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开幼儿园》 1. 补个眠穿越了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沈春溪按着头疼的脑袋,吃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怀里有个东西在动。 她蓦然一惊,低头瞧着怀里在动的东西,是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岁,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本能先于思考。 她伸手摸孩子额头——烫。 "阿禾……"她脱口而出,名字是从脑子里蹦出来的。 记忆像坏掉的水龙头,断断续续往外涌。 原身沈氏,二十二岁,秀才之女。嫁父亲同窗之子五年,无出。 一年前在河边捡了个小女孩,便是阿禾,两人艰辛的在夫家过了一年,被夫家以"无子善妒"休弃了。 父亲听信,一气之下病逝。家和田地被奶奶占了,最后被迫赶出家门,只能带着阿禾流落破庙。 娘俩省吃俭用,勉强熬了半年。原主将最后一口吃的给了孩子,活活饿死了。 而她不过是熬夜做了个《期末汇报课PPT》,补个眠睡了一觉而已。就这样换了个副本? ‘咕噜…咕噜…’又饿又渴,全身无力。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水……"她哑着嗓子,四处找。 破山神庙,漏雨,神像缺了半张脸。墙角有个破水囊,底儿干了。 沈春溪把孩子轻轻放下,连摸带爬出去找水源。 庙后有条小溪。她趴下去喝了几口,冷静了。 现代知识在脑子里排队:高热、脱水、电解质紊乱。没有退烧药,没有补液盐,甚至没有干净布。 她扯下里衣最干净的一块,浸了溪水,回去给孩子擦额头、颈侧、腋下。反复擦,反复换水。 孩子眉头皱了皱,没醒。 * 直到孩子退烧后,沈春溪才放心的出去找吃的。 方才她在陪孩子的时候将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只有一根银簪,原主母亲的遗物,簪头刻着梅花,不算贵重但做工细。 破庙里除了个破水囊,漏水,但还能用之外,角落放着已经起灰了的一个破瓦锅,两个缺口的公鸡碗。 不行,她必须得搞点吃的,不然还得饿死。 沈春溪不敢走太远,先在附近找了一遍,野草野菜有不少,但她不太认得是?还是菜,毕竟长的都差不多样。 她只认得出马齿苋、灰灰菜,这还是因为幼儿园组织过"自然观察活动",她带孩子们认过才了解过的。别的野菜,她不认识,不敢乱摘。 她试着设陷阱捉野鸡,可蹲了半天连一只老鼠都没看到。 她用树枝掏鸟窝,却被树上的蚂蚁爬了她一手。 她又搞来一根长树枝,挽着裤子,下水摸鱼,可那些鱼狡猾得很,每次都用各种姿势摆脱了她的追捕。摸了半天,全身湿透,鱼也没叉到一条。 沈春溪气的扔下树枝:该死的,她也是看过不少穿越重生的,谁穿越会像她这么狼狈啊! 别人穿越是王妃,世子妃,最差也是个首富千金,有仆人侍候着,每天的烦的是,要嫁给太子还是王爷。 她倒好,穿成个弃妇带娃的乞丐! 弃妇带娃,其实还好啦,不用跟陌生男人凑合,还无痛当妈,她挺满意的。 就是穷啊!饿啊!鱼啊! 好在最后摘到半把还能吃的灰灰菜,顺手拾上些柴枝。 之前为了亲子活动特地培训的野外生存技能,用石头打火的技能总算用上场了。 将灰灰菜择洗干净,把锅洗了,煮开水焯熟,涩,但能咽。 孩子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不哭,只是盯着她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碗看。 孩子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占得多,但眼神空洞,像玻璃珠子,映得出人影,映不出情绪。 沈春溪心里一紧。这不是普通的高热,这是创伤后应激——原身被休、父母双亡、流浪挨饿,这孩子全程在场。 她不急着哄。先喂水,小口小口,用手指蘸了润嘴唇。再擦脸,动作轻而慢。轻声哄着说:"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你叫阿禾,对吧?我是……"她顿了顿,"我是你娘。" 阿禾没反应。但手指攥紧了衣角。 沈春溪变出朵野花,方才摘野菜时顺手摘的。黄色,五瓣,插在阿禾耳边:"好看。" 阿禾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她,又移开。 沈春溪笑笑,没等她回应。把灰灰菜嚼碎了,挤出汁液,涂在阿禾嘴唇上——补水,补维生素。然后继续给她擦身,降温。 沈春溪抱着她,孩子卷在她的怀里。 阿禾发烧又反复。她守夜,湿布一遍遍擦。 火堆噼啪,阿禾终于睡沉。她望着窗外,一弯新月像钩子,钩住了她前世今生的命。 原身是饿死的,最后一口粮给了孩子。 她的到来,许是原身为孩子找的母亲吧,不然原身死了,孩子也活不了。 可她一个幼师,除了会带孩子,什么都不会,连明天的饭都不知道怎么解决,能活几集她真的没信心。 她低头看阿禾,孩子眉头舒展了些,嘴唇微张,呼吸平稳。 还好现在是秋季,还不冷,不然这破庙,不饿死也冷死。 “先找个能住人的落脚点吧。”沈春溪想:然后……想想怎么活。 在稻草堆里蜷了一夜,半睡半醒,沈春溪听着庙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 * 第二天一早,沈春溪捡了捡身上能用的东西,就一个破了的水囊,收拾妥当,抱着阿禾,朝着有炊烟的村子方向走去。 走到溪边,她撞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家妇人。妇人穿一身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提着两只水桶。她上下扫了沈春溪一遍,目光在她身上的衣服上顿了顿。 沈春溪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料子摸着软和,就是穿得脏乎乎的,还磨破了好几处。 她心里暗自无奈:她也想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裳啊。可这荒郊野外的,重点是她就这身衣裳。 妇人先开了口,:“你是外头来的吧?” 沈春溪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顺:“我是落难流落到这儿的,婶子,能不能讨口水喝?”她也顺势想打探下村里的情况。 妇人放下手里的水桶,抬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你家娃娃是不是刚生过病?” “前阵子发高烧,这会儿已经退下去了。”沈春溪回道。 妇人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阿禾的额头,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瞧了瞧,动作麻利又熟练:“行,烧确实退干净了。你还懂点医术?” “不懂的,”沈春溪轻轻摇头,“就是平日里带孩子带得多,摸出点门道罢了。” 妇人直起身子,又认认真真打量了她几眼。沈春溪坦然任由她打量,半点不躲不藏。 “你这身衣裳……”妇人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是细布的吧?看着不像咱们乡下的料子。” “嗯”沈春溪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落魄:“婆家容不下我,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如今就只剩我和这孩子,一路颠沛流落至此。” 妇人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沈春溪瞧着她叹气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是常年笑或者常年愁留下的。 “咱村村尾有间空屋子,”妇人心软了,开口说道,“主家去年没了,屋子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忌讳、不嫌晦气……” “我不嫌弃!”沈春溪立刻应声,眼里多了点光亮,“只要能遮风挡雨,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够了。” 妇人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被婆家休了,才跑出来的?” 2. 落脚地 沈春溪没否认,她抬手拔下银簪,递给妇人,声音稳而轻:“婶子,这支簪子抵三个月房租,您看可行?” 这支银簪对于原主很重要,不然也不会宁愿饿死也没卖,可于来她说,它不再是念想,是她和阿禾活下去的依仗。 妇人目光一下亮起来,指尖刚要碰到簪子,又迟疑地顿住:“你这银簪子,我……” “我信婶子为人。” 妇人这才放心接过,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眉眼舒展开来:“往后喊我王婶就行,跟我来,我给你开门。” 一个小院子,两间土坯房,墙皮斑驳,屋顶一到雨天准漏,好在好歹有门板遮风、木窗挡寒。 王婶热心,进门就帮着清扫地面、灌满水缸,又引着她生火起灶。沈春溪跟在一旁搭手,动作生疏笨拙,学得格外认真。 “瞧你这样子,从前不常干粗活?”王婶添了把干草,随口问道。 沈春溪心头微虚,低声应:“也做过,只是做得少。” 王婶是通透人,见她不愿细说,便不再追问。临走前,从竹篮里抓了一把嫩野菜,又塞过来两个粗麦饼:“先凑活填填肚子,簪子我好生收着,三个月到期原物还你。” 阿禾盯着麦饼,一双小眼瞬间亮得放光。沈春溪眼下实在走投无路,没有推辞,躬身道谢:“多谢王婶。” 王婶前脚刚踏出房门,饿了好几日的母子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分着把两块糙饼吃得干干净净。 饼下肚,腹中空落落的饥饿感稍稍缓解,沈春溪却心头懊恼不已。,这一顿吃光了,那下顿怎么办?她应该留半个的。 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尚早,她当即打定主意,带着阿禾出门转转,看看这村子里有没有能谋生的路子。 * 沈春溪牵着阿禾缓步走在村中路上,刚到村口,便察觉全村上下一片忙乱。打听过后才知,现是夏收,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全都要下田收割麦子。 她牵着阿禾立在田埂边观望,地里村民弯腰忙碌,田岸旁的孩童无人照看,有的被绳索拴在树下,有的被安置在大木桶里,还有的托付给七八岁稍大些的孩子看管。 正看着,一个四岁模样的小男孩脚下一滑,直直从田埂摔进旁边浅沟,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炸开。 孩子母亲怀里还抱着沉甸甸的麦穗,一边是赖以糊口的粮食,一边是哭闹受伤的儿子,左右为难,急得满头大汗。 沈春溪见状,本能地快步冲了过去。 她弯腰将小男孩抱起身,仔细查看伤势,只是表皮擦伤,左膝不断渗出血珠。她就近取来溪水冲净伤口,又撕下里衣干净的布角,细心包扎妥当,柔声轻拍孩子后背安抚:“不怕了,不怕了,你瞧,血已经不流了。” 孩童渐渐止住哭声,抽抽搭搭间,居然还挤出一点笑意。 孩子母亲看得怔在原地,满眼诧异:“这……这就不疼了?” “只是皮肉伤,”沈春溪淡淡解释,话到嘴边留了分寸,“只是往后千万看好孩子,这沟边路滑。” 孩子母亲哪里不懂其中凶险,怀里麦穗沉甸甸,日头毒辣,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根本没法安心照看孩子。 沈春溪看在眼里,主动开口:“嫂子只管下地忙活,孩子我帮你照看一阵。分文不取,只是我家中灶冷无粮,若是晌午您多烙了饼,匀我半块便可。” 妇人姓李,愣了片刻,当即爽朗笑开:“原来是沈娘子,王婶同我提过你。这事好办,你帮我看好二柱,晌午饼子管够!” 李嫂匆匆赶回麦田,沈春溪一手牵着自家阿禾,一手抱着二柱,折返回村尾那间土坯破屋。她把两个孩子安置在门槛上坐好。 “阿禾,二柱,我们来玩个游戏呀!”沈春溪放软声调,声音温温柔柔的。 “想!”二柱眼睛一亮,激动地啪啪拍起小手。阿禾没应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自始至终牢牢黏在沈春溪身上,半分不肯移开。 “那咱们玩跳房子。” 沈春溪弯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十个方方正正的格子。画完她站起身,站在格子边示范动作:“先单脚跳一格,再双脚分开,一同往前跳两格……最后双脚落到最顶上那间‘房顶’格子里,再原路跳回来,都看明白了吗?” “我会我会!我先来玩!”二柱急得原地踮脚,迫不及待往前凑。 “好,二柱先上,等下换阿禾。” 二柱立刻蹦进格子里,手脚却有些慌乱。沈春溪守在一旁,轻声提点:“单脚站稳,再换双脚……慢些,别踩线啦。” 阿禾静静站着沈春溪一旁,目光跟着二柱跳跃的身影来回移动,小手悄悄蜷了蜷,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 下午的日头稍稍偏西,热风卷着麦香吹进村尾。 李嫂脚步匆匆赶来,手里攥着两个焦黄的麦饼,拎着一束野菜,一进门就往沈春溪手里塞。 瞧着二柱和阿禾在玩的乐呵呵的样子,李嫂松了口气。 “沈娘子,晌午谢谢你照看二柱,这点东西你别嫌弃。” 话说完,她却没立刻走,反倒搓着粗糙的手掌,神色有些局促,眼神往身后瞟了瞟。 沈春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六岁上下的男孩缩在树后,站没站相,浑身透着股野劲,手里还攥着根枯树枝,正没头没脑地抽打路边的野草,正是李 嫂家的大儿子大柱。 李嫂咬了咬牙,终于开口:“沈娘子,我……我把大柱也带来了。这孩子六岁,皮得很,家里实在没人看住,你……你帮着一并照看照看?” 沈春溪目光落在大柱身上,那孩子被她一看,立刻梗着脖子,一副随时要跑的模样。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在我这儿,有规矩。不能打架,不能乱跑,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嫂子你就领回去。” 李嫂像是得了准信,忙不迭点头,头都快点到胸口:“管!管!你尽管管!他要是不听话,你尽管告诉我!” 话音刚落,大柱眼珠一转,攥着树枝就要往田埂方向溜。 沈春溪却没追,只静静站在原地。 等大柱跑出几步,她才缓缓蹲下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你想当小队长吗?” 大柱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满脸茫然:“啥?啥小队长?” “管着二柱,管着阿禾,你是这里最大的头头。”沈春溪平视着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饼,“但要是他们不听话,你的饼,就没了。” 大柱一下子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不远处的弟弟二柱,又看看安安静静的阿禾,最后目光死死黏在沈春溪手里那两个香喷喷的麦饼上,咽了口唾沫。 沉默了片刻,他攥紧树枝,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行。” 沈春溪忍不住笑了。 她把饼掰成三块,特意把最大的一块递到大宝手里:“小队长先吃。他们都乖乖听话,你再分给他们。” 大柱捧着那块最大的麦饼,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立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含混不清地扯着嗓子喊:“二柱!过来!阿禾!都坐好!不许乱动!” 二柱一听哥哥的话,立刻颠颠地跑了过来。 阿禾也慢慢挪动脚步,安静地坐在沈春溪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靠着她,满是依赖。 沈春溪看着三个乖乖坐好的孩子,轻声唱起了简单的手指谣,一边唱一边慢慢比划:“一根手指点点,两根手指剪剪,三根手指弯弯……” 她的声音温柔又清晰,动作简单易学。 大柱学得最快,一边吃饼一边比划,还转头一本正经地教二柱;二柱跟着哥哥手舞足蹈;阿禾虽不说话,却也轻轻抬起小手,笨拙地跟着她一起动。 日影渐渐西斜,落了山。 李嫂赶来接孩子,手里除了吃食,还特意拎着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咸肉,递到沈春溪面前,语气满是恳切:“沈娘子,真是太麻烦你了。明天……明天还能把两个孩子送过来不?” “能来。” 3. 老本行 李嫂再三道谢,才领着恋恋不舍的大柱、二柱动身离开。 院里清静下来,沈春溪合上院门,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她转头,只见阿禾立在身后,仰着瘦小的脸蛋,一双眼睛怯生生的。 沈春溪心口一软,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 “娘……” 沈春溪浑身一僵,浑身气血好似瞬间滞住。 她慢慢屈膝蹲下,和阿禾平视,放柔眉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吓到这孩子。 阿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得快要听不见,满心拘谨,生怕惹她不快: “……饿。” 没有哭闹,不算讨要,只是安安静静,靠着她吐露委屈。 沈春溪鼻尖一酸,伸手一把将阿禾揽进怀里。抱得紧实暖和,手上力道又收着分寸,生怕勒疼瘦弱的小姑娘。 她下巴轻轻抵在阿禾细软的发顶,声音温和,字字笃定: “好,我们吃饭。” 也难怪阿禾饿得慌。 晌午李嫂送过来两个麦饼,沈春溪取一个分给几个孩子。阿禾只吃了一小块,熬到现在,肚子早就饿空了。 李嫂这次带了四个粗麦饼,还有一小块风干咸肉,用油纸包得紧紧的。 沈春溪拆开油纸,先拿一个麦饼给阿禾,自己吃晌午剩下的凉饼。 “阿禾,你尽管吃,桌上还有,吃不饱就再拿,别忍着。” 说完,她拿着咸肉进厨房,顺带把李嫂给的野菜择好,多洗几遍,沥干水分。 她切了一半咸肉,切成薄片,剩下的照旧裹好油纸,收进柜子里。 她把灶上烧水的罐子挪开,刷干净铁锅,锅烧热,直接下咸肉慢慢煎。山里腌的咸肉紧实,没一会儿就煎出猪油,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煎出油,再倒进野菜一块儿翻炒。咸肉本身腌得够咸,不用额外放盐,味道刚刚好。 肉香勾人,阿禾攥着吃了一半的麦饼,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往里瞅。 沈春溪心里发软,抬手擦掉她嘴角沾的饼渣,盛出锅里的菜,轻声说道:“阿禾,今晚有肉有菜,咱们好好吃顿饭。” 粗麦饼配咸肉野菜,简简单单一顿晚饭。两人吃完,肚子填得饱饱的,连日受的饥寒,总算消了下去。 * 夜里,沈春溪毫无睡意。 她轻轻放下睡熟的阿禾,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白日里的事在脑子里打转。靠着帮李嫂照看孩子,轻轻松松换来麦饼和咸肉,填饱了她和阿禾的肚子。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她别的本事没有,带孩子却是老本行,上辈子干了好几年幼师,哄娃、看娃,她最拿手。眼下日子难熬,说不定,她能靠着带娃挣钱、换吃食。 就拿李嫂家两个娃来说,帮着照看一日,就能换来一天的口粮。虽说算不上顿顿吃饱吃好,可好歹能垫肚子,不至于挨饿。 若是再多收几个村里没人照看的孩童呢? 沈春溪掰着指头暗自盘算。一个孩子抵两个麦饼,两个孩子四个麦饼,照这么算,收下十个孩子,一天就能换来二十个麦饼。 日日有二十个麦饼下肚,她和阿禾,哪里还会挨饿? 她越想心里越踏实,嘴角悄悄勾起笑意,想着想着,便安心睡了过去。 *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嫂一手牢牢抱着还没睡醒的二柱,另一只手牵住蹦跶不动的大柱,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粗布包袱,急匆匆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她脸上满是焦灼,快步走到沈春溪跟前,压低声音开口: “沈娘子,对不住这么早吵醒你。今日地里忙,就麻烦你了。这包袱里装着俩孩子换洗衣裳,还有一点杂粮干粮,留着你们中午填肚子。” 话音落下,李嫂小心翼翼把怀里犯困的二柱递到沈春溪怀里,又把包袱一股脑塞到她手上,生怕耽误下地干活,交代完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扭头就脚步匆匆往田埂方向赶。 沈春溪低头看向怀里、身旁两个半睡半醒,困得直揉眼睛的模样,心头软了几分,轻轻领着两个孩子进内屋,让他们跟阿禾挨在一起,躺下接着补觉。 安置好孩子,她片刻也没歇着。 转身走到灶台边生火烧开水。等柴火燃起来的空档,她拿着扫帚把小院里外清扫干净。 收拾完院落,她又把厨房老旧木桌抬到院子侧边靠墙放好,再搬出两条长条板凳摆在桌边,然后从卧房挪出一张矮凳,整齐摆放在一旁,留出一块宽敞空地,方便几个孩子待会儿玩耍。 沈春溪把院里的桌椅归置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熄了灶火。滚烫的开水舀进陶壶里晾着,孩子们醒来就直接喝,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 屋里三个孩子还睡得沉。沈春溪放轻脚步进屋,怕吵到孩子们睡觉,顺手把几人滑下去的薄被掖好。 无事可做,她将李嫂送来的布包,拎到院里木桌上打开。 粗布包袱里放着两套干净的孩童衣裳,针脚扎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旁边还有油纸包着的六个杂粮饼、炒米,外加四个熟红薯,都是实在的农家吃食,够三个孩子中午垫肚子了。 沈春溪把衣裳叠好收在一边,干粮尽数挪到干净木盘里,妥善收拾妥当。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里的草木发亮,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小半个时辰,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二柱最先揉着眼睛哼唧,没一会儿,大柱也醒了过来。 两个孩子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懵,坐起来迷糊地看了看四周,瞧见一旁的阿禾,才彻底放松下来,清醒了不少。 沈春溪连忙进屋,笑着开口:“醒了?水已经晾温了,先洗脸洗手。” 她端过温水,拿布巾 给两个小家伙擦了脸、净了手。阿禾也乖乖起身,自己整理衣衫,懂事得让人心疼。 洗漱妥当,沈春溪端来晾好的温开水,让三个孩子挨个喝了暖暖肚子。随后她拿出两个熟红薯,徒手掰成四半,每人半个,软糯香甜的红薯入口,孩子们吃得一脸满足。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格外舒服,几个孩子吃饱喝足,立马精气神十足。 沈春溪低头收拾着桌上的杂物,孩子们已然撒开了欢,围着院子跑跳嬉闹,清脆的笑声阵阵响起,把冷清的小院填得满满当当,鲜活又热闹。 * "来,跟我拍。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大柱学得有模有样。二柱拍手,节奏乱,但响亮。阿禾看着,手指蜷着,没动。 "老虎没打到,"女主继续,"打到小松鼠。松鼠有几只?" "三只!"大柱喊。 "让我数,"女主伸出手指,"一、二、三——三只。" 二柱数自己的手指,数错了,重新数。阿禾看着,嘴唇动着,没出声。 女主看见了,没催。她想起现代幼教的原则:不强迫,不比较,每个孩子有自己的节奏。阿禾是创伤后应激,需要更久。 "阿禾,"她轻声说,"你想数吗?" 阿禾的手指停住。她看看女主,看看二柱,又低下头。 "不想,"女主说,"也没关系。你听,也是学。" 阿禾的肩膀松了松。 女主继续唱,换了首更简单的:"一根手指点点,两根手指剪剪,三根手指弯弯,四根手指叉叉,五根手指开花。" 她做动作,手指点点、剪剪、弯弯、叉叉、开花。 大柱跟着做,动作大,像挥拳头。二柱慢半拍得跟着做。阿禾看着,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膝盖。 沈春溪看见了,没点破。她只是继续唱,唱第三遍时,阿禾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动了。 "剪剪,"她说,目光落在阿禾手上,"两根手指剪剪。" 阿禾的手指又动了动,像剪刀开合,很轻,很慢。 二柱没注意,他在数自己的手指,数到十,发现只有五根,困惑地皱眉。 大柱实在看不下去二柱数得颠三倒四,凑过去一遍遍纠正他:“你咋这么笨,得这么数,一、二……” 沈春溪看得心头一软,弯着眼笑了。她伸出手,先轻轻揉了揉阿禾的发顶,又顺手揉了把二柱的脑袋。 “咱们小队长可真厉害,不光自己会数手指头,还晓得耐心教二柱呢。” 大柱被夸得耳根发红,骄傲又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小花。” 二柱忽然低低喊出一个名字。 沈春溪顺着他的视线往外望,院门口立着个瘦小的小姑娘。 那女孩一对上沈春溪的目光,身子猛地一僵,慌慌张张转过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4. 比我剧本还惨的女人 “那是谁呀?” “是小花,就住隔壁。” 沈春溪轻轻点了下头,心里了然,想来是刚才几个孩子唱歌,把小姑娘吸引过来了。 她转头安排:“你们该饿了,我去拿吃食。小队长带着二柱、阿禾先去如厕,回来洗好手等着开饭。” “好嘞!要吃饭咯!”大柱一下子来了精神,一手牵起一个弟妹,转身就往外走,“走,咱们洗手吃饭去!” 沈春溪进屋,抓了炒米用滚烫的开水泡出三碗,又翻出剩下两个红薯,掰开分成四半。 三个孩子一人一碗泡炒米,再配上半块红薯。 阿禾安安静静望着她,没动碗筷; 二柱也乖乖坐好,半点不碰面前的吃食; 大柱憋不住,直接开口问道:“沈老师,你怎么不吃炒米?就只吃半块红薯,能吃饱吗?” “我不吃炒米,等会儿吃块饼就行,你们尽管吃。” 几个孩子依旧迟迟不动手。 沈春溪只好转身进厨房,取了一张粗粮饼出来,举给他们看:“你们瞧,我没哄你们,我有饼吃,饿不着的,我还得有力气照看你们几个呢。” 见她果真备好了饼,孩子们这才放下心,捧着碗大口大口吃得香甜。 吃完午饭,沈春溪领着三个孩子去后院转了一圈,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后院的地虽说不大,但收拾收拾,种点青菜、养两只鸡,肯定够他们几个吃的。就是得找机会,弄点菜种子和小鸡崽回来才行。 “好了,宝贝们,到午休时间了啊,先去茅厕解个手,回来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咱们玩跳房子,怎样?” 三个孩子一听,立马欢呼起来,争着抢着爬上床,乖乖躺好,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沈春溪等他们睡熟了,才把厨房的碗碟洗得干干净净,自己也爬到床上眯了一小会儿。 * 李嫂来的时候,沈春溪正给孩子们倒凉开水,等他们玩累了渴了可以喝。 “娘!”二柱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院门口的李嫂,立马从院子里冲了出去,手里举着几根草茎,嗓门亮堂得很,“沈老师教我数数了!我能数到五了,你看!” 李嫂笑着接过来,就见五根草茎摆得整整齐齐,心里头暖暖的。 “娘,我比他厉害,我能数到十!” 大柱不甘落后,也凑到跟前,晃着手里的十根草茎,仰着小脸显摆,生怕自己落了下风。 李嫂大字不识一个,也分不清他们数得对不对,可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心里就跟揣了块热乎石头似的。 以前这俩孩子,脸上总带着一股没人管的慌劲儿,脸上脏乎乎的,哪像现在这样,脸上干净,笑得眉眼弯弯。 “沈娘子。”李嫂走进院子,把手里的油纸包和一捆野菜往桌子上一放,“我给你带了几张糙饼,还有一把野菜,刚从地里挖的,嫩得很。” 沈春溪接过来,糙饼看着干硬,却实打实顶饿;野菜是马齿苋,她灶上还剩小半块咸肉,俩搁一块儿炒,就是一道好菜。 “太谢谢嫂子了,带这么多东西。”沈春溪笑着说,“今天两个孩子都很乖,一点都不闹人。” 李嫂搓着自己粗糙的手,站在原地,脚底下跟钉了钉子似的,明显有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你们几个去院里再玩会儿,我跟你娘说几句话。”沈春溪把孩子们支开,也不催李嫂,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李嫂才憋出话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沈娘子,我……我听村里人说,你是被婆家休了的?” 沈春溪收拾野菜的手顿了一下,把马齿苋放进盆里,转过身,看着李嫂,也不藏着掖着:“是,被休了。” 李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提你伤心事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不怕吗?” “怕啥?”沈春溪反问。 “怕村里人说闲话啊,怕他们指指点点的……更怕我们娘几个,拖累了你。”李嫂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看着格外局促。 沈春溪仔细打量着李嫂。李嫂才三十出头,可常年下地干活、拉扯孩子,风吹日晒的,脸晒得黝黑 ,眼角的皱纹早就爬上来了,双手布满了厚茧和裂口,看着就让人心疼。 “嫂子,你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啊?”沈春溪轻声问。 “三个。大柱六岁,二柱四岁,还有个小丫头丫丫,才两岁。孩子他爹……去年得病死了,就剩我们娘几个相依为命。”李嫂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沈春溪沉默了:这剧本,比我还惨! 她想起自己前世见过的那些单亲妈妈,个个都活得疲惫,却又硬撑着,就跟眼前的李嫂一样。 “嫂子,”沈春溪看着她,说得直白又实在,“我被休了,没田没地,也没个男人依靠;你没了丈夫,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日子也不好过。咱俩这情况,谁也别说谁拖累谁,都是苦命人,互相搭把手罢了。” 李嫂猛地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沈春溪会这么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她。 “你给我送饼,帮我解决了吃饭的难处;我帮你带孩子,让你能安心下地干活。这不是拖累,这是互相交换,你换我的时间,我换你的口粮,公平得很。”沈春溪说得坦坦荡荡。 李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骂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眼窝子也太浅了,这点小事就掉眼泪。” “嫂子哪里老了,就是常年操劳,累狠了。”沈春溪安慰道,“往后你忙的时候,你只管把孩子送过来,我帮你看着,你安心下地干活,别操心。” 李嫂连连点头,转身准备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问道:“沈娘子,明天我还把孩子送过来,行不?” “行,送过来就行,就是别再带那么多饼了,我这儿还有剩的,够吃。” “那……那我带点啥过来?总不能空着手吧。”李嫂实在,觉得白麻烦沈春溪,心里过意不去。 “要是方便的话,就捎几把菜种子过来,我想在后院种点青菜。”沈春溪笑着说。 李嫂应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慢慢往村口走。 沈春溪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渐渐融进远处金黄的麦浪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5. 第三个娃 沈春溪回到屋里,打开李嫂刚送的油纸包,里头躺着四张还带着余温的粗粮饼,麦香混着面香飘了满屋子,闻着就让人饿。再看盆里的马齿苋,鲜嫩翠绿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李嫂送来的六张粗粮饼,还剩下五张没动。 原本打算午睡醒后,给娃们一人分一个垫垫肚子。 可孩子们醒来只顾着玩跳房子,一个个都说不饿,便随手放在了灶边,差点忘了这茬。 这大热天,没有冰箱,食物搁不了两天就容易变质。 她把新送来的四张饼取出两张,和早上剩下的五张放在一起,找了个碟子装起来,端到堂屋阴凉的窗台边放着,这样能多搁些时候,不容易坏。 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昨天剩下的咸肉,把咸肉切成薄薄的片,又将马齿苋择干净、淘洗两遍,沥干水分。 灶膛里添上柴火,火苗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后,就把咸肉片倒进去煸炒,不一会儿,肥肉里的油脂就被煸了出来,满屋子都是咸香,随后把马齿苋倒进锅里,快速翻炒几下,一盘香喷喷的咸肉炒马齿苋就出锅了。 阿禾凑到桌边,闻着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可沈春溪坐在一旁,却心不在焉,手里的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青菜,没什么胃口。 她原本想着,收了大柱和二柱两个娃,李嫂送的饼能帮衬着解决吃饭问题,多少能赚点口粮,不至于饿肚子。 可方才听李嫂说,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娃,男人又没了,听着比她还惨,沈春溪实在下不去手多要她的东西。 看来,只靠这两个娃根本不行,得想办法多招几个娃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被娃们唱歌吸引来的那个叫小花的小姑娘。 或许可以问问李嫂,把小花也接过来,多一个娃,就能多一份口粮,日子也能好过点。 可转念又犯了愁,这年代啥都没有,没有课件,没有课本,没有文具,连支铅笔都找不着,她能给娃们上什么课程呢? 总不能天天只教数数、唱歌吧,那样家长也不愿意把娃送过来。 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找些适合乡下娃学的东西,既能让娃们学到本事,也能让自己有口饭吃。 正琢磨着,阿禾吃完饼,凑到沈春溪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沈春溪回过神,阿禾指着地上的格子,“能……玩吗?” 她摸了摸阿禾的头,笑着说:“能啊,不光能玩跳房子,我明天还教你们玩其他游戏,比如切水果、一二三木头人,投沙包,我还教你们识卫生,劳动种菜,好不好?” 阿禾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玩去了。 这一提醒,沈春溪心里一下子就有了谱。 乡下娃不比城里娃,不用教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本知识,教点实用的最实在。 比如安全意识,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卫生习惯,省得娃们误食中毒;古代许多孩子饿着吃野果,导致中毒早夭。 再教点简单的算数,帮着家里算收成、数鸡蛋、称粮食; 还有就是教娃们写简单的笔画,再学几句顺口的歌谣,既能哄娃,也能让家长觉得有用,愿意把娃送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起身走到后院,蹲在那块空地上,用小树枝在土里划拉着。 先规划出种菜的地方,分成几小畦,分别种青菜、萝卜,这些菜好活,长得也快; 再留个角落搭个鸡窝,等找着鸡崽就养上,以后就能天天吃鸡蛋了。 一边划拉,一边念叨:“明天先跟李嫂打听小花家的情况,再问问村里还有没有没人照看的娃,收个五六个,口粮就有着落了,日子也能熬出头了。” 说干就干,沈春溪收拾完碗筷后,便去后山捡了些树枝,削成小棍子教数数,又能当笔在地上写字。 * 天刚蒙蒙亮,沈春溪就起来了,她先到灶屋引着火,添上干柴,放两张粗粮饼搁灶边烘着。 顺手拿扫帚把院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尘土落叶全归到墙角,等院子收拾妥当,饼也烘得温热,麦香飘得满处都是。 沈春溪转身进屋叫醒阿禾,领着她去井边洗脸漱口,回头又坐灶前烧一锅凉白开。 母女俩刚把早饭扒拉完,院门外就传来踏踏的脚步声,李嫂牵着大柱、二柱,还领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是昨天被歌声吸引来的小花。 沈春溪见到小花,眼睛都亮了。 “沈娘子,早啊!”李嫂笑着走进来,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把菜种子带来了,有青菜籽、菠菜籽,都是我娘家给的,好活,撒在土里就能长。”说着将小花拉到沈春溪前: “还有,小花这两天见你带娃玩得开心,闹着让她娘送她来,小花娘没法,特意让我把小花也送来,省得在家乱跑,惹出什么乱子。她夫妻俩一早便到城里卖豆腐没空送来,下午回来接娃。” 小花太给力了!她昨晚寻思着找李嫂问,今天小花就找上门,她真是太欢喜了。 沈春溪看向小花,小姑娘有点怯生生的,躲在李嫂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笑着招招手,语气温柔:“小花,过来,以后咱们就跟大柱、二柱、阿禾一 起玩,一起学东西,好不好?” 小花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沈春溪身边,小声说了句:“沈老师好。”声音软乎乎的,格外乖巧。 “太好了,这下咱们又多了个小伙伴。”沈春溪心里一喜,接过小花:“谢谢李嫂送小花过来,太麻烦你了。” 李嫂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小花她娘还给你带了几个鸡蛋,说让你补补身子,你一个人带着娃,也不容易。” 说着,从布包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鸡蛋,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还带着余温。“今早煎了几张粗饼,拿来给娃们当晌午饭。” 沈春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自己的付出都值了。 * 她先叫四个娃排好队,挨个去茅房,回来在井边把手洗干净,一人端一碗温水喝下,这才围着木桌坐好。 大柱跟阿禾挨一边,二柱和小花坐对面,沈春溪坐在正中间。 “咱们先来玩个手指小游戏,叫凑十歌。都把小拳头攥起来,跟着我一块儿念!”沈春溪抬起两只小拳头,一上一下比划着给孩子们做样子。 四个娃立马老老实实攥紧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半点不敢走神。 “一九一九好朋友,二八二八手拉手,三七三七真亲密,四□□六一起走,五五五五凑成一双手……” 沈春溪一边掰着手指头比划,一句一句慢慢带着几个娃跟着念唱。 几个娃跟着她的手势,一句一句咿咿呀呀跟着念,小手一伸一合,玩得不亦乐乎。 小花性子怯,起初跟不上节奏,急得小嘴抿成一条线,沈春溪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起掰手指,没一会儿小姑娘就顺下来了,跟着大伙念得响亮。 等整首凑十歌来回唱了两遍,沈春溪停下动作,跟几个娃慢慢讲这里头的用处。 “你们可别觉着就是随便唱着玩,这歌谣用处大着呢。往后家里收鸡蛋、摘青菜、割麦子,数东西都用得上。” 她伸出十根手指演示:“比如家里有九个鸡蛋,再添上一个,刚好凑够十个,记起来省事。往后帮爹娘算账,不用掰着指头乱数,心里默念几句就清楚。” 大柱眼睛一亮,立马伸着自己的手来回比划:“我知道了!下次我娘收麦子,我就能帮着数堆数!” 沈春溪笑着摸了摸身边几个孩子的脑袋,“不光能算数,记熟了以后认数字也快,下次我教你们写数字,你们一联想这首儿歌,立马就能记住。” 二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紧小拳头又自己小声哼了一遍凑十歌,生怕记漏一句。 6. 玩种菜 李嫂今日照旧拎来六张粗煎饼,小花娘还托她捎了四个鸡蛋,一并摆在桌上。 沈春溪分出四张煎饼,四个鸡蛋挨个分给四个娃,自己只捡了块昨天剩的干粗粮饼。 阿禾看在眼里,二话不说把手里的鸡蛋掰成两半,举着半块递到沈春溪嘴边。 沈春溪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脑袋:“阿禾乖,娘不吃,你自己好好吃。” 阿禾却不肯收回手,直直举着,非要她咽下去才罢休。 一旁大柱、二柱还有小花见了,也纷纷学着阿禾的样子,各自掰下一半鸡蛋,齐刷刷伸到沈春溪跟前,小嘴巴抿得紧紧的,摆明了沈春溪不吃,他们谁也不肯动嘴。 四个小家伙四只小手举着半块蛋黄蛋白,围在跟前,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半点不肯退让。 大柱率先开口,嗓门脆生生的:“沈老师你吃,你不吃我们都不吃!” 二柱跟着使劲点头,手里的鸡蛋又往前递了递。 小花胆子小,也小声附和:“沈老师吃吧。” 沈春溪看着一圈真心实意的小孩,心里又暖又酸,鼻尖微微发涨。她没法再推辞,只好挨个接过半块鸡蛋,一小块一小块慢慢嚼了。 “这下行了吧,老师都吃了。”她咽下嘴里的蛋,笑着挨个揉孩子们的脑袋。 几个娃见她肯吃,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安心坐回位置,捧着饼配鸡蛋小口小口啃起来。 阿禾挨着她坐着,时不时抬眼瞟她,见她嘴里有吃食,才放下心,安安静静啃自己剩下的半颗鸡蛋。 晌午饭吃完,沈春溪带着四个娃往后院溜达,消消食。 她指着空地,笑着跟大伙说:“等午觉睡醒,老师带你们过来玩种菜,好不好呀?”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立马欢呼起来。 “好!老师,我们快点回去睡午觉,睡醒就能种菜啦!”大柱拽着二柱的胳膊蹦蹦跳跳地道。小花也咧开小嘴,阿禾紧紧挨着沈春溪。 “好好好,那孩子们,上床睡觉之前要做什么呀,你们还记得吗?” 大柱抢着往前一站,大声答:“上茅厕拉尿,洗手!” 剩下二柱、小花、阿禾也跟着一齐点头,叽叽喳喳跟着重复一遍。 沈春溪笑着点头:“没错,记牢了。先去方便,回来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躺床上才舒服,睡觉时也不用频繁爬起来。快,排好队,一个个慢慢来。” 四个娃立马规规矩矩排成一小队,挨挨挤挤往茅厕那边走。 * 等几个孩子呼吸匀实,全都睡熟了,沈春溪轻手轻脚起身,端起晌午用过的碗筷走到井边。 舀上井水细细刷洗,碗上沾的饼渣、蛋渍全都冲得干干净净,沥干水放回灶头。 收拾完餐具,她又往灶膛添了两把干柴,架上大锅烧满一锅开水。 趁着灶上的水还没烧开,她走到院子角落,翻出三把小木铲、一把旧锄头,拎着往后院空地走。 她绕着光秃秃的地块来回走了两圈,脚尖在黄土地上轻轻划出一道道浅印,细细规划畦垄的宽窄。 这块地看着不大,分出三畦正好够用,一畦种青菜,剩下两畦全栽萝卜,每道畦之间都留出宽宽的过道,等菜苗抽枝长叶,也不会挤得透不过气。 她又特意在地头角落圈出一小块空地,心里打着算盘,往后寻来两只小鸡崽,就在这儿搭个低矮鸡窝。 鸡攒下的粪埋进土里,便是上好的天然肥料,种菜不用愁,养鸡也不愁吃食,实实在在一举两得。 规划妥当,她拍干净掌心沾的柴灰,到井边舀凉水把手冲洗干净。 回到灶屋时,锅里的水刚好沸腾,她把滚水倒进两个瓦罐,搁在通风处晾凉,留着等孩子们睡醒了喝,解暑解渴。 所有活计收拾利落,她轻手轻脚躺回床边,挨着熟睡的几个孩子,闭眼歇上一小会儿。 * “醒啦?先排队去茅厕,洗干净小手,喝碗温水,咱们往后院整地种菜去。”沈春溪声音放得轻柔,挨个帮孩子们理好皱巴巴的衣裳。 一听要种菜,几个娃瞬间精神了,方才的困意一扫而空,争先恐后排好队伍,一溜烟跑到井边。 沈春溪翻出提前备好的短木棍,还有两只豁口陶罐,一股脑带到后院空地。 光秃秃的黄土平整开阔,地上还留着她方才用脚尖划出来的畦界。 “都过来,看好了。”沈春溪蹲下身,拿木棍顺着印子划出浅浅的土沟,“咱们分三 畦地,这边种青菜,那边两畦种萝卜。今天我们的活是把土里硬块敲碎,草根小石头全部捡出去,土松松软软,明天就可以撒种子种菜了。” 大柱力气大,主动揽过敲土疙瘩的活,挥着小木铲一下下砸,就是下手没轻重,时不时扬起一阵尘土。 二柱细心,蹲在地上一点点捡拾杂草碎石,摆成一小堆。 小花胆子小,只拿木棍轻轻划拉表层泥土,生怕弄坏土地。 阿禾寸步不离沈春溪,她做什么,阿禾就跟着模仿什么。 沈春溪把一把小木铲递到阿禾手里,让她跟小花搭伴,细细刨松表层泥土。 自己扛起锄头,走到大柱二柱清理干净的地块,一锄一锄深挖翻土,把板结的硬土全捣得松软。 等整块空地都翻得细碎平整,日头已经偏到申时。 沈春溪抬手抹掉满脸热汗,望着打理妥当的土地,再看几个娃埋头干活认真的模样,心口软乎乎一片暖意。 “孩子们,快看,这整块地都是咱们一起翻出来的,全是你们的功劳,个个都能干,老师表扬你们太棒了!” 得了夸奖,几个小孩立马挺直小身子,脸蛋扬得高高的,满眼都是骄傲,仿佛做成了天大的事,神气十足。 “看你们干活这么卖力,老师有奖励,一人分半张煎饼,想不想吃?” 话音刚落,孩子们齐声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吵个不停:“想!有饼吃喽!” “先别急着吃,咱们把木铲、锄头全都放回院角原处,再去井边洗干净手脸。” 大伙乖乖听话,齐齐收拾好工具,排着队到井边冲手擦汗。 沈春溪端来两罐晾透的凉白开,让每人先喝两口解渴,再拿出早上余下的两张煎饼,均匀撕成四半,挨个分到孩子们手中。 等几个娃啃完饼,歇够了力气,她取出前晚削好的细木棍充当教具,带着众人温习早上学的凑十歌,一边摆木棍,一边手把手教他们数数算账。 正学得热闹,院门外传来李嫂的声音,人还没跨进院子,嗓门先飘了进来:“玉荷,你咋站外头不进去?” 沈春溪闻声转头望向篱笆口,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立在门外,笑盈盈往院里瞧,也不知站在边上看了多久。 7. 善意的家长 “娘!” “娘!”小花一眼认出自家娘亲,立马撒开腿冲过去,拽着她的衣角往院里拉,小嘴一刻不停叽叽喳喳汇报,“娘,我今天吃到煎饼和鸡蛋啦,还跟着老师学凑十歌,拿小锄头翻菜地,还用小木棍数数呢!” 周玉荷被自家闺女拉进院子,目光落在院里围着桌子摆弄木棍的几个娃,脸上满是舒心。 “看把你能的,一肚子话都憋不住了。”玉荷抬手轻轻刮了下小花的鼻尖,转头看向沈春溪:“沈娘子,今日真是劳烦你照看小花。我一早忙着进城卖豆腐,抽不出空送她过来,现下才算得闲,特地回来接孩子。” 沈春溪放下手里的细木棍,笑着招呼她坐下:“不麻烦,小花听话,省心得很。方才我们几个刚把后院空地翻完,等明日就下菜籽种青菜萝卜。” 玉荷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后院望,平整疏松的土地整整齐齐,心里格外满意。 她低头摸了摸小花的小手,感慨道:“以前这丫头在家整日疯跑,挖泥摸草,半点坐不住,今日跟着你,不光安分,还晓得下地干活,实在难得。” 二人还没多说两句,院外传来脚步声,李嫂肩上挎着竹篮快步走进来,篮里装着一捆新鲜的小白菜和一个油纸包。 “沈娘子,我来接大柱二柱回家!掐了些小白菜,拿来给你炒个菜。”李嫂把菜篮子放桌子上,转头又跟周玉荷笑着搭了句话。 周玉荷也从随身布兜里摸出一小袋干黄豆,还有半罐自家腌的萝卜干,一并搁在桌上:“都是些不值钱的家常东西,给你添个下饭的,沈娘子可别嫌寒酸。” 沈春溪瞅着桌上的黄豆、腌萝卜,还有那一篮小白菜和粗粮饼,心里头热得发烫。 “哪能嫌弃,多亏你们送吃食接济我,太感谢你们了。” 李嫂连忙摆手:“可别这么见外,平日里你也帮我们照看各家孩子,大家互相搭把手罢了。” 玉荷跟着连连点头,“村里还有两户人家,家里娃没人看管,整日在村口瞎晃,回头我跟他们说说,也送过来跟着你学,各家多少送点粗粮、干菜抵束脩,绝不叫你白白操劳。” 这话正说到沈春溪心坎里,她笑得更开怀了:“那可太好了,人多些热闹,孩子们搭伴学东西也更快。” 她正愁没生源,这小花才来一天,周嫂子就愿意帮她做宣传,是个好人。 一旁李嫂连忙搭腔附和:“可不是这个理!你把这帮娃管教得这般乖巧懂事,谁家不愿送过来。” “天色不早,我先带小花回去,明天一早再送她过来。”周玉荷领着小花跟众人道别,踏出院子往家走。 李嫂也拉起大柱二柱,临走前又跟沈春溪约好,明天一早再送娃过来,顺带多带一把菜籽。 送走周玉荷跟李嫂,沈春溪便叫阿禾把细木棍都收拾好。 她把人家送来的干黄豆、半罐腌萝卜干一并收进菜篮,拎进厨房。 黄豆和萝卜干仔细塞进木柜子存好,油纸的四张粗粮饼摆在一旁。送来的小白菜实在不少,她分出一半淘洗干净,余下的摊开晾着,留到明日再吃。 往灶膛添上干柴引着火,先烧上一锅清水。等水咕嘟煮开,就把洗净的小白菜下进锅里。 锅里飘起淡淡的青菜清香,家里没盐,只能清煮。这几日顿顿粗粮饼,能吃上一口新鲜青菜,她已经很知足了。 等青菜煮得软嫩,她先舀出一碗清汤,搁在灶边凉着留给阿禾。剩下大半锅菜汤,她抓两把干黄豆丢进去小火慢焖,黄豆耐煮,嚼着顶饱,正好搭配桌上那几张粗粮饼。 干柴烧得灶间暖洋洋,青菜的淡香漫满整间小屋。沈春溪靠着灶台歇了歇,想起家长们送来的各样吃食,心头一片温热。 开局就她和阿禾两人,为吃食发愁,生怕饿死。 如今帮村里照看孩子,乡亲们你送青菜、我拿黄豆,相互搭衬,日子总算不再紧巴巴。 方才周玉荷还说要再带两户人家的娃过来,到时候各家都会拿粗粮干菜当作答谢,往后母女俩的口粮便不用再忧心。 黄豆炖得绵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她拢灭灶里多余柴火,端上菜汤、粗粮饼摆到木桌。 “阿禾快过来吃饭,今儿有新鲜青菜炖黄豆,尽管吃。” 阿禾从后院颠颠跑出来,望着锅里翠绿的青菜满眼欢喜,小手拿起粗粮饼,就着菜汤小口啃食。 沈春溪瞧着阿禾安稳吃饭的模样,眉眼柔和。 穿来一个星期了,终于吃上一口新鲜的青菜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 本来打算上午上课,下午再带娃下地种菜,谁知道这群孩子坐不住,一个个吵着现在就要去种菜。 沈春溪琢磨着大热天,早上好歹凉快些,太阳也没那么毒,干脆顺着他们的意思,改了安排。 她领着四个娃走到后院,“今天咱们先学认菜种子,再把种子种下去,等它们发芽长大,咱们就能吃自己种的青菜了。” 娃们一听要种菜,都来了兴致,围在沈春溪身边,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菜种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沈春溪掏出怀里的菜籽小包,摊开在干净石板上。 “你们仔细瞧,这种细细黑黑的是青菜籽,圆鼓鼓的是菠菜籽,还有萝卜籽,扁椭圆红棕色带细纹,可别弄混了。” 她抓一小把青菜籽,手把手教孩子们轻轻撒进沟里,叮嘱大家撒均匀,不能扎堆。撒完再覆一层薄薄细土,最后拎陶罐打水,细细淋在土面上。 大柱和二柱抢着要帮忙挖坑,俩小子争着抢着,差点拌嘴,最后沈春溪让他们一人挖一行,这才消停。 小花和阿禾则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进坑里,再用小手捧起土盖好,生怕把种子埋坏了。 忙活了一上午,菜种子都种好了,娃们也累得满头大汗,四个小孩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点,却个个蹲在地头,眼巴巴盯着土面,满心盼着小苗冒头。 大柱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土:“沈老师,它们啥时候才能长出绿叶子?” “勤浇水,三四天就能看见嫩芽,再过半个多月,咱们就能摘青菜下锅。” 沈春溪笑着擦去他鼻尖的泥印,“往后每日午休起来,咱们都来浇水照看,这是咱们大伙一起种的菜。” 小花伸手轻轻摸了摸畦边的泥土,小声许诺:“我每天都来看看。” 沈春溪望着眼前热闹乖巧的几个孩子,沈春溪心里软乎乎的,笑着说:“孩子们,菜种好了,我去准备午饭,小队长,你现在带大家去上茅厕,洗手。” 大柱立马挺起小胸脯,大声应道:“沈老师放心,我一定看好大家!”说完向几个孩子下指令:“所有人,请排队,跟我走。” 沈春溪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没成想她刚走,院里就闹开了。 8. 小队长之争 今早李嫂带了六张粗粮饼,五个蕃薯。周玉荷带的一块嫩豆腐,一个大白菜。 沈春溪将李嫂带来的粗粮饼取了五张,两个蕃薯掰成四半,再倒五碗凉开水,刚把东西准备妥当,耳边猛地炸开一阵小孩哇哇大哭的动静。 那哭声又急又响,听得沈春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院里大柱和小花俩孩子扭着胳膊推搡,脸都憋红了,眼看就要动手打起来。 沈春溪手上还沾着番薯碎渣,黏糊糊的都没顾得上冲洗,就快步跑出来把两人扯开。 细问之后,才弄清楚这风波的来由。 原来是因为小花也想当小队长,大柱不让而闹起来。 沈春溪去备午饭时,就喊了小队长大柱,让他带着小家伙们去茅厕洗手,准备吃饭。 可小花一听就不乐意了,她早就想当小队长,这会儿立马站出来嚷嚷,说大柱凭啥独占这个差事,她也能带队,大柱不肯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最后就扭在了一起。 沈春溪把两人拉到身边,抬手拍了拍他们身上沾的土,没急着数落,先让他俩喘匀了气。 大柱梗着脖子,脸蛋涨得跟熟透的西红柿似的,攥着小拳头,气呼呼地嘟囔:“我本来就是小队长,沈老师让我带队洗手,她一个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万一把大家带散了咋办?我力气大,能看住所有人!” 小花也不甘示弱,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小手紧紧扯着沈春溪的衣角,拔高了声音喊:“我才不是凑热闹!沈老师昨天教我们讲卫生,洗手要搓手心手背,我比大柱细心多了,我带队,肯定能让大家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泥都不留!” 沈春溪笑着看向还在气头上的大柱和小花,慢悠悠地问:“你们俩争着带队洗手,还闹到打架的地步,那先说说,当这个带队的小队长,到底是为了啥?就为了在大家面前耍威风,管着别人?” 大柱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红着脸挤出一句:“我……我没想耍威风,就是沈老师信任我,我想把大家看好,让所有人都安安稳稳洗手,别乱跑,也别摔着,安安心心吃午饭。” 小花也连忙点头,声音软了不少,眼眶里的眼泪也收回去了:“我也是!沈老师说,讲卫生才不生病,我就是想教大家好好洗手,把手上的泥都搓掉,这样吃饭才干净,不闹肚子。” 沈春溪看两人都消了气,也没了刚才的倔劲儿,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茅厕方向,又看了看厨房的食物,笑着说:“那这样,两个小队长一起当!大柱当‘秩序小队长’,负责看着大家,不让小朋友乱跑、推搡,安安稳稳排队去茅厕;小花当‘卫生小队长’,负责教大家怎么正确洗手,检查谁的手没洗干净,教大家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你们俩分工合作,怎样?” 大柱和小花对视一眼,刚才的怒气早就散了大半,脸上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大柱先挠了挠头,松了攥着的小拳头:“行吧,那我不跟你吵了,我当秩序小队长,保证大家安安静静排队,一个都不落下!” 小花也笑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脆生生地说:“那我当卫生小队长,教大家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一根手指头都不能脏!” 二柱和阿禾也跟着欢呼起来,纷纷拍着手说这样最好,两个队长一起管,肯定又有秩序又干净。 说干就干,沈春溪叮嘱了两句,就让两个小队长带队出发。大柱站在最前面,叉着小腰,认真地喊:“排好队,一个跟着一个,不许推,不许跑,谁不听话我就告诉沈老师!” 二柱和阿禾乖巧的一个前一个后排队,跟着大柱走。 小花则跟在队伍旁边,提醒着:“洗手要接水,搓手心的时候要来回搓,指缝里也要搓到,不然还有泥!”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都一心想着把带队洗手的差事做好。 没一会儿,孩子们就排着整齐的队伍回来了,个个小手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泥。 大家围坐在院中的木桌旁,沈春溪把饼和蕃薯端上来,香气一下子飘满了小院。 沈春溪笑着给孩子们分饼,轻声说:“你们看,团结起来多好,互相帮忙、互相配合,比争来争去强多了。不管是带队洗手,还是以后做别的事,都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样才能把事做好。” 孩子们纷纷点头,拿着饼吃得香喷喷的,大柱和小花也相视一笑,刚才的小矛盾,早就变成了一起做事的情谊。 阳光洒在小院里,食物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笑声,热闹又温馨的午饭时光,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 * 孩子们午睡醒来,沈春溪将两个蕃薯掰成四半,挨个分到孩子们手里。 等孩子们慢悠悠啃完番薯,沈春溪翻出三个小巧的竹篮,一手拎住一个,余下两个分别递到小花、阿禾手里。 她弯下腰,柔声跟孩子们分组:“咱们等下到河边捡石头,分两队比试。阿禾带着大柱是一队,小花跟二柱搭伴,咱们比比看,哪一组捡的石头数量多、模样又圆润好看,好不好?” 这话刚落,一群孩子瞬间炸开了欢喜,个个扬着小脸争着叫嚷自家队伍必定拔得头筹。 大柱胸脯挺得老高,拍着胸脯保证肯定赢,阿禾紧紧攥着竹篮跟着连连点头。 小花也不甘示弱,拉着二柱的手,小声叮嘱他待会仔细挑。 一行人跟在沈春溪身后,脚步轻快地往村外河滩赶,一路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一会儿商量等下要专挑光滑大块的卵石,一会儿互相打趣对方肯定捡不到多少,欢声笑语飘了一路。 河滩上铺满大大小小的卵石,溪水浅浅淌着,阳光晒得石头暖乎乎的。 春溪蹲下身,手把 手教孩子们挑拣,只留圆润规整、不大不小握得住的石头,歪歪扭扭、棱角扎手的全都丢开。 孩子们学得认真,蹲在浅水边细细翻找,捡到合意的就兴冲冲往竹篮里丢,哗啦一阵轻响。 不远处洗衣的王婶先看见了,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远远张望半晌,忍不住扯着嗓子喊:“沈娘子,你带着一群娃蹲河边捡石子做啥?河滩石头多,别磕着脚!” 沈春溪抬头朝她笑:“王婶放心,我看着他们呢,挑些圆润石头回去当教具,教娃娃们数数认数。” 这话落到旁边领着自家小子割猪草的李大嫂耳里,她牵着孩子走近几步,低头瞧了眼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卵石,满眼新奇:“原来石头还能教数数?我还当你们闲得出来耍,家里娃念书全靠干巴巴背书,哪有这新鲜法子。” 她家小儿子扒着筐沿,满眼羡慕,扯着李大嫂的衣角不停晃:“娘,我也想去捡石头学数数,大柱他们玩的好开心,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 陆续又有几个放牛、拾柴的农户经过,纷纷停下脚步观望。 有的家长只是淡淡打量,觉着不过是哄孩子玩的小把戏;也有心里活络的,看着自家孩子每日在家坐不住,心里悄悄动了送娃去沈春溪带的念头。 有个性子直爽的猎户媳妇,放下背上柴捆走过来,随手捡起一块光滑卵石掂了掂:“这法子实在,不用花钱买笔墨,山里河滩到处都是。” 她家闺女眼巴巴望着那群捡石头的孩童,小声央求:“娘,我也想捡石头学数数。” 还有几个调皮的野小子,本来在河滩追逐打闹,瞧见大柱几个安安静静挑石头,反倒凑过来凑热闹,想伸手往筐里塞奇形怪状的碎石,被自家娘一把拉住:“别捣乱,这是他们挑来学习的,哪能乱塞碎石头。你们想学,改明儿我送你们去沈娘子那学。” 沈春溪见不少人好奇,便顺势同众人细说,这些圆润石头既能分堆算加减,也能分颜色大小辨物,咱们乡下买不起纸笔,随处可见的卵石便是最好的物件。 周遭村民纷纷点头称赞,眼神里实打实的认可,沈春溪看在眼里,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她还发愁怎么多收几个孩子,没想到今天带孩子们出来捡个石头,效果直接拉满。 不由感慨,果然线下实景展示才是硬道理,今天这趟河滩捡石头,相当于一场露天特色体验课,村民们亲眼看见她怎么带娃、怎么就地取材做早教教具,比自己空口说一百句都管用,自带口碑传播效果。 她顺势在心里规划起来:户外实践活动绝对是加分特色,以后得多安排这类外出小课堂,捡石子、认野菜、观察花草小虫全都可以安排。 一来能低成本收集天然教具,丰富园内活动;二来时常带着孩子们出来活动,村民都能直观看到幼儿园的教学方式,慢慢就会主动把家里小孩送过来,靠实景体验自然吸引生源,实际。 9. 周虎子 沈春溪带着孩子们捡回满满三篮卵石,阿禾同大柱合力抬着一篮,小花和二柱合伙拎着另一篮,一行人满载着河滩的收获,跟在沈春溪身后往家走。 到家后,沈春溪寻来一只大木盆,把所有卵石尽数倒进清水里浸泡。 孩子们刚洗干净手脚,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是李嫂来了,手上还提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吃食。 沈春溪见状说:“李嫂,往后你来接孩子,不用再特意带吃食了。周嫂子日日也会送些干粮过来,我和阿禾根本吃不完。你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日子本就紧巴,以后带几块粗粮饼便行了,不用这般破费。” 李嫂闻言把油纸包搁在桌上,面上带着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沈娘子你可别这么说,我家孩子我了解,调皮不省心,现在两个孩子天天在你这里呆着,劳你照看、也要吃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几个粗粮饼和一点腌肉,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沈春溪走到她面前,轻声劝道:“你的心意我都懂,可你拉扯三个孩子本就拮据,腌肉留着给孩子们补身子。各家都带吃食,凑在一处分分,吃食够了,真不必再费心送这些。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往后送两块粗粮饼便是了。” 李嫂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过体贴。行,那我往后不多拿,只捎几块饼。”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轻快脚步声,周玉荷提着竹篮走了进来,篮里铺着干净粗布,底下藏着蒸得暄软的玉米面糕,还搁了一小罐自家腌的脆萝卜。 沈春溪看着满满一竹篮,油润的蒸糕还冒着温热气,底下垫着粗麦饼、腌好的酱菜,心里暖烘烘的,连忙上前推拒。 “方才我还劝李嫂来接孩子时不用送吃食了,你们早上送来的吃食够吃了。” 周玉荷将竹篮往桌上一放:“沈娘子子这话见外了,孩子们劳你从早照看,不用束脩,我们送点吃食算什么?我豆腐摊日日生火,蒸几块糕不过顺手的事,一点不麻烦。” 李嫂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个理,玉荷说得实在。我们没本事给你送银两,一点粗粮小菜,好歹能让你和孩子们不用挨饿。” 两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沈春溪再推三阻四就显得生分不懂事,只好叹口气应下:“行吧,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改天我菜园子里青菜长好了,给你们俩送一把过去。” 周玉荷听完立马笑了,眉眼温温柔柔的:“多大点事儿,还老记挂着干啥。” 说着二人转头朝院里唤自家孩子,几个孩子听见声响,纷纷跑过来,围着自家娘亲叽叽喳喳说着今日种菜、外出捡石头分石子的趣事。 沈春溪叮嘱孩子们路上莫追逐打闹,天黑前务必归家,又嘱咐周玉荷、李嫂路上慢行。 沈春溪把玉荷、李嫂送来的蒸糕、四块麦饼、酱菜还有腌肉一并收进柜子。 李嫂拿来四张粗粮饼,她先抽出来两张留着今晚吃,余下两张也一并归置进柜中。 早上周玉荷送的豆腐和大白菜搁在灶台边,她往灶膛添了把干柴烧起火。先切半块豆腐下铁锅,少放些油慢慢煎,煎得两面焦黄,再抓一把切碎的腌萝卜干丢进去一同焖,鲜香味顺着灶台飘满整间屋子。 大白菜洗净沥干,切粗段,等豆腐焖出味儿,直接倒锅里一起炖。不用添别的调料,全靠腌萝卜干的咸香提味,炖得菜叶软烂,汤鲜清甜,配饼吃最合适。 阿禾蹲在灶旁帮忙递柴火,鼻尖绕着豆腐的香气,小声说:“娘,香。” 沈春溪摸了摸她的头顶:“那阿禾一会多吃几块哦。” 不多时饭菜炖好,她熄了灶火,拿粗瓷大碗盛上炖菜,又取出方才留出的两张麦饼,俩人简简单单一桌晚饭,虽无大鱼大肉,却吃得踏实又暖心。 * 这天天还没透亮,外头咚咚的敲门声就把沈春溪吵醒了。 她揉着惺忪睡眼拉开木门,门口站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背上挎着弓箭,一手扯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大块腊肉。 汉子先开了口:“沈娘子,我听玉荷妹子说,你这儿能照看村里娃娃,是吧?” 沈春溪应道:“没错,不知大哥你是?” “我叫周野,今儿一早得进山打猎,没人照看虎子,想把他放你这儿,傍晚收山再来接。这块腊肉就当束脩,你看可行?” 一听又多了个孩子,沈春溪瞬间清醒,脸上立马露出笑意:“当然行!周大哥尽管放心上山,虎子放我这儿,保管他开心快乐。” “那今日就多劳你费心了。”周野把小男孩往前推了推,手里腊肉递到沈春溪手上,背上弓箭,脚步匆匆往山那头去了。 叫虎子的小孩怯生生攥着衣角,躲在沈春溪身侧,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院里。 沈春溪一手拎着沉甸甸的腊肉,一手轻轻牵住虎子冰凉的小手,温声哄他:“别怕,院里好些跟你一般大的娃娃,等天亮了咱们一起分石头,好玩的很。” 虎子抿着嘴,只小声嗯了一下,眼睛还不住往周野离开的山道瞟,看得出来心里怯得慌。 沈春溪把腊肉收进木柜,又拉着虎子进到灶屋,拿了一块昨日剩下的麦饼递给他:“先垫垫肚子,我现在生火再做早饭。” 阿禾刚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瞧见多了个陌生小哥哥,立马凑上来,主动拉过虎子另一只手。 阿禾虽没说话,但掌心实实在在的暖意,让虎子紧绷的身子松了些,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到井边漱口洗脸。 另一边沈春溪在灶前忙活着,平底锅里煎了四张麦饼,金黄喷香。烧滚的开水先舀出三碗晾在桌边,余下的尽数倒进瓦罐里存着,等放凉了给孩子们渴了当水喝。 收拾妥当,她朝着井边扬声喊:“阿禾,虎子,过来吃早餐咯。” * 天边慢慢透出亮光,李嫂、周玉荷也拎着早饭过来,一进门就瞧见院里多了个生面孔。 周玉荷提着一屉热蒸糕进门,一眼认出虎子,笑着跟沈春溪搭话:“我就说周野一早急匆匆进山,原来是把虎子放你这儿了。” 沈春溪笑着回道:“天没亮就敲我家门,拿了块腊肉抵束脩,托我照看一天。” “他一个汉子带娃实在难,整日往山里钻,没人看顾虎子,这下总算省心了。” 周玉荷把蒸糕搁桌上,又凑到孩 子堆旁,柔声跟虎子搭话,“虎子别怕,跟着大伙一起玩,傍晚你爹打猎回来就来接你。” 虎子轻轻点了点头,身子下意识往阿禾那边挪了挪,阿禾见状抿嘴一笑,伸手牢牢攥住了虎子的小手。 孩子们全都到齐后,沈春溪带着孩子们走到井边木盆跟前,盆里满满当当装着昨日大伙捡回来的各色石子。 她蹲下身挨着木盆,细细跟孩子们讲分拣的法子:“今日咱们换个分法,不看大小,专按颜色分开。比方说白生生的石头归一堆,发红发黄的放一处,青灰带黑的再另堆,还有那些带着杂色花纹的,单独搁一边。” 说着她随手从盆里挑出一块纯白卵石,又捏起一块泛红的碎石,分开放在盆两侧做样子。 “大伙都看清楚了,捡的时候仔细瞧,别混在一块儿。虎子刚来,阿禾你带着他一起分。” 阿禾立马应了一声,拉着虎子蹲到木盆另一边,小手已经扒拉着石头细细挑拣起来。 一群小孩围在木盆四周,小手不停在石子堆里翻来翻去,叽叽喳喳讨论石头的颜色。 虎子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只敢慢慢扒拉,阿禾捡一块白石头就递给他,捡一块红石头也放到他手边,教他分开放到不同小土堆。 虎子学得快,不多时就自己上手挑拣,摸到一块灰黑色像箭头的石头,立马举起来给沈春溪看。 “沈老师,这个灰石头放这边对不对?” 沈春溪抬眼瞧了瞧,笑着点头:“没错,这种青灰色的都归这一堆,虎子分得很仔细。” 得了夸奖,虎子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干活更起劲了。 小花和大柱互相打趣,二柱认错颜色闹了笑话,惹得大伙一阵哄笑。 没多大一会儿,四种颜色的石子就分好了,四堆摆得规规矩矩,各色石头看着鲜亮整齐。 沈春溪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土,望着分好的石子堆笑着开口:“你们手脚倒是麻利,分得利利索索。我去拿竹篮,一人分一个,每人专收一种颜色的石头。” 说罢她转身进屋,抱出几个小巧的竹编小篮,挨个分给孩子们,又指着四堆石子分派任务。 阿禾主动拉着虎子,挑了那堆青灰色石头,俩人蹲在一起,一捧一捧往篮子里拾。 几个小竹篮挨个递到孩子们手里,沈春溪指着四堆石子分派妥当,白石头、红石头、花石头、青灰石头各归一人打理。 阿禾攥着虎子的手,俩人一块儿守着那堆青灰石子,你一捧我一把往篮子里装。 虎子眼神盯得仔细,但凡瞧见混进来的彩色小石头,都细心挑出来丢去对应的石堆,半点不糊弄。 大柱二柱说说笑笑,动作快慢不一,小花急着往篮里扒,反倒混了别的颜色,沈春溪就在一旁轻声提点,教她慢慢分拣干净。 不多时四堆石头尽数收进竹篮,沈春溪领着孩子们把装好石子的篮子整齐摆到屋檐下晾晒,免得沾着泥水发潮。 收拾妥当,她拍了拍手招呼众人:“石头都安置好了,咱们到前院画画去。” 阿禾顺手牵住虎子,一群孩童叽叽喳喳跟在后头,热热闹闹往前院走去。 10. 没家长接的娃 沈春溪将前几天削好的小木棍,挨个分给每个孩子,自己握着小木棍举高,让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想要画画,首先咱们先学好握笔的正确姿势。 右手握笔,大拇指往里顶在木棍内侧,食指弯过来从上头轻轻压住,中指挨着食指往回勾住木棍,无名指从底下往外顶,给木棍撑住劲,小指就贴在无名指后边蜷着,帮着稳住就行,别攥得死紧,手心得留空。” 她放慢动作反复示范,挨个查看孩子们的小手。 大柱性子急,整只手死死攥住木棍,指节都绷得发白,胳膊架得老高; 二柱倒是手松,可手指岔得大开,木棍歪歪扭扭快滑出去; 小花小手抓不住,干脆整只拳头裹着木棍; 阿禾学得最端正,指尖分寸刚好,握得稳稳当当。 虎子捏着木棍手足无措,小手怎么摆都不对。 阿禾往他身边挪了挪,侧着身子手把手帮他摆正手指,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掌心。 沈春溪挨个弯腰上前纠正,先掰开大柱紧绷的拳头,再帮二柱收拢散开的手指,又轻轻扶好小花的小手稳住木棍,柔声提点众人:“放松些,不用使劲,握稳不滑落就成。” 挨个调整完握木棍的姿势,沈春溪蹲在地上,拿手里细木棍往平整泥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笔直横线。 “都看好,手腕放平,胳膊别架太高,咱们今天先学画直线。” 大柱性子急躁,胳膊抬得老高,木棍狠狠戳进泥土里,划出的线坑坑洼洼歪歪扭扭,泥土都掀起来一小堆。 沈春溪走过去扶着他的小臂慢慢放平:“大柱轻点,不是劈柴,手腕稳住慢慢拖。” 二柱手上没力气,木棍总往两边打滑,画出来的线条弯弯曲曲像小虫子,他自己臊得低下头,一遍又一遍重新划。 小花才四岁,小手软乎乎抓不稳木棍,没画两下棍子就滚到一旁,眼圈立马红了。 阿禾最小,才三岁,小小的身子蹲在旁边,弯腰捡回木棍塞小花手里,挨着她蹲着,手把手陪着慢慢描线。 阿禾年纪虽小,学得却最像样,力道不轻不重,手腕不晃,地上划出来的线条又直又匀称。 沈春溪指着她画的线给大伙做示范:“你们都学学阿禾,小小年纪反倒最稳,不用慌。” 虎子有样学样,跟着阿禾的动作慢慢挪动木棍,起先线条一截一截断得零碎,练了一小会儿,也能拉出一条完整细线,他连忙抬头望向沈春溪,眼里满是盼夸奖的模样。 沈春溪笑着朝他点头:“虎子上手快,再多练几遍就更顺了。” 一群孩子蹲在院里平整泥地上,人手一根细木棍,沙沙地在土里划线条,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只余下木棍擦过泥土的轻响。 趁着孩子们在练写,沈春溪到厨房里备午饭。 周玉荷早上带来的一屉蒸糕,沈春溪她均匀切成六份,再把李嫂拿来的六张粗粮饼同蒸糕一并码在木盘里,又摆上六只粗瓷碗,倒满凉白开。 吃食安置妥当,沈春溪才走回院前空地检查。 望着地面上一道道虽略显生涩,却都尽力拉得平直的线条,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说道:“这是你们头一回动笔划线,能画成这般模样,已经很用心了,往后日日勤加练习,定会愈发工整。”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道:“今天就练到这吧,孩子们把细木棍给我,然后小队长带你们去洗手,吃晌午饭喽。” 大柱立马便下指令:“大家收笔,准备排队去洗手。” 孩子们闻言纷纷应声,麻利收拢手中木棍,挨个交到沈春溪手里,又乖乖走到大柱身后排起长队。 沈春溪转身回到屋中,将蒸糕、粗粮饼与凉白开一一整齐摆放在木桌上。 不多时,一群孩子洗干净手跑回来,依次落座,才一同开动吃晌午饭。 * 午睡醒后,沈春溪先带孩子们去后院菜地浇水。 孩子们经过这两天的劳动,已经有些经验了,不用她多吩咐,便自个儿找伙伴,轮流浇灌菜地。 虎子稳稳抱着粗陶瓦罐,阿禾端着陶碗,一勺一勺舀水往菜地上淋。 二柱同小花凑成一组,一人提水一人浇。 大柱身强力壮,干脆独自扛起瓦罐,一趟趟来回,半点不喊累。 菜园里人影错落,哗哗水声伴着孩童的说笑声,一派热闹踏实的模样。 沈春溪站在田埂边看着,时不时出言提点两句。 虎子力气小,瓦罐抱得不稳,走两步便晃出半罐水,阿禾连忙放慢舀水的动作,等他站稳了再添,二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小花个子矮,够不着瓦罐取水,二柱便主动放低瓦罐往她手边挪,让她更容易取水浇灌菜地。 唯独大柱来去如风,满满一罐水抱在怀里走得稳稳当当,一趟又一趟往返水井与菜地,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也浑然不在意,瞧见哪边菜土发干,便径直过去浇透。 没过多久,整片菜地的泥土都润透了。 沈春溪喊住众人,让他们把瓦罐、陶碗清洗干净放回井边,洗干净手。又领着孩子们到前院桌子坐下来喝水歇息。 作为奖励,沈春溪给孩子们讲了个故事。 她缓声讲起《狼来了》的典故,将牧童反复撒谎戏弄乡亲,最后真遇上野狼却无人相助的情节细细道来。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一个个支着下巴,连大气都不敢出,听得津津有味。 话音刚落,小花率先举起小手,怯生生开口发问:“沈老师,那牧童后来看到羊被狼叼走,他会不会后悔呀?” 沈春溪刚要回答小花的问题,大柱紧跟着挺直身子,大声问道:“要是他只骗人一次,之后再也不说谎,乡亲们还会愿意来帮忙吗?” 其余孩子也跟着纷纷附和,等着沈春溪解答,树荫下满是孩童清脆的问话声。 沈春溪先看向小花 ,柔声答道:“自然是后悔的,眼睁睁看着自家羊群遭难,都是自己随口撒谎惹出来的祸。 往后日日想起,心里都要难受。撒谎一时图快活,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说完她又转向大柱,细细解释:“若是只骗一回,事后诚心认错,不再扯谎,乡亲们心软,兴许还会愿意信他。 可那牧童一而再、再而三拿性命大事开玩笑,大伙被戏弄多回,心里的信任早就磨没了,就算后来说真话,也没人敢轻易冒险上山。” 虎子在一旁听得恍然,挠了挠头:“原来谎话说多了,说真话也没人信。” 阿禾跟着点头,二柱也跟着点头:“以后我可不能随便骗人。” 沈春溪看着一众孩子若有所思的模样,温声总结:“所以待人处事,贵在真心实意。 一句谎话要十句真话都难弥补,你们往后不论是同学相处,还是在家对爹娘,都要守本分、说真话。” 一番道理讲完,孩子们还在低声议论故事里的牧童,院外便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 抬眼望去,李嫂挎着竹篮,周玉荷手里拎着布包,二人结伴寻到后院来,是来接自家孩子归家。 小花、二柱瞧见自家娘,立马蹦蹦跳跳跑过去,围着大人叽叽喳喳说起方才浇水、听故事的趣事。 李嫂与周玉荷将食物放在桌子上,笑着同沈春溪寒暄两句,各自牵住自家孩童,道别后慢慢走远。 院里的孩子只剩虎子一人。他站在一旁,时不时踮脚往村口张望,小脸耷拉着,透着几分孤单。 沈春溪看在眼里,缓步走到他身侧,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别急,你爹进山打猎,耽搁了时辰,咱们再等等。” 虎子揪着衣角,小声嘟囔:“爹说好日落前回来接我的,现下天都快黑了。” 沈春溪拉着他坐到树荫下,又取来一个粗粮饼递给他垫肚子,柔声安抚:“猎户进山寻猎物身不由己,山路难走,晚些也正常,我陪着你等。”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村口的小路望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见周猎户背着猎弓的身影。 虎子眼圈微微泛红,攥紧了沈春溪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肯说。 沈春溪见状心下不忍,牵起他的小手温声道:“咱们不等了,我送你回家看看,可能你爹已经回了家,只是走了另一条路。” 虎子轻轻点头,乖乖带着沈春溪往家里处走。 院门虚掩,推开后院内冷冷清清,灶膛冰冷,四处寻遍,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墙角挂着的猎弓安静靠着,竹篓空空如也,显然周猎户进山后还未归来。 虎子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沈春溪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寻思了下做了决断:“家里没人,山里天黑危险,你爹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今夜先随我回去歇息,你爹回来定会到我家接你的。” 虎子吸了吸鼻子,小声应下。 11. 全托一天的虎子 沈春溪牵着虎子回到自家小院,见阿禾正蹲在院中泥地上,拿着细木棍专心练画直线,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沈春溪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阿禾,你陪虎子玩玩,我去做晚饭啊。” 阿禾轻轻点了点头,见虎子垂头丧气,起身递过去一根小木棍,拉他挨着自己蹲下:“一起……画。”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爹……会来的,有我们……陪着你。” 虎子没说话,默默接过木棍,学着阿禾的样子,一下一下在泥地上拉线条。 他打小就没了娘,全靠爹一手拉扯大,如今爹进山迟迟不归,心里又慌又怕。 手上没力气,划出的线歪歪扭扭,跟蛇爬似的,没划几下就把木棍往地上一丢,托着腮帮子望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一抽一抽的。 阿禾看他这模样,停下手里的动作。 挪到他身边,小手轻轻握住虎子的手腕,慢慢带着他往泥地上拉,她眼神专注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木棍,嘴里慢慢念叨,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胳膊……别晃,稳住,一口气……拉到底。” 见虎子还是紧张,她又停下,指了指自己掌心,又指了指虎子的掌心,小声说:“空……不使劲。” 虎子跟着她的力道,慢慢划出一条平直长线,眼底总算透出一点光亮,不再一味惦记未归家的父亲,专心致志跟着阿禾反复练习。 阿禾见了,嘴角轻轻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攥着木棍练,虎子也跟着她,专心致志地划直线。 俩孩子蹲在地上,泥地上很快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阿禾偶尔会停下,对比两人的线条,小声说:“你……直了。”虎子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 灶房里不断飘出饭菜香气,腊肉咸鲜混着白萝卜的清甜,随风飘到院子里。 沈春溪翻炒完萝卜,把粗粮饼挨个贴在滚烫锅沿烘烤,饼皮渐渐烘得微焦发软。 她端着炒好的腊肉萝卜走出灶屋,一眼看见两个孩子埋头练字的模样,柔声唤道:“阿禾、虎子,别练啦,过来吃晚饭了。” 俩孩子听见喊声,将小木棍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跑到院角的水缸边,用瓢舀了清水洗干净手,一溜烟跑到堂屋的木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油润润的腊肉炒白萝卜,还有烘得温热松软的粗粮饼,旁边放着两碗凉白开。 虎子打小没娘,爹就是他的天。 等不到爹,心里又憋屈又委屈,这会儿闻着饭菜香,胃口总算松快了些,拿起一块粗粮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眶还微微泛红。 阿禾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用筷子夹一块腊肉放到虎子碗里,见虎子看她,便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头啃自己的粗粮饼,眼神依旧有些躲闪,却会悄悄多夹几次菜给虎子,怕他吃不饱,也怕他心里难受。 沈春溪坐在一旁,一边给俩孩子添菜,一边柔声宽慰虎子:“虎子,你别担心,夜里山路黑,又滑,你爹说不定就在山脚下的猎户家歇下了。 今晚你就在我这儿歇着,跟阿禾作伴。你爹知道你在我这,回来肯定会来接你的。” 虎子点点头,嚼着饼,小声应了句“嗯”,也不再眼巴巴望着外头,安安心心吃起了晚饭。 晚饭过后,沈春溪打了温水,拿干净布巾给两个孩子擦手擦脸。 院里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间风凉。 她在里屋搭了一处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的地铺,紧挨着阿禾的小榻,免得虎子独自睡害怕。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今天种菜浇水,练写了一下午,早已困得睁不开眼。 虎子起初还辗转翻了两回身,嘴里小声嘟囔着“爹”,阿禾察觉到他的动静,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他。 虎子许是感受到了身边的温度,又想起沈春溪的话,心里踏实了些,没过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小眉头也舒展开了。 沈春溪轻轻替二人掖好薄被,又吹熄了油灯。 她和衣躺下,一夜都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院外传来几声鸡鸣,沈春溪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里屋的两个孩子,先去灶屋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又把剩下的粗粮饼拿出来,放在锅边烘着。 不多时,锅里的水开了,冒着热气,饼子也烘得香喷喷的。 虎子和阿禾也醒了,虎子一睁眼就下意识往门口望了望,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压了下去。 他打小就跟着爹,爹进山晚归是常事,他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身边没了熟悉的气息,又多了几分担心。 阿禾醒得早,已经坐起身,听见虎子的动静,才转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爹……会来的。” 虎子抿了抿嘴,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失落藏不住。 沈春溪端着热水进屋,一眼就看出了虎子的失落,心里软乎乎的,笑着说:“醒啦?快起来洗把脸,吃了早饭,你们在家等大柱小花他们,我去虎子家看看。”说着给虎子系衣带,“要是你爹还没回来,我便去问问你家邻居,可好?” 虎子点点头,麻利地爬起来,阿禾也慢慢起身,动作慢悠悠的,时不时用胳膊轻轻碰一下虎子,像是在安慰他。 早饭依旧是粗粮饼配着萝卜干,还有温热的开水。 虎子吃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春溪给他夹萝卜干的时候,他眼底会悄悄泛起暖意。 他打小没娘,爹忙进山的活,大多时候都是自己凑合着吃,从来没人这样细心地照顾他,更没人把他碗里的空碗及时添满。 阿禾则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偶尔会把自己饼上烤得焦脆的边边掰下来,放到虎子碗里. 虎子愣了愣,小声说了句“谢谢”,阿禾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往他碗里推了推自己的萝卜干。 收拾好碗筷,沈春溪在院子里画了些格子,让孩子们来了先玩会跳房子。 山间的雾气很重,脚下的泥路被雾泡得滑溜溜的,踩上去还“吱呀”响,稍微不注意,就得摔个屁股蹲。 沈春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还时不时扶着路边的树,就怕脚下打滑摔着。 到了虎子家门口,往里一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狗叫都没有,明显是家里没人。 没办法,她只好转过身去敲隔壁家的门。刚敲了两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何婶系着个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纳鞋底的针,探出头来一看是沈春溪,疑惑地问:“沈娘子,你这是?” “婶子,周野大哥昨天上山打猎到现在还没回来?虎子现在在我家,见他爹没来接他很担心,我就过来问问情况。”沈春溪一脸担忧。 何婶把手里的针线在围裙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说:“嗨,你就别担心了,周野打猎打了这么多年,要么就是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再回来,最多耽误大半天。 要么就是进山待个三天五天,要是运气好碰到大猎物,待半个月也很正常。” 沈春溪皱着的眉头松了松,赶紧问:“那这么说,周大哥还在山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啥事儿啊!”何婶摆了摆手,语气特别肯定,“他打猎这么多年,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都比自家院子还熟悉,啥时候出过岔子? 估计要么明天一早就 能扛着猎物回来,要么就得等半个月,攒够了野味才肯下山。 你告诉虎子别担心,他爹明天就回来了。” 沈春溪听完,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笑:“那就好,我就怕他在山里遇上啥危险,身边没人照应。没事就好,我就放心了。” 回到院子时,孩子们正在欢快地排着队玩跳格子,小脚丫在歪歪扭扭的格子里蹦蹦跳跳,嘴里还喊着数数的口号,热闹极了。 听到沈春溪回来的动静,孩子们立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见是她,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沈老师”。 沈春溪拍了拍手,笑着招呼孩子们站好,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认真:“你们先排队去上厕所,虎子留下,我有话跟虎子说。” 大柱是孩子们里最机灵的,早就猜到沈春溪是去打听虎子爹的消息了。 当下便立马站直身子,小大人似的下指令:“阿禾、二柱、小花,跟我走,咱们先去上厕所!”说完,便带着几个孩子乖乖地往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春溪和虎子两人。 沈春溪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虎子的头,放缓了语气:“虎子,你不用担心,老师去你家问了隔壁何婶,说你爹明天就会回来。” 她想着先稳住虎子的情绪,若是明天周猎户还没回来,再想别的办法打听。 虎子原本皱着的小脸一下子舒展开来,眼睛也亮了起来,刚才还悬着的心思彻底放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沈老师!”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跟着其他孩子的方向跑去上厕所了。 待孩子们上茅厕回来后,沈春溪便拿出备好的小木棍。 等孩子们都攥好木棍,沈春溪温柔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昨日咱们练了握棍的姿势和画直线,今日咱们接着练,练好了,老师再教你们画横线,之后再教你们画格子。” 虎子站在队伍里,看着沈春溪温柔的笑容,又看了看身边叽叽喳喳的小伙伴,心里的担心淡了不少,手里攥着阿禾递给他的木棍,慢慢放松下来。 沈春溪依旧挨个纠正孩子们的握棍姿势,轮到虎子的时候,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帮他调整指尖的力道,柔声说:“虎子,你握得比昨日好太多了,再放松些,别绷着,你看,这样划出来的线是不是更直?” 虎子跟着沈春溪的力道,慢慢划出一条直线,看着泥地上的痕迹,嘴角轻轻弯了弯。 阿禾站在虎子身边,见他笑了,也低下头,悄悄弯了弯嘴角,手里的木棍划得更认真了。 院子里只剩下木棍划过泥地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偶尔小声的交流和沈春溪温柔的指导声。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也落在沈春溪温和的眉眼间。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孩子们认真的练习中悄悄过去了,院子里满是温馨又踏实的气息。 临近中午,沈春溪带着孩子们收拾好木棍,又叮嘱他们洗了手,这才转身去屋里取吃食。 她从李嫂一早送来的竹篮里拿了几个粗粮饼,又从周玉荷备好的布包里取出几块红薯干,走到院子里,挨个分给每个孩子。 虎子双手接过沈春溪递来的红薯干,指尖触到温热的粗粮饼,心里微微一动。 他咬了一口红薯干,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 他长这么大,除了爹,从来没人会特意给他好吃的零食。 那种感觉,陌生又温暖,像是……像是有娘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他看着沈春溪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娘在,应该就像沈老师这样对我这么般好吧。 12. 落水救人 吃过简单的午饭,沈春溪看孩子们跳了一上午,便让他们好好睡个午觉,养养精神。 可孩子们却一个个摇着头,不肯进屋,非要拉着沈春溪去后院子的菜地,说要给菜浇了水才愿意睡。 沈春溪又好笑又感动,只好由着他们。 她站在一旁看着,发现孩子们竟十分有默契,三两成群地找伙伴,搬来瓦罐、瓷碗,小心翼翼地从水桶里舀水,再端到菜地边,慢慢浇在刚冒芽的青菜上,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生怕弄伤了菜苗。 等孩子们浇完水,乖乖午睡后,沈春溪收拾好院子,又热了下午要吃的些蒸饼。 * 下午阳光正好,沈春溪看着睡饱吃足,精神抖擞的孩子们,笑着开口:“一会,老师带你们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大柱就眼睛一亮,兴奋地欢呼起来,凑到沈春溪面前,大声问道:“沈老师,我们又去河边捡石头吗?” 沈春溪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说:“不,这次我们不捡石头,捡树叶!” 站在队伍前面的小花立马好奇地歪着头,拉了拉沈春溪的衣角,脆生生地问:“捡树叶!捡树叶做什么呀沈老师?” “捡树叶玩呀!”沈春溪笑着举起一根手指,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一会捡树叶可是有任务量的哦。” 见孩子们都瞪着眼睛认真听着,她才接着说:“第一,每人要捡一百张树叶。” “一百张?”二柱皱着眉头,伸出自己的十根手指来回数了数,满脸为难地说,“可是,沈老师,我们还没学到怎么数一百啊?” “二柱问得好!”沈春溪赞许地点点头,又问大伙,“我们之前学了数到多少呀?” 孩子们立马异口同声地大声回答:“十!”声音清脆,在院子里回荡。 “嗯嗯,真聪明!”沈春溪笑着解释,“一百就是十个十。