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双子后[GB]》 1. 订婚 “订婚快乐!” “亲一个。” “对!亲一个亲一个!” 礼花和彩带从空中飘落,在沈知芃眼前笼成一片密集、旋转的彩色世界,却挡不住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的起哄声。 她装作听不见,垂眸,将戒指稳稳地套入对面那只修长的手指中。 仪式结束,沈知芃顺势往后退了一步,自然地与身旁人隔开一人宽的距离。 她不自觉松了口气,又为这下意识反应而感觉好笑。 如果肢体距离是判断亲密程度的一项重要因素,那她和这位未婚夫的亲密程度,恐怕还不如跟她的上班搭子来的更亲近一些。 不过这也不意外,毕竟,到今天为止——他们也才认识一个月。 沈知芃站在男人身侧,与对方一同拾级走下高台,缓缓踏进众星捧月的中心、祝福与赞美的声浪中。 与相识不久的陌生人闪订婚约,她对此接受良好。 原因呢,倒也很简单: 黎琛。 男性Omega,长相英俊身材好,性格温和有礼,家世异常优越……此处省略一万字的赞美词。总结来说,他不仅是一位标标准准的天龙人暨霸总,还与她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8.9%! 这么高的匹配度是很罕见的,自帝国建立以来也没有过几例。 事实上,如果不是信息匹配度格外高,让她有了被列入择偶名单的机会,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城区女性Alpha,恐怕连见到此男的机会都不会有。 订婚对于沈知芃来说,完全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虽然不知道黎琛为什么会选择她,但她从一开始就爽快答应了下来。 当然,沈知芃事先做过心理准备,她猜到高门赘女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但没想到……这份不容易会来得这么快。 沈知芃轻轻啄了一下酒杯,借着低头的动作,快速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下午1点54分。 是她平常睡午觉的时间。 用于商业寒暄、客套互夸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久。 刚开始,沈知芃还能耐着性子认真听他们讨论那些她一知半解的新政、商业版图,或者含笑附和关于订婚流程、蜜月规划的问题,又或者客套回应着X总、X少与各种职务称呼,对她的言语恭维。 但很快,沈知芃就感觉到乏味起来,倦意逐渐涌上。 订婚前夕连续加班多天,订婚当天早起化妆、迎接宾客,固定睡眠时间被打破,晚上还要通宵参加订婚晚宴,不知道到几点才能休息……一想到这些,沈知芃不由生出了几分困意。 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这点困意被她妥帖藏在了社交面具之后。 沈知芃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个人,应对得体、称呼恰当。只有偶尔的恍神,泄露了几丝倦怠。 不过,这点变化太细微了,不会被发现,除非有人一直在观察她。 “怎么了?”黎琛突然问道。 对面侃侃而谈的人也识趣停下,关怀地看过来。 沈知芃微微扯动嘴角,柔声说:“没事,只是听你们聊天,感觉挺有意思的。” 黎琛说:“你也想在十二城买地。” 沈知芃:“……” 什么地呀?她只是敷衍应付一下,根本没有听他们刚才在聊什么啊!沈知芃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接下去:“只是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 黎琛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沈知芃毫不避让地回望过去。四目相对间,原本顶着一张冷脸的男人,眼底多了些柔和笑意。 “王总,意向书后续再详谈,我现在有事要处理。”黎琛说。 对面的王总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走吧。”黎琛不容拒绝地拉住她的手,转身带她快步离开。 衣摆甩动,沈知芃眼神余光看到,几个人举着酒杯想走过来、又迟疑着停下脚步。 两人沉默着上了电梯,又转过几个走廊,直到身旁空无一人,沈知芃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去哪?” 黎琛简明扼要:“是你,你去休息。” “不好吧?”沈知芃心动又犹豫。 订婚仪式刚结束,宾客还没离开,订婚的一方就不见人影,这听上去似乎不太合适。 “没关系。”黎琛非常可靠地回答,“不会有人追问,而且你只需要参加晚宴就足够了。” 沈知芃很轻易就被他说服了。 她大方原谅了黎琛,将方才那份窘迫抛之脑后,主动跟上对方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们订婚的城堡是黎家的百年老宅,后来翻修扩建,最终形成了这座豪华的庄园古堡,不仅风景优美,面积还大到令人诧舌,沈知芃先前到访过一次,但那时只是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并未留意太多细节。 这会她才发现,这里的装修风格大体以黑色为主,奢华中透着诡魅,暗黑幽深的氛围仿佛能让人整个陷进去一样。 就像眼前这个房间。 整体以黑色为主,纯黑色的窗帘隔绝了光线,厚厚的长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最里面的是一张深黑色的大床,松软又舒适,整洁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看得沈知芃恨不得立刻扑上去,闭上眼睛就睡个天昏地暗。 但下一秒,她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虽然房间简约到没有生活的痕迹,但细节处处布置妥帖,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临时准备的客卧呀? “这是我的房间。”黎琛淡淡说。 他拉住她的手还没有松开,依然保持着自然相握的姿势。只是微微垂眸,另一只手指尖在终端上轻点。 “五分钟后,有管家送换洗衣物过来,有需要和它们说。”黎琛说。 “好,但没有客卧吗?”沈知芃问道,看着黎琛动作顿住,她自然地转换话风:“算了,这样也行。” 差点忘了,他们已经订婚了。 虽然帝国对于Omega的保护力度极强,在未形成合法法律关系之前,任何标记行为都属于违法,但是订婚夫妻肯定不在这个行列里面。 换句话说,别说睡对方的床了,如果黎琛愿意,她甚至可以直接标记他。 意识到这一点,沈知芃莫名局促起来,在她有限的成长生涯中,几乎是无止境地挤破头往上爬,学习,重复,日复一日,几乎没有认识Omega的时间,易感期都是独自一人度过,关于如何标记Omega的知识,也仅有寥寥几段。 壁灯亮在很远的地方,落到他们这里,只剩下朦胧的一片浅光。 四周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原本又大又空旷的房间,突然变得无比狭小暧昧。 沈知芃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黎琛现在提出让她标记他…… “你休息,我先回楼下。”黎琛说完,长腿一迈就要往外走。 嗯?等等,这发展怎么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 沈知芃下意识拉住 他:“现在就走?” “四十分钟后,元老院代表便到了,我们需要商议一些事情,黎又明一个人还不行,我必须得出面。”黎琛单手捏了捏眉峰,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倦意。 他冷硬肃穆的脸庞,因为这点自然的放松,而变得格外生动。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会有很长一段的空闲时间。”黎琛说。 “你需要先调整一下状态吗?比如,先小睡一会再过去?”沈知芃有些担忧地建议。 话音才落,她就后悔了。 都说了这是黎琛的房间,她已经占了他的房间,他要是想睡,能去哪里睡?难不成和她一起睡吗? 等等…… 沈知芃震惊地发现,黎琛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他低头沉吟片刻后,缓缓俯身凑近她。 梳成背头的短发黑亮,垂眸靠近时,额前几缕碎发散落,为原本锐利的眉眼染上了一抹柔和,浅褐色的瞳孔沉静,安静映着她的倒影。 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白皙的颈项和锁骨。 长腿微微屈起,劲瘦的腰身被合身正装勾勒出利落的弧度,更衬得身形颀长挺拔。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空,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黎琛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鼻尖。 沈知芃心跳不自觉加快,出于Alpha的本能,她下意识想要掠夺、攻占。 却见黎琛突然站直身,退后半步。 他指间捏着一小块亮晶晶的方块。 是礼花的彩屑。 沈知芃这才反应过来,黎琛刚才突然俯身靠近,原来是为了帮她挑出那片不知道何时落在她发丝间的彩屑。 “我不需要。”黎琛说,“晚宴八点钟开始,在此之前,你还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他转身离开,昂贵地毯柔软到足够吸走全部的足音,就连门关上的声音都轻微到几乎没有。 一切归于寂静,沈知芃的心却还在砰砰直跳。 见鬼,她刚才竟然以为黎琛要亲她! 口袋里传来一条闷闷的震动,沈知芃胡乱掏出终端,原来是她上班搭子发来的消息。 十分钟前。 【曲悦:你去哪了?】 【曲悦:我得走了,实验室在召唤,晚宴我就不参加了哈。】 【曲悦:你们一起离开了?】 沈知芃往下滑,刚好看到曲悦新发的消息。 【曲悦:“你听没听说过?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匹配程度越高,标记起来就越爽……】 紧接着,她发了一个略带猥琐的表情包,又火速撤回。 沈知芃既好笑又无语,引用曲悦要离开的那一条消息,回复了一个收到,便冷漠无情地直接关闭了聊天界面。 