”这人说话完全不分场合,口没遮拦。可他口袋实在暖和,唐时茵不想抽出,暂且不跟他计较。 梁司曜见她不再抗拒,圈上她肩头,将她半拢进入自己怀里,“你想知道,我刚刚跟我妈说了什么吗?” “不想。”唐时茵低头专心走路。 “我跟我妈告状呢。我说,小时候唐时茵就爱欺负我,哄我穿裙子、给我涂脂抹粉。长大了更变本加厉。”说着他揉了揉左胸,作哀伤状,也不知到底想表现心口酸,还是昨夜被她咬过的珠粒痛,“仗着我喜欢她,亲我、咬我、摸我、睡我,结果我连个正式名分都捞不到。” 唐时茵抬眼瞅他,“阿姨怎么说?” “我妈嫌我还不够努力。” “……你可别编排宋阿姨了。”顿了顿,她问,“你还想怎么努力?” “不告诉你,这是家庭内部会议。”他紧了紧胳膊,唇角挑得老高,“怎么,你想入伙我们家?” “少顺杆往上爬。” “晚咯。”梁司曜顺势耍赖,隔着口袋抓捏她手,“手都揣我口袋里了,已经算半入伙。” “你们家门槛可真低。” “门槛低才方便你进来。”梁司曜笑得坏兮兮,手重新揣回衣袋握紧她的手。两人腻作一团不算庄重地拐出陵园。 梁司曜并没有唐时茵预料中的感伤。 所有的情绪,全都留在了十二岁那个暑假——宋歌离开的那个夏天。 “我每次来这儿,晚上一定会梦见她。”他系好安全带,“她今晚一定很多话。” “嗯?“ “呃,其实……我刚刚跟她说的是,我爱上了唐时茵,这辈子非她不可。就算被她揍死我也爱她!”他左闪右躲,避开唐时茵接连挥下来的拳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床下、穿着衣服说他爱她。 “你乱说什么?!”她们才哪跟哪,就谈上爱了。那些局限在暧昧夜色里的情话,可不代表落到现实里也作数。 “打吧打吧。”梁司曜倏然不再躲闪,主动把身子探过来,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反正我和我妈说了,我喜欢被你欺负,想被你欺负一辈子。” 唐时茵看着这张帅气坦荡的脸,收回手,“一辈子?”,她重复了遍,觉得好笑。 “嗯。”他点头,“据统计,男性平均寿命七十五,女性八十二,咱俩刚好差六岁半。算下来,我们差不多可以一起下葬。” 梁司曜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给她科普。唐时茵愣住,片刻后忍不住失笑——他把一个感情问题拐成科学问题。 傻得可爱。 统计学的平均数只是冰冷的数据群。个体的命运向来瞬息万变,意外和别离,不会遵循统计概率。哪有什么精准匹配的一生。 不然,她和他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母亲的离世意外又仓促。 不幸这种东西,在旁观者眼中和当事者眼中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尤其得不幸。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正午冬日暖阳漫过载着母亲遗体的送殡车队。 过去的这些天,他忙着操办后事、忙着发讣告、忙着应付接踵而至的慰问,没时间流过一滴泪。他茫然无措地被推着往前走,连悲伤都身不由己。 车子抵达火葬场,母亲躺在一次性环保卫生棺内被推进火化炉。他抬眼,再一次,也是 这辈子最后一次,看了眼母亲。 平日里母亲总是严厉,动辄会对他严加训诫。而今她神色安详,平和得不像她。 他理应是讨厌、痛恨她的。 恨她的苛责,恨她否定他,恨她让她无法流露脆弱;恨她孕育了他,他携带着劣质基因降临于世。 可真正面对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那些积攒多年的怨怼,却无处落脚。心变得空落落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滚了下来。 这就是血缘吗。 奔涌的红色,连同她赋予的基因,一并长在他的骨血之中。 他恨自己无法堂堂正正去恨她。 半年前,接到疗养院那通电话的时候,说不清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母亲在罹患阿尔兹海默症的第四年,确诊了胰腺癌,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他把母亲接回自己身边,辗转联系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母亲刚确诊阿尔兹海默时,曾委婉地跟他提过,想要来到他身边。那是他第一次,从一贯强势的母亲口中,听见这般迂回示弱的话术。 他拒绝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他崩溃失声。哭母亲的遭遇,也哭自己的命运。 他不敢面对这样的母亲。一想到母亲会落得和姥姥、舅舅那般结局,潜藏在血脉里的恐惧便会翻涌上来,劣质基因就此开始躁动、沸腾,在他人生最鼎盛的时刻轰然爆炸。 他控制不住地去预想,那就是自己未来的模样——混沌、愚钝、暴躁,记忆被掠夺,人格被消解,毫无尊严。 可命运从不会因为人的逃避就绕道而行。脑病蚕食她的记忆,癌痛啃噬她的身体。治疗流程走了一遍又一遍,收效甚微,母亲清醒的间隙寥寥无几。 清醒的片刻,母亲依旧是从前那个要强凌厉的女人,会蹙着眉头数落他的种种不足,言语锋利不减当年。每每这时,守在她床边的他,总会近乎神经质地扬起唇角。 母亲离世前两周,忽然执拗地闹着要回家。她如同讨不到糖就撒泼的孩童,执意拒绝一切治疗。万般无奈之下,他们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可飞机刚落地,母亲便陷入深度昏迷,随即被紧急转院送往东城。他彻夜不眠守在病床之前。她曾迎接他降生,如今他要目送她走向死亡。 母亲在这年岁末寒冬,走完了一生。 二姨请了丧假,陪同他一起料理母亲后事。二姨不婚不育,劣质家族基因在她这儿就此打住。 整理母亲遗物时,他无意间翻出一箱叠放整齐的祈福笺。二姨同他说,母亲头脑尚清醒的那些年起,她便年年前去寺庙求取,每一张纸上,只许一桩心愿—— 阿禹平安。 二姨在母亲火化当天下午,便搭高铁返程复工。这个世界从来不给打工人多余沉溺悲伤的时间。 人去屋空,漆黑空旷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无声落泪,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陈禹摁亮手机屏保,屏保上女孩的笑容明媚鲜活。他跟着傻笑,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好想好想她,一直都好想。 只是今夜尤其难熬。他再也控制不住拨通了那个电话。 他的阿茵,能接受痴傻的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