你们捡的时候,先捡第一个十张,放到竹篮里,然后再捡第二个十张放进去,一直捡到第十个十张,就凑够一百张啦。” 孩子们听完,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我懂了!” 沈春溪又举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第二,树叶要是完整的一片,不能是坏边少角的。 第三,树叶要是绿色的,发黄的不要,也不可以爬树摘,明白吗?” “明白了!沈老师我们快去捡树叶吧!”小花性子最急,迫不及待地拉着沈春溪的手,晃了晃,眼里满是期待。 “好啦好啦,别急。”沈春溪笑着拍了拍小花的手,看向大柱,“现在小队长先带队去上茅厕,我去屋里取竹篮,咱们马上出发。” 大柱立马站直身子,大声应道:“收到!阿禾、虎子、二柱,跟我走!”说完,便带着孩子们排着队往茅房走去。 沈春溪转身进屋,很快就拎出一摞小巧的竹篮,分给每个孩子一个。 没过多久,沈春溪就带着孩子们来到了之前捡石头的河边树林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空气里还飘着树叶的清香。 沈春溪站在树林入口,反复叮嘱:“你们别走太远啊,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捡完自己的树叶就过来集合,知道吗?”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应着,便四散开来,蹲在地上认真地捡树叶。 小花蹲在一棵梧桐树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完整的绿叶,小声数着:“一二、三……八…十。”数够十个,就轻轻放进竹篮里,再重新开始数。 二柱蹲在不远处,也认真地点着地上摆放的树叶,只是数着数着就乱了:“一二三、五、六、八……” 旁边的大柱听到,立马跳了起来,指着二柱的树叶大声说:“错了,错了,二柱,三应该到四,你数漏啦!” 沈春溪听到动静,缓步走过去,蹲在二柱身边,柔声说:“是哦,二柱,你再重新数一遍,来,我和你一起数。一二三四……七八……现在你自己试试再数一遍好不好?” 二柱点点头,小手指着地上的树叶,一张一个数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对不对沈老师?” “对的,二柱真棒,数对了呢,继续加油哈。”沈春溪笑着揉了揉二柱的头,又看向不远处的虎子。 虎子练得格外认真,每捡起一片树叶,都要仔细检查是不是完整、是不是翠绿,数的时候也格外专注。 阿禾依旧安安静静地陪在虎子身边,虎子捡树叶,他就帮忙整理,遇到完整的绿叶,也会悄悄递给虎子,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沈春溪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温柔,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又温暖,树林里满是孩子们清脆的数数声和欢声笑语。 虎子数着数着,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沈春溪,小声说了一句:“沈老师,谢谢你。” 沈春溪愣了愣,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谢我做什么呀?” 虎子低下头,攥着手里的一片绿叶,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小小的,却格外认真:“谢谢你……不嫌弃我,还对我这么好。” 沈春溪心里一酸,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指尖传来孩子掌心的温度,她柔声说:“虎子,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善良又认真,没人会嫌弃你,老师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她话音刚落,村口的小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带着哭声的求救声,声音急切又沙哑: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来人啊!我孙子掉河里了,救命啊!” 沈春溪脸色骤变,立马站起来。 循着求救声往河边方向看去,只见王婶跌跌撞撞地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哭喊,手里还攥着孙子的小布鞋。 “是王婶!” 沈春溪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便朝着王婶的方向快步跑去。 “王婶,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王婶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汗,声音依旧发颤。 “是我孙子!那孩子太调皮,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到河边玩水!” “我刚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就听见他喊救命,跑过去一看,人已经掉河里了!” “我不会水,沈娘子,你快想想办法,救救我孙子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孩子都愣住了,几个孩子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虎子也忘了心里的担忧,睁大眼睛看着小河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焦急。 “我知道了,王婶,你别急,我去救孩子”沈春溪稳住王婶,又转头对着几个孩子,语气急促却坚定: “你们待在这儿,千万别靠近河边,听见没?” 说完快步往河边冲,心里只余下救人一个念头,半点顾不上河水冰凉。 挽起裙摆牢牢束在腰间,纵身跃入翻涌的河水,手臂用力划开湍急 水流,视线死死锁着落水的孩子。 一把扣住孩子后领,将人稳稳托在胸前,不让他再呛水。 沈春溪稳住身形逆着水流缓慢往岸边挪动,双手环紧孩童,一步步趟过浅滩淤泥,踩实地面,抱着孩子稳稳走上河滩。 虎子攥紧手里的树叶,心口揪得发紧,眼眶通红紧盯河面。 大柱、二柱屏住呼吸,双拳紧紧攥起,大气不敢喘。 小花吓得捂住双眼,又忍不住分开指缝偷偷张望。 阿禾攥紧虎子的手臂,身子绷得笔直,满心都是担忧。 直到看见沈春溪抱着孩子平安上岸,才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虎子快步冲上前,着急开口:“沈老师,你没事吧!”说着伸手想去搀扶浑身发软的沈春溪。 阿禾紧随其后蹲下身,轻轻拍打她后背帮她顺气。 大柱二柱连忙围到孩童身边守着,生怕再出意外。 小花放下挡眼的小手,眼底混杂着敬佩与后怕。 王婶疯一般扑过来,紧紧抱住浑身冰凉的孙儿,指尖触到孩子青紫的嘴唇,吓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长贵!我的孙儿,你可别吓奶奶!” 沈春溪撑着泥泞地面慢慢挪过去,轻声安抚一句:“别慌,先把孩子侧过来控水。” 她伸手分开孩童蜷紧的四肢,将人侧放在河滩软泥上,一下下轻拍后背,逼出呛进肺里的河水。 没片刻,王长贵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浑浊泥水顺着嘴角缓缓淌下,眼皮轻轻颤动,慢慢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小身子虚弱地哼唧两声,下意识往王婶怀里缩,苍白的小脸渐渐透出一丝浅淡血色。 王长贵喘匀气息,慢慢抬眼,第一眼看向浑身滴水、脸色发白的沈春溪。 想起方才落水窒息的恐惧,他怯生生埋低脑袋,小手死死攥住王婶的衣襟,细若蚊吟地出声道谢:“谢……谢谢姐姐。” 说完时不时偷偷抬眼瞟向沈春溪,眼底裹着后怕,又盛满真切感激。 王婶搂着缓过来的孙儿,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泪痕,边哭边念叨:“我的乖孙子,你可算没事了,以后再也不许调皮玩水了!” 心头又惊又愧,要不是自己看顾不周,孙儿也不会遇险。双腿一软,当即就要向沈春溪屈膝下跪。 王婶眼眶通红,嘴里反反复复不停道谢:“沈娘子啊,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她心疼地伸出手,想去拧干沈春溪湿透沉重的衣摆,又低头摩挲孙儿依旧冰凉的小手,止不住后怕落泪。 大柱见沈春溪浑身湿透、脸色发白,连忙上前用力扶着她的胳膊,又转头招呼身边的小伙伴:“沈老师你衣服也湿了,我们快回去换衣服,喝热水!” 二柱和虎子也连忙凑过来,一左一右扶着沈春溪,小花和阿禾也紧紧跟在身边,生怕她摔倒。 沈春溪被孩子们扶着,心里暖暖的,笑着点了点头:“好,咱们回家。” 王婶抱着缓过来的王长贵,对着沈春溪又深深鞠了一躬,千恩万谢地说:“春溪,你先回去换衣服,我安顿好长贵,一会煮姜汤给你送去。” 王婶抱着孩子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里满是急切,却又频频回头对着沈春溪挥手道谢。 孩子们簇拥着沈春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刚才的紧张和恐惧,慢慢被温暖和安心取代,乡间的小路上,满是孩子们的叮嘱声和细碎的脚步声。 13. 预定新生 回到小院,沈春溪怕孩子们待在屋里闷:“你们先在院子里玩会儿,我回屋换身干净衣裳就出来。” 说完,她快步回屋,换上一身干爽的粗布衣裳,又拿粗布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收拾妥当后才推门出来。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孩子的身影都没有,沈春溪心下一紧,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提高声音喊:“孩子呢?怎么全没人了!不会是有人贩子来了吧!” “沈老师,你换好衣服了,热水快开了,你休息等会儿。” 清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是小花的声音,她说完,不等沈春溪回应,又转身扎回了厨房。 沈春溪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还没等她缓过神,阿禾就从厨房跑了出来,小身子一扑,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小声蹭了蹭。 这孩子,定是刚才河里的事吓到阿禾了。 沈春溪心下一软,连忙回抱住阿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没事了,娘在呢。” 放心不下厨房里的孩子们,沈春溪拉着阿禾的手,快步往厨房走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小花和二柱蹲在灶口,正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火苗映得俩孩子的小脸红彤彤的。 虎子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菜刀,正认真地切着姜片,动作虽生疏,却格外仔细。 大柱则蹲在水缸边,低头认真地洗着青菜,连菜叶上的泥点都搓得干干净净。 见沈春溪进来,大柱连忙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憨声说:“沈老师,你下水救人费了很多力,肯定累坏了,要好好休息补回来。我们想着帮你煮姜汤驱寒,再把晚饭做好,一会你和阿禾饿了,就能直接吃,不用再忙活。” 沈春溪站在原地,听着孩子们暖心的话,眼眶微微泛红。 一来是心疼,这些孩子家境贫穷,小小年纪就早早当家,本该是撒欢玩闹的年纪,却已经会生火、做饭、做家务。二来是感动,她穿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举目无亲,却偏偏遇到了这几个懂事又贴心的孩子,何其幸运。 她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大柱的头,又看了看案板前认真切姜的虎子,灶口添柴的小花和二柱,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温柔:“你们真是懂事的好孩子,老师不辛苦,有你们在,比什么都好。” 虎子抬头看了看沈春溪,手里的动作没停,小声说:“沈老师救了小弟弟,还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帮你做点事是应该的。” 小花也从灶口探出头,笑着说:“沈老师,姜汤马上就好,你先坐旁边歇着,我给你倒碗温水。” 沈春溪没有推辞,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孩子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不多时,姜汤的香气就飘满了小院,浓郁的姜香混着淡淡的暖意,顺着敞开的厨房门飘向院子的每个角落,连院角的柴堆旁,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虎子先盛出一碗温热的姜汤,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春溪面前,小声说:“沈老师,你先喝,驱驱寒。” 沈春溪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刚好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她抬眼看向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眉眼间满是温柔:“你们也快盛着喝,别等凉了。” 孩子们纷纷点头,各自盛了一碗姜汤,围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沈娘子,我煮了姜汤,给你送过来暖暖身子。” 话音刚落,王婶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见沈春溪和孩子们都围坐在院子里喝姜汤,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沈春溪笑着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像在炫耀自家懂事的孩子一般: “王婶,这姜汤是孩子们做的,怕我累着,趁我去换衣裳的时候,自个儿在厨房忙活的。” 王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满脸惊奇地看向围在一起的孩子们,忍不住赞叹:“哟,这几个娃倒是有心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沈娘子,你可真是教得好啊!” 说着,她把手里的姜汤递到沈春溪面前,又把布包放在桌上,“多喝一碗,驱寒效果更好,你刚下了冷水,可不能落下病根。” 沈春溪接过姜汤,笑着道了谢,又招呼王婶坐下。 王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端着姜汤,仔细地打量着整个小院。 这个院子是她之前帮着沈春溪一起收拾的,刚收拾的时候简陋得很,墙面斑驳,院子里也乱糟糟的。 可如今再看,树荫下摆着干净的木桌和小板凳,墙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打磨光滑的小木棍,还有各种颜色的石头,错落有致。 不远处,孩子们喝完姜汤,正围在一旁,各自数着一篮子捡来的树叶,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说有笑,画 面和谐又温馨。 王婶越看越满意,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真不错,真不错!比我家那院子,可温馨多了。” 她转头看向沈春溪,看着她温和又靠谱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愈发坚定的主意。 自家孙儿王长贵从小被惯坏了,顽皮难管,整日四处疯跑惹祸,家里人说破了嘴也没用。 若是跟着沈春溪,受她的教导,说不定能收收顽劣性子,也能学些道理。 王婶放下姜汤,看着沈春溪,语气格外恳切:“沈娘子,你心肠好,又会教娃,我想把长贵送到你这,跟着你学东西,收收性子。” 沈春溪微微一怔,心底瞬间泛起欢喜,这下又多了一个孩子,日子也更有盼头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复,王婶就又紧接着说道:“我明天一早就把他送过来,再给你带些粮食,算是孩子的学费。” 沈春溪心里欢喜,却也没忘把丑话说在前头,她看着王婶,神色认真: “王婶,你要送孩子过来跟着我,我自然愿意带。但我这带娃是有规矩的,得先跟你说清楚。” 王婶愣了愣,随即觉得沈春溪做事有章法、挺讲究,连忙好奇地追问:“啥规矩?你尽管说,我都听着。” “很简单,就三条。”沈春溪语气坚定,眼神认真。 “第一,不能打架斗殴;第二,不能私自乱跑,第三,要听话。若是做不到,不听管教,我只能麻烦你把孩子领回去。” 王婶想起自家孙儿平日里上四处疯跑的调皮性子,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可一想到沈春溪的为人,又抱着一丝希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成!我都答应你!回去我就好好跟他说,他要是敢不听话,我第一个不饶他,说不定跟着你,慢慢就懂事了。” 沈春溪见王婶答应得爽快,也放下心来,笑着说:“只要孩子肯听话,我肯定好好教他。” 王婶连连点头,又坐了片刻,叮嘱了沈春溪几句注意保暖的话,才放心地离开。 孩子们见王婶走了,又围到沈春溪身边,叽叽喳喳地问: “沈老师,小弟弟明天真的来跟我们一起学吗?” “我可以教他握木棍,我现在握得可稳了!” 沈春溪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点头道:“嗯,明天长贵就来啦,你们要好好跟他做朋友,带着他一起学,好不好?” 孩子们纷纷点头,小院里又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14. 夜归 傍晚,李嫂挎着布包走进院子。她听说了沈春溪下水救人的事,布包里包着今日的干粮和自家存的红枣还有土鸡蛋,专门送来给沈春溪补身子。 “沈娘子,听说你跳河里救长贵,凉水泡身子最伤气力,这点东西你收下,补补身子。” 沈春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道谢,顺势跟她说起孩子们主动烧姜汤的暖心事儿。 大柱、二柱听见这话,立马凑上来围着李嫂,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忙活了多少活儿。李嫂拉着两个儿子,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等到小花被家里人接走,院子里只剩下阿禾和虎子俩孩子。沈春溪正想着怎么跟虎子说,他爹还没回来接他的理由,却听到虎子说: “沈老师你等等,我跟阿禾把饼热一热,咱们就能吃饭啦。”说完,他拽着阿禾一头扎进厨房。 周猎户至今还没回来,虎子却没有半点低落,沈春溪看在眼里,索性放手让两个孩子试一试。就算搞砸了,她再重新做也无妨。 “好呀,那老师就在这儿等着,盼着尝尝你们做的晚饭。” 沈春溪坐在院子里,留心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砧板切东西的声响、铁锅受热的滋滋声,夹杂着两个孩子时不时压低声音的嘀咕。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一阵轻悄悄的脚步声。 虎子和阿禾一前一后端着粗瓷盘子走了出来,两人脸蛋都蒸得红红的,额头上挂着细细的小汗珠,看着格外乖巧。 桌上简简单单摆着三张小饼,是刚刚热透的粗粮饼,冒着温温的热气,旁边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干,咸香干脆,是平日里最下饭的小菜。 虎子小心翼翼把盘子放稳,抬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沈春溪,声音软软的: “沈老师,饭热好了,你快吃。” 阿禾站在旁边,乖乖垂着小手,也轻轻点头,一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生怕自己和虎子做得不好。 沈春溪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忙活后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坐了下来: “辛苦我们两个小厨师了,看着就香。” 她拿起一块粗粮饼,咬了一口,口感松软温热,再夹一点萝卜干配着吃,咸淡刚好,简单却格外暖胃。 “太好吃了。”沈春溪真诚地夸他们,“虎子、阿禾,你们太能干了,这饼热得火候刚刚好,好吃,你们也吃。” 被老师直白夸赞,虎子耳朵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偷偷扬起来。 这一整天,他再也没有像以前他爹上山打猎几天没回来时那样闷头乱想、坐立不安。 哪怕今天爹依旧没有回家,他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有沈老师疼他,有阿禾陪着他,他不再孤单害怕了。 粗粮饼管饱,萝卜干下饭,简简单单的晚饭,三人吃得格外暖心。 吃完饭后,不等沈春溪开口,虎子主动端起碗筷:“沈老师,我去洗碗。” 阿禾立马跟上帮着收拾盘子。 两个小家伙配合默契,端着盘子就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轻轻擦碗的声响,还有两个孩子偶尔压低声音的小声嘀咕,细碎又治愈。 沈春溪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夕阳落尽,天边铺着淡淡的暮色。 没多久,两个孩子就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整齐摆回碗柜,一前一后从厨房走了出来。 虎子走到沈春溪跟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说:“沈老师,以后晚饭我和阿禾都可以帮你做。” 阿禾连连用力点头。 沈春溪看着两个稚嫩又真诚的孩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们的头,温柔笑道:“好,那以后老师,就辛苦你们两个帮忙啦。” 夜色渐浓,小院安安稳稳,灯火温柔。 三人的小小院落,安静又温暖。 晚风卷着院里青菜的清甜,吹走了白日的闷热,村里一片安安静静,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火,只剩四下浅浅的蝉鸣。 沈春溪关好院门,收拾妥当,哄着虎子和阿禾睡下。 两个孩子忙活了一天,沾了枕头就睡得沉沉的,小呼吸均匀又安稳。她也很快歇了下来。 没人知晓,漆黑的山路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拖着疲惫的身子,匆匆往村里赶。 是进山打猎两天的周猎户。 他原本昨日傍晚就能带着猎物下山,偏偏返程时撞上一头暴躁的大野猪。野猪凶悍难缠,他为了自保,又不想空手而归,只能在山里和野猪周旋缠斗了大半夜,硬生生耽误了归程。 折腾了一天,他身上的粗布褂子刮得全是破口子,胳膊和手背蹭满擦伤,满身是尘土、草屑,连眉眼里都是掩不住的疲惫。背上扛着猎到的野味,沉甸甸压着肩膀,脚步又沉又缓。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深夜赶回了村。 他摸黑走到沈春溪门前,抬着手正要推门,指尖碰到木门的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夜深人静,院里静得没有半点声响,沈娘子和孩子肯定早就睡熟了。 他一身狼狈,满身风尘,若是推门进去,动静稍大,定然会把熟睡的人全都吵醒。 于是他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闭目歇息。 夏夜微凉的风吹在身上,稍稍吹散了一身的疲惫。他就安安静静坐着,打算等到天亮,院里人醒了,再进门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 他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静静望着紧闭的院门。 屋里睡得最浅的,始终是心里藏着牵挂的虎子。 爹上山两天还未归,他白天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做事,把担心全都藏在心里,夜里睡觉总是睡不踏实。 朦朦胧胧间,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山林的气息,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不是蝉鸣,不是风声,是人的动静。 虎子瞬间睁开双眼,困意全无。 他小心翼翼掀开薄被,半点不敢惊动身边熟睡的阿禾和沈春溪,光着小脚,轻手轻脚挪到窗边。 借着清亮的月色,透过窗缝往外望去—— 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哪怕衣衫破烂、满身风尘,哪怕看着格外疲惫,虎子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爹!真的回来了! 虎子心口猛地一跳,激动得胸口发烫,连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出里屋。 堂屋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 虎子轻轻拔开门栓,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院门没有锁死,他小手扒着木门,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往外推开。 “吱呀”一声细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的周猎户本来闭着眼歇神,浑身累得快要散架,听见动静,瞬间睁开眼,身子一下子绷直了。 他以为是沈春溪醒了,刚要起身,就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院里跑了出来。 月光落在小孩身上,清清亮亮的。 是虎子。 虎子一看见门口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两天没见,爹比他记忆里狼狈太多了。衣服烂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还有浅浅的血痕,脸上全是灰,看着又累又憔悴。 虎子再也忍不住,小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哭腔轻轻喊:“爹……” 就这一声,软软小小的,扎得周猎户心口瞬间一酸。 他在山里跟野猪死斗、熬夜赶路都没皱过一下眉头,此刻听见儿子的声音,所有的疲惫一 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赶紧起身,怕吓着孩子,放软了所有神色,蹲下身,一把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 “哎,爹在。”周猎户声音沙哑得厉害,轻轻抱住虎子。 虎子埋在他怀里,不敢大声哭,只能小小声抽气。 这两天他嘴上懂事,乖乖吃饭、乖乖练字、乖乖干活,从来没闹过一句,可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怕。 怕爹出事,怕爹不回来了,怕自己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现在抱着熟悉又踏实的怀抱,所有憋着的害怕,一下子全都散了。 周猎户摸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安抚,低声哄他:“不哭,爹没事,让你担心了。山里碰到一头大野猪,缠斗耽误了时间,才晚回来的。” 虎子点点头,窝在他怀里小声问:“爹,你疼不疼?” 小孩子软软的一句问话,让周猎户心里又暖又涩。 他摇摇头,握紧怀里的小家伙:“不疼,爹皮实着呢,一点事没有。” 夏夜的风轻轻吹过,蝉鸣软软的,夜色温柔。 周猎户抱着儿子,低声问:“这两天,你乖不乖?沈娘子有没有说你?” “我乖的!”虎子立马抬起通红的小脸,急急汇报,“我学画直线,还和阿禾帮老师热饭、洗碗,我一点都没闹。” 周猎户看着儿子懂事的模样,心里又感激又心疼。 往日虎子寄住在别家,总是怯生生不爱说话,整日闷着头独自待着。 可方才短短片刻相处,孩子有说有笑,眉眼舒展,性子都开朗不少。不用细想也能明白,沈春溪定然耐着性子好好宽慰他,陪着他,才让虎子放下心里的恐惧。 “我知道,我虎子最乖。”他轻轻擦去孩子眼角的小泪珠,声音温柔至极。 虎子拽着他破烂的衣袖,小声说:“爹,沈老师可好了,她还安慰我,说你一定会回来。” 周猎户抬头望着黑漆漆的院内,眼底满是感激。 夜深人静,里面的人还睡得安稳。 他低声对虎子说:“太晚了,别吵醒沈老师和阿禾。爹就在外面坐着,天亮再进去,你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虎子舍不得撒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摇摇头:“我陪爹。” 周猎户拗不过他,只能重新坐到台阶上,把虎子抱坐在自己腿上。 虎子偷偷溜出去靠在爹怀里没一会儿,心里踏实安稳,连日悬着的心事一松,浓浓的困意就涌了上来。 夏夜风凉,月色温柔。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院门口。 奔波两天、死斗野猪的一身疲累,在抱住儿子的这一刻,尽数消散。 周猎户心里只剩安稳。 他的孩子,好好的、乖乖的、被人好好疼着。 真好。 屋里的沈春溪睡得本就浅。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习惯性伸手替身边的孩子掖被角,指尖一摸,旁边空空凉凉的。 她瞬间彻底清醒。 阿禾睡得死死的,呼吸均匀,唯独虎子的位置空了。 沈春溪心里一紧,立马坐起身。她知道这孩子这两天一直惦记进山未归的爹,生怕他半夜胡思乱想、偷偷跑出去乱跑。 她不敢耽搁,快速披好外衣,轻手轻脚踏出房门。 院里空荡荡的,没有孩子的身影。 沈春溪快步走到大门口,轻轻推开院门。 月光清亮,晚风习习。 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幕温柔的景象撞入眼帘。 高大的周猎户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把虎子圈在怀里,大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温柔又笨拙。虎子脑袋靠在他胸口,眼皮耷拉着,已经困得直点头,却还是死死攥着爹的衣襟,舍不得回去睡觉。 15. 讨好型的新生 周猎户听见开门的响动,猛地抬起头。 一见是沈春溪,赶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心里又是感激。 “沈娘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实在对不住。” 沈春溪快步走上前,一眼瞧见他衣裳刮得到处是口子,胳膊上还有不少划痕,再望望他怀里困得睁不开眼的虎子,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没事,周大哥平安回来就好。” 周猎户叹了口气,满是愧疚:“往回走的时候撞上一头野猪,跟畜生缠斗好久,硬生生耽搁了两天。这两天,劳烦你费心照看虎子了。” 他低头瞧着怀里昏昏沉沉的虎子,满眼心疼。 “这两天多亏有你耐心照顾,孩子性子都敞亮不少。” 两人说了一阵话,虎子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见沈春溪,揉着眼睛小声唤:“沈老师……” “乖孩子”沈春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跟着你爹回家睡觉去吧,你爹奔波了两天,也累坏了。” 虎子点点头,往周猎户怀里缩了缩,眼睛不住往小院里瞟,心里有点舍不得。 周猎户看着孩子困得脑袋直晃,轻声跟沈春溪商量:“沈娘子,那我先带虎子回家歇息,明天送虎子过来。” “快回去吧,不用着急。”沈春溪应道。 “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周猎户再次诚恳道谢。 他稳稳抱着犯困的虎子,抬脚往自家方向走。虎子趴在爹爹肩头,慢慢闭上眼,安心睡了过去。 * 清晨,天刚亮透,院子里还飘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虎子跟着周猎户回家补觉,这会儿还没过来。 沈春溪让孩子们先到后院菜地浇水,她将开水装进瓦罐,又倒了几碗晾着。院外就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王婶念叨的嗓音。 “走稳些,不要再到处疯跑,玩耍也要掂量轻重!” 沈春溪抬眼望去,王婶牵着王长贵缓步走进院门。 一踏进院门,王婶立刻快步走上前,脸上又感激又头疼。“沈娘子早,昨天真是多亏你出手救人!要不是你,我这孙子怕是要出事。” 她伸手轻轻扯了扯王长贵的衣袖。“长贵,快跟沈老师道谢。” 王长贵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微微弯腰:“谢谢沈老师救我。” 他模样机灵,一点不怯生,只是眼神习惯性打量旁人脸色。 王婶在一旁连连叹气,跟沈春溪诉苦:“这娃心思怪得很,他爹在城里酒楼做厨子,我经常会带长贵去看他爹。 不知怎的,掌柜家的元宝,那小子是娇惯出来的少爷,任性得很,可长贵就整日黏在人家身后。元宝想干啥,长贵全都跟着附和,事事顺着对方,生怕元宝不愿意跟他结伴。 旁人看着,都以为他生性调皮爱闯祸,其实他就是跟元宝学坏的。” “我思来想去,将长贵送到你这儿,有人看管教导,慢慢教教他,希望跟着你和这几个娃一起玩,能收收性子。” 沈春溪闻言了然,看向一旁的王长贵:“放心吧婶子,我多留意他。” 后院里的孩子们听见动静,都纷纷围了上来。大柱大大咧咧开口:“长贵,快来和我们一起玩!” 王长贵下意识堆起笑脸,连忙点头,目光不停扫视几个孩子,琢磨着该怎么搭话。 小花就拉着长贵往后院去:“来跟我们一起浇水去。” 王婶见孩子愿意融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家里还有不少活计,我先回去,下午再来接长贵,就麻烦你多费心管教。” “好,王婶忙去,我会看着长贵,您路上慢点。” 王婶又再三道谢,方才转身离开。 沈春溪看日头尚且温和,笑着招呼所有孩子聚拢过来。 “今儿长贵第一天来,我们一起复习下手指游戏,和长贵一起玩,好不好呀?” 孩子们一听,齐齐应了一声,迅速坐到桌子上。。 王长贵见状,下意识往小花身边靠,紧紧挨着小花坐下,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意。 院子里的四个孩子,小花的衣着最干净,且衣裳的面料最好,便本能地想着多贴近小花,总能讨些好处。 旁人瞧着,只当新来的孩子偏爱跟小花结伴,谁也看不出他心里那点小盘算。 沈春溪将一切收在眼里,不动声色,坐在桌子前:“来,宝贝们,小手手” “放桌面。”孩子们立马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王长贵看着大家的动作,也跟着把放桌面上。 “小脚脚。” “并并拢”孩子们又立马低头检查自己的小膝盖有没有合拢,王长贵有样学样的跟上节奏,沈春溪看在眼里。 “腰板挺直,” “有精神!”孩子们听着,回应的同时立马挺直自己的小腰板,向沈春溪看去。 沈春溪满意的点点头:“哇,宝贝们的腰板挺得都很直哦,尤其是长贵,第一次跟着我们上课,一点都没落下,听着老师的指令,跟着你们学习,非常棒!表扬你们哦!” 孩子们得了表扬,都笑了。 “那我们现在举起小手手,准备开始哦。”沈春溪缓缓抬起双手,示意王长贵把双手举起来。 “来,跟着我一同做,一根手指点点,两根手指剪剪……” 清脆的口令响起,沈春溪配合话语变换着手势。 阿禾、小花、大柱熟门熟路,指尖灵活跟着比划。二柱也安安静静,动作沉稳有序。 王长贵起先还有些生 疏,目光时不时瞟向小花,小花抬手他便跟着抬手,小花换手势,他连忙跟着调换,不敢有半点不一样。 沈春溪放慢语速,重复演示几遍,目光温和落在王长贵身上。“长贵不用刻意学旁人,跟着老师的口令,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可以。” 王长贵身子微微一僵,讪讪地收回瞟向小花的视线,试着专注看向沈春溪,慢慢跟着口令活动十指。只是长久养成的习惯难以一时改掉,时不时还是会下意识瞥一眼身旁的小花。 一圈手指游戏轮完,孩子们兴致不减,吵着还要再来一遍。 几轮游戏玩下来,王长贵渐渐投入进去。指尖翻飞,嘴里跟着念起顺口溜,心思不再一味围着小花打转。偶尔动作做错,他也不再慌张,听见小伙伴轻快的笑声,自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几轮手指游戏做完,所有人都认真跟着比划,没有偷懒嬉闹。 沈春溪看着一圈乖巧的孩子们,眉眼温柔,出声表扬:“大家今天都做得特别棒,配合得很好,长贵第一次玩也学得很快,特别厉害。” 孩子们得了老师的夸奖,个个眉眼弯弯,全都开心地笑了。 其中属王长贵的笑容最大、最灿烂。 以往他笑,都是看人脸色、刻意挤出来的讨好笑意,是为了哄别人开心、换一点好处。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他玩游戏的第一次,没有刻意贴着谁、没有讨好附和,只是乖乖跟着老师做游戏、认真学习,就轻轻松松得到了夸奖。 他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高高扬起,眼底亮闪闪的,是发自内心、毫无拘谨的真切欢喜。 他下意识偷偷抬眼看向沈春溪,又飞快低下头,心里甜甜的。原来不用巴结别人、不用看人眼色,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就能被认可、被夸奖。 一旁的小花、大柱几人看着他笑得开心,也跟着乐呵呵的,只觉得新来的小伙伴性子热闹,格外招人喜欢,谁都没看出这笑容背后的变化。 沈春溪静静看着肆意欢笑的王长贵,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这孩子的讨好是刻久了的习惯,可骨子里,只是个渴望被肯定、渴望被接纳的普通小孩。 日头温柔,小院孩童嬉笑盈盈,微风拂过院落,一切都安稳又治愈。 一晃到了巳时,日头渐渐升高,差不多十点。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呼唤。“沈娘子,在家吗?” “沈老师,我来了。”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向院门。 沈春溪抬眼看去,只见周猎户牵着虎子站在门外,虎子一夜在家歇息妥当,脸上气色红润,精神十足。 周猎户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厚实布兜,兜口敞着,两只收拾干净的野兔和一大块野猪肉赫然露了出来。 16. 有肉吃喽 “虎子!” “虎子!”院里的孩子欢喜地扬手招呼。虎子也笑着朝小伙伴挥手,快步跨进院子。 “沈老师早!”虎子脆脆地打招呼。 周猎户走到沈春溪跟前,将布兜往前递。 “沈娘子,这两只野兔和这块野猪肉,是我这次进山猎的,都处理干净了,你收下。” 沈春溪看着地上沉甸甸的猎物,心里暖意融融。 乡下过日子不易,猎户全靠进山讨生活,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荤食,是最实在的谢意。 她连忙摆手推辞:“周大哥太客气了,虎子很乖,一点都不费事。这肉太多了,打猎本就是你养家的营生,这么多肉食我不能收。” “你一定要收下。”周猎户态度十分恳切,“这两天我进山撞上野猪,耽搁两日没法回家。 虎子独自留在你这儿,多亏你日日耐心陪着开导,孩子才没有整日惶恐,性子都安稳不少。这份恩情,几只野味算不上什么。” 两人互相推让间,虎子走到沈春溪身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起小脸认真说道:“沈老师,你收下吧。这是爹爹辛辛苦苦进山打来的,拿来给大家改善伙食,所有人都能吃到肉。” 沈春溪低头看向虎子真诚的模样,又瞧着周猎户执意不肯收回的样子,知道父子俩一片真心,再三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她笑着伸手接过布兜,沉甸甸的肉块贴着掌心。“行,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你们父子俩。正好今天有肉,中午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周猎户脸上当即露出笑意:“这便好。” 虎子一听中午有肉吃,眼睛瞬间亮起来,一溜烟跑到阿禾身边,叽叽喳喳说着昨夜跟着爹爹回家的事。 沈春溪拎起装着野兔和野猪肉的布兜,搁在屋檐底下阴凉地方,免得日头晒坏了肉。又转过身陪着周猎户闲聊了几句。 周猎户手里还攒着地里的活计,耽搁不得,再三嘱咐虎子安分听话,才转身走了。 院里娃娃们听说晌午能吃上肉,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蹦蹦跳跳欢呼不停。 沈春溪看日头还不算毒辣,笑着抬手招呼大伙聚拢过来。“来,老师今天教你们玩个新游戏,丢沙包!”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蹦得老高。 沈春溪从屋里拿出两只缝好的粗布沙包,里头灌满晒干的细沙土,分量不轻不重,就算砸在身上也不痛,正好适合孩子们玩耍。 “沙包扔出去,站圈里的人要懂得躲闪,被砸中就得出来等候;要是稳稳接住沙包,就能多一条命。玩的时候不许推搡,脚下留神,别摔着。”她简单把规矩说清。 大柱性子最急,抢先嚷嚷:“我来扔沙包!” 很快众人分好位置,游戏拉开架势。 王长贵一开始没有立刻冲进圈子,站在边上观望。往日他凡事都要看元宝的眼色,一时间还没习惯自在玩耍。 虎子瞧见他站在一旁,主动招手:“长贵,过来一起玩,不用拘谨。” 王长贵见状,立马堆起笑脸往虎子身边靠,下意识就想事事顺着对方。 虎子往哪边躲,他便慌忙紧跟着往哪边挪;虎子弯腰捡掉落的沙包,他立马抢先一步伸手,攥着沙包双手递过去,一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 一旁的大柱瞧得直纳闷,挠着后脑勺嘟囔:“长贵,你不用啥都跟着虎子呀,自己想往哪躲就往哪躲呗。” 王长贵只是嘿嘿笑两声,不做解释,目光依旧留意着虎子的一举一动。 其余孩子只当新来的长贵喜欢和虎子结伴,谁也没有察觉他这份亲近带着刻意的讨好,只当是寻常玩伴间的交好。 沈春溪静静立在院墙边上,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观察。她瞧得出,长贵这份热情来得刻意,并非单纯投缘。 一轮游戏结束,孩子们纷纷退到屋檐下休息,端起陶碗喝凉水。 王长贵顺势坐到虎子身边,殷勤地开口:“虎子,你爹爹打的猎物真好,中午肯定能炖出很香的肉。” 虎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实点头:“嗯,沈老师会做红烧野兔,还有炖野猪肉。” “真好。”王长贵满脸羡慕,更加卖力搭话,“等会儿要是沙包飞过来,我帮你挡着。” 虎子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没多想对方为何这般热情。 沈春溪走上前,给几个孩子添上凉水,目光轻轻扫过王长贵。她没有当众点破,眼下只是孩子刚来第一天,不必急着说教,先慢慢观察,摸清他处事的习惯。 稍作休整,第二轮丢沙包继续。 王长贵依旧下意识围着虎子打转,一心想着维系好关系。只是玩得久了,沙包来回飞舞,注意力渐渐被游戏吸引,偶尔也会忘记刻意讨好,专心躲闪飞来的沙包。 日头慢慢爬高,热气笼罩小院。 沈春溪估算着时辰,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野兔和野猪肉。 野猪肉肥瘦相间,她切成大块,冷水下锅,丢上姜片焯掉血沫,撇干净浮沫之后捞出来沥干。 灶里添上干柴,铁锅烧热,放少许菜籽油,肉块倒进锅里翻炒,煸出多余油脂,再加上粗盐和酱油上色,兑上大半锅井水,盖上木锅盖小火慢焖。柴火慢慢烧着,肉汤咕嘟咕嘟翻滚。 另一边的野兔剁成小块,同样焯水去腥。油锅烧热,下肉块煎到外皮微微焦黄,放上李嫂带来存的干辣椒和蒜瓣一起爆香,加酱焖烧。兔肉细嫩,不用炖太久,文火收着汤汁就行。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一阵阵浓郁的肉香。 肉香味顺着风飘满整个院子。 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鼻子都动了,时不时朝着厨房的方向张望,一个个抬起小脑袋,使劲往厨房方向嗅。 “好香啊!”小花瞪着大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柱也坐不住了,愣愣道:“是肉味!好香好香!” 阿禾和二柱不住地点头认同。 乡下孩子平日里大多吃粗粮咸菜,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荤腥。 这么浓、这么正的肉香味,把所有人都馋坏了。 虎子听得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这是爹打来的猎物,是爹特意送给沈老师,给大家补身子的。 他悄悄挺直小脊背,心里又骄傲又满足。 王长贵依旧不自觉地挨着虎子站着,心里还惦记着等开饭的时候,能多得一块肉。其他孩子只当新来的小家伙爱跟虎子玩,全都浑然不觉。 沈春溪抽空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依旧没有出声提点。第一天刚来,她打算静静观察长贵的心思,不急于说教。 炖肉的时间最久,野猪肉在锅里熬得酥烂,油脂全都化进汤里。红烧兔肉油亮诱人,酱汁牢牢裹在肉上。 快到午时,两道肉菜全都做好了。 一大盆红烧野兔,色泽红亮,油润喷喷,肉嫩入味;一大铁锅慢炖野猪肉,汤浓肉烂,香气扑鼻。 沈春溪把两大盆肉端到石桌上,又盛了几碟小菜、热好粗粮饼。 一切收拾妥当,沈春溪走到院子里,拍了拍手。 “游戏先玩到这儿,大伙去井边洗手,准备吃午饭啦。” 17. 长贵的新认知 孩子们欢呼着涌向水缸边洗手。王长贵快步挤到虎子身边,还主动帮虎子拿了小板凳,讨好的模样清清楚楚。 沈春溪将两大盆肉端到桌上,肉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面而来。 “大家坐好,肉每人都有份,不会偏心任何人。” 听见这句话,王长贵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春溪。 原来不用刻意讨好谁,也一样能吃到香喷喷的肉。 沈春溪把肉块均匀分到每个孩子的碗里,虎子的分量不多不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王长贵捧着碗,看着碗里肥瘦刚好的野猪肉,又看了看虎子的碗,确实和他碗里的肉一样多,心里那点盘算悄悄散了。他小口咬下肉,软烂鲜香,是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味。 沈春溪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了然。 不用言语开导,一顿公平的午饭,已经悄悄在长贵心里种下了小小的改变。 兔肉一口下去,又香又嫩,咸甜入味,一点都不柴。 炖野猪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汤汁浓郁,拌着粗粮饼吃,香得人眯眼睛。 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小口小口不停往嘴里扒,吃得认真又香甜。 王长贵埋头扒着饭菜,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虎子。他原本一心想着,靠着凑趣讨好,才能分到更多肉食,可方才沈春溪分菜不偏不倚,每个孩子碗里的肉分量相差无几。就算他不去围着虎子打转,照样能吃上香喷喷的肉。 心里那点小心思,慢慢松动下来。 虎子自顾安静吃饭,察觉到长贵频频望向自己,只是抬头温和地点了下头,便继续低头用餐。他心思单纯,压根没琢磨明白长贵这份刻意亲近背后的想法。 大柱大口吃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小花斯文小口吃着,吃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阿禾慢慢吃着,还悄悄把自己碗里一块嫩兔肉夹给虎子。 虎子没有推辞,小口吃下,心里暖烘烘的。 沈春溪笑着叮嘱众人细嚼慢咽,别贪多积食,目光淡淡扫过王长贵,不多言语。有些道理,比起口头说教,亲身感受来得更加真切。 夏日的正午阳光暖洋洋的,小院里满是肉香、笑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一盆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炖野猪肉剩下的汤汁都被孩子们拿来蘸粗粮饼,舔得碗边油亮。 沈春溪提前晾好了一大陶壶凉白开,挨个分给孩子们喝,免得肉吃多了上火。 “慢点喝,别急,别呛着。”她坐在边上,笑着叮嘱。 不少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小手轻轻摸着肚皮,一脸惬意。 小花仰着小脸说道:“沈老师,肉也太香啦,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大柱连连点头:“兔肉嫩嫩的,炖野猪肉烂乎乎的,汤汁拌饭我能再吃两张饼!” 虎子安静坐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一想到这是爹爹进山辛苦打来的猎物,心里格外自豪。 王长贵摸着肚子,虽没说话,却一脸满足。不需要刻意讨好人就能吃得饱饱的感觉真好。 沈春溪收拾好碗筷,将剩下来不多的肉汤倒进小碗,分给几个还想尝尝滋味的孩子。 “肉不好消化,大家歇一会儿,待会进屋午休。” 孩子们乖乖应下,大柱带着大伙往后院去,三三两两的找小伙伴拿瓦罐,瓷碗拔草,浇水。 沈春溪收拾好厨房,便领着一众孩子进屋,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席,孩子们依次躺下。 王长贵刻意挨着虎子旁边的位置躺下,可这一回,不再想方设法搭话讨好。他睁着眼望着房梁,默默回想中午分肉的场景。 元宝家境富裕,吃食、好玩的物件全都攥在自己手里,想要尝到一点好吃食,跟着一同玩耍,总得小心翼翼讨好、事事依从。 他长久以来认定,想要得到好处,只能低头讨好别人。可今天沈老师一碗水端平,所有孩子人人有份。 “不用讨好别人,也能分到肉吃……”他小声喃喃自语。 这话刚好被一侧的虎子听见,虎子侧过头疑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追问。 陪睡在一旁的沈春溪,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嘴角悄然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至少,这孩子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念头。 夏日悠长,小院安安静静,只余下此起彼伏均匀的呼吸声。 * 午睡的睡意慢慢散去,沈春溪招呼一众孩子起身,领着众人到水盆边洗脸净手。午点早已备好,每人分上一块粗粮饼。 王长贵一眼瞅见饼,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晌午刚吃过带肉的饭菜,下午竟还有饼当点心。长贵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这般日子实在幸福。更难得的是,在这里有吃食,不用看人脸色,不必刻意讨好谁,安安稳稳坐着就能享用,这般滋味再好不过。 他悄悄环顾一圈,大伙拿起粗粮饼吃得从容自然,想来这样的午点并非今日特例。 王长贵默默攥紧手里的饼,心底打定主意,明天他还要来。 沈春溪分完饼,目光不经意扫过王长贵。 这娃捧着粗粮饼,小口小口吃得仔细。她缓步走过去,声音温和:“饼够吃吗?要是不够,等会儿还能再添一小块。” 王长贵猛地抬起头,愣了愣,慌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下意识挺直脊背,往日里讨好旁人的姿态下意识冒出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够、够了。”他攥紧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指尖微微发紧。 “看你吃得香。”沈春溪微微一笑,“吃吧,吃完我们学画竖直线哦。” 孩子们一听,接下来要学习新画线一下子兴奋起来。 王长贵心头猛地一震,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沈老师竟然要教他们写字画线? 在他的认知里,认字习字那是私塾里才有的学问,是要拿出银钱才能求得的机会。就连家境尚可的元宝,至今都还没有送入私塾读书。 他怔怔望着沈春溪的背影,手里半块粗粮饼仿佛都重了几分。 他从来不敢妄想,自己这样的人,不用花钱,仅仅只是待在这里,就能得到学写字的机会。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小花最是积极,手里的粗粮饼三两口就咽进肚子,又端起水匆匆灌下,转头不停催促身边伙伴赶紧吃食。 瞧见大柱捧着饼小口啃着,慢悠悠舍不得吃完,小花干脆伸手,拿起饼往他嘴里塞:“快吃,别磨蹭啦,等会儿要学画画画线咯!” 不等大柱做出反应,她又端起一碗温水递到阿禾面前,轻声哄着:“阿禾,快喝水,喝完我们画画。” 大柱被突如其来塞进来的饼噎得眨眼睛 ,慌忙用力咀嚼。阿禾望着面前的水碗,安静地伸出手捧住。 一旁的王长贵看着这群吵吵闹闹却热热闹闹的孩子,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吃完午点,沈春溪让孩子全都围到平整的泥地边,将小木棍分给孩子们。考虑王长贵今日才初次过来,沈春溪没有直接开新课。 她握着细木棍,先带着众人复习一遍握棍姿势与横直线的画法。 “手指虚握住木棍,掌心留出空隙,不要死死攥紧。站稳身子,手臂缓缓平移,木棍贴着泥土平稳拉动,画出平直横线。” 她一边示范,一边缓缓讲解,特意放缓语速,方便王长贵听清每一句。 孩子们跟着复述要点,挨个试着划出横线,王长贵凝神静听,将每一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复习完毕,沈春溪才转入新内容。 “接下来学画竖直线,看好老师怎么画哦。” 她挺直腰背,手腕稳住,握住小木棍靠中下位置,手臂微微悬空,不靠膝盖、不贴地面。 “握笔不要攥太紧,像轻轻捏住一根细秸秆。肩膀放轻松,胳膊不要架起来。” 棍尖轻轻点在泥地上起点,沉住气,匀速往下运笔。 “竖线要直直往下走,好比小树苗向上扎根,不往左歪、不往右斜。下笔轻稳住,一路慢慢行,力道均匀,不要忽重忽轻。” 沈春溪一边画,一边拆分要点:“手指松握笔杆,掌心留出空隙,不可死死攥紧。 一条笔直的竖线留在黄土上。 “你们试着先画短短的竖线,熟练了再拉长。” 小花劲头最足,握着木棍往下划,手腕晃来晃去,线条弯弯曲曲,像扭来扭去的小虫。她不甘心,用脚掌抹平痕迹,重新再来。 大柱下手没轻没重,一使劲,木棍狠狠扎进泥土,掀起来一小块泥渣,他慌忙收回手,茫然看向沈春溪。 沈春溪上前摆正他的手腕:“不用使劲戳地,木棍轻轻贴着泥土,力气靠胳膊带动,不是攥紧手往下捅。” 二柱性子不慌不忙握着木棍慢慢往下划,线条忽深忽浅,画到半路微微偏斜。 他没有气恼跺脚,只是静静看着那条歪斜的印痕,认真思索。沈春溪走到他身侧,轻声提醒:“身子站稳,肩膀放平,不要斜着半边身子。” “嗯,我记住了沈老师。”二柱温顺应下,静下心再度落笔,一遍不行,便再来一遍。 一旁的虎子性子沉静,没有争抢靠前,先站在边上观摩许久才动手。 他握棍松紧得当,只是心里有些怯,只敢拉出短短一截线条,迟迟不敢拉长。 沈春溪轻声提点:“不必害怕,稳住身子慢慢向下走。长短不重要,线条端正才要紧。” 虎子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下移手臂,木棍在泥土上延伸,拉出一条更长的竖线,算不上笔直,却比先前舒展许多。 阿禾捧着木棍迟迟没有下笔,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地上标准的竖线,看得十分专注。 沈春溪没有上前打扰,任由她静静观察,转身走向一旁的王长贵。 王长贵蹲在靠外一圈,刻意没有往前挤。 这是他头一回跟着上课,从前从未拿木棍练习画线,心底半点底气也无。他一遍又一遍回想沈春溪示范的姿势,悄悄分开双脚站稳,手中木棍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始终迟疑着不敢落下第一笔。 18. 初有开园想法 沈春溪缓步走到他身侧,轻轻蹲下身,伸出手握住王长贵握木棍的手,手把手带着他运棍。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过来,淡淡的暖意裹住他。王长贵心头猛地一颤,只觉得受宠若惊。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愿意这般耐心对待他,不曾有人肯静下心,手把手教他一件小事。 “身子放平,不必僵硬,慢慢往下走。”沈春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长贵认真听着,连连点头。等沈春溪松开手,他攥紧木棍,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小心把木棍轻搭在泥土表层,屏住呼吸,缓缓向下拉动。 一道属于他自己的竖线慢慢成型。 这条竖线看着还算周正,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整条胳膊绷得发僵,中途好几次差点偏出去,全靠死死忍住才稳住。 沈春溪目光扫过来,微微点头,出声鼓励:“长贵第一次练习,能画成这样很难得。身子不用绷得太紧,放松一些,运笔才会更稳。” 骤然被众人注视,王长贵耳根微微发烫,往日下意识想要讨好的念头涌上来。他顿了顿,只是轻轻颔首,安安静静蹲在原地,没有刻意躬身逢迎。 小花凑过来对比地上的线条,高声喊道:“虎子、二柱,你们快看!长贵第一次画就这么好看,我们多练几遍,肯定也行!” 二柱听着握着木棍的手顿了顿,继续练习。虎子不多言语,一心盯着自己划出的线条,一遍又一遍打磨。 王长贵听见小花直白的夸赞,身子猛地一僵。 以往旁人开口夸他,大多是有所求,或是等着他顺势讨好奉承。突如其来毫无功利的称赞,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耳根悄悄泛起热意,他下意识想要低下头,习惯性想要说几句谦卑讨好的话。 他抿了抿唇,没有刻意躬身,只是略显局促地朝着小花轻轻点了下头,沉默地握紧手里的木棍。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欢喜,这是第一次,仅仅因为他认真做好一件事,就得到旁人真心的赞许。 众人握着细木棍,专心在泥地上练习竖线,黄土上满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沙沙的划地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婶探着头走了进来。她心里一直惦记王长贵,生怕孙子性子野,调皮惹麻烦,特意提早一些过来接人。 “沈娘子,长贵!”王婶扬声唤了一声。 正攥着木棍凝神尝试画线的王长贵身子一顿,手上微微用力,木棍在泥土末尾划出一道歪岔。他下意识回头,看见王婶站在门边,心里嘀咕:奶咋这么早来了。 沈春溪停下走动的脚步,笑着迎上前:“王婶今日来得早一些。” 王婶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先往王长贵身上扫,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我寻思早点过来,就怕这孩子不懂规矩,在这里胡闹,给你添乱。” 说完她看向王长贵:“长贵今天在这在没闯祸吧?” 王长贵默默放下手里的木棍,指尖微微蜷缩。方才沉浸在练习里的松弛感一下子散了,熟悉的拘谨又笼罩上来。他好不容易静下心学着好好画线,还想再多练一会儿。 小花几人也停下手中动作,好奇望过来。 沈春溪轻声开口,替王长贵说话:“王婶放心,长贵十分安分。今日是头一回跟着上课,安安静静和大家一起练习,方才试着画竖线,做得很不错,一点也不闹腾。” 王婶有些意外,怔了怔,低头看向地上王长贵方才画出的竖痕,看着倒像模像样。她原本以为长贵在外总要惹出动静,没想到能安下心跟着学东西。 王长贵垂着双手,心里暗暗惋惜,还没练够,却不敢多说什么。 沈春溪留意到王长贵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轻声安抚:“没关系,我们明天还画。” 王长贵抬眼看向沈春溪,眼里亮起一点微光,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王婶瞧着这一幕,心里分外意外。 她原本暗自做好打算,想着长贵肯定不习惯被老师管着,说不定会闹脾气明天不肯再来,回程路上她都琢磨好了说辞,要好好劝说一番呢。 王婶压下心中诧异,开口道:“那咱们先回家,明日一早我送你过来。” 王长贵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泥地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线条,才跟上王婶的脚步,一同走出院子。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往前走,路边野草随风轻晃。 王长贵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向稚子园的方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握着木棍画竖线的模样,还有沈春溪手把手教他时温暖的触感。 王婶将他恋恋不舍的模样尽收眼底,暗自感慨。先前她还惴惴不安,生怕长贵在园内不懂规矩、惹人嫌,甚至做好了劝说安抚的准备。谁能想到,这孩子竟这般喜欢待在沈娘子那里。 王婶侧头打量他,终究忍不住开口问话。 “怎么,这般舍不得离开?” 王长贵抿了抿嘴唇,低声回答:“还想多练一会儿竖线。” “拿根木棍在地上划道道,竟这般有意思?” 王婶有些不解,想起方才进门时的担忧,继续问道,“我原先还担心你性子不安分,在这里惹沈娘子烦心。沈娘子说你十分老实,当真没有胡 闹?” “我真没有,奶,我可听话了。”王长贵摇头。 那里有温热的午点,不用看人脸色讨好旁人,就有小伙伴一起玩,还能学习画线。这些感受他不知该如何同王婶细说,只能默默放在心底。 王婶见他神色诚恳,不像是谎话,悬着的心落了大半,郑重叮嘱:“既然沈娘子肯收留你学习,那你一定要守规矩,万万不能闯祸。若是惹得人家厌烦,往后就再也不能来了。” “我记住了。”王长贵认真应下。“奶,我明天还来。” “好好,明天我早点送你来啊。”王婶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王长贵的手背,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王长贵身子微顿,心头一暖。他抬眼看向王婶,低声应了一声:“嗯。” 往日里,祖孙二人少有这般和和气气的光景。王婶总操心他在外惹事,言语里多是叮嘱与担忧,这般温和的许诺,让他心里熨帖不少。 * 晚风带着田间的清爽凉意,裹挟着新麦晒干后淡淡的麦香。 沈春溪牵着阿禾慢悠悠出门散步,村外大片麦田已经收割干净了,地里空空荡荡的,再也不见前些日子家家户户抢收夏粮的忙碌模样。 路边的老槐树下,三三两两的乡亲们搬着小板凳坐着闲聊、摇着蒲扇唠家常,清闲又自在。 看着眼前这番光景,沈春溪不由想起傍晚李嫂来接娃时随口说的那番话。 村里的夏收眼看就要彻底收尾了,最熬人的抢收农活算是结束了。虽说地里还有不少零碎活,收拾晒好的麦子、翻整土地、除草浇菜、打理庄稼,不用起早贪黑连轴拼命干了。 这段日子,她前后收下五个娃。家长们时常送些吃的过来,存粮攒下不少,院子里也开地种了菜,吃喝不用发愁。 夏收这大半月的,忙活这么久只招来五个孩子,估摸着也就这么多了,她心里挺知足。 她心里有个想法,想正经开个班,名字就叫稚子园,专门照看孩子。不用弄得多大,收上十个左右孩子最合适。人少,她也能顾得过来每一个娃。 平日里教孩子们玩游戏,学画画,讲故事,教孩子们自理能力,懂点做人的小道理。带着他们打理后院菜地,学学动手能力。还可以教他们些自救常识等等。 适当收一点钱或粮食当束脩。一来补贴孩子们的吃喝开销,攒点积蓄。二来也算给自己谋一份营生。乡下过日子,有份稳当营生,日子才能长久踏实。 沈春溪打定主意等村里夏收全部忙完,众人闲下来,她便正式挂牌立规矩,好好把稚子园办起来。 19. 赚钱路子 沈春溪躺在床上,脑子里塞满了稚子园的各种规划和细节,一堆想法噼里啪啦往外冒,生怕一觉醒来就忘干净了。 她急着想赶紧记下来,结果翻遍整个屋子,尴尬发现——连根笔、半张纸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能到厨房翻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炭,将就着把想好的点子,草草写在了门板背面。 但她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门板又糙又容易蹭掉,必须得买一套像样的纸笔才行。 可最大的难题摆在眼前:她兜里比脸还干净,一毛钱没有。 沈春溪真的越想越憋屈,离谱到家了。 她好歹是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来这古代快一个月了,别人穿越不是暴富就是开挂。她倒好,开局就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连铜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简直是穿越界的耻辱,太惨了。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搞点现钱,她现在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首先是纸笔,不仅她要用,孩子们也不能一直蹲地上画画啊。 其次就是吃的!天天啃干巴巴的饼,她做梦都想喝一碗软糯的白粥,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还有针线,这房主家里留下的那点存货,早就被她造得差不多见底了,她之后还要做小沙包给孩子们玩,没针线根本寸步难行。 沈春溪翻来覆去琢磨搞钱路子,越想越头疼。 这古代物资匮乏,赚钱渠道本来就少得可怜,再加上她手无缚鸡之力、啥技能都不精通,一时间根本想不到靠谱的营生。 摆摊卖吃的?拉倒吧。 她自己厨艺几斤几两心里有数,家常菜勉强能吃,拿去摆摊卖,纯属丢人现眼,大概率一单都卖不出去。 上山挖野菜、套野味? 更是想都别想。她之前已经亲身踩过坑,在山里蹲得腿麻、晒得发烫,别说山鸡野兔了,连只小老鼠都没撞见,纯纯浪费时间和体力。 好家伙,赚钱这条路,直接被她堵得死死的。 沈春溪愁得抓心挠肝,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拼命搜刮自己脑子里所有能赚钱的技能。 忽然间,她脑子灵光一闪,拍了下脑门!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她可是幼师啊!平日里带小朋友上课,最常做的就是各种趣味手工、创意编织,各类手工技法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刻在骨子里的熟练。 平日里哄娃的各种小摆件、小玩具、收纳小物件,她闭眼都能做出来,手艺虽说不算惊艳,但胜在花样新颖、小巧精致,还特别贴合日常使用,妥妥的独门小技能。 可惜这破古代没有毛线,针织小玩意这条路彻底走不通。 但转念一想,没毛线怕什么?这季节最不缺的就是野草、秸秆啊! 眼下正是夏收大忙季,村里田里遍地都是收割剩下的麦秆,家家户户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人当宝贝,大多都是闲置浪费,要么就直接烧掉,随处捡都能捡一大堆,完全零成本。 沈春溪瞬间豁然开朗,越想越觉得靠谱。 毛线能编织,麦秆凭什么不行? 她完全可以利用麦秆编点小巧精致的小玩意儿! 只是普通的小竹篮、收纳筐还是算了吧。 这些物件古代家家户户都会编,满大街都是粗糙老旧的款式,烂大街的东西根本没人愿意花钱买,做了也是白做。 她脑袋飞速转动,瞬间找准了突破口!对啊!她可是幼师,最懂小孩子的喜好,干嘛非要做日用筐具?直接做小孩喜欢的玩具不就好了! 这个时空的孩子,哪有什么正经玩具?平日里不是瞎跑疯闹,就是玩些石子草梗,单调得很。 她完全可以用麦秆编各种各样的童趣小玩具,小兔子、小蚂蚱、小风车、小花篮配饰,还有小巧的麦秆星星、小鸟摆件。 这些新奇可爱的花样,村里的大人小孩见都没见过,颜值高又精致,还都是纯手工做的。家长们哪怕图个新鲜,也愿意买来哄孩子,绝对不愁卖! 这古代的乡民哪里见过这种新式花样的手工编织品,大家日常用的筐子都粗糙笨重,她做出来的精致小物件,绝对是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 零成本取材,只花点时间和手工,不用摆摊厨艺,不用上山遭罪,简直是为现在一无所有的她量身定做的赚钱路子! 这下,搞钱的突破口,总算是被她找到了! 她越想越有精神,立马在脑子里疯狂筛选合适的编织款式。 之前想的小兔子、小摆件虽然好看,但造型复杂,耗时长,性价比不高,不适合现在急着赚钱的她。 她快速排除掉繁琐的样式,最终敲 定了三样最简单、最讨小孩喜欢、还好上手的小东西——麦秆小蜻蜓、小风车、小帆船。 这几样造型灵动、小巧可爱,是小孩子最没有抵抗力的款式,而且编织步骤简单,量产也不费劲。 念头刚落,她又猛地灵光一闪! 现在正是盛夏酷暑,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村里的小孩子成天在外疯跑玩耍,根本没有合适的遮阳帽子。 家里的草帽全是大人的款式,尺寸又大又宽,小孩戴不住,一戴就遮住整张脸,走路都碍事,根本不实用。 这不就是妥妥的刚需吗? 她完全可以用麦秆编专属的儿童小草帽!尺寸贴合小孩头围,款式可以做得精致又轻巧,还能加点小纹路、小装饰,比大人的粗笨草帽好看百倍。既能遮阳防晒,颜值又高,实用性拉满,哪家的家长不愿意给孩子买一顶? 可现在首要目标是快速变现、不是搞花样、磨手艺!主打省时省事,复杂的款式直接过滤掉,不浪费一点时间和精力。 她快速在脑子里筛选优化,立刻调整思路。那些花里胡哨的纹路、装饰全部砍掉,她直接做最简单的素面儿童小草帽就行。 不用雕琢花样,不用额外点缀,只需要贴合小孩头围、版型规整、能遮阳透气就够了。 省去所有多余工序,大大缩短编织时间,做起来又快又顺手,比精细玩具还省心。 反而是小蜻蜓、小风车这类小玩具,细节多、造型要规整才好看,零碎功夫多,量产速度反而慢。 权衡下来,果断调换主次!简易儿童草帽才是最优解,刚需实用、受众更广,变现更快。 最终彻底敲定方案:主打素面简易儿童小草帽,不做任何花纹装饰,省时省工、完全适配她急需赚钱的现状!顺带少量做些小风车、小帆船,搭配着一起卖,兼顾品类和销量。 想通这点,沈春溪瞬间干劲满满,终于不用再为没钱发愁,妥妥的低成本快变现路子!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编草帽赚钱的事,要不是现在夜深天黑,外面黑漆漆一片,她真想立马爬起来冲去田里捡麦秆。 可惜晚上视线太差,根本没法干活,只能硬生生按捺住躁动的心思。老老实实憋住干劲,默默在心里盘算好。 明天看情况,去捡些麦秆回来试试! 20. 户外活动捡麦秆 天刚蒙蒙亮,清爽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空气里带着夏晨独有的微凉。沈春溪打扫好院子,晾了开水。刚翻出四个竹筐,门外就传来了招呼声。 是周玉荷,她一手拉着小花一手拎着两个油纸包和两根胡萝卜。 “沈娘子早,我送小花来了。”周玉荷笑着踏进院里,语气格外和善。 沈春溪连忙应声,心里一动。她正想找人了解市集的事,立马顺势开口:“玉荷嫂,我有事想问问你。这城里的大市集,一般都是啥时候开呀?” 周玉荷把手里东西往桌上一放,先低头叮嘱小花:“你去找阿禾玩,我跟沈老师说说话。” 小花应了声,便往院里跑。 周玉荷闻言没多想,随口就答道:“城里大市集逢二逢八开市,初二、初八、十二、十八这样轮着来,一般大清早开市,过了午后就慢慢散了。” 沈春溪暗自记下日子,接着问道:“市集上可有卖孩童玩的小物件?” “那自然是有的。”周玉荷笑起来,“东街一片全是摆摊的货郎,草编的蚂蚱、竹编小篮子、木头陀螺,还有染了彩线的毽子,样样齐全。不少村里人赶集,都爱给家里娃捎上一件。只是这些玩意儿看着小巧,价钱却不算便宜。” 她说着多看了沈春溪两眼,好奇问道:“怎么,沈娘子打算去赶集?” 沈春溪也不隐瞒,大大方方摇头:“不是,我想做点小手工拿去市集卖,换点铜板买几张纸。” 周玉荷顿时有些意外,眼底却透着赞许:“你这娘子真是勤快,一刻都闲不住,又是带娃,又是做买卖的。” “今儿是初六,你要是想摆摊,得等到后天才行。你要是真打算去,后天赶集,咱们可以搭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可太好了,多亏玉荷嫂子,不然我跟无头苍蝇似的,连门路都摸不清。”沈春溪眉眼舒展,心底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周玉荷笑着摆了摆手:“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衬。 后天五点多就得动身,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去晚了好摊位都被人占去。你若是有东西要运,提前收拾妥当,到时我推上家里的独轮车,一并捎上。” 沈春溪连忙应下:“记下了,东西我提前整理好。” 两天时间,够她捡麦秆、赶工做出一批简易草帽和小玩具了。 送走周玉荷后,李嫂带着大柱、二柱兄弟俩过来了。 李嫂把两个孩子推进院子,笑着与沈春溪打招呼。手从挎篮里将盛着几个粗粮饼的碗搁在石桌上,又取出一扎鲜嫩小白菜放在一旁。 沈春溪安排大柱兄弟两人进去找阿禾,倒上一碗凉白开递给李嫂问道:“对了李嫂,我想问下,各家田里剩下的麦秆,你们都是怎么处置的呀?要是没人用的话,我想捡些回来做点小手工用。” 李嫂端着陶碗愣了愣,随即笑道:“嗨,那玩意儿不值钱! 那些麦秆大多就地堆在田埂上,用处不大,占地方,大家伙都嫌麻烦。要么晒干了当柴火烧,要么随意丢在地里任风雨烂掉,没几个人特意收着。” “你要是有用,尽管去捡!”李嫂爽快说道,“村东头大片麦田刚收割完,遍地都是,你啥时候有空去拾。我家那片地里的麦秆,你尽管全部拉走,不用跟我客气。” 听到这话,沈春溪心里有了数,这下原材料不愁了。 送走李嫂没一会儿,王婶也匆匆送王长贵来,手里还递过一个鼓鼓的布包,语气急匆匆的:“沈娘子,我今早蒸了一锅红薯和嫩玉米,带了些过来,给孩子们垫垫肚子。长贵麻烦你照看了。” 沈春溪连忙上前接过布包,笑着道谢:“劳王婶费心,长贵放在我这儿,你尽管安心去忙。” 王婶家中杂务繁多,简单嘱咐长贵几句,便脚步匆匆地离去。 沈春溪转头看向王长贵,柔声道:“长贵,你去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好。”王长贵应下,转身快步走向院中。 沈春溪则收拾起桌上各家送来的东西,周玉荷的豆腐和咸肉、李嫂的粗粮饼与小白菜,再加上王婶送来布包里的红薯玉米,一一收拢妥当,拎进厨房分类摆放好。 等她收拾妥当走出厨房,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沈春溪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日头,这会儿晨光柔和,温度刚刚好,还没到正午那种毒辣晒人的程度,出门再合适不过。 她原计划今天外出捡麦秆,可她出去了,这群孩子便没人看管了。可如果带上他们一起出去就不一样了。 她就等于有七双手捡麦秆了,她真是个大聪明! 沈春溪想着,笑容更加灿烂了:“孩子们,今天我们一起去田里玩捡麦秆,回来老师教你们用麦秆编织小动物,好不好呀?” 孩子们一听出门玩耍,回来还能学编小动物,瞬间欢呼起来,个个兴奋得蹦蹦跳跳,干劲直接拉满。 沈春溪将四个竹筐取来,自己背上一个,其余三人分给大柱、虎子、长贵背上,温柔叮嘱道:“你们三个一人背一个竹筐,大柱、二柱一组,虎子、阿禾一组,长贵和小花一组。”沈春溪随手点人分组: “待会大家捡到的麦秆都装你们组筐里,比比哪组捡得又干净又多,但是绝对不许跑远,不许去田埂深处。” 孩子们听着瞬间干劲拉满,争先恐后点头应好。 最积极的还要数王长贵,他生怕表现得不够好,得不到沈春溪的夸奖,特意把竹筐背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小模样格外乖巧卖力,眼神一个劲盯着沈春溪,就等着被她多看两眼、多夸一句。 小花和阿禾年纪最小,沈春溪便牵着她俩的手跟在队伍侧边,既照看她们,也方便随时看管所有孩子。 叮嘱完毕,她就带着一群小小的队伍,慢悠悠走向村外收完麦子的空田,趁着凉爽晨光,全员开工捡麦秆。 整片田地空荡荡的,金灿灿的麦秆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乎乎的。微风一吹,麦秆轻轻晃动,看着格外喜人。 孩子们一到田里就蠢蠢欲动,弯腰就要随便乱捡。 沈春溪连忙轻声制止,笑着把几个小家伙喊到跟前。毕竟是幼师,带娃干活从来不是放任瞎忙,得手把手教方法、讲规矩,效率才能高。 她随手拿起一根品相好的麦秆,耐心给孩子们示范讲解:“大家别乱捡哦,我教你们怎么挑。咱们只捡这种干透了、颜色金黄、直直溜溜的麦秆。” 她特意掰了两根对比,方便孩子们区分:“像这种发绿、没晒干的不要,软塌塌的编不了东西,放两天就发霉烂掉了。 还有这种皱巴巴、断节、粗细不均匀的也不要,做出来的草帽、小玩具会歪歪扭扭,特别难看。” “咱们就挑又干又直、粗细匀称、完整无破损的,这种韧性最好,不容易断,编出来的东西平整又好看。” 几个小孩听得认认真真,小脑袋频频点头。 大柱二柱老实本分,听完立刻照着标准慢慢挑,不贪快,认认真真筛选每一根麦秆 。 王长贵更是积极,为了在沈春溪面前刷好感,听得最专注、记得最牢。 他眼神紧紧跟着沈春溪手里的麦秆,生怕漏听半个字,捡的时候格外挑剔,但凡有点瑕疵的直接丢掉,非要捡最标准、最好看的,就想自己捡的筐子最规整,能换来一句专属夸奖。 小花也乖乖跟着长贵,小手细细挑选,捡得有模有样。 虎子带着阿禾很有默契的一人捡一人检的分工合作。 沈春溪看着各司其职、认真干活的孩子们,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这不仅是单纯捡麦秆囤货,还是幼儿劳动课,既帮自己解决了原材料问题,又锻炼了孩子们的动手能力,一举两得。 一时间,空旷的田地里,几个小小的身影弯腰忙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麦秆的沙沙声,格外治愈。 几个孩子越捡越熟练,动作麻利得很。 大柱二柱踏实肯干,不偷懒不贪玩,一根根仔细筛选,筐里的麦秆干干净净、品相整齐,没有一根次品。 王长贵全程眼睛都时不时瞟向沈春溪,只要沈春溪多看他一眼,他就立马提速,弯腰捡得更卖力。 他还特意把自己挑出来的最好的麦秆一根根理整齐,摆在筐子最上面,摆明了就是想让沈春溪看见他的认真,主动夸他几句。 反观旁边的大柱二柱,他心里隐隐带着点优越感,觉得自己肯定是做得最好的那个,最能讨沈老师喜欢。 小花年纪小,动作慢,却一点都不敷衍,小手一根一根仔细挑,捡得认真又乖巧,时不时还抬头看向沈春溪,求夸奖似的眨着眼睛。 沈春溪慢悠悠跟在一旁,偶尔帮孩子们挪一下位置,提醒他们别踩偏田埂,看着满满当当逐步装满的竹筐,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 这一波囤的麦秆,数量完全足够她连夜赶工,做出一大批素面儿童草帽和小玩具,后天赶市集摆摊绰绰有余。 日头慢慢爬升,光线渐渐暖热起来,不再是清晨的微凉。沈春溪怕孩子们晒太久中暑,及时拍手叫停。 “好了小朋友们,大家都辛苦啦!今天捡得特别棒,材料完全够用了,我们不捡了。都过来排队准备回去,回去老师教大家编麦秆小动物!” 孩子们一听立马停下动作,个个脸上都带着成就感,背上沉甸甸的竹筐,乖乖跟在沈春溪身后往家走。 王长贵走在最靠近沈春溪的一侧,刻意把自己装满整齐麦秆的竹筐往她眼前凑,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讨好意味十足,却又显得稚嫩可爱。 沈春溪很配合地抬手轻轻摸了摸王长贵的头,笑着开口:“哇,长贵,你捡的麦秆真好看,每一根都挑选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太用心啦。”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花立刻仰起小脸,不甘落后拽了拽沈春溪的衣袖,脆生生出声:“沈老师,我也有份一起捡的!我也挑了好多直直的麦秆。” 沈春溪转头看向小花,眼里漾开温柔笑意,伸手也揉了揉她的头顶: “是老师疏忽啦,小花也很厉害,小手认认真真挑选,功劳一样很大。大家每个人都出力了,所有人都很棒。” “作为奖励,老师回去就教你们编织小动物,做好了每人送一只,想不想要?” “想!”孩子们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高声应答。 小花更是按捺不住满心期待,伸手拉住沈春溪,一边往前快步走,一边不停回头催促其余伙伴:“大家快跟上,咱们早点回去学编小动物!” 21. 编织小玩具 一行人很快回到院子里,沈春溪先让孩子们把竹筐放下,将所有麦秆均匀摊开在院子里,散开晾晒透气,避免堆积受潮,影响后续编织。 做完这些,她打来一盆清水,招呼孩子们洗手擦脸。 刚才在田里忙活半天,几个小家伙额头上都沁出细汗,小手沾着细碎的麦秆碎屑,沈春溪细心给孩子们清洗干净。 沈春溪让孩子们围坐成一圈,自己坐在最中间,方便手把手教学。她挑出几根晾晒得干透、韧性十足的金黄麦秆,整理得整整齐齐。 考虑到孩子们年纪小、动手能力有限,她特意选了最简单的麦秆小蜻蜓教学,步骤少、不容易出错,适合小朋友入门。 “大家看好哦,老师现在一步步教你们,跟着做就一定能成功。”沈春溪声音温柔,动作缓慢又清晰,专门适配孩子的接受速度。 她先仔细捋直麦秆,剔除多余的碎须,将两根长短一致的麦秆对齐、轻轻对折,讲解道: “这是蜻蜓的翅膀,我们要轻轻折,不要用力扯,麦秆很柔韧,慢慢塑形就不会断。” 孩子们全都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专注力拉满。 沈春溪一边演示一边耐心讲解,从折翅膀、穿躯干到收尾固定,每一步都拆解得简单易懂,语速缓慢,方便孩子们跟上节奏。遇到容易出错的地方,她还会提前提醒,及时规避问题。 演示完一遍,她便让孩子们自己动手尝试,自己起身巡回指导。 孩子们闻言立刻兴冲冲拿起备好的麦秆,小院里一时间只有麦秆摩挲的细碎声响。 阿禾安静捧着两根麦秆,指尖反复摩挲麦秆表面,她动作很慢,生怕用力过猛。麦秆歪了些许,她拆开重新对齐,一遍又一遍,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大柱上手干脆利落,听完讲解立刻动手,对齐麦秆、对折翅膀一气呵成。手腕稳当,塑形力度刚刚好,很快折出一对工整的翅膀。 沈春溪不由点了点头:是个干活的小能手。 小花捏着麦秆小心翼翼,稍稍弯折一点就皱起眉头,小声嘟囔麦秆硌手。刚折出半边翅膀,发现形状不够好看,立刻委屈瘪嘴,险些要丢下麦秆,看见沈春溪走近,软软求助:“沈老师,我的蜻蜓翅膀不好看,你帮我做。” “没事,老师教你,我们再来试试。”沈春溪轻声安抚着小花,手把手教小花纠正翅膀的形状。 二柱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一点点模仿着沈春溪的手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抠着整。 王长贵学得最快,脑子灵光又肯专注,短短一会儿就摸索透了步骤,第一个大致做出了蜻蜓的雏形。 他一做好,立马高高举起小手,脑袋抬得高高的,眼神急切地望着沈春溪,大声说道:“沈老师!我做好了!” 沈春溪顺势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夸赞:“长贵学得又快又好,做得很规整。” 得到夸奖的王长贵瞬间眉眼发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背脊挺得笔直,满满的成就感。 其他个孩子见长贵被沈春溪表扬后,手里的速度变快了,如果刚开始是想学做一只蜻蜓,那现在他们想的是,要做最快完成一个。 没过多久,几个孩子手里都多了一只稚嫩可爱的麦秆小蜻蜓。虽然算不上精致完美,有的翅膀歪一点、有的躯干略斜,但都是孩子们亲手完成的成果,格外有意义。 看着手里的草蜻蜓,孩子们个个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新鲜和欢喜,眼里还亮着未尽的兴致。 大柱率先举手,语气干脆:“沈老师,我还想做。”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所有人附和。 二柱攥着那只歪翅膀蜻蜓,劲头十足:“我也想做,这次肯定能折得和哥的一样周正!”方才挫败早被风吹散,满脑子都是要扳回一局。 虎子指尖摩挲着手里略有弯折的蜻蜓,沉默几秒,低声跟着附和:“我……也再做一个。” 便是最安静的阿禾,也缓缓抬手,看向沈春溪,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沈春溪看着一群孩子满眼期待的模样,弯眼轻笑:“好,今天你们想做多少就做多少,麦秆管够。”“看你们表现这么棒,今天谁做的蜻蜓最多,我午饭奖励他多吃一个饼。” 话音刚落,整个小院瞬间炸开一阵震天的欢呼。 大柱、二柱、虎子几个男孩子眼睛唰地亮了,精气神一下子拉满。 二柱攥紧手里的麦秆,摩拳擦掌:“我一定要多折几个,多吃一块饼!” 大柱微微挺直脊背,默默在心里加快了手上动作,打定主意稳稳拿下第一名。 虎子指尖微微收紧麦秆,沉闷地点了点头,心底也悄悄多了一份朴素的小目标。 小花抱着胳膊抿抿嘴,虽然她不是很爱吃饼,但一想到第一次能得到沈老师表扬,也不由得加快了弯折的速度。 阿禾依旧不言不语,听到欢呼只是轻轻眨了眨眼,不过指尖翻动麦秆的节奏,也不自觉稍稍提速,安静跟着所有人的步调。 耳边沙沙的麦秆摩擦声响个不停,孩子们全都埋着脑袋闷头忙活,各出各的本事。 木桌上做好的麦秆蜻蜓越堆越高,大大小小挤在一块儿,摞成小小的一堆。 沈春溪慢悠悠围着桌子来回走,脸上挂着笑,时不时哄两句着急的娃,心里头却暗自打着算盘。 原先她还愁得慌,靠她一双手,就算这两天不眠不休的编织,也编不了多少。打算着草蜻蜓、小风车和儿童太阳帽各三十个到市集上试试水。 可眼下这群孩子劲头十足,这才忙活一个时辰不到,桌上做好的麦秆蜻蜓就堆了半桌。 等午后再教他们编麦秆小风车,那草蜻蜓和小风车的货源轻轻松松就解决了。 如此一来,她也能腾出不少空闲,专心编织太阳帽了。 沈春溪目光扫过埋头忙活的孩子们,心里越想越舒坦。孩子们动手编小玩具,她专心编织太阳帽,各司其职,等到赶市集那日,货品定然备得足足的。 阳光顺着屋檐缝漏下来,落在忙活的孩子们身上。麦秆泛着浅黄的柔光,一只又一只麦秆蜻蜓接连做好。 热热闹闹的小院里,烟火气裹着点点盼头,悄悄慢慢冒了出来。 22. 一天的劳动成果 沈春溪将周玉荷带来的两个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块嫩豆腐,一块咸肉,还有两根胡萝卜。又把李嫂拿来的东西摆开,八个粗粮饼,外加一扎新鲜小白菜。 她先把咸肉切成薄片,下入干锅慢慢煸,逼出肉里的油水,煎到两面微黄,先盛出大半。 锅底留着煸出来的肉油,把择洗干净的小白菜倒进快翻炒,盛起。 剩下的咸肉重新倒回锅里,下入胡萝卜片翻炒片刻,再小心翼翼推入嫩豆腐块,添上一点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焖着。 粗粮饼不用上锅煎,直接垫在灶边温热,等菜焖好,正好配着吃食。 小院灶间炊烟慢慢升起来,就靠着这些食材,凑出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 饭菜收拾妥当,沈春溪擦干净手,转身走向院子里拍了拍手。 “好了,孩子们时间到啦,请停下来,我现在来清点你们的成果哦,看看谁编的最多。” 孩子们闻言立马停手,一个个格外认真,纷纷把自己亲手折好的麦秆蜻蜓,整整齐齐摆在自己跟前,乖乖等着沈春溪过来清点。 沈春溪挨个走过去,一只只仔细清点,随后朗声挨个报出数目:“大柱十三只,二柱七只,小花五只,长贵十只,虎子八只,阿禾九只。” 报完数量,她看着眼前一群满眼认真的小家伙,故意笑着提问:“小朋友们,考考你们,你们之中做的最多有几只呀?” 话音刚落,王长贵脑子最快,立马高高举起小手,脆生生抢先答道:“十三只!” “嗯,长贵记性不错。”沈春溪笑着点头,温柔夸赞:“这十三只蜻蜓是大柱做的,数量最多,所以今天的第一名就是大柱。一会吃午饭的时候,我奖励他多吃一个粗粮饼。” 沈春溪看着一桌子整齐的麦秆蜻蜓,笑着叮嘱:“你们都辛苦一上午了,特别棒。咱们将蜻蜓和剩下的麦秆收拾下,准备开饭啦。” 说着,沈春溪随手拿起地上的竹筐,将脚下的麦秆收进筐里,“你们把你们做好的蜻蜓放大柱旁边那个筐里,剩下的麦秆放我这筐里,收拾完我们洗手吃饭。” 孩子们闻言立马忙活起来,你捡蜻蜓我收麦秆,小手麻利得很,小院里又响起一阵轻轻的麦秆摩挲声,热闹又踏实。 没一会儿功夫,麦秆物件尽数收拾妥当。 孩子们洗干净小手,乖乖围坐到饭桌旁,等待沈春溪上菜。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菜摆上桌,一碗咸肉油炒小白菜,一碗咸肉胡萝卜焖豆腐,鲜香的味道瞬间飘满了整个小院,勾得孩子们肚子咕咕直叫。 沈春溪挨个给孩子们舀菜,匀得妥妥当当,不偏不倚。分完菜,她拿起温热的粗粮饼,一人先发了一个。 紧接着,她又拿起一个粗粮饼,轻轻放到大柱碗里,笑着说道:“刚才说好的,谁做的蜻蜓最多,就多奖励一个饼。大柱做的最多,这个奖励是你应得的。” 大柱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粗粮饼,黝黑的脸蛋瞬间泛起一点微红,欢喜道:“谢谢沈老师。” 旁边的二柱看得羡慕极了,扒着碗边叹气道:“下次我一定稳住性子,慢慢做,我也要拿奖励饼!” 其余孩子也纷纷附和,个个都憋着一股劲,想着下次编的时候要更好表现,争取也能拿到奖励。 沈春溪看着孩子们干劲满满的模样,心里暖暖的,柔声说:“你们好好吃饭,吃饱了踏踏实实睡个午觉,睡醒了下午我就教你们编麦秆小风车。” 孩子们一听,吃饭的劲头更足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乖乖点头,满心盼着下午的新手艺。 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不剩一点饭菜。沈春溪收拾好碗筷、洗好锅灶,便催着孩子们进屋午休。 一帮孩子累了一上午,沾着床铺就没了闹腾的力气,没一会儿,屋里就响起浅浅均匀的呼吸声,睡得格外安稳。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清静又舒坦。 沈春溪到院子里将孩子们做的五十二只麦秆蜻蜓放好一边,搬个小板凳坐在窗边,又拿出一筐晒干的细软麦秆,慢悠悠开始编织儿童太阳帽。 她先捏一小把麦秆对齐并拢,顺着一个劲儿拧成细细的草绳,一圈一圈往中间盘,盘出圆圆的帽顶。 手上动作慢悠悠的,不敢蹭出大动静,生怕吵醒睡觉的娃。 帽顶盘结实之后,顺着外圈一圈圈往外续麦秆,一压一叠来回穿插,轻轻松松编出圆圆的帽筒。编到合适高度,慢慢往外撒开麦秆,绕着边缘加宽,做出一圈帽檐。 檐子编得稍稍厚实一点,不会软塌塌耷拉下来,刚好能遮住小脸,挡得住大太阳,又不会宽到挡视线绊着孩子跑跳。 整顶帽子轮廓出来,她把外围所有翘起来的麦秆尖全都折进去压牢,摸一遍整个帽身,保证没有扎人的硬茬子。接着抽出两根细长麦秆,拧成细绳绑在帽子左右两边,做成下巴系带。 随手捏着成品来回揉两下,试试结不结实,不松不散就行。 手里不停续着麦秆赶制下一顶,心里想着:到时给孩子们每人分一顶太阳帽,往后下地种菜、院里疯玩,再也不怕晒得脸蛋通红。 多编出来的,后天全带去赶集卖掉,换点零碎铜板,买必需品。 阳光透过树叶碎碎洒下来,落在她的手边,光影轻轻晃动。她不慌不忙,一折一绕,专心致志地赶制帽子。 日头慢慢西斜,午后的暑气褪去大半,沈春溪放下手里的活儿,便到厨房将王婶带来的红薯和玉米蒸热,晾几碗开水,等孩子们醒来便能吃。 屋里的孩子们陆续睡醒。一个个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小哈欠从屋里跑出来,睡意还没散尽,却牢牢记着午饭时沈春溪说的话,围着沈春溪叽叽喳喳。 “沈老师,我们睡醒啦!” “快教我们编小风车吧!我们都想学!” 一群小家伙围在沈春溪身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半点都不偷懒懈怠。 沈春溪停下手里编帽子的活计,笑着拍了拍手上的麦秆碎屑:“不急不急,先洗把脸醒醒神,吃点东西,咱们慢慢学。” 孩子们手脚麻利,三两下洗干净脸,三五口便将红薯和玉米解决,乖乖围坐在木桌旁。 沈春溪耐心拆解步骤,手把手教他们折边、穿插、固定风叶、穿芯绑柄。小风车的做法比 蜻蜓简单不少,又有上午编织蜻蜓的经验,孩子们上手极快,熟能生巧,一个个做得又快又像样。 这下全院又是一片沙沙的麦秆响动声,个个埋头苦干,劲头比上午做蜻蜓还要足。 没人偷懒打闹,都憋着一股劲儿,想多做几个,争取也能得到沈春溪的奖励。 就这么一直忙活到傍晚,村口陆续传来家长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来接娃的家长们走进小院,看着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麦秆小风车,个个满眼惊奇,自家孩子这般懂事能干。 