接过智能管家送来的换洗衣服,快速洗漱收拾后,沈知芃板正地躺平,双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睡着黎琛的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鼻尖是他的味道——不,信息素的味道不会保留这么久,淡淡的清香应该只是洗涤剂的味道,沈知芃用理智判断——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原本翻涌的困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无比清醒,仿佛通宵实验过后的每个清晨一样,兴致勃勃,浑身是劲,还能再大战个几天几夜。 翻来覆去下,沈知芃放任各种杂念膨胀。 黎琛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向来冷静肃然的人,在情热期,又会呈现出怎样的媚态? 2. 字丑 “小心眼”的 梦境混乱。 发丝缠绕、琥珀色瞳孔、指尖缓缓划过细腻的肌肤、激动到近乎澎湃的心情……零碎的画面,在苏醒的刹那间,全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沈知芃撑着手臂坐起来,不记得刚才梦到了什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一股空落落的恍惚感。 她坐着发了一会呆,脑袋不自觉浮起关于工作的事情,药物反应、实验遇到的瓶颈、后续需追加的专款如何申请…… 乱七八糟想了一阵,沈知芃也彻底清醒过来,她看了看时间,发现距离出发时间还早一截,便干脆起身下楼去找黎琛。 宾客们已经离开了,傍晚的庄园一片寂静。 哪怕四处灯火通明,煌煌如昼,装潢处处彰显着奢侈、尊贵,但仍然是空旷的,空旷到近乎寂寥。 黎琛人呢? 沈知芃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偌大的建筑中,向着记忆中黎琛书房的方向找去。 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低微的说话声音。 沈知芃精神一振,不禁加快了脚步。 书房虚掩着,露出了一道门缝,柔和的白光从中洒出来。 透着黑暗,沈知芃很轻易便能看清书房内一坐一站的两道人影。 “别冲动。” 黎琛身子陷入宽大的行政椅,此时正压着眉眼,用雪松火条点燃了指间的雪茄。 淡而轻的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柔和了他的眉眼,但他的面容仍然是冷峻的,近乎冷酷:“监察委已经失利,不需要再给他教训,等最终清算时一并了结就够了。” “但我气不过!凭什么仇俣能这么轻易就逃过去!” 与黎琛的端正坐姿截然相反,另一道身影直接坐在书桌上,一条腿屈膝半弯,膝盖随意抵着桌沿;另一条腿笔直修长垂落,绰绰有余地踩在地毯上。 他同样拿着雪茄的手,在半空中挥舞,漂亮的脸蛋上满是恶意,声音高昂,快速吐出一些令人心惊的字眼:“那群老家伙下去了,这个疯子跑了也会再回来,不如到换届时让他们一起下葬好了!省得他们在路上寂寞。” 光影下,两张完全相同的面孔呈现着不同的姿态。 一个肃然冷酷,一个天真阴毒。 像镜子的两面,一念善,一念恶。 这种强烈的对比,落在别人眼中,大概是悚然的,但沈知芃却毫无惊讶,反而有些嫌弃地蹙起了眉毛。 黎又明,黎琛的双胞胎弟弟。 她只见过他两面,但他令人惊艳的美貌,与他浅薄、阴狠、阴晴不定的性格,难分伯仲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像现在。 虽然不知道他们和所谓的仇俣有什么仇怨,但听着黎又明兴致勃勃规划着要如何埋伏、暗杀、再嫁祸于人,沈知芃的眉头不禁越皱越深。 她悬在半空的手顿住,正准备先离开,稍后再过来,突然就听到了她的名字。 “……对了,你真打算和沈知芃结婚呀?”黎又明说。 “当然。” 黎又明沉默几秒,突然生气一般喊道:“为什么啊?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呀!” “这种下等人,也只有你能看得上。”黎又明扬起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这么多人中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下城区的劣等Alpha,还这么快就公开订婚,你先不要这么快结婚,再好好想想吧!” 哦,原来是在劝分他们。 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沈知芃,双脚定住,满心的气愤不平。 坏狗坏狗坏狗! 下等人怎么了?下等人吃你家米、喝你家水了? 没有我们下等人,怎么显得你这个天龙人是人上人? 得亏她看他是黎琛的双胞胎弟弟,因为那张完全相同的脸,对他还很是包容,没想到这小少爷背地里竟然背刺她! “放尊重。”黎琛声音冷冷,“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她起名字不是让人叫的吗?不叫名字,那我叫什么?”黎又明难以置信喊道。 “叫嫂子。” 黎又明:“……” 室内陷入沉默。 沈知芃嘴角止不住上扬,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她都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心头舒爽下,也不打算偷听他们的谈话,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收手时,指尖却不经意擦过门板。 沈知芃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小的声音应该不会被听到吧的侥幸念头刚升起,书房门就哗一下被拉开。 骤然的明亮刺得沈知芃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黎又明靠在门框上,正半笑不笑地看着她:“偷听我们说话?我不知道你的下限这么低。” 微妙的尴尬被沈知芃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语。 “不是偷听,只是无意间听到。”她淡淡说,“不在背后说坏话的人,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担心了。” “你讽刺我!” “哪有。”沈知芃说,“我不知道你的神经这么敏感。” “沈知芃你!” 两人一来一回斗嘴间,黎琛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恰好挡在沈知芃和黎又明中间,将沈知芃完全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低头问道:“找我,是有事吗?” 说起来,Omega不应该追求清瘦少年风吗?怎么他们两个怎么都长这么大只。 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沈知芃想起来说正事:“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下,我需要先回研究所里一趟,能不能把度蜜月的时间推迟到下月?” “有人为难你?”黎琛微微眯眼,声音有点冷。 “没有。”沈知芃摇摇头,“只是负责的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期。” 她暗戳戳的心思没有说出口。 私立小研究所完全是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拉帮结派、霸凌新人和抢功推锅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哪怕负责的项目从筹备到落地全由她一手牵头推进,也难保最后关头不会有人跳出来抢走她的功劳。 “我说过,可以安排你去中心城研究院。”黎琛说。 中心城研究院作为帝国的顶级研究院,人才济济,资金雄厚,相比她所在的老破小私立研究院,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知芃心动,但还是坚决说不:“那我更需要先完成这个项目。” 黎琛了然:“履历越丰厚,就越能胜任管理层职务。” “可以。”他低头打开终端,快速更换了一个时间,“下个月,亚斯兰蒂那个时间段的星空你应该会喜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沈知芃对黎琛的执行力很满意,而当她开心时,她毫不吝啬让别人也感到开心。 沈知芃向前一步,伸手抚平黎琛肩膀处的褶皱,无视后面黎又明发出的啧啧声,凑到黎琛耳边,柔声细语道:“快到出发的时间了,我先去准备,等你忙完过去找我。” “嗯。”黎琛淡淡应声。 他面色不变,似乎毫无波澜。 但沈知芃能清晰感受到手下的身体绷紧僵直,温度烫得惊人,耳廓一点点漫上红色,很快便染红了整只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嗯,渐变色,稀罕物! 沈知芃多盯了几眼,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了。 目送沈知芃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黎琛才缓缓收回视线。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混账话,你不了解她,也不配评判她。等我们结婚后,你就会知道……” 黎琛转身,看着欲盖弥彰紧紧捂着耳朵不放的黎又明,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药剂维持的时长越来越短,这样不行,要想彻底抑制双子共感反应,还需要在体内植入抑制器,我会在近期预约手术……” 书房门缓缓合上,没说完的话被渐渐压低,直到彻 底隔在门板后,再也听不见一点声响。 黑暗中,满天繁星,闪烁着微弱的光。 沈知芃看着车顶的星空顶,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熬过了晚宴!她整个人累成一瘫,恨不得陷进柔软的座位内,但是眼睛瞥过不远处端坐的身影,沈知芃默默挺直了腰背。 斜前方,和她隔着两个座位的位置上,黎又明正手持着香槟,不时垂眸轻啄一口。 好装。 但是……沈知芃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黎又明身上。 黎又明虽然脾气不好,人品也差,但仪态和脸蛋却实在具有迷惑性,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一举一动都是最标准的贵族气派,骄矜又尊贵,让人移不开眼。 倒也奇怪,容貌相同的双子,带给她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黎琛是沉稳的、不可随意亵玩的高岭之花,那黎又明就是坏得明显、美而自知的恶毒小少爷。 这种坏,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想狠狠欺负他,想看那双漂亮眼睛哭出来的样子。 欣赏了一会小少爷的身姿,看着黎又明故作不在意却越来越僵硬的动作,沈知芃没有主动打破沉默,反而任由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她闭上眼睛假装小憩。 沈知芃向来睚眦必报,既然黎又明背地里这么瞧不上她,那她也不会上赶着刻意讨好,干脆就装睡,省得打交道。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就在沈知芃快要装不下去、心底腹诽黎琛签个合同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时,耳边突然响起微微的风声。 布料摩挲间,呼吸声越来越近——黎又明慢慢坐到了她旁边。 搞什么? 惊疑之际,沈知芃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 开始,这种触碰轻到几乎没有感觉,只有细碎的痒意不断落下。 紧接着,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手指试图勾住她的手指。 最后,就在黎又明得寸进尺,想要十指相扣时,沈知芃终于受不了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黎又明受惊吓得后撤半步,满脸恼怒:“你吓我一跳!” “是你在吓我才对吧,小少爷。”沈知芃无语。 她甩开黎又明攥住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质问,就看到他修长中指上戴着的素戒。 沈知芃目光一凝,这次是真心的疑惑:“你怎么会有我和黎琛的订婚戒指?” 黎又明脸涨红,听到她问戒指,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说这个?只不过是我随便选的一个装饰品。” “哦。” 纯扯,随便选的戒指,和他们定制的订婚戒指长得一模一样,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 反正黎又明也不会老实回答她。 “那你别让你哥看到。”沈知芃随意说,“他应该不喜欢别人窥视他的东西。” “我才不害怕他!”黎又明说着,戴着戒指的手却下意识收在身后。 他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去看沈知芃的反应,却发现她已经再次阖上眼睛,神情冷淡,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黎又明用力瞪了她好一会,依然不见她睁开眼。 真小心眼,亏她还是个Alpha,不就是在背后说了她几句嘛,黎又明在心里嘀咕着,犹豫了一会,他咬咬牙,屈尊主动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黎琛不让我去签合同吗?” “为什么?” “他嫌我写字丑。” 字丑?沈知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调侃道:“真的啊?有多丑,你写给我看看。” 她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向来气傲、眼睛比天还高的少爷竟然真的写了起来。 一笔一划,最终落在纸上三个字。 “对不起。” 3. 遇袭 “怎么样?”黎又明问道。 不怎么样。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每一笔都落在沈知芃意料之外的地方。 黎又明没有谦虚,他写字是真的很丑。 这是沈知芃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紧接着,她才意识到,这大概就是黎又明的求和了。 别扭又僵硬,带着几分不自然,说出了话之后,还用自以为她察觉不到的眼神,偷偷瞄她。 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沈知芃拿起纸张,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评道:“进步空间很大。” “沈知芃!” 黎又明恼怒地喊了一声,气鼓鼓偏过头不再看她,只留个她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怎么? 他是真的觉得,自爆短板写几个字,两人就算是和好了,摆出来这副样子,难道是还等着她来哄他? 沈知芃觉得有些好笑,原本打算就此轻轻揭过的念头,陡然升起几分作弄之意,她抖了抖手中的纸,故意问道:“对不起……是指对不起什么?” 黎又明:“……” 他怎么知道要对不起什么呀? 是。他是说了沈知芃是下城区的下等人,但那是事实呀! 是。劣等Alpha的评价可能有些夸张,但她这么白,这么温柔,还经常笑,漂亮得不像个Alpha,说话时专注看着他的眼睛,靠近时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她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看着黎又明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嗫嚅着半天说不出来话,沈知芃只觉一阵莫名其妙。 耐心等了几秒,还不见黎又明开口,她只好自己继续接着说。 “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以后学着客气点,咱们还能好好相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刚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也不会告诉黎琛。” 她不说后半句还好,说完后半句,黎又明反而生气了。 “笑话,什么叫不告诉黎琛!别拿他吓唬我!你随便去说,随便去告,我一点都不怵!” “不怵什么?”车门打开,寒气带着不容分说的凌厉,裹着风灌进车内。 黎琛回来了。 车终于启动了,景致欢快地从窗外缓缓划过,车内却沉闷非常,半点轻松的氛围都没有。 黎琛坐在沈知芃身侧,漫不经心开口:“不怵什么,怎么不说了?对了,你不是喜欢坐在靠近香槟架的位置吗?” 他没有点名,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黎又明。 “不想说。我今天就想坐在这里。”黎又明梗着脖子硬气回答。 黎琛语气平静:“是吗。” 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目光,从黎又明身上打了个转。 车子平稳地疾驰着,很快便驶出了别墅区,沿着盘旋曲折的盘山公路一路下行。 天已经彻底黑了,车窗外乌压压的,沉闷的雷声在天际隐隐滚动,狂风掠过树梢,路边模糊的灌木影子摇晃,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沈知芃胳膊肘捣了捣黎又明,示意对方换个位置,不要坐在她旁边。 但对方不知道是没理解她的意思,还是有恃无恐,依然稳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办法,沈知芃只能垂眸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家。 “在藏什么?”黎琛突然开口,“黎又明,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坏了,戒指!沈知芃心里咯噔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就见黎又明刷一下跳起来。 他双手摊开,大声叫嚷道:“拿出来就拿出来,你想看什么,随便看!” 素白的戒指在灯光流转着细碎的光影,分外明显。 黎又明还在挑衅:“我的戒指好看吗?” “我定制的订婚戒指,你怎么会有同款。”黎琛语气平静,隐隐透露出不善。 “定制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着不再做第二个,拿武器抵他头上,他照样做。”黎又明轻飘飘说道,他似乎没有意识到黎琛在生气,低着头自顾自把玩着指间的戒指。 “摘下来。” “我不!我就要戴!我不爽的时候,你们也别想高兴。你要真想让我摘下来,也行,那你也摘下戒指!”黎又明说。 片刻沉默后,黎琛冷笑一声。 黎又明仿佛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但从沈知芃的角度看去,却明显看到他肩头轻瑟了一下,手指尖微微颤动。 既然会害怕,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 沈知芃不解。 沈知芃叹气。 沈知芃出场。 “就算是同样的定制。”沈知芃开口,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身上,她冷静地继续说道:“我想,戒指上也不会再有我们亲手雕刻的名字。” 沈知芃捻转着戒指,将内侧朝向黎又明。 光滑的戒壁上,俨然刻着两个简单的字样——黎琛。 “这个款式其实挺常见的,不是弟弟戴,也会有别人带,但是不管是谁戴,他都不会拥有我刻下的、我的名字。”沈知芃说道。 黎琛冷肃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他眼睛专注,看着沈知芃郑重说道:“结婚时,我会给你一枚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礼物。” 沈知芃眼睛一亮,故作矜持:“只要是你选的,我都会喜欢。” 不开玩笑。 像她这么贫穷的人,不管是什么礼物,只要不让她花星币就行。 看着黎琛终于有了点笑模样,沈知芃略微松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被她三言两语就哄好的黎琛其实很有些反差萌,让她颇为意动,要不是黎又明正瞪着她,她都想……等等,黎又明竟然敢瞪她!? 要不是黎又明主动挑衅,也不用劳烦她出马解围!他不说谢谢就算了,还瞪上眼了。 