沈春溪趁着这会儿,细细清点了一遍每个人的风车数量,当着家长们的面朗声报了出来: “大柱十三个,虎子十二个,长贵九个,二柱八个,小花七个,阿禾十个。” 算下来短短一个下午,孩子们齐心协力,一共做出了七十二个完好的麦秆小风车,个个品相周正,风叶平整,轻轻一拨就能呼呼转动。 院边围来看热闹的家长们看得连连称奇,话语声此起彼伏。 王婶瞪圆了眼,实在不敢相信自家整日疯跑闯祸的孙子,居然能老实坐着编麦秆蜻蜓、小风车。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长贵的脑袋,高声笑道:“好家伙!看不出我家长贵还有这本事!乖乖好好做,晚上回家奶奶给你炖个大鸡腿当奖赏!” 一旁的周玉荷亦是满心意外。小花平日里娇滴滴的,稍微费点功夫的活计都不愿碰,今日居然耐着性子,踏踏实实编出十来个小物件。她望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的欣慰。 李嫂目光落在木桌前手脚麻利的大柱身上,一听说大柱做出的蜻蜓和风车数量最多,看着自家小子沉稳肯干的样子,脸上堆满满意的神色,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家长们纷纷夸赞沈春溪会教孩子,不仅看着娃不调皮,还能带着娃学手艺、小院里一派热热闹闹、和睦温馨的景象。 孩子们听着夸奖,脸蛋涨得通红,心里又骄傲又欢喜,个个挺胸抬头,别提多神气了。 沈春溪笑着走上前,从一旁取出中午赶制出来的儿童太阳帽,挑出六顶,挨个分到孩子们手中。 “你们今日耐着性子专心做手工,肯踏实动手,全都值得表扬。这帽子当作奖励,出门晒太阳的时候就能戴上。” 小花捧着帽子,欢喜地看向身旁的周玉荷。大柱接过帽子,端正抱在怀里。就连素来安静的阿禾,也低头轻轻触碰帽边,眼底透着淡淡的欣喜。 家长们留下带来的食物,与孩子们说说笑笑,满心欢喜踏上归途。 长贵拎着一只自己编的麦秆蜻蜓,手里紧紧抱着太阳帽,一路跟王婶念叨晚上的鸡腿; 小花把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扬着小蜻蜓,时不时扭头让周玉荷瞧好不好看。 大柱老老实实捧着成品,步子走得稳稳当当。二柱、虎子跟在一旁追逐嬉闹。 喧闹渐渐远去,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麦秆碎屑,还有木桌上余下不少尚未收整完工的手作。 沈春溪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转身开始将家长们的食物放厨房,准备晚饭后,继续做太阳帽。 23. 准备就绪 沈春溪想着多腾出功夫编太阳帽,晚饭也就简单对付。拿两张饼子在灶上煎热,两人就着一碟腌萝卜干草草填饱肚子。 天色慢慢暗下来,沈春溪低头忙着编织太阳帽,一旁的阿禾也坐得住,指尖绕着麦秆,细细编小蜻蜓。 两人都不说话,一门心思埋在手里的活计上。 等夜色彻底沉下来,沈春溪瞧光线太差,连忙叫住阿禾,不让他接着编了。 小孩子眼睛嫩,摸黑做细活最伤眼。 她吩咐阿禾把做好的小蜻蜓、小风车还有完工的太阳帽分类收进筐子里。 打发阿禾收拾妥当歇息去,沈春溪独自坐在院中。没有点灯,就借着天上洒下来的淡淡月光,指尖不停,继续赶制一顶顶太阳帽。 麦秆在手里来回翻折,指尖磨得微微发疼,她也只是换个姿势,不肯停下。 一想到市集上卖出去的草编物件能换钱,手上的劲头又足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春溪抬眼一看,竟是阿禾没睡踏实,揉着惺忪的睡眼扶着门框站着。 “阿禾,你怎么起来了?” 阿禾小声道:“娘,睡觉。” “我再做几顶就歇,你快回床躺着,夜里凉。”沈春溪柔声叮嘱。 阿禾却不肯走,慢慢挪到她身边,安安静静蹲着。 沈春溪没法子,埋头把手里这顶遮阳帽编好,这才停手,清点起成品。 小蜻蜓五十七只,小风车七十二只,太阳帽十八顶。 看着一堆物件,沈春溪心里十分踏实。 原先她想着独自编织,各样能做出三十件就知足,哪想到有孩子们搭把手,一天下来竟攒下这么多货。 再忙活一日,编出来的货怕是能翻上一倍,就能卖更多钱啦,沈春溪心里盘算着,越想越是心头雀跃。 见剩下的麦秆只剩小半筐,她打算明日一早去田里再捡些回来,免得白日耽误编织的功夫。 收拾妥当,沈春溪牵着阿禾回屋上床歇息,一夜无梦。 天色微亮,沈春溪起身生火,往灶膛一瞧,心头微微一沉。 柴火已然剩得不多,撑不了两日。若是花钱买柴,又是一笔开销,眼下处处都要算计着来。 她暗自记下这事,先不急着拾柴,背上只竹筐,手里拎个竹筐,急匆匆往田里去捡麦秆,得赶在孩子们来之前赶回。 这些麦秆用处不小,韧性好的留着编织物件,碎秆晒干了还能塞进灶膛当柴火,一桩活办成两件事,算得上一举两得。 田地里露水还重,草叶沾得裤脚潮乎乎的。沈春溪弯腰不停,细心挑拣成色完好、柔韧不易断的麦秆,分开码在筐里,枯烂碎草一概丢掉。 等麦秆装得再也塞不下,她慢慢直起腰身,抬手揉了揉僵硬酸痛的后腰,调整好背上筐子的绳带,抱着竹筐,迈步回去。 回到院子,沈春溪先把怀里的竹筐轻轻搁下,再卸下背上那只,将筐里的麦秆尽数倒出来,摊开在院中石板地上晾晒。 随后她转身去灶房晾开水,又把昨夜周玉荷送来的萝卜糕摆上蒸笼蒸热。 忙妥手头活计,沈春溪唤阿禾出来洗脸,一块吃早饭。 等她把灶房收拾干净,锅碗瓢盆摆放齐整,各家大人陆续把孩子送了过来。 孩子们一进门,瞧见院子里铺得满满一地麦秆,顿时欢喜起来,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沈老师!今天咱们接着编小蜻蜓好不好!”小花扯着沈春溪衣裳说。 “我想要编风车!吹起来呼呼转的好玩!”大柱不甘落后。 沈春溪看着这群兴致勃勃的孩子,眼底漾起笑意,这正好合了她心中打算,倒是省了不少功夫哄他们帮忙做了。 沈春溪闻言笑着应下,遂了孩子们的心愿。 “行,都依你们。待会儿理顺麦秆,大家伙自由挑选,想编小蜻蜓的就编蜻蜓,爱做小风车的便做风车。” 一听这话,孩子们干劲更足,争先恐后上前帮忙整理麦秆。 沈春溪则在桌边坐下,指尖来回缠绕麦秆,编织着太阳帽。一边忙活,一边抬眼照看一众娃娃,时不时停下手里活计,手把手教导手脚笨拙的孩子。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转眼就到正午。 沈春溪停下手里编织草帽的活,对着院里忙活的孩子们出声叮嘱。 “你们继续编蜻蜓、风车都随你们,不可以追逐打闹。我去灶房做午饭啊。” 孩子们应声应下,指尖依旧忙着缠绕麦秆,谁也不肯歇手。 沈春溪转身走入灶房,打开各家送来吃食的储物筐一一清点。发现王婶送来的一小袋白米,她眼睛都亮了,王婶真有心。 她伸手掂了掂,估摸约莫一斤上下。当即舀出够 七个人食用的分量,淘洗干净,预备煮一锅白粥。 再翻看,李嫂今日送来的粗粮饼比昨日多出好几个,想来是惦记这边孩子多,怕晌午吃食不够。 还有周猎户捎来的一大块野猪肉。沈春溪拿出菜刀,细心分割开来,肥厚的肥肉切下,放进铁锅熬炼猪油;紧实的瘦肉尽数切成肉丝,留着待会儿下锅爆炒。 又从柜子里取出先前腌好的萝卜干,打算和瘦肉丝一同爆炒,配白粥正好。随后拿出三张粗粮饼下锅煎香,煎好之后掰成六半。 锅里的白粥熬得浓稠飘香,沈春溪走出灶房,扬声招呼孩子们。 “小朋友们先停下手里的活,把编好的蜻蜓、风车分开装进竹筐,再将麦秆收拾好。洗手,准备开饭啦!” 孩子们听见喊声,立刻放下手中的麦秆,忙活起来。 小花和阿禾收拾小蜻蜓,大柱几人把风车放另一个筐,分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混在一处。 收拾完成品,大伙又合力将散落一地的麦秆收拢,理顺之后堆到阴凉处摆放整齐。这才在大柱的带领下到水井旁,舀起凉水仔细洗净手上的草屑。 沈春溪端着陶盆把饭菜摆到院中桌上。一锅温热白粥,一盘萝卜干炒野猪肉丝,还有煎得焦黄的粗粮饼。 孩子们乖乖围着桌子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咽了咽口水,却没人抢先伸手。 沈春溪拿起粗瓷大碗,挨个给孩子们盛上稠乎乎的白米粥。“慢点吃,粥烫,小心别呛着。” 萝卜干爆炒肉丝香气浓郁,咸香开胃。煎过的粗粮饼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六个半块饼均分开来,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份。 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 大柱、二柱兄弟平日里难得尝一口肉,此刻埋着头大口扒粥,夹肉丝的动作都格外小心。 王长贵与虎子虽说常有肉吃,可瘦肉搭配萝卜干爆炒的滋味却是头一回尝到,咸香爽脆,越嚼越有味。 王长贵捧着粥碗,小口小口扒拉米粥,时不时抬眼瞅向一旁的竹筐,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沈老师,我们编这么多麦秆蜻蜓、风车,是用来做什么的?” 沈春溪放下碗筷,也不瞒着孩子们,如实答道:“长贵问得很好。咱们编的这些小物件,明日我带去市集变卖换钱,添置白米、针线,往后咱们就能时常吃上热粥,像今日这般。你们爱喝米粥吗?” 24. 赶集 “喜欢!” “喜欢!”一众孩子齐声应答,声音脆生生的。 大柱夹起一筷子萝卜干肉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说道:“要是能天天吃到这样下饭的菜就好了!” 虎子听着,歪着脑袋想着:以后让爹上山多打些野猪送来。 小花兴奋接上话:“那我们多编一些,是不是就能卖更多钱?” 沈春溪笑着点头:“没错。不光添置吃食,等攒够钱,咱们还要买纸笔,再也不用趴在泥土地上画画写字了。” 这话一出,孩子们瞬间来了劲头,手里的饭菜吃得愈发香甜。 大柱率先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沈老师,下午睡醒午觉我还要编风车,我多编几个,好让老师明天卖出更多铜钱!” 王长贵紧跟着接话,语气十分认真:“我也要编,我要编得最多。” 余下的孩子也不甘落后,纷纷叽叽喳喳附和,都想多出一份力。 沈春溪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好好好,都依你们。等你们午觉睡醒,咱们接着干!。” 一顿午饭热热闹闹,说笑不断。 * 许是知道自己编织的小玩意可以卖钱,孩子们一下午埋头忙活,手脚麻利得很,连打闹都少了不少。 直等到天色渐晚,家长陆续上门,这群娃才舍得放下手里的麦秆。沈春溪挨个和家长交接,明日要去城里赶集,放假一日。又与周玉荷约好明日出发时间。 娃们全都被爹娘接走之后,沈春溪清点收拾孩子们编好的物件。 这两天靠着孩子们搭手忙活,积攒出不少货:麦秆蜻蜓一百一十八只,小草风车一百三十个,麦秆太阳帽四十八顶。 沈春溪把三样东西分类包好,一一放进大竹筐里。 一切收拾停当,沈春溪带着阿禾早早洗漱,上床歇息。 躺在床上,沈春溪翻来覆去没能立刻睡着,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明日去市集摆摊的事。 她暗自琢磨,摊位得选在来往带娃的人最多的地方。 麦秆蜻蜓、小草风车跟寻常草编蚂蚱不一样,不常见,算得上新鲜小玩意,可难就难在摸不准市面价钱。 打定主意,明日进城先不急着摆摊,四处逛逛别的玩具小摊,打探清楚行情再定价,主打一个薄利多销,靠走量赚钱。 太阳帽倒不担心,眼下日头毒辣,孩子日常出门都能用得上,就算遇上飘毛毛小雨,也能临时挡一挡,她有信心不愁卖。她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画面,竹筐里一堆麦秆编织物件尽数变成铜钱,沉甸甸装满满一筐。一想到这儿,心里想买东西的念头顿时压不住了。 纸笔、米、针线得备上,灶房的油盐酱油也见底了,菜园还缺不少菜种。 还有布料,她不习惯穿里衣,太热了,早想自己动手做些现代内衣,奈何条件不允许。而且她跟阿禾的衣服也着实太少了,得做两身换洗。 除此之外,还想给孩子们添置些玩具,平时可以换着玩。再扯些柔软的布料裁剪成小方巾,一条一条,平日里洗脸擦手用。 身旁的阿禾早已呼吸均匀,沉沉睡去。沈春溪压下心头纷乱思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好好歇息,养足精神等着天明赶集。 天色刚蒙蒙泛白,屋外还静悄悄的。 沈春溪迅速起身,烧了点热水洗漱,煎了李嫂昨晚带来的八张粗粮饼。 她简单啃了两块粗粮饼垫肚子,留下一张给阿禾做早餐,剩下的五张煎饼用油纸包好放竹筐里。备好一切,才轻声叫醒阿禾洗脸吃早餐。 估摸好约定的时辰,沈春溪背着个大竹筐出门,牵着阿禾往村口走,远远就瞧见周玉荷一家已经等候在老槐树下。 25. 摸到铜钱了 周玉荷牵着小花,周老实推着板车,车上堆满豆腐,拿粗布盖得严实。一眼瞅见沈春溪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过来,赶紧快步上前搭把手。 “沈娘子,来得正好,半点不耽搁。” 小花瞧见沈春溪,立马欢喜地挥着手嚷嚷:“沈老师!” 话音刚落,她一溜烟跑到阿禾跟前,攥住小姑娘的手,一块儿往周老实那边跑。 沈春溪把竹筐往地上轻轻一放,腾出胳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着应声:“一早收拾妥当就出门,怕误了时辰。” 周老实停下板车,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上的热气,探头往竹筐里望了望:“沈老师将你的筐放车上吧,今日赶集人多,咱们早些过去,占个好位置。” 周玉荷伸手帮沈春溪将竹筐搬到车上,两人简单寒暄两句。 小花牵着阿禾,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跟在板车侧边,一路说说笑笑,一行人朝着村口集市的方向走去。 周玉荷瞅了眼放得满满的竹筐,好奇问道: “昨日听你说,这些都是娃娃们一起编的?想不到这群小家伙手脚这般灵巧。” “是啊,孩子们晓得能换钱,干起活来格外上心。” 沈春溪边走边应,“一共编了不少麦秆蜻蜓、小风车,还有些遮阳草帽。蜻蜓风车圩上少见,不像草蚂蚱到处都有,算是新奇物件,不过我心里没底,不晓得该卖什么价。打算到城里先转转别家摊子,摸清行情再定价,薄利多销就行。” 周玉荷若有所思:“这话有理,盲目喊价容易亏,也容易吓跑客人。” “草帽就省心许多,”沈春溪接着说道,“如今天越来越热,娃娃出门玩耍戴着遮阳,就算偶遇细雨,还能临时遮雨,需求量不小,不愁卖不动。” 周玉荷点点头:“确实如此。小花今天出来戴着这草帽,我都不担心她脸晒伤了。城上不少人家带娃赶集,最乐意买些精巧小玩意儿哄孩童,这草帽肯定能卖,沈娘子今天肯定生意红火。” 沈春溪点头笑道:“我也是这样盼的,挣下的钱一部分买些米粮,以后可以经常让孩子们吃碗米粥或白饭。” 周玉荷闻言满眼赞许:“你心善,还惦记着这群孩子。若是卖得顺利,往后倒能常做这门营生。” 一路说说笑笑,晨光慢慢爬上山头,远处圩市隐隐传来喧闹人声,城门眼看着就要到了。 周老实推着车轱辘轱辘走到集市口子,到处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竹篮赶集的乡人挤来挤去,路边摆满各样摊子。 周老实带着沈春溪她们到自家的豆腐摊前,停下板车。 周玉荷转头看向沈春溪。“沈娘子,这是我们豆腐摊位,你要四处逛逛还是就在这附近找个空地摆摊啊?” “玉荷嫂,我想去逛逛,看看卖玩具的摊子的物价。” “行,那你晌午时回来这跟我们一起回去。” “好嘞,那我先去别处转转。”沈春溪从车上取下竹筐背上,牵着阿禾与周玉荷一家道别分开。 小花仰着头喊道:“沈老师,你早点回来!” 沈春溪笑着应下,拉着阿禾转身顺着人流往集市深处走。 菜市充斥着鱼虾、青菜、酱料的气味,她没有多停留,径直往集市东侧走去,那边常年扎堆卖零碎小玩意儿,是城里的孩童最爱围聚的玩具摊子。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阵孩童的喧闹。 一连好几处小摊,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 最先停下的是一处竹编小摊。 摊主摆着竹篾扎的蚂蚱,小鸟,做工粗糙,只用简单草绳捆好。沈春溪装作感兴趣,拿起一只竹蜻蜓随口问话。 “老板,这竹蜻蜓怎么卖?” 摆摊老汉抬眼:“两文钱一只。” 沈春溪点了点头,放下竹蜻蜓,又走到隔壁摊子。 这边摊子的担子上插满花花绿绿的彩纸风车,红黄绿三色染得鲜亮,远远就能吸引孩童目光。不少大人牵着孩子停下脚步。 一个大嫂指着货郎的彩纸风车问价:“这彩色风车怎么卖?” 货郎笑着吆喝:“三文一个!颜色好看,小娃都爱耍!” 沈春溪在一旁细细打量着彩纸风车,心里暗自掂量,彩纸虽然好看,但纸薄娇贵,遇上水容易坏掉,玩的时候也容易刮坏。 继续往里走,还有泥塑的小鸡小狗,涂上红红绿绿的颜料。皮革制作的蹴鞠,细线拴着的布毽子,木头削成的陀螺,附带小小的鞭子。 另有摊子摆着糖人模具、陶制小哨子,捏紧一吹便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还有粗木头打磨的小木马、简易木剑,几块光滑圆润的石子串成的串珠。 沈春溪慢慢踱步,挨个细看,心里暗暗盘算。 孩子们正缺玩具,只是问了一圈,这些手工小玩意儿价钱不算便宜。 她伸手拿起一个蹴鞠,掂了掂,又拿起布毽子细细打量,默默记下各样物件的价钱。 沈春溪缓步穿行在玩具摊子之间,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各样小物件,实则暗暗留心每一样货品的售价。 继续往前,寻到卖草帽的商贩。 全是成人款的宽檐草帽,“大姐,这帽子怎么卖?” 摆摊妇人抬手理了理草帽,开口回道:“七文一顶,量大还能稍稍少上两个铜板。” 沈春溪默默把价钱一一记在心里。 对比一番便能看出门道:木头、粗竹制品成本高,定价随之上涨;单纯草编物件价位偏低。她做的麦秆风车和蜻蜓成本低,可儿童太阳帽胜在物稀。 心里大致敲定价位区间,她又接连问了两三处摊贩,同类手工玩具售价相差无几,市价算是摸清了。 沈春溪暗自盘算:麦秆蜻蜓定二文钱一只,麦秆风车三文一个,太阳帽卖五文一顶。 价格与其他摊子差不多,儿童太阳帽则比成人帽便宜了两文钱。 问完价格,她不再四处闲逛,背着竹筐,目光在市集里来回扫视,挑选合适的摆摊点位。 市集正中大路两侧全是菜摊、肉摊,来往多是置办吃食的妇人汉子,少有孩童停留。 靠里侧糖人、泥塑小摊周边就不一样了,大大小小的孩童围着不肯走,家长也大多驻足等候。 就是这里! 沈春溪一眼相中糖人摊隔壁的空地。此地还没有被人占下,紧邻各式孩童玩意儿,孩童扎堆,大人陪着闲逛,客源最合适。 若是把麦秆蜻蜓、风车、小草帽摆开,不愁吸引小孩子目光。 她快步走上前,放下竹筐,简单清扫了地面一小块地方。 弯腰从竹筐里翻出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粗布床单,哗啦一声铺在尘土地上,四角稍稍扯平整。 “阿禾,你乖乖坐在床单里头拿个蜻蜓和小风车玩啊,这市集人多乱杂,不可以离开这床单啊。” 阿禾轻轻应了声,小心翼翼挪到床单内侧盘腿坐好,一双眼睛怯生生打量四周来往行人。 沈春溪掀开竹筐,把一沓麦秆蜻蜓、麦秆风车,还有一排排帽子挨个取出来,分类摆放整齐。 通透浅黄的麦秆蜻蜓小巧玲珑,风车扎得规整,风一吹叶片便能悠悠打转,小草帽纹路紧实,帽檐宽窄刚好。 布置妥当,沈春溪直起身,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开口叫卖:“小蜻蜓两文一只!小风车三文一个!孩童遮阳帽五文一顶,透气凉快!” 清脆的吆喝声散开,很快引得路过的路人侧目。 几个跟着爹娘赶集的孩童听见声响,立马停下脚步,眼巴巴盯住床单上小巧的玩意儿,拉扯着大人的衣袖不肯挪步。 阿禾静静挨着她身侧坐着,望着围拢过来的人群,心底有些怯生生,小手不自觉攥紧手上的小蜻 蜓,脑袋微微低下。 沈春溪察觉到她的局促,腾出一只手轻轻揽住阿禾的肩膀,给她一点暖意。另一只手扬起来,温和招呼往来路过的行人驻足瞧瞧摊上的小物件。 “走过路过别错过,各位来看一看麦秆手作!孩童遮阳草帽,还有好玩的蜻蜓、小风车!” 得亏前世在幼儿园经常搞跳蚤市场活动,沈春溪招揽客人有些经验。她不慌不忙,嗓门清亮又和顺。 人流渐渐围了上来,挎着竹篮的大嫂牵着儿子挤到摊前,视线扫过一排排小物件,一下就落在床单内侧静坐的阿禾身上。 阿禾头戴一顶小巧的小草帽,帽檐恰到好处挡住骄阳,安安静静坐着,看着格外乖巧。 大嫂眼睛一亮,伸手指了指阿禾头上的帽子: “乖乖,这小草帽戴在小姑娘身上真合适!娘子,这小童帽子怎么卖?” 沈春溪笑意温和,开口应答:“大嫂,孩童遮阳帽五文一顶,全是麦秆编成,透气不捂头。” 大嫂弯腰拿起一顶小草帽,细细端详:“做工倒是精巧。” 说着将帽子往身边的小男孩子头上套,大小刚刚好,帽檐下还有带子,可以系上固定位置,大嫂越看越满意。 只是小男孩全然无心看帽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摊面上的小风车,风一吹,四片叶片慢悠悠旋动。 小男孩使劲拉扯大嫂的袖口,踮着脚嚷嚷:“娘!我要风车,我想要这个!” 大嫂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眉头微挑:“这风车怎的这般素,一点花色都无?” “大嫂,这风车只用原生麦秆制作,没有上染料。” 沈春溪从容解释,“孩童贪玩,时不时会往嘴里送,无颜料才安心。而且质地轻便,有风就能转,摔落在地上也不容易坏。” 小男孩依旧不依,不停晃着母亲的胳膊,满心就盼着能拿到那只风车。 “这风车多少钱?” “三文钱一个。” 大嫂看看纠缠不休的儿子,又低头掂量草帽与风车的价钱,一时迟疑不决。 阿禾坐在床单里面,默默听着二人交谈,小手轻轻扶着自己的草帽檐,安静望着吵闹的小男孩,拿起一只小风车,随着风转动了起来。 小男孩见状,扯着大嫂衣袖,脚不停蹭着地面,闹得愈发厉害:“娘,我就要风车!我就要!” 大嫂被缠得没法,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草帽:“好好好,给你买风车。” 说罢她转头看向沈春溪:“三文钱是吧?给我拿一个。” “哎好嘞。”沈春溪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一只小风车,递到小男孩手上。 小家伙一把攥住,刚好一阵风拂过,风车叶片呼呼地转起来。小孩当即喜笑颜开,举着风车来回跑动,舍不得放下。 大嫂摸出三枚铜钱递过来,随口问道:“你这草帽要是能便宜些,我索性一并买一顶,往后出门日晒,正好给娃遮太阳。” 沈春溪把刚收下的三文铜钱稳妥放进腰间布荷包,抬眼从容回话: “大嫂,价钱实在不能少。编一顶草帽费不少功夫,集市别处的大人草帽都得七文钱,帽檐宽大,小孩子戴着坠脑袋,根本不合适。 这款是专门为孩子量身编织的,尺寸贴合孩童脑袋,五文真不贵。” 大嫂拿起草帽来回翻看,指尖捋过细密的麦秆纹路,又瞥了眼自家满头大汗的小子。心里权衡一会,不再讨价还价:“行!就依你这价,给我拿一顶!” “好的,谢谢大姐光顾。”沈春溪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大嫂递来的五枚铜钱,小心数了清,收进荷包。 铜钱落进荷包,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动,沉甸甸的触感贴着腰身传来。 沈春溪心底一阵翻涌,抑制不住地欣喜——开单了! 她总算赚到第一笔钱,实实在在摸到铜板了。 26. 销售小沈 旁边两个驻足观望的妇人来了兴致,其中一位伸手拿起一只麦秆蜻蜓,轻轻掂了掂。 “这小蜻蜓瞧着轻巧,多少钱一只?” “两文钱一只,阿姨,这小蜻蜓和小风车全用麦秆手工编的,拿在手上不压手。”沈春溪应声。 妇人把蜻蜓举起来,借着风试着晃了晃,“倒是做得精巧,就是不知牢不牢固。” “您尽管放心,麦秆事先晾晒干透,编织的时候缠得紧实,只要不使劲撕扯,能玩许久。”沈春溪耐心回话。 阿禾安静坐在床单里头,不自觉往沈春溪身侧靠得更近一些,陌生人群围在四周,让她有些局促。 她小手扶着帽檐,悄悄看着那只被妇人拿在手里的麦秆蜻蜓。 妇人低头反复打量手里的蜻蜓,指尖细细摩挲编织的纹路。她身侧的小闺女眼巴巴望着,小手攥着妇人的衣角,满眼渴望。 “娘,我想要蜻蜓!”小姑娘小声央求。 妇人略一思忖,抬眼问道:“那给我拿一只蜻蜓。” 沈春溪欣然应下,挑了一只翅膀完好、编织工整的麦秆蜻蜓送到小姑娘手里,收下妇人递来的二枚铜钱。 小姑娘小心翼翼捧着蜻蜓,迎着风轻轻抬手,麦秆翅翼悠悠晃动,当即乐得眉眼弯弯,紧紧攥住不肯松开。 妇人看着自家闺女欢喜的模样,嘴角也带上笑意,又朝摊面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原色麦秆风车上。 “这风车转起来稳不稳?风小会不会不动?” “大婶尽管放心,叶片角度都是仔细调过的,集市上人来人往,些许微风就能转起来。” 沈春溪答道,“轻便不说,摔在地上也不易折。” 妇人身边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儿子,早就盯着风车望了半晌,听见这话立刻拉扯妇人裤腿,哼哼唧唧想要。 “得了,一并再来一个风车。”妇人无奈笑了笑。 “三文钱。” 妇人如数递上铜钱,沈春溪拿起一只做工规整的风车递过去。转瞬又做成一单,荷包里的铜钱愈发厚实,沈春溪心头暖意更甚。 周遭不少赶集的人被此起彼伏的孩童笑声吸引,三三两两围拢过来,低头挑选麦秆小物件。 有人问草帽,有人拿起蜻蜓细细端详,摊前渐渐热闹起来。 阿禾坐在床单内侧,安安静静看着来往客人,看着沈春溪有条不紊收钱、递货。 她悄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摆在近旁的麦秆蜻蜓,又飞快收回手,怯生生望向忙而不乱的沈春溪。 沈春溪抽空低头,温和朝阿禾眨了下眼,示意她放宽心。随后又扬起清亮的声音,继续招呼新围上来的路人。 接连十多笔生意落地,且都是买只蜻蜓搭个小风车,个别的看到小花戴着的遮阳帽很喜欢,顺带买下。 沈春溪腰间布荷包里铜钱碰撞的声响越来越密,听着格外舒心。 一个牵着孙儿的老婆婆挤到摊前,目光最先落在一排儿童遮阳帽上,伸手拿起一顶,翻来覆去细看。 “这小草帽五文一顶?比普通草帽小,还卖五文这么贵。” 沈春溪笑着回话:“婆婆,您摸摸这麦秆,编得细密紧实,日头大的时候给孩童戴着,透气不闷头,上山拾柴、赶集赶路都合用。” 老婆婆身旁的小孙子探头,一眼瞅见摊面上的麦秆蜻蜓,立刻拽住老婆婆的衣袖:“奶奶,我要蜻蜓!” “别急,先瞧瞧帽子。”老婆婆随口哄了一句,又问道,“蜻蜓结实吗?我家孙儿顽皮,东西总爱乱扔。” “干透的麦秆编的,正常玩耍经得起折腾,只要不刻意用力掰扯,能玩很久。”沈春溪一边说,拿起一只蜻蜓轻轻晃动,麦秆翅膀随风颤悠,模样灵动好看。 老婆婆掂量片刻:“那拿一只蜻蜓和一顶遮阳帽。”说罢摸出七文铜钱递上。 沈春溪收好铜钱,把麦秆蜻蜓交到孩童手上,又取一顶帽子套孩童头上,半蹲着给小男孩系上带子,并细细教老婆婆系紧带子的窍门。 小家伙立马将小蜻蜓举起来,跑在一旁迎着风来回挥舞,宽宽的帽檐朝前铺开,把整张小脸、额头都护得严实,任凭风呼呼吹,也晒不到半点皮肉。 老婆婆瞧着很满意,点头直说,这钱花得值。 摊前人流来来往往,有人只是驻足观望,也有人爽快掏钱。 麦秆蜻蜓卖出去不少,风车也接连成交,唯独遮阳帽需求慢些,大多客人只是翻看,暂时没有下手。 阿禾一直乖乖守在床单当中,不敢随意起身。 她看着一个个客人拿起、放下各式麦秆物件,看着沈春溪有条不紊应答询价、清点铜钱,心里默默记着沈春溪说话的样子。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又一群妇人结伴赶集路过,瞧见围聚的小摊,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春溪见状,抬高声音再度吆喝起来。 一群结伴赶集的妇人说说笑笑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床单上的麦秆小玩意上。 其中一名妇人伸手拎起一顶儿童遮阳 帽,对着天光细看编织纹路:“这小草帽做得倒是精致,就是五文一顶,着实不便宜。村口摊子上卖的大?帽,才三文钱。” 沈春溪不慌不忙,笑着介绍:“大姐,一分价钱一分货。村口那些帽子麦秆稀疏,我这帽子麦秆层层编排,耐风吹日晒。最重要的是尺寸贴合孩童脑袋,不会遮不住太阳,也不会大得往下滑挡住眼睛。” “再说大热天娃娃在外头跑,一顶结实的帽子能戴一整个夏天,算下来比买两个玩具划算。” 妇人若有所思,指尖反复摩挲帽檐。她身边两个孩童,一个盯上麦秆蜻蜓,另一个盯着风车,不停拉扯大人衣角吵闹。 “娘,我想要蜻蜓!” “我要风车!” 此起彼伏的央求声响起,妇人被缠得没办法,先问道:“蜻蜓、风车各拿一个,能不能稍稍少算些?” “实在抱歉大姐,都是薄利手工活。”沈春溪温和摇头,“麦秆晾晒、编织全都要耗功夫,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 妇人轻叹一声,不再还价,数出五枚铜钱递过来:“行吧,一只蜻蜓,一个风车。” 沈春溪接过铜钱清点妥当,麻利挑选好物递到两个孩子手中。 两个小家伙一拿到新鲜玩意儿,立刻举着跑开,迎着微风,蜻蜓翅翼轻晃,风车呼呼旋转,鲜活的模样引得路上其他孩童羡慕不已。 生意一桩接着一桩,腰间荷包越来越沉,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听得沈春溪心头踏实。 日头渐渐爬高,市集里热气升腾,来往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麦秆蜻蜓、风车销路红火,时不时就有人停下挑选。唯独儿童遮阳帽,依旧是问者众多,真正掏钱买下的并不多。 不少妇人拿起草帽对比半晌,听完价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放下,转身离开。 沈春溪瞧在眼里,心里已然有数。 玩具花销小,当作哄孩子的小物件,大伙乐意出手。遮阳帽属于实用物件,乡人花钱便更加谨慎,总要再三斟酌。 她思索片刻,生出主意,轻轻调整摊位摆放。将阿禾往摊子靠前一些挪了挪,又替她把草帽摆正,让路过的人能清清楚楚看见上身效果。 阿禾骤然被推到显眼位置,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攥紧衣角,脑袋微微垂下,却听话地没有挪动。 沈春溪柔声安抚:“别怕,就坐着就好。” 话音刚落,一对年轻夫妻牵着自家小女儿走近摊位。妇人第一眼就看见了戴着草帽的阿禾,眼前一亮。 27. 大客户 “当家的,你快看这小草帽,样子真秀气!”妇人弯腰,伸手拿起一顶遮阳帽仔细打量,转头向沈春溪询问,“娘子,这帽子五文一顶是吗?” “是的,大嫂。麦秆透气,长时间日晒,孩子脑袋也不会闷热。”沈春溪应声。 妇人将帽子往自家姑娘头上一套,大小刚刚好。 宽宽的帽檐刚好护住小姑娘的小脸,麦秆编织得松紧适宜,小姑娘抬手摸了摸帽边,原地转了个圈圈,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摘下来。 “戴着倒是合适。”妇人斟酌片刻,又问道,“能不能少上一文?我一次性拿三顶。” 沈春溪轻轻摇头,语气和善却不松口:“大嫂,实在没法让利。编这样一顶草帽要耗不少功夫,麦秆还要提前晾晒修整,五文已经是实在价钱。别处成人草帽都要七文,这款专门给孩童做的,价钱算得上实惠了。” 男人站在一旁瞧着,见自家孩子戴着欢喜,便开口劝妇人:“价钱看着也公道,既然娃喜欢,那就买三顶。” 妇人听了男人的话,也不再琢磨着还价,瞧见女儿喜爱,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当即爽快开口:“这帽子戴着确实不错,我拿三顶。家里还有两个小子,正好一人一顶,出门赶集下地都能遮阳。” “好嘞大嫂!”沈春溪闻言,立刻俯身挑选两顶草帽,细心拂去帽上细碎麦渣。 她取来干净油纸,将两顶草帽规整包好。妇人麻利数出十五文铜钱递上前,沈春溪接过铜钱仔细清点,收进腰间荷包。 “太阳毒辣,孩子们戴着能少受日晒。”沈春溪一边递过去包裹,一边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以往只能扯块布盖脑袋,哪里比得上这草帽透气轻便。”妇人抱着纸包,牵着舍不得摘掉帽子的小姑娘,一家人满心欢喜地离开了摊位。 这一单刚成交,遮阳帽吸引了不少路过带娃的乡邻,三三两两驻足在摊子前,伸头打量麦秆物件。 摊子前人流来来往往,一时半会儿难得清闲。 沈春溪惦记着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阿禾,担心她饿肚子,伸手从竹筐里摸出一块粗粮饼,递到她手上。 “慢慢吃,垫垫肚子。” 阿禾乖乖接过饼,小口小口啃着,坐在铺着旧床单的地上,守着摊位边角。 沈春溪忙活大半日,腹中也空空荡荡,顺势取出另一块粗粮饼,靠着筐边慢慢啃起来。 饼才吃到一半,一位衣着整洁的妇人停在摊前,正是附近开杂货铺的老板娘。 方才不少去她铺子里采买的孩童头上戴着这款麦秆遮阳帽,她心里早就记下了,一路寻过来。 她弯腰随手拿起一顶草帽,指尖细细摩挲紧密交织的麦秆,翻来覆去细看帽檐,又轻轻捏了捏麦秆,翻来覆去查看做工,越看越是满意。 沈春溪咬下一口饼,放下手里的吃食主动开口:“大娘,这款孩童遮阳帽,五文一顶。” 老板娘头也没抬,放下手里的帽子,干脆利落说道:“价钱不用多说,剩下的帽子我全都收下。” 沈春溪心里微微一动,快速扫了一眼存货:“一共三十三顶。” “三十三顶就三十三顶,我全数带走。” 老板娘丝毫没有犹豫。铺子里正好缺适合孩童的夏日常物,这款麦秆帽轻便透气,样式讨喜,拿回店里不愁卖。 沈春溪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从容,当即动手清点数量,一顶一顶规整堆叠起来。三十三顶帽子,合计一百六十五文。 老板娘爽快数出铜钱递过来,沉甸甸的一串。沈春溪仔细清点无误,小心收进荷包。 “我铺子就在前面巷口,林记杂货铺。以后若是再编出同款遮阳草帽,尽管送到我铺子里,我长期收。” 老板娘捆好所有草帽,正准备起身,目光又落在摊面上的麦秆蜻蜓与小风车上,驻足多看了几眼。 她伸手拿起一只麦秆风车,转了转叶片,又捏起一只蜻蜓端详片刻,坦诚说道: “遮阳帽编得精细扎实,这些蜻蜓风车做工相比之下普通了些,不过胜在样式新鲜,市面上少见。” 沈春溪坦然应声:“不瞒老板娘,草帽耗费功夫多,做得细致。蜻蜓风车是一群孩子跟着我一起学着编的,手艺尚且生疏,难免粗糙。胜在价钱实惠,小孩子图个新鲜玩耍。” “确实。”老板娘沉吟片刻,“若是价格合适,我也可以顺带收一批放到铺里搭着卖。你说说,蜻蜓、风车怎么卖?” “麦秆蜻蜓两文一只,小风车三文一个。” 沈春溪如实报价,想了想又说,“如果老板娘一次性拿五十个,我可以各便宜一文。” 老板娘眼睛一亮,快速在心内盘算,批发价蜻蜓一文一只、风车两文一个,十分合宜。 “爽快!那我各要五十个,可有货?” 沈春溪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摊上的存货:“正巧,我眼下货充足,蜻蜓还剩六十七只,风车八十二个,足够凑齐数量。” “那再好不过,直接清点打包。” 老板娘当即敲定。 沈春溪立刻动手分拣,数出五十只麦秆蜻蜓、五十个麦秆风车,整齐码放,寻来粗油纸分层包好。 账目很快算清:五十只蜻蜓一共五十文,五十个风车合计一百文,两样相加总共一百五十文。 老板娘利索掏出铜钱,沈春溪仔细核对数目,确认分文不差,稳妥收进荷包。 老板娘扛起两大包货物,又一次叮嘱,“你做多少孩童遮阳帽尽管送过来,我都收。做工多用点心,不愁销路。” “多谢老板娘照顾生意,我记牢了。”沈春溪笑着道别。 大客户一走,摊位上的太草帽直接售空。 阿禾停下啃饼的动作,睁着眼睛看向沈春溪:“娘,……帽子……卖光。” “是啊,运气不错。”沈春溪咬了口手里剩下的粗粮饼,眼底满是喜色。 草帽全数清走,摊面上只剩下少量麦秆蜻蜓与麦秆风车,看着清爽不少。少了草帽分散客人目光,来往孩童的注意力尽数落在轻巧的小玩意儿上。沈春溪嗓音清亮,再度吆喝起来:“麦秆蜻蜓两文一只!小风车三文一个,无染料,小孩子玩着安心!” 话音刚落,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摊面上,开口询问麦秆风车的价钱。 挑菜的汉子放下肩头担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伸手指着原色麦秆风车:“这风车三文一个?” “没错大叔,纯麦秆编的,轻巧牢固,没有染料,小孩子拿着放心。”沈春溪应道。 汉子咧嘴一笑:“家中两个娃,每次赶集都闹着要玩意儿,之前买过木头做的,沉甸甸,摔两下就开裂。你这麦秆的看着轻便,给我拿两个。” “两个一共六文。” 汉子爽快掏出铜钱递过来,沈春溪拣出两只编织匀称的风车交到他手上。汉子把风车揣进菜担侧边的竹篓,挑起担子继续赶路。 一波又一波客人轮番上前,麦秆蜻蜓和风车不断成交。荷包越来越沉,铜钱相撞发出持续不断的脆响。 阿禾乖乖坐在旧床单内侧,很少说话,却认真看着眼前一切。 日头渐渐偏西,市集上的人流慢慢变少,不少摊贩开始收拾货物。沈春溪低头清点摊面上剩下的货,麦秆蜻蜓仅剩八只,风车余下五只。 她暗自琢磨,若是剩下的货零星售卖,耗费不少功夫,不如看机会整套低价打包,早点收摊。 正思忖间,一名挎着竹篮的中年妇人牵着小孙儿缓步走来。孩童一眼望见摊面上的麦秆小风车,脚步当即钉在原地,小嘴巴微微张开,满眼喜爱。 妇人顺势蹲下身,拿起一只麦秆蜻蜓打量一番,转头看向沈春溪:“娘子,剩下这些蜻蜓风车,不如一并算个实惠价钱,我全都带走。” 沈春溪脸上的笑容不由灿烂了许多:“大婶,蜻蜓两文一只,风车三文一个。八只蜻蜓、五只风车,原价三十一文。您若是全部收下,三十文就给您。” 妇人略一盘算,点头应下:“行,三十文便三十文。正好带回家,孙儿可以分给邻里小伙伴玩耍。” 说着,她取出三十枚铜钱递过来。沈春溪仔细清点,尽数收进鼓鼓囊囊的荷包,随后将余下所有麦秆蜻蜓、风车收拢,捆好交到妇人手中。 孩童抱着一大捧麦秆小玩意儿,乐得合不拢嘴,祖孙二人道谢之后,慢慢走远。 此刻床单之上,空空荡荡,所有货品售卖一空。 沈春溪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弯腰把旧床单四角收拢,拍掉上面的尘土,叠整齐放进竹筐。 “阿禾,咱们收摊啦。” 一直安安静静守在床单里的阿禾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乖乖走到沈春溪身侧。 沈春溪抬手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荷包,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天的辛苦奔波,全都有了回报。 她心底涌上一阵踏实的喜悦,背起竹筐,转头看向阿禾,“走,咱们现在就去添置些日用品,再给你们买几样玩具。” 28. 买买买 “阿禾,咱们先去一趟书铺。” 阿禾懵懂抬眼:“书铺?” “家里没有纸笔,正好趁着赶集一并置办。”沈春溪柔声解释。 两人沿着市集街道往前走,来往行人大多忙着收摊归家。沈春溪瞧见一位正在整理菜担的大娘,连忙上前开口询问。 “大娘,请问书铺往哪边走?” 大娘直起身子,抬手朝东边巷道指去:“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看见一座石拱桥,过桥之后右转,第三间铺面便是。铺面门口摆着一摞宣纸,很好辨认。” “多谢大娘。”沈春溪道谢,握紧阿禾的小手,依照指引往东走去。 阿禾乖乖跟在她身侧,时不时扭头打量街边陆续收摊的小贩。 沈春溪背着竹筐,穿过拥挤的街道,远远望见横跨小河的石拱桥。 “阿禾,跟上,咱们过桥就快要到了。” 跨过石拱桥,拐进巷道,一眼便看见大娘所说的书铺。 木门敞开,铺内木架上层层叠叠摆满各类书卷,淡淡的墨香随风飘出来。 沈春溪牵着阿禾走入店内。 铺子里客人不多,掌柜正坐在案前整理书页,抬眼温和望了她们一下,没有上前打扰。 沈春溪没急着问价,先带着阿禾缓步在书架之间绕行,目光仔细扫过架上典籍。她搜寻适合幼儿的启蒙读物,指尖拂过一本本线装古书。 《千字文》《弟子规》错落摆放,大多是寻常启蒙典籍,她一一翻看内容,书页字迹清晰,字号偏大,很适合小孩子认读。 转了一圈,她转头看向柜台后的掌柜问道:“掌柜,请问店里小孩启蒙算数的书籍都有哪些?” 掌柜放下手中书卷,答道:“小童算数类,有《算经初阶》,还有简易的《筹数浅说》,都是最基础的记数、加减法,适合尚未开蒙的幼童。” 沈春溪闻言,顺着掌柜指引取下《算经初阶》与《筹数浅说》,低头认真翻阅。 书中依靠算筹推演计数,步骤繁琐,讲究摆放筹码演算。她不自觉在心底和现代算术两相比较,心里暗暗摇头。 这套古法算数启蒙方式太过绕弯,不如现代的数字运算通俗易懂。要是拿回去教孩子们,入门门槛太高,孩子们很难快速理解。 她打消了购置算数书籍的念头,决定自己结合简易阿拉伯数字思路,整理一套更适合幼儿的口算启蒙法子,不必拘泥古书。 沈春溪将算数典籍放回书架,又从书架抽出本《三字经》走到柜台,笑着询问:“掌柜,你这的纸笔墨都有什么价位的,麻烦介绍一下。” 掌柜闻言,伸手依次指过柜台摆放的货品,徐徐介绍。 “纸张分三种,粗制毛边纸最为实惠,一刀四十文。稍好一些是竹纸,纸面细腻,不容易洇墨,一刀七十五文。上等宣纸最贵,一刀一百二十文,多用于临摹书画。 毛笔也分规格,有小号细锋八文一支,中号兼毫十二文一支。 墨锭有普通松烟小墨块二十文一块,还有精工油烟墨要五十文。” 沈春溪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对比性价比。 她购置纸笔主要是为了方便记录,不需要质地细腻的竹纸,更用不着昂贵宣纸。粗毛边纸虽说纸面略微粗糙,却不影响写字,价钱实惠,最为合用。墨选普通松烟墨便足够,不必追求上好油烟墨。 沈春溪微微颔首,继续询问关键问题:“那粗毛边纸,一刀大概有多少张?” “常规一刀一百张。”掌柜答道,“数量足,寻常人买回去记账、练字,够用许久。” 她抬眼对掌柜说道:“那就选粗毛边纸一刀,一支兼毫笔,再来一小块松烟墨。连同这本《三字经》,一起算账。” 阿禾站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堆叠整齐的纸张与乌黑的墨锭,似懂非懂听着两人交谈。 掌柜拿起算盘轻轻一拨,算出总额:“《三字经》十五文,毛边纸四十文,毛笔十二文,墨块二十文,合计八十七文。” 沈春溪听了,握着荷包的手一顿。 八十七文!好贵啊! 难怪古代穷人家读不起书,最便宜的纸笔墨都近百文了,若是长期练字用的纸笔需求量更多,更别说买书交学费了。 她从荷包里数出八十七枚铜钱,整齐码放在柜台上。“铜钱点好了,您清点一下。” 掌柜逐枚清点无误,将铜钱收妥,转身取来油纸,把一刀毛边纸小心包裹严实,毛笔、墨锭和《三字经》一并捆好,交到沈春溪手中。 沈春溪接过,稳妥放进背后竹筐。 “多谢掌柜。” 沈春溪牵起阿禾的小手,转身走出书铺。 离开书铺,沈春溪牵着阿禾顺着巷道折返市集。 路过一家布线铺子,铺面门口悬挂着各色布匹,竹筐里码放着五颜六色的针线,沈春溪脚步顿住。 她牵着阿禾跨进店门,开口招呼掌柜:“老板,我想买一套针线,另外打算裁布料做孩童手帕,不知选哪种料子合适?怎么卖?” 布铺掌柜放下手中的剪刀,走上前介绍:“给娃娃做手帕,首要选柔软透气的。粗棉布最实惠,耐洗耐磨;细棉布触感顺滑,就是价钱高一些;麻布偏硬,不适合孩童擦脸,不推荐。” 掌柜伸手分别扯出两块布料展示:“粗棉布一尺八文,细棉布一尺十五文。成套针线一包十五文,里面大小缝针、 各色棉线全都配齐,日常缝制东西够用很久。” 沈春溪伸手摸了摸粗棉布,布料厚实柔软,反复揉搓也不容易起毛,用来做手帕刚刚好。细棉布虽说手感更佳,就是价格贵了些。 粗棉布厚实耐磨,留着做床单、日常干活穿的外衣。细棉布色泽柔和,触感软糯,专门用来做贴身内衣。 古代的内衣,她穿不习惯,她早想自己制作几套内衣了。 她心中拿定主意,选了块灰色粗棉布和白色细棉布:“粗棉布给我裁十尺,细棉布十尺,再拿一套针线。” 掌柜应声,拿尺丈量布料,剪刀咔嚓作响,很快裁好布匹,取出一套针线摆放整齐。 “十尺粗棉布八十文,十尺细棉布一百五十文,一套针线十五文,合计二百四十五文。” 听掌柜报出总数,沈春溪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不由得暗暗感慨,钱真不经花啊。 这么一扯布料买针线,一下子就出去两百多文。 她心里一阵肉疼,伸手探进沉甸甸的布荷包,哗啦倒出一堆铜钱,一枚一枚仔细数够二百四十五文,推到掌柜面前。 她掂了掂荷包,方才还沉甸甸的,此刻明显轻了一大截。 赚的时候辛辛苦苦,摆摊晒大太阳,好不容易才挣来的铜钱,花出去只在转瞬之间。 她暗自叹气,可看着怀里柔软的布料,又晓得这笔花销没法省。粗布要做床单、干活的衣裳,细棉用来缝制贴身内衣、洗脸手帕,都是必需品。 掌柜把铜钱收拢,过了一遍数,确认无误,便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卷棉布连同针线包,一并交到她手上。 沈春溪小心把布料、针线放进竹筐,和书本、纸笔分开放置,避免墨块蹭脏棉布。 沈春溪背着竹筐,牵起阿禾,踏出布铺,快步走向市集出入口。 两人一路走到市集粮油杂货摊,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油香。 竹筐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沈春溪小心将筐放下,牵着阿禾走到摊位前。 摊上整齐摆放着菜籽油、酱油、粗盐、麦芽糖、米醋,都是日常生火做饭必不可少的调料。家里啥都没有,调味品更是紧缺,正好一次性采购齐全。 沈春溪开口询问摊主:“老板,我想买菜籽油、酱油、盐、糖还有醋,麻烦报下价钱。” 摊主一一报价:“菜籽油二十文一斤,酱油十五文一斤,粗盐十二文一斤,麦芽糖二十五文一斤,米醋十四文一斤。” 沈春溪心里快速核算,确定每样要一斤,准备付钱。 摊主却见沈春溪手里什么都没有,便提醒一句:“娘子,若是要买油、酱油、米醋,你可得自备瓦罐盛装。我这里只卖货,不提供容器。” 29. 收获 沈春溪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买调料还得自备瓶子! 一心想着采购调料,竟忘了这回事。 古代集市售卖液态调味品,大多需要客人自带瓦罐、陶瓶盛取,极少有容器配套售卖。 她低头看了看背后的竹筐塞了书本、布匹,压根没有多少空闲位置放置陶瓶,而且今日出门没有准备陶瓶。 阿禾站在一旁,懵懂看着坛子里透亮的菜籽油,又转头看着沈春溪。 沈春溪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柔声说道:“我忘记了带陶瓶装油和酱料。” 她转头看向摊主商量:“老板,我今日出门没有带上陶瓶。油和酱油下次来买,先买两斤盐和一斤麦芽糖。” 摊主爽快应下,“两斤盐二十四文,麦芽糖二十五文,合计四十九文。” 沈春溪清点铜钱付账,摊主拿出干净油纸,将盐与麦芽糖仔细包好,小心放进竹筐缝隙当中。 沿着市集的青石板路往下走,沈春溪牵着阿禾,竹筐沉甸甸压在肩头。 转过拐角,一阵叽叽喳喳的脆响传入耳中。 路边摊贩摆着一只大竹篓,里头挤着一团毛茸茸的小鸡崽子,嫩黄绒毛,蹦蹦跳跳,格外惹人喜爱。 沈春溪脚步当即停下,有些心动。 家里空地宽敞,要是养上几只小鸡,平日里喂食野菜就行,等到长大既能下蛋,给孩子们补充营养,逢年过节还能杀鸡改善伙食,划算。 她立刻走上前询问摊主:“老板,小鸡崽子怎么卖?” “一只七文,五只起卖,一并算三十文。”摊主回道。 沈春溪没有过多犹豫:“那我拿十只。” 摊贩闻言喜上眉梢,麻利清点十只毛茸茸的小鸡,又笑着说道: “娘子一次性买十只,我便送你一个竹编小鸡笼,刚好装雏鸡,路上方便携带,不怕挤伤。” 沈春溪心中一喜,这下不用费心安置,当即付清钱款。 十只雏鸡,一只七文,合计七十文。 摊贩将小鸡全数放进赠送的竹鸡笼,笼口用细绳扎紧,赶路时稳妥许多。 阿禾好奇凑到鸡笼边,听着满笼叽叽喳喳的细碎叫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子微微弓着,舍不得挪开视线。 竹笼里十来只嫩黄的小鸡崽挤来挤去,小爪子刨得笼底沙沙响,时不时歪着脑袋往外瞅。 阿禾屏住呼吸,小手半抬着,又不敢伸手去碰,生怕惊着这些小小的活物。 “阿禾喜欢小鸡吗?”沈春溪站在她身侧,轻声开口。 阿禾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蛋满是欢喜,小声嗯了一声。 “好好养着,以后就能捡鸡蛋吃。” 沈春溪柔声说道,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往后浇水喂鸡的活儿,也可以分给你,咱们一起照看它们长大。” 阿禾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牢牢记住这话,就守在小鸡笼旁边,一直望着笼里蹦跳的雏鸡。 又走一刻钟,便看到不少卖种子和干货的小摊,各色用纸包好的菜籽整齐罗列,她脚步顿了下来。 “阿禾,咱们去看看菜籽。” 她一手拎着鸡笼,一手牵着阿禾,走到摊前。开口询问摊主:“老板,这些菜籽怎么卖?” 摊主热情介绍:“青菜、萝卜、小白菜、菠菜、豇豆种子全都有,一小包两文。南瓜、冬瓜种三包五文。” 摊子上大大小小的纸包摆得满满当当,纸角上还用炭笔简单写着菜名。 阿禾扒着摊子边,脑袋探过去,好奇打量着一包一包的种子,虽看不见里面的籽粒,却听得格外认真。 沈春溪心里盘算着后院那片空地,多种些家常蔬菜,往后就能吃上新鲜的蔬菜啦。 “青菜、萝卜、小白菜、豇豆,各来一包。南瓜冬瓜,拿三包。” 摊主麻利地数好纸包,拿麻绳捆成一小摞。“一共十三文。” 刚付完钱,接过捆好的菜籽,放进背上的竹筐侧边。沈春溪转头,就瞥见摊子隔壁立着个打扮和本地人不大一样的汉子。 那人衣着布料粗厚,眉眼轮廓深一些,一看便是外乡过来的番客。 他跟前摆着几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各样的种籽,摊前冷冷清清,过路百姓大多扫一眼就绕开,没什么人愿意上前。 大多村里人不识得外来作物,怕种坏了白费功夫,不敢轻易掏钱。 沈春溪目光一扫,心口猛地一跳。 布口袋敞着半边口,里面圆滚滚、土黄色的块茎露了大半出来,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土豆。 再往旁看,花生、四季豆、朝天椒、番茄、弯嘴扁豆的种子也分门别类装在布袋里,模样规整,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她压下心底的惊喜,脚步不自觉停住。 阿禾也察觉到她不动了,仰起小脸扯了扯她的衣袖。 “没事,我过去瞧瞧。”沈春溪牵着阿禾缓步走到那外番人的摊子跟前。 那番客见终于有人过来,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操着一口生硬拗口的汉话:“娘子,要种籽?好东西,高产,土里长,不挑地。” 沈春溪蹲下身,指尖依次扫过各个布袋,指尖触到土豆粗糙的表皮、花生饱满的种仁,心中愈发笃定。 她面上不露半点激动,神色平平地问道:“这些都怎么卖?” 番客闻言连忙介绍:“花生、四季豆,一小包三文;朝天椒、番茄,两文一包;土豆,五文一斤,都是好种籽,种下就能活。” 他怕沈春溪嫌贵,又连忙补充,“这些作物产量高,收得多,划算得很。” 沈春溪心里快速盘算,这些作物易种植、产量稳,既能丰富菜园收成,番茄、朝天椒还能给孩子们添些新鲜吃食,而且还很便宜。 她点头说道:“花生、四季豆各拿三包,朝天椒、番茄各两包,土豆称三斤。” 番客麻利地翻找纸包、称重打包,动作十分娴熟。片刻后,他将捆好的种籽和土豆递过来:“一共四十一文,娘子。” 沈春溪从荷包里数出四十一文铜钱递过去,接过布袋,小心放进竹筐另一侧。 背上沉甸甸的竹筐往肩上一拢,筐里纸笔墨、布料、菜籽堆得满满当当,沈春溪心底十分满足。 今日要买的东西大半都置办齐了,只剩下把米买好,便能和 周玉荷集合了。 她牵着阿禾,顺着市集的街道继续往前走。 沿路继续往前走,途经晨间热闹的玩具区域,不少摊贩正忙着收拾余下货物准备收摊。 地上散落些稻草碎屑,不复上午人声鼎沸的模样。 不远处一只圆滚滚的皮质蹴鞠摆在摊位上,一下子吸引了沈春溪的目光。 她牵着阿禾快步走上前,指着蹴鞠开口询问:“老板,这蹴鞠怎么卖?另外布毽子价钱多少?” 摊主见有客人,连忙回话:“皮质小蹴鞠三十五文一只,布毽子八文一个。” 阿禾怔怔望着鼓鼓的蹴鞠,眼里满是向往,小手不自觉攥紧沈春溪的衣袖。 沈春溪略一思索,当即敲定:“蹴鞠我要一只,再拿三个布毽子。” 摊主麻利取出崭新的蹴鞠与两只色彩鲜亮的布毽子,交到她手上。“合计三十五加二十四,一共五十九文。” 沈春溪付清铜钱,小心把蹴鞠和毽子放进竹筐上方空余位置。 阿禾仰起小脸,声音带着浅浅期待:“回去……和大家……玩” “当然可以,到时我教你们一起玩耍。”沈春溪含笑应道。 走到米铺门口,扑面而来的谷香混着尘土气息。 沈春溪停下脚步,牵着阿禾进店,开口问道:“掌柜,店里米都有哪几种,分别是什么价钱?” 米铺掌柜放下手中木升,依次指着堆放在一旁的粮袋介绍起来。 “最好的细白米,颗粒饱满,四十一文一升。 次之是糙米,米壳去除不完全,口感粗些,二十五文一升。 陈米,十八文一升,大多用来熬粥。 还有碎米,价钱最低,大多碎粒,煮饭易烂,适合熬粥,十六文一升。” 沈春溪心中暗自感慨,难怪底层农户常年难以吃上白米。 细白米四十一文一升,糙米二十五文一升,就连最便宜的碎米也要十六文一升。以乡下寻常人家的收入,想要顿顿吃上米饭实在奢侈,大多只能依靠红薯、杂粮充饥。 她斟酌一番。碎米价格低廉,可口感欠佳,若是全部用来当正餐,孩子们长期吃容易营养不良。但完全只买细白米,开销不小。 思索片刻,她有了主意:“那称三升细白米,再来三升碎米。白米煮米饭,碎米留着早晚煮粥,搭配着吃。” 掌柜点点头,拿起量升称量,分别装入两个布袋。 “三升细白米,一百二十三文,三升碎米,四十八文,合计一百七十一文。” 沈春溪清点铜钱付清,小心把米袋安置在竹筐里。 她掂了掂轻飘飘的荷包,扯开袋口扒拉铜钱数了一遍,指尖拨到最后,就剩三十一枚。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肉疼,低头自语: “钱真是不经花,还没捂热,就这么花出去了。”说罢把荷包绳系紧,将它塞回衣襟内侧贴好,转头对阿禾道:“粮食买好了,该置办的东西都买了,咱们去找小花汇合,早些动身回村。” 沈春溪背起满满当当的竹筐,一手拎鸡笼,一手牵起阿禾,快步走向周玉荷的豆腐摊。 30. 满足 两人快步走到豆腐摊前,周玉荷早就收拾好大半摊子,时不时朝路口张望。 看见沈春溪负重而来,她连忙快步迎上前,伸手托住沉甸甸的竹筐底部,帮着卸下。 “沈娘子,快快放下,看把你累得满头大汗!” 竹筐落地发出轻微闷响,满满当当的物资挤得严实,一旁竹鸡笼里的小鸡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周玉荷转头朝摊后吆喝:“当家的,盛两碗豆腐花,沈娘子和阿禾饿了吧。” 周老实应声,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花,面上撒上少许麦芽糖,清甜暖胃。 奔波大半天,摆摊、接连各处采买,沈春溪腹中早已空空,阿禾也蔫蔫地抿着嘴,明显饿了。 她没有过多客套,道谢之后伸手探进竹筐角落,取出早上出门预备的粗粮饼。 沈春溪分出一张,准备跟阿禾对半掰开分着填肚子,余下两张伸手递到周玉荷跟前。 “早上出门带的饼,我们一张就够吃,剩下两张,你们一家人分着尝尝。” 周玉荷伸手接过来,先抽了一张塞给一旁的小花,另一张又往沈春溪那边推了回去,摆了摆手。 “沈娘子,这张你跟阿禾留着吃吧。我们守着豆腐摊,一早已经吃过东西了,不饿。” 沈春溪几番推让,奈何周玉荷执意不肯收,只好把饼接回来。自己留一张,另一张交到阿禾手里。 粗粮饼粗糙噎人,配上滑溜溜的豆腐花,刚好顺喉咙。 阿禾小口小口啃着饼,喝一口豆腐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格外香甜。 沈春溪一边吃,心里还在盘算今日市集的收支。 今日摆摊所有物件全部售罄,一共赚了七百六十六文铜钱。 买了纸笔墨花了八十七文。粗细棉布加针线花去二百四十五文。盐、糖等调料支出四十九文。十只鸡崽用了七十文。菜籽十三文,外番种子四十一文。给孩子们买的玩具五十九文。最后买米又花了一百七十一文。 她在心里默默相加,算下来总花销足足七百三十五文,现在兜里竟只剩三十一文铜钱。 沈春溪暗自轻叹,钱果然不经花,看似不少的进账,一番采买下来便所剩无几。 但看着竹筐里满满的物资——改善生活的布料和米粮、各种种子,还有孩子们的玩具,这笔花销虽让人心疼,却是值得的。 周玉荷一边整理豆腐担子,一边好奇打量放在一旁的竹筐:“今儿摆摊生意看着极好,采买了这么多东西。” “运气不错,所有麦秆手作全都卖空了。” 沈春溪咽下嘴里的食物,简单说了几句摆摊的经过,又指了指竹鸡笼。 “索性就先不买油和酱油,醋。等明儿我给嫂子你陶瓶,你出摊时帮我带回来。” 周玉荷听得连连点头:“小事。对了,东西这么多,等下收摊,竹筐直接直接车上,我们一同回去,” “那就麻烦你们了。”沈春溪欣然应下,有了周玉荷家的车帮忙,就不用自己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走路,省不少力气。 片刻功夫,两碗豆腐花连同粗粮饼都吃干净了。 周老实麻利收拾豆腐摊,将磨盘、木桶、竹筐、鸡笼一一捆上板车。 一切收拾就绪,周老实拉动板车,周玉荷和沈春溪走在一旁照看,小花和阿禾坐在车板上围着鸡笼吱吱喳喳,一行人踏上返程的乡间土路。 周玉荷边走边闲聊:“一下子养十只小鸡,往后鸡食怕是要费心。” “不碍事,青菜切碎能喂食,待后面条件好些可以喂剩饭。等鸡下了蛋,可以给孩子们补身体,富余的还能拿到市集售卖,也是一笔进项。”沈春溪笑道。 “你总能想出营生。”周玉荷赞叹一声。 这不是穷么。沈春溪心道,嘴上只是淡淡一笑,没把心里话讲出来。 车上的小花听得眼睛发亮,歪头好奇追问:“沈老师,小鸡真的会下好多蛋吗?” “好好照料,自然会的。”沈春溪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阿禾更凑近了些鸡笼,好奇的盯着竹笼里叽叽喳喳的小鸡崽们。 一路说说走走,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见了村落的屋舍炊烟。 周玉荷转头对周老实说道:“先送沈娘子和阿禾送回院子,再回咱们家。” 周老实应了一声,手上稳住推车,顺着土路拐向沈春溪住的那处小院。 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噜作响,车上布袋、陶罐互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院门口,周老实停下车子,弯腰帮着往下搬竹筐,沈春溪连忙上前搭把手。 “今日真是多谢你们夫妻俩。”沈春溪道谢。 “多大点事,邻里之间理应搭把手。”周玉荷笑道,“天色不早,我们也得赶回家里,你俩早些进屋歇息。” 周玉荷笑着挥手,与周老实一同离开。小花坐在车板上也跟着与阿禾和沈春溪摆手道别。 送走周玉荷一家人,沈春溪转身推开院门。 “阿禾,咱们先把东西搬进屋,再把小鸡安置好。”沈春溪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将竹筐里的布料、种子、米袋一一取出来搬回院子里的桌上。 阿禾也懂事地凑过来,将轻便的蹴鞠和布毽子,踮着脚往屋里递。 两人合力将所有物件搬进屋内。 沈春溪先把装着鸡崽的竹笼放到院子角落避风的地方,她蹲下身,轻轻掀开笼盖。 笼里的小鸡许是颠了一路,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比在市集时弱了些,却依旧透着鲜活。 沈春溪洗了一把小白菜切碎,撒进去竹笼里,看着小鸡们围拢过来啄食,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阿禾蹲在边上,手肘撑着膝盖,屏住呼吸盯着这群小家伙,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喘气大声了, 吓到胆小的雏鸡。 沈春溪由得阿禾看小鸡,自个儿将买来的种子分类整理好,写上简单的标记。打算抽空就翻土整地,把这些种子撒下去。 布料和针线则被收进木箱,晚上抽空裁缝孩子们的手帕,明天孩子们便可以用上。 米袋被搬到灶台边,白米倒进屋内的米缸。碎米单独盛进容器,挪到通风阴凉的角落晾放,避开灶台的热气,防止受热返潮生虫。 盐糖等调料也归置到橱柜里,一切都井井有条。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 沈春溪小心舀出一小勺碎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爆响,铁锅被烘得渐渐发烫。 锅里清水烧得翻滚起泡,她将碎米倒了进去,小火慢慢焖煮。 碎米粒遇热很快就开始发胀开裂,淡淡的米香混着热气,从灶口漫出来,一点点顺着灶台飘满整个院落。 趁着米粥熬煮的空档,沈春溪将桌上的《三字经》、毛边纸、毛笔、墨锭规整摆放进屋里的书桌。 整理妥当后,沈春溪转身走进灶房,伸手从木柜里摸出一小碟腌得干爽的萝卜干,咸香的腌味隐隐透了出来。 她端起碟子走到院中,搁在露天的木桌上。 又回转灶房,拿粗瓷大碗盛出两碗熬得稠润的碎米粥,一并摆上桌,而后朝着后院扬声唤道:“阿禾,过来吃粥了。” 听见喊声,阿禾快步跑过来,挨着桌边坐下,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粥。 米粥带着淡淡的米香,就着脆爽的萝卜干,孩子眉眼舒展,脸上满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沈春溪捧着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暖暖的温度。 她低头抿了一大口粥。软糯的碎米滑入喉咙,淡淡的米香在嘴里散开,没有什么名贵滋味,却熨帖了空空落落的肠胃。 胃里一寸寸暖和过来,一股踏实的满足漫上心头。 她望着碗里稠乎乎的粥,心底百感交集。 来到这陌生的朝代一个多月了,日日粗粮饼,连一口正经白米都难以得见。 如今捧着这一碗碎米粥,才真切尝到米食的暖意。 她心里暗暗感慨,总算吃上白米了。明天,便要试着蒸一锅实实在在的米饭。 收拾罢碗筷,沈春溪铺开一张毛边纸,握着新买的毛笔,低头仔细记录今日各项收支。 一笔一笔,进项、花销尽数写下,剩余的结余也清清楚楚罗列在纸面。 记完账目,她将纸张仔细对折整齐,放进存放备用铜钱的小木盒里妥帖收好。 待账目安置妥当,她又另铺开一张白纸,握笔凝神,认认真真练习书写“春溪稚子园”五个字。 墨汁顺着笔尖落于纸上,一遍写完,再写一遍,反复揣摩字形。 她心中算着时日,再过几日便是六月初一,就定在那一日,正式挂牌开园。 31. 要买小猪崽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透。 家长们便陆续过来,一个接一个把孩子送到小院,手里还拎着口粮搁在院子的桌上。 孩子们一一两两跨进院门,吵吵嚷嚷的,院子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小花一踏进门,就兴冲冲扯着身边的伙伴大声嚷嚷: “告诉你们,沈老师昨日赶集买回来十只鸡崽呢!” 这话一出,一众孩童顿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闹作一团,一窝蜂围到阿禾身旁,七嘴八舌追问小鸡崽在哪。 阿禾没有多说什么,却转过身,径直往后院走。 她走在最前面,安安静静的,只是脚步微微加快,目光直直朝着后院角落。 一众孩童便跟在她身后,呼呼啦啦一窝蜂朝着后院菜地跑过去。 后院靠墙的角落,那只小鸡笼安放在那里,十只毛茸茸的小鸡挤在笼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嫩黄的小身子来回窜动。 孩子们围在竹笼外围成一圈,个个抻着脖子往里瞧,七嘴八舌议论。 “哇,好小的鸡!”二柱扒着旁人的肩膀,睁大眼睛望着笼内。 “浑身黄黄的,看着软乎乎。”长贵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新奇。 “以后它们真的会下鸡蛋吗?”大柱皱着眉头,认认真真发问:“这鸡崽仔都没有鸡蛋大。” 阿禾站离笼子最近,她蹲下身,耳朵微微动着,认真听笼里叽叽喳喳的叫声。 沈春溪将口粮放进灶房出来时,见一个孩子都没有,却听到后院热闹的聊天声。 她手里攥着一筐切好的小白菜碎从屋角走过来,见一群孩子全都围在鸡笼边。笑道: “都远些,莫要使劲摇晃笼子,惊吓到小鸡,它们就不肯好好吃食了。” 孩子们听见声音,连忙往后退开半步,却依旧舍不得挪开脚步,一个个眼巴巴望着笼里活蹦乱跳的小家伙。 “沈老师,我能不能喂小鸡?”虎子仰起脑袋,满心期待地问道。 沈春溪的目光落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放柔了声调: “当然可以呀,来来,一人抓一把菜去喂小鸡们吧,辛苦你们了。” 阿禾抓来的一小捧白菜碎,将菜碎一点点撒在笼前的空地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到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 小花见状,也连忙上前从筐里抓了一把菜碎,学着阿禾的样子蹲在一旁撒着,嘴里还轻声念叨着: “小鸡小鸡,快过来吃呀。”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各拿了一些菜碎,围在鸡笼旁轻轻撒着。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多了几分温柔,只剩下小鸡啄食的细碎声响和孩子们低低的低语。 待菜碎撒得差不多了,沈春溪轻声招呼孩子们回院子落座。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鸡笼,纷纷起身,排着队往院子里去,动作虽有些杂乱,却透着几分乖巧。 众人刚回到院子里,长贵眼尖,一眼瞧见了放桌上的蹴鞠。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伸手一指,出声喊道:“那是蹴鞠!是新的蹴鞠!” 这话一出,其他孩子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原本安静的院子又渐渐热闹起来。 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桌上圆滚滚的皮质蹴鞠,还有色彩鲜亮的两只布毽子上。 “哇!好大的蹴鞠!” “这个花花的小毽子好好看!”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团团围在木桌旁,伸着小手跃跃欲试,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沈春溪笑着走上前,伸手按住蹦跳不停的小家伙们: “哇,你们都认识呀,这是蹴鞠和毽子。老师昨日赶集摆摊卖麦秆蜻蜓、风车挣来的钱买下的。” 话音刚落,小花立刻扬起小脸,脆生生插嘴:“还有小鸡崽,也是卖钱买的。” 这话一点出来,孩子们顿时恍然大悟,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原来小鸡也是咱们做手工换来的。”二柱眨着眼睛,小声感慨道。 “那我们多编一点,是不是还能买别的东西。”虎子紧跟着开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 一个个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神里的成就感更浓了。 长贵忽然仰起脑袋大声提议: “小鸡长大了能下鸡蛋,要是咱们多编麦秆玩具,卖更多钱,是不是还能买小猪崽?等小猪养肥了,咱们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猪肉啦!”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孩子们一听见猪肉,个个眼睛发亮,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猪肉!我喜欢吃,可香了!”大柱嚷道。 “那我们要多编好多好多风车蜻蜓!”二柱也跟着附和。 小花咂了咂嘴巴,一脸向往。 虎子低头掰着手指头算起账来,仿佛眼下就已经把小猪崽买回来了。 阿禾坐在位置上,听着大伙热热闹闹的说话声,虽不懂小猪要养多久才能吃肉,听见大伙说得热闹,也微微歪了歪脑袋,安静地听着。 沈春溪被孩子们天真的想法逗得忍俊不禁,弯起眉眼笑出声: “想法倒是很不错。 不过买小猪需要好多钱,而且小猪吃得多,养起来费不少粮食。 你们想养小猪的话,那得编好多小蜻蜓和小风车哦,你们可有耐心编呀?”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依旧兴致勃勃,齐齐应了一声“有!”,心里 都记下了这个要养小猪的念想。 大柱嗓门最大,高高举起胳膊:“我要编好多好多!绝不偷懒,咱们一定要攒够钱买小猪崽!” “那我们现在就去捡麦秆编小风车喽。”长贵连忙说。 话音落下,孩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抱回一大堆麦秆。 沈春溪望着一群干劲十足的小孩子,心里又欣慰又好笑,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稍安静下来。 “咱们是要编,可不能只顾着做手工。” 她语气温和,“咱们上午上课玩耍,下午留出时间一起做麦秆手工。该学的时候好好学,该玩的时候好好玩,该做工的时候再专心做工,这样才最好。” 孩子们听完,全都用力点头,一声声“知道啦”响成一片。 看着一群孩子满眼期盼、不肯罢休的模样。 沈春溪则在心里面默默盘算起来,七天后28号是下一个大集日,时间不算仓促,足够慢慢备货。 沈春溪含笑点头:“那好,闲话不多说,咱们先来学踢毽子。” “小朋友,看好哦。”她拿起毽子,示范着布毽子的踢法,指尖轻托毽子,抬脚轻轻一踢,毽子便稳稳地在空中起落,动作温柔又利落。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纷纷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 沈春溪耐心地逐一指导,纠正孩子们的姿势。 大柱学得格外利落,一学就会。 抬脚、接毽,动作干脆又标准,才教两遍,便可以稳稳地踢上两三下。 小花则略显娇气,身子轻轻往后躲。 踢了没两下就皱着眉喊累,还总担心毽子会砸到自己身上,一看见毽子飞过来就慌忙躲闪。 其余孩子有学得快的,也有手脚笨拙总接不住的。 沈春溪来回走动,挨个伸手纠正姿势。待大家都掌握了基本踢法后,她便点着名字分组。 “咱们分成两组玩耍,长贵、大柱、虎子一组。阿禾、小花、二柱一组。两组各一个毽子,你们学着玩。” 孩子们应了一声,哗啦啦散开,各自站到院子两边。 长贵那一组三个男孩子劲头十足,你来我往,毽子在空中起落,玩得十分顺手。 另一边的毽子组就热闹得不一样,小花躲躲闪闪,踢一下就要弯腰喘气。 二柱手脚不协调,十次有八次都踢空,毽子不住往地上掉,两个人便总要弯腰到处捡毽子。 阿禾站在组里,安安静静地试着抬脚,力度拿捏不好,毽子也常常落到地上,她默默弯腰捡起来,再重新尝试。 一时间,捡毽子的身影成了她们组的常态,几人虽有些笨拙,却也透着满满的热闹与欢喜。 32. 稚子园手记 沈春溪见孩子们玩得投入,便悄悄抽身走到灶房,打算做午饭。 灶台上放着家长们送来的口粮,她逐一打开那些带着烟火气的物件,心里满是暖意。 王婶带来的是十根熟玉米和十条红薯,还带着些许余温,看着就香甜。 李嫂依旧是老样子,送来八张粗粮饼和一扎新鲜的小白菜,朴实又实在。 最让沈春溪意外的是周玉荷送来的东西,一个竹篮上盖着一张粗布,掀开布一看,里面竟放着四个小陶瓶。 她拿起陶瓶逐一打开闻了闻,分别是菜籽油、酱油、醋,还有料酒,都是平日里做饭离不开的调料。 她掂了掂每个陶瓶的重量,差不多都有半斤的量,心里顿时泛起浓浓的不好意思。 这些调料虽不算贵重,却是日常做饭离不开的刚需,平日里各家各户都舍不得多置办。 她昨日才跟周玉荷提起还缺油酱油醋没买,今日周玉荷竟特意备齐送来,这份用心让她既感动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暗自琢磨着,往后找机会回赠些自己做的小点心、干货,不辜负这份心意。 正思量着,她又看到了周猎户送来的东西——一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野鸡,分量十足。 沈春溪心中暖意更浓,随即动手忙活起来。 先舀出适量白米淘洗干净,上锅蒸上白米饭。 再将野鸡切成小块,下锅翻炒出香,又把洗净的小白菜下锅清炒,灶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气。 待米饭蒸熟、菜品炒好后,她便走出灶房,招呼孩子们收拾好毽子,依次洗脸洗手准备吃饭。 大柱领着一众孩子欢欢喜喜去洗手。 回来时,沈春溪拿出几条柔软的湿手帕,让大家挨个擦脸擦手。 这是她昨晚拿白细棉亲手裁剪出来的手帕。 以后孩子们洗完脸,不用再任由脸蛋被风吹干得紧绷,拿帕子擦一擦,既方便又舒服。 孩子们摸着柔软的手帕,个个都十分高兴,眼里满是欢喜。 长贵更是好奇地举起手帕,大声问道: “沈老师,这也是昨日卖钱买的手帕吗?手帕好软,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好的帕子。” “是呀,就是你们编织的小玩意卖钱买的,你们可太棒了,这么小就会帮忙赚钱。”沈春溪夸道。 其他孩子听了,也纷纷点头附和,眼里满是新奇与喜爱。 看着这亲手编织手工换来的贴心物件,孩子们心里都更有了动力。 大柱更是攥紧手里的手帕,心里暗暗想着: 以后一定要编织更多的小风车让沈老师去卖钱,这样就能换来更多好用的东西了。 沈春溪等孩子们挨个擦完手脸。 便领着他们走到屋檐下提前钉好的一排木挂钩跟前,引导孩子们把自己的手帕一一挂在固定位置。 “每一块帕子都记好自己的挂钩,以后洗脸擦手,就自己过来取,用完再挂回原处,不要乱丢。” 待她有空时给手帕绣上学号,就不容易混乱了。 孩子们新奇地打量着属于自己的小位置,纷纷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把手帕搭上去。 “好了,我们去吃饭喽。” 沈春溪招呼一声,让孩子们纷纷围着木桌坐下吃饭。 孩子们低头一看。 碗里盛着满满当当一碗白米饭,油亮亮的,旁边还摆着炒野鸡块与清炒小白菜,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平日里家中大多吃杂粮饼、糙米饭,这般实打实的白米饭,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贫困的家庭甚至到过节过年才能吃上。 小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饭菜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大柱握着木筷子,眼神发亮,有些激动地开口: “沈老师,这也是昨日卖小蜻蜓和小风车赚钱买的吗?” “是呀。”沈春溪含笑点头,给身旁的阿禾夹了一块鸡肉。 原来桌上香喷喷的白米饭、野鸡肉,还有方才软软的手帕,全都是靠大家的麦秆手工换来的。 小花捧着木碗,小口抿了一口米饭,一脸认真地接话: “以后我一定好好编织小蜻蜓,不偷懒了。” 一桌孩子听了,纷纷跟着附和。 大柱攥紧手里的筷子,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下午做手工,一定要多出力气,多编些风车蜻蜓。 长贵扒着碗里香喷喷的白米饭,听着身边伙伴七嘴八舌的议论,心头忽然一动。 他本只觉得编麦秆蜻蜓、风车只是一桩好玩的手工。 图个热闹新奇,全然不懂铜钱是怎么来的,更不懂劳作换吃食的道理。 可今日看着眼前这一桩桩实实在在的物件。 小鸡崽、蹴鞠、布毽子、软乎乎的手帕,还有碗里难得一见的白米饭。 全都是靠大家一双双手编织出来的玩意儿换来的。 这一刻,是他头一回真切懂了赚钱的意义。 此刻不过是孩童饭桌上一时兴起的好奇心,谁也料想不到,这颗早早埋下的种子,往后会生根发芽。 在多 年以后,助他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商业天地。 沈春溪并未察觉小朋友心底悄然萌生的念头,只笑着抬手,打断孩子们七零八落的畅想。 “好好好,想要好好编织手工赚钱,也得有力气啊。快吃饭,菜要凉了。” 说罢,又给几个孩子碗里添上几块鸡肉。 灶屋之内,满是饭菜香气与孩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待孩子们吃饱喝足,挨个去午睡后。 沈春溪便着手收拾灶房,将碗筷清洗,灶台擦拭干净。 随后,她把王婶送来的十根红薯上锅蒸好,又烧了一壶开水晾凉,备着孩子们醒来后饮用。 做完这些琐事,她才转身回房。 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五十张纸张。 将纸张对齐边角,一张张捋平,保证每一张上下对齐,不会歪歪扭扭。 又取来针线,沿着纸张侧边边缘扎出一排细密小孔,穿线、来回反复捆扎拉紧,把五十张毛边纸牢牢装订成册。 一本朴素厚实的线装小本子就此成型。 沈春溪提起毛笔,蘸了一点松烟墨,在本子最首页提笔写下一行字:稚子园手记。 她翻开空白第一页,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暖融融阳光,低头认真记录下今日的第一篇记事。 “大启七年五月二十三日,晴 孩子们知道自己编织的小蜻蜓和小风车能变现买各种好吃和好玩的物件后,兴致勃勃。 叽叽喳喳的盘算要靠编织小蜻蜓和小风车赚钱,买一头小猪崽。 虎子更是掰着指头算账,仿佛猪崽已经买回来了。 一群孩子围着畅想喂小猪的快活光景,满眼亮晶晶的。 瞧他们这般天真热忱,真是太可爱了。 只是:这群小不点,可晓得一头猪崽要花多少铜板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稚子园里的烟火气与孩子们的点滴模样一一留存。 把记事本仔细收拢放妥,搁到书桌角落收好。 想起等孩子们午睡醒来,下午就要开始编麦秆手工,家中存下的麦秆如今只剩半筐,根本不够一众孩子折腾。 眼下还有些空余时辰,她干脆背上一只大竹筐,手里又拎上另一只。 脚步匆匆往田地那边赶,打算抓紧时间多捡两筐干爽的麦秆回来,供孩子们下午做风车、小蜻蜓。 日头暖洋洋晒在身上,田间还残留着收割过后的气息,地上散落不少干透的麦秆,她弯下腰,手脚麻利地收拢捡拾。 33. 订做沙盘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院子。 孩子们午睡醒来,不忘要编织玩具换钱,都干劲满满。 各自挑着自己喜欢的样式,有的专心拧小风车,细细调整叶片。 有的捏着麦秆编蜻蜓,时不时歪头琢磨哪里要调整,偶尔互相递一根顺手的麦秆,小声交头接耳。 沈春溪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柔韧洁净的麦秆,不急不缓编织儿童遮阳帽。 帽檐压得宽窄适中,边缘细细收拢,专门适配孩童的头围。 她心里还记着市集上林记杂货铺的那位老板娘。 当时那老板娘说,只要她编织的遮阳帽,有多少都可直接送到她铺子。 有这么一处稳定的收购门路,沈春溪只管编织,倒不用发愁卖不出去了。 阿禾安安静静挨着沈春溪坐着,没有跟着大伙编织玩具。 只是反复梳理理顺一根根麦秆,整理整齐,默默给旁边的小伙伴递原料。 暮色缓缓漫过院墙,各家家长陆续赶来。 院门处顿时热闹起来,孩子们看见自家亲人,纷纷放下手里的麦秆手工,欢喜地迎上前。 周玉荷也过来接小花,刚踏进院门,沈春溪便迎了上去。 “玉荷嫂,今日多谢你送来的几瓶调料,菜籽油、酱油这些,实在太过贵重。” 沈春溪语气诚恳,脸上带着几分过意不去, “眼下我手头银钱不宽裕,等下回大集把货卖掉,我再把油钱补给你。” 周玉荷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满是不赞同: “这是什么话,东西是我心甘情愿送过来的,哪里还能要你的钱。小花在你这里照看,我心里不知多踏实,几瓶调料算不得什么,万万不可再提给钱的事。” 沈春溪还要再推让,周玉荷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银钱。 几番推辞不下,沈春溪也不好再执拗,只得作罢。 “那这份人情我记下了,真是太谢谢你。”沈春溪再三向她道谢。 一旁的小花拽住周玉荷的衣袖,蹦蹦跳跳道别。 母女二人和众人打过招呼,便一同离开。 待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沈春溪先收拾好孩子们散落的麦秆编织成品,将小风车、小蜻蜓逐一整理整齐,又把剩余的麦秆收拢归置。 清点后发现竟用完了一筐,好在下午及时捡回了两筐,不至于耽误后续手工课。 忙活完院子里的琐事,她转身进灶房,蒸了两张粗粮饼和两根玉米,简单解决了自己和阿禾的晚饭。 饭后,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 沈春溪便背上竹筐,一手拎着另一只空筐,一手轻轻拉着阿禾的小手,再次往田地里去,打算再捡些麦秆储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田间的麦秆大多已被收拾过,剩下的零散分布在田埂边,沈春溪弯腰快速捡拾。 阿禾也跟在一旁帮忙捡麦秆,没多久两筐麦秆又捡满了。 返程的路上,她想起要给孩子们做沙盘,以便孩子们练写画时,不用蹲地上。便顺路拐进了村里的木匠家。 木匠正在院中收拾工具,见沈春溪带着孩子过来,连忙起身招呼。 沈春溪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方框,比划二十厘米的大小。 “师傅,要十个这样的木沙盘,四边做矮围边,刨得光滑不刺手就成,给小孩子玩沙土用的,要多少钱?” 木匠蹲下来瞅了瞅地上画的模样,心里盘算了一番。 “尺寸倒是不大,六寸左右。 正巧我堆房里存了不少做柜子剩下的木板边角料,不用另外裁新木头。十个一并做,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还能便宜些吗?我还想请你帮我再做个牌匾和几块木板刻图,便宜些,一起做行吗?” 他思索片刻,“行吧,乡里乡亲的,你往后有啥木工活都照顾我生意,一百三十五文便给你办妥。两三天就能全部做好。” “谢谢师博,我刚说的牌匾和木板刻图,明天拿图纸给你,看看多久能做好。我六月一日开园要用的。” “行,你看哪样急用的,我给你先做哪样。”木匠捋了捋下巴的胡子。 沈春溪订做的活不少,要占他几日功夫,若是做好了人不来取,木料手工便白白耗进去。 “东西我可以给你赶出来,可一分定钱不给,我心里没底。” 沈春溪明白他的顾虑。 可她只剩三十一文,现下拿不出全款,得在大集卖些遮阳帽变现才能付款。 “师傅,我现在手头现钱不够。28号便是大集,待我卖了编织的手工物件变现后,直接过来付钱取货,可行?” 她抬眼看向木匠,语气诚恳: “我明日拿图纸来时,取三十文做定钱,算是我的诚意。 我院子就在村头,带着几个娃,村里人都知晓,我断然不会赖账。大集回来后,我定会来取我订做的东西。” 木匠知道沈春溪给村里人看娃的事,他儿子也提过一嘴想送孙子去。 “行,那我便应下。边角料现成,你明天拿图纸来,我这几天抓紧赶工,你大集完事,直接过来交钱提货就好。” “多谢师傅。” 沈春溪道谢,跟木匠说好,便带着阿禾离开。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一手紧抱着竹筐。 心里盘算着: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十个沙盘就一百三十五文,明天做牌匾和交费明示板,还得花钱呢。 这几日得抓紧多编些遮阳帽,大集那天能卖多些钱。 一想到往后孩子们能用上沙盘写画,不需要在地上蹲得麻脚。 沈春溪的脚步又不由得轻快几分,她想快些回去,多做两顶遮阳帽。 夜色渐浓,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 “今天我们玩过家家,来当老板和顾客,拿铜钱做买卖,好不好呀!” 沈春溪取来一筐卵石头,权当铜钱使用。 每个孩子各分十块石头,放在他们的桌前。 “听好哦,一块石头代表一文钱。好比买一个烧饼要花两文钱,那你们要买烧饼,该递给我几枚‘铜钱’?” 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睁着眼睛仔细思索。 虎子抢先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头,大声喊道:“要给两个!” “是两个石头!”长贵也跟着附和。 “不错,两文钱,两块石头换一个烧饼。”沈春溪弯起眉眼,从虎子手中拿起两块石头,又把一片树叶权当烧饼递过去: “来,这是你的烧饼。” 大柱、小花几人也跃跃欲试,吵着要轮到自己来当顾客买东西。 “很好,那这只小蜻蜓两文钱,你们应该给我多少枚石头呢?” 沈春溪从竹筐拿起一只麦秆小蜻蜓,举到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孩子们纷纷歪着脑袋盘算 。 虎子当即高声答道:“两枚!要给两枚石头!” 大柱也跟着点头:“对,两文便是两块石头。” “没错,两文钱,就要拿出两枚石头。”沈春溪笑着颔首。 说罢,她又拎起一只麦秆小风车,举起来展示给众人。 “那这只小风车要三文钱,你们该递给我几枚石头呢?” 院子里顿时安静一瞬。 几个孩子掰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着。 长贵皱着眉,扳完三根手指,大声嚷道:“三枚!要三块石头!” “是三文,就要三块石头!”二柱也跟着复述。 沈春溪眉眼柔和,看向一旁的阿禾。 阿禾垂着眼,指尖扒拉着桌面上的石头,默默数出三块,轻轻推到前面,没有出声。 接着,沈春溪拿起一顶麦秆遮阳帽,托在手心展示给一众孩子。 “那这顶遮阳帽要五文钱,你们应该给我几枚石头呢?” 孩子们全都低下头,掰着小小的手指头数,数到五的时候,好几道声音齐齐响起来。 “五枚!要五块石头!”大柱挺直脊背,抢在前面开口:“一顶帽子五文,就要五枚石头!” 沈春溪笑意浅浅,点头肯定他们的答案。 “说得对。那要是我要买两顶帽子,该拿出几枚石头?” 话音刚落,长贵眼睛一亮,飞快扳着手指在心里面算,第一个抢着出声: “十枚!一顶五文,两顶就是十文,要十块石头!” 其余孩子闻言,也跟着低声重复数:“一五,二五……是十块。” 阿禾坐在一旁,指尖扒拉着桌上的石头,一下一下,默默数出十颗,轻轻往中间推了推。 一旁的小花皱着小脸,手指头掰来掰去,数到五之后,再往下数,便有些绕不过弯。 听见长贵脱口说出十枚,她愣了愣,跟着也匆匆数了两遍手指,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小声嘟囔: “哦,两顶,那就是十块石头呀。” 她望着桌上堆得一小堆石头,吐了吐舌头,小声感慨: “遮阳帽好贵,要买两顶,就要拿这么多石头。” 说完伸手,笨拙地扒拉石块,想要凑出十枚,数着数着还数乱了,多拿了一块,又连忙放回去一枚。 沈春溪看着小花手忙脚乱数石头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随即又抛出新的问题。 “那我买三只小蜻蜓,再加一个小风车,一共要花多少钱呢?” 孩子们立刻埋头扳起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小蜻蜓两文一只,三只便是六文,小风车三文,要把数目加到一处。 长贵脑子转得最快,指尖飞快比划几下,当即抢先开口: “一共九文!要九块石头!” 二柱蹙着眉头,一根一根仔细掰着指头,嘴里小声反复核算。 等长贵说完,他才算完,忙跟着点头附和: “对,三只蜻蜓六文,加上风车三文,合起来就是九文。” 小花听得头昏脑胀,鼓着腮帮子,手指头翻来覆去,怎么也算不清,索性趴在膝头,望着满地石头发呆。 阿禾垂着眸子,指尖缓缓拨动石块,一块一块,默默数出九枚,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沈春溪见孩子们大多都能跟上算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很好,道理大家都听明白了,咱们现在就真正来玩过家家。” 34. 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把石头分到每个人手中,每人分得十枚,当作手里的铜钱。 “咱们分一分,女孩子来当摊子的老板,男孩子做上门的顾客。老板守着摊子售卖麦秆小玩意,顾客拿着石头铜钱过来采买,大家轮流来。” 女孩子们顿时兴致勃勃,阿禾有模有样的学着沈春溪找来旧床单铺在地上。 小花把麦秆蜻蜓、小风车、遮阳帽一一摆到旧床单上面。 一本正经挺直身子,学着她爹娘叫卖的模样,守在摊子后头。 长贵、大柱、虎子还有二柱几个男孩子,攥好手里的十枚石头,你推我搡,一个个排起小队,轮流上前挑选物件。 院子里顿时热热闹闹,此起彼伏的问话声响起。 长贵跃跃欲试,第一个踏出队伍走上前: “老板,小蜻蜓多少钱一个?” 虎子跟在后面,踮着脚往摊子上张望。 大柱在一旁盘算手里的石头,心里掂量着该买哪一样。 二柱有点紧张,反复数着自己掌心里的石头,生怕数错了数目。 “小蜻蜓两文一个!”小花扬起声音吆喝。 阿禾垂着眼,安静等候顾客递过来的石头“铜钱”。 长贵站在摊子跟前,目光扫过石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麦秆物件。 “我买两只小蜻蜓,再加一个小风车。” 小花立刻掰起手指头,嘴唇轻轻翕动算价钱: “一只蜻蜓两文,两只就是四文,小风车三文……一共七文!你要给我七块石头!” 长贵摊开手掌,一枚一枚数出七颗圆石头,递到摊子上。 阿禾默默伸手,把石头收拢堆在一旁,再取出两只蜻蜓、一只小风车,轻轻放到长贵手里。 长贵拿着到手的手工,高高兴兴退到一旁。 紧接着轮到虎子上前,他攥着剩下的石头,眼神盯上了那顶麦秆遮阳帽。 “我要买一顶遮阳帽!两个小风车,一只小蜻蜓。” 小花眼睛一亮:“遮阳帽五文!小风车三文,两个六文,小蜻蜓两文,一共……一共十三文。” 虎子赶忙低头数自己手里的石头,数完之后垮下脸,手里的石头只有十块。 “啊,我的石头不够。”他垂着脑袋,有些泄气。 “那你可以少要些的。”小花一本正经说道。 虎子琢磨片刻:“那我买一顶遮阳帽,一个小风车,一个小蜻蜓好了。”说着递出所有的石头。 阿禾拿过石头,把麦秆蜻蜓交到虎子手上。 下一个是大柱,他思虑周全,并不急着下手,把摊子上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 “我要一个小风车,再要一只小蜻蜓。” 小花又埋头算数:“风车三文,蜻蜓两文,一共五文。” 大柱利落数出五枚石头递过去,接过物件,还不忘低头清点一遍自己剩下的石头。 最后轮到二柱,他捏着石头反复数了两遍,才敢开口。“我……我买一只小蜻蜓。” “两文。”小花回道。 二柱小心翼翼拣出两块石头,战战兢兢放在旧床单上。 阿禾伸手拿过,将麦秆蜻蜓递给他。 一轮买卖做完,几个男孩子手里的石头大多已经花出去大半,手里都攥着买到的麦秆小玩意,互相拿在手里比对把玩。 沈春溪站在一旁看着,出声笑道: “好了,第一轮结束,现在大家互换角色,女孩子来当顾客,男孩子过来当老板守摊子。” 听见要互换角色,孩子们一阵欢呼,连忙调换位置。 长贵、虎子、大柱、二柱赶忙坐到旧床单里面,做起摊子的老板。 几件麦秆蜻蜓、小风车还有遮阳帽重新摆好。 小花和阿禾站到对面,每人手里依旧握着十枚石头,变成前来采买的顾客。 长贵抢着站在摊子正中,学着方才小花的样子,扯着嗓子吆喝: “卖东西咯!小蜻蜓两文,小风车三文,遮阳帽五文!要买的快过来!” 虎子蹲在一旁,整理摊上的物件。 大柱神色认真,默默在心里记牢每一样货品的价钱。 二柱稍稍拘谨,安安静静守在摊子侧边,不敢大声叫喊。 最先上前的是小花,她歪着头打量摊上的物件。 “我要买一顶遮阳帽,再买一只小蜻蜓。” 长贵立刻扳起手指飞快心算:“遮阳帽五文,蜻蜓两文,一共七文!” 小花便一枚一枚地数石头,数到第七枚的时候,一不小心多数出一块,犹豫片刻,又把多余的石头拿了回去,才将七枚石头放到旧床单中央。 大柱伸手把石头收拢好,取来一顶遮阳帽和一只麦秆蜻蜓递给小花。 接下来轮到阿禾上前,她双手攥着石头,缓步走到摊子跟前,目光落在小风车上面,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只风车。 “小风车三文!”长贵开口。 阿禾低头,指尖慢慢拨弄手里的石块,一块、两块、三块,数出三枚,轻轻推到摊面上。 二柱见了,连忙拿起小风车,小心递到阿禾手中。 阿禾接住,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安安静静站到一旁。 孩子们玩得入迷,叽叽喳喳的声音满院子回荡。 有的盘算手里还剩下多少石头,有的纠结该挑选哪一件玩具,还有的拿错石头,被同伴出声提醒。 沈春溪立在边上看着,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这一场过家家,不光是玩耍,也是在教孩子们认数目、算价钱,学明白买卖往来的道理。 她突然有 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大集那天,可以带孩子们一起去摆摊,让他们做一回真正的买卖。 玩了好一阵,不少孩子手中的石头已经所剩无几。 沈春溪抬手拍了拍手掌。 “好了,游戏先到此为止。大家把石头还有麦秆玩具,全都收回来归置好。” 听见沈春溪拍手叫停,孩子们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停下手里的买卖游戏。 长贵几人把摊面上的石头全部收拢收拾。 小花将麦秆蜻蜓、风车、遮阳帽一件件捡回来,摆放整齐。 阿禾也蹲下身,把自己方才买到的小风车轻轻放回竹筐里,指尖细细捋平被蹭皱的麦秆边角。 一堆石头重新归拢到竹筐里,院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沈春溪看着围在身前的一众孩童,柔声开口: “刚刚玩过家家,大家知不知道,买东西要算清楚价钱,手里有多少铜钱,才能买多少物件,不能乱花钱。” 长贵立马举手:“我知道!石头不够,就买不了贵的遮阳帽!” 虎子跟着点头,想起方才自己钱不够买自己要买的量的事,耷拉着脑袋说道:“我刚才石头太少,就只能买小蜻蜓。” “没错。” 沈春溪笑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日后去镇上市集,也是同一个道理。手里的钱要算计着花,想要的东西,也得看看自己有多少铜钱。” 大柱若有所思,低头琢磨着方才算过的一笔笔账目。 二柱站在一旁,小声把“算价钱、数铜钱”在嘴里复述了一遍。 小花摸着下巴,还在回想刚才算错数的小插曲。 “刚刚大家都做得很好。过家家游戏就玩到这,你们先去上厕所洗手,休息一会喝碗水,再到后院给菜地除菜施肥。” 孩子们闻声,纷纷应声点头,听从安排,跟着小队长大柱往后院走去上厕所。 长贵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还不忘回头催促落在后头的二柱。 二柱脚步踉踉跄跄,慌忙快步跟上。 虎子规规矩矩,不跑不闹,安安稳稳跟在队伍中间。 小花捏着衣角,嫌地上尘土多,走路时刻意避开泥坑。 阿禾跟在队伍末尾,步子轻轻的,不吵不闹,安静地跟着众人一同过去。 等一众孩子解决完毕,又来到院角的水缸边排队洗手。 大柱帮着舀起清水,一个个轮流,把手上沾的泥土、草屑仔细搓洗干净。 洗完手,孩子们自觉的从挂钩取下自己的手帕擦拭干水,回到院子的桌子前坐下。 沈春溪早已倒好晾凉的清水,分给每人一碗。 孩子们捧着粗陶小碗,小口小口喝着水,歇着气力,等待接下来去后院看看他们种的菜长了多大。 35. 菜苗当草除了 沈春溪叮嘱孩子们到后院菜地除草施肥,她去灶房准备午饭。 “你们仔细把杂草除掉,顺带撒上薄肥,做得好有奖励哦。” 一听有奖励,几个孩子劲头十足,呼啦啦一窝蜂往后院跑。 后院菜畦里,种下一个月的青菜苗长势正好。 可野草混杂在菜苗之间,叶片看着有几分相像。 孩子们只记着要拔草,却分不大清,看见土里冒出来的绿叶,伸手便往下薅。 长贵干劲最足,蹲在垄间,飞快地一把把往外扯,连根带叶扔到田埂边。 虎子跟在后面,也一股脑见绿就拔。 大柱看得不算仔细,混着菜苗一并扯掉好几棵。 二柱下手轻,却也分辨不清,误拔了两棵小菜苗。 小花怕弄脏手,站得远,胡乱扯了几把边上的野草,也带倒两株菜。 阿禾蹲在地头,盯着地上的小苗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往下扯,没有跟着大伙乱拔。 忙活大半晌,几个孩子觉得活计已经做完。 