沈知芃带着指责的目光睨着对方,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对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怒。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慢动作般的凝滞。 “警报!遇袭!” 前方司机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歇斯底里的喊声,只一句,便戛然而止。 车子急刹停住。 在被惯性甩出去的下一秒,又被用力拉回来。 混乱中,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她的脑袋,另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揽地把她往座位底下塞。 沈知芃下意识顺着那力道将身体蜷成一团,然后才意识到那力道来自黎琛和黎又明,他们正以同样的姿势一左一右挤在她身侧,身子压低与座椅平齐,借此遮挡身形。发生什么了?什么警报? 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中,沈知芃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砰鼓声在耳边轰鸣,一声声震得人发慌。 “不要怕,救援很快就到。”黎琛说。 他不知道从哪里掀出一块光屏,虹膜解锁后,从中拿出两把粒子束激光枪,一把自己拿着,另一把丢给黎又明。 “前后都有安保车队,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靠近这辆车,我们只要拦住那些暗杀者,不让他们近身就行。”黎琛语速很快,语气里满是冷静,像定海神针般令人安心。 “肯定是仇俣在背后搞鬼!” 黎又明嘟囔着骂了几句,又趴在沈知芃耳边愤愤说:“他经常找我们的事,现在是死到临头想拉个垫背的,等我回去就狠狠报复回来!” 沈知芃小幅度点点头。 原本紧张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极致的冷静,她的眼睛专心致志盯着昏暗车窗外模糊的景象,整个人高度警戒,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风声、粒子束命中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交织……而最清晰的,是潜藏在黑暗里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密,沉重、执拗地往前拱,混着弹壳落地的脆响一步步向前逼近,死亡的乌云也随之压过来。 黎琛不间断稳稳射击,每一枪都精准命中,但脚步声还在靠近,而且越来越近。 恍惚间,沈知芃错觉他们是一块甜蜜的糖果,正安静地躺在盘子里。 而越来越多的蚂蚁,正前仆后继,踏破一切阻碍,源源不断朝他们的方面爬来,想要从他们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一群废物,拦几个人都拦不住,我们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干脆走吧!”黎又明说着,便俯身疾步向前冲,纵身一跃扑进驾驶室。 凡他经过的地方,都仿佛下雨一样。 急促弹雨砸得车窗上啪啪作响,有的甚至直接击穿玻璃射入车内,在座椅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黎琛快速射出几枪,急促的声音才稍微减退。 “打开自动驾驶。黎又明,你不要再乱动了!”黎琛低声警告。 黎又明嗯哼几声回应。 停摆的车辆再次启动,歪歪扭扭撞开围堵的车辆,径直冲下公路,在下行加速度的助推下,一路开得飞快。 虽然黎又明的做法有些鲁莽,但无疑是对的,照现在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能逃出伏击圈了,沈知芃乐观地想。 就在她堪堪松了口气时,眼睛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白影,白影猛地从路边窜出,直直扑向正在疾驰的车辆。 “小心!有人!” “躲开,他身上有炸药。” 沈知芃和黎琛几乎是同时警告出声,但还是晚了一步。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开,世界在旋转,一切事物都在这剧烈的扭曲中,翻滚、嘶吼,无可奈何失控。 浓郁的血腥味穿透湿冷的空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蓄势许久的暴雨终于到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与救护车的鸣笛、直升机的隆隆声交织,共同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救援到了,沈知芃脑海里最后掠过这个念头,紧接着,她便彻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4. 标记 “患者存在多处擦伤,脊椎部位有子弹嵌留……但这些不是最严重的,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颅内存在少量血肿,虽然体积不大,尚未压迫到脑组织,但也需要尽快干预,否则极有可能发展为永久性植物人状态,但如果贸然开颅的话,也有可能导致出血点重新出血……” 再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后,医生给出了一个乐观又非常谨慎的答案。 “虽然昏迷指数很高,但少量颅内血肿可依靠人体自我修复逐渐吸收,如果患者能逐渐恢复意识的话,现在就下植物人的判断还为时太早。” 植物人。 沈知芃手指无意识的抽搐几下,她咬住嘴唇,尽力保持镇静:“谢谢你的诊断,医生。” 旁边站着的秘书接过沈知芃的话,继续说道:“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想要联系一些专家展开会诊。” “另外,最近会安排转院,安保方面需要……。” “因为身份敏感,希望院方做好相关保密工作。”又有人补充。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在即将走出重症监护室时,沈知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黎又明躺在一堆维生仪器中,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安静。刚才还和她吵吵闹闹、鲜活到有些聒噪的人,现在就这么躺着,生死未卜,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知芃喉咙梗住,突然有点喘不过来气,她急切抓住正在讨论的话题:“……手术同意书是吗?他父母还没有到场,但他哥哥可以代签,我们会尽快提供。” 短暂和医生交流过后,秘书关心地看了沈知芃一眼,建议道:“沈知芃女士,您可以先去休息,黎二少这边我会安排人照顾的。” 沈知芃微微摇头:“我没事。” 看着秘书温和但不认同的眼神,沈知芃无奈重复:“我没有受伤,也不需要休息。” 她并不是在强撑,事实如此。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黎琛和黎又明,这两个身高马大、既经常锻炼还会用木仓的Omega,一个肩膀中弹,全身多处骨折,失去所有记忆;另一个头部受爆炸波连,至今昏迷不醒,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永远变成植物人。 而她,一个不经常运动的文弱Alpha,全套检查做完,身上却只有几处擦伤。 这结果……倒是符合社会对Alpha和Omega的刻板印象。 “我去黎琛那边,有事情你再联系我。”和自我介绍为秘书长的董秘交换过联系方式,沈知芃便马不停蹄前往黎琛病房。 走廊里,她垂眸轻抚指间的戒指,脑海中仍然回放着医生刚才说的话。 “救援人员找到你们时,你们三人正紧紧依偎着抱在一起,我们不得不先花时间把你们分开,才能展开救治。” 紧紧抱在一起。 所以说,她是因为被两人同时护住才没有受伤吗? 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打断了沈知芃的思绪,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某间病房门外围了一圈人,而房间号——沈知芃看了一眼——正是黎琛所在的那间。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不自觉加快脚步。 “怎么了,黎琛没事吧?” “能没事吗!?病人连病房都不让我们进去,更不要说!”为首的护士气红了脸,但理智还在。 他看着沈知芃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能不能继续往下说。 “你是?” “我是他的未婚妻,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和我说。”沈知芃沉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内原本隐隐的说话声消失,周遭骤然安静了下来。 “原来是你啊。”护士猛地放松,语气中带上几分委屈的诉苦:“病人从醒来后,就不让我们靠近!医生说要给他安排取弹手术,手术室都安排好了,这群人拦着我们,还是不让我们进去!” 沈知芃看着护士手下的小推车里,里面是一些术前消炎药、麻醉药,中间还摆着一支基因检测采样管,贴有黄色标签,黎又明那里也有同款采样管,只不过贴的是绿色标签。 种种信息只是出于本能反应的分析,浅浅在心头掠过,便落在了现在最需要关心的问题。 子弹一直留在身体里不行呀,不管黎琛有什么理由都得尽快安排手术。 沈知芃思考片刻,下定决心:“我会劝他进行手术的,您稍等十分钟,十分钟后再过来。” 护士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匆匆转身离开,没走多远,又回来交代:“如果病人不听的话,你告诉我们,会有医生再过来的。” 沈知芃谢过对方,看着他走远,然后才走进病房。 刚推开门,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就有个东西猛地朝她飞过来。 她心头一跳,本能地侧身,那东西便重重砸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哗啦碎裂声刺耳,瓷片四溅。 沈知芃顺着四分五裂的花瓶抬起头,只见宽敞的病房内乌压压跪了一群人,被簇拥在中间,病床上的黎琛,此刻穿着病号服,头上裹着纱布,正脸色苍白,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她,声音冷冷: “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这个表情……沈知芃不禁微微恍神。 黎琛向来沉稳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般情绪外露,满脸戒备与攻击性的模样,一瞬间让她幻视黎又明—— 当时她和黎又明第一次见面,黎又明就是突然出现吓她一跳,然后面对她的热情招呼,冷脸地打断,并质问她: “你就是黎琛的未婚妻?” 只能说,不愧是双生子啊!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就连遇事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沈知芃从记忆里扒出医生说过的话:受爆炸波及,加上车祸遭受二次重创,黎琛出现了严重的脑震荡症状,现在丧失了过往记忆,只记得一些基本常识,其余的事情全都忘了,谁都不认识。 既然他谁都不认识,那认不出来她也很正常。 沈知芃在心里大方地原谅了黎琛。 她随手把花瓶里的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避免其他人踩到,然后才走过去:“是的,没错,我是你的未婚妻沈知芃。” 她还没走到黎琛病床前,最前面跪着的一个人便拦住了她,没办法,沈知芃只好顺势在会客沙发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远远问话:“未婚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还可以,不怎么疼。” 黎琛脸色冷冽如冰,微微眯起眼,鹰隼般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缓缓开口:“我们是什么时候订婚的?” “昨天,车祸前。”沈知芃说,“你手上戴的戒指就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黎琛继续追问:“会和我订婚,说明——你也喜欢我?” 看着沈知芃点头,黎琛抿紧嘴唇,垂眸低低地咕哝了一句:“没想到我眼光还挺好。” “你说什么?”距离太远,沈知芃没听清他说话。 “没说什么。”黎琛挑挑眉头,霸道开口,“我的未婚妻不该离开我,为什么你不陪在我身边?为什么我刚才醒来没有看到你?” 沈知芃耐心解释:“我刚才来过了,你当时还在昏迷中,所以我先去看了黎又明,紧接着就回来看你了。” “黎又明,好耳熟的名字。”黎琛评价道。 “当然耳熟,他是你弟弟啊。” “我弟弟?”黎琛仿佛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弟弟这个物种一样惊诧。 这忘得也太干净了,沈知芃都要被黎琛气笑了。她不再和他纠缠,直接步入正题:“为什么你不去手术?子弹不可以一直留在身体里,会发炎的,我陪着你去手术好不好?” “没必要。”黎琛满不在乎,“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想暗杀我的人还没揪出来,这家医院不一定安全,而且取弹手术很简单,自己就可以操作,没必要冒险去做手术。” “身边临时也没有人可以做这种事情吧?你需要尽快处理、需要无菌的环境,还需要消炎止痛……不如这样,我们先检查一遍,哪怕确认安全后再做 手术呢。”沈知芃试图说服。 黎琛犹豫了一下,但仍然坚持:“不行,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我还能再等等,实在不行就转院后再处理。” 转院也需要时间,而且中途移动还可能加重创伤,沈知芃眉头越皱越紧,她两指按揉着眉心,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手中的机械表在稳定运转着,时间已经过去七分钟。 还有三分钟。 沈知芃环顾四周,病房里挤了大概二十多个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个个神色沉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个时间点,能被黎琛留在病房内,他们肯定是被认定为忠诚的存在。 要是当着这些人的面硬逼黎琛去手术,怕是还没等行动,黎琛一声令下,她自己就先被反制了。 既然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了,沈知芃想。 “好,不手术也行。”沈知芃语气似乎有些无奈,答应下来,转而求其次道,“但我实在担心,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吧。” 黎琛感觉有一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并不是平日里对潜在危险的敏锐感知,而是一种面对柔软包容时的无措茫然。 他下意识排斥道:“伤口很丑,不好看,不要看了。” 看着Alpha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他眉头微蹙,莫名升起些烦躁,明明是他的未婚妻,却离他这么远。 “你很想看的话,那就看吧。”比念头更快的是脱口而出的话。 随着这句话落下的,是床沿轻陷的一点重量。 沈知芃坐在他旁边,低头俯身凑过来,手指轻巧,一颗又一颗解下他病号服的扣子。黎琛不自觉屏住呼吸,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放任她动作。 沈知芃却突然停住。 “让他们都出去吧?” 黎琛发懵的头脑清醒过来一些:“他们要在这里保护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不想他们看到我的Omega。”我的那两个字,吐息温热,几乎是嘴唇摩裟着他的耳廓边说出来的。 沉默几秒,黎琛朝着周围的安保喊道:“出去,都出去!” 直到一群人沉默着退出病房,黎琛的心脏还在狂跳,止都止不住。 沈知芃毫无察觉似的,仍然在继续着动作,最后两颗扣子被解开,衣服滑落。 黎琛先是被空气中的凉意激得一抖,又感受着沈知芃的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肌肤。 “有些发炎,疼吗?” 不疼,一点都不疼,指尖轻轻划过伤口,温暖又轻柔,非但不疼,反而有一点痒,那痒意仿佛从骨髓深处升起,身体本能地颤栗。 好奇怪的感觉,黎琛胡乱开口,试图打破这种不自然:“不疼,而且伤口在肩膀不在背后,等等,你要做什么!” “不要……” “唔…嗯……” 沈知芃从黎琛后颈抬起头,信息素轻盈地收敛回身体。 她刻意控制,只注入了很少量的信息素,这种临时标记带来的影响不会很久,最多几天就会彻底消散,而这几天时间,刚好足够让黎琛乖乖进行手术。 看着黎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沈知芃有些无奈,如果不是情况紧迫,她也不想这样强迫他,安慰性地,她再次低下头亲了亲他后颈的腺体。 这种的刺激,对于黎琛显然太超出了。 临时标记带给他的愉悦如此明显,他呼吸急促,眼神涣散,苍白的脸上升起渴求的潮红,身体软得无力,轻轻伏在她肩头时,喉间还不受控制地溢出细碎的声息。 浓郁的牡丹花香猛然铺开,醇厚浓郁,带着勾人的蜜甜,无声地诱惑人前来采撷。 太色了。 一时间,沈知芃头脑发热,浑身躁热不安,她不自觉换了一下腿,用尽力气才克制住继续下去的冲动。 “你放心,我会陪着你做完手术的。” 说完,她起身,按响了呼叫按钮。 5. 打劫 “所以,你就一直守着他,直到做完手术才离开医院?”曲悦啧啧感叹。 “大情种,你一天的经历比我三个月都丰富!订婚、车祸、住院、通宵一整晚,第二天还不忘来上班!未免太过敬业了,再这样下去,我看范老六的总负责人地位不保呀!” “去你的吧。”沈知芃笑着骂了回去。 风在耳边划过,面前的视野很好,她和曲悦坐在空旷天台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其实你不用急着回来,自从你家那位黎总给研究院捐过星币,范老六就收敛了许多,他可不敢去赌你是真有背景还是一场误会。”曲悦说。 “前天我参加完订婚宴回来,刚好他也在实验室,你知道他看见我,怎么称呼我吗?” 沈知芃配合着问:“怎么称呼你?” “曲工!”曲悦夸张地努努嘴。 “敢信吗?这位平时眼睛长头顶上,张口就是那个谁,闭口就是哎哎哎,实验室就三五个人,还能把小王喊成小李的老大!竟然学会客气了!” “这没什么。”沈知芃开玩笑,“等这个项目做出来,你就能顶掉他,当总负责人!以后让他管你叫老大。” “我不行,我就喜欢踏踏实实做实验。”曲悦连连摆手,她摊手耸肩,语气轻快调侃道,“倒是芃工你,只要你稍微露点口风,让别人知道你订婚对象是黎氏的掌事人,我相信范老六肯定会很乐意认你老大的。” 看沈知芃摇头,她说得更起劲了:“那可是黎氏欸!连我这种从不关注政商的人都听说过的存在,可惜你要保密,除了我,谁也没给说,否则还上什么班呀?直接圈牢爱人,安心当你的高门贵A得啦!” “哪有这么夸张。”沈知芃不以为意。 晚霞渐渐褪去色彩,傍晚的风微凉,吹得她头格外清醒。 沈知芃站起身,和曲悦一起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谈论起她现在真正的爱人。 “实验进展有些慢了,好在药物反应不错。把今天筛出的分子,和之前那几组可药化分子,先做成一个纳米混悬剂,接着就安排临床实验吧。” “可以吗?”曲悦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一下子兴奋起来,“那太好了,这个项目做了快两年了,终于看到希望了!我这就对接临床实验的启动事宜。” “我最近请假,小王他们手生,你多盯着点,有问题线上联系我。”沈知芃嘱咐道。 “你放心,我占卜算过了,这次实验肯定顺利。”曲悦兴致勃勃继续说着,“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占星师真的很准,咱们下次一起去求个好运!去嘛?” 沈知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我也去,我最近太倒霉了。” 这句话的尾音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三十分钟后,沈知芃望着周围围了一圈的人,扯了扯嘴角,心里满是无语。 说什么来什么,说倒霉就真倒霉。 有本事在她高喊来财来财的时候灵验呀! 时间:深夜下班后。 