兴冲冲跑回前院来找沈春溪,个个脸上沾着泥土,眼里满是期待。 “沈老师,我们活干完啦!”长贵高声喊道,“草都拔干净了,快给我们奖励吧!” 沈春溪刚把蒸锅的米饭蒸透,掀开锅盖,白雾裹着米香漫出来,正转身要拿菜下锅。 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 一群孩子冲进来,个个脸蛋通红,额头上挂着汗,手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很,一副迫不及待要报功的模样。 长贵挤在最前头,胸脯挺得高高的: “沈老师,后院的草全拔干净了,肥也撒好了,水也浇透了!” 虎子跟着连连点头,小手还比划着拔草的动作: “嗯!拔了好多草!地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草都没剩!” 小花也凑上前,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我把边上的杂草都扯光了,那几棵小苗我还特意多浇了两遍水,肯定能长得特别好!” 大柱站在一旁,补充道:“垄沟两边都清理干净了,肥料也都撒在土边上,没乱撒烧坏苗子。” 沈春溪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看孩子们这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略感诧异。 这才过去多久,就都打理完了? “都除干净了?” “嗯!拔了好多草!”虎子连连点头。 她顺手从案板上拿起六张粗粮饼,轻轻放在蒸好的米饭面上。 想着若是真做得好,就当给孩子们的奖励。 随后才擦了擦手,跟着孩子们往后院走去。 还没踏进菜地,沈春溪的目光就被田埂上那堆东西钉住了。 带着新鲜泥土的萝卜缨、小白菜嫩苗,乱糟糟堆在那儿,一看就是刚被拔下来的。 她心里瞬间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脚步不由得加快,快步走到菜畦边,眼前的景象直接让她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沈春溪走上前,低头看向土坑遍布的菜垄。 一垄萝卜几乎被薅得七零八落,小白菜也稀稀拉拉,好多位置只剩光秃秃泥土,唯有菠菜还保留下大半。 田埂边堆着一堆带着泥土的萝卜缨子与小白菜嫩苗。 另一边几丛野生的苦苣、狗尾草反倒立在土中,根部浇得湿漉漉的,还撒了一层薄薄的肥料,长得格外精神。 孩子们团团围在沈春溪身侧,个个满头是汗,争先恐后想要展示自己的功劳。 地里满是空空的土坑,而孩子们还浑然不觉,依旧围着她,等着夸奖。 长贵指着那几株狗尾草,一脸得意: “沈老师你看,这几棵小苗我们特意多照顾了,肯定能长得旺!” 小花也跟着点头,满眼期待地望着沈春溪: “是啊是啊,我们忙活了好久,是不是做得特别好?” 两个人一唱一和,脸上全是做完活计的成就感。 全然没有察觉,被他们拔下来堆在田埂的,正是萝卜苗和小白菜苗。 而他们悉心浇灌照料的,不过是地里长出来的野草。 小花歪着脑袋,眼巴巴望着沈春溪,就盼着一句夸奖。 沈春溪看着孩子们满脸的期待,只觉无奈,一个月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也怪她,以为这个月经常带孩子们来浇水施肥,孩子们便会区别菜苗与?。 她弯下腰,拾起一棵被拔下来的萝卜苗,托在掌心。 转身看向一众孩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严肃: “你们好好看看,这不是杂草,是我们种了一个月的萝卜苗。那边被你们拔掉的,还有小白菜。”< /p>孩子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长贵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田埂上的菜苗,方才的得意一扫而空。 “啊?这……这是菜?我以为是杂草。” 小花脸颊瞬间泛红,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往后缩了半步。 大柱快步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菜叶,看着地里的土坑,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耳根微微发烫。 “我……我们以为绿叶子都是杂草……” 虎子挠了挠头,声音弱了下去。 二柱紧张地攥紧自己的衣袖,指尖把布面捏出一道道褶皱,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还满心期待夸奖的一众孩子,此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他们毁掉的不是几株不起眼的小草,是整整一畦又一畦,辛辛苦苦照料了一个月的萝卜和小白菜,是往后可以填肚子的实实在在的食物。 一想到那么多能吃的菜,全都被自己亲手拔断,再也长不回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长贵张了张嘴,原先的精气神一扫而空,呆呆望着田埂那一堆蔫掉的菜苗,脸上写满懊悔。 没有人再说话,正午的日光晒在身上,大伙心里却沉甸甸的。 沈春溪把萝卜苗轻轻放在田埂上,语气平和,没有发火。 “除草,不是看见地上长绿叶就拔。 萝卜苗叶子本身就是碎碎的,和野草长得像,要用心辨认。 你们把辛辛苦苦种了一个月的萝卜、小白菜拔掉。 反倒把野草当菜苗伺候,这些菜苗拔出来,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垂头丧气的小花与大柱。 “做事勤快是好事,可光勤快还不够,还要细心。” 小花耷拉着脑袋,垂着眸子,闷闷“嗯”了一声。 大柱攥紧拳头,神色满是愧色。 “不过也不用垂头丧气。” 沈春溪话音一转,“我现在教你们分清菜苗和野草。 地里剩下的菠菜,还有少数幸存的萝卜小白菜,我们好好护住。 余下真正的杂草,我们再慢慢清理干净。” 看着一众垂头丧气的孩子,沈春溪没有一味纠结已经被损毁的萝卜与小白菜苗。 “被拔起来的菜苗已经救不回来了,惋惜也没有用处。这片空出来的地坑多,土也被搅得杂乱,正好可以重新翻整。” 36. 闯锅后 孩子们抬起头,一个个愣愣地望着她。 “我们不继续种青菜萝卜了,前几日赶集买回来的一批种子,正好拿出来栽种。” 说罢,沈春溪转身回前院。 把那日从外番商贩手中买来的布袋取了过来。 布袋里装着土豆、番茄、豇豆、四季豆、朝天椒的种块与种子,一并捧到后院。 孩子们的注意力慢慢从做错事的懊恼上转移过来,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盯着布袋子。 沈春溪拿起木锄,带着孩子们把那几垄被拔空的菜地重新翻土,敲碎板结的土块,把残留的杂草根须拣出来。 长贵、虎子拿起小锄头帮忙刨土。 大柱吸取方才的教训,做事格外谨慎,每翻动一块泥土,都要仔细看上一眼。 二柱蹲在一旁捡拾土里的草根。 小花拍开沾到手上的泥土,帮忙把土块捏碎。 阿禾安安静静,将土里的碎石子一一拣出。 一垄垄土地翻整完毕,泥土疏松松软。 沈春溪将布袋摊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挨个递到孩子们眼前,教他们辨认。 “这个是土豆,用带芽的块茎栽种,不是撒种子。一块土豆带两三个芽点,埋进土里,日后地下就能结出一颗颗土豆。” 她拿起一块带着嫩芽的土豆块,挨个递到孩子们手中传看。 这群乡下孩子从来没有见过土豆,更不要说尝过。 一个个捧着土黄色、疙疙瘩瘩的块茎,眼神里满是新奇。 长贵捧着土豆块,翻来覆去打量。 大柱看得认真,牢牢记住土豆的模样:“吃的部分就埋泥土里面?” 小花捏在手里,好奇地摸了摸表面的芽眼:“这个东西能好吃吗?” 二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生怕用力捏坏上面的嫩芽,不敢多摆弄,很快就递回给下一个人。 阿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冒出的嫩芽。 “没错,果实全都长在泥土之下。”沈春溪点点头,把土豆块收回来。 “等到秋天成熟,土里会冒出一大堆,蒸着吃、煮着吃都可以,能填肚子,产量还很高。”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一个个望向脚下已经翻整好的空地,很难想象,这么一块其貌不扬的东西,往后能变出许许多多可以果腹的吃食。 “这个是番茄,种子细小,长出来的果子红红的,可以做菜吃。” 她倒出一小把细小的黄褐色种子放在掌心。 紧接着又取出其余几样。 “这是豇豆,这是四季豆,都是豆子,日后会爬藤,要搭架子。还有朝天椒,结出来的果子辛辣,做菜放一点,味道会很足。” 一样样作物介绍完毕,沈春溪再讲栽种的规矩。 “土豆块芽点要朝上埋进土中,不能埋太深。番茄种子撒薄土盖住就好。 豇豆、四季豆每一个土坑放两三粒种子。朝天椒种子细小,撒的时候要轻。” 她一边示范,一边动手栽种,让孩子们轮流上手学着做。 大柱吸取之前的教训,每种下一样,都要再问一遍沈春溪确认,生怕再弄错。 长贵兴致勃勃,埋土豆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下蛮力。 虎子动作粗,放种子总容易撒一大把,被沈春溪轻声提醒之后,便一点点分开。 小花怕弄脏掌心,捏着种子的边角,轻手轻脚放进土坑。 二柱动作慢,却做得一丝不苟。 阿禾拿到土豆种块,仔细找准芽点,轻轻安放进土,再用细土慢慢盖上,动作轻柔稳妥。 后院之中,锄头翻动泥土的声响不绝,方才做错事的低落,慢慢被新鲜的劳作冲淡。 原本被毁掉的菜垄,此刻全部种下新的作物。 土豆、番茄、豇豆、四季豆、朝天椒,一一落进疏松的泥土里。 全部栽种妥当,沈春溪吩咐孩子们拿瓢,细细浇上一遍定根水。 “这些都是新的作物,往后便由我们大伙一同照看。好好浇水除草,待到成熟,我们就能尝到不一样的吃食。” 一番忙活下来,整片空出来的菜垄全部栽种妥当。 定根水细细浇下,泥土润润的,新埋下的种块与种子安安稳稳埋在土中。 经历过方才错拔菜苗一事,孩子们心里都记着自己闯下的祸,这一回个个格外上心。 拿锄头翻土、拣草根、放种块、盖泥土,每一步都不敢马虎,拿不准的地方便开口问沈春溪,再也不敢凭着感觉胡乱动手。 长贵不再一味求快,放下了往日的毛躁,埋下土豆块之后,还要低头再看上一眼芽点朝向对不对。 大柱时时留心,一边干活一边提醒身旁的伙伴,生怕谁再弄错步骤。 虎子收起莽撞,捏种子的时候,手也放轻了不少。 二柱谨慎小心,每埋下一粒种子,都轻轻将周边泥土压实。 小花依旧嫌弃泥土沾手,却也耐住性子,踏踏实实地做完分配给自己的活。 日头已经升到正午,明晃晃的日光铺洒在后院,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烫。 孩子们个个满身尘土,额角淌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劳作过后的倦意。 沈春溪看着一众汗流浃背的孩子,见他们知错之后踏实肯干,没有半点敷衍,心中颇为宽慰。 “方才误拔菜苗是过错,但你们愿意认错,后面栽种新作物又格外用心,应当给予奖励。一会吃午饭,每人奖励多一张饼。” 一听这话,孩子们眼睛齐齐一亮。 先前闯祸带来的沉闷消散大半,没有大肆欢呼,还记得方才犯下的错。 长贵挠挠后脑勺,小声说道:“要是一开始我们就这么仔细,原先的菜苗也不会被拔掉了。” “往后做事,多留心分辨就好。” 沈春溪轻轻的柔了柔长贵的头,淡淡一笑。 “你们将农具归位,去洗脸净手,准备吃午饭。老师现在去将菜炒了。” 方才闯了祸,几个孩子心里还沉甸甸的,被她这般温和对待,反倒愈发不好意思。 长贵脑袋微微一低,耳根泛起浅红,不再像方才那样咋咋呼呼。 “知道了,沈老师。” 大柱应声,主动上前收拢散落在菜地各处的锄头、木瓢、竹勺。 孩子们分头行动,把一件件农具擦拭掉表面的泥土,整齐靠放到墙角原处。 做完这些,便结伴走到院角水缸边,舀起凉水,搓洗手上、脸颊、脖颈沾着的尘土。 孩子们回到前院时,沈春溪已经备好饭菜,每个人的位置上,除开平日的饭菜,果真多放了一张厚实的粗粮饼。 * 下午孩子们编织手工时个个格外卖力,全程鲜少有打闹分心的,全都埋头专心忙活。 待到傍晚各家家长陆续赶 来,把孩子一一接回家,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春溪收拾散落的麦秆、工具,顺便清点今日完工的成品,数完后不由得心头一怔。 今日的总量,竟比昨日足足多出近一倍。 她随手拿起一个小风车,麦秆编得紧实匀称,叶片修得圆整,边角没有多余毛刺,看得出来编织时格外用心。 短短时日,孩子们确确实实进步了不少。 沈春溪望着这满满一大堆成品,心里又软又好笑。 这群孩子心里清楚上午闯了大祸,便铆足了劲做手工,想用多编出来的物件换铜钱,弥补被毁掉的菜畦。 她把风车轻轻放回竹筐里,将所有蜻蜓、风车、遮阳帽分类妥善收进竹筐,留着等到赶集那日摆摊售卖。 天色还未完全暗透,沈春溪心里还记着牌匾的事。 她收拾好院子,将荷包挂腰间,带上牌匾和展示板的草图。 出门前背上竹筐,一手拎着个空竹筐,一手牵着阿禾。打算先去木匠家谈定做货,完事再去田埂捡拾新鲜麦秆。 路上行人寥寥,晚风卷着淡淡的麦香飘过来。 不多时二人走到木匠家门口,院中堆着长短木料,刨花落了满满一地。 木匠听见脚步声从里屋走出来,一眼瞧见沈春溪,连忙上前招呼。 “沈娘子来了?” 沈春溪点头示意,抬手从袖袋里取出折叠整齐的几张纸递过去:“师博,我带了定钱和图纸过来。” 木匠接过图纸铺开,借着门口落日余光细细打量纸上勾勒的木牌样式,指尖摩挲着标注的长宽尺寸。 沈春溪大致给木匠细说自己的想法: “一块牌匾刻‘春溪稚子园’,还要两块木展板,一块写收费通告,另一块雕刻托管告示。这里刻字,这、这刻图……” 木匠盯着纸上的三块木牌,仔细听着沈春溪的要求。 粗算了木料、刻字打磨的工钱,抬眼对沈春溪道: “行,三块木件一并做,用料扎实,还要精细刻字打磨,统共四百三十文。” 沈春溪指尖顿了顿。 虽然价格不便宜,但这笔钱必须得花。便点头应下。 “四百三十文没问题,等我赶集回来,就过来结清全款取货。” 木匠爽快应下,小心收好图纸:“行,我先下料开工,不耽误你用。” 身旁的阿禾安静听着两人对话,虽不懂四百三十文是多少,却隐约知晓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心里暗暗想着明日要更用心编织手工。 二人把价格、取货时日全部商议妥当,敲定所有细节。 沈春溪便带着阿禾告辞离开木匠小院。 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她心里暗自盘算手头的开销。 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孩子们心心念念的猪崽子,她先前已经向王婶打听好了行情。 一只猪崽约莫二百五十文。沙盘定制要一百三十五文,眼下牌匾与两块告示板又要四百三十文。 单单这三样算下来,便快要接近一千文,更别提往后还要添置别的物件,杂七杂八处处都要花销。 沈春溪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这几日必须抓紧时间,多赶制销路最好的遮阳帽,多换些铜钱。 暮色缓缓漫开,晚风拂过田埂。 二人顺着小路往田地走去,打算多捡拾一些麦秆,攒足原料,好加紧赶做货品。 37. 亲子市集约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日日编织麦秆物件,掰着指头数日子,就在麦秆沙沙的声响里,不知不觉,便到了二十七号。 把最后一批麦秆物件理完,沈春溪领着孩子们蹲在院中,分类往四个大竹筐里装。 草帽叠得齐整,码进两个筐,小蜻蜓和小风车放进另外两个筐。 六只藤筐满满当当,挨挨挤挤摆成一排,麦秆淡淡的青干草气漫在院子里。 收拾妥当,沈春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围在身前的一众孩子。笑着开口: “小朋友们,你们去过市集吗?” 话音刚落,王长贵和小花几乎是同时高高举起手。 长贵身子往前探,抢在先开了口: “我去过!我跟我奶一起去过!市集上好多卖东西的,还有好多好玩的!” 小花紧跟着也脆生生说道:“我跟我爹娘去过!好多卖吃的,那个糖葫芦好好吃!” 沈春溪看着一群孩子,笑着开口:“小朋友们,你们去过市集吗?” 其余孩子望着长贵和小花,眼里满是羡慕,巴巴听着二人讲市集的热闹光景。 沈春溪瞧得分明,不少孩子抿着嘴,眼底藏着向往。 她轻轻开口:“嗯嗯,其他小朋友没去过是吗?那你们想去吗?” 大柱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闷闷的:“想去,可我娘没钱。” 二柱低下头,抠着自己的衣角。虎子也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听见这话,周遭几个孩子脸上的向往也淡了几分。 沈春溪见状温声安抚:“没关系,如果你们想去的话,老师明天带你们一起去市集摆摊卖这些玩具。” 孩子们一时愣在原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沈春溪指了指筐子里满满当当的麦秆小玩意,语气带了几分示弱似的,缓缓说道: “你们看,这么多玩具,老师一个人卖,要卖好久也卖不完。 要是你们一起来帮忙卖,就能很快卖完,咱们赚到钱,就可以买猪崽,还能买糖葫芦吃哦。” 这话落下来,院里瞬间活泛开来。 方才还沉默的大柱眼睛一下亮了,二柱猛地抬起头,虎子也攥紧了小拳头。 孩子们脸上漾开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你推推我,我碰碰你,叽叽喳喳的声响一下子铺满整个院落。 满院子的孩子个个欢喜,吵吵嚷嚷地说着市集、糖葫芦还有小猪崽,笑声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热闹当中,虎子忽然皱着眉,出声打断众人: “可是我爹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气氛,微微滞了一下,几个孩子也跟着面露迟疑。 沈春溪望着虎子,温和开口:“这个就交给老师,老师一会跟你们家长说好。” 听了这话,孩子们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欢喜劲儿又翻涌上来。 “老师真的会帮我们跟爹娘说吗?” 虎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还有些不敢确定,小声追问了一句。 “当然。” 沈春溪弯着眼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身旁装满草编小物件的竹筐, “老师会挨个跟你们家长好好商量,保证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跟着我去市集摆摊。” 彻底放下顾虑的孩子们,瞬间炸开了更大的欢呼声。 大柱和二柱兄弟俩互相对视一眼,咧着嘴笑得憨厚,小手不自觉搓来搓去,满心都是期待。 小花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零散的小风车,软乎乎地说:“明天一定要卖好多好多钱,要买小猪崽,还要吃糖葫芦!” 一众孩童叽叽喳喳,满脸雀跃。 连日来安静编织麦秆的枯燥,尽数被明日的期许填满。 院子里的笑声清亮热烈,伴着晚风,悠悠荡荡地飘向村口。 傍晚夕阳西斜,余晖铺满了整个院子,孩子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乖乖排好队伍准备归家。 沈春溪趁着家长来接孩子的时间,问大家是否放心让孩子明日跟着自己去集市摆摊,亲身体验买卖营生。 她细细跟各位家长讲明,只是带孩子们体验劳作的成果,全程自己贴身照看。 不会让孩子们乱跑,也不会耽误时辰,日落前定然将所有孩子平安送回家。 一众家长听完,闲来无事的王婶当即动了心思。 她平日里在家日日清闲,听闻明日要去镇上市集,便笑着开口:打算跟着一同前去,顺便看看自家孙子长贵摆摊的模样,凑凑市集的热闹。 李嫂闻言也连连点头,说正好她明日要到市集卖两担新收的稻谷,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素来常跑镇子的周猎户也是应声附和。 他家中囤着新鲜的猎物和熏好的腊肉,一直没空脱手。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带去市集卖掉,顺带采购些家里急需的油盐布匹、日用杂物。 周玉荷就更不用说了,她家每天雷打不动早出晚归的到城里摆摊卖豆腐。 就这样,一场亲子市集约便组织成了。 孩子们站在一旁,听见全部家长都应允了,个个眼睛发亮,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满心期待明天的大集。 听见长辈们都要陪着去大集,心里更是欢喜。 * 虎子刚到家就惦记着多挣钱买小猪崽,二话不说在家翻箱倒柜。 橱柜、木筐、墙角 储物罐挨个扒拉,一心想找出家里闲置吃食,明天一并带到市集卖掉,多凑些铜钱。 他扒拉出半袋晒干的野山枣、一小罐炒南瓜子,统统搂到怀里,兴冲冲跑到院中找周猎户。 “爹!这些都能拿去卖,多赚点钱,咱们就能早点凑钱买小猪了!” 周猎户看着自家儿子满头大汗、怀里抱满零碎吃食的模样,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放下擦拭猎刀的布,低低笑出声。 “傻小子,这点山枣瓜子值不了几个铜板,为了买小猪,倒是舍得把家里存货都翻出来。” 虎子半点不气馁,把吃食小心收进布袋,认认真真道: “多卖一点是一点嘛!” 周猎户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扫他的兴,任由他把布袋收好,预备明日一同带去市集。 * 夜色笼罩院落,晚风吹得院边竹枝轻晃。 王婶把家里的木板车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她想着沈春溪那六筐麦秆物件分量不轻,便特意收拾好车,明日借给沈春溪装运竹筐。 灶房里,长贵正蹲在案板旁帮她揉面皮、包猪肉馅饼,忙得鼻尖沾了一层白面粉。 王婶坐在灶口添柴,望着孙儿温声开口: “馅饼多烙上几张,明天装车带去,分给沈老师和一众小朋友一起吃。” 长贵闻言,擀面皮的动作陡然轻快不少,面粉沾得鼻尖白白的,兴冲冲应声: “知道啦奶!多做些,摆摊忙活饿了,大家都能吃上热乎肉饼!” 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一点点漫满整间小屋。 * 夜色沉沉,茅草屋里只剩兄弟俩均匀的呼吸声,可大柱和二柱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 床板吱呀轻响,二柱侧过身子,往大哥身边挪了挪,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哥,你说糖葫芦到底是啥滋味?小花说甜滋滋的,外头裹着一层脆糖壳。” 大柱挠了挠头,心里也没个准数,只凭着想象猜: “应当是甜里带点酸吧,红彤彤的果子裹着糖,看着就好吃。” “我也想尝!” 二柱攥紧小拳头,眼底满是向往, “明日咱们一定要多卖出些小蜻蜓小风车,多赚铜板,咱俩一人一串。” 大柱重重点头,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嗯,明天我卖力吆喝,客人来了我就主动递小玩意儿,多卖些,不光吃糖葫芦,咱们还能早点攒够钱买小猪崽。” 兄弟俩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小声盘算。 一遍遍规划着明日摆摊该怎么做,满心盼着香甜的糖葫芦,折腾许久,才伴着满心期待浅浅睡去。 38. 第 38 章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村口树梢。 沈春溪院门外,已然渐渐热闹起来。 王婶最早赶来,推着一架结实的旧木板车。 沈春溪将六只竹筐一一搬上木板车,特意留出板车靠前的一大片空位,又取麻绳轻轻束牢固定,防止路途颠簸散落。 安置好竹筐,她接过长贵拎着的吃食篮子,放到靠前的空位一侧,随后又把自己备好的吃食篮子一并搁置车。 余下宽敞的地方,正好留给孩子们坐。 沈春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给阿禾和长贵戴上遮阳帽。 李嫂也推着木板车过来了。 车上稳稳当当载着两担稻谷。 车板空余的地方,坐着大柱、二柱和丫丫三个孩子。 三个小家伙小手抓着车沿,眉眼亮晶晶的,满脸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周猎户背着一只硕大的竹筐,一手牢牢牵着虎子,步伐沉稳利落,快步赶至院门口。 周猎户手脚麻利,接过王婶手中的木板车,稳稳扶住车柄。 “婶子,你歇着,让我来。” 他常年进山打猎,力气最是足实,这点推车的活计于他而言毫不费力。 随后将自己背上的大竹筐放置在板车空余处,剩下的空位,便让阿禾,长贵和虎子坐上去。 王婶见状乐得清闲,笑着退到一旁。 沈春溪环顾一圈,见货品捆扎牢固、孩童全部坐稳、家长们也都就位,便轻轻点头: “我们出村口与玉荷嫂她们集合。” 一行人说说笑笑,推着两车物件、载着满车孩童,不多时便走到了村口。 周玉荷一家早已等候在此。 她笑着迎上前:“我们早就收拾妥当了,就等你们啦。” 周老实推着豆腐木板车。 车上铺着干净湿布,冒着淡淡的豆香,看着格外新鲜诱人。 小花本坐在车上,一见到小伙伴们,立马跳下车,闹着与阿禾一起坐。 “让你们久等了。”沈春溪说着将小花抱上车同阿禾几个娃做伴,又从竹筐里取出一顶遮阳帽给小花戴上。 周猎户推着载满草编筐、山货和长贵、虎子、阿禾的木板车走在最前头,李嫂的板车载着稻谷与大柱三兄妹紧随其后,周老实的豆腐推车落在队尾。 沈春溪扫视整支热热闹闹的队伍,笑道:“人都齐了,咱们出发去市集!” “好耶!去市集,去摆摊喽!” 孩童们欢声四起,脚步声、车轮轱辘声交织在一起,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镇上热闹的市集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热闹的城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沿街摊贩已经陆续支起摊子。 叫卖声、牲畜嘶鸣、碗筷碰撞的声响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各色吃食、布料、农具琳琅满目,看得一众孩子眼睛都直了。 周玉荷夫妻径直推着豆腐车走向集市中段的自家摊位。 “老实,你先开着摊子,待我陪沈娘子她们找到地儿便回来!” 周老实应了声,掀开盖在豆腐上的湿布,将一板板白嫩透亮的鲜豆腐、油豆腐整齐码开,豆香瞬间散开。 王婶对集市地势最熟,领着沈春溪一行人去往她早已相好的黄金摊位。 这处位置正对来往客流,最适合摆摊,老远就能被路人看见。 周猎户将板车推到正中位置。 小心扶下长贵、虎子、阿禾和小花,再将六只竹筐挨个搬下来。 沈春溪从竹筐里取出带来的旧床单,哗啦一抖,平整铺在地上。 “来,孩子们,把筐里的麦秆小蜻蜓、小风车和帽子都拿出来,挨个摆到布面上。” 听见吩咐,孩子们立刻动起手。 长贵、虎子手脚麻利,小心翼翼捧出一只只草蜻蜓,翅膀舒展朝外摆放。 大柱二柱蹲在一旁,把小蜻蜓,风车一排排码整齐,风一吹,风车叶片轻轻转上几圈。 阿禾和小花也慢慢伸手,把遮阳帽摆在边角。 周玉荷见沈春溪摊子整理得差不多,便众人打了声招呼,回自家的摊位。 一旁,周猎户就地铺开兽皮,把背来的猎物、熏腊肉一件件摆开,山货摊子很快支了起来。 李嫂也把两担稻谷摊在另一边,摆得整整齐齐。 阿丫年纪太小,站在边上容易被来往行人碰到。 王婶便伸手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守在沈春溪的摊子边处。 不大的一块空地上,三处摊子挨在一起。 草编小玩意儿鲜亮惹眼,猎户的腊肉野味香气浓重,金黄的稻谷堆得厚实。 来往赶集的路人路过,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两眼。 孩子们蹲在床单四周,小手不停归置物件,一个个精神抖擞,就等着客人上前。 趁着还没开市。 沈春溪把孩子们都拢到一块,挨个跟他们记清价钱。 “小蜻蜓两文钱一个,小风车三文,遮阳帽五文。记牢,可不能说错哦。” 她又示范一遍叫卖的话术,慢慢教给众人。 孩子们都认真听着,有的小声在嘴里反复默念价钱。 沈春溪望着一张张紧张又期待的小脸,温和鼓励道: “买卖过家家我们都玩过,只是这次卖给客人,收的是真铜钱,所以你们一定可以的,老师相信你们。” 一句话,稍稍抚平了孩子们心底的忐忑。 长贵攥了攥拳头,心里底气足了几分。 大柱二柱不再紧绷着脸,悄悄互相复述一遍价格。 就连性子内向的阿禾,也轻轻点了点头。 沈春溪再接再厉,攥紧拳头举在身前,眉眼间带着几分昂扬。 “为了咱们的小猪崽,为了糖葫芦,加油!” 一听见“猪崽”和“糖葫芦”,孩子们浑身瞬间攒满了劲头。 一个个小拳头齐齐握起,高高举过胸口,仰着小脸,扯着稚嫩的嗓子,异口同声高声喊道: “加油!” 清脆的童声响彻市集,引得周遭不少路人纷纷转头望过来。 来往挑担的小贩、挎着竹篮挑菜的妇人,还有闲逛的闲人,都朝这边摊位投来目光。 一众小娃个个攥着小拳头,小脸涨得红红的,那副铆足干劲的模样,实在惹眼。 长贵被这么多人看着,耳根微微发烫,却依旧不肯松开拳头,挺直小小的脊背。 大柱也绷着一张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半点没有怯场。 二柱小花俩挨在一处,学着旁人的模样,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沈春溪见孩子们这副模样,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力气留着招呼客人。” 周围已经有几个人抱着好奇,慢慢朝铺着旧床单的摊位挪过来,目光落在那些精巧鲜活的麦秆蜻蜓、风车上面。 王婶站在一旁捂着嘴笑,低声同边上的李嫂说道:“你瞧瞧这群娃,声势倒是先做足了。” 王婶怀里的丫丫也攥起肉乎乎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学着大伙的腔调,含糊地喊:“加、油!” 王婶被怀里小丫头逗得乐不可支。 李嫂当场就笑弯了眼,伸手轻轻点了点丫丫的小脸蛋:“哟,我们丫丫也跟着凑热闹,小小年纪就懂得鼓劲了。” 有个挎着竹篮的大娘走到摊位跟前,低头打量满摊的小物件。 “这些蜻蜓、风车,全都是麦秆编的?做得倒是精巧。” 孩子们见真的有客人上门,方才喊加油的那股冲劲一下子憋回去大半。 个个你推推我、我碰碰你,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沈春溪见状,笑道:“是的呢,都是孩子们用麦秆编织的。好看耐用。” 有了沈春溪开头,长贵虽然心里紧张得很,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开口回话,声音还带着一丝发颤: “大娘,都是我们自己编的,风车一吹就转,蜻蜓拿在手里也好看。” 大娘低头看向这一排小小的孩子,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伸手拿起一只麦秆蜻蜓,指尖抚过细细的麦秆纹路。 “原来是这群小娃娃亲手做的,心灵手巧啊。多少钱一个?” 沈春溪正要开口,大柱竟抢先一步接了话。 他攥紧小拳头,把记牢的价钱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两文钱一个蜻蜓,风车三文钱。” 话音落下,一旁的二柱慌忙跟着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生怕客人听漏半个字。 大娘愣了愣,随即莞尔,目光扫过蹲在床单边的一众孩子: “蜻蜓两文,风车三文,价钱倒是实在。” 长贵原本还等着沈春溪帮腔,听见大柱报出价钱,当即松了一大口气。 虎子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拿起一只做工圆润的风车,递到大娘面前,风拂过,木叶片呼呼地转个不停。 “大娘,你看,风车转得可快了。” 周围看热闹的路人越聚越多,好几个带着娃的妇人停下脚步,低头端详地上摆放的麦秆小玩意儿。 39. 第 39 章 大娘瞧了瞧转得欢快的风车,笑着说道:“那我拿两个风车,一只蜻蜓。” 听见大娘下单了,孩子们个个激动兴奋,却还记得不能大呼小叫惊扰客人,都憋得小脸涨得红扑扑的。 长贵反应快,连忙弯腰,细心挑出两只扇叶完整的风车,又拣了一只翅膀舒展的麦秆蜻蜓。 大柱在心里面算账,两个风车六文,一只蜻蜓两文,一共八文,怕自己记错,还悄悄用手指头在手心比划。 二柱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长贵递过来的物件,拿细麻绳仔细捆扎在一起,免得拿在手里散掉。 长贵把捆好的物件递到大娘手中,:“大娘,捆上不容易散,拿回家给家里哥哥弟弟玩正好。” 大娘看着他懂事的模样,忍不住夸赞两句:“这群娃娃真能干,小娘子教得好啊。” “是孩子们乖巧踏实肯学。”沈春溪笑道,取来装铜钱的小竹筐往前递了递,“还多谢大娘的照顾孩子们的生意。” 大娘从腰间布荷包里摸出铜钱,数了八枚轻轻放进竹筐里,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清脆的铜钱碰撞声一响,孩子们再也绷不住,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互相偷偷对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雀跃。 虎子还不忘自己带来的野山枣,炒南瓜子。 赶忙扭头,快步到一旁周猎户的摊子边,取来两个布兜,哗啦一下撑开。 一股淡淡的果香与焦香飘了出来。 他仰着小脸,“大娘,这是我自己上山摘的野山枣,家里炒的南瓜子,一文钱一把,酸甜香脆。” 大娘脚步顿住,低头看着眼前认真卖力的孩童,忍不住笑了。 “哟,还有吃食呢。那给我抓一把山枣,一把瓜子。” 虎子大喜,两只小手麻利地各抓上满满一大把,小心翼翼用干荷叶包好递过去。 大娘又摸出两枚铜钱递过来,虎子连忙双手接牢,“谢谢大娘,大娘慢走。” 他没有直接丢进竹筐,攥着两枚铜钱,侧身往周猎户的摊子去:“爹!我卖出去了!” 周猎户正弯腰摆放猎物,听见儿子兴冲冲的喊声,直起身子看去。 虎子把两枚铜钱摊在掌心里,举得高高的,献宝一般递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周猎户望着掌心里那两枚小小的铜钱,心头一阵滚烫。 从前虎子内向,很少主动跟外人打交道,如今敢吆喝、敢推销,凭自己换来铜钱。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揉了揉虎子的头顶。 “好,做得好。” 周猎户的声音放得柔和,藏不住骄傲,“凭自己本事挣来的,了不起。” 得到父亲的肯定,虎子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才转身跑回沈春溪这边的摊位,小心翼翼把两枚铜钱投进装钱的竹筐里。 铜钱落筐,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当。 大柱二柱凑过来,羡慕地望着虎子。 “虎子,你可太厉害了。” 虎子胸脯挺得高高的,意气风发: “多赚点,咱们就能快些买到小猪崽!” “还有糖葫芦!”二柱提醒。 一旁王婶抱着丫丫,笑着感慨:“你看这孩子,这一趟市集,真是长了不少胆量。” 丫丫似懂非懂,晃着手里的小风车,跟着咿呀叫了两声。 沈春溪站在摊边,将虎子献宝一般跑去向周猎户报喜的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 她没有上前打断父子二人的互动,就静静在一旁,眼底带着欣慰: “虎子很棒,敢主动向客人推介,靠自己的本事做成买卖。” 虎子被沈春溪夸奖,脸颊微微发烫,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憨憨地笑:其实是刚才有沈老师在,要是他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 沈春溪目光扫过竹筐的铜钱,又看向一众眼神发亮的孩子,指着钱筐: “你们看,只要愿意开口,真诚待人,客人便愿意买咱们的东西。” 大柱二柱听了,暗暗记下这话,身子不自觉往前挪了挪,心里也盼着自己下一回也能主动招揽客人。 阿禾安安静静在床单边上,把方才被翻动移位的其余草编小物件,悄悄归置整齐。 路过的行人听见这边热闹,又见是孩童手作精巧,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远处,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朝摊位这边走来,目光不经意落在这群热闹的孩童与满地精巧麦秆物件上。 一位妇人牵着一双儿女缓步走到摊前,两个小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单上的草蜻蜓与小风车,挪不开脚步。 妇人低头翻看,身边一双儿女伸着小手,想去碰那展翅的草蜻蜓。 有了第一次的开单经验,长贵主动上前。 “姨姨,看一看,手工小风车、小蜻蜓好玩结实。” 二柱、小花都站在一旁,睁大眼睛静静看着。 阿禾蹲在后边,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默默看着长贵待客的模样,悄悄记在心里。 妇人拿起一只草蜻蜓,指尖摩挲麦秆编织出来的纹路,笑着开口问道:“这个怎么卖?” “这个小蜻蜓两文钱一只,小风车三文。”孩童的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紧张。 妇人身边的小姑娘一眼就看上那只翅膀舒展的草蜻蜓,拽着母亲的衣袖不停摇晃:“娘,我要这个蜻蜓!” 一旁的小男孩则盯上了色彩轻巧的小风车,眼巴巴望着。 长贵察觉到小男孩子的目光,立马拿起小风车递到小男孩子前面:“是我们自己编的,不容易坏。” 小风车随着风吹,轻轻转动起来,小男孩看着目不转睛。“娘,我要小风车!” “好好,给你们买。” 妇人见孩子都选好了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从荷包里摸出铜钱,数出五文递过来:“那就要一只蜻蜓,一个小风车。” 小姑娘挥舞着草蜻蜓,小男孩举着呼呼转动的小风车,欢欢喜喜跟着妇人离开了。 长贵接着实实在在、凉冰冰的五枚铜钱。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攥住,生怕铜钱滑落。 这是他自己赚到的钱,是真的铜钱,不是石头。 他小心翼翼把铜钱投进钱筐,叮铃几声,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柱二柱探着脑袋往竹筐里面瞅,虎子、小花也凑过来望,就连一向安静的阿禾,也微微歪过头看向装钱的小竹筐。 听见铜钱撞击竹筐的清脆声响,孩子们心中的胆怯又淡去几分,个个精神抖擞。 目光望向往来穿梭的赶集人群,满心等着下一位客人上门。 一旁的王婶抱着阿丫守在稻谷摊子旁,方才长贵待客的模样,她全都看在眼里。 见自家孙儿有模有样招呼客人,还独自做成了一笔买卖。 王婶乐得见牙不见眼,眉眼全都舒展开来。 “哎哟,往日里净闯祸捣蛋的皮小子,今日居然也能正经做买卖了,真是懂事了!” 有路过的赶集人听见这边动静,又见一群小孩子守着摊子,纷纷好奇地凑过来看地上琳琅满目的草编玩意儿。 大柱悄悄碰了碰二柱的胳膊,兄弟俩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也跃跃欲试,盼着下一个客人能轮到自己上前招呼。 虎子攥紧装山枣瓜子的小布包,身子微微往前倾。 小花也挺直小脊背,随时准备答话。 沈春溪站在一旁,留意着孩子们的状态,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有年轻媳妇看中圆滚滚的小蜻蜓,轻声询问价钱。 不等旁人开口,小花鼓起勇气往前踏出一步,声音软软却清晰:“姐姐,小蜻蜓两文一只,纯麦秆编的,不扎手。” 那媳妇听得心头一软,看着小姑娘乖巧的模样,当即点头:“那我要一只。” 小花听了,立马抱着钱筐递向前。又是铜钱落筐的清脆脆响,叮的一声,听得孩子们心头阵阵欢喜。 虎子见状更积极了,连忙扯开小嗓子吆喝:“姐姐,山枣、炒瓜子!一文一把!干净又好吃!” 那媳妇瞧了眼包得好好的野山枣和南瓜子,点头:“那一样来一把。” “好咧。”虎子说着,利落抓起一大把枣子和瓜子用荷叶包好。递给妇人,接过两枚铜钱。 他嗓门亮堂,瞬间吸引好几个赶集的大婶过来挑选。 一位挑着菜筐的大娘被一地精巧的编物件吸引,快步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自家孙儿,小孩子一眼就盯住那些转起来呼呼响的小风车,拽着大娘的衣角不肯挪步。 这次大柱眼尖,直接往前跨出一小步:“大娘,看一看,小风车好看耐用。” 声音不大,还有些发颤。 二柱跟在大哥身侧,也帮着伸手拿起一个小风车展示。 大娘弯下腰放下菜筐,接过二柱的小风车,拨弄了一下,叶片哗啦转了几圈。 “这些都是你们编的?” 大柱连忙点头,抢着搭腔:“对!我们天天编的,结实耐玩!” 大娘的小孙儿伸手指着小风车,吵着就要买。 沈春溪站在侧边,并不抢话,只静静看着孩子们应对。 大柱记牢方才记下的价钱:“小风车三文钱一个。” “好,要一个。”大娘笑了笑,伸手摸出三文铜钱递过来。 大柱双手接过冰凉的铜钱,心里一阵激动,转身,小心把铜钱投进小钱筐里。 “叮当!”铜钱落底,响声清脆。 小孩子拿到手,举起来迎着风跑,风车呼呼地转,笑得格外开心。大娘挑着菜筐,跟着孙儿满意离去。 李嫂照应着前来问稻谷价钱的农户,目光也时不时往摊子这边瞟。 亲眼见自家大柱怯生生开口,还顺顺利利做成了买卖,李嫂脸上满是意外又欣慰。 她方才还担心大儿子性子闷,见了生人不敢说话,没想到这会儿竟敢主动招呼客人。 手上一边跟打听稻谷的农户搭话,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小声自语: “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娃,今日也敢上前叫卖了,多亏沈娘子。” 她手上忙活着,心里却着实欢喜,时不时望一眼摊前的两个儿子。 大柱做完这桩生意,退回到摊子里边,耳根发烫,悄悄和二柱对视一眼,兄弟俩的眼底都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周猎户的山货摊也有客人在挑选腊肉,人声喧闹。 赶集的路人越聚越多,不断有人被孩子们的小摊吸引,一步步围了上来。 沈春溪见孩子们都能独立售卖收钱,便将孩子们的摊子托给周猎户和李嫂帮忙照看一会。 她刚背着一筐遮阳帽去找林记杂货铺老板娘交货。 40. 第 40 章 沈春溪走进林记杂货铺时,老板娘在柜台前低头算账,几个伙房在招呼顾客。 她放下手上的竹筐,又将背上的竹筐放下,在柜台一旁等着老板娘忙完。 林巧娘给顾客结完账,抬眼便看到沈春溪,眼睛骤然一亮,当即快步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脸上瞬间堆满真切的喜色。 “哎呀小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可等着你好几天了!”她语气又欢喜又热络: 老板娘的热情让沈春溪有些受宠若惊:“这不是今日大集吗?我便将做好的遮阳帽和一些小玩意来看老板娘看看。” “我猜也是。哎小娘子,你不知道,上回在你那要的三十来顶遮阳帽,当天就被抢光了。邻里街坊天天都来问我,遮阳帽啥时候回货,可急死我了。” 她不由感慨:“现下天越来越热,孩子日日在外跑动,脸晒得红红黑黑。 戴上这遮阳帽,头跟脸都能护得严实。 帽子卖完这些天,天天都有回头客上门打听,我记得你上回是大集过来摆摊,我便跟一众来问的人说,今日大集说不定会有新货。 就算你今日不来,等我手头忙完,也打算找人去寻你呢,哈哈哈。” 沈春溪闻言,松了口气,这批帽子算是稳了。 点头笑道:“正好我这几日赶工做了些,遮阳帽带了一百五十顶,还是小蜻蜓和小风车也各带来了一百个。” 说着,她从竹筐里取出一顶遮阳帽和小蜻蜓,小风车给老板娘检查,“老板娘,你看看,这次的小蜻蜓和小风车,孩子们的做工熟练精致了许多,所以价格是小蜻蜓两文一只,小风车三文一个。” 她寻思着,若是老板娘觉得价钱不合适,那便把这批物件带回去,让孩子们慢慢卖着玩。 “当然,老板娘要是觉得价格不适合也没关系,我是顺便带来的。” 林巧娘正低头细心翻看小蜻蜓与小风车,听见这话便摆了摆手: “小娘子的手艺我肯定信得过,便不必一一细看了。 哟,这批小蜻蜓和小风车的做工可比上次还要精巧几分。” 她举着只小蜻蜓, “你瞧这翅膀,扎得结实牢靠,边角也都打磨过,不会划到小孩子的手。” 林巧娘脸上满是满意,“上回的货就十分抢手,这批做得更好,定然更好卖。” 她帽子五文进的货,卖八文一顶。小蜻蜓一文进的货,卖三文一只,小风车两文进的货,卖的四文一个。 这次就算原价进货卖出去也不亏。 来往她这买的东西的客户,几文不算钱,而且小孩子喜欢,大人拗不过,最后都愿意买的。 “是的呢,孩子们日日练习,越做越熟练,编的时候也格外留心,怕毛刺扎伤。” “有心了。我让伙记对下数结账。” 林巧娘把手里的蜻蜓放回筐中,点了个伙记来帮忙数点。 “老板娘,结账。”一伙记带客户到柜台前,又将客户买的东西放柜台上。 “来了。小娘子,你先等会啊,我去结个账。” “好好,老板娘你忙。” 沈春溪趁着这空档,目光慢慢扫过杂货铺的货架,细细打量铺子里摆放的各样货品。 缓步在铺子里走动,一一看遍两边高高的货架。 靠门口的一排大陶缸,封着木盖子,里面装的正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白米、粗糙米、杂粮,菜籽油、豆油分装在陶罐;酱缸盛着黄豆酱,旁边摆着醋坛;粗盐包成小包,都是过日子离不了的。 往里看,日用杂物满满当当,全用货架一排排摆着。 炊事器物,针线布料,文具纸品,孩童小玩意儿,手工材料,还有皂角、洗衣土碱,梳头木梳,碎布,草鞋,灯油、灯芯,打火石,缝补用的皮垫,捆东西的细藤条等。 说是杂货铺,但货品齐全得像小超市。 沈春溪顺着货架细看,目光落在一摞木碗木勺上。 稚子园马上开园,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家里虽有陶碗陶盘,可孩童毛手毛脚,一失手就摔得粉碎,碎瓷片极易割破手脚,实在危险。 木碗木勺不怕摔,拿在手里也轻巧,正适合一群小孩子用。 她顺着架子往下扫,随口问道:“老板娘,你这儿可有木杯子?” 伙记很机灵,不等林巧娘回答,便主动从货架取来木杯给沈春溪看。“可是这种?” 沈春溪见这矮墩墩的小木杯,边角都打磨圆润,一看就是专为孩童做的。 “是了,麻烦帮我拿木杯木碗木勺木筷各十个。” 继续顺着货架细看,竟还摆着成套的纸墨。她伸手掂了掂炭块。 “这炭块可以画在纸上?” 伙记摇头:“可以,却只能打个草稿。炭画上去手一碰就糊,万不能做正经画,想要留存,还是得磨墨锭。” 这样啊,一碰就糊! 那可以用木板啊,画在木板上,画完直接用布擦净,木板可以循环再用呢! “行,炭块我也要十块。” 视线又落到角落,堆放着一包一包的皂角,还有灰白色块状的洗衣土碱。 沈春溪记得家里只剩下一点洗衣土碱,也试试皂角,要买些。 “皂角和洗衣土碱各要两包。” 伙记应了声,麻利的各捡两包便往柜台放。 目光扫过货架角落,陶罐装的灯油,捆成小束的灯芯整整齐齐码放在一处。 差点忘记了灯油,家里的灯油都没了。 “小哥,灯油要一斤,灯芯要两捆。” “老板娘,货都点清了,麦秆遮阳帽一百五十顶,小蜻蜓一百只,小风车一百个。” 清点完毕货物的伙记,向老板娘报数目的声音传来。 沈春溪便打住了继续买买买的手,“就这么些吧。”说完往柜台去。 伙房应下,转身便一一帮她拣货归类。 林巧娘手指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动。 “一百五十顶帽子,五文一顶,共七百五十文;蜻蜓一百只两百文;风车一百个三百文。”

她抬眼,“三样合计,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文。” 这个价格,沈春溪心中早有数,并不意外。 “好的,老板娘我刚买了些物件,你算算多少钱,在我的货款扣去。” 伙记手脚快,这会儿已经将所有的东西都放柜台上,方便林巧娘点算。 她手指噼啪拨动算珠,一边低头看货,一边朗声报出价: “木碗十只二十文,木勺十只十五文,小木杯十只二十文,木筷十双十五文,炭笔十块十文,皂角称一斤十五文,土碱一斤十文。灯油一斤十八文,陶罐一个十二文,两捆灯芯六文。” 算珠咔哒一声归位,“合计一共一百四十一文。” 算盘推到沈春溪面前,让她看得明白:“零头给你抹掉,收你一百四十文便行。” 沈春溪看着满满一台的物件,才一百四十文,感觉划算极了。 林巧娘继续拨动算珠:“麦秆货款一千二百五十文,扣掉方才买木器、皂碱、灯油灯芯的一百四十文,该给到你一千一百一十文。” 沈春溪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目,数目对得上,微微点头:“没错。” 林巧娘便打开钱柜,数出一串一串的铜钱,细细码进厚实的布钱袋里,递到沈春溪手中。 “你点点数。买的那些杂物,我让伙计一并送到你们市集的摊位那边,不用你自己手提肩扛。” 沈春溪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双手掂了掂,道:“多谢老板娘,不用了,放我的竹筐里吧,我直接背回去。” “那行,你的遮阳帽有货,只管再送过来啊。” 沈春溪谢过林巧娘,等着伙计把买好的物品打包捆扎好放筐里。 眼角余光瞥见柜台上搁着本画本子,封面上画着山精野怪,是坊间流行的志怪故事。 她随口问:“这画本子瞧着倒是有意思,不知多少钱一本?” 林巧娘随手拿起册子晃了晃,纸面粗糙,边角都翻得起毛:“不值当多少,前日赶集,挑担书贩摆摊卖的,才四十文一本。里头尽是山野精怪的小故事,闲来无事翻两页打发时辰。” 沈春溪微微颔首,笑道:“四十文倒是不贵,只是里头尽是鬼怪故事,若是给家中小娃娃翻看,怕是容易夜里受惊。” 林巧娘闻言:“可不是嘛,我自家都不敢拿给娃看,只能自己偷闲瞧瞧。” 沈春溪本能的建议:“老板娘若是想找能给小娃娃翻看的画本子,可以考虑儿童绘本故事呀。” 林巧娘闻言一愣,手里还捏着那本边角磨毛的志怪册子,茫然眨了眨眼: “儿童绘本故事?这是什么书?我活了三十多年,赶集、进城逛书摊无数,从没听过还有这种东西。” 沈春溪也怔了。 她原只是随口一提,刚才下意识想起后世满大街的儿童绘本,却忘了眼下这个朝代根本没有这类东西。 瞧着林巧娘全然不解的模样,一个念头骤然在心底生芽! 古代好像是没有专门为小孩子的作画的绘本故事和儿童故事书! 41. 第 41 章 市面上的画本子,要么是精怪狐鬼的猎奇。要么就是些《富家小姐爱上穷秀才的我》的言情。 有也是些《千字文》,《三字经》之类的教育书籍。 想找适合幼童翻看的娱乐轻松书册,根本无处可寻。 这一块与幼儿园一样空白。 能干!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上若无其事,简单解释两句。 “就是通篇画些孩童、花鸟小动物,字句简单浅显,没有鬼怪厮杀,专供孩童看着解闷、顺带认物识字的画册。” 林巧娘连连点头,满脸向往: “若是真有这种画本可太好了!我家小子胆子小,上次看了志怪画本,连着好几晚做噩梦。 要是有可爱有趣的图画册,没有鬼神吓人,还能认物识字,我铁定买几本回去给他翻看。” 买几本! 是了,无论啥年代,家长对孩子的玩具与教育都是舍得的。 “会有的。”沈春溪笑道。 走出林记杂货铺,沈春溪没有立刻回摊位,而是往上次买纸的书铺走去。 文德堂,门面清雅,不同于集市地摊的杂乱。 木质铺面干净敞亮,柜上、架上整齐陈列着各类纸册、画本、诗文集。 掌柜正伏在柜台看账,见沈春溪走了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又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沈春溪缓步穿行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目光细细扫过每一格。 架子上藏书种类不少,有讲农事耕种的,有诗词文集,有志怪传奇,还有不少士子备考用的经义读本,五花八门十分齐全。 可与儿童相关的书寥寥无几。 仅有的几本,也都是《三字经》《千字文》这类蒙学教学用书,通篇以识字说教为主。 至于供小孩子消遣玩乐的故事书、趣味画本子,整个铺子里几乎寻不见。 好不容易看到几本图画书,却是《二十四孝图》《劝善图文》《圣谕广训图解》的教化类,字字皆是规矩、句句皆是吃苦,画面沉重肃穆,全然没有半分孩童童趣。 偌大一间书铺,摆着百余种画册,上千册书籍。 沈春溪站在书架之间,望着满满当当的书卷,心中那个念头愈发笃定。 她要画儿童绘本故事,她要写儿童故事。 不必引经据典,不用晦涩大道理。 可爱的Q版人物,有生命的花草树木,会说话的小动物。 以图画为主,寥寥几句浅白小字,好玩易懂,既能逗孩子欢喜,还能顺带启蒙识字。 小孩子喜欢看,家长肯定愿意花钱买。 说干就干! 沈春溪把目光转向柜台前的掌柜。 “掌柜,你们这可有作画的颜料卖?” 刘掌柜放下手中活计,指了指柜台侧边一格木抽屉。 “颜料分两种,看夫人要哪种。 一类是农家自制的草木色膏,栀子黄、红花玫、艾草绿,寻常妇人描花、孩童涂鸦用,价钱便宜,一小盒八文。 另一类是矿物石彩,石青、石绿、朱砂这类,细腻不褪色,文人作画专用,一小碟就要三十文。” 八文和三十文,这价格差太多了吧。 她画绘本初稿、勾勒小故事简笔画,无需昂贵矿彩,草木颜料便足够。 “就草木颜料,每种颜色各要一盒。” 刘掌柜麻利拉开木抽屉,将陈列的草木膏一一指给她看。 “现下有栀子黄、红花水红、艾草青、蓼蓝、褐茶四种,都是乡间花草熬制的膏子,一盒八文。五盒合计四十文。” “都包起来吧。”沈春溪干脆点头。 刘掌柜取来小油纸,把五陶盒颜料细细裹好,递到柜上。 沈春溪看着包好的五盒草木颜料:颜色还是太少了。 “颜色还差着,掌柜帮我看下还缺哪种颜色,再配几样矿物石彩补足缺的颜色。” 刘掌柜了然,掀开另一边木匣,里面摆着分装在小瓷碟里的矿彩:“石青、石绿、墨朱、赭石,蛤粉这五样最常用,都是矿物研磨,上色厚重,久晒不褪,一小碟三十文。” 沈春溪闻言微微蹙眉,开口询问掌柜分清色差: “掌柜,这墨朱是黑色吗?还有赭石是什么色泽?艾草青和石青听着都是青色,二者莫非有区别?” 刘掌柜闻言一一解释:“夫人可别弄混了。墨朱是暗红枣红,掺了墨的朱砂,不是黑色,纯黑墨块需另买。 赭石是土棕黄,画泥土树干最合用,花草熬不出这个色调。 至于两种青色,差得远了。 艾草青是草叶熬出来的浅嫩绿青,适合画嫩叶、小草、浅池塘。 石青乃是冷调浓青蓝色,适合画远山、湖水、天空,色泽浓郁鲜亮。” 沈春溪心中了然,“那便五样各取一碟。” 三十文一碟着实叫人肉疼,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先把手上能拿到的原色尽数凑齐,若还差哪样颜色,可用颜料调配。 刘掌柜快速清点算账:“五盒草木颜料四十文,五碟矿物彩一百五十文,共一百九十文。” “再要一刀毛边纸。”画画费纸,备着不用跑来跑去。 “一刀毛边纸四十文,”刘掌柜把算盘珠子归位,“加上方才一百九十文,总共二百三十文。” 二百三十文,就几样颜料加一刀纸,真贵。 她背后满满一竹筐的物品才一百多文。 沈春溪如数点出铜钱放在柜台,刘掌柜用油纸分层裹好矿彩瓷碟,避免磕碰洒漏。 她一手环抱着厚重的毛边纸捆,一手提着两大包颜料,不由感慨:书铺果真是个烧钱的地方。 将纸和颜料小心的放竹筐里,沈春溪快步走回市集的摊位。 方才她离开时还怕孩子们应付不来客人。 远远瞧去,心头当即松快下来。 摊子上几个孩子分工分明,一点不乱。 长贵站在外头招呼过路妇人,手脚麻利地递草帽。 小花举着风车晃悠,吸引路过的孩童。 安静的阿禾坐在摊边,将散落的玩 具归拢齐整。 二柱帮着买量多的客人,用麻绳捆扎好。 买卖做得游刃有余,压根不用旁人搭手。 眼尖的小花最先看见沈春溪,当即扬声大喊: “沈老师回来啦!” 话音一落,所有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一窝蜂围了上来,叽叽喳喳抢着邀功,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大柱举着两只麦秆小蜻蜓,凑上前。 “沈老师!我卖出去五只麦秆蜻蜓!有个小妹妹一口气买了两只,说要带回家给她弟弟玩!” 长贵也不甘落后, “沈老师,我一共卖出去八顶遮阳帽!好几位赶集的婶子都说帽子织得发,戴着不晒脑袋,直接掏钱就买了!” 小花拿着小风车挤到沈春溪前: “还有我!小风车我卖了七个!风一吹转得好看,路过的小娃娃全都挪不开脚,拉着自家娘亲非要买!” 阿禾也轻轻拉了拉沈春溪的衣袖,指着摊位,示意沈春溪看。 她没说话,只抬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盼着沈春溪能看见自己的功劳。 沈春溪弯下腰,手掌轻轻抚过阿禾的头顶,柔声道: “阿禾真棒,将玩具摆得真整齐。” 阿禾被夸得脸颊微微泛红,垂着眸子,嘴角悄悄向上弯起,小手攥着衣角,心底满是欢喜。 人群里的虎子抱住沉甸甸的钱筐用力挤到最前面。 他高高举着钱筐递到沈春溪眼前,脸上满是雀跃期盼。 “沈老师你快看!我们今天卖出来这么多铜钱! 我的野枣和瓜子也卖光了,卖了十七文。 你瞧瞧这些钱,够不够买一头小猪崽回来呀?” 沈春溪低头望着快要堆满铜钱的钱筐,钱币碰撞发出清脆叮当声,心底暖意翻涌。 她放下竹筐,俯身蹲下来,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小脑袋,眉眼弯成柔和的月牙,朗声笑道: “你们可太能干啦,这满满一筐钱,早就够买小猪崽了!” “那糖葫芦呢?”二柱怕大伙们忘记,帮大家提醒下。 “糖葫芦也有,每人一串。” 见孩子们瞬间瞪圆眼睛,满脸惊喜,她又故意放缓语调,抛出更大的欢喜: “不光能买小猪崽,吃糖葫芦,还能给所有人都买一个小糖人。” 孩子们一听,当即炸开了欢喜的动静。 大人们也被这阵热闹逗乐,笑着看着这群欢蹦乱跳的孩子。 “沈娘子有心,挣了钱还晓得惦记着每一个孩子。”李嫂由衷感叹。 王婶逗着丫丫咯咯笑,笑道,“又是小猪崽,又是糖葫芦糖人,这群小娃娃可真是好福气。” 周猎户看着笑容满面的虎子,也感慨: “这话不假!寻常人家的娃,能吃饱就不易。既能学着做活计出力,还能得这份甜头,跟着沈娘子,确实是孩子们的造化。” 孩子们全然顾不上周遭大人的闲谈,团团围在沈春溪身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满眼都是对好吃的和小猪崽的期盼。 42. 第 42 章 “孩子们,我们再摆一个时辰摊,便收摊去买小猪崽和糖葫芦。”沈春溪将数完的遮阳帽放回原位。 “还有小糖人!”小花立刻脆生生地接话。 沈春溪被她逗笑,眉眼弯弯:“对,还有小糖人。” “你们先歇会儿,吃个饼垫垫肚子,等会儿帮忙把钱筐里的铜钱串起来。” 长贵凑上前:“沈老师,我奶做了猪肉馅饼,好好吃!”说完到一旁翻出的食篮,伸手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 一股温热的肉香顿时漫了开来。 王婶清早带来的馅饼还留着余温,一张张烙得金黄油润。 长贵兴冲冲捧出一大摞馅饼,先往小伙伴手里挨个递。 转头又取出一摞,一张递到王婶手中,“奶,吃饼。” 沈春溪也从篮子里取了几张,一张自己递给李嫂,另一张递过去给另一边的周猎户,自己也留了一张吃。 一时间摊位边上热热闹闹,孩童与大人围坐一处,馅饼的肉香四处飘散。 大柱二柱、虎子几个孩子忙了大半日,额角沁出薄汗,捧着温热的饼大口吃着。 沈春溪将细麻绳摊在旧床单上,等大伙填饱肚子,便要把零散铜钱逐一串起,清点今日全数收入。 王婶咬着饼,看着懂事的长贵,眼底满是欣慰。 李嫂同周猎户一边吃,一边留意摊位,照看往来路过的赶集行人。 孩子们吃过馅饼,擦干净手上的油迹。 沈春溪一手从钱筐取了一把铜钱,一手拿着麻绳穿过铜钱,示范给孩子们看,“来,孩子们,咱们先数出一百枚铜钱,然后拿麻绳串好扎牢打结。” 说着她看向孩子们问: “还记得老师教你们怎么数出一百吗?” 大柱立刻挺直身子,大声答道:“记得!之前数树叶学过,十个数十个数,数十个十就是一百了。” “对,大柱答对了。” 沈春溪笑着点头,“表扬他上课听得认真。” 孩子们一听大柱得到夸奖,个个精神起来,围到钱筐跟前。 虎子、长贵蹲下身,把铜钱一堆一堆分开,每一堆认认真真码上十枚。 数好十堆,凑齐一百枚,便取过细麻绳,小心翼翼穿进铜钱中间的方孔,穿满之后两头收紧打个结实的结,一吊整钱便整理好了。 二柱和小花数得慢,常常数到一半就跳数乱了,只得从头再数,反复几回,进度落下不少。 沈春溪见这样效率不高,便把六个孩子分成两组。 “长贵、阿禾、小花为第一组。虎子、大柱、二柱为第二组。 阿禾和虎子负责数第一遍,把铜钱按十枚一堆分好。 长贵和大柱复核数第二遍,核对数目有没有出错。 小花和二柱负责拿麻绳穿铜钱打结。” 分工一落定,孩子们立刻各司其职。 阿禾指尖细细拨弄铜钱,一堆一堆仔细分开。 虎子动作利落,飞快地码着铜钱。 长贵与大柱就跟在后头,一堆一堆再清点一遍,发现哪一堆多了一枚或是少了一枚,当即指出来重新调整。 小花、二柱拿着细麻绳,等前面两人核对无误,便把整百的铜钱串起来,小手笨拙却认真,使劲把绳结拉紧。 沈春溪也没有闲着,摊位这边时不时还有路过的客人。 她一边照看摊子,招呼上前看玩具的路人,趁着没有客人的间隙,便弯腰过来,查验孩子们串好的铜钱。 拿起每一吊,重新点一遍数目,核对是否够一百枚铜钱。 偶尔有孩子数错,多一两枚或是少一两枚,她也不斥责,拿着铜钱耐心指给大伙看。 “你们看,这一堆只有九枚,还差一枚才够十。” 被指出错处的孩子也不气馁,赶紧补上或是拿掉多余的铜钱,重新再数一遍。 大柱、长贵几人也跟着互相检查,你数我的,我数你的,叽叽喳喳地核对数目。 一旁的王婶看着,低声同李嫂说道:“这般数铜钱,倒是顺带把算术就学了,真是好法子。” 正带着孩子们清点铜钱,街边走来一位妇人,是个回头客,刚买了两个小风车,一只小蜻蜓。 妇人走到摊前笑着开口: “小娘子,给我拿二十只蜻蜓,十个风车,家里几个孙儿吵着要。” 长贵动作最快, 连忙弯腰从铺在地上的床单上分拣货品,小心翼翼数出二十只麦秆蜻蜓、十个小风车,拿细草绳捆成两束。 沈春溪笑着招呼:“多谢大娘照顾孩子们的生意。” “孩子喜欢得紧,轻巧又结实,不伤手,别处可寻不着这般用心做的。”妇人说着摸出铜钱递过来。 沈春溪接过铜钱数清数目放钱筐里。 等妇人提着物件走远,虎子兴冲冲凑过来:“沈老师,又做成一单生意啦!” 沈春溪摸了摸他的脑袋,顺势借着这笔买卖给孩子们出题: “大家算算,蜻蜓两文一只,风车三文一只,这客人一共给了咱们多少铜钱?” 孩子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掰着指头算,方才串铜钱练的算术,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长贵率先开口:“我知道!小蜻蜓两文一只,二十只就是四十文!” 虎子紧跟着抢着答:“小风车三文一个,十个就是三十文!” 大柱稳稳接话,声音清亮:“四十文加三十文,一共七十文!” “全部答对!”沈春溪眉眼温柔,笑着夸赞。 “你们算数越来越熟练了,摆摊算账一点都不含糊。” 孩子们个个笑得眉眼弯弯,满满的成就感,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集市喧嚣沸扬,人来人往,满街都是粗布短衫、烟火俗人。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靠近摊位。 他穿一身素雅浅青长衫,款式朴素却绝非寻常乡间织物。 身姿挺拔清绝,步履从容不迫,行走在拥挤喧闹的市井之间,却自带一种疏离安静的气质,仿佛周遭的人声鼎沸,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一双眸子极沉极静,淡淡扫过街市,不见过分猎奇,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 长贵一眼瞥见这人,心头立刻活络起来。 他常去酒楼找他爹,跟着元宝到处作,见过不少富商贵人。 一眼便瞧出对方是难得的体面贵客,当即抛开方才的拘谨,往前踏出两步,扬声热情吆喝。 “公子!快瞧瞧我们的麦秆小玩意,风车转得好看,蜻蜓做得精巧,价格实惠,带一件回去把玩再好不过! 43. 第 43 章 其余孩子被长贵的动静带动,也纷纷挺直身子,眼巴巴望着来人。 谢珩闻声缓步走到摊前,接过长贵递过来的麦秆小蜻蜓。 小花见状,连忙把手里攥着的小风车也往前一递,大柱紧跟着,双手捧着遮阳帽凑到谢珩跟前。 谢珩一一接在手中。 指尖抚过蜻蜓轻薄舒展的麦秆翅膀,又拨了拨小风车的叶片,风车顺着力道呼呼转了几圈,再拿过那顶遮阳帽,翻来覆来打量。 麦秆小风车、蜻蜓的边角偶尔带着一点孩童拿捏不稳留下的细微毛边,纹路虽整齐,却透着稚嫩笨拙,一看便是小手反复编织而成。 遮阳帽却截然不同,麦秆排布疏密均匀,边缘打磨光滑利落,走线匀称老练。 围在一旁的几个孩子都屏住了呼吸,六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风车、草蜻蜓是你们这群孩子亲手编的?” 他轻声开口发问,声线清润低沉,语速舒缓,自带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长贵连忙点头应下,态度愈发恭敬讨喜: “公子好眼力!小风车、蜻蜓全是我们每日编的,遮阳帽是我们沈老师编织的。” 谢珩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越过几个孩子,落到了站在后方的沈春溪身上。 他原先瞧着一众孩童围着她,个个亲近依赖,还当她是这群孩子的母亲,万万没有料到,她竟是先生。 “老师?”谢珩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 沈春溪浅浅颔首,从容上前半步: “不过是村里的孩童,闲来无事,教他们编些麦秆小物件,公子若是感兴趣,大可随意挑选,孩童手作定价低廉。” 谢珩垂眸,淡淡夸赞一句: “孩童肯静下心做工,难得,你编的帽子手艺也十分扎实。” 虎子听得兴起,仰起小脸认真搭话, “我们要挣钱买小猪崽!” 谢珩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恢复沉静,轻声道: “小小年纪,便懂得自力更生,难得。” 谢珩扫过摊上堆积如山的麦秆小蜻蜓和小风车,知晓这群孩子日日埋头编织,只为攒钱买下心心念念的小猪崽,心底生出几分动容。 他抬眼看向长贵,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每样,我各要一百件。” 孩子们一个个睁圆了眼睛,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出声。 长贵当即又惊又喜,手脚都有些发僵: “公子……您说各要一百件?” “嗯。”谢珩淡淡颔首,视线扫过满摊货品。 “你们费心劳作,我添一份力,成全你们挣钱买猪崽的心愿。” 沈春溪也怔了怔,百件风车、百只蜻蜓、百顶遮阳帽,数量着实不小,她轻声提醒: “公子,三百件物件分量不轻,您孤身一人,怕是不好携带。” “无妨。”谢珩神色从容,“稍后自有下人前来此处取货,只需你们帮我清点捆扎妥当便好。” “如此,便多谢公子。” 一旁的李嫂、王婶闻声也纷纷侧目,放下手边的活计往这边望来,正想要帮沈春溪一把。 沈春溪却上前一步,迅速给孩子们分派活计: “两人一组,每人清点五十件,数好就用麻绳捆成一捆,仔细别数错。” 孩子们立刻应声散开,两两蹲在货筐边,小手拿起麦秆物件,挨个清点。 一时间小摊前此起彼伏响起清脆稚嫩的数数声。 “一、二、三、四……八、九、十!” 细碎的数数声层层叠叠凑在一起,有条不紊。 没有一个孩子慌乱卡壳,五十个数下来流畅利落,分毫不差。 谢珩原本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听见满摊孩童清晰流畅的数数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眼底浮出真切的震惊。 这群孩子瞧着不过四五岁,寻常人家这般大的娃娃,大多只会胡乱哭闹。 可眼前这群幼童,轻轻松松便能数到五十,条理清晰,算数底子扎实,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周遭路过驻足看热闹的乡邻、摊贩也纷纷停下脚步,满脸诧异。 “乖乖,这么小的娃,数数这么顺溜?” “别家孩子这年纪还只会追着泥巴跑,他们倒好,五十个数得清清楚楚,也太厉害了!” “这群孩子当真不一般,教得真好!”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埋头清点货品的孩童身上,满眼惊叹。 长贵一边数着风车,一边不忘抬头招呼客人,手上计数半点不乱。 性子娇气的小花,捧着遮阳帽也一字一句慢慢数,没半点出错。 就连安静寡言的阿禾,指尖点着草蜻蜓,小声平稳地报出数字,条理分明。 沈春溪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欣慰满意。 这些都是平日里凑十歌、买卖过家家游戏日日打磨出来的底子,此刻尽数派上了用场。 谢珩望着眼前一幕,心中愈发好奇,看向沈春溪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一个女子,竟能将年幼孩童教到这般地步,实属难得。 周遭此起彼伏的夸赞声落进孩子们耳朵里,小家伙们心里又骄傲又欢喜。 手上清点物件的动作却没停下,纷纷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开口,齐齐把功劳推给沈春溪。 “是沈老师教我们数数的!” “沈老师带我们念凑十歌,还玩买卖过家家!” “沈老师还教我们教数石头,数树叶呢!” 围观的乡邻、摊贩闻言,纷纷将目光落在一旁静静立着的沈春溪身上。 “原来这群懂事伶俐的娃娃,都是跟着这位妇人出来摆摊的。” “瞧着年纪轻轻,没想到竟是一众孩童的先生,本事实在不小。” “难怪孩子这般规矩聪慧,原来是有好老师悉心教导。”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响起,众人看向沈春溪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沈春溪自谦笑道:“不过是日常带着孩子们玩乐时顺带教些浅显算数,算不上什么本事。” 一旁的谢珩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的讶异更深。 寻常乡野女子,大多只懂操持家务。 眼前女子却自创法子,以游戏授孩童算数,心思通透,育人有方,实在难得。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不少人原本只是路过。 听见孩童流利数数、又听闻沈春溪教书的法子,都停下脚步凑上前细看摊上的麦秆手作,顺带打听沈春溪在哪的事。 李嫂刚和粮贩子交割完稻谷,揣着沉甸甸的铜钱挤过来,满脸笑意: “我家两个娃就在沈老师那,从前连数是啥都不知道,这才一月的功夫,不光会数数,还能算账买卖。” 众人听罢,皆是一阵惊叹,议论声此起彼伏。 王婶抱着丫丫站在一旁,见大伙都好奇,便开口朗声告诉围过来的乡亲: “就在村东头那处旧院子,沈老师就在那里带着一众娃娃。不论家里条件好坏,愿意学的孩子都可以过去。” 围观百姓闻言,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交谈,不少家中有孩童的妇人,心里已然动了心思,暗暗记下了村东头的位置。 还有人伸手拿起摊上剩下的几件麦秆小物件翻看,一边赞叹手艺精巧,一边不住打量沈春溪。 趁着众人议论得热闹,沈春溪便顺势上前半步,声音清亮平和,对着围拢过来的乡亲说道: “我们春溪稚子园,专收四到六岁的孩童。园子里管晌午饭,也有地方午休午睡。家长清早把孩子送过来,傍晚干完农活再去接回家就成。家中有适龄娃娃愿意过来的,尽可以到村里寻我。” 围观的众人当即哗然,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还管晌午饭?这倒是省心,我们下地忙活,顾不上照看娃。”“四岁便能去?原先只当要满七八岁才开蒙。” 李嫂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把娃搁那儿,不用时时刻刻牵在手里,我们做活都踏实不少。” 王婶抱着丫丫,也跟着帮腔: “沈老师不光教认字算数,还教孩子们做这些麦秆活计,学本事还能换铜钱。” 几个孩子手里依旧不停,捆扎整理着麦秆物件,听见自家老师介绍稚子园,一个个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自豪。 不少妇人默默把春溪稚子园、村东头旧院子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盘算着回去要跟家里人商量,改日便送自家小娃过去瞧瞧。 谢珩立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从容应对众人夸赞的沈春溪身上,心中感慨更甚。 天下蒙学遍地,可大多刻板枯燥,孩童只知死记硬背,少有这般以摆摊、过家家游戏寓教于乐的法子。 小小一处乡间,反倒藏着独到的育人之道。 此时孩子们已经分批清点完毕,五十件一捆,三样货品各两大捆,整整齐齐码在木板车上,捆扎得紧实规整。 长贵清清楚楚报完账目:“三样物件各一百件,一共一千文。” 谢珩闻言,随手从腰间布袋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沈春溪。 “不用找了,余下的,你们留着买猪崽。” 44. 第 44 章 沈春溪却轻轻抬手挡了一下。 “公子万万不可。” 十两。 说实话,她很动心。却不能给孩子们做坏榜样。 “三样货品统共一两,你给的银子太多了。 我们做孩童营生,本分买卖,该是多少便是多少,断不能多收分毫。还请公子收回余银,我找您足额铜钱。”她语气温和却端正。 一旁数完货的孩子们也纷纷停下动作,乖乖看向两人,小脸上满是认真。 谢珩没有收回手,指尖稳稳捏着银锭。眸色清淡平和,却带着不容婉拒的笃定。 “公道买卖,货款付足。” 他目光落向身后一排满身稚气、手脚勤快的孩童,声音清润通透: “余下的并非货款,是赏。” 沈春溪依旧摇头,从容推辞。 “公子,孩子们学艺摆摊,本就是为体悟劳作、习得生计,只求凭手艺换踏实钱财,无功不受禄,不敢收受公子额外厚赏。” 她不愿让孩子们养成随意受馈赠、贪分外之利的性子,哪怕对方善意,也断然不肯收下。 谢珩缓缓开口驳回她的推辞。 “不必推辞,寻常四五岁稚童,只会贪玩嬉闹,不辨是非、不识数目。你的孩子,能静心劳作、肯吃苦。”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坦荡: “这份耐心教化,远远值这些许余银。我非施舍,是为孩童勤勉买单。” “再者,”他语气轻缓添了一句。 “今日三百件物件数量繁多,孩子们蹲在摊前清点捆扎许久。 这笔钱权当是给他们的劳作喜钱,让他们实实在在看见,勤恳付出自有丰厚回馈。这也是一堂难得的生计启蒙,并非分外贪利。” 这番话有理有据,温和却彻底堵死了所有推辞的余地。 沈春溪微微一怔:这人真会说话。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句句落在育人的道理上,通透体面、心思周全。 她稍作沉吟,不再固执推拒,浅浅颔首行礼: “既公子有心成全孩童,春溪便替孩子们谢过公子厚爱。 谢珩微微颔首,将银锭稳稳递到她手中。 一旁围观的乡邻看得连连点头。 有人叹公子气度雅致、待人宽厚。 也有人愈发敬佩沈春溪,不贪财、守本心,教出来的孩子堂堂正正。 孩子们听懂了这番话,仰着小脸,齐齐躬身,声音清脆整齐:“多谢公子!我们一定好好学艺、好好劳作!” 围观路人见这一幕,议论声此起彼伏,不住夸赞沈春溪教得好,又感慨这位青衫公子心善大方。 孩子们重新忙活起来,手脚更快地捆扎三百件麦秆手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沈春溪细心清点核对总数,确保三百件一件不差。 又取来两个大竹筐,将一百顶帽子放置一个竹筐里,一百只小蜻蜓和小风车一起放另一个竹筐。 谢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温和扫过忙前忙后的孩童,眼底藏着几分欣赏。 周边看热闹的乡邻还没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 “真是少见的大方客人,一口气包下全部货,还额外给了不少赏钱。” “最难得是这位女先生,送来重金都不肯坦然收下,心性实在难得。” “有这样的先生教导,难怪娃娃们个个聪慧懂事。” 集市入口传来两声低低的唤声,听着是寻人的语调。 谢珩闻声抬眼,朝着声音来源淡淡一瞥,转头对沈春溪交代: “稍后会有随行仆从过来,将这些物件带走,劳烦你们在此稍等片刻。” 沈春溪微微颔首应下:“公子放心,货物都已装置妥当。” 谢珩浅浅拱手,目光又扫过一众满眼期待的孩童,轻声道:“好好读书做工,日后定会得偿所愿。”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顺着人流缓步离去。 一身浅青长衫在喧闹人潮里格外惹眼,身影渐渐走远,只留下满心好奇的众人。 人刚离开,孩子们立刻围到沈春溪身侧,探头望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个个兴奋不已。 虎子攥着拳头激动道: “沈老师,这下咱们能买小猪崽了吗?” 小花眉眼弯弯:“原来好好编东西,真的能换好多钱。” 沈春溪把银锭稳妥收好,柔声安抚众人,又借着这事顺势教导: “今日这位公子是心善体恤我们,但做生意终究要守本心,往后不论客人出价高低,都要公道定价,踏实待人。” 孩子们认认真真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多时,两名一身素色短衫的仆从循着标记找至摊前,礼数周全,自报是奉自家公子吩咐前来提货。 周猎户上前搭把手,将两个竹筐交给二人。 二人仔细核对一遍数量,三百件一件不差,又向沈春溪道谢,一人背着一个竹筐,快步离开集市。 摊面上一下子空出大半,剩下一小堆没有卖完的麦秆手作。 周遭不少方才看热闹的百姓,知晓是孩子们的手作,纷纷围上来,愿意捧个场。 有人买一只小风车给自家娃把玩,有人挑上一两顶遮阳帽,不多一会儿,余下的存货也卖出去大半。 日头渐渐爬到正中,炎炎暑气一点点蒸腾上来,晒得人皮肤上发烫。 市集上往来的行人也少了大半,沈春溪见时候不早,便决意收摊。 “孩子们,清点下还剩多少货,准备收摊,带你们去买小猪崽和好吃的。” 一听这话,孩子们瞬间精神大振,眼里瞬间亮起光,应声忙活起来。 分工合作,各自找小伙伴一起清点。 一番清点完毕,余下小蜻蜓七十四只,小风车五十一个,遮阳帽十三顶。 沈春溪点头,让大伙把剩余的麦秆物件放回竹筐之中。 “剩下这些,咱们带回去,往后平日里可以慢慢卖。” 李嫂走上前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开口: “沈娘子,摊子交给我看着就好,你们只管放心去挑猪崽买吃食。等你们置办齐全东西回来,咱们再一起收拾。” 沈春溪闻言心中一暖,连忙推辞:“那怎么好麻烦你,我们干脆先把物件都打包好便是。” “不费事的。”李嫂笑着摆手。 “顺手的事,反正我这稻谷没卖完,还要在市集多待一阵子,正好一并帮你照看摊子。你们带着一帮孩子来回折腾,日头又毒,别把娃娃们晒中暑了。” 王婶抱着丫丫,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沈娘子,就听李嫂的。东西我们帮你看着,又不会跑掉。赶紧带着孩子们去挑猪崽,晚了好的猪崽说不定就被旁人挑走咯。” 几个孩子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互相偷偷对视,心里早就盼着去看小猪崽,却也懂事,没有胡乱叫嚷。 沈春溪见两人执意相帮,便不再一味推拒:“ 那就劳烦李嫂,还有王婶多费心。” “小事,你们快去吧,孩子们都等急了。”王婶笑着摆手催道。 沈春溪不再多言,又道了声谢,转身招呼孩子们。 “走啦,去挑猪崽!” 一旁的周猎户刚把猎物卖完,正收拾竹筐。听见沈春溪要找猪崽:“沈老师,买猪崽得往东街那头走,那边有个牲口市,猪崽品种好、价钱也公道。我正好要去杂货铺买些日用杂物,顺道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将空竹筐一个个摞上木板车,稳稳攥住车把,力气大得毫不费力。 “这车我推着,你们只管照看孩子。”周猎户爽朗一笑,推着车在前头引路。 沈春溪连声道谢。 一众孩子跟在板车后头,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小麻雀,有的讨论猪崽长什么样,有的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能吃到什么好吃的,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市集街道,路过卖糖画、糖葫芦的小摊,孩子们频频侧目,却牢牢记住沈春溪说的,先挑小猪,回头再来买甜食。 沿途不少赶集的乡人看着这群热热闹闹的孩童,都笑着侧目。 周猎户熟门熟路,专挑宽敞的道路走,生怕板车磕碰着路边摊位上的货物。 不多时便到了牲口市,猪圈木栏整齐排开,此起彼伏的猪哼哼声响成一片。 沈春溪停下脚步,轻声安抚兴奋得快要蹦起来的孩子们:“慢点跑,别惊到小猪,咱们慢慢挑。” 孩子们兴冲冲跑到了栏前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木栏里圈着的全是膘肥体壮的大猪,哼哼唧唧拱着食槽,哪里还有半只小猪崽的影子。 摊主一边收拾一边摆手:“对不住喽,今日猪崽抢手,天不亮就被抢光了,就剩这些大的了。” 孩子们围在栏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怎么就没了呀……”小花小声嘟囔,眼眶都有点红。 虎子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满脸失落:“我们有钱买猪崽了……” 长贵也不说话了,蹲在栏边盯着大猪看,嘴角抿得紧紧的。 沈春溪看着孩子们蔫蔫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 集市上的东西卖完了便是卖完了,总不能凭空变出猪崽来。 她正想着该怎么安抚众人,周猎户忽然开口了。 “别急,我知道还有个地方有猪崽卖。” 孩子们齐刷刷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 周猎户笑了笑:“咱们村熊屠夫家里养着老母猪,前阵子刚下了一窝崽,估摸这会儿也该出窝了。等回了村,我带你们去他家挑,保准能挑着好的。” “真的?!”大柱一下子蹦了起来。 “熊屠夫家有小猪崽?”小花眼睛瞬间亮了。 “那我们回去就能买了!”虎子也来了精神。 一群小家伙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又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围着周猎户问东问西,猪崽是什么颜色的、有几只、能不能挑最胖的。 沈春溪见状,暗暗松了口气,顺势扬声转移话题:“猪崽的事有着落了,那现在……该去买好吃的了!糖葫芦和小糖人,想吃哪个?” “都想吃!”孩子们异口同声,欢呼着往前冲,刚才的失落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猎户推着板车跟在后头,看着这群孩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沈春溪被孩子们围在中间,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45. 第 45 章 正午的日头明媚热烈,映着孩子们一张张兴奋的小脸上,格外鲜活。 一群孩子四下张望,一眼瞅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那高高的草靶上插满红彤彤的果串,当即呼啦啦一窝蜂直奔过去。 沈春溪信守承诺,挨个给六个孩子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夫人,七串糖葫芦,十四文。” 孩子们攥着糖葫芦,嘴角沾得亮晶晶,边走边咂嘴,舍不得大口啃。 沈春溪付钱后,举着手里的糖葫芦笑道: “糖葫芦到手,咱们再去找捏糖人喽。走!” 孩子们连忙把手里的糖葫芦攥牢,又兴致勃勃四处张望,四下搜寻那副挑着糖人担子的手艺人。 没走多远,便瞧见那捏糖人的手艺人正守着一副挑担。 一头是小火炉熬着金黄透亮的糖稀,另一头摆着木板,上面摆满各式各样已经做好的糖人,有小兔子、大公鸡,还有展翅的蜻蜓。 孩子们眼睛瞬间发亮,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一窝蜂围拢上前,脑袋挤来挤去,踮着脚尖往担子里头瞧。 “哇,好大一只糖公鸡!”二柱指着最大的那只。 “我想要蜻蜓!” 小花攥着糖葫芦,小手指向一只糖做的蝴蝶,满脸期待。 长贵盯着威风的糖老虎,挪不开脚步。 沈春溪走上前,同手艺人说好价钱,任由孩子们挨个挑选心仪的糖人。 孩子们热热闹闹挑选糖人,沈春溪站在一旁看着,心底也生出几分好奇。 她穿越到这异世之后,还从未尝过这古时的糖人。 等孩子们都选妥当,她也对着手艺人笑道:“劳烦,也给我来一只。” 手艺人应了一声,手腕一转,琥珀色的糖稀丝丝缕缕淋在石板上,不多时便凝成一朵小巧的糖花。 沈春溪接过,指尖触到微凉发硬的糖壳。轻轻咬下一小块,甜香瞬间在舌尖化开,是独属于古时麦芽糖纯粹厚重的甜。 众人一手糖葫芦,一手糖人,大大小小皆是一脸满足。 周猎户推着板车随行,顺路在两旁摊位挑拣起来,细细置办了不少自己常用的捕猎零碎工具。 见众人手里都拿着糖人糖葫芦,他推着板车上前。 “沈老师,我还要去粮铺籴米,你们要不要一道过去?” “去,正好我也需要买米。”沈春溪寻思着过几日要开园,家里的米不多了,得再备些。 孩子们嘴里含着糖,听得要去买米,也凑上来凑热闹,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快要化掉的糖活,生怕一不小心磕碎。 周猎户推着板车绕路寻到了熟识的粮米铺。 周猎户熟门熟路上前,跟掌柜问好,先称了十斤白米,又想着家里日常炊煮所需,顺带置办了油、盐等家常佐料,一一清点妥当。 他算清账目,付了四百文铜钱,将米袋与佐料稳稳放进板车的我竹筐里。 沈春溪则要了十斤白米和二十斤碎米。 白米煮饭,碎米煲粥。 孩子们捧着甜食围在一旁,看着满满当当的白米,心里越发踏实。 他们隐约知道,老师这是在为稚子园开园做准备,往后他们就能日日在园里吃上白米么。 掌柜麻利地舀米、过秤、装袋,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将两袋沉甸甸的米袋系好封口,随后算清账目:“夫人,细白米四十文一斤,十斤四百文。碎米十六文一斤,二十斤三百二十文。合计七百二十文。” 沈春溪点头,付款完顺手取出昨晚写的清单,看看还漏了什么没置办。 周猎户将自家的米袋与油盐佐料一一稳妥安置在木板车后侧,将沈春溪的米整齐码放一旁,防止路途颠簸洒落。 “周大哥,我还差炮仗没买。” 周猎户点头,顺势调转板车方向,“行,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几人路过布摊时,周猎户停住脚步。 他目光落在身侧虎子身上。 虎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破烂,衣摆短了一大截,堪堪遮不住手腕脚踝,布料也薄得透亮,看着格外寒酸。 周猎户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犹豫。 沈春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虎子身上破旧的衣裳,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轻声开口询问:“周大哥,可是想着给虎子添置新衣?” 被看穿心思,周猎户点头,粗粝的手掌搓了搓衣襟,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是啊,虎子这衣服实在不能再穿了。以前都是捡好心邻居接济的旧衣凑活穿,如今个子窜得快,旧衣裳全都短窄不合身。我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买成衣,还是买些布料回去,托村里邻居帮忙做一身。” 一旁的虎子浑然不觉,手里还举着半串糖葫芦,正低头小口抿着糖壳。 沈春溪想也不想:“成衣定价偏高,不如买布料回去,性价比高。” 她顿了顿,“你只管挑些结实耐穿、适合孩童的布料买下就行,衣服我来做。我针线活还算娴熟,给虎子做一身合身的衣裳不成问题。” 周猎户:“这怎么好麻烦你?” “不麻烦。” 沈春溪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虎子乖巧懂事,一身干净合身的衣裳也是该有的,去挑布料吧。” 周猎户当即跟着沈春溪转身走向一旁的布摊。 布摊老板见两人驻足,立马上前招呼:“这位大哥,小娘子是想给娃添置夏衣吧?” 他指着摊上的各色布料,逐一介绍:“……给孩子做衣裳,这种普通粗棉布,透气吸汗,耐洗耐磨,最适合孩童夏日穿,一尺八文。” 周猎户选了三种颜色的粗棉布,各种颜色扯了三尺。 他爽快付了铜钱,接过包裹平整的布料。 沈春溪看着三种花色各异的布料,心里微微疑惑:“周大哥,你是打算给虎子做新衣,怎的还多买了粉色的布料?” 周大哥将布料往前挪了挪,笑道: “浅青和淡蓝是给虎子做两身换洗衣裳的,夏天汗多,两套轮换着穿。这粉色布料,是给阿禾的。” 沈春溪一听连忙摆手推辞:“不过是顺手做两件衣裳,这布料钱我给你。” 说着她便要伸手掏钱,周大哥却连忙抬手拦住。 “沈老师不可。”他语气诚恳: “若是你执意要付布料钱,那我可真不敢麻烦你帮虎子做衣服了。不过是几尺布料,能让两个孩子有合身的新夏衣,我心里踏实得很。” 沈春溪见他态度坚决,知晓他性子耿直,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只得笑着应下: “那我便不推辞了,回去定然细细裁制,给虎子和阿禾各做一身合身舒服的夏衣。” 周 猎户笑着点头道谢。 一旁的虎子听得清清楚楚,得知自己很快就能穿上新衣服,小脸瞬间亮了起来。 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乖乖站在一旁,时不时踮脚瞅一眼板车上的布料。 安静站在侧边的阿禾听闻也有自己的新衣裳,腼腆的小脸上漾开一抹温柔的笑,眉眼弯弯,格外乖巧。 周猎户将布料小心放竹筐里,推起板车,指向市集最那头的街口, “前面街口就有一家老字号炮仗摊,种类多,价钱也公道。寻常开业、过节讨喜的小红炮、小鞭炮都有,我们过去。” 孩子们一听要买炮仗,瞬间来了精神,一个个踮着脚尖往南边张望,手里的甜食都顾不上啃了,眼里满是期待。 “沈老师,是开园那天放的炮仗吗?”大柱脆生生问道。 沈春溪笑着点头:“对,开园放炮仗,图个岁岁平安、学业顺遂,往后咱们稚子园热热闹闹、岁岁兴旺。” 伴着孩子们细碎的欢语,在正午暖暖的日光里,众人慢悠悠朝着炮仗摊行去。 炮仗摊子前琳琅满目,整齐摆着大大小小的炮仗、鞭炮,红纸鲜亮喜庆,远远看着就透着热闹,正是开市过节最常用的吉利物件。 守摊的是个和善的老汉,见有人来,立刻笑着迎上前。 沈春溪目光扫过摊上一排排红艳讨喜的炮仗,种类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没有急着挑选。 老汉当即主动介绍起来: “姑娘是要用来办事讨喜的吧?我家炮仗分好几种,各有各的用处。这是短串五十响小鞭炮,十五文一串,适合居家祈福、日常喜庆,声响轻柔,不吵人。” 他说着拿起一旁规整的长串炮仗,继续道:“这种就是最受欢迎的百响炮仗,二十五文一串,专门适配开业、乔迁,响声连绵均匀,寓意百福临门、百事顺遂,场面热闹又稳妥,不浮夸也不冷清。” “最边上这种大两百响炮仗就贵些,四十五文一串,一般是大户人家办大事、摆宴席用的,声响洪亮震耳,场面盛大。” 沈春溪闻言心中了然,她指着百响炮仗道:“那我选两串百响炮仗。” 老汉眼神利落,扫了眼她手里整齐的百响炮仗,笑着报价:“姑娘眼光好,这百响炮仗是开业最抢手的,响声均匀吉利。一串二十五文,你这两串一共五十文。” 一旁的孩子们围在摊边,新奇地看着红艳艳的炮仗,个个满脸期待,放炮仗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春溪付了铜钱,将打包好的两串百响炮仗稳妥收进板车侧边,仔细安置妥当。 她眉眼弯弯,笑着扬声说道:“东西都买齐了,咱们打道回府喽。” 话音刚落,一众孩子瞬间欢呼起来,清脆的童声此起彼伏,满是雀跃:“好耶!回村买猪崽喽!” 一群小家伙心心念念的小猪崽,从头到尾都未曾忘却。 周猎户推着板车,听着孩子们天真的呼喊,笑骂: “你们这群小机灵鬼,一路上吃了糖葫芦、小糖人,到头来最惦记的还是猪崽子,半点都不忘。” 沈春溪听得莞尔,笑着抬手轻揉身前几个孩子的脑袋,温声附和:“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和李伯母、王奶奶集合回村,买小猪崽。” 日光和煦,板车轮轆轆转动,载着一车物资,伴着孩童的欢笑声,缓缓朝着市集的方向行去。 46. 第 46 章 一回到村里,众人刚把集市采买回来的各样物件卸下放妥。 孩子们便按捺不住,团团围住周猎户,吵吵嚷嚷地缠着他,催着要去挑小猪崽。 沈春溪没法,只好拜托周猎户带她们去捉小猪崽。 周猎户将自己的竹筐放板车上,空出的位置让孩子们坐着,一群人便往熊屠夫家去。 熊屠夫瞧见他们一大群人过来,放下手里的草料耙子,爽朗地笑起来:“周野,带着这么多娃娃,今儿是来做什么?” 周猎户:“他们这群孩子编麦秆物件挣了铜钱,特意寻过来,想挑一头温顺的小猪崽带回园子里养。” 熊屠夫闻言抬眼,望向围在院门口的一双双眼睛满是期待的孩子们,不由得乐了,粗声粗气笑出声。 “哟,这群娃这么能干啊!小小年纪还会赚钱买猪崽。行,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挑头壮实的。” 说罢,熊屠夫撩起衣角,转身往后院猪圈走去。 孩子们立刻凑到篱笆边,踮起脚尖,巴巴地往院子里头张望,小声交头接耳,满心盼着能早点瞧见小猪崽。 沈春溪牵着阿禾走上前,笑着道谢:“那就麻烦熊大哥了,我们想要性子温顺、好养活的小猪,身子结实些最好。” “包在我身上。” 熊屠夫掀开猪圈木栏,引着众人凑近,“你瞧瞧栏里这几窝,都是刚断奶没多久的,吃食不挑,皮实得很。” 孩子们立刻凑到木栏杆边,扒着木条探头往里瞧,看着圈里哼哼唧唧拱食的小猪崽,一个个激动得小声议论起来。 熊大壮原本正坐在一旁啃鸡腿,听见这边热闹的动静。 他抬眼就看见沈春溪温柔牵着阿禾,耐心听一众孩童叽叽喳喳说话,一群孩子围着她,亲近又欢喜。 他平日里只有几个姐姐陪着玩,其他人都不肯跟他玩,说他是傻子。 瞧着这般热闹的模样,他也想一起玩,想着他三两口把鸡腿啃完,便向沈春溪跑了过去。 他拉了拉沈春溪的衣角,仰着脸蛋,语气天真:“老师,我也要一起玩。” 沈春溪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 拉着她的孩子,他生得白白胖胖,身形远比同龄孩童壮实敦厚。一张脸蛋圆润饱满,皮肉白净细腻,全然没有寻常乡下孩子晒得黝黑的模样,瞧着格外憨厚可爱。 她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呀,只要你愿意,可以来老师的稚子园,和大家一起玩。” “我去。爹,我要去稚子园玩,要去!” 熊大壮立刻转过身,拽住熊屠夫的衣袖来回摇晃,满眼都是向往。 “好好,去。呐你最喜欢吃的鸡腿,吃完鸡腿就去。”熊屠夫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只卤得油亮的大鸡腿,一把塞到熊大壮手里。 熊大壮一瞧见油乎乎的鸡腿,方才吵着要去稚子园的念头瞬间抛到脑后。 他捧着鸡腿蹲到墙角,埋头大口啃咬,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下巴、衣襟上到处都是油光,全然不在意周遭还有旁人看着。 