地点:一条僻静小巷,鲜有人至。 已知:对方约有二十几人,个个蒙脸持棒,身高马大、凶悍强壮,而她只有孤身一人,什么武器都没带。 求:她应该如何应对? “我只有这些星币。”沈知芃做出了回答,她识趣地蹲着地上,主动将腕环举过头顶。 眼看对面窃窃私语一阵,领头的走过来,接过去她手里的支付腕环,沈知芃心底不禁生出了一股亲切感。 她原以为只有下城区才会有这种拦路打劫的混混们,没想到来到了中心城,还能再次感受到家乡特色,真是让人怀念啊! “嗯?” 接过支付腕带的瞬间,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疑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沈知芃抄起对方掉在地的木棍,快步冲上前,朝着离她最近几人的头上狠狠砸去。 她没什么章法,但胜在足够快准狠,看见一个打一个,露头即秒,原本围得井然有序的队列,骤然被打得一团乱,四下散开。 按照她的经验来说,这几下足够让他们乱作一团、四散开来了。 只能说中心城的混混不愧是中心城的,业务水平就是比下城区的高,乱了没多久,他们竟然迅速重整队形,朝着沈知芃反打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沈知芃难免挨了几下,但她也不气馁,正面打不过,便专耍些阴招,佯装示弱、戳人眼睛、往下三路的地方攻击……都是顺手的事。 一群人在她手里接连吃亏,打红了眼,恼羞成怒间,其中一人直接掏出了电棍。 沈知芃猝不及防被电到,瞬间失力,全靠扶着墙才没摔在地上。 多打一,还带电棍! 玩不起就别出来混啊! 沈知芃举手表示投降。她蜷起身子紧紧护住脑袋,做好挨打的准备,心里有些遗憾,还是太久没有活动了,打架技能都生疏了。 但她等了一会,却没有意想之中的疼痛降临。 那群人没有理她,扶起倒地的同伴,便有条不絮地、排队上了不知道何时开过来的黑车,可惜车牌被遮住了看不清,沈知芃想,眼神余光里瞥见车里有人踹了拿电棍的人一脚。 就这样,莫名其妙出现的一群人,几分钟内,便莫名其妙地撤离了。 巷子里便空空荡荡,只有她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 远处隐约亮起灯光,沈知芃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拍掉衣服上的土,揉了揉麻痹的手臂,想起这群人大费周章抢走的腕环——那里面只装了个迷你电击器,半点星币都没存。 沈知芃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这都叫什么事啊!? ———— “我那是气话,你们是真去!”愤怒的情绪中气十足,透过门板依然清晰。 是黎琛的声音。 刚麻醉醒来,就有力气大发雷霆,看来他是真的好多了,沈知芃挑了挑眉,直接敲了敲门:“我能进吗?” 训斥声戛然而止,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 沈知芃耐心等待了几秒。 门开了。 “进。”黎琛声音紧绷。 沈知芃依言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花瓶瓷片和花摔得满地都是,娇艳的花瓣粘在地板上,蔫头耷脑的,很是惨烈。 紧接着,十几位黑西装低着头,鱼贯而出,剩下的几个快速收拾完残局,也逃也似的擦着她身边离开。 看样子,黎琛刚才发了好大一场火。 看着黎琛犹带怒容的面孔,沈知芃大感头疼,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她机智地收住脚步,远远停在走道,没有再继续靠近Omega。 果然,下一秒黎琛绷不住大叫起来:“沈知芃,是谁骗你离开医院的!谁让你擅自离开医院的?你应该好好陪着我才对呀!该死,要是你没离开,也不会……” 他瞪着她,满脸懊悔和气恼,明显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恨恨地闭上嘴巴。 “没人骗我,是我自己离开的。”沈知芃说,“你失忆了不记得,但我晚宴前跟你说过,我需要处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情。” “所以,说好的陪我,结果你就自己离开了是吗?”听到这话,黎琛更生气了,他扯住被子蒙住头,转身背对她。 沈知芃望着用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的少爷,觉得可笑又可气。 是失忆的原因吗? 还是说黎琛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才是装的? < p>动辄动怒、疑心极重、娇蛮任性,同时还变得十分幼稚。 那场车祸后,她的未婚夫仿佛彻底变了个人,变得好像……好像他的坏狗弟弟。 沈知芃扯住被子的一角,无奈地开口:“空气不流通,对你伤口恢复不好。” “不要你管。”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沈知芃松开手,声音无奈:“那你到底是想听我解释,还是想要我离开。” 片刻沉默后,就在沈知芃思考要不要用力扯开被子时,身侧传来窸窸的摩擦声,黎琛慢慢探出了脑袋。 “你说呀,我听你到底有什么苦衷!非得在我苏醒前离开!” 躺在雪白被褥间的Omega,黑发凌乱的散在枕间,脸颊一片潮红,嘴唇微微张开,红艳又柔软。 他挑衅般,直直地看着她,本来应该是很有威慑力,可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瞳,却将这份气势冲淡了大半。 沈知芃原本的不耐莫名淡去,语气也跟着放缓了。 “抱歉强行标记了你,我不打算取得谅解,但事情已经发生,现在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我知道,Omega在被标记期间,会需要标记者的安抚,所以我才先去解决好工作。这样,在接下来的时间,我才能哪里都不去,一直陪着你。” 末日之后,受辐射影响,人们会在成年后分化成Alpha、Beta和Omega三类,其中Alpha为主导者,信息素具有压制性,可以通过标记行为,使Omega受孕。 而标记行为又分为临时标记和终身标记两类,不同于终身标记的心理、生理和信息素深度绑定,临时标记只是一种应急安抚,不具有排他性,更不会形成生理绑定,留下的信息素印记也会随时间逐渐消散,最多三天,效果便会彻底消失。 但在此期间,Omega会对标记者产生依赖与恋慕的情绪,迫切需要Alpha的安抚。事实上,安抚此时的Omega几乎是一种社会惯例,如果不这样做,才是错误的、违法的。 她外出的理由充分、感情真挚,沈知芃认为这样半真半假的说辞已经足够说服黎琛了。 然而,黎琛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低头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手指虚虚抚过沈知芃动作间露出的一截小臂—— 哪怕经过治疗,小臂上仍有一大片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肿。 黎琛声音有些沉闷:“疼吗?” 亏她还特意把衣袖放下,竟然还是被他发现了,沈知芃有些惊讶,她顿了顿,斟酌着回答:“不疼,只是不小心蹭到的,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 “多亏你发现及时,看晚一会,就该痊愈了。”沈知芃试图开个玩笑,但黎琛没笑,她只好继续说:“你要是真的担心、想让我少费心,以后就乖乖地配合治疗。” “好。” 黎琛爽快到令她有点意外,沈知芃试探性地继续说:“也别怪我强行标记你。” “好。” “收敛一下,少发脾气?” “好。”黎琛说完,又补充道,“我答应你,那你也答应我,我们扯平了,以后不许再生气。”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沈知芃不解,但没有多问,爽快点了点头。 黎琛面色放缓,稍微开心了一点:“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沈知芃心满意足地摇摇头,她见好就收,“没有别的了,你早点休息,我就在外面套间休息,需要安抚的话就叫我。” 她说着,起身便想要站起来,但是一只手被牢牢的抓住,没有抽动,顺着手臂抬眼望去,是黎琛俊美的面庞,他微蹙着眉,不解地问道: “不是说要安抚我吗?为什么你要出去睡?” “上床,和我一起睡。” 6. 有点热 啊这不太好吧。 沈知芃有些犹豫:“一定要吗?” “快点!”黎琛不耐烦。 行吧。沈知芃无奈地躺在黎琛旁边,没办法,他非要。 病床很大,睡两人绰绰有余。 她躺在床边缘,刻意想要保持一点距离,但是徒劳的努力注定会白费。细碎的窸窣轻响,床垫微微陷下去,轻微的颤颤中,黎琛挪到了她身旁。 信息素因子轻柔的交汇萦绕,先是试探性的一只手,膝盖轻抵着她的腿侧,腰腹靠近着她的手臂。接着,是慢慢贴上去的身体,黎琛两条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贴住她的肩颈,每一寸肌肤都保持相贴的状态,喉间溢出一声满意的喟叹,吐息火热。 空气中,原本静缓无波的风,陡然急促起来,带着几分躁烈与火热。 标记行为虽然会让被标记者对标记者产生眷恋、依赖等情绪,可对标记者本身也并非毫无影响。 就比如她,此刻看着黎琛哪哪都觉得可爱,打心底想要更亲近,不排斥、甚至隐约有些享受这般亲密的肢体接触。 但,黎琛靠得未免也太近了吧! 沈知芃不太适应的挪了挪身体,试图拉开距离,但下一秒,耳边便响起闷闷的警告声:“不要动。” 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你还小,我不碰你,但是你要是再乱来,老子现在立刻就要了你……等等串台了。 沈知芃别开脸,忍无可忍说道:“我不动,你也别再折腾!再这样下去,天都快亮了,我们也都不用睡了。” 黎琛哼了一声,终于老实了。 沈知芃合上眼睛,她是真的累了。然而,虽然身体疲倦,迫切叫嚣着需要休息,需要一场黑沉沉的睡眠,但精神又格外亢奋、思维活跃,一时间,竟然怎么都睡不着。 她努力匀着呼吸,强压下心头的杂念,硬逼着自己入睡。 室内终于陷入一片安静,但这份安静并没有保持多久。 微凉的短发轻轻蹭着,不算刺痛,却带来一种异样又清晰的扎痒,黎琛趴在她耳边,低声嘟囔着:“沈知芃,你倒是抱紧我呀!” 沈知芃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天杀的!这谁能睡着!? ———— 沈知芃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她被一只巨大的触手怪团团包围,湿润、把玩、窒息,她越是反抗,触手缠得越紧,最后那只触手怪玩腻了,竟然张开嘴,把她整个人囫囵吞了。 惊醒后,沈知芃发现自己之所以会感到窒息,是因为黎琛把手臂搭在她脖子上。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或许是确定了她未婚妻的身份并无威胁,或许是标记带来的影响,让黎琛对标记者心生眷恋、展露真实的自己,又或许是因为…… 总之,接下来的几天,黎琛像是有肌肤饥渴症一样黏着她。要安抚,要牵手拥抱,要不间断的肢体接触;要温柔,要顺从;要寸步不离地哄着。 临时标记带来的影响最多三天就会彻底消散,忍忍就过去了,沈知芃在心里劝自己。 但是…… “你在看什么?”一道声音响起,紧接着,黎琛的身影便如蛇般缠了上来。 但是这都过去一周了,黎琛标记期怎么还没有过去?怎么还这么粘人! 沈知芃握书的手被覆住,一只手缓缓探入她的指缝,试图与她十指相扣。 “《教你如何训狗》,奇怪的书名,啧沈知芃,你的品味可真不怎么样。” “在这里看有什么意思!走,我们去后院布置出一个区,我记得那里有一个树屋。” “沈知芃?” “沈知芃!” 沈知芃装听不见,动也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书页上一行行晃动模糊的字,但很快她就装不下去了,书本被‘啪’一下合上,耳边传来黎琛略带不满的声音:“沈知芃,你突然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呀!” “黎琛。”沈知芃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说真的,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什么事情?” 沈知芃说:“算了。” “说呀!”黎琛不乐意,起身绕过沙发坐到沈知芃身侧,长臂一伸,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肩,“和我不准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按你之前的性格,这会儿早该去忙其他事情。”沈知芃顿了顿,“黎氏这么大的集团,应该有不少工作要处理。而且,车祸过去一周了,你的标记期应该也结束了吧?” “我之前的性格?”黎琛挑了挑眉,心里莫名有点不快,“你对之前的我很了解?” 沈知芃顿了顿:“有一些了解。” 黎琛下意识想到了下属送上的订婚照,照片中的男人有着一张与镜子里的他分毫不差、却又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的脸,和沈知芃并肩站在一起时,两人看着格外般配。 暗淡的光线掩住黎琛忽然冰冷的目光,声音被控制得很好,他问道:“哦?有多了解,具体说说。” 沈知芃顿了顿,坦白道: “好吧,也没有很了解—— 我们之前见面频率不高,最近几天的相处时间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眉峰挑高,黎琛又高兴起来了,他低头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听着沈知芃被挤出的气音,他笑着说:“我都不记得了,你也不要再记得这种过去的事情了,只要好好和现在的我在一起,就够了。” “……其实,我觉得也不用这么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不和我在一起,你想和谁在一起?”黎琛冷下来脸。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沈知芃听得一头雾水,感觉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她忍不住直白开口:“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需要一点个人空间。” 黎琛哦了一声,缓缓直起腰,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所以,你现在是在拒绝我吗?” 怎么,兄弟,从来没被人拒绝过吗?怎么一副这么破防的样子,沈知芃噎了噎,努力找借口:“这也不算拒绝吧,主要是每天黏在一起有点热。” “热?” “对,热!”沈知芃斩钉截铁回答道。 “那你还喝热饮。”黎琛说。 沈知芃:“……”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果汁。 虽然但是,热苹果汁真的很好喝啊! “你应该知道,是谁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沈知芃。”黎琛脸上的笑意隐去,他冷冷说,“资料中说,被标记者对标记者产生肢体依赖是正常的,如果不是你标记我,我也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作为补偿,你必须好好地安抚我,这是你欠我的。” “可是你的标记期已经——” 沈知芃的话被堵上。 黎琛探头吻了过来,极近的距离,沈知芃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沉迷。 她偏过头,下意识挣扎起来,但很快被暴力压制住。 这根本算不上吻,更像是一种恶狠狠的撕咬。没有技巧,全凭着一股戾气,笨拙又蛮横地啃咬、厮磨。 她越挣扎,黎琛反倒越兴奋,像只饿了一夜的野狗,狠狠叼住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死活不肯松口,沈知芃索性不再挣扎,任由黎琛俯身压着,急切又不得其法地重复寻找。 “乖一点,以后不要再惹我生气。”黎琛终于松开她,趴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半威胁半诱哄地说道。 这种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咬我你还有理了。 沈知芃几乎要被气笑了。 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嘴唇,能够清晰到那里又肿又烫,带着火辣辣的刺痛感,黎琛是属狗的吧?都给她咬出血了。 沈知芃气极反笑:“这样说的话,也要怪你不乖。” 她反手一撑,借力,翻身跨坐在黎琛腰上,一边单膝压在他的腹部,一边双手按着他的肩上。 沈知芃动作很快,快到黎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紧紧压制在身下,一双眼睛因错愕而不自觉微微瞪大。 沈知芃凑近那双浅褐色的漂亮眼睛,对上黎琛惊愕的眼神,轻佻又随意,拍了拍他的脸颊,“你说是吗?因为疑心太重而坚持不肯取弹的大少爷?” 柔软又脆弱、命门一般存在的腹部,正在她膝盖下轻轻起伏,沈知芃几乎能清晰感受到黎琛身体细微的颤抖。 气的。 黎琛脸颊一寸寸涨红,眼底的惊愕逐渐被怒火取代:“沈知芃!你松开我。” 用膝盖顶住黎琛像是离水的鱼一般,不停挣扎的腰,沈知芃心底怒火翻涌,脸上的笑反而更温柔了。 她继续拍了拍黎琛的脸,力道很轻,但侮辱意味极大,看着黎琛涨红的脸,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黎琛呀,你也乖一点,以后不要再惹我生气。” “约好了不再怪我标记你,现在又这样说,说,黎琛,你嘴巴里是不是藏了假话?” 嘴巴被迫撑大,女人的手指贴上他的脸颊。 像是检查牙齿一样的摸过他的每一颗牙,羞耻和异物入侵的难堪感,让黎琛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收紧,不自觉攥住了沙发扶手。 “你现在……放开我,否则……我就咬你……了” 感受到因为不受控制而含糊不清的吐词,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份难堪的少爷羞愤欲死,恨不得现在就一口咬断女Alpha的手指。 他恶狠狠的盯着沈知芃,试图用眼睛告诉她他的厉害。 “咬我?”沈知芃扬了扬眉毛,笑出了声,“这个时候了,还在威胁我,黎琛,你这可不是道歉该有的态度呀。” 轻快的声音仿佛某种噩耗的回音,又仿佛打开下一个噩梦的开关。 平整指甲从他舌尖滑动,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口腔粘膜,极轻地抵上他的下颚,指尖一点点轻轻地搔,又麻又酥又痒,让人恨不得把作恶的手指推出去,自己拿舌尖狠狠摩擦止痒。 沈知芃却不愿这么轻易放过他。 黎琛拼命的喘气。 舌头与口腔麻痹又疲累,脸颊酸胀,说不出话,全部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那只细细的手指上,顺着它的上下动作而呜咽、颤抖。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当沈知芃终于大发慈悲抽出手时,黎琛的涎水已经不受控制落下,在她的指尖拉出长而细长的牵连了。 他顺着手指的方向,恨恨望向它的主人,满腔怒火还没有宣泄出口,却感觉到沈知芃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回荡着愤怒的头脑陷入一片紊乱之中,他茫然地看过去,却见沈知芃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声音温柔,话里的内容却近乎冷酷:“我先走了,你自己在家乖一点。” 身上被压制的力量退去,四周陷入了安静,黎琛却没有急着起身。 他往后一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手背搭在脸上,遮住双眼,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得又急又重。 下城区的Alpha。 不知羞耻的,小气的,可恶的、睚眦必报的下等人。 她有什么事情好忙的?有什么事情比他更重要?沈知芃,她怎么能这么对他?她竟然敢这么对他!! 无数纷乱的念头翻涌着,恶意翻涌,最后定格成一个想法:得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敢冷落他是要付出代价的! 7. 期待 “初步临床试验反应很成功,这是最终版的汇总报告,另外,我已经发起了上市许可申请,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曲悦压不住嘴角的笑,语气中满是兴奋雀跃, “沈工,虽然癌症各领域的治疗技术已十分成熟,但像我们康宁这样,既能最大程度压低原材料成本,又不影响药效的治癌药品,市面上可没有什么竞品啊,等上市了肯定会被大厂抢着收购的! “到时候,我们再也不用看范老六的脸色,发愁研发经费不够了,以后咱们想研究什么药,就研究什么药!” “那最好了。”