沈春溪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心里已然明白,熊大壮确与寻常孩童不一样。 他不是顽皮淘气,而是心智懵懂,极易被吃食转移心神,喜怒哀乐都直白摆在面上,不懂看人眼色,也不懂掩饰自己。 熊屠夫望着蹲在地上埋头啃食、浑然无忧的儿子,早已习以为常,脸上不见半分诧异。 他转头看向沈春溪,语气带着几分护犊的执拗: “我家大壮就是性子单纯,心思干净得很,唯独偏爱这口鸡腿吃食,小孩子心性罢了。” 他刻意避开大壮心智异于常人的话题,不愿旁人非议自家孩子,随即利落转开话头,落回正事上。 “不说这孩子了,咱先挑猪崽。”熊屠夫转身走到猪圈围栏里,仔细挑选起来。 他挨个翻看栏里的小猪,伸手掂掂分量,又扒开小猪的眼皮瞧了瞧精神,还伸手摸了摸脊背。 淘汰掉几只有些瘦弱、爱乱拱乱咬的崽,最后从一窝里头拎出一头浑身皮毛白净、四肢粗壮的小猪崽。 这小猪不吵不闹,被拎着后颈也只是轻轻哼唧两声,性子温顺,吃食也抢得积极,看着格外皮实好养。 熊屠夫抱着小猪走出来,放到地上给众人看: “你们瞧这头最合适,断奶没多久,不挑草料,性子绵软,不会乱拱东西伤到人,正好适合一群娃娃照料。” 孩子们立刻围上前,小心翼翼凑过去打量,不敢伸手去碰,只叽叽喳喳地夸赞小猪好看。 沈春溪蹲下身,看着小猪圆滚滚的身子,十分满意,抬眼问道:“熊大哥,这只猪崽要多少钱?” 熊屠夫看了看一旁满眼期盼的一群孩子。 他大手一挥,十分敞亮:“寻常一户人家来买,我都要收二百三十文。我看是孩子们自己挣的钱,给你们算二百文就成。” 周猎户站在一旁闻言,连连点头:“这价钱实在公道,多谢熊大哥让利了。” 沈春溪也觉得价钱合适,笑着颔首应下:“那就多谢熊大哥了。” 她伸手从腰间的布钱袋里取出小两吊钱,递给熊屠夫。 熊屠夫接过铜钱,又找来结实的粗藤,轻轻把小猪的四条腿松松捆住,抱来一只大竹筐,垫上一层干草,将小猪小心放进去。 “这崽性子温顺,不容易惊,路上少颠簸,回去喂糠拌野菜就成,很好养活。” 筐里的小猪哼哼两声,探出头来,长贵、虎子几个孩子凑过来,满脸欢喜,小声地议论往后要割草喂猪。 周猎户接过垫满干草的竹筐猪笼,稳稳搬到木板车空余位置,拿绳子轻轻固定牢,防止路途颠簸磕碰着小猪。 筐里的小猪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哼唧声,惹得边上孩子频频探头去看。 孩子们坐上板车,将筐里的小猪围得密密实实,探头探脑地看着,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雀跃的笑容,总算得偿所愿,买到了心心念念的小猪。 沈春溪见状,转头拜托周猎户送孩子们回去。 她自己则转身去往木匠家,取回定制好的牌匾与沙盘。 而熊大壮啃完手里油滋滋的鸡腿,油还沾得满脸都是。 他脑子里猛地记起一件事,要去稚子园找沈春溪和小伙伴玩。 当即往地上一躺,手 脚胡乱蹬着,在院里打滚撒泼,吵吵嚷嚷闹着要去找沈春溪。 熊屠夫夫妻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熊大壮性子有些痴傻,一根筋,认死理。 夫妻俩不是不愿让他出去,只是心中万般不踏实,生怕他到了稚子园,被别的孩童捉弄欺负。 两口子站在院中,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也不敢轻易把熊大壮送过去。 沈春溪扛着沉甸甸的牌匾踏进院门的时候,周猎户早已先一步回自家去了。 板车上采买回来的各样物件,都已经整整齐齐堆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院内的孩子们立刻一窝蜂跑了出来。 见沈春溪背着三块宽大的大牌板,一只手肘还勾着鼓鼓囊囊的大布包,布包边角鼓鼓,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长贵睁圆了眼睛,几步冲上前:“沈老师!你背的是什么呀,这么大!” 虎子、大柱二柱也紧跟着围上来,一个个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她肩上的牌匾。 沈春溪稍稍弯腰,将三块厚重的牌匾轻轻搁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孩子们团团围拢过来,小脑袋挤在一处,目光全都落在漆黑木匾上那几个漆得鲜亮的大字上。 沈春溪伸出手指,一字一字指点,放慢语速,教孩子们认读。 “来,跟着老师读,春——溪——稚——子——园。” “春溪稚子园。”孩子们拖着调子,跟着一字一句念出声,童音齐齐响起。 沈春溪指尖停在头两个字上,柔声解释:“‘春溪’,便是老师的名字。” 随后又移到后面三个字: “‘稚子’,说的就是你们,稚子便是孩童、小孩子。园,就是咱们这处院子,往后你们玩耍吃饭,全都在这里。合在一处,这里便是春溪稚子园,是专属于你们的地方。”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个个眼神发亮,望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牌匾,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欢喜与归属感。 长贵伸手小心翼翼想去摸一摸木匾上凸起的字迹,又怕弄坏,手伸到一半又怯生生收了回来。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园子。”大柱小声喃喃说道。 虎子凑到牌匾跟前,认认真真又念了一遍园名,语气笃定又认真:“春溪稚子园,真好听!这是我们的园子!” 沈春溪看着孩子们欢喜的模样,心底暖意融融。 她抬手轻轻抚过光滑的牌匾,三块牌匾形制一致、字迹工整。 除了正门主牌匾,剩下两块是她特意定制的侧边通告挂牌,收费标准与托管告示。 在孩子们的帮忙下,院里大大小小的物件尽数归置妥当。 木碗木杯整整齐齐摆在灶房案板,米粮安放在储物屋的木架上,沙盘靠在廊下墙角,炮仗稳妥搁在衣柜顶端。 抬眼望向天边,落日晕开一层暖融融的霞光。 万事俱备,接下来,便是静静等待六月初一那一天到来。 孩子们围在她身旁,也跟着望向远方,小小的心里,同样揣着一份对开园日子的期盼。 47. 挂牌开园 六月初一,天朗气清。 沈春溪踩着木梯将黑漆大匾稳稳悬在木门正上方,“春溪稚子园”。 从木梯上下来,她拍了拍衣袖,将准备好两挂百响炮仗分别斜挂在门槛两边。 孩子们挤在院门口,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 家长们则在一旁护着孩子们,手放在孩子们的耳边,随时做好孩子们捂耳朵的准备。 她点燃引线,快步往后退。 “噼啪——噼啪——” 两串炮仗接连炸开,青烟袅袅,响声震得街坊邻里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春溪笑着扬声: “今日春溪稚子园开园,爆竹一响,晦气全消!往后园里孩童平平安安,日日欢喜!” 硝烟散尽,孩子们拍手欢呼,王婶与李嫂也笑着道喜。 稚子园的头一份热闹,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场。 转瞬噼啪脆响炸开,红纸屑漫天纷飞,淡淡的火药烟气飘满整条巷口。 震耳的声响瞬间传遍周遭,原本在家纳凉、择菜、做针线活的乡亲纷纷顿住手里的活计,不约而同朝稚子园这边望过来。 挑着菜担路过的老汉停下脚步。 院里缝衣裳的妇人扒着墙头探头。 沿街追逐打闹的孩童全都一窝蜂涌到院门口。 大大小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春溪与崭新的“春溪稚子园”木牌上。 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有人好奇打量整洁的院落,有人低声议论这新开的孩童学堂,还有人笑着夸赞这一挂爆竹热闹喜庆。 开园的动静,一下子传遍了整条村落。 沈春溪迎着众人打量的视线,笑意温和,扬声道: “今日春溪稚子园正式开园,乡邻家中有适龄孩童,都可送来本园就学!” 门两侧各挂着块打磨光滑的松木告示板,侧边浅刻着小人、米斗、铜钱、干柴的简笔图样。 板上条条规矩、价目、时辰全都刻进木头凹槽,填了石灰白膏,黑底白字清清楚楚,哪怕远些也能看清轮廓。 围观的百姓大半不认字,伸着脖子围着木牌来回打量,有人伸手摩挲板上刻出来的图画,小声互相打听价钱。 沈春溪走到人群正中,声音清亮通透,家家户户都听得明白: “各位乡亲,我同大家把牌子上的规矩细细说一遍。 咱们园里只收四到六岁孩童,太小、太大都不收。 每月费用一百文,或是一斗米,或是两斗杂粮,或是四担干柴。 手头不宽裕的,可用蔬菜瓜果,来园里劈柴打扫也能顶月钱。 园内每日包晌午饭,晌午有床铺午睡,不用大人来回奔波。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关门歇三天。 若是家中无人照看,提前一日同我说,一日十文钱,照样管饭午休。 园里只教娃娃独立知礼、做手工、玩游戏,不教写字背书。 孩子若是染了风寒、痘疹,务必等痊愈再送来,免得传染一众孩童。” 她边说边伸手指着木牌侧边的刻图,一一对应讲解: “这小娃娃图样,便是咱们收的年岁。米袋铜钱,就是交月钱的法子。床铺饭碗,代表管饭管午睡。画上上锁院门的,便是每月三天休沐。” 围观妇人老汉听得连连点头,有人摸着木牌感慨: “沈娘子想得周到,刻上图画又把规矩大声说透,我们不识字也全都听明白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嘀咕,几个妇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眉头轻轻皱着,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前头。 “一百文一月,着实不便宜……听人说村里私塾摊下来一月也约莫百来文,教识字,岂不划算多咯。” “可不是,做个手工儿,玩游戏,哪用得着花这么些钱粮。” 沈春溪静静等众人议论两句,待话音稍歇,才抬声缓缓开口,不急不躁: “各位婶子大娘,我知道乍一听价钱,都觉着偏高。可咱们稚子园,和私塾压根不是一回事,里外差别大得很。” 她侧身抬手,指了指身侧刻满条文的木牌: “外头村塾卯时就要送娃过去,晌午午时准得放饭学,学堂不管一顿饭。 不论远近,家中总要有人回来做饭接孩子。 家里人要下地、洗衣、喂牲口,两头来回折腾,大半个时辰就耗在路上,耽误不少活计。 离得远的孩子只能揣着冷干粮啃,连口热汤都没得喝。 困了也只能趴在硬邦邦书案上打个盹,没有床铺,也没人照看,着凉磕碰全靠自家担着。” “咱们这儿不一样,一早辰时送过来,一整天不用折返。 园内包午饭,午饭是热饭热菜,不用你们中途抽空跑回来伺候。 吃完午饭,在园里午睡,有老师看顾,不用操心孩子贪凉吹风。” “诸位只管安心下地、赶集、做工,等到傍晚酉时收园,下完工顺路过来接人便是,一整天不用记挂娃的吃喝歇息。 私塾只教认字背书,孩童哭闹、穿衣、喂饭一概不管,咱们这边吃喝照料、启蒙规矩全都一并包揽,这份省心,可不是私塾能比的。” 旁边一个常下地的大婶恍然一拍大腿: “可不是这个理!晌午正是地里忙的时候,我家大孙去私塾,每天来回一趟半个时辰,地里活都耽搁不少。 这里管饭管午睡,倒是能踏踏实实忙活一整天。” 方才嫌贵的几人细细琢磨一番,也渐渐收起了皱眉,不再小声抱怨价钱。 人群安静片刻,又有人犹犹豫豫开口:“话是这么说,可一年算下来,要一千二百文,我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这话一出,不少农户跟着点头叹气,家家地里收成有限,手里铜钱攥得紧,一时掏不出按月一百文的开销。 沈春溪见状温和一笑,抬手指着木牌上刻的米袋、蔬菜瓜果与扫帚图样: “我也知晓乡亲们过日子不易,故而园子里不单收铜钱。 家中面粉、麦子、蔬菜瓜果、菜籽、干豆子,都能折算抵月钱,市价公平,绝不压价。 若是实在拿不出钱粮,每日来园里劈柴、浇菜地做工也能抵扣当月资费,不用硬凑现钱。” 一位带孙娃的老婆婆往前挪了两步,摸着刻满图画的木板,皱纹堆起的脸上露出松动: “能拿粮食抵,还能做工换,这倒是实在。 我家媳妇白日要下地插秧,孙儿送去私塾,正午我腿脚不利索,来回接送实在遭罪,若是放你这里,不用我跑一趟,能省不少心力。” 另一个年轻妇人紧跟着接话:“往年晌午正是烧火做饭、喂猪喂鸡的时候,半路还要去学堂接娃,两头忙得脚不沾地。 这里管热饭,还有床铺睡午觉,我们安安心心在 田里忙到日落,收工再顺路接人,确实省心太多。” 还有人惦记起木牌上的休假规矩,出声询问:“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歇园三日,那日当真不能放这里照看?” “寻常日子闭园歇息,家中无人看管娃娃,提前一日同我说一声,十文钱便能托管一日,照旧管饭午睡。” 沈春溪朗声回应,又指了指侧边的桌子备好的物品, “园内还备了沙盘、毽子、蹴鞠,不单学规矩,也教娃娃玩耍强身健体。” 几个原本纠结价钱的妇人凑在一起低声盘算,有人掐着指头算: “农忙时少跑一趟来回,多干半个时辰农活,挣的粮食也值不少。娃娃在这里有热饭吃,有人照看不磕碰,不用我们时时悬着心。” 有个汉子站在外圈,一拍大腿打定主意: “我家两个娃都五六岁,老大送私塾,每日正午婆娘都得往学堂跑。今日先给老大的报上名,省得日日来回折腾。” 不少人纷纷动了心思,围上前来细细询问报名流程,方才嫌学费昂贵的议论声,尽数消散在此起彼伏的问询里。 汉子话音刚落,立刻有三四位妇人挤上前,围着沈春溪七嘴八舌打听报名的讲究。 “沈娘子,如何报名?” “若是拿稻谷抵月钱,是按粮铺的市价折算不?不会刻意压低吧?” 沈春溪从容抬手压了压喧闹,一一作答:“报名需要找我登记孩子名字年岁,另外自备带一套孩童换洗衣物就行,其他的全是园里备好的。 至于稻谷、菜籽,按粮行市价折算,一两不差,大伙大可放心。” 一位家中种油菜的妇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办,我家囤着不少菜籽,正好拿来抵钱,不用掏空存钱罐凑铜钱。” 一旁看热闹的私塾先生恰好路过,听见这番说辞,立在人群外围静静听了半晌,并未上前插话。 不少农户瞥见他,反倒对比得更分明——私塾只管念书,其余大小琐事一概不管,哪里比得上稚子园周全。 人群里一位老婆婆牵着六岁小孙儿,摩挲着木板上刻的床铺图案,连连点头:“我这老骨头腿脚不利索,中午来回接娃一趟,喘得半天缓不过劲。放在这里,热饭午觉都安顿妥当,我在家纺线做针线,也能踏踏实实不挂心。” 几个年轻农妇互相对视,已然动了心,结伴商量着回家取稻谷登记。 “我先回去量一斗米,明早就把娃送过来。” “我家稻谷晒好了,明日一并担过来抵月钱。” 有人又想起休假托管的事,追问细节: “若是赶上休沐那日地里实在脱不开身,头一晚提前和你说一声,就能把娃留在园里?” “没错,提前一日报备便可,十文钱管一整天饭食午休,绝不推诿。”沈春溪笑着应下。 人群渐渐散开,一部分人赶回家筹备抵资费的粮食,一部分留在原地,细细打量门口刻满字与图画的木牌,边看边互相转述沈春溪方才说的规矩。 方才还抱怨学费太贵的声音彻底消失,人人都琢磨着,花这份银钱,换整日清闲省心,实在划算。 不多时,第一个打算报名的汉子拎着一斗米折返回来,主动找到沈春溪登记自家孩儿生辰姓名,成了春溪稚子园开园第一位入读的孩童。 其余乡亲见状,更是络绎不绝上前询问登记事宜,园门口一时热闹非凡。 48. 新生报名 大人语声嘈杂,孩童叽叽喳喳,木门跟前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小男孩子埋着头,使劲扒开周遭的大人,硬生生挤到沈春溪面前。 一双小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局促又响亮,规规矩矩唤了一声:“沈老师。” 他抬眼望了望沈春溪,又飞快低下头:“我家里拿不出现成的米,能不能分次给干柴抵束脩?” 周遭的喧闹稍稍静了几分,不少乡亲都望了过来,等着听沈春溪回话。 沈春溪闻言爽朗一笑,没有半分为难:“当然可以。” 她俯下身,看向局促不安的小男孩,声音清亮温和:“五天送一担干柴过来,一个月之内把账结清便行。” 话音落下,小男孩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来,方才憋在脸上的窘迫一扫而空。 围在一旁的乡亲们听见这话,纷纷低声议论。 不少家境拮据的人家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原本还在观望的,也纷纷往前凑。 小男孩当即高高举起小手,急冲冲开口:“我要报名!我今天就能入园吗?” 沈春溪点头应下:“行啊,欢迎你。你家大人呢,过来登记姓名生辰。” 小男孩脸上的欢喜稍稍敛了些,挠了挠后脑勺:“我爷爷腿脚不好,走不动路,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一旁的王婶见状,往前挪了两步,凑到沈春溪身侧。 她目光瞟了一眼攥着衣角的小男孩,压了压声音说: “沈娘子,这孩子命苦,爹娘早就没了,就靠着腿脚不利索的爷爷,祖孙俩搭伙过日子。” 沈春溪听罢,看向小男孩,眼底多了几分怜惜。 一旁的小男孩听见半句,抿紧嘴唇,垂着头,小手不安地捻着身上粗布短衫。 沈春溪听完王婶的话,便不再追问他家大人的事,朝小男孩温和招手。 “行,那你过来登记。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男孩连忙走上前,站得直直的,十分配合,脆生生答道:“我叫赵石头,今年五岁。” 沈春溪拿过纸笔,低头把名字年岁一一记在簿子上。 “好了,石头,你现在就可以进园了。” 脚边散落着炮仗炸落的红纸屑,周遭人来人往,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的乡亲,仍在陆续往前挤。 赵石头愣在原地,像是没听真切,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沈春溪,脚钉在地上,半步也不敢往前挪。 沈春溪见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柔声安抚。 随即转过脸,朝着院子里面扬声喊道:“孩子们,出来接新伙伴喽!” 院内一阵窸窸窣窣,几个孩子应声跑了出来。 阿禾一把拉住赵石头的手腕。 其余孩童围在一旁,纷纷扬着手,叽叽喳喳招呼。 “石头,快进来!” “来跟我们玩!” 赵石头被阿禾牵着,犹犹豫豫,一步步跨进了稚子园的木门。 门前一众乡亲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议论四起。 有的妇人看着赵石头被领进院子,轻轻叹口气,低声感慨:“真是个有福气的娃,遇上沈娘子肯收留。” 有几家家境清贫的,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方才还在犹豫拿不出米粮,不敢上前,此刻纷纷往前凑。 满门前人声哄哄,登记的人越来越多。 手里拎米的、抱孩子的,络绎不绝往沈春溪这边围过来,开园的热闹劲儿愈发浓了。 满地通红的炮仗碎纸,衬得这一番景象,处处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这边众人还在忙着登记,又有个婆子走上前来,手里紧紧牵着个身形瘦小的小姑娘。 那女孩怯生生躲在婆子身侧,脑袋半埋着,只露出一小截枯黄的发辫。 婆子嗓门不高,却说得直白,对着沈春溪道: “沈娘子,我家这丫头也要报名,想今日就进园。家里现下拿不出米,明日给园子里送些瓜菜抵束脩,可行?” 这话一出,门前的喧闹稍稍一顿,不少乡亲的目光又落了过来。 方才赵石头以干柴抵束脩的事大伙都看在眼里。 此刻又见有人要用瓜菜顶替,不少手头拮据的人家眼里都泛起光亮,暗自等着沈春溪回话。 瘦小的小姑娘攥紧婆子的衣角,怯怯抬眼望了一眼木门里的院子,又飞快垂下眼皮,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沈春溪略一点头,爽快应下: “可以,明日把瓜菜送来便好。” 那婆子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眉眼都舒展开来,连忙往前凑了凑,主动报出孩子的名字: “叫刘招娣,今年五岁。” 沈春溪拿过登记簿,提笔稳稳写下名字与年岁。 刘招娣攥着婆子的袖口,怯生生地偷瞄院内玩耍的一众孩童。 周遭乡亲见又一户人家以物抵束脩办成了登记,更是骚动起来。 好些拿不出整斗米的人家,纷纷开口,有的说可以送豆子,有的说能送野菜,都盼着自家孩子也能进稚子园。 园门口人声鼎沸,登记的队伍慢慢排了起来。 接连送进来的新生,长贵,大柱几人倒也不认生,十分默契,一个个主动迎上去,伸手拉着新来的伙伴一同玩耍。 院子的木桌上摆着几个沙盘,大柱陪着几个孩童,拿着小木棍画画。 二柱和几个孩童蹲在墙角,捡各色石子一颗一颗点数。 虎子几人凑在一处踢毽子,布毽上下翻飞。 小花则带着几个伙伴跳格子,小脚丫蹦蹦跳跳玩跳格子,阵阵清脆的笑闹声从院墙内一阵阵传出来。 灶房里烟火升腾,李嫂挽着衣袖,蹲在灶口添柴烧开水。 锅里咕嘟作响,着手张罗一园子孩子的午饭,柴火噼啪作响,饭菜的香气慢慢漫了出来。 周猎户见灶房的干柴所剩无几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大步往自家方向赶,不多时,肩头压着沉沉一担干柴,大步挑了过来。 “李嫂子,看灶房柴不多,我挑担柴过来添上。” 周猎户把担子搁在墙角,放下扁担,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柴屑。 李嫂正在灶房烧火,见送来满担干柴,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迎出来:“来得正好!方才还愁柴不够烧午饭呢。” 外头木门边依旧人来人往,王婶热心留了下来,帮着沈春溪接应往来的乡亲,帮着传话、帮着维持次序,省得人群挤作一团。 门外是乡亲问话登记的人声,院内是孩童嬉闹的声响,灶房飘出饭菜热气,新开园的春溪稚子园,处处都是活气。 熊大壮就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拽着熊屠夫的袖口,使劲往外拉扯,脚下蹬得飞快,一个劲往稚子园这边拖。 “爹,快点,就是这里!” 熊屠夫手里拎着一斗粮食,胳膊下还夹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被自家傻儿子扯得步履踉跄,一脸无可奈何。 这两日,熊大壮天天在家打滚哭闹,一门心思要来找沈春溪,要和园里的孩童一同玩耍。 熊屠夫与妻子商量了一夜,心里依旧忐忑,可架不住儿子日日闹腾,索性便备上束脩,亲自带他过来。 熊大壮一看 见沈春溪,当即松开攥着熊屠夫衣袖的手,噔噔噔几步就扑了上来。 他人高力气大,脚步又急,熊屠夫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已经晚了。 熊大壮冲到沈春溪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我要玩!我要和大伙玩!” 他嗓门洪亮,声音直直响彻整个院子。 院子里在玩的孩子们听见声音,全都停了下来,齐齐转头望过来。 熊屠夫快步跟上来,脸上一阵紧张,生怕儿子力气没轻重,把沈春溪拽伤,连忙低声呵斥: “大壮,不许莽撞!” 熊屠夫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拎着米和猪肉递过来。 “沈娘子,我是带大壮过来报名。”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兴高采烈、全然不懂人情世故的熊大壮,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我家大壮一根筋,不懂看人脸色。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就怕他在这里惹祸,或是被别的孩子欺负。 可他很喜欢沈娘子,在家天天闹着要来你这玩。今日更是听到你这边的炮仗声,硬拉着我来报名。这点粮食和猪肉,算是束脩,还望你多多担待。” 沈春溪闻言,点了点头。 转而看向熊大壮,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揉了揉他的头。 “大壮,你想在老师这玩吗?” “想,我要玩,我要在这玩!和大家玩!” “好,可以在这里玩。只是在园子里,不能推人,不能乱发脾气,要好好跟小伙伴相处,能做到吗?” 熊大壮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脑袋点得一下一下的:“嗯!听话!玩!” 沈春溪望着他,语气温和却十分认真,再次叮嘱: “要听老师的话。若是闹脾气,不听话,我便会把你送回家,就不能来这儿玩了,知道吗?” 熊大壮歪着脑袋,仔细琢磨了片刻,手上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掌,重重地点头。 “知道!听话!不回家!要玩!” 沈春溪拿起纸笔,温声对着蹦蹦跳跳的大壮问道:“好,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熊大壮,我六岁,六岁!” 熊大壮一边回答一边数出六根手指比给沈春溪看。 沈春溪笔尖轻轻落下,工整记下熊大壮的名字和年岁,随后合上登记簿,笑着抬手往院里一指: “登记好啦,去找小伙伴们一起玩吧。” 得了准许,熊大壮欢呼一声。 撒腿就往院子里冲,直奔沙盘旁的小伙伴堆里,三两下就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很快就融入了热闹的孩童堆里。 熊屠夫他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的局促一扫而空,满眼都是踏实的笑意。 弯腰将手里一斗粮食和猪肉往前推了推。“那就劳烦沈老师多费心,这点束脩,你务必收下。” 沈春溪将那一斗米接下,目光落在那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上,轻轻推了回去半分。 “熊大哥,束脩是每月一斗米,这米我收下。只是这块肉,实在是多了。” 熊屠夫连忙摆手,不肯收回,憨厚地笑了笑。 “沈娘子,这肉不算束脩,是我一点心意。想着园子里孩子们加一道菜。” 给孩子们加菜又不一样。 沈春溪不再推拒,伸手接过那块猪肉。“既然是给孩子们加菜,那我便收下,多谢熊大哥。” 熊屠夫哈哈笑着摆了摆手,粗粝的大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咱家啥都没有,就是肉多。园子里一众娃吃的寡淡,偶尔割点肉开开荤,也叫孩子们长长力气。” 49. 聘请李嫂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眼看就要到晌午。过来报名打听的乡邻陆陆续续散去,闹哄哄的院门口总算清静下来。 该登记的孩子都登记妥当,没轮到的乡亲也说好下午来。 灶房里烟火腾腾,李嫂把晌午饭摆好,朝着院外喊道: “沈娘子,王婶,饭做好了,快过来吃饭!” 还没交束脩的各家大人听见叫唤,晓得稚子园要开饭,不便久留,便纷纷唤回自家孩子。 一众家长领着自家娃,三三两两离开稚子园。 片刻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沈春溪、王婶、李嫂,还有留在园内吃晌午饭的一众孩童。 灶房那边,方才熊屠夫送来的肉已经切了小块,一锅肉汤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肉香漫满整个院落。 孩子们闻到肉味,一个个眼睛发亮,围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盼着开饭。 王婶把门口的桌凳收拾好,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忙完这一阵,这一上午,都没沾过凳子。” 沈春溪合上登记本,往臂弯里夹紧,侧过头看向一旁收拾妥当的王婶,扬声笑道: “走,王婶,咱们吃饭去。” 院子里的木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八个孩子挨挨挤挤围在一处。 熊大壮两手攥着油润的鸡腿,大口大口啃得不亦乐乎,油星子沾得下巴到处都是。 赵石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里塞满饭菜,嚼得不停。 一上午闹闹哄哄,所有人都耗得疲乏,个个埋头扒饭,吃得又急又香,筷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李嫂端着饭碗站在桌边,自己扒两口饭,目光总时不时绕着这群孩子打转。 一会儿瞅一眼熊大壮别把油蹭到衣裳上,一会儿看看赵石头有没有噎着,留心着每个孩子的动静,手里的饭反倒没吃上几口。 沈春溪看着桌边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笑道: “看来得找木匠再做一张桌子,多打几张凳子才行,现下这般,已经不够坐了。” 一旁捧着饭碗的王婶听见,连忙摆了摆手: “何苦花那冤枉钱,我家里还有两张旧桌子,虽不是新的,却结实牢靠,等会儿我叫我儿子给送过来便是。” 沈春溪也没有推辞,弯眼笑着应下:“那便多谢王婶了,倒是省了一桩事。” 王婶目光一转,落到正埋头啃鸡腿的熊大壮身上,眼里满是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了桂英,咋熊大壮还有鸡腿吃?” 李嫂端着碗,顺着王婶的目光望过去,随口解释道: “那鸡腿是夹在熊屠夫送来的猪肉里头的,就独独这么一个,想来是特意给大壮加的菜。” 王婶恍然点点头,瞧着熊大壮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爹的心里倒是惦记着自家娃。” 沈春溪也往那边瞥了眼,看着熊大壮吃得香甜,唇角浅浅扬起。 王婶转身往灶房去拿吃食,掀开灶上的锅盖一看,锅里腾腾冒着热气,满满一锅白米饭,当即吃了一惊。 “哟,竟是白饭!这多费粮食啊,照我说煮些杂粮粥对付对付也就够了。” 李嫂闻言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原先我还打算做杂粮饼凑一顿,是沈娘子执意要煮白饭,还说往后稚子园晌午饭,都要吃白饭。” 她望了望院子里埋头吃饭的一群孩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孩子倒是有福气,有地方玩耍,还管一顿热饭,搁在家里头,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伙食。” 正埋着头扒饭的赵石头把这话听进耳朵里,手里的竹筷子顿了顿,猛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饭粒,鼓鼓囊囊的,也顾不上嚼,眼巴巴看向灶房这边,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白饭! 以后天天晌午都能吃上白饭? 他在家大多时候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白米饭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 一想到往后来稚子园,天天都能吃到这样香腾腾的白米饭,心里又欢喜又稀罕。 赵石头咽了嘴里的饭,小手攥紧了筷子,心里默默盘算。 要是能偷偷带上一碗白饭带回家就好了,那爷爷也能吃上白米饭。 他悄悄往灶房方向望了两眼,又飞快低下头扒拉碗里剩下的饭,心里那点念头缠来缠去,挥散不开。 沈春溪听见两人的话,不以为然: “孩子们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肉不能每天满足孩子,一碗白饭必须有。” 说罢,她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狡黠,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其实,她自己也着实馋白米饭。 从前在现代顿顿大米饭,穿越过来之后,日日粗粮饼,嘴里早就淡出滋味。现在每天一顿白饭才是人过的日子。 王婶听了,还是有些心疼粮食,咂了咂嘴: “话是这么说,可白米耗得实在快。” 李嫂站在一旁,也跟着叹了口气,只是看着院子里孩子们吃得欢实,也不好再多劝。 沈春溪:“无妨,各家家长都交了月钱,米吃完了,再去买便是。” 王婶一听这话,当即点了点头,心里便认同下来。 自家孙子长贵也在稚子园里头,能日日吃上白米饭,她心底是实打实的欢喜,方才心疼粮食的念头顿时淡了大半。 一旁的李嫂听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摩挲着粗瓷饭碗,目光飘向院外,没有再接话。 李嫂心里搁着一桩心事,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她家里是两个娃都要来稚子园,那便要交两份月钱。 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拉扯三个孩子过日子,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 家里存下的粮食,勉强供一个孩子尚可,若是两个都要交份子,手里的银钱就捉襟见肘了。 方才听见日日管白饭,她是羡慕孩子们的,可一想到两份月钱,心口就压上一层愁闷。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碗边,看着院里吃饭的一双儿子,满心都是犯难。 沈春溪正低头往自己碗里夹菜,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李嫂。 只见李嫂眉头微蹙,神色郁郁,手里端着饭碗,饭也没怎么往嘴里送。 沈春溪顺着她的视线,又落在桌边埋头吃饭的大柱、二柱兄弟俩身上,心里瞬间便了然了。 孩子们个个吃得肚腹圆圆,放下碗筷,脸上满是饱足的神气。 沈春溪便安排道:“吃饱了就去后院,给菜地浇浇水,再喂喂鸡。” 这桩饭后的小差事,孩子们反倒最是喜欢。 “好咧,咱 们去喂小鸡。” “走,石头,咱们买了只小猪,我带你去看。” “浇水,我也去,我要浇水。” 一群小家伙吵吵嚷嚷,一把拉上赵石头和啃完鸡腿的熊大壮,一窝蜂闹哄哄地往后院跑去,脚步声咚咚响。 王婶见这边安顿妥当,抹了抹嘴: “那我先回家,把那两张旧桌凳给送过来。” “麻烦王婶了。”沈春溪点头应下。 王婶便匆匆出了院门。 院里余下沈春溪与李嫂二人,两人动手,收拢桌上的碗碟,端到灶房,收拾洗刷。 李嫂手上忙着洗碗,可眉宇间那股愁绪,依旧没有散开。 灶房里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轻响。 沈春溪一边擦拭着碗沿,看李嫂始终心事重重,便主动开口问道: “李嫂,平日里农活忙完,你可曾出去寻些活计补贴家用?” 李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摇头。 “哪有那闲空哟,家里头还撂着个更小的娃要照看,脱不开身。地里的活已经耗去大半力气,回家还要洗衣做饭,三个孩子都要照料,半步都走不开。” 她说着,低头搓洗碗上的油垢,语气满是无奈。 沈春溪擦着手里的粗瓷碗,缓缓开口: “那不如李嫂你来我这边搭把手。稚子园如今开园,往后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我顾得住一群孩子,便抽不开身做旁的杂活。你若是不嫌弃,便过来帮着做饭、打扫院子。” 李嫂手上洗碗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怔怔望着她。 “大柱二柱两份月钱,每份都给你减半。 你每日捎一篮自家地里新鲜的瓜菜过来抵剩下一半学费,干活的时候,也可以把丫丫一并带来照看。 另外我再给你月钱,一个月一百文,你看可行?” 李嫂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眼睛微微泛红。 她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手里的布擦碗布“啪嗒”落进水盆里,水花溅起少许。 她万万没有想到沈春溪会替自己考虑得这般周全,又是减学费,还允许把小丫头丫丫带过来,每月还有一百文的工钱。 方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愁云,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连忙抹了一把眼角,语气都带着几分颤音,重重地点头: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沈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两日的为难与煎熬,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感激。 她一个妇人,求的不过就是一份能顾得上孩子,又能挣点银钱的营生,眼下这桩差事,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往后做饭打扫的活,你只管交给我,我定然尽心尽力,绝不辜负你的好意。” 李嫂连连说道,脸上终于浮起许久未见的喜色。 沈春溪看着她这般模样,眉眼弯弯,浅浅笑开:“那往后,便要多多拜托李嫂了。” 萦绕在李嫂心头的愁闷一扫而空。 她攥紧手里的抹布,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踏实:“你放心,我一定把活计都打理妥当。” 院外传来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想来是王婶已经把旧桌凳送过来了。 “走,我们出去帮王婶搬桌凳吧。” “好咧。” 50. 偷饭的小孩 孩子们折腾一上午,此刻困意上来,一个个蜷在铺好的草席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等孩子们都沉沉睡熟,沈春溪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沈春溪走到院子里的木桌旁坐下,将登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她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先清点今日前来报名的孩童,一个个对着名字核对,数清总人数。 写完,又把园子里现有的六个孩子也一并添进本子里,依次记下每个人的姓名、年岁,简单备注上各自的性子与家中情况。 沈春溪低头对着本子数了一遍,心里暗自寻思。 新老娃加在一块儿,拢共十一个人,八个男孩,三个女孩。 家里就两间屋子,她自己住的那间房,就只有一张床。 偏房原先有一张旧床,前天她已经叫木匠过来,又打了一张新的。 本打算让男孩女孩分开睡,各占一张床,眼下这般人数,怕是行不通了。 八个男孩子,一张床挤四个,两张床倒是刚巧能塞下。 可那三个女孩子就没地方安置了。 还得再找木匠打一张床,放到自己住的屋里,给几个女孩子睡才行。 沈春溪心里盘完睡觉的床铺,又想起吃饭的家伙事儿。眼下娃多,现有的木碗筷不够用,还得再添上好几套。 她顺手把本子翻了一页,又算起大集上挣下的银钱。一边记进账,一边抠着指头算花销:买木料、请木匠打床的工钱,置办桌椅板凳,还有各样零碎杂物,一笔一笔在心里过。 赚了多少,花出去多少,剩下多少,都在心里捋得明明白白,哪些地方该省,哪些钱不得不花,她都掂量清楚。 沈春溪拿着毛笔,在本子上扒拉着账目。 除去本钱那十两银子不算,这次摆摊一共挣了二千六百四十九文。可零零碎碎开销也不少,日用杂物、零嘴吃食、买猪崽、做牌匾、置办沙盘,再加上之前请木匠打床的工钱木料,七七八八花出去二千四百六十文。 算来算去,手里就只剩一百八十九文。 她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暗道,这点钱,再打一张床是不够的。 沈春溪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手里就剩一百八十九文,打一张床的钱还差一大截,也没别的法子。 只能等着收孩子们的学费,看能收到多少铜钱,到时候再做打算。 若是学费凑得够,就去找木匠再打床;要是不够,便只能先睡我的床了。 沈春溪心里掂量着,编织那些手工活,做起来费功夫,也赚不了多少钱。 眼下处处都要花钱,床还等着添置,不能光靠这个。 她得抓紧挤出时间,赶紧画出套故事绘本出来。 沈春溪把登记本啪地合上,搁在木桌上。 院里安安静静,屋里孩子们还在午睡,正好歇口气。 她身子往桌沿一靠,胳膊垫在桌面上,就这么伏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 沈春溪是被豆腐脑的香味吵醒的。 原来是周玉荷送豆腐脑来了,早上她抽不开身,下午特意送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真的有心了。 孩子们也陆续醒过来,一个个揉着眼睛跑出来,一闻到豆腐脑的香味,顿时欢喜得不行,小脸上全是兴奋。 赵石头的简单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晌午饭吃白饭,睡醒还有豆腐脑吃,真是太幸福了。 他主动跑去灶房拿碗勺出来,好让沈春溪快些给他们装上豆腐脑。 大柱见了,有些不爽:这活之前可是他做的,沈老师还表扬了他,可恶! 大柱的情绪,赵石头毫无察觉,他一心只在豆腐脑上。 在大伙吃完豆腐脑后,赵石头又主动揽下收碗的活儿,气得大柱忍不住瞪了好几眼他。 赵石头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在意。 见孩子们都吃完了。沈春溪拍拍手,把孩子们都叫到院子空地上聚拢过来。 “都站好,咱们来玩个游戏,叫一二三木头人。我先跟你们说怎么玩。” 她站在孩子们跟前,一边手势示范边说:“我背过身子往前喊‘一二三木头人’,喊完猛地回头。 我喊的时候,你们就赶紧往我这边跑。 但我一回头,所有人就都不许动了,手脚身子全都不能晃,跟木头桩子一样。 谁要是动了,就得退回到后头重新来,谁最先跑到我身后,就算赢。” 讲完一遍,见还有小娃一脸懵,她又简单复述两句。 “听明白了没有?”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叫嚷听明白了,个个摩拳擦掌,盼着赶紧开玩。 沈春溪转过身,背对着孩子们,扬声喊道:“一、二、三,木头人!” 孩子们齐齐应了一声,一个个踮着脚做好准备。 沈春溪背过身,扬声喊:“一、二、三,木头人!”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头。 别的娃大多都绷住身子钉在原地,唯独熊大壮身体站不定,脚还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晃一晃的。 “动咯!熊大壮动啦!” 旁边几个小孩立马指着他嚷嚷起来。 熊大壮愣了愣,傻乎乎低头看自己的脚,一脸茫然,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沈春溪忍着笑朝他招手: “大壮,你得退回到后头起点那里,记好咯,我一回头就万万不能再动。” 熊大壮挠挠脑袋,老老实实蹭回队伍最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打算这回好好学。 新一轮又开始,沈春溪再次转过身去。 “一、二、三,木头人!” 喊声落,她飞快回头。 这回熊大壮记牢了,连忙站住,身子绷得直直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可边上赵石头憋不住,肩膀一抖,“噗嗤”笑出了声。 “赵石头动了!”大柱叫了起来,接着大伙也跟着喊起来。 赵石头垮着脸,不情不愿挪回起点。 院子里满是叽叽喳喳的笑声,跑的跑,定的定,有的小孩胳膊抬在半空中,歪着身子僵在那儿,模样滑稽得很。 几轮玩下来,有机灵的小娃眼看快要冲到跟前,被回头逮住,硬生生定在原地,脚还悬在半空。 熊大壮越玩越上手,这回稳稳站住,一动也不敢乱晃,眼睛死死盯着沈春溪,生怕又被赶回去。 终于小花瞅准机会,趁沈春溪喊话的空档快步往前冲,等到转头的瞬间稳稳钉住,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瞅准时机一下子冲到她身后。 “我赢啦!我赢啦!”小花高兴得蹦起来。 其余孩子见有人赢了,全都欢呼起哄。 沈春溪也笑了,夸赞小花:“小花好机智哦。” 玩过好几轮,个个孩子都摸透了游戏的门道。 沈春溪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道: “你们自己来玩,轮着人喊口令,我在边上看着。” 孩子们一听,立马兴奋起来,争先恐后要当喊口令的人。 最后推选出长贵站到前面,其余的一溜烟退到院角的起点。 长贵背过身子,扯着嗓子 大喊:“一、二、三,木头人!” 一帮娃撒开脚丫往前冲,喊声一落,齐刷刷定住。 熊大壮这回学得精明,牢牢钉在原地,连脑袋都不敢歪一下。 院子里满是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和笑声,你指我、我笑你,闹得热火朝天。 沈春溪见孩子们玩得这么融洽,不由期待明天开学,新旧生的友好相处,师生和睦的情景。 放学时间,各家家长陆续过来接娃。 熊屠夫来得最早,大步跨进院子,满身还带着外头的尘土,一眼就看见自家熊大壮正跟别的孩子玩。 儿子看着很开心,还有孩童愿意跟他,这个园果然来对了。 熊屠夫乐呵呵走上前来:“沈老师,我家大壮在这儿乖不乖?可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熊大壮听见爹的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石头,满头大汗跑过来,脸蛋涨得通红。 沈春溪看着浑身冒汗的熊大壮,笑着回他:“大壮性子实诚,喜欢和小朋友玩。就是汗有些大,明天可以给他多备件衣裳。” 熊屠夫伸手用袖子给熊大壮擦了把汗,“好咧,这小子,打小就汗大。” 他凑近几分又问:“沈老师,那白天娃在这里,吃喝都够吃不?渴了有水喝吗?如厕啥的,会不会没人照看?” 熊大壮站在一旁,听他爹问这些,主动掰着一二三根手指大声回答他爹: “有,有鸡腿,有白饭,有肉,还有豆腐脑。” 熊屠夫听着儿子的话,虽意外有白饭吃,但儿子说的肯定是真的。 沈春溪点头跟着补说:“渴了有凉开水,吃食管饱,孩子上厕所时,李嫂会搭把手照看,不会让孩子们没人管。” 熊屠夫听完放下心来,点点头: “那就好,娃吃得饱、照料妥当,我们做爹娘的就踏实。”说完就拽过大壮,跟沈春溪道别,领着孩子往家走。 别家孩子都有家长过来接,唯独赵石头,不声不响收拾好自己,打算独自往家走。 沈春溪瞧见,连忙上前,想着要送他一程。 赵石头却摆了摆手,一口回绝。 “沈老师,我日日都是自己出门回家的,再说,你送我回家,阿禾就一个人在家了。” 他说得坦然,小小年纪倒懂得替旁人着想。 沈春溪闻言一顿,想想家中的阿禾,确实离不开人照看,便不再坚持。 只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走路避开路边水塘。 赵石头应了一声,挥挥手,小小的身影很快走出院门,顺着乡间小路渐渐走远。 他沿着田埂拐了个方向,钻进路边的小树林。 弯腰伸手,把地上干枯的树枝一根根收拢,折断,码到一块儿,忙活一阵,捆成不大不小一捆柴。 小小的身子弓着,将那捆树枝背到肩上,柴禾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脚步迈得有些吃力,这才朝着自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赵石头回到家中,把肩上那捆树枝卸到柴堆旁,拍了拍身上沾的草木碎屑。走到水缸边,舀起凉水,草草把手冲洗干净。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团,布包里头,是一团温热早已散尽的白饭。 他把白饭倒进粗瓷碗里,布面上还沾着不少饭粒。 赵石头舍不得浪费,拿起布团凑到嘴边,仔仔细细把粘在布上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肯剩下。 他端起那碗白饭,快步走进屋内,递到爷爷跟前。 赵爷爷抬眼看见碗里的白米饭,脸上满是吃惊,抬声问道:“小石头,你这白饭哪来的?” 51. 村霸马小烈 赵石头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回话: “是沈老师给的。爷爷,我上稚子园了,咱村里新开了一处稚子园,专门收我这般大的孩子。园子里管饭,老师晓得家里还有您,便允我把多出来的白饭带回来给您吃。” 赵爷爷愣在原地,望着碗中雪白的米饭,苍老的眉眼间满是动容,又带着几分不安。 赵爷爷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孙儿问道:“可咱家没钱交学费,你怎么进去的?” 赵石头挺直小小的身子,语气十分认真: “稚子园也收干柴抵学费。我下学之后就出去捡柴,五天凑一担,攒够四担,就算交上学费了。” 听完孙儿这番话,赵爷爷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缓缓开口: “好好,等我身子好些了,我也出去捡,能帮你分担些。” 赵石头重重点了点头:“那爷爷快点好,爷爷先吃饭。” 赵爷爷已经许久没有吃上白米饭,捧着粗瓷碗,手都微微发颤。 米粒软糯香甜,他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吃得极爱惜,每一粒米饭都不肯糟蹋。 苍老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口饭咽下去,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暖和。 赵石头站在一旁望着,看着爷爷一口一口细细吃着白饭,眼眶不由得也红了。 他心底暗暗发狠,无论如何,都要尽量让爷爷天天吃上白米饭。 一碗白饭吃罢,赵爷爷放下粗瓷碗,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身侧的赵石头,语气满是感慨: “小石头啊,这沈先生人真好,不光管你吃饱,还肯让你把饭带回来给爷吃。往后你可一定要好好听先生的话,知道吗?” 赵石头重重地点头应下,嘴上应得干脆,心底却藏着几分心虚。 方才脑子里闪过下午趁着收碗时偷偷把饭卷入怀里情景,不由有些心虚。 他不敢抬眼去看爷爷。他垂着脑袋,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声音弱弱的:“好,我知道了爷爷。” 另一边,沈春溪盘算着晚饭,打算把中午剩下的白饭重新蒸热,拌上一勺咸香的萝卜干,再简单炒个小菜凑合一顿。 可掀开装剩饭的陶碗盖子,她不由得微微一愣。 碗里的饭少了足足一半。 中午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分明记得,还剩下满满一大碗的量。 沈春溪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份米饭,心里犯起嘀咕。 难道是她记错了? 白天人来人往,一堆孩子闹哄哄的,忙前忙后张罗各样事,说不定收拾的时候看花了眼。 她皱着眉,低头又瞅了瞅陶碗,反复回想中午收盘子的情景,明明是满满一大碗剩饭,怎么凭空就少了大半。 许是自己白日忙昏了头,记错了。 她不再多想,就着碗里余下这些饭,配上萝卜干炒个小菜对付晚饭。 晚饭后,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光映在纸本子上。 沈春溪摊开登记本细细翻看,纸上写了一大串孩子名字,看着热热闹闹。 可实际交了学费的,算来算去就七个。 除了王婶,周玉荷,周猎户,熊屠夫和何秀才几人是交现钱的,其他的家长都是给米粮瓜菜的。 她不由得苦笑,搞了半天,好多人就只是过来凑个热闹,登记挂个名,纯属来吃瓜看热闹。 果然万事开头难,看着一长串名字好看,落到实处的没几个。 她捏着毛笔,把已交费的名字旁边做了个小记号,又掰着指头算了算。 新生七个,再加上原先就在园里的六个旧生,凑到一块儿一共十三个人。 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还多了两个。 方才那点郁闷稍稍散了些,心里宽慰不少。 虽说不少人只是凑热闹挂个名,但眼下这个数目,已经算不错了。 把登记本的琐事都整理妥当,沈春溪将本子放到一旁,又取出那本稚子园手记。 油灯灯火摇曳,她握起毛笔,蘸好墨: 大启七年六月初一, 春溪稚子园正式开园,旧生六个,新生七个,十男三女。 写完这行字,她笔尖顿了顿,望着纸上的字迹。 心底暗暗感慨,这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将毛笔搁回砚台,合上手记,眼神里透着几分笃定。 前路纵然不易,可她心里是有信心的。 * 村子另一头的一户院子里,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 一个妇人手里攥着根细木棍,追得一个半大男孩满院子跑,边追边厉声呵斥: “马小烈,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去稚子园,往后就别吃饭了!” 马小烈缩着脖子,绕着柴垛躲来躲去,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地反抗: “我不去!读书有啥意思,还不如上山掏鸟窝好玩。” 妇人听得火气更盛,扬了扬手里的棍子,作势就要往他身上落。 马小烈绕着柴垛躲来躲去,一脸犟气,死活不肯应下。 妇人握着木棍,也不真往他身上打,喘着粗气站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还敢犟!就你这性子,成天在村里惹祸,动不动就跟别家孩子打架动手,今天抢人家弹弓,明天推得小孩摔地上。 家里因为你,赔了多少钱啊。再这么野下去,早晚闯下大祸。 到时候就不是赔银子能解决,怕是上门打死你!” 前两日才将李渔夫家的栓子打破了头,只因人家不肯给他鱼,直接整桶小鱼抢了,还将小栓打了推倒,撞在石块边。 好在李渔夫人好不计较,只让赔了汤药费。 换是马小烈他爹,估计得先把动手的人揍一顿才谈赔偿。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棍子往马小烈身上揍一棍, “去稚子园,好好把你这爱动手打人的臭性子磨一磨,少在外头惹是非。明天必须去,你要是敢逃学,回家便不许吃饭!” 马小烈耷拉着脑袋,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母亲这话戳在了实处。 他也知道自己常常打架惹得邻里抱怨,真闯出祸家里确实扛不住,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憋在一旁。 妇人停下脚步,把木棍往墙角一靠,胸口还在起伏。 村里大半人家都被马小烈招惹过,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抢别家孩子的玩意儿,天天到处闯祸。 放任他在外头野,指不定哪天就闹出收拾不了的乱子。 她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一听稚子园能收四至六岁的娃,她立马就给一双儿女报名。 送到稚子园去。不求他俩学到啥本事,只求沈春溪能帮忙管教管教。 好歹白天把这混小子给关住,有地方拘着,少出去祸害旁人。 “我也不图你能念书成才。”妇人瞪着一旁赌气的马小烈,沉声说道, “我可是交了两斗米粮当学费,你和你妹妹明天老老实实过去,敢偷偷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妇人进屋给两孩子收拾套衣裳,好明日带去稚子园。 马小烈抿紧嘴唇,满脸不服。 却又不想天天在家挨饿挨打骂,他娘的脾气可是说到做到。 马豆豆坐在一旁兴灾乐祸: “哥,这下你逃不掉咯。去稚子园总比在家挨板子强。 听说那沈老师待人和善,还会许多新鲜游戏,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难得咱娘乐意掏学费让咱们去。” 马小烈狠狠瞪了她一眼, “少在那说风凉话。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马豆豆晃着两条小短腿,笑得眉眼弯弯: “那可不行,娘说了,咱俩都去。要是你敢偷偷跑回来,我就告诉娘嘻嘻。” “马豆豆!信不信我……”马小烈举起拳头,恶狠狠向着马豆豆。 马豆豆见状,闭眼往屋里大喊: “娘,哥要打我!” 屋里妇人闻言,走到门口冲马小烈吼, “马小烈,敢对你妹妹动手!我看你又皮痒了啊。” 见妇人又要抄起棍子。 马小烈的拳头便软了,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妇人只当是他服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马小烈望着母亲进屋的背影,嘴角撇了撇,脚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土块。 心里暗道,明天去是去,想叫他安分听话,那可没那么容易。 马小烈蹲在柴垛边上,拿小石子使劲划着泥地,一肚子的不痛快。 他才不想被先生管着,更不想跟一群小屁孩待在一处。 往日里在村里,都是别的孩子躲着他,想抢什么就抢什么,想跟谁动手就动手,自由自在。 若是进了稚子园,处处要守规矩,哪还有这般快活。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明天一早,跟着他娘去稚子园。 待他娘回去后,他再跑出去。 先钻去后山掏鸟窝,或是下河摸鱼虾,玩够了估摸着快放学,再回去稚子园,等他娘来接。 打定这个主意,他脸上才稍稍舒展,装作一副被训服的模样,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娘,我晓得啦,明天我去便是!” 屋内的妇人已将两套衣裳装入布袋,待明日直接打包这兄妹去稚子园,省得日日惹事生非。 听见这话,只当儿子总算想通,稍稍放下心来,压根没料到自家儿子心里藏着逃学的鬼点子。 52. 点名 天刚蒙蒙亮,春溪稚子园的炊烟就先一步升了起来。 李嫂来得极早,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砖缝的杂草都细细拔了干净。 收拾完院落,她转身钻进灶房,引火添柴,不多时,袅袅热气便从灶口腾起,一壶开水静静烧着。 昨日沈春溪特地跟她叮嘱过。 稚子园里孩子们喝的水,务必得烧开之后放凉,万万不可直接拿生水给孩子饮用。 沈春溪踩着晨光走进灶房,见李嫂烧水了,便动手淘洗碎米,打算熬一锅粥。 李嫂见了,连忙上前抢着接过活计,不肯让她动手。 沈春溪拗不过她,“李嫂,往后早饭就煮碎米白粥,你同孩子们跟我与阿禾一起吃。” 李嫂闻言正要张口推辞,沈春溪却不等她说话,接着往下说道: “你每日天不亮就赶来稚子园忙活,就算你自己不觉得饿,三个孩子也是要吃饭的。若是你心里过意不去,往后喝粥总要配些小菜,你捎点自家腌的咸菜过来便是。” 李嫂心里又暖又感激,连声道谢,手上淘米添柴的动作反倒越发麻利勤快起来。 李嫂一边忙活,一边催着沈春溪离开灶房: “灶房里的活计交给我就好,你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同我说便是,快去忙你的事。” 沈春溪也不跟她多客套,应声便走出灶房,着手筹备稚子园新旧生来园的各项事宜。 院门敞开,晨光铺满地,孩子的身影渐渐陆续出现。 大柱拽着二柱的手,最先踏进门来。 “沈老师,早上好。” 沈春溪瞧见二人,笑着轻点头。 “早上好呀,大柱,先带二柱去灶房找你娘吃早饭。” 大柱应了一声,攥紧二柱的手腕,拉着人就往灶房的方向跑。 安顿好兄弟俩,她轻步走到屋内,悄悄把阿禾唤醒。 丫丫睡得正沉,沈春溪放轻了动作,拢好她身上薄被,任由她在床上安睡。 接着,周玉荷牵着小花过来。 小花今日穿着崭新的花布小褂,发髻上别着一朵精致的布花。 一瞧见沈春溪,便迫不及待挣脱母亲的手,快步跑到沈春溪跟前。 仰着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那朵布花。 “沈老师,你看!” 她微微歪过头,把簪着布花的那一侧凑到沈春溪面前。 满眼期待地望着沈春溪:“这是娘亲昨日给我买的桃花布花,好看吗?” 沈春溪见小花臭美的样子,与周玉荷相视一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花的头顶。 “好看极了。” 小花得了夸赞,心里美滋滋的,欢欢喜喜转身跑进院子。 “我去找阿禾,让她看看。” “这孩子,昨晚连睡觉都不肯放下那朵布花。”周玉荷忍不住笑着说道。 沈春溪:“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些好看的饰品。” 周玉荷辞别离去没一会,便见刘婆子拎着一只旧竹篮,拽着刘招娣走了进来。 她笑嘻嘻的对着沈春溪道:“沈娘子,家里日子穷,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物件,这篮子里是些自家种的青菜……” 沈春溪伸手接过竹篮,又把刘招娣牵到自己身侧,温声道: “有心便够了,菜我收下。婶子下午放学再来接招娣便是。” 刘婆子点头应下: “行,家里还有个小孙子要人照看,我得赶紧回去。” 说罢,刘婆子头也不回,便兴冲冲地离开了稚子园。 沈春溪低头随意扫了一眼手里的竹篮,才发觉里头的小白菜不少已经发蔫了。 她眉头微微蹙起,默默把那只竹篮搁在了廊下。 罢了,想来刘婆子家中是真的困苦,这些菜吃不得,回头便拿来喂猪好了。 沈春溪不再多想,伸手牵住刘招娣,领着她往院子里头走去。 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小小的院子被填得满满当当。 熊大壮进门第一时间就盯住昨日坐的位置,快步冲过去,稳稳坐住,半点不肯挪动。 紧随其后的马小烈一进院子,眼神扫过全场。 一眼看中了熊大壮宽敞的位置,抬脚就走过去,盯着熊大壮,“起来,我坐这儿。” 熊大壮纹丝不动,死死扒着桌沿:“不要,是我的,是我的。” 一句争执,瞬间点燃了马小烈的暴脾气。 他眉头狠狠一拧,抬手就推向熊大壮的肩膀,力道又急又猛:“走开,我要坐这里。” 两人瞬间僵持在桌前,气氛骤然紧绷。 沈春溪本在安顿何书宝,听到声音立马上前,分开俩人。 “怎么回事?” “是我的,我坐的。他要抢我的座位。”熊大壮双手依旧死死扒住桌沿,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沈春溪闻声转头看向马小烈,马小烈气鼓鼓地抬着下巴: “这位置又没写你的名字,凭什么只能你坐!” “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熊大壮胳膊死死抵着桌子,嗓门拔高,半点不肯退让。 沈春溪看向马小烈,“小烈,这个位置是大壮先坐下的,你是后过来的,要去另外选一个没有人坐的位置哦。” 马小烈抿紧嘴唇,心里很是不服,却没反驳。 他确实是后到,闷闷地哼了一声,才不情愿地转身,去寻别的空位。 马豆豆跟在马小烈后面,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见人 数齐了,沈春溪便取来花名册。 站在院中央,沈春溪清亮温和的嗓音穿透满院喧闹,稳稳落进每个孩子耳中:“孩子们,请安静!听老师说。” 纷乱的动静稍稍停歇,孩子们纷纷抬头望来。 “孩子们早上好,我叫沈春溪,你们喊我沈老师,以后便是沈老师带着你们一同玩哦。” 院中一众孩童都安静下来,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 “今日来了不少新朋友,为了让大伙更快互相认识。现在,沈老师要点名字,点到谁的名字,谁就举手,回答一声‘到’,明白吗?”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怯生生点头,有的兴致勃勃高声应道:“明白!” “王长贵。” “到!”王长贵立刻挺直脊背,应答得响亮干脆,眉眼带笑,身姿端正。 “虎子。” 虎子举手:“到。” “大柱。” “到。”大柱大声应道。 “二柱。” 过了小半拍,二柱才慢悠悠反应过来,软软抬手:“到。” “小花。” “到!”小花扬起小脸,娇气又响亮地应着,还得意地瞥了旁边的小孩一眼,满满都是骄纵的小模样。 “阿禾。” 阿禾听见自己的名字,小嘴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只轻轻抬起小手。 沈春溪继续往下点名。 “熊大壮。” “到!”熊大壮有模有样的举手大声答道。 “马小烈。” 马小烈不耐烦吼了一声:“到!”浑身的戾气半点没收敛。 “周承业。” 没人应答。 众人转头望去,方才还坐着得好好的周承业,已经悄悄挪到了院门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篱笆外。 “周承业。”沈春溪又唤了一遍。 周承业身子一僵,慢吞吞缩回脑袋,耷拉着肩膀,不情不愿地挪回座位,一脸坐不住的躁动模样。 “何书宝。” “到”何书宝双手放桌面,腰板挺直,声音有力。 “刘招娣。” 刘招娣立刻抬起头,身子微微一缩,声音细得如同蚊子嗡鸣:“到。” “马豆豆。” 马豆豆立刻笑嘻嘻的应声。 “赵石头。” “到。”坐在何书宝旁边的赵石头学着何书宝模样坐着应道。 一轮点名完毕,院里看似规整了些许,沈春溪满足的合上花名册。 “孩子们非常棒,每个小朋友都认识自己的名字,并回答老师,表扬你们哦。接下来……” 小花尖利的哭声瞬间炸开:“我的布花!我的布花不见了!” 53. 少了一人 尖锐的声响划破院子里的安静。满堂孩童齐刷刷转头,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不见了!我的桃花布花不见了!” 小花急得直跺脚,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通红的眼眶来回扫过一众孩子。 一眼就盯住站在不远处的刘招娣,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刘招娣的手腕。 “是你!方才就你凑到我身边来了!肯定是你拿了!” 一众孩子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马豆豆立刻往人堆前面挤,小眼珠滴溜溜转,压低声音跟旁边的阿禾说: “我就说方才她鬼鬼祟祟的,眼神总往小花身上瞟,莫不是真的偷了?” 阿禾抿着唇没有应声。一旁的长贵和大柱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小伙伴。 长贵挠了挠后脑勺,半信半疑:“不会吧。” 马豆豆撇了撇嘴,一脸笃定:“怎么不会,方才就她离小花最近,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孩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目光不自觉往刘招娣身上飘过去。 小花听着旁边众人的议论,眼眶红得更厉害,小手抓得死死的。 “是不是你拿了我的桃花布花?”她带着哭腔质问,眼泪一串串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刘招娣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没有慌乱挣扎。 眼眶顷刻间就蓄满泪水,肩膀微微发抖,用力挣开小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有,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你的衣裳,你为何要冤枉我。” 她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模样看着委屈至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你!除了你没有旁人!” 小花哭得浑身发抖,身子一倾就要扑上前,伸手想去刘招娣身上翻找。 “住手。” 沈春溪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伸手用力将两个孩子分开。 沈春溪半蹲在两个孩子中间,右手轻轻抚着小花的后背,慢慢替她顺气。 “小花,你先冷静些。老师知道布花丢了你心里着急,可事情我们得先问清楚。说不定是掉在地上哪里了,我们先一起找找好不好?” 围作一团的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看向她。 小花抽抽搭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淌,委屈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刘招娣一只手捂着方才被小花攥过的手腕,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她的脸色。 长贵连忙上前一步,主动开口:“沈老师,我帮小花找找!” 旁边的大柱也跟着凑过来, “我们也帮小花找布花!” 话音落,他当即拉着弟弟二柱,弯腰在桌椅底下、墙角边仔细搜寻起来。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散开,低头在院子里四处翻看,原本喧闹的院子,只剩小花细细的抽噎声。 马小烈稳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胳膊搭在桌沿,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丝毫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周承业装模作样地在周边扫了两下,悄悄往院门口挪,手伸到背后,指尖试探着碰了碰虚掩的院门门板。 赵石头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后也蹲下身,老老实实跟着摸索。 熊大壮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目光直直盯住刘招娣,看了好半晌,瓮声瓮气地开口,嗓门洪亮。 “沈老师,我看见她拿了。”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孩子的目光唰地全部聚到刘招娣身上。 刘招娣浑身猛地一震。 方才那副怯生生委屈的模样瞬间破了大半,猛地抬眼瞪向熊大壮,脸颊涨得通红,声调也拔高几分: “你胡说!我没有!” 她胸口起伏,又急又气,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你凭什么乱讲!你什么时候看见了!” 熊大壮性子一根筋,见她反驳,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我看见了,你放怀里。” “那不是!” 刘招娣声音发颤,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那是我扯身上断线的线头,不是拿她的东西!” 马小烈满脸不耐,嚷嚷:“搜一搜身子不就知道了。” “安静!”沈春溪招手熊大壮过来,“大壮,你说刚才看到招娣拿了小花的布花,能告诉老师招娣是怎样拿的吗?” 熊大壮老实到沈春溪前面,指着这个又指着那个说“刚才,小花和阿禾坐在那玩,她、招娣站在她小花后面,拿了,放怀里。” 他说得十分认真,脸上没有半分撒谎的神色。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安静听着。 沈春溪转头看着一旁发颤的刘招娣,柔声问:“招娣,大壮说的对不对?” 刘招娣肩膀不住颤抖,泪水模糊双眼,慌慌张张使劲摇头: “不……不是……我没有拿……”她双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衣襟。 “是她拿的,就是她拿的。”熊大壮指着刘招娣与沈春溪说。 沈春溪稳住熊大壮,目光回到泪眼婆娑的刘招娣身上: “招娣,你说你没拿,可大壮确实看到你往怀里塞了东西。为了帮你澄清误会,老师可以看一下你的衣襟吗?” 话音落下,她转头扫过围站一圈的孩子。 “大家都听好,如果招娣身上没有找到布花,为了公平起见,在场的每一个人,老师都会逐一检查,包括小花。” 这话一出,方才喧闹议论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马小烈不屑地“切”了一声,撇着嘴满不在乎地嘟囔:“查就查,反正又不是我拿的。” 闻言,孩子们都没意见,反正自己没拿。 可刘招娣的手紧紧压住衣襟。半点不肯松口:“沈老师,我真的没有拿。” 她依旧矢口否认,却怎么也不愿意让沈春溪检查。 小花本就哭得满心委屈,见刘招娣死不认账,又不配合检查,一腔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不等沈春溪再开口,她猛地挣开阿禾,冲到刘招娣前,伸手就朝着方才熊大壮说的衣襟内侧位置狠狠一扯。 “还说没有!” 布料被扯得微微变形,那朵色彩鲜亮的桃花布花顺着衣兜缝隙,直接被拽了出来,“啪”地掉落在泥土地上。 桃花布花沾了点点黄土,在地面上格外刺眼。 小花一眼看见地上的物件,连忙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哭得更凶: “就是我的!这就是我的布花!” 刘招娣脸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的强硬与委屈尽数消散,一双眼睛怔怔望着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豆豆立刻来了精神,高声说道:“我就说吧,果然是她拿的!” 周围的孩童顿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原来真 是她偷的。” “亏她方才还骂熊大壮胡说。” 一道道目光落在刘招娣身上,有诧异,有鄙夷,滚烫得叫她无处躲藏。 羞愧与害怕交织在一起,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滚落下来。 沈春溪抬手,压下周遭的议论声。 “安静。” 喧闹的院子再一次归于安静。 她看向低头哭泣的刘招娣,没有厉声呵斥,语气稍微严肃认真道: “招娣,布花从你身上掉出来了,现在你愿意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刘招娣抬眼瞟了一眼小花手上的布花,又慌忙低下头。 她埋着头,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 “我……我不是要偷……方才布花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想还给小花,还没来得及递过去,听见大家都在吵,我害怕……就揣进怀里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小手慌乱地比划着,整个人惶恐得不行。 熊大壮摇晃着沈春溪的手:“就是她拿的,就是她拿的。” 小花瞪圆了眼睛,委屈又生气,眼眶又红了。 周围的孩子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目光先落到熊大壮身上,又转向还在低声啜泣的刘招娣。 熊大壮说是看到刘招娣站在小花后面拿的布花。 而刘招娣却说是在地上捡到的。 沈春溪没再继续追究下去,看着垂头落泪的刘招娣,语气郑重:“招娣,下次捡到别人的东西,要第一时间还给别人或交给老师,明白吗?” 刘招娣肩膀不停抽动,含着泪重重点了点头,细小的哭声断断续续。 “你看,因为你没有第一时间还给小花,小花以为布花不见了,难过得都急哭了。 而你因为一直没拿出来布花被误会偷了布花,对不对?” 刘招娣肩膀一抽一抽,脑袋埋得极低,泪水一滴滴砸在脚前的泥土上,一言不发。 “你看,咱没及时将布花还给小花,让她急哭了,你给她道个歉,不是故意不还她布花的好吗?” 沈春溪抬起衣袖,轻轻擦去小花脸上的泪水。 “好了,小花不哭,布花找回来就好了,招娣不是故意的。” 刘招娣这才磨磨蹭蹭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细若蚊蚋: “小花,对不起。” 小花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布花,还在抽噎,别过脸,不愿意看她。 沈春溪面向围在四周的一众孩子,脸色严肃,语气认真严厉: “大家都记住,别人的物件,不经人家允许,万万不能碰。就算心里再喜欢,东西不是自己的,就不可以拿,更不能偷,明白吗?” 沈春溪说完特意瞧了眼刘招娣。 一众孩子齐齐应了一声“明白”。 刘招娣察觉到沈春溪的目光,不敢抬头看她。 站在原地,两手局促地垂在身侧,脸上泪痕还未干,被众人盯着,依旧十分窘迫。 小花攥着失而复得的布花,小身子还在轻轻抽噎。 被沈春溪温柔安抚过后,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依旧赌气别着脸,不肯原谅刘招娣。 沈春溪目光扫过全场,又补了一句:“今日这件事就此揭过,大家回座位坐好。” 她习惯性点了下人数,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人,少了一个。 54.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春溪立马拿着花名册核对了遍孩子名单。 “周承业呢?” 沈春溪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众孩子闻声,纷纷左右转头、四处张望。 大柱挠着脑袋,“刚刚还在这儿看热闹的,怎么一下子没人了?” 马小烈抱臂嗤了一声,满脸不耐,压根懒得四处张望,随口道:“管他去哪,肯定又是乱跑,没个安分样子。” 马豆豆瞬间来了兴致: “我猜他肯定是偷偷跑出去玩了!我听说他在家就天天逃课偷懒,肯定不想上学!” 二柱怯生生指着门口:“方才乱的时候,好像看见他往院外跑了。” 沈春溪心头一紧。 昨日便听周父说过,周承业这孩子性子野,坐不住,最是爱往外瞎跑。 之前去过两个私塾,因为坐不住,总逃课被劝退了。 后来又请先生上门管教,却整天跟先生玩捉迷藏,不见人影,气得先生都走了,之后再没先生愿意上门。 她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坐不住,顶多也只是在院内闹腾捣乱,没料到,他竟然敢自己跑出去。 “李嫂,你先出来看下孩子,周承业跑出去了,我去找他。” 沈春溪高声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院里一众孩童,语速飞快地安排: “大柱、长贵,你们两个照看大伙去上厕所、喝水。” “知道了,沈老师。”大柱点头应道。 李嫂闻声边擦干手上的水渍,边从灶房快步走出来: “那周家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的!这开园第一天,人就不见了,可怎么好!” 沈春溪脚下没有停顿,只侧过头丢下一句,神色满是焦灼: “我出去找承业,园子里就拜托你盯紧,千万不能再让别的孩子往外跑。” 说完她不敢耽搁,迈开步子急冲冲冲出院门。 李嫂连忙应下,神色也绷得很紧,跟在沈春溪后面,赶忙几步冲到院门边,伸手把虚掩的竹门拉拢抵好。 “你快去快去!这边有我守着,院门我看好,绝不让半大孩子往外溜!” 说完转头看向满院叽叽喳喳的孩童,扬声稳住场面,心里还暗暗捏着一把汗,盼着沈春溪能顺顺利利把人找回来。 沈春溪转身快步走向院门,她本能的先到河滩边看看,夏天的孩子最喜欢玩水。 而河边也是最危险、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所以她选择先排查河边。 远远的,只见周承业正脱了布鞋,光着脚丫踩在河滩软沙上,手里捏着小石子,一下一下往河面打水漂,玩得不亦乐乎。 沈春溪一路疾跑过来,心口突突狂跳,后怕裹挟着火气往上涌。 方才满脑子都是孩子会不会失足落水,会不会遇上意外,此刻看见人好好的,那股悬着的心化作压不住的怒火。 她大步冲过去,额角都沁出薄汗,脸色沉得厉害,咬着牙,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周承业。” 咬牙切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承业手里的石子猛地脱手,在水面砸出浅浅水花。 他浑身一僵,欢快的动作瞬间定格,慢悠悠转过头,看见缓步走来的沈春溪。 他脸上的嬉笑意瞬间褪去,肩头微微缩了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 只因沈春溪的脸色太难看了,一副想动手揍他的模样。 可这份心虚不过一闪而过,他瞥了一眼神色铁青的沈春溪,垂了垂眼皮,没半分认错的惶恐,满不在乎地抠了抠手边的碎石子。 “沈老师,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啊。” 他踢了踢脚边滚来滚去的鹅卵石,望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垮着小脸嘟囔一句: “院里太吵了……坐着没意思,我就想出来玩玩。” 沈春溪一路寻过来,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方才落地,可听见这话,火气又往上冒了几分。 她压着怒意: “那也不能私自逃出来。河滩水边多危险,万一失足落水,出了事怎么办!” 周承业闻言只是耷拉着肩膀,漫不经心地扒拉手上沾到的泥沙,一副没往心里去的模样。 “嘻嘻,我经常在这边玩的,不会出事。” 河水哗哗拍打着岸边的石块,脚下就是滑溜溜的湿河滩。 沈春溪听得心口一紧,快步上前。 “等出事就晚了,马上跟我回去。” 一把攥住周承业的胳膊,另一只手直接拎起他脱在河滩石头边的布鞋: “鞋子我替你收着,现在就跟我回去。” 没了鞋子,周承业便是想跑也跑不远。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河滩泥地上,双脚下意识往回缩,急得挣了两下胳膊,却挣脱不开。 “哎!把鞋还给我!” 他跺着光溜溜的脚丫,满脸懊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鞋子被沈春溪拎在手中,只能被她半拽着,不情不愿地离开河滩。 走了没几步,脚下碎石硌得周承业不住缩脚,时不时疼得呲牙抽气。 沈春溪看不过去,蹲下身把手里的布鞋给他套回脚上。 “ 这次暂且给你穿上。以后要是再敢私自跑出来,我就没收你的鞋子,就让你光脚走路。” 周承业脚一落地,下意识就想往河滩的方向瞟,听见这话,嘴上没敢顶嘴,心里却依旧没完全听进去。 沈春溪心里还记挂着稚子园那边,李嫂一个人要照看一大群孩子,实在放心不下。 攥住周承业的手腕,拉着他快步往园子的方向赶。 刚走近篱笆院门,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推搡争执声。 沈春溪拽着周承业跨进院门,一眼就看见院内混乱的一幕。 马小烈一脸凶相,攥着拳头,整个人俯身上前,扬起拳头就要往倒在地上的大柱身上砸下去。 大柱猝不及防摔在泥地上,后背磕得生疼,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闷哼一声。 周围的孩子吓得四散往后退,有的尖叫出声。 沈春溪见状,松开周承业的手,几步疾冲上前。 她伸手牢牢扣住马小烈扬起的胳膊,猛地向后一拽,硬生生将人从大柱身上扯开。 马小烈力气不小,还在使劲挣扎,胳膊不停扭动,嘴里嗷嗷地叫嚷,仍旧想要扑过去。 可撞上沈春溪那张沉下来的严厉面孔,躁动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眼里那股蛮横的气焰弱了大半,不再胡乱挥拳,只是死死瞪着大柱,满是不服,却不敢再往前冲。 沈春溪依旧握着他的双手没有松开,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院中鸦雀无声,一众孩子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沈春溪这般生气的脸色。 往日沈春溪待人总是温和从容,眉眼带着笑意,此刻眉眼冷沉,面上不见半分柔和,孩子们心里都不由得发怵。 大柱得以脱身,连忙撑着泥地坐起身,胳膊上蹭出几道泥印,神色隐忍,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二柱和虎子立马围住大柱,又不敢碰他,生怕碰疼他。 周承业站在门边,方才还满心的不情愿,此刻也被眼前的打斗场面吸引,怔怔望着院中。 见马小烈身上的戾气稍稍平复,沈春溪这才慢慢松开扣住他双手的手腕。 她转身将大柱扶了起来。 轻轻拨开大柱沾满尘土的衣袖,仔细打量他的胳膊、后背,上下查看一番,确认只是蹭了些泥,没有破皮受伤,悬着的心才落下去几分。 “疼不疼?哪里被撞到了?”她柔声问道。 大柱摇摇头,攥紧衣袖,咬着嘴唇,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怎么回事?马小烈你还动手打人了!” 55. 第 55 章 马小烈梗着硬邦邦的脖子,满脸不服,粗声粗气地顶撞: “他凭什么管我?就凭他一个小队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我看不惯他这副死板样子!” 大柱连忙大声解释:“沈老师,他洗手不排队,我只是叫他排队,他就动手推我。” 沈春溪听完大柱的话,目光落到马小烈身上:“是这样吗?” 马小烈抿着嘴死死不肯应声。 “是的老师,就是这样,是他,推他。”熊大壮不断点头,深怕沈春溪不相信,做着推的动作说。 “他不排队还打人。”小花说。 “大柱只是叫他好好排队,没招惹他。” “他力气好大,一下子就把大柱撞翻在地。” “我们都不敢上前拦,怕连我们也被打。”长贵说着,退到沈春溪身边。 马小烈猛地瞪圆双眼,满脸戾气,冲着周遭的孩童怒冲冲大吼起来。 “关你们什么事!再多嘴,连你们一块儿打!” 他攥紧小小的拳头,身子往前冲了半步。 凶巴巴的模样吓得旁边几个孩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纷纷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眼见马小烈作势要冲上去,沈春溪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人拦了下来,不让他再有动手的机会。 她眉头紧蹙,神色严厉看着马小烈: “老师还在这里,你还敢想着动手?” 被制住的马小烈挣扎两下,胳膊被牢牢扣住挣不开,胸口不住起伏,满脸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粗重地喘着气。 马小烈挣不开沈春溪的手,心底满是不服气,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抬起来,仇视般直直瞪向沈春溪。 沈春溪看着他满眼抵触的模样,手上力道缓缓放软,却依旧稳稳牵着他,目光平静了下来,柔声道: “小烈,老师问你,若是排队的是你,别人来插队,你好心提醒别人人不要插队,反倒被打了,你心里会开心吗?” 沈春溪的声音放得平缓,不逼他立刻回话,就静静看着满脸倔色的小孩。 马小烈腮帮子鼓鼓的,火气还没完全消下去,梗着脖子闷声吐出一句: “他敢!” 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可身上那股张牙舞爪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别过脸,不愿直视沈春溪的眼睛。 心里也隐隐明白,方才自己做得确实不妥,却怎么也拉不下脸当众认错。 沈春溪看着他气焰消减,声音更轻柔些: “你瞧,遇上别人插队,你自己也不乐意。方才大柱不过是好心提醒你守次序,你反倒动手打了他,这样是不是不对?” 马小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脑袋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蹭着脚下的泥地,没有再出声反驳。那份骨子里的倔劲还在,心里却已经认下了这番道理。 沈春溪伸手把一旁的大柱轻轻拉到身前,将他泛红的胳膊露出来,递到马小烈眼前。 “你看看,大柱被你推倒在地,胳膊都磕红了。” 她目光落在马小烈脸上,缓缓说道: “等会儿李婶瞧见,该得多心疼。要是李婶替大柱出气要打你,你又该如何?” 他刚才一时冲动,完全没想到大柱他娘在这做饭的事。 马小烈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话来顶撞,指尖局促地搓着衣角,脸上露出一丝无措。 沈春溪见他神色松动,便顺势往前轻推马小烈的肩膀。 “道理你心里都懂了,做错了事,就该跟大柱赔个不是。” 马小烈垂着眼,视线落在大柱泛红的胳膊上,脸颊微微发烫,扭捏着不肯开口。 院子里安安静静,所有孩子都望着马小烈会不会道歉。 沈春溪转头看向一旁的大柱, “大柱,小烈是一时冲动把你撞倒在地,若他愿意跟你道歉,你愿意原谅他吗?” 大柱抬眼,眼眶还有些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我会的,沈老师教过我们,不是有心做坏事的人,可以原谅。” 这话落在马小烈耳里,他身子微微一僵。 在众人安静的注视下,马小烈耳根烧得通红,脑袋埋得低低的,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他磨磨蹭蹭挪到大柱跟前,声音细弱,几乎要被风刮走。 “对…… 对不起。” 说完这句,他飞快瞥了一眼大柱,又慌忙垂下眼皮,浑身都透着别扭,骨子里的好强让他十分不习惯低头认错。 大柱闻言,脸上那点委屈一扫而空,露出爽朗的笑意。 “没事,方才摔下去确实挺疼的,不过你知道错就好,我原谅你了。” 他说着,还主动抬手,轻轻拍了拍马小烈的胳膊。 马小烈猛地抬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大柱,脸上的窘迫更重,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围在四周的孩子们见矛盾解开,紧绷的气氛也跟着松快下来。 沈春溪看着两个孩子化解隔阂,眉眼柔和下来,出声赞许。 “大柱,你受了委屈,还能够大度原谅别人,懂得宽待同伴,做得很好。” 说完,她又看向依旧有些局促的马小烈。 “小烈,最难的不是不犯错,是愿意正视自己的过错,主动开口道歉。你能放下脾气认错,这一点也值得肯定。” 听见沈春溪的夸奖,马小烈耳尖更红,头埋得更低,浑身都透着不好意思。 一旁站着的马豆豆瞧见自家哥哥这副模样,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声,扬着调子打趣道: “哟,我哥居然还会跟人道歉呢。” 这话一出,马小烈瞬间抬起头,脸上刚褪去的燥意又涌了上来,狠狠瞪向马豆豆,险些又要炸毛。 沈春溪见状,轻轻开口拦住,不让刚刚平复的矛盾再起。 “豆豆,道歉是很勇敢的事,不该拿来取笑。换做是你做错了事,被旁人这般笑话,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马豆豆吐了吐舌头,赶忙收了笑意,低下头不敢再调侃。 马小烈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放松,只是脸颊依旧火辣辣的。 就在这时,李嫂牵着何书宝从茅厕那边走了回来。 方才何书宝上完大号,自己不会擦屁股,裤子也穿得歪歪扭扭,李嫂没办法,只能留在里面守着帮他打理妥当,耽搁了好一阵功夫。 这回到前院,一抬眼就看见一群孩子团团围在院中,气氛异样,连忙开口问道: “这围在一堆做什么?咋回事了?” 56. 第 56 章 李嫂走上前,目光先落在大柱胳膊那片红红的印记上,语气满是担忧。 “大柱,你这胳膊怎么了?” 沈春溪上前一步,把事情原委简单讲给李嫂听。 “方才排队的时候,马小烈插队,大柱出言提醒,两个人起了冲突,小烈一时冲动把大柱推倒在地,胳膊就磕红了。” “不过刚刚已经说开了,小烈也跟大柱道过歉,大柱也原谅他了。” 李嫂仔细瞧了瞧大柱胳膊上红了的地方,轻轻碰了碰,见皮肉完好没有磕破,便松了口气,笑了笑。 “没事,皮都没破,就只是红了一小块。男孩子皮厚,过一会儿便消下去了。” 随即她收敛笑意,看向马小烈,语气有些强硬。 “只是往后有啥事,张嘴把话说开就好,别动手推人打人,晓得吗。” 马小烈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听见李嫂的话,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方才道过歉之后刚缓过来一点,此刻又被提起打架的事,脸上再度泛起臊意。 沈春溪点点头,“是啊,孩子之间难免起争执,我方才也跟小烈讲清了道理,他也认了错。往后我也会多盯着,尽量不让再发生这样动手伤人的事。” 她低头望向大柱泛红的胳膊:“等下我拿点药膏给他抹一抹,消消红肿。” 见沈春溪领着大柱准备去擦药膏,李嫂便回过神,扫了一圈院子里一众孩子。 “行,那你们先去擦药,我去摆饭,想来大伙都饿了。” 说罢,她转头招呼一众孩子,抬手扬了扬声音: “都别扎堆围着了,洗手过来吃饭咯。”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开口,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我洗手了!” “我也洗手了!” 王长贵和小花高高扬起小手,凑到沈春溪跟前,要给她查验。 有些孩子见两人这般,也连忙跟着把一双小手举得高高的。 沈春溪见状,抬手压了压,笑着出声安排: “已经洗好手的小朋友,就找位置坐下等候开饭。还没洗手的,赶紧去洗手,咱们准备开饭喽。” 话音落下,一部分孩子三三两两奔向木桌,还有几个连忙扭头往水井边跑。 沈春溪说着,一手轻轻牵住大柱,另一只手抬手揉了揉马小烈的头顶,语气温柔和缓。 “走,吃饭去。” 马小烈被她揉得微微一怔,原本满心的窘迫消散大半,耳根微微泛红,别扭地偏了偏脑袋,却没有躲开。 沈春溪给大柱胳膊薄薄抹上一层消肿的药膏,处理妥当之后,两人一同从屋内走出来。 抬眼望去,院中一众孩子都安安静静坐着,捧着碗筷低头吃饭,没有追逐打闹,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与细碎的咀嚼声。 见这般安稳的景象,沈春溪悬了大半晌的心,终于缓缓落了地,悄悄松了一口气。 李嫂在一旁来回走动,照看孩子们添饭,忙得手脚不停。 沈春溪站在廊下,望着满院低头吃饭的孩子们,在心里暗自感慨: “这一上午,可真是够折腾的。” 先是小花的布花不见了,再是周承业私自跑出院子,接着马小烈和大柱打架,连调解带劝和,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李嫂端着饭碗走过来,挨着她站定,低声叹道: “可不是嘛,刚开园,一堆孩子性子各不相同,啥事都能遇上。” 沈春溪浅浅笑了笑,目光扫过埋头扒饭的一群孩子,低声自语: “只盼下午大伙都能老老实实些,别再闹出什么乱子了。” 李嫂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一边给二柱添上一勺菜,一边回道: “哪有这般容易,这么多皮猴子凑在一处,能安生半刻都算难得。咱们多上点心盯着便是。” 沈春溪目光扫过饭桌上的一众孩子,心底默默吐槽。 算下来总共才收了七个新生,可这些孩子,一个个都不是省心。 刘招娣偷布花,周承业跑学,马小烈动手打人,熊大壮一根筋,马豆豆那张嘴更是闲不住,总爱打趣起哄。 方才听李嫂说,何书宝连上厕所还不会擦整理,衣裳都不会自己穿。 数来数去,也就赵石头还算安分乖巧,让人少操几分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钱真不好赚啊。 看着满桌埋头吃饭的小身影,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嘴上这般暗自念叨,却也没有半分后悔,既然开了这稚子园,这些大大小小的麻烦,总归是要一一扛下来。

饭桌一角,安分乖巧的赵石头埋着头,筷子扒得飞快,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米饭。 他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心只想多吃两碗,把肚子填得饱饱的,晚上就不会饿肚子了。 大伙都吃完饭,孩子们便一窝蜂涌向后院。 长贵和虎子拎着碎菜叶蹲在猪圈边喂小猪,小花和二柱也拎着碎菜叶往鸡窝去,大柱阿禾则带何书宝和熊大壮几个拎着小小的木桶,跑到菜地里。 就连马小烈和马豆豆都跟着去凑热闹。 赵石头却没有跟着去玩,主动上前,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李嫂连忙摆手:“石头,不用你来,这些活我来干就好,你也去后院玩耍会。” 赵石头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执意要搭把手。 李嫂拗不过他,只得随他去,看着他一趟趟捧着碗筷往灶房搬运,眉眼满是赞许,不住夸奖: “真是个懂事能干的好孩子。” 听见李嫂一声声夸赞,赵石头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心里却阵阵发虚。 他不敢抬头对视,垂着脑袋,手脚更快地摞起碗碟,只希望别让人看穿心底那点小心思。 李嫂只觉以为赵石头害羞,一边归置灶台上的家什,把剩下的饭装好,转头跟院子里的沈春溪随口提了一句。 “沈娘子,剩下的饭我都盛进锅里收好了,晚上你拿出来热一热,或是炒个蛋炒饭吃都行。” 灶间还飘着淡淡的饭香,铁锅盖上盖子,把余温牢牢闷在里头。 沈春溪随口应下李嫂的话,转头看向正埋头摞碗筷的赵石头。 “石头,碗收完就赶紧去洗手,准备午睡了。” 赵石头手上动作一顿,方才听见的那句剩饭放锅里的话,在脑子里盘旋不开,他垂着眼,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交代完,沈春溪转身走出灶房,迈步往后院走去,要把孩子们唤回来睡午觉。 后院里闹声阵阵,喂猪喂鸡、浇水的孩童玩得不亦乐乎,个个满头大汗,全然没察觉到午睡的时辰已经到了。 听见沈春溪的呼喊声,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停下手里的活计。 有的将剩下的碎菜叶全撒下,有的放下小水桶,草草收拾好手中用具,三三两两吵吵嚷嚷,跟着往前面屋子走去,准备睡午觉。 57. 第 57 章 针对上午院门松懈没锁,让周承业偷偷跑出去河滩的教训,沈春溪将院门锁上,钥匙挂在孩子们够不到的墙角。 下午便给孩子们上起纪律课。 “小朋友们,今天小花的布花不见了,她特别伤心,是不是?” 听她这么问,孩子们纷纷点头应是。 熊大壮猛地一下站起身,伸手指着小花,嗓门洪亮:“小花哭了!她布花不见哭了!” 沈春溪抬手轻轻虚拍了拍,示意熊大壮坐回位置: “是吧,那朵桃花布花,是小花娘亲刚给她买的,东西丢了,小花心里难过是肯定的。倘若换成是你们,自己很喜欢的东西不见了,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伤心?” 孩子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接二连三点起脑袋,小声应道:“会。” “会是吧,老师明白。要是我心爱的书本不见了,我也会十分难受。那倘若你们捡到了我的书,会怎么做呢?” 王长贵第一个高高举起小手,身子挺得笔直,大声回道: “我会还给老师。” 其余孩子见他举手作答,也纷纷跟着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应着: “对!要还回去!” 沈春溪眉眼柔和,点点头:“嗯嗯,小朋友都很棒!捡到老师的书本,都知道要还给老师。那要是你们在稚子园里,捡到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该怎么办?” 问题抛出来,底下的孩子们互相对望,有的挠着脑袋思索,叽叽喳喳小声议论起来。 赵石头脱口而出:“不知道是谁的,那我捡到就是我的。” 小花脆生生喊道:“要交给老师!” 熊大壮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小声嘟囔:“我不知道。” 小院里各种回答混在一处。 沈春溪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稍稍安静些。 “嗯嗯,我听到了,你们都有不同的答案。” 她没有否定任何一个孩子的说法,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小脸。 “那你们想一想,要是你们丢了心爱的玩具,别人捡到之后不肯还给你,你们会开心吗?你们觉得这样做对不对?” 这话刚落,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一个个晃着脑袋连连摆手。 “不对不对!”熊大壮摇手。 “捡到我的玩具要还给我,怎么可以自己拿!”长贵理所当然的说道。 一张张小脸满是激动,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就连说捡到就是的赵石头,也跟着跟着大伙一起摇头。 沈春溪点点头: “没错,你们都希望别人捡到自己的玩具能够归还,那换过来,你们捡到别人的东西,又该怎么做呀?” 这一回,孩子们的回答出奇的一致,一张张小嘴此起彼伏地喊道。 “还给别人!” “捡到东西要还给人家!” 不少小手高高举起来,个个眼神透亮,方才那一句“捡到就是我的”说法,早已没人再提。 “嗯嗯,说得对。那要是捡到东西,又不知道东西是谁的,该怎么办?”沈春溪摊了摊手问。 熊大壮懵懵地摇着脑袋,表示不知道。 何书宝举手答道:“交给老师!” 沈春溪含笑点头:“对了,就是交给老师。在稚子园捡到物件,就交到老师这里,老师会问大家,找出东西的主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耐心讲解。 “倘若是在外头捡到东西,就交给爹娘,也可以交给官差。他们都是大人,会帮忙寻回丢东西的人。不可以自己藏起来,这样的话,丢的东西的主人可就会很着急很伤心哦。” 孩子们安安静静听着,不少人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明白了吗?”沈春溪看向一众孩子,轻声问道。 大半孩子齐齐脆生生应道:“明白!” 有几个性子懵懂的,也跟着旁人点头附和。 刘招娣埋着头,没有出声,只把衣角绞得更紧,眼皮耷拉着,不敢抬眼对上沈春溪的目光。 沈春溪又问:“那要是别人捡到你的宝贝,还给了你,你们开心吗?” 这一回,所有孩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开心!” “别人帮你找回宝贝,好心还给你,那你们该说什么呢?” 大柱率先开口,声音朴实响亮:“谢谢!” 其余孩子听见,也纷纷跟着张口,一片参差不齐的道谢声在屋内响起:“谢谢!” 沈春溪轻轻点头: “对的,看来你们都知道捡到东西该怎么做了。好,老师再问问你们,被人推倒在地,疼不疼?” 话音刚落,不少孩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膝盖。 大柱下意识拢了拢上午被马小烈推倒蹭红的胳膊,小声应道:“疼。” 旁边的孩子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接话。 “疼的,摔地上会磕破皮。”二柱说。 “摔屁股墩也很痛。”熊大壮很认真的说。 沈春溪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嗯嗯,我也觉得疼。那你们有没有被爹娘打过?疼不疼啊?” 这话一出,不少孩子神色一变,有的缩了缩脖子,有的低下头。 熊大壮粗声粗气开口:“疼!俺爹打我手心,火辣辣的!” 马小烈抿紧嘴唇,闷不吭声。 还有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点点头,小声嘟囔:“疼。” 也有孩子怯怯地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沈春溪继续问道:“被打了那肯定疼的喽,那你们喜欢被打吗?” 底下的孩子纷纷摇头,小脸都皱了起来。 “不喜欢!”能大壮非常配合的回应。 “打人很痛,谁愿意被打。”马豆豆脱口而出。 马小烈垂着眼帘,想起上午自己把大柱推倒挥拳头的模样,指尖悄悄攥紧。 沈春溪做出一副吃痛的神情,“我也不喜欢,被打可是很疼的。其实不止挨打疼,动手打人的,自己的手同样也会打疼,你们想想是不是?” “我没打过人,不知道。”何书宝说。 沈春溪笑道,“要不现在用手打下桌子,看看手会不会疼?” 何书宝听了,看了看桌子,又瞅了下沈春溪,默默收 回手。 “哎哟,好疼!”熊大壮扶着一只手,吃疼的粗声说:“老师,打桌子手好疼。” 大伙见状,都哈哈大笑。 沈春溪:……这孩子真实诚。 “是吧,事实证明,动手打人自己手也疼。” 马小烈脑袋垂得更低,脑海里浮现出上午挥拳砸向大柱的画面,耳根悄悄泛红。 他知道,沈春溪这番话,分明就是借着讲课点自己上午打人的事。 往日里他动手打人,要么是为了护住自己,不想被旁人欺负。要么就是看谁不顺眼,火气一上来拳头就先落了下去。 也常有人家找上门,对着他爹娘数落他的不是,吵着要赔钱。 可马小烈心里始终不服,只觉得是那些人招惹在先,自己动手没有错。 可今天,却有人好好跟他讲,打人的时候自己的手也会疼。 从前上门告状的人,只会骂他顽劣蛮横,爹娘也只会抬手就打,从来不会跟他掰扯这些。 马小烈心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被这番平平淡淡的话戳得晃动起来。 他脑子里忍不住回想上午一拳砸在大柱身上的触感,仿佛自己的手心,也隐隐泛起一阵钝钝的痛感。 他细细回想从前打架的一幕幕,沈春溪说的话,好像并没有错。 往日跟村里孩子扭打,拳头狠狠砸在别人身上过后,自己的手心、指骨也会一阵阵发麻发疼,只是那时候火气上头,只顾着出气,压根没把这点疼放在心上。 沈春溪将马小烈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见他垂着头,浑身绷着,没有撒泼反抗,也没有当众顶嘴,便知道这番话他是听进去了几分,没有一味置气。 沈春溪心里清楚马小烈已经听进去了,又道: “你们想想,若是动手打人,不光打别人的时候自己手会疼,回家还要挨爹娘责骂,闹大了家里还得赔钱,实在是太亏了。我可不愿意做这种吃亏的事,你们呢?” 孩子们纷纷摇晃小脑袋,接二连三地开口。 “我也不要打人!” “打人太亏啦!” 马小烈依旧埋着头,没有出声,心里反复掂量着“太亏了”这三个字,原先理直气壮的劲头,已经淡了许多。 沈春溪眉眼柔和,语气带着赞许:“哇,你们怎么这么聪明呀,一点就通,一教就会了。” 得到老师夸奖,孩子们欢喜的,一个个坐得更端正,还有人偷偷挺起小胸脯。 马小烈依旧没有抬头,可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了少许。 沈春溪神色稍稍郑重,接着说: “还有上午周承业私自跑出去玩水这件事。当时老师心里又担心又害怕,怕承业遇上坏人被掳走,更怕他一个人在河滩水边玩耍,出什么意外。若是真出事,那他就再也见不到爹娘,见不到好朋友,也见不到老师了。”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孩子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个个神情变得凝重。 周承业昂着脑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高声说道:“我才不会被坏人骗,坏人敢骗我,我就打死他。” 58. 第 58 章 “我才不会被坏人骗,坏人敢骗我,我就打死他。” 几个孩子被他这话逗得微微一动。 沈春溪望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马小烈侧过头瞥了周承业一眼,心里暗道打架哪有那么容易,可也没有开口搭腔。 沈春溪径直走到周承业跟前。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任凭周承业手脚胡乱蹬踹挣扎,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拼命扭动,却怎么也挣不开。 沈春溪就这么抱着他走到院子正中,让所有孩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承业被箍得动弹不得,嘴巴被捂住,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呜呜地闷哼。 片刻过后,她才松开手把人放下。 “你们看,倘若我是坏人,周承业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周承业喘着粗气,脸上涨得通红,还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满院的孩子都看呆了,方才周承业那句“打死坏人”的豪气,霎时间显得格外单薄。 小花怯生生举起小手,小声发问: “沈老师,河里真的有水鬼吗?” 沈春溪面色平静: “是有的,还不止一个。 你们想一想,每到夏天,村里外头是不是总听见有孩子落水淹死的消息? 有的孩子明明会玩水,照样出事。 那便是水鬼瞅准身边没有大人,悄悄拽住人的脚,死死往下扯,叫人再也浮不上来。” 孩子们听得心头发紧,纷纷缩起肩膀,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 都觉得老师说得很有道理,明明会游泳却还被淹死了,肯定是水鬼抓了。 周承业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荡然无存,下意识往人群里面靠了靠,想起河滩湍急的河水,后背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瞧着一群孩子面露惧色,个个神色惶惶。 沈春溪暗笑: 这下该把他们吓唬住了吧,往后看谁还敢偷偷一个人跑去水边玩。 面上她却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模样,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水边是很危险的地方,没有爹娘或是大人陪着,万万不可以私自靠近河滩、水塘。” 周承业垂着脑袋,方才逃去河滩玩耍的快活,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心里暗暗后怕,再也不想独自往河边跑了。 孩子们都被吓得不轻,一个个脸色怯怯的,连忙重重点头。 “记住了,不去河边。” “没有大人陪着,绝不靠近水塘。” 大大小小的声音此起彼伏,全都应得十分干脆。 周承业也跟着用力点头,一想到河滩的河水,心里就突突直跳,再也不敢生出私自跑去玩水的念头。 沈春溪见孩子们已经生出畏惧,便把话题绕回方才周承业说要打死坏人那番话上。 “方才周承业被我抓住的模样,你们都看见了吧。 我一把抱住他,再捂住他的嘴,他便什么都做不了,我完全可以直接把人带走,是不是?”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重重地点头。 周承业想起方才动弹不得、连话都喊不出的滋味,脸上那股逞强的傲气彻底没了踪影。 沈春溪缓缓道: “这说明了什么?坏人大多是大人,你们还只是小孩子。 个子比不上坏人高,力气也比不上坏人大,想要打倒坏人,根本做不到,对不对?” 孩子们听完,纷纷低下头,小声应和。 “对……” “我们力气太小了。” 沈春溪继续说道: “所以往后跟着大人出门,万万不能自己到处乱跑。一旦落单,被坏人瞧见孤身一人,上来直接把你抱走,那可就糟了,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了,怕不怕?” 孩子们听得身子微微发僵,不少人下意识攥紧身旁伙伴的衣袖,齐声小声回道: “怕。” 沈春溪望着一众孩子惴惴不安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纵使平日里再怎么调皮捣蛋,也都只是五六岁的孩子罢了。 她收敛笑意,语气放得柔和下来,不想让孩子们太过惶恐。 “不过大家也不用太过害怕,只要牢牢跟紧爹娘,不私自乱跑,坏人便没有可乘之机。” 熊大壮绷着一张小脸,听得格外认真,使劲点着脑袋,粗声粗气应道: “嗯嗯,不可以自己乱跑。” 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把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坏人抱走。 孩子们也跟着连连附和,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这一堂课,一众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道理,家中爹娘也零零碎碎提过几句,可大多只是随口呵斥两句,说得干巴巴的。 哪像沈春溪这般,又是现场演示,又拿水边的凶险来讲,鲜活又直白,叫孩子们听过之后,便牢牢刻在脑子里,印象格外深刻。 一个个听得格外入神,安安静静坐在原地,连外头爹娘前来接孩子的动静,都没有察觉。 院外的家长陆续走到篱笆边,探头往院内张望。 往日一听见家里人来接,孩子们早就闹哄哄地往外冲。 今日却个个坐得端正,心神全都落在课堂上,竟少有人扭头看向家门的方向。 沈春溪望见院外陆续赶来的家长,便宣布下课。 孩子们听得意犹未尽,却也只能乖乖起身,各自走到自家爹娘身边,跟着大人归家。 何书宝跟在父亲身侧,小手攥住何秀才的衣袖,父子二人走在归家的路上。 他走得几步,忽然仰起小脸,一脸认真发问:“爹,河里真的有水鬼吗?” 何秀才闻言微微一怔,满心疑惑,低头看向儿子:“为何这样问?” 何书宝便把稚子园课堂上沈春溪讲的内容一五一十复述出来,从水鬼拽脚拖人落水,到坏人抱走小孩子的种种告诫,讲得条理分明,口齿清清楚楚。 何秀才静静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以往自家儿子书呆子气重,常常懵懵懂懂,今日竟能把一堂课完整复述下来,可见上课时听得十分专注。 心底对沈春溪的认可度悄悄往上抬了一截。< /p>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沈春溪这做法未免有些极端,拿水鬼的传闻恐吓孩童,算不上是正道教化。 可他也能揣度出沈春溪的用意,乡间孩童野性难驯,不知河水凶险,用这般说法,只是要叫孩子们心生忌惮,不敢私自靠近河滩。 他看着儿子满眼忐忑的模样,便顺着课堂上的说法缓缓点头:“是,确有此事。水边凶险,往后没有大人陪着,万万不可靠近河边。” 听见爹爹亲口应下,何书宝小脸顿时绷得紧紧的,两只小手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心里牢牢记住河里藏着水鬼这件事。 他认认真真点头,一字一句说道:“孩儿记住了,绝不独自去水边。” 何秀才见儿子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原本还暗自觉得沈春溪的手段有些极端,不过是拿鬼怪之说唬人,未必能真正叫孩童记牢。 眼下亲眼见儿子记的这般真切,才发觉这套法子,竟实实在在落到了孩子心上。 何秀才心底暗自感慨,他自己也收教着几名学子,每到夏日,总会反复叮嘱学生切莫私自下河玩水。 讲道理、说利害,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可依旧有贪玩学生置若罔闻,偷偷跑去水边嬉闹,年年都能听闻孩童落水出事的消息。 他读书讲圣贤道理,只能循循善诱,不好拿神鬼之说吓唬学子,许多孩子听过便忘,转头就抛到脑后。 反观沈春溪,不过短短一堂课,便叫自家儿子这般记在心上。 纵然手段略显极端,可对付乡间不知畏惧的稚童,倒也不失为一剂管用的法子。 念头至此,他心中对沈春溪的看法又复杂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何书宝的头顶,领着人继续往家走。 送走全部孩子,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嫂收拾完桌椅,也带着三个孩子归家去了。 沈春溪走到灶房,掀开锅盖,打算把剩下的米饭拿出来,晚上做蛋炒饭。 阿禾最喜欢吃蛋炒饭了。 可目光往下一扫,眉头微微一挑,锅里留存的米饭,竟又少了一小部分。 这次沈春溪心里十分确定米饭少了,而不是记错了。 她盯着锅里余下的米饭,心头满是疑惑。 明明中午收碗筷的时候,她亲眼看着李嫂把剩下的饭都拢在锅里。 余下的分量她看得清清楚楚,不过短短半日功夫,饭怎么就凭空少了一截? 锅底的剩饭明显比中午收盘时要少上一些。 米饭虽然少了,锅盖依旧盖得严严实实,缝隙也没有被啃咬过的痕迹,断然不会是老鼠捣的鬼。 灶房一天下来只李嫂在,白日孩子们都在前院上课玩耍,能摸到灶台这边,还敢悄悄拿饭的会是谁呢? 沈春溪站在灶台边,慢慢回想中午午饭时的一幕幕场景。 细碎的片段在心头串到一处,昨天与今天的一个共同点,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不再继续多想。 打定主意,明天多留意看看,悄悄留意灶房这边的动静,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59. 第 59 章 赵石头同昨日一样,散学之后,顺路去树木里捡了一捆干树枝,捆在肩头扛回家里。 进了家门,他先洗干净手,小心翼翼把从稚子园悄悄带回来的那点米饭倒在粗瓷碗中,端进屋内。 屋子里冷冷清清,四下看了一圈,却不见爷爷的身影。 他心底猛地一紧,心急如焚,转身就要往外跑出去寻人。 才刚踏出家门,抬眼便望见爷爷佝偻着身子,正一步一步慢慢往回挪。 爷爷一手紧紧攥着拐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麻绳,身后拖着一大捆沉甸甸的柴枝。 赵石头一见,连忙快步冲上前去。“爷爷!” 赵爷爷瞥见赵石头跑过来,疲惫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气力: “小石头,你回来了,看爷爷捡了什么。” 他手上依旧攥着拐杖,另一只手松了松拽着麻绳的手掌,朝身后那一大捆干柴扬了扬下巴。 柴枝枝叶杂乱,沾了不少泥土枯草,是赵爷爷强撑着身子,在外奔波大半日才拖回来的。 赵石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又急又酸,快步上前一把扶住爷爷的胳膊,生怕爷爷摔倒。 他伸手,一把接过爷爷手中攥得发皱的麻绳,把那捆柴的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咬牙拽住柴捆,低声说道: “爷爷,这些活留给我来干,你好好在家养身体。” 爷爷拄着拐杖,被孙儿扶着,喘了两口粗气,脸上浮起一层薄汗,淡淡笑了笑: “放心,我今天身子好多了,在床上躺着人都要躺僵了,便出去拾点柴火,攒着凑你的学费。” 说罢,他还想伸手去拽那捆柴的麻绳,却被赵石头死死攥住,不肯交到爷爷手上。 赵石头肩头绷得发硬,眼眶依旧红红的,鼻子发酸,连忙打断爷爷的话: “好,爷爷别说了,我扶你回去吃饭。” 他一只手牢牢搀住爷爷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紧麻绳,费力地拖着那捆柴,一步一步慢慢往院子里挪。 小小的身子被柴捆坠得微微歪斜,却依旧咬牙撑住。 进到屋内,桌上那碗偷偷带回来的米饭还静静摆着,淡淡的米香飘了出来。 爷爷一眼就瞧见桌上摆着那一碗白米饭,米香淡淡散开。他愣了愣,满眼诧异,拄着拐杖停下脚步,看向赵石头。 “小石头,昨天不是才吃过米饭吗?怎的今天还有米饭?” 赵石头心头一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抬眼看向爷爷, “稚子园每天晌午饭都吃米饭,所以每天都有饭吃,爷爷快来吃饭。” 说罢,他连忙伸手把那碗米饭往爷爷跟前推。 赵爷爷望着桌上那碗白米饭,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拄着拐杖慢慢坐到桌边,语重心长开口: “稚子园的伙食这般好,小石头,你可得好好珍惜这上学的机会,好好听先生的话,切莫胡闹。” 赵石头垂着脑袋,指尖蜷缩攥紧裤缝,耳朵微微发烫。 听见爷爷这番叮嘱,心里愧疚翻涌,可偷拿米饭的事,他实在没有勇气如实说出口,只能闷闷地点了点头。 “我晓得,爷爷。” 赵石头连忙应着,催爷爷赶紧动筷子吃饭。 “爷爷,快吃吧,我去把柴枝收拾好。” 说完,他便转过身,出门去收拾那捆拖回来的柴火。 小小的身子费力拽着麻绳,把整捆柴拖到墙角柴垛边,一下一下,将柴枝码放整齐。 * 沈春溪忙着今早上课用的教具,脱不开身,便嘱咐李嫂守在院门口接应前来上学的孩子。 不多时,刘婆子匆匆忙忙挎着一只竹菜篮子,拽着刘招娣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稚子园门口,她手上微微一使劲,把刘招娣往李嫂跟前一推,又伸手从菜篮里抓出一把青菜塞到李嫂手里。 她脸上带着几分局促道: “挂英,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几把青菜,算是一点心意,你们收下,做菜也好搭个菜。” 李嫂伸手接过那把蔫巴巴的小白菜,菜叶边缘都已经发黄打卷,正要说两句。 刘婆子却脚底下像抹了油一般,慌忙摆了摆手: “我还要去买菜,回去给家里孙子做早饭,就先回去了!” 不等李嫂回话,她拎着个空了的菜篮子,脚步匆匆扭头就走,片刻也不肯多停留。 剩下刘招娣孤零零站在门边,脑袋埋得低低的,手指不停绞着衣角,望着自家奶奶离去的背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嫂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把发蔫的老青菜,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直接丢掉,只得先攥在手里,牵住刘招娣的手腕,将她带进院中。 沈春溪手里提着木桶从后院出来,见李嫂一手拉着刘招娣,一手拿着把蔫烂发黄的青菜,便知道是刘婆子。 她走上前,低声对李嫂说道: “挑拣一番,还勉强过得去的叶子拿去喂猪,烂掉的就直接丢掉,万万不能下锅,免得吃坏大伙的肚子。” 李嫂点点头,将那把菜拿进灶房。 这边刚安顿好刘招娣,院外又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熊屠夫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块油亮亮的五花肉,大步跨到门口,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熊大壮。 他把肉往前一递,交到李嫂手上,嗓门洪亮: “这肉拿来,给园里的孩子们加个菜。昨日大壮回到家,絮絮叨叨说了一整晚,把在稚子园学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都讲给我们听,我听着心里欢喜,特意割块肉送过来。” 熊大壮仰着小脸,满脸得意,胸脯挺得高高的。 沈春溪放下手里的鞠躬,上前看了看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连忙开口: “熊大哥,实在不必这般破费。” 熊屠夫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不打紧,孩子在这里学得懂事,这点肉算不得什么。大壮就托付给你们多管教了。”说完简单叮嘱熊大壮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熊屠夫今日的确心情畅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往日里他整日杀猪干活,回家只听见熊大壮到处闯祸惹事,吵得人头昏脑胀。 可昨日归家之后,熊大壮一改往日模样,叽叽喳喳,把稚子园立的事翻来覆去讲,还学着沈春溪的样子,跟家里人讲不能打人、捡到东西要归还的道理。 自家的傻儿子,短短一天就懂得这些事理,叫熊屠夫心里又惊又喜。 觉着这稚子园当真没有白来,心里十分感念,一大早便特意割了块上好的五花肉送过来,脸上眉梢都带着喜色。 送走熊屠夫,李嫂捧着那块五花肉,笑呵呵看向沈春溪: “还是人家熊家实在,瞧瞧这肉,实打实的好东西。” 沈春溪笑道:“熊大哥真的太有心了,今天孩子们可有口福啦。” 李嫂手里还拎着那块五花肉,目光下意识瞟向灶房角落放着的那把蔫烂发黄的小白菜,不由得感慨一声: “真真是没有对比就没伤害。” 同样是送来的心意,一边是油润厚实的五花肉,另一边却是放坏了没法入口的青菜。 一好一坏摆在一处,反差格外鲜明。 沈春溪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李嫂不要再往下说,免得被一旁的刘招娣听见,伤了孩子的心。 李嫂当即会意,闭住嘴巴,把五花肉妥善拿进灶房放好,转身又回到院门口,继续接应赶来上学的孩童。 沈春溪低下头,继续将碗盆、沙盘等一件件摆到木桌之上,忙着筹备早上的课程。 孩子们陆续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院中间摆放的盆、碟、碗、沙盘还有木桶。 个个满心好奇,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一堆物件,交头接耳小声嘀咕。 待所有人都落了座,沈春溪拿着本书站到院子正中。 一众孩子整整齐齐坐好,个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满是好奇。 沈春溪望着一众孩子满是好奇的眼神,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扬声说道: “今日老师教你们认识形状。” 孩子们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坐直身子。 沈春溪拿起一只粗瓷碗,指尖抚过碗口光滑的边沿,举到孩子们眼前。 “你们看,这个碗口便是圆形。” 她把碗转了一圈,让每一个孩子都能看清碗口一圈圆滑的轮廓。 “它没有尖尖的棱角,完完整整绕上一圈,摸上去滑溜溜的,这就叫圆形。” 孩子们纷纷伸长脖子往前凑,熊大壮还忍不住探出身子,伸着手想要碰一碰碗边。 “圆圆的!叫圆形。”他大嗓门喊出声。 小花也跟着点头,小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 沈春溪又把碗放下,顺手拿起旁边的碟子:“你们瞧这碟子,口子也是一模一样的圆形。” 她又抬手指向天上的太阳:“还有天上的太阳,它也是圆圆的。圆圆的东西没有尖尖的角,一圈圈绕回来,这就是圆形。明白了吗?” 熊大壮猛地举起手,大嗓门嚷嚷: “我知道!我家切猪肉的案板也是圆的!” 满院的孩子都被他洪亮的声音引得哄笑几声,纷纷转头看向他。 沈春溪笑着给他举起大拇指: “说得不错,大壮观察得很仔细,你家那块案板的口子,确实是圆形。” 得到老师夸奖,熊大壮得意地挺起胸脯,坐回位置上,满脸都是自豪感。 旁边马豆豆也连忙举手: “老师,我家的水缸口,也是圆的对不对?” 沈春溪点头表扬马豆豆:“对,豆豆观察力也不错哦,水缸口也是圆形。” 小花也不甘落后举手: “我娘绣花的绣棚也是圆的!” 沈春溪眉眼含笑,朝她点头赞许: “没错,绣棚框子滑溜溜一圈,没有尖角,那也是圆形。” 孩子们受到启发,一个接一个抢着发言。 “井口也是圆的!”虎子说。 “饼子也是圆的!”二柱道。 课堂顿时热闹起来,大伙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在空中画圆圈,比划圆形的模样。 讲完圆形,沈春溪又指向孩子们身前的木桌。 “接下来我们认正方形。四条边长短一样,四个角直直硬硬,这就是正方形。” 孩子们立刻敲了敲桌面:“这个是正方形!” “没错。” 沈春溪含笑点头,待孩子们稍稍安静下来,拿起一旁的沙盘,将平整的台面朝向众人。 “你们看,咱们写字练字用的沙盘台面,同样是正方形,你们看四条边是不是一样长呢。” 说着,她伸出手指,顺着沙盘四边一一比划过去。 孩子们纷纷探过头,有的干脆探出身子,伸出小手去摸沙盘的边框,指尖触到直直硬硬的棱角。 王长贵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两条边来回比量:“真的,长短是一样的!” “正方形有四个直直的角,四条边长短全都相等,方方正正。” 沈春溪缓缓讲解,目光不经意间瞟向赵石头,只见他也伸手碰了碰身前的木桌沿,默默感受棱角,不曾开口抢答。 “接下来再来看长方形。” 沈春溪拿起一本《三字经》,举到众人眼前, “你们看这本经书,它也有四个直角,可是一边长、一边短,这就是长方形。” 孩子们纷纷歪着脑袋仔细打量。 周承业伸手在空中比划长短,嘴里嘟嘟囔囔,努力分清正方形和长方形的差别。 “还有你们坐的凳子也是长方形哦。”沈春溪伸手指向孩子们身下坐的木凳。 一众孩子闻言,立刻低下头,伸手去摸屁股底下的凳面,指尖抚过凳边,感受一长一短的边框。 “真的!一边长,一边短!”王长贵用手掌来回丈量凳面,惊喜出声。 熊大壮整个人趴在凳子上,脑袋贴在凳面,睁大眼睛来回打量:“和《三字经》的书本,是一个样子!” 见孩子们大致都能分得清三种形状,沈春溪便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今日我们一共学了三个形状,圆形,正方形,长方形,你们都会认了吗?” 一众孩子齐齐点头,声音热热闹闹响成一片:“会!” “那接下来,我便要考考你们哦。我说形状,你们就在院子里找一样对应的东西,找到之后举手告诉我,好不好?” 60. 第 60 章 “我说形状,你们就在院子里找一样对应的东西,找到之后举手告诉我,好不好?” 一听还要做题考验,孩子们精神更足。 个个坐得笔直,眼睛四处扫视院子,迫不及待四处张望,搜寻可以对应的物件。 沈春溪开口出题:“圆形?” 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四下张望,目光扫过院内各样物件。 王长贵反应最快,当即举起手,还没等沈春溪点他的名字,索性直接站起身,伸手指向沈春溪身侧摆着的木桶。 “那个木桶,桶口是圆的!” 其余孩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 沈春溪点头表扬:“说得对,木桶的桶口,正是圆形。表扬长贵,很棒!” 王长贵得意地坐回位置,扬了扬下巴。 “正方形?”沈春溪继续出题。 见熊大壮手举得老高,身子都快要从凳子上站起来,沈春溪便点了熊大壮的名字。 熊大壮噌地一下猛地站起身,眼睛一扫,伸手指向沈春溪身侧那只木盆,大声喊道:“木盆,圆圆的!” 孩子们齐刷刷转头望过去,木盆敞着的盆口确实是规整的圆形。 沈春溪笑了:“木盆盆口确实是圆形,只是方才我考的是正方形。” 熊大壮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傻乎乎站在原地。 周围的孩子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没关系,再仔细找找,院子里哪一样是正方形?”沈春溪温和地提醒他。 熊大壮瞪圆眼睛,慌忙四处打量,脑袋左扭右扭,最后摇头说:“不知道。” “仔细看看院子里,墙上,地上,角落里的东西,有哪些是方方正正的呢?”沈春溪一边说着,摊开手掌,示意熊大壮四下察看。 熊大壮顺着她示意的方向,东张西望。 先望了望墙边,又低头看向脚底下,碗、木桶、木盆全都是圆的,沙盘,桌子又说过了。 旁边不少孩子手举得老高,身子都往起欠,恨不得直接替他喊出来。 熊大壮蹲起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地面廊下的青砖,猛地眼睛一亮,伸手指向廊下的砖块,大声喊道:“地上的砖头!那块砖头是方的!” 一众孩子全都低头看向地面的青砖,一块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四条边长短一模一样。 沈春溪眉眼弯起,点头赞许:“观察得真好,青砖四个角直直的,四条边长短相等,正是正方形。” 熊大壮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坐回座位,脸上满是成就感。 其余孩子越发踊跃,一只只小手此起彼伏举得高高的,等着下一道考题。 “圆形?” 孩子们的目光立刻又在院中四处扫动,都在搜寻圆口圆面的物件,好几只小手争先恐后高高举起。 周承业抢得最快,身子往前一探,伸手指向墙角立着的陶瓦罐:“那个瓦罐!罐口是圆的!” “说得对,瓦罐的罐口就是圆形。”沈春溪点头肯定。 周承业得意扬扬坐回座位。 一旁的刘招娣怯生生抬起半截胳膊,犹豫片刻,又悄悄把手放了下去,只安安静静看着旁人作答。 “长方形?” 孩子们纷纷转动脑袋,目光扫过院内各样物件,四处搜寻,一时间竟迟迟没有人举手。 何书宝左右打量一圈,院中看得见的东西好像都不对,思索片刻,怯生生举起手。 沈春溪示意他作答。 何书宝站起身,小声说道:“床。” 周遭几个孩子闻言,不由得小声交头接耳,床又不在院子里。 沈春溪对着何书宝给了个大拇指: “哇,书宝好聪明哦。咱们院子里虽然看不见床,可你能想到屋子里的物件,懂得往别处去联想,真棒。” 何书宝听见夸奖,耳朵微微发红。 “不过咱们现在要找院子当中看得见的长方形,谁还能再找一样?”沈春溪看向其余孩子。 沈春溪目光扫过一众孩子,看见大柱也高高举起手,便点了他。 大柱霍地站起身,抬手指向屋檐下的木窗。 “那两扇窗户!” 众人齐齐转头望过去,两扇木窗窗框,长边短边分明,四角方正,正是长方形。 沈春溪颔首笑道:“说得没错,窗扇便是长方形。” 大柱得了认同,憨憨地笑起来。 沈春溪比划了下窗户框问: “窗扇是长方形,那大家看看这整扇窗户是什么形状呀?” 孩子们闻言,都抬着头望向屋檐下的木窗。两扇长方形窗扇合到一处,拼成一整块方方正正的大框。 “正方形!”一众孩子异口同声喊道。 响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沈春溪鼓掌表扬。 “哇,你们都看出来了,真棒! 没错。两扇长方形的窗扇拼在一块,就变成了正方形。你们看,不同的形状,还能凑到一起变出新模样。” 沈春溪又指向院门口: “还有院子的门口,你们看看,门框是什么形状的?,两扇门又是什么形状的呀?” 大伙们顺着沈春溪的手转头看向院门口,观察片刻,接二连三开口。 “门框是正方形!” “两扇门是长方形!”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答案说了出来。 沈春溪笑道: “是的呢,跟方才的窗户一样是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本还不太懂的孩子顿时也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对!窗户也是这样!” “两个长方形拼一块变成正方形!” 不少孩子又扭头回望屋檐下的木窗,再转回来对比院门,两相印证,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方才学过的知识,一下子就和眼前的实物对上了号。 沈春溪又接连出题考了几轮,圆形、正方形、长方形轮番发问。 孩子们大多都能快速辨认,偶尔有答错的,稍微提醒也能反应过来。 见孩子们大体上都已经学会分辨三种形状,沈春溪便拍了拍手。 “好了,今日的形状课就到这里。 大家帮忙将所有东西归回原处。然后排队上厕所,再洗手。” 孩子们应声散开,七手八脚把沙盘、木盆、碗碟一一摆回原位,吵吵嚷嚷却也算有序。 收拾完毕,沈春溪便组织他们排起长长的小队。 她目光不经意扫向马小烈。 他此刻站在队列当中,没有推搡旁人,也没有插队,老老实实守着次序。 沈春溪心中略感欣慰,昨日一番开导到底是起了作用。 只是队伍仍然乱糟糟,熊大壮时不时探头张望,何书宝紧紧攥着前面孩子的衣角,沈春溪收回目光,开口叮嘱。 “不要推挤,一个跟一个慢慢走。上完厕所,记得要洗手哦。” 趁着孩子们扎堆洗手吵吵嚷嚷的空档,沈春溪抽身走到灶房。 李嫂正俯身在案板边,握着菜刀切猪肉,刀刃落在肉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案板上已经码好了薄薄一片片的鲜肉。 沈春溪开口道:“李嫂,今日多煮一碗饭。” 李嫂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有些疑惑: “为啥?每日饭都有剩的,哪里还用再多煮。” 沈春溪随口找了个说辞:“我晚上懒得再起灶煮饭,多煮些,夜里直接炒个菜就能对付一口,省得再折腾生火。” 李嫂听了,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应下: “行,那我待会儿就多添上一把米。” 外面院子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动静,沈春溪不敢离开太久,简单交代完,便转身朝外走去。 孩子们陆续洗完手,甩着湿漉漉的小手。 沈春溪招呼他们来到灶房窗户外排好队,一人领一杯凉开水,到边上慢慢喝。 熊大壮抿了两口,便把杯子往边上一递,晃着脑袋嚷嚷饱了,不肯再往下喝。 沈春溪见状走上前来,柔声劝道:“不可以哦,每日都要多喝些水。多喝水,人会变聪明,还能长得白白净净的。你想不想变聪明?难道要做小笨蛋吗?” 一听这话,不少孩子眼睛一亮。 “不要,我不要做小笨蛋!我要变聪明。” 熊大壮嚷嚷一声,双手捧住瓷碗,脑袋一仰,咕嘟咕嘟一口气就把碗里的凉开水喝得一干二净。 喝完还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淌下来的水渍,把空碗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地看向沈春溪。 旁边几个本来磨磨蹭蹭不愿喝水的孩子见了,也被熊大壮带动,捧着杯子,不甘落后地往下灌水。 马小烈皱着眉,虽不情愿,也还是硬着头皮多喝了两口。 小花依旧嘟着嘴,捧着杯子磨磨蹭蹭,小口小口地勉强往下咽。 周承业和长贵依旧撅着嘴,捧着杯子磨磨蹭蹭,怎么都不肯再多喝。 沈春溪见状,随手取过一只粗瓷碗倒上凉开水,笑道:“我也要多喝水,我要变得更聪明!” 话音落下,她仰头,三两口就把碗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 那两个孩子怔怔望着她,见老师都这般干脆,也不好再推脱,捧着手里的陶杯,咕嘟咕嘟,把杯中的水尽数喝光。 沈春溪看着一干孩子都喝完水,才叫大家把杯碗放回灶房窗边,回到座位坐好。 沈春溪笑着夸赞一众孩子:“今日上课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表现很不错。接下来便是玩耍游戏的时辰。” 孩子们一听要做游戏,个个精神一振,脸上满是欢喜。 “你们每个人,都去石头筐里,数出十块小石头拿过来。”沈春溪指了指墙角装着圆滑小石子的竹筐。 孩子们一窝蜂跑过去,蹲在筐边,一块一块仔细清点,手上攥着十块石子跑回来,放自己的桌前摆好。 待人人都备齐石子,沈春溪便站在众人中间,教起他们剪刀石头布的玩法。 “来,跟着我学。拳头攥紧,这是石头;手掌全部摊开,这是布;只伸出两根手指,便是剪刀。剪刀剪布,布包石头,石头砸剪刀。” 她一边说,一遍反复演示手势,孩子们睁大眼睛,跟着她的模样,小手攥了又张开,叽叽喳喳地学着。 见孩子们手势都练得有模有样,大致弄懂了输赢的规矩,沈春溪便开口安排。 “好了,大家两人结成一对来玩。输了的人,就要拿一块石头给赢的那一方。” 孩子们欢呼一声,连忙自行找起伙伴。 熊大壮拉着何书宝,何书宝还有些怯生生,慢慢伸出小手比划。 周承业拽上一旁的王长贵,吵吵嚷嚷,玩得热火朝天。 虎子拉着阿禾一起,低头专注地出着手势,每输一局,便默默递过去一块小石头。 马小烈马豆豆兄妹一组,大柱二柱兄弟一组,小花和赵石头凑成一队。 院子里满是孩童的叫喊声,“剪刀”“石头!”“布!”此起彼伏,地上的石子在孩子们手中来回流转。 沈春溪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一众孩子。 大伙两两结对玩得热热闹闹,唯独刘招娣站在一旁,两只小手局促绞着衣角,怯生生不敢主动凑上前,落了单。 61. 第 61 章 沈春溪一眼瞧见,走上前,将她安排到阿禾处,“招娣,你去阿禾与虎子那边,三个人一同玩好不好。” 刘招娣轻轻点了点头,垂着脑袋,小步挪了过去。 阿禾和虎子也没有排挤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一起猜划拳头。 院中一时之间都是孩童清脆的呼喊,一声声“石头剪刀布”的呼喊不绝于耳,个个玩得满面通红,兴致高涨。 李嫂从灶房走出来,扬着嗓子喊:“孩子们,收一收,该吃午饭喽!” 可玩在兴头上的孩童哪里肯罢休,一个个磨蹭不肯伸手去收拾的石头。 “再玩一局嘛!” “我还没玩够!”熊大壮半点不肯挪动。 马小烈头都不抬,一门心思想着赢下马豆豆。 赵石头听到吃饭便不想玩了,奈何小花不愿意,拉着他非要继续玩。 沈春溪走上前,拍了拍手提高音量: “游戏时间结束啦,把石头全都收回筐子里,下次再玩。” 孩子们仿佛没听到一般,手上仍在比划拳头布剪刀,石子推来推去,玩得不肯罢手。 见状,沈春溪只好由他们了,她刻意高声说: “今日午饭有笋干焖五花肉,香煎嫩豆腐,你们不吃,那我跟李婶两人吃光了啦,到时你们吃白饭可别哭鼻子哦。”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大半。 熊大壮耳朵唰地竖起来,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直起身子望向灶房方向,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方才还恋恋不舍的一众孩子,眼神里满是向往。 马豆豆一下子就动摇了,扯了扯马小烈的衣袖:“哥,吃肉!先吃饭!” 马小烈虽还惦记手里的石头,可听见有肉吃,也犹豫起来。 一听见有肉,赵石头当即一把抓来自己的那一堆石头,匆匆往石头筐里面丢,一串动作极快,小花反应过来时,赵石头已经跑远了。 “哎,等等我啊,赵石头。”小花也跟着连忙捡拾散落的石头跟上去。 其余孩子见状,也纷纷收拾自己的石头。 “快快,把石头全部捡回筐里,洗手吃饭去。”沈春溪趁热打铁催促道。 阵阵肉香从灶房飘过来,勾得一众孩子肚子咕咕作响。 李嫂把几样菜一一端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笋干焖五花肉居于正中,香煎豆腐泛着金黄,清炒青菜翠色鲜亮,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青菜豆腐汤,饭菜的香气四下弥漫开来。 孩子们闻到扑鼻的香味,看见满满一桌吃食,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踮着脚往桌边张望。 熊大壮激动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刻就扑到桌边。 马豆豆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吃肉。 沈春溪抬手压了压,笑着出声:“先别急,排好队伍洗手,洗干净小手才可以上桌吃饭。” 饭桌上热气腾腾,孩子们捧着碗,埋头大口扒饭,屋子里满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春溪一边照看一众孩子吃饭,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赵石头身上。 赵石头坐得安安静静,低头飞快往嘴里扒米饭,专夹大块的五花肉,连同吸饱肉汁的笋干一并拨进自己碗里。他吃饭速度飞快,大口往嘴里塞。 一旁的熊大壮吃得热火朝天,大口扒着肉, 二柱和大柱兄弟俩说说笑笑,小花细嚼慢咽,何书宝笨拙地拿着筷子,满桌孩童各有模样。 沈春溪表面神色如常,照常叮嘱孩子们慢些吃,不要争抢菜食。 果然,大伙们吃完饭,赵石头照旧起身,伸手就要收拾桌上的碗碟,又是那副主动揽活的模样。 大柱见了,也兴致勃勃举起手,嚷嚷着也要帮忙收碗。 沈春溪拦住大柱,笑着摇头:“收碗交给石头就好,你们跟我去后院菜地,今日咱们给菜地除草浇水。” 上次孩子们把菜苗当草拨了的事,沈春溪可不想再发生一次啊。 大柱一听跟老师一起去菜地除草浇水,也痛快应了下来。 赵石头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垂着眼帘,一言不发,默默将桌上碗碟摞到一处,抱着一摞碗,转身走向灶房。 沈春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转头招呼其余孩子,带着一众孩童往后院走去,灶房那边便只余下赵石头一人。 走出灶房,沈春溪拍了拍手,唤过一众孩子。 “走,咱们往后院菜地去,一起除草浇水。” 孩子们一听要去后院干活,三三两两跟在她身后往后院走。 后院菜地里,沈春溪分好小竹耙、小木瓢,叮嘱道: “大家仔细分辨,绿油油的是菜苗,发黄乱长的才是杂草,万万不可再把菜苗当草拔了啊。” 孩子们四散开来,蹲在菜垄边上,有的弯腰拔草,有的提着瓢小心淋水。 沈春溪目光悄悄扫过赵石头,见他也跟着蹲下身,安安静静地拔着地里的杂草。 一番忙活下来,拔草、浇水,孩子们个个累得浑身发软。 回到午睡的屋子,大伙脑袋一沾铺好的草席,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屋内此起彼伏响起浅浅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孩童细碎的梦呓。 沈春溪确认所有孩子都睡熟,放轻脚步悄悄退出门外,反手将门虚掩。这才迈步,往灶房走去。 她抬手掀开饭锅的木盖,锅里剩下的米饭,果真又少了一碗左右的分量。 沈春溪盯着少了一碗饭的锅,神色复杂。 赵石头父母早亡,祖孙二人日子过得艰难,偷拿米饭,想来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直接戳穿,只会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可若是装作浑然不知,任由他一次次偷偷拿饭,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不能直接训斥追责,可也不能任由事情继续这样下去。 既要顾全赵石头小小的自尊心,又要想办法解决祖孙俩吃不饱饭的难处,这件事得好好斟酌一个两全的法子。 沈春溪站在灶房当中,指尖轻轻搭在锅盖之上,一时之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只能轻轻合上锅盖,打算了解下赵石头家里情况,再琢磨一个妥当的处置方式。 转眼到了下午放学,孩子们陆续收拾妥当,等候家中长辈来接。 沈春溪取来一个沙盘,交到阿禾手上道:“阿禾,你在家画画,娘亲出去一会,很快回来啊。” 阿禾欢喜地接过沙盘,点头应下。 其余孩子三三两两被前来的家长领走,赵石头也辞别稚子园,背着小小的布包,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沈春溪悄悄跟在赵石头身后,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想亲眼看一看赵石头家里现在是怎样的境况,也好明白他偷偷拿米饭,究竟难处到了何种地步。 一路跟出村口小路,土路两旁长着野草,赵石头脚步匆匆,一路埋头往前走,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他拐进一旁的树林,熟门熟路往林木茂密处走。 天色还未暗,林间遍地散落着干枯的树枝。 他弯腰便开始捡拾枯枝,粗的细的,凡是能烧火的都一把拢过来。 沈春溪躲在远处的树后,隔着树丛静静望着。 看着单薄瘦小的身影,在树林里来回弯腰劳作,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捡够满满一大捆,他才取出腰间的麻绳,蹲在地上使劲将柴枝捆扎紧实。 他弓着脊背,把沉重柴捆挪到肩头,咬紧牙关,身子被压得微微往下一沉,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沈春溪隐在树木之后,远远望着那道被柴捆压得微微佝偻的小小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开园那天,赵石头报名时,问她: “我家里拿不出现成的米,能不能分次给干柴抵束脩吗?”的那一幕。 62. 第 62 章 小小年纪自己报名上学,还靠自己捡柴攒的学费,是个聪明的孩子。 沈春溪望着赵石头被一大捆树枝压得微微佝偻的瘦小身子,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几度想要上前搭把手。 可若是此刻露面,自己偷偷尾随的事便会败露。 她便把上前相助的念头硬生生压下,依旧隔了一段距离,悄声地跟在后方。 一路行至赵家简陋的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 赵石头背着沉甸甸的柴捆跨进门,一眼便看见赵爷爷正在院中费力地捆扎干柴。 他连忙放下肩头的树枝,快步小跑到爷爷跟前,伸手就要去夺爷爷手里的麻绳,急声道:“爷爷,你快放下,这些活一会我来弄。” 赵爷爷抬手拦住他,脸上浮起慈祥的笑意,手上依旧摆弄着柴枝: “没事,我身子好多了。我把这些柴扎成一担,明天挑到稚子园去。” 赵石头连忙上前,伸手去抢爷爷手中的麻绳,“爷爷,你身体还没休养好,让我来做,你快洗手吃饭。” 赵爷爷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柴枝,想起每日孙儿揣回来的米饭,语气带着担忧: “小石头,你又带饭回来了啊。米粮这般金贵,价钱也高,莫不是先生自己省着不吃,特意匀给你带回来的?” 他只当是沈春溪心善,体恤自家日子苦,才默许赵石头把饭带回家,全然不知道孙儿是私下偷偷拿的。 赵石头心里阵阵发虚,不敢抬头去看爷爷的眼睛,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呀,老师知道咱家穷,特意让我带回来的。都是晌午饭剩下的饭,不吃也是浪费。” 他只能拿这套说辞搪塞过去,不敢坦白自己是趁着收碗的时候偷偷拿的。 若是爷爷知晓真相,必定会又气又难过,说不定还会逼着他把米饭送回稚子园,给老师坦白道歉。 赵爷爷听了,稍稍放下心来,长叹一声,满眼都是感激: “沈先生真是个心善的好人。咱们更要好好攒柴火,把学费抵上,万万不能亏欠人家。” 说罢,他又弯腰继续捆着地上的枯枝。 院墙之外,沈春溪静静立在阴影里,院内的对话句句落在耳中。 她心里五味杂陈,满是心疼,又生出几分惋惜。 赵石头没有跟爷爷坦白自己偷拿米饭,反倒把一切说成是老师体恤他家穷苦,特意准许他带回剩饭。 既给爷爷吃上饭,又给她戴了高帽,将善名冠在她身上。 这孩子可真懂事啊。 可懂事归懂事,到底还是做了错事。 私下偷偷拿饭,假借老师的好意来圆谎。 若是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份藏在谎言之下的懂事,便会被羞愧碾碎。 可继续任由他这般欺瞒爷爷、私拿饭食,也绝非长久之计。 不过,这话倒是让女主想到一个办法。 既然赵石头已经跟爷爷说,米饭是沈春溪特意准许带回来的剩饭,那她不妨顺着这个由头往下做,不必拆穿孩子的谎话。 往后每日午饭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出一小份饭菜,对外就说是吃不完的剩食,吩咐赵石头帮忙收碗时顺带捎回去给家里。 如此一来,不用孩子再偷偷摸摸往怀里藏饭,祖孙二人能吃上一口热的,赵石头也不必活在撒谎与偷窃的煎熬之中。 第二日一早,灶房里烟火升腾,李嫂正在做早餐。 沈春溪走到灶边,一边将水装陶锅晾开一边与李嫂说: “李嫂,往后晌午饭,米多下两碗,菜也一并多做些。” 李嫂手上切菜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眼: “沈娘子,咱们就这么些孩子,往日的量已然够吃,做多了怕是吃不完,白白浪费粮食。” “无妨,吃不完也不要紧,余下的我另有安排,你照我说的来便是。” 李嫂虽心中不解,但也不多追问,点头应下。 午饭用过,孩子们都到后院喂猪仔和鸡崽。 赵石头照旧主动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只只摞好,端往灶房。 沈春溪趁机将剩余的饭菜端进灶房,她站在灶台边,目光似是无意扫过灶台上多出的饭菜。 当着赵石头的面,故作发愁地喃喃开口: “哎,剩这么多饭菜,晚上就我和阿禾两个人,哪里吃得完?可直接倒掉,又太浪费了。” 听见沈春溪要把剩下的饭菜倒掉,赵石头心里一紧,心口猛地一揪,手里端着的碗险些拿捏不稳。 他抬眼望向沈春溪,嘴唇动了动,心里急得厉害,很想开口求沈春溪把这些饭菜留给他带回家,话到嘴边,却又 怯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贸然出声,只局促地站着。 沈春溪好似这时才留意到站在一旁的赵石头,一副刚刚想起的模样,随口问道: “石头,你家里就只有你和爷爷两个人是吗?” 不等赵石头答话,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些饭菜放着也是放着,晚上我和阿禾吃不完,要不你带些回去,和爷爷一起吃?” 赵石头猛地抬眸,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愣了片刻,小声应道: “沈老师……可以吗?” 一颗悬着的心骤然落了下来,鼻尖微微发酸。 他方才还暗暗着急,生怕这些吃食当真就这般白白倒掉。 他攥着碗沿的小手松了松,抬眼看向沈春溪,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感激,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脑袋微微低下。 “真、真的可以带给爷爷吃吗?”他小声问道,生怕是自己听错。 沈春溪淡淡一笑,:“当然可以,都是晌午余下的,倒掉也是倒掉,你带回去和爷爷吃正好。” “往后每日放学,我便用篮子把吃食装好给你,你拎回去就好,第二日再来稚子园的时候,把篮子带回来还给我便是。” 赵石头心里又暖又愧,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谢谢沈老师,篮子我第二天一定送回来。” 沈春溪见他神色动容,又轻声叮嘱一句: “这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不必跟别的孩子提。” 赵石头连忙应下,牢牢把这番嘱咐记在心里。 沈春溪说:“行,碗你收好了放着,去后院玩会吧。” 赵石头闻言,小心将手里的碗一一摆放妥当,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两日心里的忐忑、心虚,只剩下满心的感激。 他低头应了一声,脚步轻轻退开,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灶房之中,只剩下沈春溪一人,她望着那只准备好的竹篮,暗自松了口气。 这般安排,既接济了祖孙二人,也不用再让赵石头身陷偷偷摸摸的窘境,可以正大光明带饭回去。 沈春溪寻思着,眼下先把赵石头吃食的难题解决掉。 可偷偷拿米饭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彻底揭过去。等往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教育他。 63. 第 63 章 “沈老师不好了!马小烈和周承业打起来了!” 赵石头才走了没一会,便急忙的跑回来冲灶房大声呼喊。 沈春溪闻言,立刻盖上锅,快步往后院赶。 远远就看见两个孩子缠在泥水里,衣裳全都湿透。 “住手!”沈春溪扯着喉咙喝止道。 周承业一听见沈春溪的声音,动作猛地顿住,下意识想要往后退。 可马小烈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见喊声,趁这空隙,狠狠朝周承业挥出一拳。 周承业吃痛,火气再度翻涌,想也没想抬手就回了一拳。 两人又缠斗到一块儿,拳头你来我往。 沈春溪连声喝止,两人都红着眼,一时竟停不下来。 围在一旁的孩子们全都吓住了,本能的远离两人,缩着身子,谁也不敢上前去拉架。 马豆豆站在旁边,小脸吓得发白,扯着嗓子不停喊:“哥!别打了!别打了!” 可马小烈此刻满脑子都是火气,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只顾攥着拳头跟周承业扭打,全然不顾妹妹的呼喊。 虎子和长贵护在阿禾和小花前面,大柱拉着二柱靠着墙,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两人缠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沈春溪快步冲上前,伸手用力隔开两个扭在一起的孩子,用身子插在他们中间,使尽吃奶的力气吼道: “都停下!” 两人被沈春溪拦着,只能站在原地互相瞪着。 沈春溪一出现,孩子们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方才大伙还缩在一旁,生怕被拳脚波及,此刻全都壮起胆子一拥而上。 女孩子们紧挨在沈春溪身侧,王长贵和虎子伸手攥住马小烈的胳膊,大柱、熊大壮则扯住周承业的衣袖,使劲把两人往两边拉开。 马豆豆连忙挤到哥哥身旁,紧紧揪着马小烈的衣角,小声抽噎,劝哥哥别再动手。 马小烈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往前挣,好几双小手死死拽着他,半点动弹不得。 周承业粗重喘着气,脸上浮着淡淡的拳印,瞪着对面的马小烈,同样被伙伴拉住,没法再往前冲。 沈春溪立在二人中间,目光落在满身泥水的两个孩子脸上,面色沉凝,转而柔声对其余孩童吩咐: “你们都别碰他俩,满身泥水,又脏又臭。乖乖回去准备午睡。大柱,你当小队长,带大家先去上厕所洗手,老师等下就去检查。谁不肯乖乖躺好,老师可要生气了。” 孩子们闻言,不再围着争执的两人,安安静静跟在大柱身后,往茅房方向走去。 马豆豆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老实的跟着大柱离去。 安排好其他孩子,沈春溪一手拉住一个人的胳膊,神色严肃。 “还想动手?再敢动手,我立马报官抓你们俩!” 这话一出,两个孩子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惊。 先前课堂上沈春溪讲过打架惹祸要报官的事,此刻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 方才那股冲天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不再挣扎对抗。 两人垂着脑袋,蔫了下来,不再互相瞪视。 沈春溪见两人不再挣扎,脸色才好了些许,语气仍然严肃: “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看你俩脏得!” 两人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脸上还留着打斗的红印,低着脑袋乖乖应声。 沈春溪沈春溪打来两桶井水,帮两个孩子冲洗干净,仔细查看他们全身。 孩童力气有限,大多只是皮肉红印。 只是马小烈手劲更重,周承业胳膊上有几处淡淡的青紫色瘀痕,万幸都没有伤到要害。 沈春溪蘸着药膏,轻轻抹在周承业胳膊的淤青上,抬眼看向两个孩子,语气不好问道: “看看你们俩,浑身是伤,打得倒是尽情了!手疼不疼?” 周承业下意识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指节发酸,小声嘟囔:“疼。” 马小烈也悄悄活动了下拳头,方才挥拳的时候就震得生疼,此刻火气散尽,痛感慢慢浮上来,闷声应了一句:“疼。” 轮到给马小烈上药,沈春溪手指稍稍用力,按在他手臂红肿的地方。 “啊,疼!老师!轻点!” 马小烈忍不住嘶地一声,当即叫出声,身子下意识往回缩。 沈春溪手上稍停,轻声责备: “知道疼还动手打人?昨日才同你们讲不可以动手打架,这么快就忘了?” 马小烈脸颊一热,垂着头不敢抬眼,抿紧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承业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争辩:“是他先动手!我总不能站着被打啊。” 马小烈当即反驳:“是你先泼水浇到我身上的!” “我那是浇菜不小心溅到你身上,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动手!”周承业涨红着脸。 马小烈嘴硬不肯服软:“道歉有用的话,我泼你水,你怎么还泼回来!” 周承业急道:“那能一样吗?我一开始是不小心溅到你,你是存心故意泼我!” 马小烈梗着脖子:“那还不都是泼水。” 沈春溪听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心里大致理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向马小烈开口问道: “所以马小烈,事情是周承业浇水时不小心泼到你身上,你就反过来泼水给他,是吗?那你们说说,是谁先挥拳头动手打人的?” 马小烈抿着唇,眼神躲闪,闭嘴不言。 周承业则抬手指向马小烈: “是他!水泼完了,直接冲上来打我的!” 沈春溪瞪了马小烈一眼,把干净衣裳递到两人手里。 “赶紧穿上衣服,跟我去后院,瞧瞧你们俩把那里闹成什么模样了。” 两人接过衣服,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方才争吵的劲头没了,心里都揣着几分忐忑,一想到后院满地泥水,还有被踩乱的菜苗,不由得越发不安。 两人匆匆穿好衣服,跟着沈春溪走到后院。 方才好好的菜地早已一片狼藉,鲜嫩的小白菜苗被踩得东倒西歪,泥土被蹬得乱七八糟,湿乎乎一片。 浇水的木勺、木桶胡乱滚落在田埂边,东一个西一个,狼狈不堪。 马小烈和周承业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瞬间没了半点底气,双双缩着脖子,脑袋垂得低低的,脸颊发烫,心虚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沈春溪眉头紧蹙,沉声呵斥: “看你俩做的好事!好好的一块菜地,就这么被你们毁了!现在说说怎么办?是叫你们爹娘过来帮忙重新种好,还是报官抓你们走,或是你们两个自己动手收拾补种?” 两人身子一哆嗦,对视一眼,都慌了神。 一想到要惊动爹娘被训,甚至还可能报官关小黑屋。 两人连忙互相看了看。 周承业小声开口: “我们……我们自己来。” 马小烈也闷闷地点了点头,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沈春溪瞧着两人吓得脸色都变了,心里那口气才消了一点: “嗯哼,这下知道怕了。 等你们爹娘来接人的时候,你们这脸上身上的伤,打算怎么跟家里人说?” 周承业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心里发慌。 马小烈也绷紧身子,垂着头沉默不语,一想到爹娘看见伤痕要追问,心里便沉甸甸的。 沈春溪看向周承业,脸色严肃, “马小烈率先挥拳打人,这件事是他不对。可你仔细想想,泼水争执起来之后,你是不是也还手打了他?动手还手,一样是打架。” 周承业一怔,嘴巴张了张,想要辩解,却一时找不到话。 沈春溪又看向马小烈: “马小烈,人家一开始只是不小心溅上水,还跟你道了歉,你不肯听,先是回泼水,最后直接冲上去打人,这件事你的错更大。” 马小烈肩膀微微绷 紧,依旧梗着脖子,却不再开口反驳。 沈春溪见两人态度松软了下来,声音这才放柔和下来: “你们知道错了吗?” 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那说说,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周承业先开口:“我错在动手打人。” 马小烈也闷声跟着说:“我不应该动手打人。” 沈春溪微微颔首: “嗯,既然知道错,那你们互相道歉行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别扭,脚尖蹭着脚下的泥土,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沈春溪半蹲下身,抬手轻轻拍了拍马小烈的肩膀,和他平视。 “小烈,是你先动的手,由你先道歉吧。 你想一想,倘若换作是你浇水,不小心把水泼到周承业身上,你跟他道歉,你觉得周承业还会故意泼回来吗? 若是你好好道歉之后,周承业仍旧动手打你,那你还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对不对?” 周承业立刻应道:“我肯定不会泼水回去。” 沈春溪伸手轻轻抚了抚周承业的头顶,转头看向马小烈: “你看,听见了吧。若是事情停在道歉那里,根本不会闹到浑身是伤、踩坏菜地的地步。” 她目光温和却认真,望着马小烈: “人家诚心跟你赔不是,你不肯接纳,反倒继续泼水,最后直接出手打人。现在,该你跟周承业道歉了。” 马小烈抿紧嘴唇,盯着脚下的泥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琢磨沈春溪说的话,方才周承业确实跟自己道歉了,是自己火气上头不肯听,才一步步闹到拳脚相向。 马小烈攥了攥衣角,神色别扭,好半天才小声开口: “周承业,对不起,我不该先动手打你。” 沈春溪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心底暗自欣慰。 马小烈这孩子虽然冲动,喜欢动手解决问题。但肯听劝、懂变通,好好引导也是个好孩子。 她温柔看向周承业,耐心说道: “承业,小烈已经诚恳道歉了,你方才也还手动了手,同样有过错,也和他道个歉吧。” 周承业毫无扭捏,大大方方看着马小烈,朗声开口: “马小烈,对不起,我也不应该动手打你。” 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两个孩子对视着彼此脸上的伤痕,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脸不好意思的腼腆。 沈春溪伸手,一手环住一个孩子的肩膀,轻声道: “知错就好。这片菜地,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两个收拾。 只是你们瞧瞧,浑身都是伤,等放学爹娘来接,看见你们这样子,肯定心疼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哎,老师刚才不在场,没能及时阻拦你们打架,你们爹娘许会以为老师没有好好照看你们……” 周承业立刻仰起头,认真开口: “老师你别怕,这事和你无关!是我跟马小烈打架,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会跟我爹说清楚的。” 沈春溪心里一暖,没想到周承业还是个贴心的小暖男啊。 马小烈见状,也连忙开口: “我也会跟我娘讲明白,是我们两个自己起争执动手,不怪老师。” 沈春溪心头一软,手臂微微用力,把两个孩子一同揽在身侧: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老师好喜欢你们哦。” 听见这话,两个孩子都愣了愣。 沈春溪这般直白地说出喜欢,叫他们一下子红了耳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周承业挠挠后脑勺,眼睛看向旁边的菜苗,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马小烈把头埋得更低,指尖抠着衣角,嘴抿得紧紧的,心里却欢喜的,先前打架的别扭一扫而空。 沈春溪松开手,笑着开口:“好了,咱们先去午睡,菜地等睡醒了再来整理。” 64. 第 64 章 马小烈和周承业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回了午睡的屋子。 屋里躺下的男孩子们听见动静,全都默契地悄悄掀开眼皮,偷偷抬眼打量他俩。 刚刚两人打得那么凶,肯定被沈老师狠狠训了一顿,就算没被骂哭,也得挨罚受委屈,耷拉着脑袋才对。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马小烈没了方才的戾气,周承业更是神色轻松,半点没有挨训的憋屈。 两人浑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点释怀的轻松,各自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床铺,乖乖躺好。 一众偷看的男孩们面面相觑,满脑子的疑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伙心里满是纳闷,却没一个敢开口多问。 毕竟方才两人刚拳脚相向、打得面红耳赤。 马小烈性子暴躁刚烈,谁也不敢凑上去触霉头。 大家偷偷对视几眼,全都乖乖闭上眼,心里暗暗诧异,打了一架的两个人,怎么半点生气委屈的样子都没有。 没多久,屋里全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沈春溪轻步走进卧房,挨个巡视了一圈,看见几个孩子睡姿不老实,被子踢到一边,便弯腰一一替他们掖好被角,确认所有人都安稳躺好、没人窃窃私语后,她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随后沈春溪转回到后院,看着满地狼藉的菜地。 她仔细整理被踩倒的菜苗,轻轻扶正茎叶、培上松泥,尽力抢救还能存活的秧苗。 沈春溪细心将尚可挽救的菜苗一一扶正、培好泥土,简单打理完菜地残局。 剩下翻土、补种、清理杂物的收尾活儿,她特意留了下来。 打算下午让马小烈和周承业亲手收拾,让他们为自己的冲动行为承担后果、记住教训。 午睡醒来,孩子们排队拿着水杯到一边喝水。 马豆豆凑到马小烈身旁,小声问道:“哥,你没事吧?沈老师有没有说要请家长?” 马小烈捧着木碗喝了口水,摇了摇头。“没事了,不用请爹娘。” 马豆豆眼睛一亮,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大半,又小声追问: “那……那菜地的事怎么办?” “我和周承业一起收拾,把踩坏的地方重新整理好。” 马小烈说着,看向不远处的周承业,对方刚好也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了上午打架时的火气。 不多时,沈春溪见孩子们都喝完水,便开始下午的课。 考虑到一会还要带马小烈和周承业去后院收拾菜地,便安排孩子们拿沙盘练习画格子。 沈春溪把沙盘一一分到孩子们手上。稚子园一共十三个孩童,沙盘却只有十个。 她没有把沙盘分给马小烈和周承业,安排王长贵和阿禾共用一份,剩下的孩子一人一个沙盘。 等大家都准备妥当,沈春溪站在前面,先带着大伙复习画横线与竖线。小木枝划过细沙,一道一道线条练习。 复习过后,她再教孩子们,把一横一竖的线条拼在一起,画出方方正正的正方形格子。 孩子们都低头认真跟着练习着。 马小烈和周承业站在一旁,没有沙盘,便安静看着众人练习,心里清楚,这是打架犯错之后的小小惩戒, 两人站在侧边,看着伙伴们个个兴致勃勃,拿小木枝在沙盘里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心里也痒痒的。 马小烈干脆拿了马豆豆的小木枝,就着泥土比划着画了一阵子。 沈春溪挨个巡场,指点完所有孩子,吩咐大家自行练习。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马小烈与周承业,示意二人跟上,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去,让两人收拾被踩坏的菜地。 沈春溪带着两人站在菜地边,指着乱糟糟的田地,细细交代要做的活儿。 周承业先弯腰,小心拾起踩断的菜苗,那些彻底折了茎的就拣出来放到一边,还能救的,用手拢上泥土把根部埋牢。 马小烈蹲在另一侧,伸手把被踩实的土块捏碎、把踩扁的泥土扒松,又捡干净地里混着的碎石、杂草。 两人一开始还有点生疏,动作慢慢摸索。 踩出来的脚印坑洼,他们就捧来旁边的松土填平,用手掌轻轻拍平土面。遇上缠在一起的野草,就小心扯掉,不敢再碰剩下完好的菜秧。 周承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问沈春溪哪里还要修整。 马小烈原先性子急,这会儿也耐下性子,不再毛毛躁躁,尽量轻手轻脚,生怕再伤到菜苗。 等把土整平、杂物清理干净,沈春 溪拿过预备好的小菜秧,交给他们,教两人在空出来的地方挖坑、放苗、覆土浇水。 两人分工做事,一个扶苗,一个培土,安静埋头干活,先前打架的火气早散干净,手上沾了泥土,实实在在体会到一时冲动毁掉菜地的滋味。 干完活后,两人还一同提了木桶,慢慢舀水,细细浇上新种的秧苗。 等两人把最后一瓢水轻轻浇在新栽的菜苗根部,直起腰时,额角都沁出一层薄汗,手掌沾着湿泥。 沈春溪从前院走来后院看看两孩子,弯腰细细查看整片菜地。 被踩出的坑洼已经填平,碎土块全部捏散,断苗都清理干净,新栽的秧苗立得端正,泥土把根裹得稳稳当当。 她抬眼看向两个满头是汗的孩子说: “你们看,被踩坏的地方,费了这么多功夫才能补救。动手打架,一时火气上来,毁掉别人用心种出来的东西,就要花加倍的力气弥补。” 马小烈垂着脑袋,指尖蹭了蹭手上的泥巴,低声道: “沈老师,我们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冲动打架。” 周承业跟着点头: “收拾菜地比打架累多了,下次起争执,我们一定好好说话。” 沈春溪弯起嘴角: “知错就改就很好。这块菜地之后,你们两个轮流照看,每天过来看看,拔草浇水,直到菜长熟,好不好?” 两人齐声应下。 沈春溪抬手,帮他们擦了擦额头上的泥印:“活儿干完啦,先去洗手,回去和大伙一起继续沙盘练习。” 马豆豆早已站在娘亲身侧,紧紧挨着她。也不知小姑娘方才跟娘亲说了些什么,妇人脸上憋着一股火气,眉头紧锁。可一看见沈春溪领着马小烈走来,她立刻压下心头的愠怒,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对着沈春溪躬身问好。 沈春溪没有绕弯,语气平静坦荡,直接开口说起今日发生的事:“嫂子,今日晌午,马小烈和周承业起了争执,两个人动起手打了一架,还把后院菜地踩坏了。” 正说着话,就见王长贵急匆匆从前院跑过来,老远就扬声喊道: “沈老师!马小烈娘亲来了!” 沈春溪闻言,立刻吩咐二人:“快,去把手洗干净,随我回前院。” 65. 第 65 章 陈大妮本是来接孩子下学的,刚到稚子园,就被马豆豆讲故事般把马小烈打架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的细细讲给她听。 听完后,她可真是又气又怕。自家儿子每次打架向来下手没轻没重,以往每次和村里孩童起冲突,都能把人打得鼻青脸肿。 每次儿子闯祸,都得她低三下四的道歉又是赔偿,还要硬生生承受旁人的数落与指责。 方才听到儿子又动手打架,她第一反应就是头皮发麻,满心的火气压都压不住,心里着实狠狠憋着一股怒意,恨不得当场揪过马小烈揍一顿,好好治治他这爱动手的臭毛病。 沈春溪带着马小烈和周承业出来时,便看到马豆豆早已站在陈大妮身侧。 也不知小姑娘方才跟陈大妮说了些什么,妇人脸上憋着一股火气,眉头紧锁。 可一看见沈春溪领着马小烈走来,她立刻压下心头的愠怒,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对着沈春溪躬身问好。 沈春溪没有绕弯,直接开口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嫂子,今日晌午,马小烈和周承业起了争执,两个人动起手打了一架,还把后院菜地踩坏了。” 陈大妮方才早从马豆豆口中听了一五一十,心里清楚自家儿子是什么暴脾气。 她最怕的就是沈春溪嫌马小烈爱惹事,不肯再留他在稚子园读书,脸上那点讨好的笑意就更重了。 她连忙转头瞪了马小烈一眼,又赶紧转回看向沈春溪,语气带着几分局促: “沈娘子,都怪我这孩子性子莽撞,是我没教好。你千万别恼,他要是哪里不听话,千万别把他赶回去。” 马小烈听见这话,立刻上前一步,抬着头认真开口:“娘,我和周承业两人自己冲动动手,我们已经向对方道歉了。” 陈大妮一愣,定定看着主动承担过错的儿子,有些意外。 往日儿子一旦与人争执,只会犟嘴死扛,从不肯服软,今日竟主动认错,还愿意出力弥补。 她原本还预备着要赔罪赔偿,万万没料到儿子这么老实的认错。 沈春溪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嫂子,我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不收孩子。只是动手伤人终究不对,好在两个孩子都认识到错误。” 陈大妮连忙点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这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承业的父亲也过来了。 他一眼就瞧见周承业脸颊上淡淡的红印,眉头一皱,径直看向儿子,出声问道: “承业,你脸上这印子是怎么回事?可是与人打架了?” 周承业上前一步,不躲不藏,老老实实回话: “爹,是我和马小烈晌午起争执,两人动手打了一架。我们已经互相道歉,后院被踩坏的菜苗,我和小烈一起整理好了,以后我们轮流照看菜地。” 陈大妮见周父来了,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心里暗暗捏了把汗,生怕对方要追究计较。 沈春溪见状,上前,准备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周父一并讲清楚。 陈大妮,连忙上前几步,对着周父欠身赔罪,语气恳切: “周大哥,实在对不住!都是我家小烈性子莽撞,先动了手,伤到承业了,是我没教好孩子,对不起。” 周父低头看了看周承业脸上淡淡的红痕,又瞧了瞧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马小烈,并没有动怒。 周承业赶紧开口: “爹,不单单是马小烈的错,我也动手了。我们俩都有错,已经互相赔不是,爹你别生气。” 周父望着周承业,同样心生讶异。自家儿子平日里也性子倔,受了委屈定不肯罢休,不曾想这次冲突过后,能心平气和,不推卸责任。 周父转头看向沈春溪,语气带着赞许:“沈娘子,真没想到,经你教导,两个孩子能这般。换作往日,怕是还在互相置气。” 沈春溪浅笑道:“小孩子火气来得快,只要静下心,懂得冲动做事要承担后果,自然能学着好好相处。” 马小烈侧头看了一眼周承业,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承业也微微点头回应,没有半分敌意。 周父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脸上没有恼色,反倒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向周承业: “打架从来不是解决事情的法子。一时逞凶,伤人,毁东西,最后都要自己出力弥补,记住这份辛苦。” 周承业郑重应下:“爹,我记住了。往后再闹别扭,好好说话,不动手。” 陈大妮在一旁见周父没有追责的意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又连忙补了一句: “周大哥,若是承业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和我说。” 周父摆了摆手, “小孩子打闹,好在两个娃都懂事,知错愿意补救,就不必再多计较。只是往后,两个孩子相处,都要克制脾气。” 陈大妮松了口气,忙应道是。又叮嘱马小烈:“以后有什么事情说清楚,别动手。” “知道了娘。”马小烈应声。 陈大妮与周父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底对沈春溪越发认可。 本来二人都做好了一番拉扯争执的准备,要么是孩子互相指责、死不认错,要么是两边家长唇枪舌剑。 谁能想到一场打架,最后没有哭闹推诿,两个孩子互相道歉,还亲手出力补救毁坏的菜地,能这般平静坦然地面对过错。 陈大妮对着沈春溪,神色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不再是方才那番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娘子,真是多亏有你。以前我这儿子闯祸,只会犟嘴,哪里肯认自己不是。如今能懂得担责任,是你教得好。” 周父也连连颔首, “是啊,别的先生遇到孩童打架,大多只知道责骂。你却有法子,叫他们亲身明白做错事要承担什么,还能化解两个孩子之间的怨气。把孩子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沈春溪笑道: “孩子们本性不坏,只是年纪小,容易被火气牵着走。教他们懂得承担、学会好好说话,便是最重要的。” 一旁的马小烈和周承业安安静静站着,听着大人的夸赞,都挺直了脊背。 两位家长又交代了自家孩子几句,跟沈春溪道别,方才转身离开稚子园。 天色慢慢往下沉,稚子园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等其余孩子全都走干净,沈春溪转身走向灶房,不多时提着一只编得结实的竹篮走出来,递到赵石头面前。 篮子里装着今日余下的饭菜。 赵石头抬着头,眼睛落在竹篮上,心口轻轻一跳。 沈春溪轻声道: “石头,这饭菜还热着,你提的时候注意别烫到,带回去和爷爷当晚饭。明日上学,再把竹篮送回来就好。记住,饭菜趁热吃。” 赵石头的指尖微微发颤,小心接过竹篮,低声道谢。 66. 第 66 章 赵石头一路小心护着竹篮,生怕路上沾了尘土弄脏饭篮,索性不去树林捡树枝,径直往家走。 脚步轻快地赶回家里。推开简陋的木门,赵爷爷正在院子里码柴。 “爷爷,都说了让你在家休息,柴让我来捡,你怎么又跑去捡柴了!”赵石头说着,又扬了扬手中的篮子咧嘴笑道: “爷爷,你看,沈老师给了竹篮,让我带晚饭回来。” 他把竹篮轻轻放在破旧的木桌上,伸手掀开盖子。 木碗整齐摆在篮里,两碗满满的白米饭,一碗炒鸡蛋,还有一碗清炒青菜。 赵石头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能带回两碗剩饭,万没料到里面还配了菜,尤其是这碗炒鸡蛋。 晌午稚子园吃饭时根本没有鸡蛋,这定然是沈春溪特意另外炒好,装进篮子里给他和爷爷的。 赵爷爷放下手里的柴枝,探过头来看见篮里的饭菜,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藏不住的震惊。 平日里家里常常只能啃粗粮,白米饭已是难得,鸡蛋更是稀罕物。 赵爷爷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不由得瞪大双眼,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这么多饭菜!小石头,你可是拿错了?” 赵石头连忙摇头,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比往日笃定自信许多: “没有拿错,这是老师亲手交给我的。可能是晌午做菜多了些,老师特意炒了鸡蛋,让我带回来咱们爷俩当晚饭。” 赵爷爷看着碗里的鸡蛋,低声叹道:“沈先生待咱们实在太好了,这般厚待,咱们祖孙俩拿什么来报答人家啊。” 赵石头望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同样满是意外。 他抬声宽慰爷爷: “爷爷,先别多想,咱们好好吃饭。等吃完晚饭,我就去后山捡柴枝,多捆些干柴送去稚子园。” 赵爷爷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拿起木筷,小心翼翼夹起一筷子鸡蛋。 赵爷爷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眼角,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赵石头连忙摆手:“爷爷,山路不好走,你身子还没养好,在家歇着就行,我一个人能捡够。” 赵爷爷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天色还早,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我陪你一道。多捡些干爽粗柴,我脚好了许多,明日我一并挑去稚子园。沈先生这般好心待咱们,咱们能做的,也只有多备些柴火,略表心意。” 赵石头见爷爷主意已定,便不再劝阻。 含糊地点了点头,拿起木筷,往爷爷碗里夹了好几筷鸡蛋。 “爷爷,你多吃点鸡蛋补身子。” 赵爷爷看着碗里堆起的鸡蛋,心头一暖,又想往回拨给他:“你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我还有呢。”赵石头把饭碗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嘴角轻轻扬着,埋头扒起白饭。 一屋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到木碗的轻响,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土屋里缓缓散开。 晚饭吃罢,赵石头扶着赵爷爷起身,轻声劝道: “爷爷,你回屋里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赵爷爷本想搭手,架不住石头劝说,只得慢慢挪进内屋躺下休息。 赵石头把木碗、竹筷一一收拢,端到院角的水缸旁,舀水细细刷洗干净,擦干放回竹篮。 收拾妥当,他寻出一卷结实的麻绳攥在手里,避过屋里的爷爷,轻轻带上木门,不声不响出了院子,独自往后山去捡柴枝。 夜色慢慢漫上来,林间晚风带着草木气息,他脚步稳稳,在山脚下捡拾干透的枯枝。 * 陈大妮拉着马小烈坐在堂屋板凳上,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劝他: “儿子啊,你这才去稚子园上学两天,昨日刚和李大柱动手,今日又跟周承业打架,你说明日还要打谁?咱能不能消停些?我的祖宗。” 一旁的马豆豆坐在边上,添油加醋: “娘,他还抢熊大壮的凳子呢!” 马小烈眉头一拧,凶狠的眼神直扫向马豆豆。 马豆豆被这一眼吓得一哆嗦,连忙一闪身,躲到陈大妮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陈大妮伸手一把搂紧身后的女儿,转头对着马小烈沉声道:“别吓你妹妹!” 马小烈抿紧嘴唇,垂下手,不再瞪妹妹,只是心里还憋着几分不服。 陈大妮看着他闷头不语的模样,拔高一点声调追问: “刚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万万不能再在稚子园跟别人动手,知道吗?” 马小烈沉默片刻,才闷闷开口:“听见了。” “光听见可不行。”陈大妮盯着他, “你这才上稚子园两日,就动手了两次。沈老师还肯你机会,你得珍惜啊。再动手惹出事来,人家不收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遇事好好说话,不许再挥拳头。” 马豆豆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就是,再打架就不能去稚子园了。” 马小烈斜眼瞥了妹妹一下,这次没再瞪眼,只是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垂着脑袋,闷闷地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陈大妮见他应下,神色才松快几分,点点头说道:“这才像话。我去做点吃的,明日你带到稚子园,分给小伙伴一起尝尝,也好培养同窗之间的情谊。” 马豆豆一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从陈大妮身后钻出来,兴冲冲问道:“娘,要做什么好吃的呀?” 陈大妮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回道:“做点红薯干,甜滋滋的,分给大家。” 马小烈抬眼,愣了愣,他从未想过还要带吃食分给同窗,心里暗暗琢磨。 陈大妮转身要去灶房,心里暗自盘算。 她实在是怕透了,自家儿子这一点就炸、动则挥拳头的性子,叫她整日提心吊胆。 她想着得多花些心思,借着吃食缓和关系,也算稍稍笼络沈娘子和园里的孩子们,盼着大家看在这点吃食的份上,多包容几分马小烈。 又想,昨日跟李大柱闹过矛盾,今日又和周承业打架,这两个孩子更是要顾及。干脆多做些红薯干,特意分出两份留给李大柱与周承业。 陈大妮打拿定主意,稚子园孩子多,再备一样糖醋萝卜。 她转头看向马小烈说, “今晚我蒸红薯切条晾着当红薯干,再腌上一陶碗糖醋萝卜。红薯干给大伙当零嘴,萝卜清爽,中午吃饭配着吃。你明日带去,特意拿两份给承业和大柱,好好跟人家相处。” 马小烈闻言抿了抿嘴,轻轻点了下头。 马豆豆在一旁欢喜得蹦了蹦:“糖醋萝卜酸酸甜甜的,最好吃啦!” 陈大妮瞧着马小烈这副模样,心里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若是放在从前,一提要带吃食去赔人、他必定会闹脾气、哪里会这般安安静静听着,只是抿嘴点头。 想来,这孩子是 喜欢上稚子园的,至少没一开始的抗拒。 马豆豆凑过来,扯扯陈大妮的衣袖:“娘,我能不能也留一点糖醋萝卜明天带去给小花?” 陈大妮伸手刮了下马豆豆的小鼻尖,笑着应下: “行,也给你单独装两小份,明日拿去给小花和阿禾,阿禾是沈老师的女儿,你俩可别欺负她啊。”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马小烈,语气软下来:“你看,豆豆都晓得想着伙伴。娘知道你心里是愿意去稚子园读书的,才肯听劝。明日把红薯干和糖醋萝卜带上,好好和大伙相处,别再动不动就发火动手。” 马小烈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稚子园的日子,确实比独自闷在家里有意思得多。 而且沈老师还喜欢他。 陈大妮不再多唠叨,转身进灶房,生火蒸红薯、切萝卜,连夜忙活起来。 第二日一早,马小烈和马豆豆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心里一直惦记着要带去稚子园的吃食,一睁眼就跑去提醒陈大妮。 陈大妮被两个孩子这般模样逗笑,摆手道:“知道了知道了,都装好啦。” 她提起桌上的食盒,牵着一双儿女,动身往稚子园走。 三人路过赵石头家的小院门外,忽的听见院里传来赵爷爷带着哭腔的声音。 马豆豆好奇心盛,不等陈大妮阻拦,快步凑到院墙跟前,踮起脚尖往院里张望。 里面传来赵爷爷颤抖焦急的呼喊: “小石头,你哪里疼?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擦药,小石头。” 马豆豆压低声音扯住陈大妮的衣袖: “娘,赵爷爷哭了,石头好像受伤了。” 陈大妮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院门边,果然听见院里传来赵爷爷的哭声。 她朝着院内扬声喊道:“赵叔,你怎么了?是不是石头不舒服啊?” 赵爷爷听见门外人声,连忙一瘸一拐地奔到院门口,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大妮,我家小石头摔了一跤,头和脚都受伤了!” 陈大妮抬脚跨进院里,心急地问道: “怎么摔的?可看过大夫了?” 赵爷爷老泪纵横,声音断断续续哭着回话: “昨晚去后山捡柴摔的。我寻到他的时候,人都昏过去了,回来烧了一整夜,一直喊疼,问他哪里难受,他却讲不出话。” 陈大妮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一瞧赵石头,孩子浑身滚烫。她心头一沉,追问: “那大夫怎么说?” 赵爷爷无力地摇着头,浑浊的泪水不停往下淌: “没钱,请不起大夫。” 陈大妮急得眉头紧锁: “不看大夫那怎么行呢!” 她说着,把手里的食盒一把交到马小烈手上,匆匆嘱咐: “你带着妹妹先去稚子园,顺路跟沈老师说一声,石头摔伤了,今天没法上学。我留下来送石头去看大夫。” 马小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浑身发烫、脸色惨白的赵石头,心里一紧,立刻点头。 他稳稳接过食盒,一手拉住马豆豆,快步出门,往稚子园跑去报信。 陈大妮二话不说,俯身小心将赵石头背起来。孩子身子滚烫,轻飘飘的,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头。 “赵叔,快跟上!” 赵爷爷慌忙抓起一块粗布盖在石头身上,一瘸一拐紧紧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眼泪还不断往下掉,一路匆匆朝着村里大夫家赶去。 67. 第 67 章 沈春溪正站在稚子园院门口接孩子,刚把虎子迎进来,远远就看见马小烈拽着马豆豆一路小跑过来。 她奇怪问道:“小烈,豆豆,怎么就你们两个过来?你娘亲没送你们吗?” 马豆豆跑得气喘吁吁: “沈老师!石头摔伤了!我娘背着他送去找大夫了,叫我们过来跟您说一声,石头今天来不了稚子园。” 沈春溪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连忙追问: “摔伤了?伤得重不重?是哪里受伤了?” 马小烈喘着粗气,接过话: “石头他头和脚伤到了,发着高烧,赵爷爷没钱请大夫,娘直接背着石头去大夫家里了。” 沈春溪满心担忧,轻声应道:“好,老师知道了,你们先进院子去吧。” 马小烈闻言,抬手把抱着的食盒递到她面前: “沈老师,这是我娘做的吃食,拿来分给老师和小伙伴们。” 沈春溪伸手接过食盒,抬手轻轻摸了摸马小烈的脑袋,温声道:“那就谢谢小烈和豆豆啦,等下午睡醒后分享小朋友吃。” 兄妹俩见老师收下吃食,脸上绽开笑意,转身跑进院子去找其他伙伴。 孩子们陆续到齐,沈春溪点完名后,小花突然举手问: “沈老师,石头呢?他怎么没来?” 沈春溪压下心底的担忧,柔声回道: “石头今天请假了,没来。” 旁边的熊大壮立刻抬头:“石头还在家里睡懒觉吗?还没来。” 沈春溪轻轻道:“石头受了点伤,要好好养几日,等身子好了就回稚子园。” 马豆豆说:“石头是昨晚去后山捡柴摔着啦,浑身发烫,我娘已经背着他去大夫那里看病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响起一阵小声的惊呼,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上了担心。 熊大壮急着追问:“那石头会不会很疼?” 沈春溪连忙轻声安抚:“大家别慌,豆豆娘亲已经陪着石头看大夫了,他看了大夫吃了药就很快好起来的。我们先来上课好不好呀?” 孩子们齐齐应了一声好。 沈春溪扬了扬双手问:“小小手?” 孩子们纷纷将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应答:“放桌面。” “小小脚?” “并并拢。” “小眼睛?” “看老师。”孩子们齐刷刷的看向沈春溪。 “小嘴巴?” “不说话。”孩子们回答完便闭上小嘴巴。 沈春溪轻轻拍了拍手,笑着夸赞: “小朋友们真棒!个个都坐得腰板直直的!今天咱们要玩一个新游戏,名字叫夹豆子分类。” 孩子们齐刷刷抬眼望向她,眼里满是好奇。 夹豆子他们晓得,可“分类”是什么,大伙全都摸不着头脑,你瞧我我瞧你,小声地互相嘀咕。 熊大壮忍不住举手问道:“老师,什么是分类呀?” 沈春溪笑着看向熊大壮:“大壮问得好,什么是分类呢,老师讲给你们听。” 她转身端来提前备好的两碗豆子,举到孩子们眼前。 “你们瞧,左边这一碗是红豆,右边这一碗是绿豆,对不对?” 孩子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齐齐点头应道:“对!” “那看好咯。” 沈春溪将两碗豆子一并倒进同一个木碗里,伸手轻轻翻搅,红的绿的豆子混作一团。她把木碗抬起来展示给众人, “你们看,红豆绿豆全都混在一块了。现在这一碗里,就有两种颜色的豆子,是不是?” 熊大壮探头盯着碗里红绿两种颜色的豆子,高声问道:“老师,那我们要做什么?” 沈春溪眉眼弯弯: “咱们的任务,就是拿筷子,把红豆挑到一个碗,绿豆挑到另一个碗。把一样颜色的豆子归到一块儿,这就叫分类。” 沈春溪指着盆里混杂的豆子,继续说道: “咱们用筷子来夹豆子。这个游戏有两个用处,一来能锻炼小手的灵活劲儿,好好练习拿筷子。二来,咱们分清不同颜色,把一样颜色的豆子放到一处,学着做分类哦。” 王长贵举着小手,眼里亮晶晶的: “沈老师!我会拿筷子!我想试试!” 熊大壮高高举起手,大声说道: “沈老师,我不会用筷子!” 二柱紧跟着也小声开口:“我也不会。” 何书宝红着脸,怯生生地举起小手,低声道:“沈老师,我也不会用筷子。” 沈春溪:“没关系。不会用筷子的小朋友,都坐到我这一桌来,老师一块教你们怎么拿、怎么夹。” 几个孩子一听,连忙搬着小板凳,凑到沈春溪身边的桌前坐好,一个个睁大眼睛,等着老师示范握筷子的法子。 沈春溪拿起一双木筷,慢慢演示给他们看: “看好啦,手指这样放,轻轻捏住,不要攥得太紧,咱们慢慢试着夹豆子。” “咱们两人一组,搭伙一起夹豆子分类。老师现在就把东西分给大家。” 她先动手调整孩子们的座位,把大壮、二柱、何书宝这些还不会拿筷子的孩子安排到自己跟前这一桌,余下的小朋友两两结伴分成小组。 等座位都安顿妥当,她才把混着红豆绿豆的木碗、还有木筷子,分发到每一组孩子手上。 “拿到筷子先别急着动手,先学着握稳。”沈春溪叮嘱道: “把红豆归到一个碗,绿豆放到另一个碗。豆子圆溜溜的,掉了也别着急,捡起来继续就好。” 孩子们捧着木碗,盯着里面红绿交错的豆子,个个跃跃欲试。 头一回玩这个游戏,只觉新鲜有趣,大伙全都埋着头认真夹豆子。 小花会拿筷子,只是手上力道不稳,好不容易夹起来的豆子,总是夹到半空掉落回碗里,一连试了好几回,次次都落空,耐心一点点耗光,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小嘴一瘪: “我不玩了!怎么都夹不到!” 和她一组的大柱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一抖,筷子上夹着的绿豆当即滚落。 沈春溪听见声响,立刻放下手边正在教大壮握筷的手,快步走过来,在小花身旁轻轻蹲下。 她柔声问:“小花怎么啦?跟老师说说好不好?” 小花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掉眼泪,委屈地嘟囔: “我不玩了,我都夹不住豆子,每次夹都会掉。” 沈春溪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没关系的,不是你不行,只是拿筷子的手还不稳。来,到老师这桌一起玩,老师慢慢教你。” 说着伸手牵起小花,把她带到自己这一桌。 小花攥着沈春溪的衣袖,怯生生挨着大壮、二柱他们坐下,低头看向碗里滚来滚去的豆子。 沈春溪把筷子放到小花手里,手把手帮她摆正手指: “不用使劲攥紧,轻轻夹住豆子就好,咱们一次慢慢来,能夹起来一颗就算厉害。” 小花抿抿唇,点点头,再次试着伸出筷子,小心朝着一颗绿豆探过去。 小花屏住呼吸,按照沈春溪教的法子,轻轻合拢筷子,稳稳夹住一颗绿豆。豆子微微晃动,悬在半空,她大气都不敢出,慢慢抬着手往空碗移。 眼看到了碗口,指尖稍稍一松,绿豆“咚”地落进碗里。 “夹到啦!”熊大壮在一旁瞪大眼睛,忍不住高声叫好。 小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绿豆,原本快要落下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嘴角悄悄往上扬了一点。她抬眼望向沈春溪,眼里闪着惊喜。 沈春溪笑着赞许:“小花真棒!你看,是不是可以做到?咱们不用急,慢慢来。” 一旁的何书宝也握着筷子慢慢摸索,试了好几回,好不容易夹起一颗红豆,手一抖,豆子滚到桌面上。 他也不泄气,捡回碗来,重新尝试。 沈春溪环视一圈,开口 叮嘱所有孩子: “夹豆子本就是练耐心的游戏。豆子爱跑,掉了很正常,不用生气,多试几次就会越来越熟练。” 孩子们又埋下头,继续专心地夹豆子,木筷碰着木碗,响起叮叮轻轻的声响。 “老师!我又夹到一颗红豆!”小花举起筷子,兴奋地向沈春溪展示。 “哇,小花太棒了,又夹到一颗豆子,继续加油啊。” 沈春溪笑着夸完小花,起身去查看其他孩子的情况。 一路走过去,她有些意外地看见往日里总坐不住、爱东张西望的周承业,此刻正低着头,全神贯注捏着筷子。他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分出一小碗绿豆和红豆。 沈春溪想,要不是没有手机,她定要拍张照片发给周父瞧瞧。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桌边,轻声:“承业真专心,已经分出来这么多豆子啦。” 周承业听见声音,抬头眼睛一亮,指着碗里的绿豆: “老师,你看!这些全是我挑出来的绿豆,红豆都放在另一边!” 旁边搭档的虎子也跟着点头:“承业这家伙一夹一个准,比我快。” 沈春溪看向虎子的碗,夹了也不少,他谦虚了。 马小烈和马豆豆分到一组。 马豆豆一边拿筷子试探着夹豆子,小嘴一刻不停叭叭地说着话,可常常把红豆挑进绿豆碗里,分错颜色。 沈春溪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好笑,若不是考过她辨认颜色都能答对,她都怀疑她是不是色盲了。 一旁的马小烈却全然不同,安安静静埋头夹豆子。 他握筷稳当,动作利落,夹起豆子扫一眼颜色,便准确放进对应的木碗,极少出错。 马豆豆又夹起一颗红豆,顺手就要丢进装绿豆的小碗,马小烈连忙轻声提醒: “豆豆,放错啦,这个是红豆,要放到另一边。” 马豆豆眨眨眼,低头一看,吐了吐舌头,赶忙把红豆挪到红豆碗里:“哎呀,我看错啦!” 沈春溪走到桌边,笑着说道: “豆豆要多看一眼豆子的颜色再放,小烈做得很好,还会提醒小伙伴。” 眼见孩子们大多都能稳稳夹豆子、分清颜色,沈春溪转回自己这一桌,继续陪着几个初学用筷的孩子练习。 何书宝一点就通,稍加示范便能找准握筷的力道。 二柱小手不稳,豆子常常半路滚落,却不恼不闹,捡起来一遍一遍接着试,耐性十足。 唯独熊大壮手劲太大,一捏筷子就攥得死死的,豆子总被挤飞,怎么都夹不起来。 沈春溪略一思索,取来一碗个头比豆子稍大些的光滑小石子给他练习。 熊大壮试着捏住,一下子就夹起来了,眼睛当即亮起来。 “沈老师,我夹到了,我会用筷子夹豆子了。” 孩子们玩得投入,早已忘了时辰。 沈春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扬声开口:“小朋友们,夹豆子分类的游戏结束啦。大家把分好的豆子端上来交给老师收好,之后排队上厕所、洗手,再回来喝水。”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小心捧着木碗,依次上前把红绿豆交给沈春溪。 吃过午饭,沈春溪安排孩子们去后院喂小猪和鸡崽,自己留下来同李嫂一道收拾碗筷。 她把剩下的米饭、蒸排骨和白萝卜丝仔细装进食盒,转头对李嫂: “李嫂,今早陈嫂子送石头去村里大夫家里看伤了,你可知晓大夫家在哪?” 李嫂一边擦拭碗沿一边回话:“我晓得,大夫在村尾,姓杨。” 沈春溪把食盒盖子扣紧, “原来是村尾杨大夫那里。我打算过去探望石头,看看他烧退了没有。稚子园的孩子们就辛苦你帮我照看他们睡午觉了。” 李嫂爽快应下: “你尽管放心前去,院里的娃有我看着,不会出乱子。路上小心些。” 沈春溪又简单叮嘱了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几句,提着食盒,往村尾赶去。 68. 第 68 章 沈春溪一路边走边向村里人问路,终于寻到了村尾杨大夫的家门。 掀开门帘走进屋内,一眼就看见赵爷爷坐在床边守着。 赵石头静静躺在木板床上,额头缠着纱布,左脚也裹着厚厚的粗麻布,脸色还有些发白。 床上的赵石头听见声音,勉强睁开眼,看见沈春溪,声音微弱地开口:“沈老师……” 这一声唤,赵爷爷才猛然抬头,上下打量沈春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石头口中那位稚子园的沈老师,竟是一位女先生。 他慌忙撑着膝盖站起身,声音带着疲惫:“沈先生。” 沈春溪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一把:“赵叔,你快坐下。我来看看石头。石头烧退了吗?大夫怎么说?” 她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搁在一旁的木桌上,侧头看向床上的赵石头,温声问: “石头,还难受吗?” 赵爷爷叹了口气,眉头仍紧紧拧着: “杨大夫给施了药,又灌了汤药,烧稍稍退下去一些,只是还没完全退净。大夫说他额头磕伤,左脚扭伤,头上的伤最凶险,怕炎症再起高烧。” 床上的赵石头微微转头,小声道: “老师,头还有点疼,脚也胀胀的。” 沈春溪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额头与左脚,心头一紧,轻轻开口: “石头乖,好好躺着休养,按时喝药,很快就会慢慢不疼了。” 她把食盒打开,将饭菜摆放出来, “赵叔,你先吃饭,我来喂石头。” 她说着盛出一碗米饭,拣了几块蒸排骨和软乎乎的白萝卜丝,端到床边,拉过小木凳坐下。 她舀起一点点饭,吹凉了,才递到赵石头嘴边。 赵石头微微抬了抬脑袋,看着她,小声道:“沈老师,谢谢你。” 沈春溪浅笑,“慢慢吃,小口咽,若是头疼想吐,就告诉老师,咱们先停下。” 一旁的赵爷爷看着,眼眶微微发热,捧着饭碗,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低声道谢: “沈先生,真是辛苦您,还特意跑过来照看他。” 沈春溪一边舀起一勺饭轻轻吹凉,一边柔声回道: “没事的。今早一听说石头摔伤,我心里就记挂着,只是稚子园里还有一众孩子要看顾,脱不开身,只能等到现在才过来。” 赵石头小口嚼着饭菜,安静地看着她。 沈春溪喂完一勺饭问:“石头你是怎么伤到的?” 赵爷爷长长叹一口气,满是愧疚: “都怪我,身子太差,石头为捡柴做束脩,昨晚跑到后山捡柴,不小心踩空摔了。没……没能及时送,差点耽误了看病,多亏了大妮及时把他送过来。” 沈春溪轻轻点头:“万幸送来的及时,往后可不能独自一个人晚上跑到山里捡柴,太危险了。” 她又舀起一点白萝卜丝,递到赵石头唇边。“慢慢吃,吃饱了,身子才有力气快点好起来。” 赵石头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 沈春溪舀饭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赵爷爷,轻声问道:“赵叔,这次看病的药费,需要多少银子?” 赵爷爷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低声回道: “杨大夫心地善,给减了些,一共要两百文。” 床上的赵石头听到这话,默默抿紧嘴唇,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爷爷,都怪我,捡柴不小心摔了,花好多钱。” 沈春溪闻言,停下喂饭的手,轻声安抚赵石头:“别胡思乱想,这不是你的错,好好养伤最重要。” 她轻轻拍了拍赵石头的手背,“安心休养就好,钱的事别担心,老师有。咱们先好好吃饭。” 说着,她又舀起一勺温软的米饭,吹去热气,递到赵石头嘴边。 赵石头望着沈春溪,鼻尖发酸,眼眶红红的,乖乖张口吃下饭菜。 赵爷爷连忙摆手: “万万不可!沈先生,怎能让你出钱。我们祖孙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她继续一勺一勺,慢慢喂着床上的赵石头。 看向赵爷爷道:“赵叔,您不用这般客气。这笔银子算是我借给你们的,等往后家里宽裕了,再还给我便是。” 赵爷爷闻言,猛地一点头,苍老的脸上多了几分踏实,连声应道: “应该的,应该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等石头养好伤,我们祖孙一定拼命攒钱,一分不少还给先生。” 躺在床上的赵石头跟着小声附和: “老师,等我能上山捡柴,多背柴去卖,早点把银子还给您。” 沈春溪笑了笑,继续舀饭吹凉,送到赵石头嘴边: “好,咱们一言为定。不过以后不能一个人晚上去捡柴了。现在什么都别多想,专心吃饭养伤。” 正说着话,杨大夫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赵石头包扎好的左脚,目光一转,瞥见赵爷爷一直下意识按着自己的腿,便开口劝道: “赵叔,你的脚也一并让我瞧瞧吧,再这么拖下去,你的脚怕是就难养好咯。” 赵爷爷闻言,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讪讪摆手: “我这老骨头罢了,一点旧伤,不打紧。先顾着小石头就好。” 杨大夫摇摇头:“哪能不打紧。你日日奔波操劳,又要照料受伤的孙儿,旧伤反复,拖久了走路都要受影响。” 沈春溪停下手里的勺子,抬头看向赵爷爷,柔声劝道:“赵叔,大夫说得有理。您要是身子垮了,谁来照看石头?正好今日在医馆,一并检查看看,药钱不用您发愁。” 赵石头躺在床上,也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衣袖,小声说:“爷爷,你让杨大夫看看吧。” 杨大夫蹲下身,仔细按了按赵爷爷脚踝的患处,抬声道:“赵叔,你这脚最近走路定是疼得厉害,万万不能再拖,得赶紧上药调理。” 赵爷爷连忙往后收了收脚,苦笑着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就别再浪费银子了。” 杨大夫听罢,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沈春溪见杨大夫叹气,便开口问道: “杨大夫,怎么了?” 沈春溪看向赵爷爷,语气恳切:“赵叔,您听听大夫的话。您的药费也算在那笔借款里头,先把伤稳住。若是您腿脚垮了,石头躺在床上,祖孙二人该怎么办?” 赵爷爷垂着头,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挲膝盖,沉默许久,才低声应下: “罢了……那就劳烦杨大夫帮我看看。” 赵石头躺在一旁,闻言稍稍放宽了心,轻轻吁了口气。 杨大夫给赵爷爷细细检查了遍脚,语重心长道: “赵叔这脚,是早些年进山打猎受的伤,当年没钱好好医治,一拖再拖,才成了如今这般顽疾。我方才叹气,也是晓得赵叔手头拮据。若是要根治,药材得去城里大药铺采买,全套算下来,要七两多银子。”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七两! 连沈春溪都沉默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 赵爷爷身子微微一颤,脸上刚松下去的愁 云又重重堆起,苦笑着摆手: “七两多?这数目我是万万不敢想的。我一把年纪,脚疼些不算大事,犯不着花这么多银子。” 床上的赵石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哑声劝道: “爷爷,你的脚也要治。” 沈春溪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杨大夫: “杨大夫,若是用药,按时敷药服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安心按时调理,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进山打猎、做重活,日常走路、做点轻省活计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药价摆在那里,七两多银子,不是小数目。” 赵爷爷垂首,苍老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襟,低声叹道: “罢了,我年岁也大了,治好也就这样,没必要浪费钱……” 沈春溪开口宽慰: “赵叔,钱的事不用当下发愁。你和石头两个人的药费,全部算作借给你们的。先抓药治病,等日后身子养好了,再慢慢偿还。” 赵石头虽然不知道七两是多少银子!但他只知道,爷爷因为脚疼总是整夜睡不着,经常脚疼得下不了床。 他忍着头部与脚上的疼痛,看向爷爷,小声恳求: “爷爷,咱们治吧,我不想你走路一直疼。” 赵爷爷连连摇头,声音发颤: “这怎么可以?七两银子啊,老朽怕是这辈子都还不上。” 沈春溪笑道: “等你脚养好了,便能干活赚钱还给我了。” 赵爷爷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满心无奈: “我这把老骨头,腿脚又有伤,还能做什么活计?” “有活可做的。”沈春溪目光诚恳, “到时候你来稚子园当护卫,守着园子保护孩子们,正好,我稚子园还差一位看园的人。” 赵爷爷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这……” 赵爷爷心里依旧还有几分犹豫,眉头锁着,迟迟没有完全松口。 沈春溪见状,继续说服: “赵叔,若是你来稚子园做工,有工钱拿,家里便有了稳定进项。石头就不用每日放学还往深山里跑着捡柴抵学费,也就不会再发生这次摔伤的祸事了。”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赵爷爷的心坎里。一想到孙子独自进山遇险,他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赵石头躺在床上,轻轻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小声附和: “爷爷,那样我就不用去后山捡柴了,可以安心在稚子园读书。” 赵爷爷低头沉思许久,原本悬着的心渐渐落定,抬起头看向沈春溪,郑重地点头: “好,老朽答应沈先生。等我脚伤养好,便去稚子园守院。好好还债。” 杨大夫在一旁点头笑道: “这真是两全的法子,既有钱治病,往后祖孙二人也有依靠。” 沈春溪见赵爷爷终于应下,当即对杨大夫说道: “那就劳烦杨大夫尽快开方子抓药,银子我傍晚送过来。” 杨大夫颔首:“好,我这就写方子,让人尽快进城配齐药材。” 赵爷爷看着沈春溪,心里满是感激,低声道: “沈先生,谢谢你,辛苦你还要再跑一趟。” “无妨。”沈春溪微微一笑,低头看向床上的赵石头,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没有受伤的手背, “石头乖乖躺着,按时喝药,好好休养。我傍晚带着银子过去,再送晚饭到家里。” 赵石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满是暖意。 沈春溪又简单嘱咐几句,便起身准备回稚子园,回去看顾孩子们。 69. 第 69 章 沈春溪快步踏进稚子园院子,孩子们刚吃完午点,正拿着湿帕子擦脸蛋。 李嫂瞧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低声问道:“沈娘子,石头还好吧?” 沈春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井边擦脸的孩子们回道: “石头左脚骨折,头上也有伤,烧暂时退了,得好好休养几日。还有赵叔早年打猎落下的旧腿伤,一直拖着没治,方才同杨大夫说好,一并开药。” 李嫂闻言心头一紧:“哎哟,这祖孙俩真是苦命。那赵叔的腿,能治好吗?” “好好调养,走路无碍,只是不能再上山干重活。” 沈春溪笑了笑,“我同赵叔商量好了,等他腿好些,就来稚子园当安保,照看孩子们,也算有份营生。” 一旁几个耳尖的孩子听见几句,纷纷停下擦脸的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马豆豆攥着帕子,小跑到沈春溪跟前,仰着小脸问道: “沈老师,赵石头的脚多久能好呀?什么时候能回稚子园?” 沈春溪摸了摸马豆豆的头顶道: “石头脚骨折了,要在家好好养伤,得等腿能下地走路,才能再来和大家一起玩。” 马豆豆抿抿嘴,小声应道:“那我要把我剩下的红薯干留给他。” 沈春溪笑道:“没事,你上下学都经过石头家,今日放学回去可以去他家给他呀。” 马豆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那我一会要给石头留下些红薯干!” “好呀!那擦完脸便回座位坐好,准备将你带来的吃食和你哥哥分享给小朋友吧。” 马豆豆一听,立马抓紧手里的帕子飞快擦干净小脸,拉上马小烈往灶房跑。 其余孩子听见要分吃食,一下子兴奋起来,快速擦完脸,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食盒,安安静静等着。 马小烈掀开食盒盖子,先把装着糖醋萝卜的陶罐取出来,递到沈春溪面前: “沈老师,我娘说,这糖醋萝卜是让咱们吃饭时配着吃,这些红薯干分给小朋友吃。” 沈春溪伸手接过陶罐,低头瞧了瞧爽脆的糖醋萝卜,又看向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薯干,赞许地点点头:“你娘想得真周到。” 她转头对着一众坐好的孩子说道: “那咱们先留好糖醋萝卜,午饭时配着吃。现在,一起来尝尝小烈和豆豆带来的红薯干。” 孩子们立刻欢喜地小声欢呼,一个个坐得更端正了。 沈春溪取来两个木碗,递到马小烈与马豆豆手里道: “你们一人拿一个碗装红薯干分给孩子们,先每人分五根,要是还有剩下的,咱们再接着分,好吗?” 马小烈接过碗,点头应下。 马豆豆捧着小碗,脸上满是雀跃,迫不及待伸手去食盒里抓红薯干。 沈春溪在一旁看着,轻声提醒: “慢慢拿,别撒到地上,分给小伙伴的时候记得好好说话。”前句瞧着马豆豆,后句瞅着马小烈。 两个孩子应声,蹲在食盒旁,小心地把红薯干拨进碗里,准备挨个分给坐着等候的同伴。 沈春溪抬声对着一众孩子说道: “小朋友,小烈和豆豆分享红薯干给你们,你们应该对他们说什么呀?”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一时没人开口。 沈春溪见状,耐心引导: “别人送我们好吃的,我们是不是应该感谢人家呢?” 这话一出,孩子们纷纷点头,应答得格外积极: “应该!” “要的!” 沈春溪笑着再问: “那道谢要说什么呀?” 一众孩子齐齐扬起小脸,异口同声大声喊道:“谢谢!” 马豆豆听见,笑得眉眼弯弯,分红薯干的小手都更有劲了。 马小烈耳根微微一热,脊背挺得笔直。 红薯干就在此起彼伏的“谢谢”声里分完了。 马小烈手里还攥着两小包陈大妮提前包好的红薯干,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扭扭捏捏走到大柱与周承业面前,把小包递了过去。 一旁的马豆豆也捧着两包,迈着小碎步跑到小花和阿禾跟前,仰起小脸,将红薯干送到她们手上。 周承业愣了愣,随即伸手接过来,看向马小烈,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春溪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大柱连忙伸手接过红薯干,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谢谢你,小烈!” 小花捧着马豆豆递来的红薯干,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开口:“谢谢豆豆!” 阿禾面露意外,没想到自己也有。她双手小心接过,轻声道:“谢谢、豆豆。” 马豆豆被道谢,脸蛋红红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马小烈听见大柱的道谢,嘴角微微抿起,不自在地侧过脸,可耳尖却悄悄泛红。 沈春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欣慰。 闹过矛盾的几个孩子,借着一份红薯干,关系慢慢缓和下来。 刘招娣盯着小花手上多出来的一包红薯干,很快就低下头来,指尖无意识抠着木桌的纹路。 旁边坐着的周 承业随手将红薯干放桌上,继续吃着手里还没吃完的红薯干,嚼得香甜。 沈春溪低头引导他们清点剩下的红薯干,分别装到两人的碗里,让他们自己吃。 刘招娣悄悄抬眼瞟了一眼桌子上的小包红薯干,又迅速埋着头,继续吃着自己的红薯干。 等孩子们都吃完红薯干,沈春溪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朋友们,老师要跟你们说一件事,明日便是五号,咱们稚子园放假一天哦。回家记得提醒爹娘,明天不用送你们来园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一下子响起细碎的惊呼。 王长贵抬头,好奇问:“放假一天,我们不用来上课了吗?” “是的呢,放假一天,不用上课,在家玩或陪爹娘。” 孩子们听到放假,都欢呼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放假要做什么。 沈春溪耐心等大家稍微安静了些,便仔细叮嘱: “你们放假在家要乖乖听话,不可跑到水边、后山乱跑,注意安全。不可打架,与家人外出时定要牵紧家人的手,不可乱跑,小心被坏人抓了哦。” 孩子们闻言,纷纷收敛了方才嬉闹的神色,认认真真听着。 熊大壮大声应道:“我记住啦!不跑后山玩!” 周承业也点头,“我不会再一个人去水边玩。”有伴的话就行了。 沈春溪看着一众孩子,又笑着补充一句: “在家也要好好帮爹娘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咱们后天再回稚子园一起玩。” “知道了老师。” 傍晚时分,各家家长陆续来到稚子园门口接孩子。 沈春溪守在院门边上,每迎来一位爹娘,便当面提醒一句: “明日五号,稚子园放假一日,不用送孩子过来,别白走一趟。” 陈大妮来接马小烈和马豆豆时,沈春溪跟她说了放假的事,又问:“嫂子,赵叔和石头回去了还是还在杨大夫那?” 陈大妮回道:“回去了,杨大夫已经给石头换好药,我便将石头送回家去了。” “那好,我等下直接去石头家里。”沈春溪点点头,顺带提了一句: “方才豆豆分享红薯干时,说想分享红薯干给石头。你若是方便,回去时经过石头家可以让豆豆给石头送去。” 陈大妮爽快应下:“行,一会我这就带他们去。” 等孩子们都被接走,沈春溪与阿禾吃过晚饭后。 牵着阿禾,提着李嫂准备好饭菜的食盒,又取出抽屉里的那锭十两银子,便动身去往赵石头家去。 70. 第 70 章 赵爷爷正蹲在灶台边守着药罐,药味沉沉地漫在小院里,听见脚步声,连忙直起身子,转头看见沈春溪牵着阿禾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又局促的神色。 赵爷爷笑着迎上来:“沈先生,你来了,这位是你的闺女吧?” 他听小石头提过沈春溪有个三岁的女儿,应该就是这个娃了。 沈春溪点头应道:“是,这是我女儿阿禾。阿禾,你去看看石头,我跟赵爷爷说几句话。” 阿禾轻轻应了一声,与赵爷爷行了小礼便走进里屋。 阿禾的自闭症虽然好了许多,但仍然还有些怕陌生人,她也就不勉强她非要与人打招呼。 沈春溪转头看向赵爷爷,从袖中取出个荷包递过去: “赵叔,这里有十两,你跟杨大夫结算药费,还需要哪些药的一起买了,这段时间我晌午和傍晚会送饭过来,你的脚也得好好养着,就先别忙活做饭捡柴的事了。” 赵爷爷望着沉甸甸的银包,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 “沈先生,这份恩情,我们祖孙俩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沈春溪轻轻按住他想要推回来的手,笑道: “赵叔不必这般,这钱是我借给你们的。等您脚养好,来稚子园帮着照看院子,慢慢就还清了。你只管安心抓药,好好养伤。” 赵爷爷听了,攥着荷包的手微微发颤,重重点头: “好,好,听沈先生的。等我脚好些,一定去稚子园守院子,好好干活还债。” 他将荷包紧紧揣进怀里,像是捧着救命的希望,声音哽咽: “不过送饭就不用了,沈先生你每天照顾孩子们已经很忙了。” 沈春溪摆了摆手, “不碍事,我那李嫂做饭也是多放一点米而已,我就抽空送来。你们祖孙俩身子都要养,别再勉强开火折腾。” 赵爷爷还想再推辞,对上沈春溪坚持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满心感激。 女主见赵爷爷答应了,便将手里的食盒交给赵爷爷说: “赵叔,你和石头先吃饭,我来看火。”说着她搀起袖子,拿起蒲扇轻轻扇火煎药。 赵爷爷不再执意客套,捧着食盒,心里暖暖的。 “那就辛苦先生了。”说完便转身进里屋与赵石头一起用饭。 沈春溪对着里屋扬声说道: “阿禾,石头脚伤着不方便下床吃饭,你喂下他。” 赵爷爷刚跨进里屋门,听见这话,回头看向沈春溪,心头又是一暖。 里屋虽没有传出应声,沈春溪却知晓阿禾素来听话,定会好好喂赵石头吃饭。 她便收回目光,专心守在药罐旁,一下下用蒲扇轻轻扇着灶里的火,留意药汤熬煮的火候。 沈春溪趁着看火的空闲,悄悄打量起这间灶房。 米缸空空如也,看不到半点粮食食材,调料也只剩小半瓶酱油。 院子里除了角落码着一堆干柴,其余地方空空荡荡,简直是打开门连贼都不愿进来的光景。 等药煎好,她倒出一碗,端着走进里屋。 入目所见,更让人心头一沉。 屋里简陋得可怜,除却一张床、一张破旧木桌和一张矮凳子,再无别的物件。 这个家真的很穷,让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陌生时代那会。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四处找不到吃食的窘迫,她都亲身经历过。 可她好歹是个成年人,赵石头却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早早便要承担起照顾年迈爷爷的担子。 还好上次去市集售卖编织品,挣下了这十两银子,不然她也无力帮扶这对苦命祖孙。 她心底轻轻叹一声,钱财实在不经用,单单这一场伤病,便要耗去七两。 往后还不知会遇上什么突发难处要用钱,她得抓紧把绘本画出来,早些拿去换银钱。 沈春溪端着药碗站在原 地,心底一阵发酸。 小小年纪,本该在稚子园里和伙伴嬉笑玩耍,却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如今又摔伤骨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进来,把药碗轻轻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药煎好了,晾一会。石头吃完饭,休息会再喝药。” 赵石头乖巧应了一声,轻声向沈春溪道谢。 阿禾喂完最后一勺饭,将碗放到一旁,从怀里摸出那一小包麦芽糖递到赵石头面前,软软道:“药苦,吃糖。” “谢谢阿禾。”赵石头欢喜接过,指尖轻轻捏着油纸包,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光亮。 他觉得现在好幸福。 虽说脚受了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可方才收到马豆豆送来的红薯干,这会儿阿禾又给了他麦芽糖,甜意在心底慢慢漫开。 他心里这般想着,便直接说了出口。 沈春溪与赵爷爷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赵爷爷笑道:“你这个馋猫,脚都受伤了还只顾着吃。” 沈春溪见时辰不早,便收拾好碗筷,同赵爷爷道别,准备动身回去。 “赵叔,我先带着阿禾回去了,药记得按时给石头喝,明日我再送饭过来。” 赵爷爷连忙起身,连连道谢: “辛苦先生跑这一趟,路上慢些。” 床榻上的赵石头攥着麦芽糖,仰起小脸,“沈老师,路上小心。” 赵石头望着沈春溪离去的背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舍。 沈老师对他太好了,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不仅给爷爷和自己送来热饭,还出钱帮他们请大夫治伤。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麦芽糖,暗暗在心里许愿,等他长大,定要好好报答沈老师。 赵爷爷站在门边,目送沈春溪走远,眼眶又微微发热,低声对床上的石头叹道: “咱们遇上贵人了。” 71. 第 71 章 刘招娣蹲在灶台边刷碗,大姐在院子的石槽旁洗尿布,皂角水混着脏水顺着石头往下淌。 二姐端着半碗剩饭菜,一把一把撒到地上喂鸡,一群鸡扑腾着争抢。 里屋不断飘出笑声,爹娘还有奶奶全都围在一起,抱着弟弟逗乐,热闹得很。 外头三个姑娘,个个手上不得闲。 刘招娣眼角扫了一圈,见大姐低头搓尿布,二姐忙着撵鸡,没人往灶台这边看。 她悄悄探手摸进怀里,掏出小小的纸包,飞快抽了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 腮帮子轻轻一鼓,又小心把纸包叠整齐,重新塞回衣襟藏好。舌尖细细品着那点甜味,压下心头的满足,低头接着刷碗。 大姐拧干最后一块尿布,直起身子转身时,目光一扫,正好瞥见刘招娣鼓鼓的腮帮子。 她眉头当即皱起,走进灶房,压低声音问道: “三妹,你嘴里吃的什么?” 刘招娣身子猛地一僵,手里刷碗的布顿在碗沿,慌忙闭紧嘴不敢嚼,眼神慌乱地瞟向里屋,生怕里面的爹娘听见。 她咽了口口水,小声支吾: “没、没什么……” 大姐走近两步,盯着她: “我都看见了,你在吃什么?” 刘招娣慌忙摇头,硬着头皮否认:“我没有,我没吃东西。” 大姐哪里肯信,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往她怀里掏。 刘招娣身子一扭,急忙躲开。 这一躲,反倒让大姐疑心更重,攥着她的胳膊就要搜,非要瞧瞧她藏了什么。 刘招娣心里一慌,知道躲不过去。 她飞快掏出怀里那包红薯干,一股脑全都塞进嘴里,使劲往喉咙里咽。 这下彻底惹恼了大姐,她当即扬声朝着里屋大喊: “奶!三妹偷吃东西了!” 里屋的说笑声骤然停了。 刘招娣顾不上别的,拼命咀嚼,急急忙忙把剩下的红薯干往嘴里塞。 里屋的笑声戛然而止,刘婆子的吼声先一步传出来: “反了啊,敢偷吃!” 话音未落,刘婆子已经拎着一根细木棍快步走出来,脸色铁青。 刘招娣吓得浑身一哆嗦,熟门熟路抱着脑袋,缩到灶台旁边的角落里,肩膀紧紧蜷起,不敢抬头。 大姐站在一旁,指着她: “奶,就是她,藏了吃食偷偷吃!” 刘婆子握着木棍,厉声喝问: “你偷吃了啥?” 她心里暗自犯嘀咕,灶房里有什么东西,她最清楚。 但凡能入口的吃食,全都锁在里屋柜子里,刘招娣根本碰不着。 可大孙女一向老实,犯不着凭空编瞎话来告状。 刘招娣缩在角落,双手依旧护着头,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剩着没咽干净的红薯干,不敢吭声。 大姐在一旁答: “是她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包红薯干,方才正躲在这里偷偷吃。” 刘婆子眉头一拧,手里的木棍往地上顿了顿: “红薯干?哪来的?” 刘招娣埋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半句话也不肯说。 大姐:“肯定是稚子园带回来的!” “稚子园?” 刘婆子瞬间恍然,心里的疑惑尽数解开。 她立马横起脸,手里的木棍直直指着缩在角落的刘招娣,厉声怒骂: “好啊你!得了好吃的不知道先紧着弟弟,反倒藏起来偷偷独吃,翅膀硬了,真是长出息了!” 说着,她手腕一扬,木棍带着风声狠狠落在刘招娣的后背。 “啪”的一声脆响,疼得刘招娣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敢哭出声。 她嘴里还残留着红薯干淡淡的甜味,可这点甜意,瞬间被刺骨的疼痛和满心的委屈彻底冲散。 里屋的爹娘听见动静,也抱着弟弟走了出来,脸上满是不耐。娘皱着眉呵斥: “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家里好吃的都紧着你弟弟,你还贪心不足偷偷藏食,打你都是活该!” 刘招娣抱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身上的疼。 这样的疼痛,她早就习惯了。 可这红薯干,她长这么大才第一次吃,而且这包红薯干是她费了不少心思得到了,凭什么要给弟弟吃!她偏要自己吃光! 大姐站在一边,看着刘婆子动手,听着爹娘一句句责骂,眼底藏着幸灾乐祸。 谁让方才刘招娣不肯分一点给她尝尝,挨揍也是活该。 刘婆子见她一声不吭,半点认错的样子都没有,火气更盛,又扬起木棍。 “还敢犟!我看你记不记住,往后但凡得了吃食,必先想着你弟弟!再敢偷偷吃独食,看我不打死你!” 刘招娣始终一言不发,任由打骂落在身上。 刘婆子打累了,把木棍往墙边一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转身回里屋照看小孙子去了。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刘招娣慢慢松开抱在头上的手,缓缓抬起头。 她眼眶通红, 眼底却没有泪水,只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的大姐,目光又扫过去,落在躲在门边偷偷观望的二姐身上。 方才她们全都看着,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 大姐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二姐见被发现,赶紧缩了缩身子。 她哑着嗓子,声音细细却带着一股倔劲: “是我自己的,凭什么要分。” 大姐脸色一沉,还想开口训她,却撞上刘招娣那道冷硬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顿住。 二姐连忙悄悄往后挪,不敢再看热闹。 刘招娣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后背火辣辣地疼,她攥紧拳头,不再看她们,低头默默收拾方才没洗完的碗。 * 沈春溪今日难得睡了个懒觉,稚子园放假不用照看孩子们,不用早起上课,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睁开眼,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柔柔洒进来,不用急着起身的感觉,当真舒服。 阿禾还在一旁睡得安稳,沈春溪轻手轻脚坐起身,打算先简单收拾,再备一份早饭,吃完便往赵石头家送些吃食过去,再回来画绘本。 她今日的任务是,务必将儿童故事绘本画完本。 王婶见王长贵今日放假一天,便早早收拾妥当,拉着他搭上村里的牛车,去城里看儿子。 王铁柱在酒楼做大厨已有十来年。王长贵打小就在酒楼里长大的。 要不是上次长贵独自跑到河边玩耍,失足落水差点丢了性命,王婶也不会把长贵送到沈春溪的稚子园照看。 王婶牵着王长贵走进酒楼,里面已是宾客满座,满堂都是吃早茶点心的客人,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四处飘着。 王婶带着长贵像往常一般,走上前同陈掌柜打招呼。 “陈掌柜,忙着呢!” 陈掌柜抬眼看见二人,脸上立刻堆起笑意: “哟,王婶,长贵也来了。铁柱在后头灶房忙活着,我这就叫人去知会他一声。” 王婶连忙摆手:“哎,让他先忙着,我就是带长贵过来看看他,不急。” 陈掌柜闻言笑道:“也好,那王婶先寻个位置坐下,喝杯茶尝尝点心。铁柱灶上的活多,要忙到晌午才能歇口气。” “好好,不用特意管我老婆子,我们自己坐坐就成。” 王婶应下,拉着王长贵,找了张靠边的空桌子坐下。 堂内人声喧闹,蒸笼掀开时冒出阵阵白汽,各式点心香气扑面而来。 陈掌柜招呼了小二给王婶上茶。 72. 第 72 章 陈掌柜转头看向王长贵,笑着开口: “长贵,元宝在后院呢,你直接去后院找他玩吧。他知道你来了,保管高兴。” 换做往日,王长贵定会欢欢喜喜跑过去,可此刻他却站在原地,迟疑着没有动身。 跟着陈元宝一起玩,就得讨好他,不然陈元宝便懒得理他。 从前他没什么朋友,又见陈元宝是酒楼掌柜家的孩子,打心底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做什么都要顺着对方,一味迁就讨好。 可自打进了稚子园,他才慢慢明白,小伙伴之间相处,原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去讨好的。 大家一起玩游戏,是平等的,不用总想着看别人脸色,不用委屈自己才能换来一同玩耍的机会。 一想到这儿,他便不想去后院找陈元宝了。 王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嘱咐:“去吧,别乱跑,莫要去靠近后院的水井。” “好!”王长贵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陈掌柜,乖巧应了一声。 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往后院走,一转方向,悄悄溜去了后厨房。 还没踏进厨房门,里面就传来王铁柱洪亮的声音,一声声吩咐着伙计: “姜片切好了没?菜洗好了没?调料拿过来……” 后厨热气腾腾,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油烟扑面而来。 王长贵扒着门框,静静望着里面忙碌的父亲,没有出声打搅。 王长贵望着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的父亲和一众伙计,又听见王铁柱扬声喊: “葱呢,再切些葱来。” 灶前的叔叔阿姨个个手上都有活,腾不出空闲。 王长贵一眼瞅见灶台上放着的大葱,二话不说迈步走进后厨,伸手抱起葱,仔细择掉枯黄的老叶,拿到清水边冲洗干净,又寻了干净的案板,拿起小刀小心地切成葱段。 他把切好的葱递到王铁柱手边。 王铁柱随手接过,头也没抬,继续忙着颠锅,随口吩咐:“再切些姜片。” 王长贵应了声,转身去找生姜,认认真真清洗切片,整齐码放在王铁柱左手边的备菜台。 不等王铁柱再开口,他主动留意着灶边缺什么,看见堆在一旁待洗的青菜,便端到清水池边仔细淘洗干净。 后厨里锅铲哐当作响,蒸汽滚滚,所有人都埋头忙着手里的活计,竟没人留意到,有个半大孩子在一旁默默帮着打下手。 王铁柱一边颠锅,头也不抬地扬声: “把泡发好的木耳捞出来沥干。” 王长贵立马放下手里的青菜,快步照做。 另一边的大堂,陈元宝领着两个小伙伴从后院一路跑进来,跑到陈掌柜跟前嚷嚷: “爹,我饿了,快叫人拿些吃的给我。” 陈掌柜随意抬眼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陈元宝身后,没瞧见王长贵的身影,便随口问道: “长贵去哪了?” 陈元宝歪了歪头,一脸诧异: “长贵?他不是回村里上学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长贵今日放假,跟着他祖母进城来了。我方才叫他去后院找你玩,你没瞧见他?” 陈元宝一愣,挠了挠头:“没有啊,后院就我们几个。难不成他跑别处去了?”说着便左右张望起来。 陈掌柜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想来是跑去后厨了,我过去瞧瞧。” 陈元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见到长贵就叫他出来找我,我们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说完,便拉着身边两个小伙伴,径直往点心桌那边去。 陈掌柜见状,心里暗自头疼,抬脚往后厨走去。 一掀开门帘,便看见王长贵在里面认认真真帮王铁柱打下手,择菜、洗菜的动作熟练又利落。 陈掌柜看得有些不敢相信。 长贵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前最不爱进后厨,甚至因为王铁柱是厨子这件事心底自卑,平日里能不提就绝口不提,更别说主动进来帮忙干活。 他静静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出声唤道:“长贵。” 陈掌柜一声“长贵”落下,后厨里叮叮当当的声响骤然一停,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王铁柱手上的锅铲一顿,转头看向儿子,满眼难以置信。 自家这孩子从前最不愿踏进后厨半步,何曾主动过来帮他打下手? 王长贵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青菜,闻声抬眼,愣了愣。 他本能转头看向王铁柱,小声说道: “爹,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王铁柱放下锅铲,目光落在儿子沾着水珠的手上,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 陈掌柜道:“长贵,我叫你去后院找元宝玩耍,怎么跑到后厨来忙活了?” 王长贵攥着青菜道:“我看元宝已经有小伙伴一起玩了,就没去后院。过来找爹爹,见大家都忙,就进来帮下忙。” 王铁柱闻言,眼底满是意外,静静看着儿子。 陈掌柜站在门帘边,听着这话,心里暗自感慨,这孩子回村待了一阵子,变化当真不小。 从前长贵一来酒楼,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陈元宝,跟在元宝身后到处跑,时不时惹出些小麻烦。 哪里像如今这般懂事,待在后厨帮忙干活。 他看着王长贵沾着水珠的小手,“原来是这样。只是元宝还在前厅等着找你玩呢。” 王铁柱也看向儿子,放缓了语气: “想去前厅就去吧,这边爹和伙计们能应付得来。” 王长贵抬眼看向王铁柱,轻轻唤了声:“爹。” 王铁柱腾出一只沾着水汽的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着点头: “去吧。记得跟你祖母说,晌午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吃饭。” 王长贵“嗯”了一声,将手里洗净的青菜整齐摆放在备菜台上,才转身跟着陈掌柜走出后厨。 陈掌柜边走边好奇问道: “长贵,你上学都学了什么?” 王长贵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答道: “我们稚子园学了可多东西了!编织小风车,数石头,夹豆子分类,沙盘画画,还有玩石头剪刀布,好多好多游戏。” 他越说越兴奋,眉眼都亮起来,“我们沈老师可厉害了。” 陈掌柜听得有些新奇,笑着问道: “哦?这些还能算是上课?” 王长贵用力点头: “嗯!玩的时候也能学本事,沈老师说的这是玩中学。” 陈陈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自感慨,看来长贵遇上的这位先生当真不错,才短短一个月,就把孩子教得这般懂事。 他心里一动,琢磨着自家元宝性子骄纵,倒不如也送去稚子园学学。 走到厅堂,王婶正坐在桌边喝茶吃点心。 陈掌柜便走上前,向她打听稚子园的事。 “王婶,方才听 长贵说起稚子园,沈先生教得真好。” 王婶放下茶碗,笑着回话: “那是,沈娘子人好得很。稚子园的伙食也不差,晌午管一顿饭,午睡起来还有午点,孩子在园里吃得饱、睡得安稳,还能学着明事理。 你看长贵,现在多懂事,晓得我操持家务辛苦,每日回家吃完饭,都是他主动去刷碗。” 陈掌柜闻言眼里多了几分心动,沉吟道: “听你这么一说,倒是难得。元宝平日里被我们惯坏了,性子野,若是能送到稚子园跟着沈先生学学规矩道理,也是好事。” 王长贵一听陈掌柜打算送陈元宝去稚子园,暗自犯愁。 他好不容易才和园里的小伙伴好好相处,不用再一味讨好别人。 若是陈元宝来了,保准又像从前那样,把他当成跟班使唤。 陈元宝刚啃完一块点心,听见这话立刻皱起脸,连连摆手抗拒: “我不去!我才不去上学,天天对着先生,那得多无聊啊,没意思!” 陈掌柜眉头一沉: “你看长贵去了之后变化多大,你也该去学学规矩。” 陈元宝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拉着身边伙伴的手,一个劲嚷嚷自己不愿意。 陈掌柜态度却十分坚决,转头继续向王婶打听,“稚子园里一共有多少孩童?” 王婶笑着回道:“园里如今有十来个娃,年纪大多四五岁、五六岁。” 一旁的陈元宝听见,撇撇嘴,依旧满脸不情愿。 王长贵静静站在边上,心里悬着,生怕陈掌柜硬逼着元宝入园。 陈掌柜点点头,继续问:“入园平日里都有哪些规矩?学费是怎么算的?” 王婶如实答道:“稚子园每月收一百文,家里给孩子吃过早饭送过去就行,晌午园里管一顿午饭,还有午点。” 陈掌柜暗自盘算了一番,一百文一月不算贵。 一旁的陈元宝听见还要交钱上学,脸拉得更长,拽着陈掌柜的衣袖晃了晃:“爹,我不要去,花钱上学一点都不好玩!” 王长贵安静站在旁边,心里依旧悬着,等着陈掌柜继续问话。 王婶不停跟陈掌柜念叨沈娘子的好处,说起自家孙儿长贵去稚子园之后的变化,语气满是欣慰: “沈娘子心善,待人公允。长贵先前自卑怯懦,遇事总爱低头,如今可不一样了,自信不少,手脚也勤快,回家还会帮着分担家务,这些都是在稚子园学来的。” 陈掌柜认真听着,心里越发认可沈春溪。 陈元宝在一旁听得不耐烦,扯着陈掌柜的袖子不停摇晃: “爹,我才不要去那个地方!” 陈掌柜低头看了闹脾气的元宝,沉声道: “这事爹已经打定主意了,明日我抽空上门,去找沈先生聊聊入园的事。” 陈元宝一听,当场急得涨红了脸,连连跺脚:“爹!我不去!我就不去!” 陈掌柜面色不变,“这事已经定了。你总在酒楼胡闹,没人教你规矩,正好跟着沈先生学学怎么待人。” 王长贵在一旁默默听着,心口沉甸甸的。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往后在稚子园,怕是又要面对陈元宝。 王婶在一旁看着哭闹的元宝,轻声劝道:“元宝,稚子园里好多小朋友,还有好玩的游戏,试着去看看也无妨。” 陈元宝把头扭向一边,压根听不进去,一个劲地闹着不肯答应。 73. 第 73 章 沈春溪全然不知,王婶带着长贵进城探望王铁柱,还顺带为稚子园招来了一个新生。 此刻她正伏在桌前,握着彩料小笔,低头给绘本上色。 纸上画着一个大哭的小男孩和许多只倒在草地上的小羊,她细细蘸着颜料一点点把嫩绿的草地填上色。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她沉浸在画里,连阿禾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玩跳格子的动静,都半点没有察觉。 待画完绘本时已经申时末了,沈春溪伸了个懒腰,肩头一阵发酸。 她放下彩笔,把一张张画稿小心收拢,一页页整理整齐,拿细棉线装订成册。 三本动物启蒙小故事画稿整整齐齐摞在桌上。 她随手翻了翻,色彩鲜亮,图画简单易懂,很适合幼儿看。 沈春溪轻轻摩挲纸面,心里盘算着八号大集时,便进城一趟,送去书铺,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这几日孩子多了,事情也多了,不是这两个孩子闹别扭,便是那个孩子惹出小乱子,下午原定的手工课一直没能上成。 上次大集上卖编织小玩意赚来的钱,早已用得七七八八,眼下只剩下一百来文。 木碗筷杯还得添购,沙盘也得再做十个,午睡的木床也要再打一张,加上李嫂的工钱,赵叔和石头的后续花费,处处都要开销。 她不由叹了口气,钱难赚还不经花啊。 瞧了瞧时辰,沈春溪把三本绘本仔细收好,转身去往灶房准备晚饭。 李嫂做事周到,晓得今日稚子园放假,昨日便提前备好了今日的青菜,还腌好了一小块肉。 她一边摘菜理菜,一边从竹篮里取出四个鸡蛋。 这东西软嫩好入口,正好适合老人和小孩吃,赵叔、阿禾还有石头,都需要好好补些营养。 灶里柴火噼啪作响,她把鸡蛋磕进粗瓷碗,拿筷子轻轻搅散,兑上温水,盖上小碟子隔水慢蒸。 又取出腌好的肉,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肉丝,她手脚麻利,把切好的肉丝下入热锅里煸炒。 腌肉的香气很快漫开,再倒入青菜旺火快炒,撒上一点细盐,一盘青菜炒肉丝就盛了出来。 灶上的鸡蛋羹也刚好蒸好,掀开盖子,热气腾腾,蛋羹滑嫩平整。 她把饭菜端到院里石桌,阿禾早就坐好等着,母女俩安安静静吃完晚饭。 收拾完碗筷,沈春溪特意分出一份青菜肉丝,连同大半碗鸡蛋羹,小心装进食盒。 带上食盒,母女二人一同往赵家去。 今日赵石头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捧着小碗吃饭。 等爷孙俩慢慢吃完,赵爷爷执意要自己洗碗,沈春溪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阻拦,只帮忙把碗筷一并收去灶台边。 赵爷爷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双手递到沈春溪面前,声音诚恳: “沈先生,这是跟杨大夫结算完药钱,剩下的二两一百五十六文。” 沈春溪伸手接过荷包,轻轻点头说:“好。” 心里暗想,连几文钱都算上了,赵叔真是个诚实人。 把荷包仔细收好,转头看向赵石头。孩子气色好了不少,正靠在床头,安静看着阿禾。 阿禾坐在床边,正小声同石头说着绘本里小动物的故事。 * 陈掌柜在王婶的指引下,来到了沈春溪的小院。 晨光正好,沈春溪正带着一众孩童站得整整齐齐,做晨间热身运动。 她抬手示范伸臂、弯腰、踮脚的轻柔动作,一边道: “伸伸手,弯弯腰,踮踮脚,来小朋友们,再来一遍……” 一群小娃娃跟着她,小手高高举过头顶,再慢慢弯下腰,脚尖轻轻点地,叽叽喳喳,动作虽歪歪扭扭,却都认真跟着学。 “沈娘子,早啊,这是陈掌柜。”王妽领着陈掌柜和陈元宝进来。 沈春溪闻声停下动作,抬眼望向院门口,这才看见王婶,身旁站着陈掌柜,还有一个抿紧嘴、满脸不情愿的小男孩,正是陈元宝。 陈元宝使劲拽着陈掌柜的衣袖,身子往后缩,半点不肯往前挪。 孩子们也纷纷停下热身,好奇地转头看向门口的陌生人。 王长贵一眼瞧见陈元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陈元宝竟然真的跟着来了稚子园。 沈春溪笑着迎上前,同陈掌柜、王婶打招呼。随后转头面向一众孩童,柔声说道:“小朋友们,来,我们一起问好。王奶奶早上好,叔叔早上好。” 孩子们立刻乖乖将双手放在腹前,微微弯下腰,齐声脆生生喊道:“王奶奶早上好,叔叔早上好!” 陈掌柜低头推了推陈元宝,让他跟沈春溪和一众小朋友打招呼。可陈元宝把脸扭向一边,抿紧嘴唇,攥着父亲的衣袖不肯开口,死活不愿意。 陈掌柜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勉强孩子,上前一步对着沈春溪拱手:“沈先生好,我是陈景海,这是我儿子陈元宝,我想给他报名来稚子园,可行?” 沈春溪目光轻轻扫过一旁绷着脸、满眼抵触的陈元宝,温和一笑:“陈掌柜请进院里说话。” 她侧身引着二人往院内走,王婶跟在旁边。 一旁的王长贵垂着眼,心里有些忐忑,悄悄往小朋友堆里靠了靠。其余孩子也好奇地打量着不肯说话的陈元宝。 沈春溪向灶房扬声道:“李嫂,带孩子们去喝水。” 李嫂应了一声,领着一群小家伙往屋边的灶房窗户边排队。 陈景海抬眼望去,只见孩子们安安静静,一个跟着一个排好队, 依次上前拿水杯接水,没有打闹喧哗,次序井然。 他心里暗暗称奇,自家元宝平日里性子顽劣,在家里从不会这般听话。 再扭头看看身侧,陈元宝依旧紧绷着脸,满脸都是不情愿。 陈景海将备好的两份礼物,双手递向沈春溪,又转头催陈元宝上前正式拜师。 可陈元宝身子钉在原地,怎么都不肯迈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大声嚷道: “我不要,她不是夫子!”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安静几分。陈景海脸色一僵,又羞又恼,低声呵斥: “元宝,休得无礼!” 沈春溪接过礼物放在一旁,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动气,静静看着闹脾气的陈元宝。 一旁的王婶连忙打圆场,想缓和这尴尬的气氛道: “沈娘子,这是元宝,之前一直跟长贵一起玩的小伙伴。” 陈景海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你瞧瞧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性子倔得很。” 沈春溪淡淡一笑,目光落回陈元宝身上,语气依旧柔和: “无妨,不必急着逼他。先让他在园子里四处看看,慢慢熟悉就好。” 陈元宝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眼珠子却忍不住四下打量这个陌生的小院。 王婶听了,伸手拉着陈元宝,往喝水的孩子们那边带去。 陈景海随即取出两小吊铜钱,递到沈春溪面前,开口道:“这是这个月的束脩。” 沈春溪看了眼桌上的两百文,摇头:“陈掌柜,太多了,我们稚子园每月的束脩一百文够了。” “沈先生,你要收下,日后我每个月给的束脩都是两百文,只是我儿子性格顽劣,辛苦沈先生教导了。”陈景海道。 沈春溪很想拒绝,但又觉得也合理,孩子偏调皮,费用高些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家长主动给的。 她不再推辞,直接收下,抬眼对陈景海说道: “陈掌柜放心,我会好好照看元宝。只是他刚过来,性子还没适应,咱们不急于一时。” 陈景海见沈春溪收下钱了,心里松了口气: “那麻烦沈先生多费心管教。这孩子在家里野惯了,性子骄横,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送他来,不求他识多少字,只求他能学着懂规矩,好好和旁人相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陈元宝,又继续说道:“若是他不听话,该说便说,不必顾忌我的情面。” 沈春溪轻轻点头:“我晓得,会慢慢引导他,不会硬逼。” 她抬眼望向那边,王婶正陪着陈元宝站在一旁,看着排队喝水的孩子们。 陈元宝虽然没再吵闹,却依旧板着一张小脸,不肯主动上前和别的小朋友搭话。 74. 第 74 章 陈掌柜和王婶转身离开,刚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方才还板着脸乖乖坐着不动的陈元宝立马就变了脸色。 他四下扫了一圈破旧的院子,撇着嘴,满是不屑。 瞧见旁边桌子的王长贵,扬声便喊: “王长贵!过来!” 王长贵听见喊声,身子猛地一紧,下意识就想起身,可转念想起这是在稚子园,他便假装没听到,没有动。 陈元宝见王长贵没反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几步跨到他面前,眉头狠狠皱起: “喊你呢,怎么不过来?” 王长贵攥紧了衣角,抬眼看向陈元宝,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能随便使唤人。” 陈元宝愣了愣,没料到往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长贵敢这样回话。 周围的小朋友都好奇地望着他们二人。 沈春溪没有上前干预,只是就近关注着。 陈元宝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往日里王长贵对他向来百依百顺,何曾敢这样顶撞自己。 他伸手就要去推王长贵,嗓门拔高:“你敢不听我的?往日在酒楼,你全都听我的!” 沈春溪一直在留意着这边,见陈元宝抬手要推长贵,立刻快步上前,轻轻握住陈元宝抬起的那只手,柔声道: “元宝,若是想一起玩耍,要好好说话,动手推人是不对的。” 陈元宝的手被攥住,挣了两下没能抽开,心里又气又闷,脸颊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大声辩解。 “我叫他过来他不来,是他不听话!” 沈春溪没有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 “别人不愿意,我们不能强迫。想和伙伴玩,要好好商量,经过别人的同意,不能推人。” 王长贵听见沈春溪护着自己,走近她,语气带着几分亲近的讨好: “沈先生,我没事。我只是想跟元宝说,我不是他的仆人,在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他不能随便使唤人。”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还在赌气的陈元宝。 陈元宝见沈春溪站王长贵那边,心里更不是滋味,鼓着腮帮子,狠狠挣了挣被握住的手。 他用力把手从沈春溪掌中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瞪着王长贵,又瞟了沈春溪一眼,不服气地嘟囔: “凭什么不能使唤他?以前在酒楼,他什么都听我的。” 沈春溪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酒楼是从前,如今在稚子园,所有小朋友都是伙伴。伙伴之间,要互相尊重,不能命令别人做事。” 陈元宝抿紧嘴唇,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索性扭过头,不愿再看他们俩。 小花仰着小脸,清脆出声: “就是,长贵不想跟你玩,你就动手推人,这样不对。” 陈元宝猛地转头看向小花,眉头拧得紧紧的,气鼓鼓地反驳: “不关你的事!” 沈春溪看向陈元宝:“元宝,小花只是说出她看到的事情。在稚子园,谁做错了,小伙伴都可以指出来。” 王长贵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其余小朋友也小声附和,纷纷点头。 陈元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跺了下脚,大声嚷道: “你们都欺负我!全都帮着他说话!” 沈春溪轻轻蹲下身,和他平视: “没有人欺负你元宝。大家只是说,推人这件事是不对的。若是别人推你,你会不会觉得疼?” 陈元宝把腰一挺,恶狠狠地放话: “谁敢推人,我找人打死他,哼!”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静了些。 胆小的几个小朋友都吓得往后缩了缩。 沈春溪神色认真:“元宝,稚子园里,不许说打人伤人的话,更不能真动手。有矛盾好好说,不能想着靠打架吓唬别人。” 陈元宝扬着下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不敢再大声叫嚷。 他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臂抱在胸前,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其他小朋友看着他,也不敢喧闹,安安静静等着先生安排接下来的活动。 沈春溪见孩子们坐好了,才准备上课: “那接下来,我们准备上课了。” 沈春溪抬手示意孩子们安静,开口道: “今日咱们上故事课,故事名叫《爱打人的小明》。” 她寻思着,园里本来就有个马小烈,如今又来了陈元宝,刚入园就随心所欲动手。 她不能等真的闹出伤人才去解决,得借着这个故事,让孩子们清清楚楚意识到,动手伤人是很严重的事。 孩子们立刻坐直身子,个个睁大眼睛等着听故事。 陈元宝本来还在赌气,听见要讲故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忍不住偷偷往女主这边望。 沈春溪用夸张的语气慢慢讲: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的名字叫小明,五岁。他呀,只要有什么不满的事,他就会生气动手打人。 别人不肯把好吃的分给他,小明就动手打人家。 别人不小心碰到他,他心里不开心,就把人推倒在地上。 他想跟别人玩,可人家不想和他玩,他也打人家。 久而久之,周围的小朋友全都怕了他,大家都不敢跟他玩,就怕被他打。”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就连陈元宝此刻也悄悄转了半个身子,目光落在沈春溪身上,静静听着故事,忘了继续闹脾气。 沈春溪稍稍停顿,环顾一圈孩子们,继续往下讲: “小明孤零零一个人,蹲在树下玩泥沙,看着别的小朋友成群结伴玩耍,心里空空的。 他想喊大家一起玩,可一想起往日他动手打人的模样,小伙伴们全都远远躲开,谁也不敢靠近他。” 小花轻轻皱起眉头,小声嘀咕:“没人和他玩,好可怜。” “谁让她爱打折。” 沈春溪抬眼继续说道: “有一天,小明 一个人玩着,看到一个小男孩拿着一个小风车跑着,小风车转动的很快,他玩得很开心。 小明见到,他拦住了那小男孩说,把你小风车给我玩。 那小男孩不肯给,小明便生气的把小男孩给打了,并抢走了小男孩的风车。” 孩子们听到这,纷纷开口指责小明。 “小明太坏了!” “不能抢别人东西,更不能打人!” 陈元宝在心里暗暗骂:这小明也太蛮横了,想要东西就动手抢,一点道理都不懂。 念头刚冒出来,他猛地一顿。 方才自己喊王长贵过来,对方不肯,他抬手就要推人,还放狠话吓唬人,可不就和故事里的小明差不多。 他攥紧了衣角,脸上的傲气一点点褪去,耳根悄悄发热,低着头继续竖着耳朵。 马小烈的脸也慢慢红了,头不自觉低了下去。 他想起从前在村里,常常抢别的小孩手里的吃食,不顺心就动手去推人打人,和故事里的小明有些像。 周围的小朋友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小明的不对,没人留意到马小烈的羞愧。 小花身子往前倾,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追问: “然后呢?然后呢?” 其余孩子也跟着齐声催促: “老师快讲!后来怎么样了?” 沈春溪微微一笑,缓缓接续故事: “然后,小男孩便回家哭了,他哥哥问他怎么了。 他便如实告诉了哥哥,哥哥一听自家弟弟被打了,立刻让小男孩带他去找小明。” 孩子们听得屏息凝神,全都往前微微探着身子等着下文。 小花攥着小拳头,小声念叨: “这下小明要被说了。” 沈春溪放缓语速,接着往下叙述。 “哥哥找到小明时,小明还在玩小风车。 那哥哥便冲上去用力推倒小明,从小明手上抢回小风车,又将小明打了一顿。 哥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叫你抢我弟的小风车,敢欺负我弟,看我不打你。 小明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敢说话了。 那哥哥可是比他高一个头,他根本打不过,只能捂着脸哭。” 孩子们听了,全都愣住,满脸震惊,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小花瞪大双眼,小声惊呼: “啊,哥哥也打人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大柱小声嘀咕:“打人是不对的吧。” “可是,是小明先抢小男孩的风车,他哥哥才打小明的。”何书宝道。 马小烈猛地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陈元宝也皱紧眉头,方才还觉得小明活该,可看见小明被人狠狠打一顿,心里莫名不舒服。 沈春溪没有打断孩子们,任由他们讨论。 小花没忍住,出声拦住旁边叽叽喳喳的伙伴: “你们先别说话了,沈老师继续说,然后呢?” 75. 第 75 章 “小明鼻青脸肿的哭着跑回了家,他爹娘一看自家孩子被打成这样,又心疼又生气,当即拉着小明,气冲冲上门找人。 这时小男孩一家正在家里吃饭,见小明父母怒气汹汹找上门讨说法,但两边都互不谦让。 小男孩的哥哥理直气壮说:是小明先抢我弟弟的风车,还动手欺负我弟,我才教训他的! 小明的父母则说:就算是他有错,你也不能把人打得这么过分!今天必须给我们道歉! 可小哥哥心里不服,死活不肯认错道歉。 两方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谁都不肯退让分毫。” 一众小朋友听得心里惴惴不安,小脸都绷得紧紧的。 “小明爹娘和小男孩父母吵得那么凶,会不会打起来?”小花担心起来。 陈元宝想起自己刚才扬言要找人打人的狠话,脸上发烫。 熊大壮急声道:“然后呢?老师快说!” “最后里正赶来出面调解,他先是让小明给小男孩道歉,因为小明不该抢别人的风车,更不该动手欺负人。 又让小男孩的哥哥给小明道歉,哪怕小明有错在先,他也不该用打人的方式报复,下手过重伤人不对。” 沈春溪叹了口气: “叹,原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后面发展成两家大人吵架,还惊动了里长这么严重。你们说是不是?” 孩子们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陈元宝攥紧了小手,刚才那句“找人打死他”的狠话在耳边回响,脸烫得厉害,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马小烈也缩着肩膀,彻底没了往日的调皮张扬,默默反省。 虎子举手说,“打人解决不了事,只会越闹越大。” “有矛盾要好好说话,实在不行,可以找大人帮忙。”何书宝认真道。 王长贵点头,看向一旁垂着头的陈元宝道: “动手的话,本来是自己占理,最后也变成不对了。”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沈春溪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陈元宝与马小烈二人。 陈元宝梗着脖子,嘴硬地嘟囔: “看我做什么,我刚就随便说说而已。” 马小烈抠着衣角,结结巴巴说: “我……我以前抢别人吃食,还推打过别人,现在想想,那样确实不好。要是别人也打回来,我也要疼的。” 沈春溪看向马小烈,眼里带着赞许:会反省有进步。 又温和望向陈元宝:“随口说出伤人、要打人的话,也会让别的小朋友心里害怕。若是别人对你说要找人打你,你心里会好受吗?” “这个故事告诉你们。你仗着自己厉害、没人敢惹,就随便动手欺负别人。可每个人都有朋友、有哥哥姐姐、有长辈。” 不等陈元宝回答,沈春溪与孩子们说: “你欺负了别人,别人受了委屈,一定会回家告诉爹娘、告诉兄长。到时候人家家人找上门来,讲道理也好、讨公道也罢,理亏的是你,最后吃亏、挨训、挨打的也只会是你和你家里人。” 她目光定定落在陈元宝和马小烈身上: “一时逞强动手,看似占了上风,最后只会惹来大麻烦,得不偿失。” 陈元宝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只能别扭的低着头。 沈春溪看向马小烈,轻声问: “小烈,你以前总爱打架,是不是常常有大人带着自家孩子上门,去找你爹娘讨说法?” 马小烈耳朵唰地红透,脑袋埋得低低的,指尖绞着衣襟,一句话也不敢应声。 一旁的马豆豆却站了起来大声接道: “对对!每次我哥打了别的小朋友,人家爹娘就会找上门来,指着我哥骂,连我爹娘一起说。要是把人伤得重了,我爹娘还得拿出钱赔给人家!” 这话一出,其他孩子都转头看向马小烈。马小烈心里的气瞬间涌上心头,瞪着眼想骂人,又生生忍住了。 沈春溪继续道: “对吧,动手伤人,不光自己要挨责罚,还要连累爹娘赔钱、受旁人数落。这便是打架的代价。” 她转眼看向陈元宝: “元宝,你想想,若是你在这里动手欺负小伙伴,人家爹娘寻上门,你爹爹是不是也要跟着操心为难?” 陈元宝愣了愣,心里默默回想。 往日里他在外头闯祸,把别家孩子惹哭或是弄伤,爹娘总要带着点心赔礼,低声下气跟人家说好话。每一回,爹脸色都难看至极,回家免不了狠狠训他一顿。 想到这儿,他方才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一点点散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春溪瞧着他神色松动,放缓声音: “你看,每次你欺负别人,最后都要爹娘替你收拾烂摊子,登门赔不是。” 她环视一圈孩子们:“咱们稚子园,希望大家好好相处,有矛盾好好说,不要动手。解决不了的事情便告诉老师,老师帮你们解决,好不好呀?” 孩子们齐齐脆生生应道:“好!” “表扬你们哦,真棒!”沈春溪笑着扬声说道: “好了,故事讲完啦。咱们先歇一歇,喝杯水,一会儿教你们学鞠躬好不好呀?” 孩子们眼睛一亮,齐声欢呼:“好耶!” 小家伙们纷纷从小矮 凳上站起身,排着整整齐齐的小队,去灶房窗边拿自己的水杯。 陈元宝站在原地,看着别的小朋友一个个排好队伍,一时手足无措,呆呆地立在一旁,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王长贵瞧见了,侧过头看向他, “愣着做什么,来排队啊,站我后面。” 陈元宝一怔,迟疑片刻,慢慢挪到王长贵身后站定。 他原本还想着要跟长贵置气,此刻却没有反驳,安静跟着队伍往前挪。 沈春溪瞥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孩子们喝完水,将水杯整齐摆回桌上。 沈春溪拿起皮鞠躬,领着一众孩童走到后山树荫下的青草地,打算教大家踢鞠。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软软的草地上。 沈春溪把鞠躬在脚边,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孩子们。 “咱们来学踢鞠,大家要隔开一点,不要挤在一起,免得撞到。” 她微微侧脚,抬脚用脚面轻轻一颠,鞠躬滚了两圈。 “不用使劲猛踢,先试着用脚面碰一碰,能让鞠躬滚起来就可以。” 孩子们兴奋地散开,各自找好位置。 陈元宝好奇地盯着那只鞠躬,不再像方才那样浑身带着刺。 王长贵站在旁边,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地方,方便陈元宝一起玩。 “来,咱们一个一个试一试。” 熊大壮几步跑到鞠躬跟前,攥紧小拳头,抬脚猛地一踢,布鞠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沈春溪笑着点评几句,示意他重来一次,直到踢对了回到队伍。 “下一个,虎子。” 虎子走上前,动作放得很轻,脚尖轻轻碰了下鞠躬,看着皮球慢慢向前滚动,脸上露出笑意。 “接下来,小花。” 小花小步走到鞠躬旁,踮起脚尖,试了两次才碰到,皮鞠缓缓滚开,她开心地扬起小脸。 “陈元宝,到你啦。” 陈元宝上前站定,低头看着皮鞠,心里还有些拘谨。他慢慢抬起脚,轻轻蹭了一下,皮鞠顺着青草向前滚出去。 沈春溪拍着手夸奖:“很棒,元宝控制得很稳。” 陈元宝听到被夸了,扬起脸,自豪道:“那是!” 树下等候的孩子们全都拍手叫好,王长贵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沈春溪手把手帮每个孩子调整站位,教他们用脚面轻触皮鞠,提醒大家稳住身子,别抬脚太猛。 等十二个小朋友都试过后,她抬手把孩子们分成两组,面对面站在草地上。 “接下来,你们分成两队踢。” 76. 第 76 章 沈春溪拿着皮鞠,声音清亮地讲起踢鞠的规矩。 “咱们分成两队来玩,记住几条规则。第一,只能用脚踢鞠球,不能用手碰。第二,不许推人、不许抢,轮到谁就是谁。第三,鞠球滚出这片草地就算出局。第四,和小伙伴离远些,别撞到人。” 她抬眼看向两个小队的孩子: “哪一队能让鞠球在队内来回传递,落地次数少,哪一队就算赢。听懂了吗?” 孩子们齐齐点头。 沈春溪高高举起鞠球,扬声喊道:“游戏,开始!” 说着,她轻轻将鞠球往场地中间一放。 两队的孩子立刻打起精神,眼睛紧紧盯着那只圆滚滚的鞠球。孩子们抬脚小心去碰,把鞠球踢向同队的伙伴。 李大柱眼疾手快,抬脚一送,鞠球滚向队友。可力道没拿捏好,鞠球偏了方向,朝着另一队的熊大壮滚过去。 熊大壮下意识上前,想起方才沈春溪叮嘱的,不用蛮力,只用脚面轻轻一蹭,稳稳把鞠球拨回自己这一边。 王长贵站在一旁留意着同伴,随时准备接应。 沈春溪站在草地边看着,若有孩子快要撞到一起,便出声提醒。 “注意隔开距离,慢慢踢,不要急!” 两队正玩得热闹,鞠球滚到小花脚边。 小花抬脚去够,却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青草上。她没哭,只是抿着嘴愣了愣。 旁边的陈元宝瞧见,下意识停下脚步,没有去抢滚到一旁的鞠球。 沈春溪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花扶起来,拍掉她裙摆上的草屑:“有没有摔疼?” 小花摇摇头,“不疼,草软软的。” 沈春溪笑着叮嘱大家跑动的时候看好脚下,再继续游戏。 没过片刻,鞠球传到虎子跟前。 虎子太着急,一脚踢偏,鞠球直直朝着熊大壮飞过去。 熊大壮慌忙侧身躲开,险些撞到旁边的何书宝。 “慢一点,不要用大力猛踢!”沈春溪出声提醒。 熊大壮挠了挠脑袋,乖乖收住力道。 又一轮,鞠球滚向王长贵。 他轻轻一拨,球朝着马小烈的方向过去。 马小烈稳稳接住,正要回踢,忽然看见同队的小同伴要跑过来抢球,他顿了顿,没有往前挤,大声喊道:“别撞过来!” 沈春溪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欣慰。马小烈居然还会提醒伙伴了。 鞠球来回滚着,偶尔滚出划定的草地边界,孩子们就一齐叹气,再由沈春溪捡回来,重新开始。 鞠球正滚得热闹,马豆豆抬脚去够,没把控好方向,一脚蹭到了旁边刘招娣的小腿。 刘招娣身子一缩,疼得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小声哭了。 马豆豆立马停下脚步,有点慌,连忙摆手:“我没用多少力啊,我不是故意的!” 周围的孩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都停下了踢鞠,齐齐看向两人。 沈春溪快步走过来,先蹲下身,轻轻撩开刘招娣的裤腿看了看,只是浅浅红了一块,没有破皮。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柔声哄道: “招娣,还有没有摔到哪?疼得厉害吗?” 刘招娣吸着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委屈地抿着嘴。 沈春溪转头看向马豆豆,语气平和: “豆豆,我知道你不是存心要踢人,玩的时候眼睛要看清身边的伙伴。就算力气不大,踢到别人身上,也会疼的。” 马豆豆低下头,攥着衣角,小声对刘招娣说: “招娣,对不起,我没看清楚,撞到你了。” 刘招娣擦了擦眼泪,轻轻“嗯”了一声。 沈春溪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对着所有小朋友说道: “大家跑动的时候,一定要留意身边的人。玩游戏要开心,可不能伤到小伙伴。咱们稍稍歇片刻,等招娣缓一缓,再继续玩。” 场上重新开赛,孩子们又追着鞠球跑动起来。 刘招娣弯腰去够滚过来的鞠球,抬脚一踢,一脚正中马豆豆的膝盖。 马豆豆重心一歪,“咚”地摔在草地上,膝盖磕在草根硬土块上,疼得蜷起身子,半天撑不起身子站起来。 刘招娣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跑过来,声音发颤: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用多少力。” 马豆豆咬着唇,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疼得说不出话。 沈春溪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掀开马豆豆的裤管,就见膝盖已经一片红肿,还好没有破皮流血。 她轻轻用指尖碰了碰红肿处,柔声问: “豆豆,这里是不是很疼?试着慢慢弯一下腿看看。” 马豆豆轻轻摇头,不敢动膝盖,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淌。 沈春溪抬头看向刘招娣, “招娣,老师知道你不是有心的。可不管力气大小,踢到人,对方都会疼。方才豆豆不小心碰到你的时候,你也觉得难受对不对?” 刘招娣垂着脑袋,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小声说了句: “对不起豆豆。” 马豆豆膝盖一阵阵发疼,眼眶红红的,看向刘招娣: “我离你那么近,你偏偏踢到我,你是故意的吧,报复刚才我踢到你。” 这话一出,刘招娣浑身一僵,眼睛瞬间就蓄满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要报复你!”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极了的样子。 旁边的小朋友都安静下来,看看哭着的刘招娣,又看看捂着膝盖的马豆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帮谁。 沈春溪先轻轻拍了拍马豆豆的后背,又转向落泪的刘招娣,柔声道: “招娣,先慢慢深呼吸,跟老师说说,刚才踢球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豆豆在跟前?” 刘招娣抹着眼泪,“我……我眼睛只看着鞠球,没看清豆豆凑过来,抬脚的时候,才发现踢到她了。我没有想报复。” 沈春溪转头对马豆豆说: “豆豆,老师知道你膝盖疼,心里不好受。招娣她不是故意的,她踢球时没看到你才踢到你。” 她看向刘招娣:“招娣,虽然不是有意的,但确实伤到豆豆了,你跟豆豆道个歉。豆豆,咱们也试着相信招娣,好不好?” 刘招娣吸着鼻涕,小声对着马豆豆说,“豆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马豆豆抿着嘴,低头看了看红肿的膝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沈春溪见两人情绪稍稍平复,才跟孩子们说: “今日踢鞠先到此为止。咱们回院子,给豆豆拿药膏敷膝盖。” 经此一事,孩子们也没啥心情玩了,都乖巧听话的收拾球。 一行人刚走回院子,就看见李嫂掀着灶房的门帘往外探,正要出声唤孩子们回来吃午饭。 沈春溪道:“李嫂,麻烦你带孩子们去洗手,准备开饭。” “好嘞。”李嫂应下,转身招呼一群孩子排队到井边水盆边洗手。 沈春溪则半扶着马豆豆,慢慢往屋内走,让她坐在小板凳上。她取出备好的消肿药膏,先用干净布巾轻轻擦干净膝盖周围的尘土,再小心翼翼地把药膏薄薄涂在红肿处。 “会有一点点凉,忍一忍。”她动作放得很轻。 马豆豆咬着下唇,静静坐着,不再掉眼泪。 “上完药,等会儿吃饭尽量少走动,不要跑跳,让膝盖好好歇着。”沈春溪一边敷药一边叮嘱。 门外传来孩子们说笑、搓手洗手的动静,马小烈时不时朝屋里望两眼,心里记挂着马豆豆的伤。 沈春溪带着马豆豆出来时, 众人刚拿起碗筷准备吃饭。 陈元宝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就只有两盘青菜,一碟肉丝。他当即眉头一皱,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就吃这点东西,我不吃。我要吃脆皮烧肉,香酥卤鸡腿!” 饭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其他小朋友都停下扒饭的动作,看向他。 王长贵轻声说:“这又不是你家酒楼,有白饭和肉吃就不错了。” 李嫂在一旁轻声劝:“元宝,青菜也好吃,肉丝拌下饭很香的。” 陈元宝梗着脖子,不肯动: “在家里我顿顿都能吃到肉,这肉一看就不好吃,我不吃。” 沈春溪瞧着他满脸嫌弃、不肯动筷的模样,不由得气笑了。 这村子本就不富裕,寻常人家大多只能啃粗粮,能让孩子们顿顿吃上白米饭,还能配上一碟肉丝,已经是十分难得。 陈元宝身在酒楼,日日见惯山珍海味,反倒不懂得珍惜眼前的吃食。 她放下碗筷,温和却认真道: “元宝,你家酒楼菜式多,有卤鸡腿、酱鸭、鲜鱼,我知道。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顿顿吃肉。 村里不少孩子,平日里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知足。 李嫂费心做好饭菜,每一粒米、每一片菜都来之不易。” 陈元宝别过脸,小声嘟囔:“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饭菜不合口味可以好好说,但摔筷子、嫌弃饭菜,是不对的。”沈春溪目光平静, “今日的饭摆在这儿,你可以选择不吃,但不能糟蹋、贬低别人辛苦做出来的食物。等你想通了,再吃。” 说完,她不再继续劝说,转头叮嘱其他孩子慢慢吃饭,细嚼慢咽。 一旁的王长贵悄悄看了眼陈元宝,他从前在酒楼也吃过不少好菜,可来到稚子园,有白饭有肉,已经觉得很好。 熊大壮捧着碗,大口扒着米饭,一点都不挑。 其他孩子看着陈元宝这般嫌弃饭菜,心里都有些看不下去。 大柱扒拉一口米饭,抬眼道: “有白饭有肉就很不错了,我家里平日大多只能吃红薯粥。” 马小烈夹起一筷子青菜,粗声说道: “爱吃就吃,不爱吃便不吃,别在这儿喷口水,扰得别人吃饭。”说完,他夹起一块肉丝送进嘴里。 何书宝轻轻开口:“李嫂一大早起来烧火做饭,费了好多功夫呢。” 刘招娣捧着木碗,小声道: “我在家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肉,在稚子园,每日都有白饭,还能分到肉,我已经很知足。” 陈元宝听见众人都这样说,脸颊一热,抿紧嘴唇,心里还是不服气,却不再大声嚷嚷。 沈春溪静静看着孩子们,没有打断,任由他们说出心里的想法。 周承业大口嚼着饭菜,补了句:“有得吃就该好好珍惜,挑三拣四做什么。” 阿禾安静扒着饭,也轻轻点了点头。 沈春溪看着孩子们,柔声接话: “老师尽力让大家吃饱吃好,可世间的吃食来之不易,不能随意嫌弃。” 陈元宝还想开口争辩,身旁的王长贵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又拿起木筷,往他空着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再添上一小块肉丝。 可陈元宝看着碗里简单的饭菜,心里惦记着酒楼里香喷喷的卤味,实在提不起胃口,只盯着碗,一口也不肯动。 沈春溪看在眼里,没有再劝说,缓缓开口:“既然元宝不想吃,大家也别逼他了,咱们继续吃饭。” 孩子们闻言,便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扒饭。 陈元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菜和肉,肚子其实隐隐有些饿,可一对比家里酒楼的各式佳肴,怎么都咽不下去,只能闷闷地坐着,看着其他人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77. 第 77 章 午饭过后,小朋友们结伴到后院,分工忙活起来。喂猪喂鸡浇水,个个忙得热火朝天。 唯独陈元宝站得远远的,皱着眉头,捂着鼻子,不肯上前半步。 他瞧着王长贵站在猪圈边,把桶里的猪食慢慢倒进食槽,猪群呼噜呼噜挤过来抢食,臭气飘过来,陈元宝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好脏啊,这活儿我才不碰。”他小声嘟囔,只站在一旁干看着,半点不肯伸手帮忙。 王长贵听见了,抬头看他一眼:“喂猪不脏的,多做几回就习惯了。园子里种菜养鸡,咱们才有菜吃。” “就是,猪长大了就可以生猪崽了。”小花兴奋说。 陈元宝撇撇嘴,并不接话,依旧远远站着,不肯踏前一步。 大伙们也没管他,沈老师说过,这些劳动都是自愿的。 午睡时,孩子们陆续往屋里的木床上去。陈元宝一瞧见几个孩子要挤在同一张床上,当即往后退了一步,说什么都不肯上床。 沈春溪无奈开口:“元宝,你看稚子园屋子就这么大,只有两张床。若是不一起挤一挤,大家都没法午睡。” 陈元宝转头环顾这间屋子,确实狭小,没有多余的床铺。 可他在家一向独自睡一张宽大软和的床,哪里能和一群孩子挨在一起,身上还带着汗味,他心里实在接受不了。他别扭地扭过脸,抿着嘴不肯挪动半步。 沈春溪没法子,只好抱来干爽干草,在屋角给他简单铺了个地铺。 陈元宝这才勉强躺下去。 只是干草地铺硬硬硌着后背,肚子又空空的,午饭一口没吃,饿的咕咕直响,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沈春溪坐在一旁照看其余熟睡的孩子,眼角余光瞧见他不停翻身,心里清楚缘由,却装作没有看见,不去搭话。 陈元宝让她想起了现代,挑食的孩子不少,孩子的床也是小床。 但这里的条件不允许啊。 总就两个房间,她的房间给女孩子们睡了,地方就这点,放两张大床已经是极限了。 这才第一天,陈元宝得学会习惯这的环境。 陈元宝见沈春溪没理,有些委屈,躺着干草,饿着肚子,现在根本睡不觉,沈春溪居然还不来哄他,这什么老师啊。 他眯着眼,时不时偷偷抬眼瞟,等着沈春溪过来问他饿不饿、难不难受。 其他孩子呼吸渐渐平稳,都沉沉睡熟了,唯独陈元宝在那儿装睡。 沈春溪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当他已经睡着了。 脚步放得极轻,悄悄退出屋子,往灶房走去。 陈元宝没吃午饭,得做点他有食欲的东西,总不能让他饿着肚子回家。 她掀开灶上的木盖,看了看剩下的食材。 寻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点晒干的红薯条,想着蒸一碗蛋羹,再烤几块红薯条。味道香甜,不油腻,也算有滋味。 她拿小火慢慢烧,尽量压低动静,不吵醒屋里午睡的孩子们。 甜丝丝的烤红薯香气顺着门缝飘进屋里,陈元宝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再也躺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循着香味摸到灶房门口,刚探头,就看见沈春溪正守在灶边。 他心里一慌,打算悄悄退回去,假装自己还在里屋睡觉。 “元宝,过来。”沈春溪出声叫住他。 她把刚烤好的红薯条连同温热的蛋羹一并盛到小木碗里,推到他面前。 陈元宝站在原地,脸微微发烫,拉不下脸面,扭捏着不肯上前。 沈春溪柔声道:“吃吧。这些虽比不上你家酒楼里那些贵菜,味道却不差,你尝尝,若是不合口味,不吃也无妨。” 陈元宝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楚。 他耳朵一下子红透,窘迫地低下头,伸手接过木碗。 碗里的蛋羹嫩乎乎的,烤红薯条泛着暖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捏起一根红薯条小口咬了咬,甜糯的滋味在嘴里散开,又舀一勺蛋羹,软滑不腻。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慢慢吃了起来。 沈春溪静静看着陈元宝低头进食的模样。 这孩子性子骄纵任性,习惯了所有人顺着他,可骨子里家教还算不错。 哪怕饿得急了,也没有狼吞虎咽胡乱扒拉,握着小木勺,一口一口慢慢吃,不会把汤汁撒得满桌都是。 她心里暗自想着,只是平日里在家里被宠坏了,不懂人间烟火,也不懂得体谅旁人。只要慢慢引导,是能改过来的。 等陈元宝把碗里的蛋羹和红薯条吃完,沈春溪才轻声开口:“吃饱了?” 78. 第 78 章 陈元宝轻声说,“我还想吃红薯条。” 沈春溪有些傻眼,肉都不吃的陈元宝居然喜欢吃红薯。 只感慨这有钱人家的口味真是看不懂。 但红薯条没了,她在李嫂前两天拿来了半袋红薯,她挑了五个,洗净切片刷锅开火煎 陈元宝闻着香味,不由自主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紧紧盯着灶上的锅。 沈春溪低头翻动锅里的红薯片道:“只剩生红薯了,只能煎红薯片,没有红薯条,你且尝尝这个味道。” 油香混着红薯的甜香一阵阵飘出来,陈元宝咽了咽口水,中午那股嫌弃乡下吃食的傲气早散了。 他乖乖站在一旁等着,眼睛不离锅里的红薯片。 沈春溪把煎得金黄微焦的红薯片盛在木碗里,递给他。 陈元宝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夹起一片咬下去,香甜软糯,外沿微微带点焦脆。 他小口吃着,含糊道:“比酒楼里的蜜饯还要甜。” 沈春溪柔柔的看着他:这孩子是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难得尝到这般朴素的零食哈。 “真这么好吃吗?”沈春溪笑着问。 陈元宝嘴里塞着红薯片,忙不迭地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嗯!甜!香香的!” 方才那股骄横劲儿一扫而空,只顾着小口啃着金黄的红薯片。 沈春溪见陈元宝吃得香甜,索性把剩下的红薯全都洗净,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一一铺在烧热的锅里慢煎。 陈元宝蹲在灶边,歪着头有些不解:“沈老师,怎么煎这么多?” 沈春溪手里拿着锅铲轻轻翻动红薯片,油香裹着甜气漫满灶房。 她抬眼道:“看你吃得那么香,做些给大家一起吃。你吃饱了去睡会吧。” “我不睡,那地铺硬邦邦的,我睡不着,还想吃。”陈元宝说着,搬来小木凳,往灶边挪了挪,离沈春溪更近了些。 沈春溪瞧他这模样,也不勉强他去歇息,拿起锅铲又往他碗里添了一铲焦香的红薯片。 陈元宝眼睛一亮,捧着碗,埋头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细碎的薯屑,全然没了中午摔筷子时的骄横。 灶里柴火噼啪轻响,甜香在小小的灶房里飘着。 陈元宝一边嚼,一边时不时抬眼望锅里煎得滋滋作响的红薯片,盼着下一锅快点好。 沈春溪翻动锅里的红薯片,余光留意着陈元宝。 不由觉着好笑:没想到这小子是个吃货。 待锅里最后一批红薯片煎好,沈春溪将金黄酥脆的薯片尽数盛出。 她先单独分出一份,搁在一旁,留着傍晚带给赵石头。 余下的,分成十二份一一摆进十二个碗里。 陈元宝坐在一旁看着,嘴里还嚼着薯片,好奇问道:“沈老师,这份是给谁的?” 沈春溪边摆放碗边回道: “那是留给石头的。他脚受伤了在家休养,没法来稚子园,给他尝尝。” 陈元宝望着整整齐齐排好的十二个碗,默不作声。 在自家酒楼,好吃的东西都是紧着他一个人先挑,从来不曾这样,每人都分到一样多。 红薯片刚分置妥当,屋内午睡的孩子们便陆续醒转过来。 小花和阿禾最先循着甜香跑到灶房门口,小花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我没闻错,就是红薯的味道!” 其他孩子也一个个跟在后头,叽叽喳喳涌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桌上盛着红薯片的碗。 沈春溪笑着抬手示意大家排好队:“都别急,先来排队拿水杯喝水,再来排队拿红薯片。” 为了吃面包,孩子们喝水那个速度立马变了一样。 孩子们排着队有序取了红薯片,回到座位坐好,一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就把碗里的红薯片吃光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大柱仰起头说道:“沈老师!我还想要!” 旁边王长贵听见,先连忙摆手:“承业,每人就一份,不能多拿。” 沈春溪温和开口:“是的,第人一样多,全分了。还没有的小朋友快点吃完,我们要上课了。” 沈春溪温和开口:“还没有吃完的小朋友快点吃完,我们要上课了。” 周承业侧过身子,拉了拉身旁马小烈的衣袖,小声说道: “那个,你家还有红薯干吗?你上次给我的红薯干,我不小心弄掉了。” 一旁的刘招娣听见这话,心头一跳,顿时有些心虚。 她心里清清楚楚,当初周承业那一小纸包红薯干,哪里是不小心掉了,是她一时嘴馋悄悄拿回家了。 马小烈歪头想了想:“家里还有一点,下回我带过来给你。” 沈春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当场点破,只轻声提醒:“大家抓紧吃完,收拾好小碗,准备上课咯。” “小朋友们,今日我们来画房子。” 沈春溪先把小小的沙盘一一分到每个孩子面前,沙面都铺得平平整整。 “还记得咱们之前学的图形吗?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她站在中间,声音清亮: “今天咱们就用这些图形拼出一座小房子。屋顶用三角形,房身是正方形,窗户画小小的正方形,门就用长方形。” 孩子们低下头,捏着手里的细木棍,低头在沙盘里试着勾画。 小花最先画好,举着木棍小声喊沈先生来看。 熊大壮下手重,沙子推得乱糟糟,三角形屋顶画得歪向一边。 周承业握着木棍,一笔一画慢慢勾勒,先稳稳画出正方形的屋身,再在顶上搭起三角屋顶,接着添上方窗户和长方形小门,神情专注,半点没有往日的浮躁。 沈春溪来回走动,俯身挨个查看。 遇到画不好的孩子,便伸手扶着他的小手,带着他在沙上勾勒线条,一遍遍提醒: “看,屋顶要稳稳搭在正方形上面。” 陈元宝握着木棍,停在沙面上迟迟没有下笔。 他才刚来,上一节的图形课没能参与,分不清几种形状。 沈春溪走到陈元宝身侧,弯腰,拿起小木棍,在他沙盘空白处慢慢画。 “元宝,来,我们先认形状,这个四边一样长的,叫正方形,用来做房子的身子。”沙面上落下方正的轮廓,接着她往上,画出一个三角: “这个尖尖的,三条边,是三角形,当作屋顶。” 而后又画了两个小正方形:“这两个是窗户。” 最后在房身下方拉出长方形:“这个长长的、上下两条边一样的,就是房门。” 画完,她把木棍轻轻放到陈元宝手里,指尖虚扶着他的小手,带着他顺着线条临摹一遍。 “你来试试看,先画正方形的屋身,再搭三角形屋顶。” 陈元宝抿着嘴,认真盯着沙面上的图形,握着木棍,一点点跟着描摹。 旁边的孩子都自顾自忙着画房子,偶尔抬眼瞧一眼,又低下头继续。 沈春溪守在他旁边,耐心等着,时不时轻声提点一句。 “不急,画歪了也没关系,沙子抹平,咱们重新画就好。” 陈元宝指尖捏着细木棍,在细软的沙子上轻轻一划,就留下一道浅痕,觉得新鲜极了。 他家酒楼里尽是笔墨纸砚,从来没有这样好玩的东西,画坏了随手一抹沙子就能重新来,不用怕弄脏纸张,更不会挨骂。 他照着沈春溪方才教的样子,先慢慢画出正方形的屋身,又小心在顶上拉出两条斜线拼成三角形屋顶。 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屋顶一边高一边低,可他半点不烦躁,伸手把沙面抹平,又重新试了一次。 沈春溪站在一旁看着,轻声鼓励:“不错,再把窗户和门添上 。” 陈元宝点点头,埋头继续,鼻尖微微凑近沙盘,专注得很,早忘了之前嫌弃稚子园处处不顺心的事。 一旁马小烈抬头瞥见他认真的模样,有点意外,悄悄和何书宝对视了一眼。 很快,一座歪乎乎却五脏俱全的小房子,就出现在陈元宝的沙盘里。他抬眼看向沈春溪,眼里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沈春溪挨个走动指点,看了一圈,孩子们画得各有模样。 小花动作轻巧,沙盘上的房子整整齐齐,三角屋顶端端正正,方窗长门面面俱到,还额外在屋边画了一道小小的长方形篱笆。 马小烈下手重,木棍划得沙痕深深,屋顶歪到一边,像是快要塌下来,可他依旧兴致勃勃,又在房子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正方形,说是院子。 周承业一心多用,画着画着就跑偏,房子画成了圆圆的一团,想改又急得胡乱抹沙子。 熊大壮力气大,木棍在沙里划得很深。他画的房子屋顶尖尖的,三角形拉得又高又陡,像座小山。正方形屋身画得方方正正,只是窗户画得一大一小,他还在房子外头画了个大大的长方形,说是猪圈。 虎子性子急,下笔飞快。屋顶画得一边长一边短,房子歪向一侧,长方形的门画得又宽又大,几乎占满整面墙。他自己却很满意,指着沙盘大声说他家大门就是这么宽。 李二柱性子慢,下笔小心翼翼,每一条线都反复比对。整座房子规规矩矩,三角屋顶、正方屋身、小方窗、长小门,样样对齐,是所有人里画得最整齐的。 刘招娣画画时分心。画着画着线条就断了,三角屋顶画得圆乎乎不像三角,她慌忙用沙子盖住重画,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周承业。 马豆豆喜欢多加东西。房子画好之后,在四周添了好多小小的三角形,说是院子里的小草,密密麻麻铺满沙盘边缘。 何书宝想法多,不肯只画一间屋子。接连画了好几个正方形,拼在一起,屋顶一层叠一层,说这是大户人家的大宅院,还有好几扇长方形的大门。 沈春溪挨个弯腰查看,时不时点评两句,或是伸手帮孩子们把歪掉的线条修整一下。 陈元宝在一旁看着大家各式各样的房子,看得入神,又拿起木棍,打算再画一座。 王长贵性子稳,下笔不急不躁。先稳稳画出正方形屋身,再搭好三角形屋顶,方窗户、长方形小门都规规矩矩。画完主屋还不肯停,又在房子侧边画了个小小的正方形鸡舍,旁边添上几个小三角,说是小鸡。 他画的时候,还悄悄往陈元宝的沙盘瞟了两眼,见元宝专心摆弄沙子,心里有点新奇——往日只会支使他跑腿的陈元宝,竟也能安安静静坐下来画画。 沈春溪走到他沙盘前看了看,笑着夸:“长贵想得真周到,还给小鸡搭了窝。” 王长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拿起木棍,在鸡舍前面画了一道细细的长方形围栏。 王长贵低头看着沙盘里完整的小房子,三角屋顶、鸡舍围栏清清楚楚,不由得轻声感叹: “要是这是白纸就好了,可以带回家给奶看。” 沈春溪笑着应声:“这个想法很好,等你们多练几次,咱们也学习用纸画吧。” 嘴上安抚着一群雀跃的孩子,心里暗自盘算: 看来还是得准备纸笔。沙盘虽方便,画完一抹就消散,孩子们想把自己画的东西拿给家里人看,这份心意沙盘满足不了。只是纸笔花费不小,要慢慢筹措。 王长贵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意,低头又小心地修整沙盘上鸡舍的线条。 陈元宝捏着木棍,心里也泛起一丝期待。沙盘好玩,可若是画在纸上收起来,倒也不错。 周围的孩子们七嘴八舌,都盼着早点拿纸笔画画。 沈春溪抬手轻轻压了压,柔声说道:“先好好把沙盘图形练熟,打好底子,咱们再用纸作画。” 79. 第 79 章 放学时辰一到,孩子们陆续被家人接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元宝一人。 原本王婶打算先带他回自己家等候,陈元宝却摇着头不肯,执意要留在稚子园,等自家爹娘过来接。 沈春溪瞧着院里只剩他一个,坐在他身边问: “元宝,今天在这儿好玩吗?” 陈元宝撇着嘴,一股脑把心里的不满都说出来: “这里一点都不好,院子又破又旧,吃的东西也差,还得和几个人一起挤着睡,一点都不好。” 沈春溪轻轻叹了口气,耐心同他说道: “元宝,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天天吃上白米饭和肉。好多人家,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肉。在咱们稚子园,每日能有白饭配肉,已经很难得了。” 陈元宝愣了愣,他从小在酒楼长大,山珍海味见惯,从来没想过还有人平日里吃不上肉。 他抿着唇,低头踢了踢脚下的泥土,小声嘟囔: “可是……我家天天都有。” “那是你爹娘能干,才有这样的好日子。” 沈春溪温和看着他, “可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有这般福气。今日的红薯片,你不是吃得很喜欢吗?粗粮也有它的滋味。” 陈元宝没有回话,只是垂着眼。 他想念家里柔软的床铺和酒楼里各样好菜,可脑海里又浮现出小伙伴们埋头扒饭吃肉时欢喜的模样。 沈春溪又问:“那今天你玩踢鞠、画沙画好玩吗?” 陈元宝身子一僵,方才还在抱怨稚子园各样不好,被这么一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本想一口说不好,可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在沙盘画小房子,还有在后山草地上踢鞠球的情景。 陈元宝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嘴硬道: “也就……一般般。” 话虽这么说,耳朵却悄悄有点发烫。 他嘴上不夸,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煎得香甜的红薯片,还有在沙盘上画小房子的乐趣。 沈春溪瞧出他口是心非,也不拆穿,只是浅浅一笑:“若是觉得有意思,下次还可以接着玩。”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与脚步声,是陈掌柜来接他了。 陈元宝一眼瞧见陈掌柜走进院门,立马站起身,快步迎上去。 陈景海走上前,先对着沈春溪拱手道谢: “沈娘子,今日劳烦你照看元宝了。” 沈春溪微微颔首: “元宝今日上课很认真,只是还有些地方不习惯,慢慢适应就好。” 陈元宝拽了拽陈掌柜的衣袖,小声嘟囔:“爹,我饿了,咱们快回家啦。” 陈景海闻言,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头对沈春溪笑道:“沈娘子,那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便牵起陈元宝的手,准备告辞。 “好,路上慢些。” 送走陈元宝后,沈春溪便牵着阿禾,拎着一篮子菜和一碗蕃薯片往赵石头家去。 陈景海见陈元宝才上马车便躺了下来,很困的样子,便问: “元宝,你很困?今日没睡午觉吗?” “爹,我没睡,稚子园只有两张床,五个人一张床,我不习惯。而这的饭菜也不如家里酒楼的,只有两个青菜和一个肉丝,都不是我喜欢吃的菜。”陈元宝打个哈欠,“爹,我不想上稚子园了。” 陈景海闻言,低头看向儿子 “那你今日是没吃饭也没睡觉?” “吃了,沈老师怕我饿,做了鸡蛋羹和蕃薯片给我吃。”陈元宝说着,舌尖仿佛又尝到那股焦甜的滋味,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那现在饿了吗?车上有点心,吃点。” 陈元宝摇了摇头,“不饿,吃了好多红薯片,就是困。” 陈景海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暗自感慨,这稚子园虽简陋,倒真能磨一磨他这一身骄气。他伸手把一旁的薄布拿过来,轻轻盖在元宝身上。 “困就靠着歇一会儿,咱们很快到家。” * 第二日,稚子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唯独不见陈元宝的身影。 沈春溪抬眼望了好几次院门口,心里暗自思忖:怕是昨日觉得这里饭菜不合口,不愿和别的孩子同睡,干草地铺又睡不惯,索性不想来了。 她压下心底那点猜测,不再多琢磨,照旧招呼孩子们到院子里集合晨练。 “来,小朋友们站好,咱们点点头,伸伸手,弯弯腰,踮踮脚……”沈春溪一边示范舒展的动作,一边带着孩子们齐声念口诀。 孩子们排着小小的队伍,跟着她抬手、弯腰、踢腿,院子里一片热闹。 王长贵时不时往院门方向张望,心里也在好奇,陈元宝今日会不会来。 就在晨练快要结束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 李管家停稳车子,掀开布帘,陈元宝抱着一个食盒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陈景海特意给他备好的早餐。 王长贵一眼瞧见他,不由得停下伸展的动作。 其他孩子也纷纷扭头望过去。 沈春溪暂停晨练,让孩子们踢毽子去。 她走上前,目光落在陈元宝手里的食盒上,温和开口:“元宝来了。” 陈元宝抬下巴,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我睡过头了,爹特意给我装的早饭。” “好,那你先吃早饭,一会咱们晨练完了,要上课了。”沈春溪点点头道。 陈元宝掀开食盒盖子,一层是酥皮桂花糕,一层是杏仁奶酥,最底下一层还摆着四枚精致的蟹粉小烧卖,都是酒楼里价钱不菲的点心。 清甜混着油香飘散开,一边踢毽子的孩子们闻到味道,一个个忍不住转头望向陈元宝这边,眼睛亮晶晶的。 陈元宝见大伙都看过来,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得意,故意抬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捏在手里。 他斜睨众人,扬着声说道:“这是我家酒楼做的点心,味道可好吃了。”</p >小花睁圆了眼睛,鼻尖轻轻动了动,小声跟身旁的阿禾嘀咕:“好香啊,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糕。” 何书宝瞧得仔细,低声感慨:“点心做得真好看,像画里画的吃食。” 王长贵站得离陈元宝最近,闻着那股桂花香气,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掌柜酒楼里吃食丰盛,可当着这么多小伙伴拿出来,难免引得大家羡慕。 他轻轻拉了拉周承业的衣袖,示意他别一直盯着。 孩子们没有上前讨要,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那精致的食盒飘。 沈春溪看在眼里,轻声提醒大家:“好了小朋友们,晨练结束。大家去上厕所,喝水,然后坐好备课。” 沈春溪走向陈元宝,目光扫过食盒,语气平和: “元宝,点心是你早饭。咱们先坐好慢慢吃,不要大声炫耀哦。别的小朋友有自己的早饭,每个人吃的东西不一样。” 陈元宝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待所有孩子们都落座好了,沈春溪今日教孩子们背两首浅显好懂的短诗,一首《咏鹅》,一首《悯农(其二)》。 她先领着孩子们拍手念诵,一句一句慢慢教,字音读得清清楚楚。“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孩子们跟着拍手跟读,热热闹闹。 她先领着孩子们拍手念诵,一句一句慢慢教,字音读得清清楚楚。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孩子们跟着拍手跟读,热热闹闹。 虎子记性最好,跟着念两遍,就能完整顺下来。 马小烈念得大声,只是常常把诗句念串,读到“谁知盘中餐”,下一句就卡壳,挠着脑袋反复回想。 熊大壮嗓门洪亮,一开口震得旁边虎子直眨眼,只是认字少,全靠死记硬背。 李大柱跟着附和,念得飞快,却漏了好几个字。 刘招娣安安静静低声跟读,时不时走神,要沈春溪提点一句才能跟上。 马豆豆喜欢边念边晃身子,念一句拍一下手。 何书宝听得认真,还悄悄琢磨诗句里的意思,小声问沈春溪,农夫为什么要顶着大太阳种地。 王长贵学得踏实,念完还悄悄琢磨,粮食来得不容易。 陈元宝坐在一旁,起初漫不经心,觉得这些诗句简单无趣。 可听着听着,听见《悯农》这首,想起昨日沈春溪同他说过,很多人家难得吃上肉,心里微微一动,也跟着低声默念起来。 沈春溪来回走动,俯身帮卡壳的孩子提示诗句,笑着说“ 咱们慢慢学,读懂诗里的意思,就更容易记住啦。” 孩子们都在认真的学背书,而她准备分约,那更容美。 中午吃午饭时,李管家送来了个食盒说: “沈娘子,这是我家掌柜让我带来的好吃的。” 接着管家安排了三个人后面的车上将一张新床搬下来。 80. 第 80 章 陈元宝抱着食盒兴冲冲跑到李嫂身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满屋子。 他仰起脸,对着围坐一起的小朋友得意地扬声炫耀: “看,这是我爹让人送来的好吃的!保管你们从没尝过这么香的卤鸡腿!” 李嫂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放上桌,香酥卤鸡腿,鼓油蒸鲈鱼,脆皮烧肉,香气勾得孩子们纷纷盯着菜,两眼发光瞧。 陈景海心细,知道稚子园孩子多,吩咐厨房每碟菜都要加一倍量。王铁柱得知是送往稚子园的,食材用料更是足足的。 小花吸了吸鼻子,小声惊叹:“哇,鸡腿好大呀。” 刘招娣眼睛直勾勾盯着鸡腿,眨都不眨。 李嫂看着这群像饿了几天的小狼崽,忍不住笑道:“瞧你们馋得,都坐好,我给你们夹鸡腿。” 大伙这才安分下来了,坐等李嫂分鸡腿。 李嫂拿起公筷,先夹起第一只油润的卤鸡腿放到陈元宝碗里。 陈元宝伸手接住,咬下一大口,肉香在嘴里散开,眉眼都亮起来,冲旁边的小伙伴说: “好吃,你们快尝尝。” 正这时,李管家领着伙计抬着小床走进屋子,一眼便看见这一幕。 往日里少爷骄横,动不动就推人、耍性子,可此刻他捧着鸡腿,兴致勃勃和一众小朋友一同吃饭,脸上是毫无防备的欢喜,和那个蛮横霸道的少爷判若两人。 看来送少爷来这村的稚子园,确实是选对地方了。 沈春溪看着李嫂给孩子们分鸡腿,笑问: “小朋友们,元宝送好吃来与你们分享,你们应该说什么呀?” “谢谢元宝!”孩子们异口同声说。 陈元宝听了,没说话,只感觉害羞的挠了挠后脑勺笑, “有礼貌的小朋友,真棒!现在请小朋友们安静用餐。” “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孩子们拿到鸡腿,一个个小口品尝,院子里满是轻轻的赞叹声。 沈春溪走进偏房打量,屋里原本就摆了两张床,余下的地方本就不多。 她便叫伙计把屋里的衣柜和木桌先搬出去,再把原先两张床分开,各自靠到屋子两边对面放好。 腾出一块空地后,才让伙计把陈元宝的小床抬进来,稳稳摆在空出来的位置。 李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见屋子收拾妥当,小床安放整齐,放下心来。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开开心心吃着卤鸡腿。 陈元宝咬着鸡腿,时不时扭头往偏房这边望,瞥见李管家和几个伙计从偏房走出来他知道,他的小床已经安置妥当。 他咬着手里的卤鸡腿,也顾不上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开口问:“我的床放好了?” 李管家笑着点头:“放好了,少爷,等午休时你就能上去歇着。” 陈元宝脸上顿时扬起笑意,再也不用睡硬邦邦的干草地铺,有专属于自己的小床,心里畅快极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长贵,忍不住小声炫耀: “我有自己的床啦。” 王长贵咬着鸡腿,抬眼瞧了瞧他,轻轻“嗯”了一声。 李管家看向陈元宝,温声道: “少爷,我下午来接你放学。” 陈元宝点点头,嘴里还嚼着卤鸡腿,含糊应道:“知道啦。” “沈娘子,那小人先行回去。” 李管家朝沈春溪拱手告辞,便带着伙计转身离开小院。 沈春溪整理好偏房,又简单归置好搬出来的衣柜木桌,才洗干净手,走到院子里,和孩子们一同坐下来吃午饭。 她拿起碗筷,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桌边一众孩子,看大伙吃得香甜。 桌上除了卤鸡腿,还有鼓油蒸鲈鱼与脆皮烧肉,都是陈掌柜特意让李管家一并送来的好菜。 白嫩的鱼肉浸在鲜美的豉油里,脆皮烧肉皮色油亮,香气一阵阵飘出来。 李嫂分完鸡腿,又小心把鱼肉挑出来,剔除鱼刺,分到每个孩子碗中,再切小块烧鹅依次分发。 陈元宝咬着烧鹅,满嘴油香,得意地跟身边周承业说:“这烧鹅是我家酒楼的招牌,可香了!” 沈春溪坐在一旁吃饭,看着孩子们吃得欢喜,叮嘱大家慢慢吃,吃鱼仔细些,别卡到刺。 昨日见陈元宝那嫌弃的样子,还以为不会再来。 却不陈掌柜竟为了让陈元宝适应,不仅送吃还送床过来,是个好父亲。 陈元宝虽蛮横娇气,但会听道理,年纪还小,好好引导,也不难带。 桌上豉油蒸鲈鱼、脆皮烧肉,蒸排骨,上汤白菜,清炒青瓜片配上卤鸡腿,孩子们胃口大开,一碗接一碗扒着白饭,不多时,锅里的白饭竟快要见底。 李嫂掀开饭桶盖子一看,愣了愣,笑着叹道: “哎呀,饭不够了,没想到今日大伙吃得这么猛。” 孩子们听见,都停下筷子,面面相觑。 陈元宝有些诧异,在他家酒楼,饭菜永远管够,从没见过白饭会吃完的情况。 沈春溪放下碗筷,看了下桌上的菜说, “没事,将下午吃的烧饼来上来配菜吃,一会再煮锅杂粮粥,下午吃” 周承业捧着碗,大声说道: “今天的菜太香了,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两碗饭。” 何书宝点点头,嘴角还沾着油星: “鱼肉好好吃,我还想再添饭。” 李嫂立刻起身去灶房端烧饼,孩子们继续吃着碗里的菜。 一顿午饭吃完,孩子们个个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撑得直打嗝。 沈春溪瞧着这群小家伙,怕他们积食,便带着大伙往后院菜地去,安排除草、浇水,活动活动身子消食。 陈元宝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地里绿油油的青菜,皱了皱眉,从前他从没下地干过活。 王长贵顺手递给他一把小小的除草小铲: “很简单,把草拔出来就行,小心别伤到菜苗。” “元宝没下过地,不会区分菜苗和草,让他跟着大壮和何书宝浇水。”沈春溪说着,小花和二柱喂鸡,豆豆和小烈去喂猪。 虎子、阿禾早就挽起袖子,蹲在田垄边,动手拔起草来。 周承业和大柱提着小木桶,一趟趟来打水浇菜。 沈春溪低头望向菜畦,一畦畦菜长势喜人。 土里种着土豆,枝叶铺得密密的。豆角藤顺着细竹竿向上攀,已经抽出细细的须。小白菜嫩生生铺了一地,还有番茄,挂着青溜溜的小果子,边上一垄朝天椒,长出小小的青辣椒尖。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菜叶,心里暗自欣慰,每日浇水照看总算没有白费。 “你们看,”她转头对身旁的孩子们说, “当初撒下的小小的种子,日日浇水除草,才长成现在这样。只要你们坚持施肥浇水,不用多久,我们就能吃到咱们亲手种的菜哦。” 陈元宝蹲下身,好奇扒开一点土,想看看土豆藏在哪里。 王长贵连忙拦住他:“别扒太深,会伤到土豆根,就长不大了。” 他边说边拔草:“野草会抢了养分,所以要除去,你去打水过来浇。” 陈元宝应声便往水井处去,一旁的虎子和阿禾都低下头,认真分辨杂草和菜苗,小心地把野草连根拔起。 沈春溪也拿了农具,和孩子们一道蹲在地里,一边干活一边叮嘱大家慢些,别踩坏菜根。 不多时,菜地的草除干净,水也浇完,泥土带着湿润的青草气息。沈春溪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招呼孩子们收了工具。 “好了,菜地收拾妥当,咱们回屋午睡。” 孩子们收拾好家具,洗净手便陆续进房准备休息。 陈元宝快步走到自己崭新的小床边,一骨碌躺下去,身子陷在柔软的褥子上。 他随手抱起枕边带来的枕头,凑近鼻尖闻了闻,欢喜地小声念叨: “我娘真懂我,还给我准备了我的枕头。” 男孩子们都在各自床上安静躺好,听见这话,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王长贵躺在床上,侧过头瞧了瞧那干净好看的枕头,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沈春溪走进屋来,轻手轻脚巡查,见陈元宝抱着枕头一脸满足,就是不睡觉,便低声叮嘱:“元宝,躺好闭眼,咱们该午休了。” 陈元宝应了一声,把枕头搂紧,乖乖闭上眼。 屋里静悄悄的,别的男孩躺在床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陈元宝那张崭新的小木床。 熊大壮悄悄侧过身子,盯着平整的褥子,心里好生羡慕。 熊大壮旁边的周承业咬牙暗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张单独的小床就好了,就不用挤着熊大壮的胖子哎。 陈元宝察觉到大伙的目光,心里美滋滋的,把枕头抱得更紧,故意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靠着。 沈春溪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好好闭眼休息,以后咱们稚子园若是条件宽裕了,你们都可以自己一人睡一张床。”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蔫蔫躺着的男孩眼睛瞬间亮了。 周承业一下子睁开眼,小声问:“沈老师,是真的吗?” “是真的,”沈春溪放轻声音,“等老师赚钱,就给你们一人一张床。现在先好好午休。” 熊大壮、马小烈都乖乖应了一声,连忙闭上眼,心里却悄悄盼着那一天。 下午的手工课,沈春溪搬来三筐干爽的麦草,放在院中木桌上。 “小朋友们,你们想不想自己一人睡一张床呀” “想!”孩子们不约而同的大声答道。 那音量大的都吓了沈春溪一跳:果然这群小家伙见陈元宝单独一张床,都想要。 “老师听到了,那买床需要银子,过两日便是八号大集,这两日咱们编织些小玩意,便大集那天进城赶集去卖好不好?”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答道。 “老师,我要编织好多小风车去卖,买小床!”熊大壮举手大声道。 “我也要编织许多小蜻蜓,卖好多钱!” …… “非常棒,那我们开始吧,你们想编织什么就编织什么,自己来拿材料。” 沈春溪安排完,又将新来的几个娃安排坐到同一张桌子旁,俯身手把手教他们,教怎么把麦草理顺、对折、缠绕。 会编织的孩子就坐在另外两张桌子,自己埋头动手编,有的编小蜻蜓,有的编小风车,小手一刻不停。 一时之间,院子里满是麦草摩挲的沙沙声响。 81. 第 81 章 马车刚停稳,陈元宝攥着亲手编好的麦秆小蜻蜓,一下跳下车。 他高高举着小蜻蜓,满脸骄傲,逢人就晃: “你们看这只小蜻蜓好看吗?是我亲手做的!” 酒楼里路过他的伙计们一一夸赞:“好看!少爷真厉害,居然还会编蜻蜓!” 一句句夸奖听得陈元宝心里美滋滋的。 他又拿着小蜻蜓跑到酒楼门口,来往路过的人他都要展示一番,听着旁人称赞,胸膛挺得高高的,满是自豪。 不多时,一个小伙计快步走出来,上前轻声道: “少爷,晚饭备好了,先回去吃饭吧。” 陈元宝随口应了一声:“行。” 正要转身往里走,街边跑过来几个孩童。 那几个男孩身上衣裳料子精致,一看便是家境宽裕的。其中一个男孩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就从陈元宝手里抢走了那只麦秆蜻蜓。 陈元宝当即急得大喊:“还给我!” 抢蜻蜓的男孩把小蜻蜓举高,笑着逗他: “就拿看看罢了,这么小气?” 旁边另一个富家小少爷跟着起哄:“不过是个草编玩意儿,值得你大呼小叫。” 陈元宝又急又气,踮着脚想去抢回来: “这不是普通玩意儿!是我今天在稚子园亲手编出来的,快还给我!” 那男孩听完,当即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边上几个富家孩童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编的?陈元宝,你说谎都不脸红啊!” 抢蜻蜓的男孩晃着手里的麦秆蜻蜓,一脸不信,“你平日里连拿个树枝都嫌脏,还能编出这么精巧的小蜻蜓?” 另一个男孩跟着嗤笑:“就是,你家里什么稀罕玩物没有,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编草玩意儿,肯定是稚子园的先生买给你,拿来哄我们的。” 陈元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急得跺脚: “我没有骗人!就是我跟着沈老师,一根一根麦草理顺、对折缠出来的!你们快把蜻蜓还给我!” 另一个男孩咧嘴一笑:“不给!骗子陈元宝,就不给!” 话音刚落,他两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把麦秆小蜻蜓硬生生折成两半。 陈元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心口一股火气直冲上来,想也不想,攥紧拳头就朝着那两个男孩挥了过去。 “你们赔我的蜻蜓!” 几个富家孩童没料到他会直接动手,顿时乱作一团,互相推搡叫嚷起来。 酒楼的伙计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跑出来拉架。 陈元宝生得高大,平日里本就调皮惯了,此刻怒火上头,一拳接一拳狠狠挥过去。 伙计们急着上前劝架,却又不敢贸然凑上前,心里清楚自家少爷的脾气多大,打起架来根本不认人。 他以一敌三,拳脚不停,没一会儿,那三个富家孩童全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叫着往后躲。 陈景海听闻喧闹,匆匆从里面赶出来,一见这场面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元宝!住手!” 陈元宝听见父亲的声音,拳头才顿住,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通红,死死盯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麦草蜻蜓。 陈景海望着地上三个鼻青脸肿的孩童,再看自家儿子依旧满脸怒气,顿时恨铁不成钢。 他一把拎住陈元宝的胳膊,抬手扬了起来。 “你看看你!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陈元宝身子下意识缩了缩,却梗着脖子大声道:“是他们先弄坏我的蜻蜓……” “弄坏东西,让他们赔或道歉便可,为何要动手!” 陈景海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他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心里又气又疼。 地上那几个挨了打的孩子,哭哭啼啼。 各自的家人也其中一个孩子跑回去报告,匆匆赶了过来,一见自家孩子鼻青脸肿,顿时吵嚷着要讨说法。 陈元宝见那群家长围着陈景海七嘴八舌地讨要说法,顿时急了,红着眼大声反驳: “是他们不对!是他们先抢我的蜻蜓,不肯还给我,还亲手把它折断,我才动手的!你们别说我爹!” 他小小的身子挡在陈景海身前,胸膛一鼓一鼓的。 其中一个家长冷哼一声:“就算弄坏了你一个草编玩意儿,你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打我家孩子,打得脸都肿了!” “那是我花一下午才编好的!”陈元宝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不是随便捡的草!是我跟着沈老师一点点学的!” 陈元宝捡起那断成两半的麦秆蜻蜓。方才打架时憋着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哭了出来。 他举着残破的蜻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哽咽着看向陈景海: “爹,他们把我的小蜻蜓折断了。这是我学了一个下午才编好的,本来还想拿给你看看的,呜呜呜呜……” 陈景海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又瞧了瞧那简简单单的草编蜻蜓,心里微 微一怔。 他原以为是陈元宝调皮,没想到事情另有缘由。 这小小的麦秆蜻蜓,看着不值半文钱,却是儿子静下心,认认真真学了一下午才做成的第一件手工。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富家孩童,又看向他们怒气冲冲的爹娘,眉头紧锁。 道理归道理,毁坏东西固然不对,可元宝下手太重,把人打成这样,也是不争的事实。 陈景海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元宝的头顶,温声对他说: “爹知道这蜻蜓对你很重要,他们弄坏你的东西,确实不对。但是元宝,再委屈,也不能动手把人打成这样。”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几位孩子家长,拱手打算商谈如何平息这场纠纷。 陈元宝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对着几位家长躬身,低声赔罪,又许诺要出钱给孩子们疗伤,心里堵得难受。 他攥紧手里断成两半的麦秆蜻蜓,忽然想起沈春溪在稚子园讲的那个《爱打人的小明》的故事。 故事里小明动手打人,最后两家大人吵上门,又是争执又是赔钱,被邻里指指点点。 原来故事里说的,都是真的。 他原以为,别人弄坏了他的东西,自己动手出气理所应当。 可眼下亲眼看见,因为自己挥了拳头,害得爹要低声下气向别人赔礼道歉,还要拿出银子赔偿。 陈元宝抿紧嘴唇,哭声慢慢停了,眼眶依旧红红的,心里乱糟糟的。 就算对方有错在先,自己动手打人,最后麻烦还是落到了爹娘身上,他太冲动了。 陈景海谈妥赔偿,送走那几家家长,转头便看见元宝垂着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再争辩叫嚷。 他伸手摸了摸陈元宝的头,声音放得平缓:“没事了,咱们回去吃饭。” 陈元宝垂着脑袋,两只手依旧紧紧捏着那折断的麦秆蜻蜓,闷闷地跟在父亲身侧往酒楼里走。 方才心头的火气早就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难受。 踏进厅堂,满桌香喷喷的饭菜摆在眼前,可陈元宝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把那两半蜻蜓小心放在桌边,小声嘟囔: “爹,方才,是不是因为我动手,才让你要跟他们赔不是,还要赔钱?” 陈景海坐下,看着他低垂的小脸,缓缓点头: “他们弄坏你的东西有错,可动手伤人就是你的不对。受了委屈,可以找大人评理,不该挥拳头。” 82. 第 82 章 陈元宝盯着桌上断成两截的麦草蜻蜓,安静地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那断成两截的麦秆蜻蜓,声音闷闷的: “爹,我不该动手打人。沈老师说过,打架会连累家里。” 陈景海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稚子园还会教这些,儿子竟也听了进去。 他放缓神色,轻声道:“你能想明白这点就很好。受了委屈,不必靠拳头出气,可以找大人帮忙分辨对错。” 陈元宝抬起头,看向陈景海, “我明白了,沈老师说过,动手吵架是最笨的解决方法,我以后生气时,先在心里数十个数,再说话解决。” 陈景海望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伸手把他揽到身侧。 “好好,能记住沈老师教的道理,我儿懂事了。” 陈元宝听陈景海夸他懂事了,耳尖一下子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也没有……”他小声嘟囔,“我刚才还是打人了,做错了。” 陈景海见他这副羞赧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知错能改,便是难得。” 陈元宝垂着眼,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爹夸我了!开心! 可惜,他手紧紧攥着那只断蜻蜓,他刚学会编织的草蜻蜓,还没给他爹看过呢! 抬眼看向满桌丰盛的菜肴,往日里最爱吃的香酥卤鹅摆在面前,此刻却没什么兴致。 “爹,明日我再编一只小蜻蜓回来给你看看。” 陈景海含笑点头:“好,爹等着。咱们先吃饭。”说着他夹了只鹅腿给陈元宝。 “谢谢爹!” * 初八这日,沈春溪安顿好稚子园的琐事,特意嘱咐李嫂照看孩子们一天。 上午让孩子们玩石头剪刀布,休息喝水后再让孩子们在沙盘里自由画画。下午带着孩子们一起编织麦秆小玩意。 这些活动孩子们都喜欢玩,也不容易乱纪律,李嫂应该没什么问题。 交代妥当,她背上竹筐,一早便独自动身往城里赶集。 筐里装着这两日她编织的太阳帽,还有孩子们一起编好的麦秆小蜻蜓、小风车,打算拿到林记杂货铺卖掉,顺便补购些木碗木杯这类生活物品回去。 不过这次进城主要是为了将绘画本卖出去。 沈春溪把竹筐往肩上托了托,沿着土路往前走。 她想着,让孩子们亲手编织小玩具,再带他们出来售卖, 一来锻炼孩子们的胆量,二来可以让孩子们尝试赚钱的过程,明白赚钱不易。 但编织费时费精力,赚得还少的可怜,让孩子们体验还行,真赚钱还得想办法搞钱。 希望这几本绘本故事能卖个好价钱。 她一路走到城门口,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春溪径直朝着林记杂货铺的方向走去。 沈春溪背着竹筐,掀开林记杂货铺挂着的粗布门帘走进去。 林巧娘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眼看来。 “哟,沈娘子来了,这次有多少量?” “老板娘,这次的太阳帽和孩子手工不多。”沈春溪将竹筐轻轻放到地上,掀开上面盖着的粗布。 几顶麦草编的太阳帽露出来,底下堆着一堆小巧的麦秆蜻蜓、风车。 “无事,有多少收多少。”林巧娘拨弄着算盘,喊来个伙记来清点。 “沈娘子,你坐会,我这忙着。” “老板娘你忙,我正巧需要添置些日用品。”说着沈春溪便往木碗的货架方向走去。 沈春溪挑了木碗、木杯各十个,又将盐酱油和菜籽油也打了些。 “木碗十个二十文,木杯十个二十文,木勺十个十五文,粗盐一斤十二文,菜籽油两斤二十四文,酱油一斤十五文,合计一百零六文。” “遮阳帽五十三顶,五文一顶,二百六十五文,蜻蜓一百五十个,两文一个,三百文,小风车一百个,三文一个,三百文,共计:八百六十五文。” “八百六十五文减去一百零六文,余下七百五十九文。”林巧娘指尖飞快拨动算珠,算珠噼啪落定。 “好的,谢谢老板娘。”沈春溪点头,收下铜钱。 林巧娘摆手,“客气了沈娘子,你编织的遮阳帽可好卖了,下次有货继续送来。” 沈春溪应下,待伙记将东西一一安放置竹筐里。 告别林巧娘,她背上竹筐,转身往书铺走去。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春溪一边赶路,一边心里盘算:这次顺便购买些毛边纸、毛笔。让孩子们可以在纸上画画。 走到书铺门口,推开门,淡淡的墨纸味道扑面而来。铺子里的书架层层叠叠,堆放着书卷、纸张与笔墨。 沈春溪背着竹筐,走至柜前。 掌柜放下手里账本,抬了抬眼:“夫人想看些什么?” 沈春溪放下竹筐,取出几本绘本,递到掌柜面前。 “掌柜,我这里还有几本自己装订的小故事绘本,您不妨瞧瞧。” 掌柜停下手上的活,伸手接了过 来。 封皮简简单单,内页是她亲手画的简笔画,配上简短文字,都是专门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 他越翻神色越郑重,翻完一本又接着看下一本,眼里满是震惊。 他开书铺多年,见过的书卷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专门给幼童看的这类故事本子。 故事生动好懂,还带着育人的道理,读起来有趣,小孩子一听就能明白。 掌柜捧着绘本,爱不释手,抬眼看向沈春溪,连忙问道: “夫人,这绘本是你亲手所作?你手上还有多少本?” 沈春溪淡淡一笑:“目前我只做好了三本样本。”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捧着绘本的手都顿住了,连忙开口: “夫人,若是你愿意把这几本卖给我,我直接出五十两银子买下。” 沈春溪轻轻摇头,婉言回绝: “多谢掌柜厚爱,我不打算一次性把本子全部卖给您。 我想换个法子,咱们分成售卖。绘本放在您书铺寄卖,卖出之后,咱们按约定分银,您看可行?” 掌柜略一思索,随即来了兴致:“哦?分成?夫人打算怎么分?” 沈春溪从容回道:“三七分,您得三成,我拿七成。” 掌柜立刻摆手,眉头微蹙: “不妥不妥。绘本印刷、纸张、装订,都要我书铺来承担成本,还要耗费铺子里的人力售卖,只给我三成实在太少。依我看,咱们五五分成,卖一份,你我各拿一半,这才公道。” 沈春溪略作沉吟,缓缓开口: “掌柜,故事与画稿都是我亲手创作。没有底稿,便没有这本绘本。印刷耗材固然是您这边出,可核心的故事与图画,才是这本绘本值钱之处。五五于我,实在太低。” 她稍顿,接着提议: “不如各退一步,四六。您四,我六。印刷、装订、售卖由您负责,底稿归我。若是后续再出新故事绘本,依旧按这个分成,您看如何?” 掌柜捏着绘本,眉头紧锁,依旧犹豫: “夫人,你只出故事画稿,纸、墨、印刷、装订样样都是我书铺出钱,还要占铺中地方售卖,四成于我实在微薄。” 沈春溪神色平静,伸手准备收回那几本绘本: “既然掌柜觉得不划算,那我便另寻别家书铺问问。” 她作势要把绘本拿回来,掌柜见状心里一紧。 这几本幼儿绘本实在新奇,市面上根本没有同类本子,若是卖开了,定然好赚。 他舍不得就此放过这笔生意,连忙抬手拦住。 83. 第 83 章 “且慢!姑娘不必急着走。咱们再商量商量。” 掌柜沉吟片刻,“这样,我拿四成,你拿六成。但有个条件,往后所有新出的同系列绘本,都只能交由我这书铺独家寄卖,不可再转手别家,你看能不能应下?” 沈春溪点头:“可以,这个条件我应下。” 掌柜见她点头应下,脸上当即露出喜色,连忙把绘本小心放到柜台内侧,生怕磕碰弄坏。 他转身取来纸笔,铺开在柜台上,提笔草拟契书。 一边写一边念出条款,一一核对清楚: 底稿归沈春溪所有,书铺负责印刷、纸墨、装订与售卖,卖出所得四六分,掌柜四成,沈春溪六成。 沈春溪承诺,该系列幼儿绘本只交由他这家书铺独家寄卖。 写完,念给沈春溪听一遍,待契书写完,一式两份。 沈春溪仔细读过一遍,确认没有出入,便提笔签字画押,将其中一份折好收进怀里。 “夫人,等我这边印好第一批,卖出去之后,我便托人往乡下给你送银钱,或是你进城时来铺子里结算都可以。”掌柜小心翼翼将契书收好。 “不必麻烦,我每半个半月进城一趟,到时直接过来结算。”沈春溪补充道。 “甚好,就依夫人所言。”掌柜把三本样绘本放进带锁的木匣收好, “我尽快安排制版印刷,第一批印好之后,就摆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试卖。” 沈春溪微微颔首,“麻烦帮我包一刀毛边纸和二十支小号毛笔。” 今日卖了不少钱,买些纸笔回去给孩子们画画,让他们高兴高兴。 掌柜手脚麻利,很快包好两刀上好宣纸,又捆上二十支精品小毫,另外取来一方墨块,几盒颜料,一并推到柜上,抬眼问道: “这些够了吗?” 沈春溪连忙摆手拒绝: “不用这么贵的,我只要一刀毛边纸和二十支幼儿用的小号毛笔就够了。” 掌柜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脸上带着笑意: “夫人,你画绘本底稿的纸可不能太差。方才咱们定下了契书,这些宣纸、小毫毛笔、墨块和颜料,算是我书铺送你的,不收钱。往后你画出更多好绘本,咱们才能一起赚钱。” 送的?! 这也太大手笔了吧,这些纸墨笔加起来得一两多吧。 沈春溪没有立刻收下。 “掌柜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般贵重东西,我不好收下。” “夫人,无需客气。”掌柜把东西推到她面前, “纸差了,画出来的底稿容易晕染破损,印出来效果也大打折扣。用好纸笔,画出来的绘本才能更招人喜欢。你只管拿去用,后续多写几个小故事,便是最好的回报。” 沈春溪见他诚意十足,略一颔首: “那便多谢掌柜了。若是后续绘本销路好,我再多构思几个新故事。” 掌柜乐呵呵地用油纸仔细把宣纸、笔墨颜料包好,连同原定的一刀毛边纸、二十支幼儿毛笔,一并放进沈春溪的竹筐里。 沈春溪收好东西,再次道谢,背起沉甸甸的竹筐,和掌柜道别。 离开书铺,看天色尚早,她便打算去市集逛逛。 方才卖手工小玩意余下的银钱还在身上,她寻思着挑些稚子园能用得上的物件,若是有合适的小玩具,也捎几件回去给孩子们。 街市两旁摊子挨挨挤挤,卖吃食的、卖布的、卖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背着竹筐慢慢走着,目光四下打量。 先路过一个木货摊,摆着木陀螺、小木哨、简易的积木块,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毛刺,不会扎到小孩子。 沈春溪拿起一只木陀螺转了转,又捏起木哨吹了一声,清亮的声响响起来。 摊主笑着介绍:“都是上好硬木打磨,结实耐玩,孩童最爱。” 沈春溪心里盘算,木陀螺和小木哨各买了十个,平日课间可以拿出来给孩子们轮换着玩。 从木货摊离开,往前走,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麦芽糖香气。 是个卖糖食的小摊,陶罐里装着麦芽糖块、硬水果糖,还有裹着糖霜的炒米糖,都用粗纸包好,密封存放,能放许久,不容易坏。 她停下脚步,低头细看。 摊主笑着招呼:“娘子,看点什么糖?” 沈春溪伸手拿起一块硬糖看了看, “麻烦老板硬糖称两斤、麦芽糖称一斤。” 摊主麻利拿油纸,先称两斤硬糖,再称一斤麦芽糖,仔细包成两包,递过来, “一共六十文。” 沈春溪付了铜钱,把两包糖小心放进竹筐的角落,防止被笔墨磕碰压碎。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渐渐偏西,该回去了。 沈春溪刚回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争吵声,心头一紧,快步推开门跑了进去。 院子里,李嫂挡在陈元宝的面前,刘婆子叉着腰,手指直直指着陈元宝,脸色铁青,恶狠狠地骂道: “你冤枉我孙女偷东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赔钱!” 陈元宝站在原地,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却牢牢记着沈春溪教过的话,强忍着没有抬手。 刘招娣站在刘婆子身后,眼圈红红的,抿着嘴不敢说话。 其余的孩子们全都围在一旁,安安静静,大气都不敢出。 沈春溪放下背上沉甸甸的竹筐,上前一步问道: “刘婶,有事慢慢说,别吓到孩子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陈元宝紧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那块玉佩是父亲送他的五岁生辰礼,今日特意带来稚子园,方才去上茅房回来才发现不见了,也不知道啥时候丢了。 他心急之下四处翻找,最后竟在刘招娣腰间摸到了玉佩,当即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指着刘招娣质问,说她偷了自己的玉佩。 刘招娣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否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有偷!我不知道玉佩怎么会在我身上,说不定是谁偷偷放到我身上的!” “谁把玉佩放别人身上,你敢做不敢当,上次拿了小花的布花,以为说是捡到的,我们就会相信吗?分明就是你拿的。” 没多久,本来过来接孙女下学的刘婆子,听到刘招娣的被骂声,立刻冲了进去,护到孙女身前,叉着腰,手指狠狠点向陈元宝,厉声骂道: “你这小子,凭空污蔑我孙女偷东西!招娣一向老实本分,怎会偷你的玉佩!你坏她名声,必须赔钱!” 院子里其余孩子全都围在一旁,安安静静,大气不敢喘。 沈春溪快步走到人群中间,声音沉稳: “大家先别吵,都冷静一点。 元宝,你先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玉佩的? 招娣,你也别怕,慢慢讲清楚方才你都在哪里,做了什么。咱们把事情查明白。 84. 第 84 章 “老师,我是在招娣身上找到的,我方才上厕所时发现玉佩不见了,心急之下,每个人都找过了。” 那可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定要找到的,哪怕是硬搜身也要找到。 为此惹得所有人都心生不快,也正因如此,院里的争执才愈演愈烈。 沈春溪接着问刘招娣, “招娣,你说玉佩不是你拿的,是别人放你身上的,对不对?” 刘招娣连忙点头,哽咽道:“对……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春溪缓缓追问:“那你告诉老师,今日大家玩耍的时,你一直跟谁待在一起?有没有人靠近过你、碰过你的衣服口袋?” 刘招娣眼神慌乱,支支吾吾:“没、没人碰我……” “没人碰你的话,玉佩怎么会凭空跑进你的衣兜里?”沈春溪步步追问,语气依旧平静, “元宝的玉佩一直贴身戴着,全程都在院里和大家一起玩,没有外人进来。也就是说,能接触到玉佩的,只有在场的小朋友。” 她看向孩子,继续问: “元宝今日只和大家一起玩闹,没有和任何人起争执,也没有故意藏起玉佩。他是在上茅房的短短片刻离开,玉佩就恰好不见了,又偏偏出现在你的身上。 你说不是你拿的,那你告诉老师,这段时间,你全程没有离开人群、没有单独靠近过元宝、没有碰过他,是吗?” 刘招娣小声应了,“嗯”。 沈春溪见状,也没继续问刘招娣。她看向孩子们。 “大家都好好想一想,元宝发现玉佩不见之前,谁看见过玉佩还挂在他身上?那段时间,谁靠近过元宝?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院子里静了片刻,孩子们歪着头努力回想。 马小烈开口道: “我想起了!上午我们一起玩石头剪刀布,元宝一直跟我比输赢,那时候玉佩还在他腰上。招娣当时蹲在元宝旁边,好像在地上捡石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刘招娣身上。 刘招娣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发白,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头埋得更低了。 沈春溪捕捉到她这一下慌乱的反应,看向刘招娣, “招娣,小烈说的是真的吗?玩石头剪刀布的时候,你蹲在元宝身旁捡石子?” 刘招娣喉咙发紧,支支吾吾:“我……我只是捡石头而已。” “那时候你离元宝很近,对不对?”沈春溪轻声追问,“马小烈说元宝当时全部心思都放在游戏上,顾不上身旁。” 刘招娣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往下掉,再也撑不住原先的说辞。 她原本一口咬定不知道玉佩怎么跑到自己身上,可如今有人亲眼看见她当时就蹲在元宝身侧,再也没办法圆谎。 沈春溪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一众孩子的目光聚焦过来,马小烈的证词清清楚楚,彻底堵死了刘招娣所有的退路。 半晌,刘招娣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出声来:“是……是我拿的……” 陈元宝的玉佩看着就极为金贵,她第一眼瞧见就想要。 她见陈元宝娇生惯养、粗心大意,未必会察觉玉佩丢失,只要今日蒙混过关,她悄悄把玉佩带回家,日后便神不知鬼不觉,谁也发现不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块玉佩是陈元宝最珍视的生辰礼物,还被他今日发现玉佩不不见。 她已经明明很小心的,假装石头掉地上,蹲下捡石子的时候,趁元宝只顾着玩游戏,没留意,悄悄把玉佩扯下来,藏进衣兜里面。 她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死死咬着牙在心里愤愤想着: 就差一点点!只要我今日顺利把玉佩带回家,藏起来,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 为什么陈元宝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去上茅房! 都怪他!是他非要发现,是他毁了我!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元宝,满是憎恨与不甘,没有一丝一毫对自己过错的懊悔。 沈春溪心中一沉。 这孩子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恨被发现、只恨揭发她的陈元宝。 沈春溪目光凛然,“今日之事,真相已然大白。是招娣心生贪念,私自偷走陈元宝的贴身玉佩。元宝发现遗失后寻回失物、当众质问,是理所应当,绝非恶意污蔑。” 她转头看向低头委屈、眼眶通红的陈元宝,语气柔和下来: “元宝没有错,他只是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该受半句指责。” 看向浑身僵硬的刘招娣,“招娣,你偷拿别人的东西,本就有错,被发现后非但不知坦诚认错,反而一味抵赖狡辩,这是错上加错。 做人最要紧的是坦荡诚实,一时的贪心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认,错了还想让别人为你的过错买单。” 最后,她落在刘婆子身上,不容置喙: “婶子,你明知自家孙女犯错,不加以教导惩戒,反而倒打一耙,这般护短纵容,只会彻底惯坏孩子,毁了她的本心。今日这事,绝不能轻易姑息。” 若是不严厉对待此事,只怕,还会有下次。 刘婆子被沈春溪说得脸上火辣辣,原先那股撒泼的气焰消下去大半,可心里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嘟囔: “就算是招娣拿了,也只是小孩子不懂事,哪用得着说得这么重!你一个办学堂的,何苦这般为难我们祖孙。” 沈春溪淡淡看着她:“小孩子不懂事,才更要及时教。今日不教她明白偷拿别人东西不对,日后胆子只会越来越大,酿成更大的祸事。” 她转头看向哭泣的刘招娣:“招娣,做错了事,肯认错,才还有机会改。” 刘招娣肩膀一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小声点了点头: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偷元宝的玉佩,我、我见玉佩好看,一时贪心,就偷偷收起来了。我想着元宝不会发现,带回家就没人知道了。” 陈元宝攥着失而复得的玉佩,紧紧抿着嘴,委屈总算散了些。 真相大白,刘招娣低头认了错,刘婆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在一众孩子面前丢尽脸面。她恼羞成怒,扬手一巴掌就朝着刘招娣打过去。 “你这死丫头!不长记性,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沈春溪眼疾手快,上前半步轻轻拦了一下,没有让巴掌重重落在孩子身上。 刘婆子被拦下,火气更盛,抬手指着沈春溪,高声叫嚷: “你就是偏心!就看着陈元宝家里有钱,处处向着他!我家招娣老实,你就这般苛待她!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虽没交束脩,可我日日都送菜瓜过来,供你们稚子园吃食,你反倒这样对我孙女!” 这话一出,一旁的李嫂往前站了一步,眉头皱起,开口道: “刘婆子,我真是忍不住了。你是每天带菜来,可你带来的菜,全是烂掉的菜,黄叶烂根,根本不能人吃,最后只能拿去喂猪喂鸡。 我们从没计较,只是想着邻里情分,不好当面戳破。你倒好,反倒拿这个来说嘴。” 刘婆子脸色瞬间一变,嘴唇哆嗦着: “我……那些菜只是看着不好,洗洗总能吃……” “烂菜心、生虫的瓜,怎么洗都没法下锅给孩子们吃。”李嫂语气诚恳, “沈娘子好心收留招娣来稚子园读书,不曾收你半分银子。你不教好孩子,出了事不反思,反倒倒打一耙,说她偏心。” 院子里的孩子们静静听着,看看刘婆子,又看看沈春溪。 沈春溪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婶子,对错从来不是看家境,也不是看有没有送东西。今日是招娣偷拿别人玉佩,错的地方不会因为家境改变。我收下招娣,是想教她明理学善,不是纵容她一错再错。” 她看向刘招娣,声音放轻: “招娣,做错事要认错,但是挨打不是解决办法。咱们好好反省,记住这次教训。” 刘婆子被说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院里吵嚷的动静,早就引来了附近不少乡民,三三两两站在院门口看热闹。 众人听完前因后果,又听见李嫂戳破烂菜的事,再看刘婆子不分是非、恼羞动手的模样,纷纷开口议论,有的指责,有的低声取笑。 “原来是招娣拿了人家玉佩,这老婆子还想讹人!” “送些烂菜充数,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嘴!” “自己孙女做错事,不教孩子认错,反倒怪先生偏心。” 一句句话语飘进刘婆子耳朵里,只觉得脸上烧得滚烫,在乡邻面前颜面尽失。 她又羞又恼,猛地一跺脚,扯住刘招娣的胳膊大声嚷嚷: “不上了!这稚子园我们不读了!” 说完她不肯罢休,直接在院子里大闹起来,脚踢着地上的干草,高声叫嚷: “什么稚子园!什么先生!我看就是看人下菜碟!我孙女不来了,再也不来!” 刘招娣被她拽着胳膊,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回头望向沈春溪和院里的小伙伴。 沈春溪神色不变,冷静开口: “婶子,来不来读书,全凭你做主。只是招娣今日做错的事,你回去也该好好教她。读书本是教孩子学诚实,若是不愿来,我们也不强留。只是切莫在这里大闹,吓到其他孩子。” 周围乡民也纷纷劝刘婆子别闹了,错本就在自家孙女,再闹只会更丢人。 刘婆子哪里听得进去,狠狠拉着哭哭啼啼的刘招娣,扭头就往院外走。 被奶奶死死拽着胳膊往外拖,刘招娣疼得小脸发白,当场拼命挣扎起来,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大声哭喊反抗: “奶!我要上稚子园!我不要走!我要来读书!” 她心里清清楚楚,在家的日子有多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扫地洗衣、生火做饭,还要带着弟弟,日日有干不完的杂活,吃不饱也睡不好。 可在稚子园不一样。 在这里,她能和小伙伴一起玩耍,能跟着沈老师认字学道理,每日有热饭有肉吃,不用无休止做家务、带弟弟。 这里是她过得最轻松、最开心的地方,她根本舍不得走。 刘婆子被孙女当众反抗,更是气急败坏,反手狠狠甩开她的手,厉声呵斥: “读什么读!在这里受人白眼、被人欺负!这破稚子园有什么好待的!跟我回家!” 围观乡民看着这一幕,更是连连摇头。 “谁不知道刘家重男轻女,孙子当宝疼,孙女当草踩,难怪孩子拼了命想上学,压根不愿待在家里!” “可不是嘛!在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在这里能读书能吃饱,换谁谁愿意回去受苦?” “自己教不好孩子,纵容孙女偷东西,出了事不反思,反倒怪学堂、怪别人,真是糊涂至极!” “可怜这丫头,好不容易有个活路读书,当奶奶的偏要亲手断了她的出路!” 旁人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刘婆子心上,她恼羞成怒,不管哭闹挣扎的刘招娣,硬拽着她往外拖。 刘招娣拼命蹬着小脚,眼泪糊满脸,不停哭喊: “奶,我要留在稚子园!我想读书!” 可刘婆子半点不听,嘴里还不停骂着: “你这死丫头还敢犟嘴!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有脸想着上学!跟我回家!” 她攥紧刘招娣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孩子胳膊发红,不管招娣怎么挣扎,硬生生拽着人往院外走。 刘招娣一路回头望着院子里的小伙伴,望着沈春溪,哭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乡民看着,连连叹气,却也不好上前强行阻拦人家祖孙。 院子里安静下来,剩下的孩子们都沉默着,心里闷闷的。 85. 第 85 章 沈春溪站在原地,望着哭到浑身发抖的刘招娣,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她原想着再给刘招娣一次机会的。 可整件事看下来,沈春溪心里的想法慢慢变了。 玉佩当场从她身上搜出来,刘招娣依旧百般抵赖,直到被旁人的证词戳穿才被迫承认。 自始至终,她没有半句对陈元宝的歉意,心底只怨恨元宝拆穿了她,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拿别人东西,伤害了别人。 最后更没有向陈元宝道歉一句。 之前小花的布花事件,这次元宝玉佩的事件,若再不把偷窃这件事的严重性正视清楚,轻易放过。 那招娣只会觉得,拿别人东西不算大事,被抓到仅仅是运气不好。 再看刘婆子,倒打一耙,被拆穿之后,不但不反省如何管教孙女,反倒当众迁怒,强行要把孩子带走。 这般是非不分的长辈,就算招娣继续留在稚子园读书,回到家中,也很难把道理听进去。 沈春溪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惋惜,没有上前阻拦。 她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静静看着刘婆子拽着哭喊挣扎的刘招娣往外走。 沈春溪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众孩子,声音沉稳清晰: “你们都看见了,诚实是最要紧的。做错事要勇于认错,不然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所以你们要记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私自拿取。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正视错误。 一旦动了贪念,又不愿正视错误,小错慢慢就会酿成大祸。 今日这件事,是提醒咱们所有人,守住本心,堂堂正正做人。” “知道了,沈老师。”孩子们都很认真的异口同声答道。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还攥着玉佩,神色低落的陈元宝,眉眼柔和,特意抬高一点声音, “在这里,老师要专门表扬元宝。 方才玉佩丢了,他心里又急又委屈,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一恼就挥拳头打人,耐着性子把事情交给老师来查。能管住自己的火气,这就是很大的进步,真棒。” 陈元宝微微一怔,耳尖悄悄泛红,攥着玉佩的手松了松,抬眼看向沈春溪,心里暖暖的。 沈春溪继续对大家说道: “受了委屈,能稳住脾气,好好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直接动手,这才是勇敢。 但也要记住,就算心里着急,也不能随便去翻别人身上的东西,想要查清事情,第一时间来找老师。” 陈元宝挺直脊背,认真开口: “我记住了沈老师。 刚才我心里特别着急,在心里数了数,忍住了。以后遇到事情,我先找老师,不自己动手,也不随便翻别人。”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佩,小声补上一句: “别人的东西,我也不会随便去拿。” 围在院子里的乡民慢慢散了,家长们也陆续过来,孩子们见到自家爹娘,纷纷跑过去。 人渐渐都走光了,方才喧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春溪望着空荡荡的场地,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她今日进城,好不容易谈妥绘本分成,买回好些吃食、小物件,本想着回来给孩子们一个惊喜,谁料刚踏进院门,就撞上这么一桩风波。 李嫂走上前来,面带愧色: “沈娘子,实在对不住,我万万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是我没看好孩子们。” 沈春溪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孩子的行为,根源不在一时看管不到位,而在心里的是非。就算时时刻刻盯着,若是贪念生了,一样会做错事。” 她顿了顿,望向院门口,轻声继续道: “今日这事,也算给园里所有孩子上了沉重一课。只是可惜了招娣,她明明那么想留在这里读书。” 李嫂叹了口气:“刘婆子那个性子,回去之后怕是不会好好教她。” “是啊,”沈春溪颔首,“家里的言传身教,有时候比学校的说教更要紧。我们能做的,是教好留下来的孩子们。” 李嫂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招娣那丫头实在可怜,可她那般行径,留在稚子园,她也担心她的两个儿子会被她偷,甚至带坏。 刘婆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恶人先告状,若有什么事,指不定有理说不清。 “天色不早了,今日我去送饭给石头吧,你一路进城奔波,好好歇歇吧。”她伸手理了理围裙。 沈春溪应了一声,弯腰拾起竹筐,往灶房迈去。 * 一路拖拽着回到家中,刘婆子一把将刘招娣狠狠推到屋角,随手抄起一根细竹条,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嘴里不停怒骂。 “你这个蠢货!连偷个东西都不会藏好!白白被人抓个正着,害得我当众被那群乡邻指指点点,丢尽脸面!” 刘招娣疼得蜷在地上,眼泪不住滚落,心里委屈又不甘,小声啜泣: “我只是想要那块玉佩……稚子园我不想不去……” “还敢提稚子园!”刘婆子手上力道更重,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往后不许再惦记那学堂!在家好好干活,伺候你弟弟,再敢胡思乱想,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她丝毫不说偷东西本身不对,恼的仅仅是孙女办事不周密,被人当场揭穿,让自己丢了面子。 刘招娣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心 里的委屈慢慢变成怨。 她不觉得偷拿玉佩是自己的错,只恨运气太差,被人抓住,连唯一能躲开苦日子的地方,也就这样没了。 刘招娣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听见院里打骂哭喊的动静,连忙从里屋走出来。 刘父皱着眉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拦刘婆子,只是沉着脸看向蜷缩在地的刘招娣,开口道: “这样也好,断了去稚子园的念想。往后踏踏实实在家干活,专心带好弟弟,少生事端。” 刘母怀里抱着年幼的儿子,拍了拍孩子后背,看向地上的刘招娣,开口附和: “听见没有?你弟弟离不开人照看,洗衣喂猪、烧水煮饭这些活,都要你来做。读书本来就不是女孩子该有的事,去了学堂反倒学坏,惹出偷东西的丑事,丢全家的脸。” 两个姐姐静静立在门边,不敢插话,只是默默看着。 刘婆子把竹条往墙边一靠,冷哼一声: “听见你爹娘说的了?从今往后,不准再提稚子园半个字。要是再敢动歪心思,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招娣埋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心里的委屈,所有人只想着,她留下来,就是为了伺候弟弟、包揽家里所有粗活。 她悄悄攥紧拳头,心底的怨越积越深。 打骂完刘招娣,刘婆子胸中火气仍盛,想起今日在稚子园被乡邻围观取笑的场面,便越想越恼,叉着腰当着一家人的面大骂沈春溪。 “说到底全是沈春溪的不是!好好的丫头,不去那稚子园,哪会生出这些歪心思! 就是她那学堂把孩子教野了!招娣原先在家本本分分干活,自打去了她那里,心就不安分,才敢去拿别人东西!” “不过是小孩子间一点小事,她非要揪着不放,当众审问我孙女,闹得全村都看我们刘家笑话,半点情面都不留,硬生生把事情闹大!” 刘父在一旁听着,没有阻拦,只是点头认同。 刘母抱着怀里的小儿子,跟着附和: “娘说得对,女孩子本就不该去学堂读书。不读书,心思就不会这么多,安安稳稳在家干活多好。那沈娘子也太较真了。” 两个姐姐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刘招娣蜷在地上,浑身又疼又冷,静静听着家人这番话。 本来心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此刻也全都消散了。 家里没有人说偷东西不对,所有人都在替她怪罪沈老师、怪罪稚子园。 她心里暗暗认定,不是自己做错了,是沈春溪偏心,每次只会帮其他人欺负自己,是陈元宝坏了她的好事,是他们夺走了她唯一能吃饱饭的地方。 一股怨意在心底慢慢扎下根来。 86. 第 86 章 村里闲言碎语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关于稚子园的闲话就散开了。 有人说沈春溪嫌贫爱富,眼里只看重陈元宝这种富家孩子,处处偏心。 穷苦人家的娃送到园里,她便冷眼相待。 还有人编排稚子园收费高,说是把孩子收进去,哪里是上学,分明是雇来的小劳力,整日帮沈春溪下地种菜干活。 这些话飘进不少乡民耳朵里,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本就眼红稚子园能供孩子吃饭认字,便跟着附和议论。 李嫂先听见流言,眉头紧紧皱着: “沈娘子,外面好多人在乱讲,说咱们拿孩子当劳力种菜,还说你偏心富家娃。” 沈春溪听完,没有立刻动怒。 她心里清楚,上次刘招娣那件事,刘婆子回去到处搬弄是非,这些谣言多半是从她家那边传出来的。 “不必急着争辩。”她轻声道,“现在辩解,未必有人会相信,事实会证明一切。” 李嫂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却依旧发愁: “道理是这个理,可外头那些人只听谣言,未必会相信。” 谣言最是容易蛊惑人心,已经有几户打算送孩子过来的人家,听闻闲话,犹豫着不敢上门了。 沈春溪垂眸思索,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来一日家长公开课,让家长们来看看孩子们一日生活。 没想,中午便有两位新生家长结伴上门,自前段时日刘婆子闹的事,园里的知名度又一次打开,不少家长上门了解。 短短一个月,稚子园便收了七个新生,这次上门的这两位家长的孩子刚入园两日。 两人脸上带着迟疑,一进门便四下打量稚子园,语气里藏着顾虑。 其中一位妇人先开口,声音放得低: “沈娘子,我们今日过来,是听见村里不少闲话。 有人说你只疼富家的陈元宝,亏待穷人家的孩子,还说把娃送来,就是给你当苦力种菜。这话传得沸沸扬扬,我们心里实在不安。” 沈春溪请二人在院中石凳坐下,不慌不忙开口: “二位放心,我不会厚此薄彼。园里读书、分吃食、做手工,所有孩子都是一样的。陈元宝家境再好,做错事一样要受教导,不会有半点偏袒。” 她顿了顿,说起种菜这件事: “带孩子们打理菜园,不是使唤他们做苦力。是培养动手能力,教他们认识菜蔬,知晓种菜辛苦。 学会这些,他们回到家中,也能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懂得爱惜食物。每次下地,都是玩耍一般,时间不长,累了便歇,绝不强逼。” 另一个家长皱着眉:“可村里传得难听,说你收费高……” “稚子园的规矩明明白白摆在门口,愿意来便来,不愿也不强求。 若是有空,二位不妨多留半日,看看孩子们上课、玩耍、下地的模样,亲眼所见,远比听旁人传言靠谱。” 两位家长对视一眼,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却仍有些犹豫。 当天晚上,各家家长都拉着自家孩子细细打听稚子园里的事,最上心的便是熊大壮夫妇。 晚饭刚收拾妥当,熊屠夫把儿子拉到灯底下,粗声问道: “娃,跟爹说实话,沈老师是不是只偏心陈元宝,对你们不一样?” 他家的傻儿子,可不能被欺负。 熊屠夫媳妇也坐在一旁,跟着追问: “还有,老师是不是总逼着你们下地种菜干活,拿你们当劳力?吃食是不是也分好坏,好东西都紧着陈元宝?” 熊大壮眨眨眼睛,一脸不解,认真摇头: “没有呀。沈老师对我们全都一样。上课教我们算数背诗,编麦秆小风车,分点心糖果,人人都有一份。陈元宝做错了事,老师一样会说他,不会护着。” 他想了想,又说起菜园的事: “种菜是大家吃饱饭后消食,想拔草浇水就拔草浇水,想喂猪喂鸡就喂喂猪喂鸡。好好玩。 老师还教我们认菜,讲菜是怎么长出来,不是逼我们干活。中午的饭,肉菜都是分给每一个小朋友,谁都不少。” 熊屠夫夫妇对视一眼,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去大半。 熊屠夫媳妇又问: “那刘婆子说的那些坏话,都是假的?” “假的,刘招娣奶奶乱说话,沈老师才没有偏心。”熊大壮老老实实回话。 熊屠夫沉默片刻,低声跟妻子说道: “看来外面那些传言,多半是瞎编的。” 熊屠夫媳妇认同的点了点头,“肯定是了,我们家儿子说的肯定没错。” * 周玉荷夫妻也把女儿叫到桌边。 周玉荷轻声问:“小花,外头都说沈老师偏心,好吃的都先给陈元宝,你们只能吃他剩下的,是真的吗?还说天天逼着你们下地种菜当苦力。” 小花歪着头,一脸茫然: “没有呀。中午分菜分饭,每个人的碗里都一样,上次陈元宝家的李管家送来的卤鸡腿,人人都分到一只。 去菜园是一起玩,老师教我们认豆角、番茄,拔一会儿草就休息,还能蹲在边上看小虫,不是干活。 陈元宝做错事,老师一样说他。” 周老实又问: “那上课呢?教算数的时候,会不会只教陈元宝,不管你们?” “不会。沈老师手把手教新来的,谁不会就教谁,编麦草蜻蜓的时候,也一个个教。” 另一边,周父也拉着周承业问话。 周爹道:“村里传闲话,说沈娘子嫌咱们家穷,待你不好,有没有这事?” 周承业摇摇头: “沈老师一视同仁。上次我和陈元宝起争执,老师也是听我们两个人说完,才评判对错,不会偏着元宝。” * 油灯昏黄,陈大妮搬了小板凳坐在门槛边,把马小烈和马豆豆兄弟俩叫到跟前。 她抬手理了理小烈乱糟糟的头发,开口问道: “小烈,豆豆,跟娘说实话,村里好多人议论沈老师偏心,只疼陈元宝,对咱们穷人家的孩子不上心,有没有这回事?还说总叫你们下地种菜,拿你们当劳力使唤。” 马小烈抬起头,一脸认真地摇头: “娘,不是的。沈老师对我们全都一样。吃饭的时候,肉菜人人都 有,奖励糖果也是每人一份。陈元宝不听话,老师照样会批评他,不会护着。” 一旁的马豆豆跟着用力点头, “我们一起拔草浇水,累了沈老师就让我们歇着,还教我们看番茄什么时候变红。没有逼我们干活。” 陈大妮又问: “那上课学认字呢?会不会只教富家的孩子,不理你们?” 马小烈回道: “谁不会,沈老师就教谁。我不会背古诗,老师单独停下来教我,编麦草蜻蜓也是手把手教。” 陈大妮听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本来听见村里的闲话,心里一直犯嘀咕,现下听两个孩子说得真切,便清楚那些流言都是夸大捏造的。 她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低声自语: “还好,还好。看来外头那些话,不能全信。 第二日一早,昨日的那两位妇人带着孩子过来,说要退园。 沈春溪见她们神色坚决,轻声问道: “怎么想着要退了?是孩子在这里待得不习惯吗?” 其中一位妇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沈娘子,不是娃不习惯。我们隔壁刘婆子新开了一处稚子园,她说待遇跟你这儿一样,读书、管饭全都有,收的钱却只有你这儿一半。 算下来划算太多,我们想着,不如送娃去那边。” 另一位妇人跟着点头, “刘婆子还跟我们说,你这里偏心富家娃,拿孩子当劳力,我们思来想去,还是换地方稳妥些。” 沈春溪听罢,心中了然。 刘婆子这是借着之前的事端,造了谣言,又压低价钱抢生源。 她没有动怒,只平静说道: “我不拦着二位。只是有一句提醒,入园之事,最好亲自多看一看,别只听口头许诺。” 两位妇人应了声,领着孩子匆匆离开。 李嫂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走远,急道: “这刘婆子也太能折腾了!她哪有本事办稚子园,不过是空口说白话哄人!” 沈春溪轻轻摇头:“旁人愿意信,咱们多说无益。日子久了,真假自然分得清。” 刘婆子一看见那两个刚从沈春溪那边退园的孩子跟着爹娘走进自家院子,立马迎了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招呼,伸手就想去牵两个孩子,转头对着两位家长拍胸脯打包票, “你们放心,在我这儿,读书、管饭全都有,价钱才沈娘子那边一半!绝对不比她稚子园差!” 两位家长四下扫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屋里只摆了两张缺腿的旧木桌,连像样的小板凳都没几个,心里微微一沉,但没当场说破。 其中一位妇人问道:“刘婆子,你说的教认字、还有每日热饭,都是当真的?” 刘婆子胸脯拍得咚咚响: “那还有假!一日两顿热饭,管饱!” 她不敢提纸笔、点心、麦草手工那些,只一个劲吹嘘价钱便宜,眼睛时不时瞟着两个孩子,心里打着算盘。 87. 第 87 章 那妇人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不见书本纸笔,也不见灶台有备菜的痕迹,心里隐隐不安,又追问一句: “当真每日都有热饭?教认字,可有笔墨纸给孩子们用?” 刘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遮掩过去,嘴上依旧说得响亮: “自然当真!五十文钱,或是半斗米就能送娃过来,教认字算数,一日两顿热饭,样样都有! 笔墨这些,慢慢置办,先把娃送来就学。先入学,后面啥都齐全。” 另一位家长皱起眉头:“先入学再置办?那眼下拿什么教孩子写字算数?” “不用那么讲究!拿树枝在地上画,一样能学!省钱省事,纸墨后面会置办。” 刘婆子连忙辩解,一心只想把这两个孩子留下来。 两位妇人心里虽存着疑虑,可一想到学费只收五十文或是半斗米,比沈春溪那边便宜太多,便动了心。 家里本就拮据,能省下不少钱粮,这点疑虑就暂且压了下去。 其中妇人开口:“行,那我们先把娃送过来试试。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和你说的不一样,我们可是要接孩子走的。” 刘婆子大喜,脸上的笑意更深,忙不迭应下: “放心放心!保管不会让你们失望!明日一早,只管送孩子过来便是!” 她殷勤地把二人送到院门口,嘴里不停说着好话,目送家长带着孩子离开。 等人走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心里盘算着,先把人收进来再说,至于纸笔、每日热饭,能糊弄一日是一日。 刘婆子转头就唤来刘招娣,脸色一改方才待客时的热络,板着面孔吩咐: “明日咱们园就开园了,你赶紧带着你两个姐姐去河边捡些石头、树叶回来。往后教娃认东西,就靠这些。 还有,你之前在沈春溪的稚子园学过东西,得好好教教你两个姐姐,让她们知道该怎么哄着这些小娃。” “我知道了,奶。”刘招娣抹了把汗应道,这两日为了准备开园布置,可累死她姐妹三人了。 说起来刘婆子开稚子园的主意,还是刘招娣在一旁撺掇出来的。 那日刘招娣被刘婆子硬带回家,心里憋着气,便有意在刘婆子跟前念叨: “奶,沈老师那稚子园多好,就陪着孩子们玩,管一顿饭、安排午睡,还叫我们帮着种菜,每月就能收一百文钱。园里天天都有白米饭吃,想来是赚了不少。” 这话正好戳中刘婆子的心。 她越琢磨越觉得这事简单,不过就是照看几个小孩子,随便给一口吃食,中午寻个地方躺躺,顺带还能叫孩子们下地帮自家种菜,月月有钱粮进门,天底下哪有这般划算的营生。 她心里暗自攀比,沈春溪能做,她凭什么不行? 自家这院子宽敞,可比沈春溪那处大多了。 刘婆子当即打定主意,要照着模样也开一所稚子园。 学费压得低些,抢来生源,钱财就能落进自己腰包。 她全然不去想,沈春溪要准备教具,费心教孩子实践学道理,饭菜也实实在在有肉有菜,只看见能收钱、还有免费劳力帮忙种地。 刘婆子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越想越觉得这事稳当。 她琢磨,刘招娣在沈春溪的稚子园待了这么久,算数、编草玩意儿全都学过,正好让她来教新来的小娃,把沈春溪那一套直接照搬过来就行。 再说自家儿子年少时还上过几年私塾,认得出不少字,正好可以挂个名当夫子,教孩子认字。 她半点没细想,沈春溪教孩子,要备课、要耐心引导,还要准备各样教具,更要留心孩子们的性情。 在刘婆子眼里,教书不过就是认几个字、数几个数,照着念一念便成。 带娃更不是问题,她自己带大三个儿女,又带大着四个孙女,这不都长得好好的? 她拍了拍大腿,暗自得意: 沈春溪能办成的事,她一样能。学费收得便宜,生源抢过来,孩子们还能帮着下地干活,一举好几得。 一旁的刘招娣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动,可想起那日偷玉佩被当众揭穿的难堪,又压下了神色,不敢多言语。 傍晚,姐妹三个就蹲在院子的石阶上。 刘招娣捡回来的石头、树叶摊在地上,她硬着头皮,试着模仿沈老师平日的样子,教两个姐姐分类,数数目。 她捡起三颗石子摆成一排,学着沈老师的口气,对着两个姐姐开口:“看好,这是一、二、三。” 可两个姐姐本就没上过学,听得一头雾水。 二姐盯着石子,眉头拧成一团:“这我晓得,数个数罢了,可再往多了数我就乱了。” 大姐也耷拉着脸,满心不情愿:“奶也真是,叫咱们来教娃,咱们自己都学不明白。万一人家娃问咱们,咱们答不上来,可怎么办?” 刘招娣心里也发虚。她在稚子园学的本就不算扎实,如今还要转手教姐姐,哪里那么容易。 可奶奶的吩咐摆在这儿,若是学不会,少不了一顿打骂。 她只能强撑着,一遍一遍拿石子演示加减,逼着两个姐姐死记硬背。 两个姐姐学得慢吞吞,记了后面忘前面,数到十开外就容易混。 “先记简单的,明日来了娃,就拿石头教他们数数。别的先不说,能糊弄过去就行。”刘招娣低声嘱咐。 月光淡淡的洒在地上,三人对着一堆石子反复练习,心里全都惴惴不安。 天色越发暗下来,刘招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抬头提醒刘婆子: “奶,明日孩子们午睡,还得预备床呢。” 刘婆子正坐在桌边盘算着能赚多少米粮,一听这话,立马皱起眉头,满脸嫌麻烦的刻薄模样,摆摆手呵斥道: “要什么床!床不要钱、不要木料吗?净想着瞎花钱!” 她眼珠子一转,有了糊弄的主意,理所当然道: “屋里地上铺一层厚厚的干草,软乎乎的,躺着照样能睡。 乡下孩子哪有那么金贵,打小睡土铺草席长大的,铺干草午睡就足够体面了,瞎讲究!” 刘招娣抿了抿嘴,不敢再反驳。 她想起沈春溪那边,有干净的被褥,午睡安稳又舒服,可再看看自家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却只能乖乖低头。 刘婆子说完摆手,催着她们: “别愣着,快去草垛搬干草,多抱些,铺厚些,明日娃来了好就地午休。” 三姐妹不敢耽搁,一齐走到院角高高的草垛旁。 干草又干又扎人,一抱起来,碎草屑便往脖子、袖口里面钻,刺得皮肤发痒。 大姐伸手搂起一大捆干草,闷声道: “这干草硬得很,睡上去怕是硌骨头,还到处是草虫。” 二姐跟着抱起一小抱,叹了口气: “人家春溪稚子园那边睡床,咱们这直接睡干草,等下人家孩子不肯躺,可怎么是好。” 刘招娣抱着干草,脚步沉沉,低声道: “奶已经打定主意了,咱们多说只会挨骂。先搬进去铺好,明日再说。” 三人一趟又一趟来回,把干草抱进屋内,一层层铺在泥土地面上。 尘土混着草末四处飞扬,呛得人不停咳嗽。 铺出来看着厚厚一层,可伸手一按,底下还是硬邦邦的泥地。 刘婆子站在门口打量一眼, “行了,这样就够。省了多少银子,哪里还要置办床铺。” 二姐怯生生缩着肩膀,小声问道: “奶,干草都铺好了,要不要铺层旧布?直接躺上去,草屑沾身上,会发痒。” 刘婆子琢磨了下,若是孩子浑身发痒哭闹,家长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到手的学费怕是要飞了。 “拿我那床旧床单铺上。”她撇撇嘴, “先凑合用一日,等明日收了钱,我再买新的。这旧床单破了好几处,本来也打算换了。” 二姐稍稍松了口气,总算有一层布隔着干草,能少些草屑虫子。 刘招娣心里明白,奶奶这话只是随口说说。等拿到钱粮,多半也不会再添置物件。 刘婆子转头吩咐大姐: “去我屋里把那床单抱来,摊在干草上面,扯平整些。别扯破了,还能再用几日。” 大姐应一声,转身去取床单。 旧床单薄薄的,边缘磨得发毛,还有好几处补丁。 三人合力拉开,盖在干草之上,勉强遮住底下杂乱的草杆。 刘婆子扫了眼铺好的干草,上面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旧床单,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看着像样多了。” 88. 第 88 章 第二日早晨,沈春溪在院门口迎接孩子时,见孩子们的家长个个拎着好吃的来,李婶拎着满满一篮鸡蛋,周玉荷提着豆腐,周猎户拎着一条腊肉,熊屠夫带着十斤五花肉,陈大妮拎着两条鱼,李婶也提着一篮鸡蛋…… 李嫂和沈春溪双手已经收不过来了,忙说: “大哥嫂子们,你们送孩子过来便好,不必这般破费。” 熊屠夫把五花肉往她手上递,朗声道: “沈娘子,村里那些闲话我都问过我家大壮了,清楚你待人公平,教娃都是真心。这点肉只是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周父送周承业上学,一抬眼瞧见这阵仗。 不由一愣,:这一个个都是约好的吗?怎么没人告知他的? 敢情大家都怕自家孩子在这里被区别对待,才特意带东西过来。 周父低头略一思量:这可不行,各家都送了,自家也得备上些像样的东西。 就在这时,李管家驾着马车到了。 陈元宝一下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李管家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厚厚一叠白纸,还有好几束毛笔。 陈元宝快步跑到沈春溪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扬着声音迫不及待道: “沈老师早!我爹听我说咱们画画只有沙盘,没有纸张,昨晚特意备好了纸笔送过来!” 院子门口的家长们见了,都停下说话,转头望过来。 家长们都十分感慨:这陈掌柜真有心,这纸笔多贵啊,他说送就送。 沈春溪有些意外,转而大喜。 陈掌柜这赞助稚子园的善举,孩子们实在需要的学习用品,她可不会客气,笑着看向陈元宝: “多谢你和你爹,这份礼物孩子们肯定欢喜极了。” 周父见沈春溪一脸欢喜。 而他此刻两手空空,什么都还没送。 却见各家家长拎着腊肉、鸡蛋、鲜鱼,本就有些局促。 如今又见陈掌柜直接送来纸笔,更是暗自思忖,吃食吃完就没了,若是要送,该寻一件能长久放在稚子园、孩子们日日都能用得上的东西才好。 周承业拉了拉他的衣袖: “爹,我要进园和小伙伴玩了。” 周父回过神,摸了摸儿子的头,低声应道:“去吧,好好听沈老师讲课。” 目光落在那一大摞白纸上,他默默在心里盘算,回家得好好想想,寻个合适物件送来。 沈春溪正招呼李管家把纸笔搬进屋内,一旁的孩子们都好奇地探头张望。 孩子们往日只在沙盘上涂画,见过纸笔,却从来没有亲手拿笔在纸上作画。 此刻瞧见李管家搬进来厚厚一叠白纸,还有一束束毛笔,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心里雀跃不已。 这下,他们是不是可以用纸画画了? 李嫂闻声从灶房走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着这堆纸笔,脸上满是惊喜: “哎哟,这么多白纸毛笔!这下孩子们不用只靠着沙盘画画了。” 她转头看向沈春溪,笑着说道: “沈娘子,这下可方便多了,往后教孩子们写字画画都够用。” 陈元宝站在一旁,胸脯微微挺起,带着几分骄傲。 “是的呢。”沈春溪转头对着李管家道谢,又看向陈元宝: “元宝,替我谢谢你爹,这份礼物对咱们稚子园实在珍贵。” 陈元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光彩。 * 另一边刘婆子今日特意穿了件喜庆的藏青布褂,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迎接来的几户人家。 来的便是前日答应转园的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娘,还有不少先前一直在观望纠结要不要送娃去稚子园的村民。 听说她这边收费只要沈春溪那边一半,都带着自家孩子过来瞧。 院里桌椅老旧破损,到处透着简陋,可胜在地方宽敞。 加上刘婆子逢人就提,她家儿子读过私塾,认得字,能教孩子读书算数。 在众人眼里,这般算下来性价比高多了。 就这样,刘婆子竟一口气收下九个孩子。 她心里乐开了花,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高声招呼: “都进院子里头坐!招娣,带着你两个姐姐,快领着新来的小娃们!” 刘招娣和两个姐姐连忙应声,局促地走上前,招呼九个孩子到破旧的长凳边坐下。 围观的几位家长互相低声交谈。 “学费便宜一半,地方又大,还能教认字,着实划算。” “就是这桌椅看着实在破旧,也不知道午饭能不能管饱。” 刘婆子听见这话,立马拍着胸口保证: “放心!晌午管热饭,午睡也有地方歇,识字算数样样教,不会亏待孩子们!” 一个妇人抱着自家孩子,四处打量简陋的院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刘婆子,娃们中午的饭,备好了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刘婆子为撑场面,今日特意割了肉,又摘了新鲜菜。 她扬着下巴笑得热闹:“放心,今日有白饭和炖肉,还有新鲜青菜!管够!” 问话的妇人一听,神色松了大半,转头跟身旁的汉子低声说了两句。 其余几个家长也满意点头,心里觉得这钱花得值。 刘婆子暗自得意,这点肉菜只是头一日撑门面,往后随便糊弄糊弄就省下不少。 她转头催刘招娣:“招娣,快领着孩子们坐好,开始教数数!” 刘招娣手心攥得紧紧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可抬眼看见九个小孩子都安静望着自己,一股奇异的滋味漫上心头。 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 全都看着她,就像平日里她们望着沈老师那样。 这份被人注视、受人听从的感觉,让她隐隐生出几分得意,紧张也淡了大半。 她挺直小小的脊背,努力学着沈春溪平日说话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 “来,大家跟着我数。一、二、三……” 刘婆子见刘招娣站在前面领着孩子数数,模样看着有模有样,心里十分满意,转身抬脚进了灶房。 灶房里头,两个孙女一个握着钝刀切肉,一个蹲在木盆边洗菜。 刘婆子走上前,压低声音叮嘱: “肉切散些,煮的时候多添水,看着满满一锅。今天只是撑场面,等学费都收妥了,往后自然要省着过日子。” “还有,菜切碎些,分饭时,不用装满一碗,浅浅盖过碗底就够,肉更是每人只能挑一两片,看着有荤腥就行。” 大姐握着刀的手顿了顿,小声应了声。二姐低头洗着菜,不敢抬头接话。 院子里,刘招娣一遍一遍带着孩子们反复数一到十,有几个已经坐不住,扭着身子东张西望。 孩子们听得乏味,渐渐坐不住,一个往东跑,两个往西闹,四下散开玩耍。 刘招娣见状,忙学着沈春溪平日的样子,拔高声音喊道:“小朋友,请坐好……” 可孩子们哪里肯听她的,照旧追跑嬉闹,压根没人理会。 刘招娣急得手足无措,方才那种受人听从的得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只能慌乱地朝着灶房方向喊: “奶!奶!” 刘婆子听见喊声,急忙从灶房冲出来,双手叉腰,粗声大喝: “都别跑!老老实实回凳子上坐好!” 孩子们被她这一声吼吓得一怔,短暂停住脚步,可没片刻功夫,又有人偷偷挪脚。 小孩子天性好动,本就觉得反复数数枯燥,哪里耐得住刘婆子这般凶巴巴的管束。 栓子仰着头,不怕生地反问:“一直只数一到十,不好玩,我们想玩。” 刘婆子被问得一噎,一时想不出话来搪塞,只能狠狠瞪了刘招娣一眼,低声呵斥: “你怎么看的孩子!连人都管不住!” 刘招娣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方才那点像沈春溪一样受人敬重的感觉,早就没影了。 她垂着头,声音弱弱地开口: “每次我们上完课,沈老师都会带我们玩游戏。”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立刻跟着起哄,“我们要玩游戏,玩游戏!” 从春溪稚子园转过来的铁蛋说,“对!沈老师会带我们玩石头剪刀布!” “还有踢毽子!”另一个转过来的吴满仓道。 刘婆子脸色瞬间难看,厉声打断: “玩什么玩!来这里是学数数认字的,不是来疯玩的!都乖乖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