没被Beta兴奋的情绪感染,沈知芃应和一声,便一目十行,专心看起了最终版的药品研发汇总报告。 看着看着,她眉头不禁微微拧起:“同样的剂量,作用在同一批用药者身上,怎么有的第5天就起效,有的第12天才起效?” “因为温度不同。”曲悦说。 曲悦脑袋凑到沈知芃旁边,手指向备注中的一行黑体小字,“‘对照实验发现:用药者所处的环境越适宜,药物的起效时间越快,相应的,癌组织的裂变速度也会变慢。’” “沈工,康宁在恒定温度下,表现出的药效反应,其实会比我们原本预想的更好。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调低一下主药中保温因子的含量,这样还能将材料成本再压低!” “想法是好的,但我们团队最开始之所以放弃恒温环境、选择模拟极端温差下的环境来进行药效试验,是有原因的。”沈知芃沉声说。 迎着曲悦疑惑的目光,她提醒道,“你忘了我们的目标群体是低收入者吗?而他们在冬天很难维持一个长期恒温的环境的。” 末日之后,帝国疆域内的温差愈发极端,极端到哪怕经过机械改造的身体,也无法抵御这种酷寒。就像沈知芃之前生活的十八城,很多人都会在一场大雪、一个夜晚过后,变成政府工作报告中一个轻飘飘的受灾数字。 当然,这种事情对于中心城的影响是很小的,或者可以说是没有。 中心城——这座四季如春、湿度宜人、人工造景恒定美丽的城市,从小到大生长在这座城市的人,很难发自内心地认识到一份温暖的环境,是多么难得的存在。 “我真没想起来这个!亏我还为这个温度实验熬了几个大夜。”曲悦懊恼地原地转了一圈,急切着想要补救,“那我现在去改一下实验报告,我们还是以上次实验结果为准。” “不,先不用改。”沈知芃思考片刻,拿定了主意,“到底是一个参考,我们刚好可以顺便分析一下温度对药剂的影响大小,看看能不能把原药剂再改良一些,就算不能,实验也不白做,刚好方便以后开展研发康宁二号。” “有道理。”曲悦眼睛亮晶晶的,“为了康宁二号,温度实验也不白做!” 两天后。 “我当初为什么要做温度实验啊,真想回到过去给我自己来一下……”曲悦瘫趴在桌上,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不知道康宁二什么时候才能研发出来,但我知道,我再不休息一下是真的要累鼠了!” “其实还好。”旁边的组员乐观地搭话:“曲工,我发现做实验的时候闭上眼睛会很舒服,你也试试!” “笨蛋,那叫睡觉。”曲悦毫不留情拆穿。 “……(ó﹏ò?)” 沈知芃翻看着越来越厚实充盈起来的实验数据,心里有点依依不舍,不舍得就这样结束,总觉得还能够更加完善一些,但听着大家强打精神的调侃玩笑声,她也不自觉跟着打了个哈欠,疲倦后知后觉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刚好看到天边一抹苍白。破晓的黎明在乌黑边缘试探,这已经是它第三次从同样的位置爬出来了。 虽然通宵实验对他们是常态,但人毕竟是肉做的,沈知芃不无遗憾地开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好耶!” “沈工真好,沈工再见!” 一片乌泱泱杂乱的应声后,众人一哄而散,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实验室里只剩下曲悦依然趴在原处。 “你怎么不走?”沈知芃有点奇怪。 “……起得太急,闪着腰了。”曲悦苦着脸说。 沈知芃忍俊不禁,放弃原本打算工作一会再离开的念头,伸手扶着曲悦站起来,两人一起向门外走过去。 “谢谢您,您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好人。”曲悦边走边说。 沈知芃同样彬彬有礼:“这是我的荣幸,女士。” 两人对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曲悦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对了,你还记得你之前问过我的仇氏药业吗?你请假期间,刚好他们派人来我们实验室参观了,巧不巧!” 沈知芃眼前闪过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她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平静:“仇氏药业的人,他们为什么来?” “好像是他们有意向要收购康宁,范老六陪他们来的,那老六脸都笑成花儿了,估计是把我们康宁卖出了个好价格。”曲悦啧啧感叹道。 曲悦性子大大咧咧,只把这事当成普通八卦来看,说着说着就开启热聊模式了,没有注意到沈知芃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 沈知芃平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这会儿更庆幸曲悦是这样的性格。 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按平时的路线走向电梯,而是拐了个弯往步梯走去,无视曲悦疑惑的一声嗯后,紧接着问道:“哦?那会有一场新药发布会了。” “那肯定的!”曲悦的疑问还未升起就被打断,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起来,“别说新药发布会了,到时候仇氏药业的人、媒体的人肯定都会来,我们作为研发人员,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上台呢!” 她有些憧憬:“那可是仇氏药业呀,帝国排名前几的大药企啊!说真的,咱们这小破研究院也是好起来了,平常只能在新闻报道上看到的人,这会 都能亲眼看着活的了!” “仇氏药业,现在对外的发言人我记得还是……”沈知芃若有所思。 “仇志明!”曲悦说。 “如果康宁真的被他们收购的话,仇氏方面公开露面的多半也是他?” “应该是吧,这类正面的报道都是这位神人来露面,毕竟一直黑红也不是办法。”曲悦说。 “好,那就好。” 沈知芃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终于散了些许,虽然只是一点,却足够让她心头轻快了几分。 曲悦向来看不上道德败坏的老登,而这会既然提到仇志明,不禁就让她联想到娱乐头条上的各种猎奇恋情八卦,什么相差四十岁的老少恋情,什么已经待产女友直到收到别人恭喜、才知道相恋多年的男友已经和他人结婚…… 仇志明就是事件中的垃圾人。 各种毒舌的吐槽批斗就像水一样从曲悦嘴巴流出来了。 一骂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直到说得嘴巴都干了,她才突然意识到沈知芃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 曲悦下意识侧脸看过去。 只见沈知芃眉目低垂,微微出神,仿佛正在专心思索什么一样,专心到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来自她的目光。 四周好像突然静了些,也暗了些,仿佛有个无形的磁场或者黑洞,曲悦的注意力不禁被吸引到沈知芃的身上。 女性Alpha已经换下了研究室的白外褂,穿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素白的脸上没有半点妆饰,及肩黑发随意扎起,几缕散在耳边,并不显得凌乱,反而有几分随性洒脱。 阳光下,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黑色,像海水一样,淡漠无波,黑鸦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嘴角是平直的,不笑时自带几分沉静疏离,整个人看上去淡淡的,明明就站在曲悦眼前,却仿佛和她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一样,疏离又清冷。 曲悦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知芃时的惊艳,惊为天人到,甚至让她有些不敢靠近,但是!但是现在她明明和她们一样熬了几个通宵,怎么还是好看?好看到简直不像话啊! 沈知芃被旁边灼热的目光烫到,一下子从幽暗思绪中回过神来。 看着满脸一言难尽的曲悦,她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疑惑地扭过来头:“怎么了?你眼睛不舒服啊?” “舒服!我可太舒服了!” 沈知芃:“……” 舒服就舒服,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虽然不明白曲悦怎么一会开心,一会又不开心的,但沈知芃还是耐心顺着她闲话了几句,曲悦忘性大,哼唧哼唧一会,便很快就忘掉了刚才的事,接着刚才的话题,兴致勃勃要采访沈知芃的感受: “怎么样?沈工,是不是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新药发布会那一天到来了。” “那当然了。”沈知芃浅浅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飘散在空中,“期待,我可太期待了。” 8. 发烧 心满意足地工作几天后,沈知芃再次回到黎氏庄园时,已经是当天中午12点了。 太阳高高悬在天上,大方地挥洒着热意,让原本就怕热的沈知芃不愿意多走一步,生怕热出汗来,但偏偏庄园又是私人领地,方圆十里内都禁飞,她不得不从星艇下来后,徒步十分钟,换乘庄园内的车辆,最后才坐上车抵达居住区域。 可恶的天龙人,真会享受,把家建这么大干嘛,回个家比逛景区都累人! 哦,她也住,那没事了。 拒绝了安保人员帮忙提东西的建议,沈知芃拎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哼哧哼哧进了家门。 她本来打算先把东西放在房间里,再去找黎琛,结果刚上楼,就见房间房门大开,三四个人正在里面打扫卫生。 沈知芃有些意外。 黎琛疑心重、没有安全感,不喜欢自己视线内有他人存在,因此,在他出院到标记期结束这段时间,这栋诺大的主楼中只住了他和沈知芃两个人。 佣人和管家、安保团队都住在主楼附属的裙楼中,从不过来主楼,就连日常卫生清理工作都是由智能管家负责打理。这还是沈知芃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陌生人。 “沈小姐,您回来了。” 沈知芃不认得这些人,可对方显然都认识她。 一看到她,众人纷纷直起身问好,为首的中年女性笑着走上前,半是解释半是抱歉:“是黎琛先生的吩咐。黎琛先生不喜欢原来房间的风格,命人将三楼所有房间都重新装修了一遍,家具用品也全部换新,管家担心智能管家不够精细、会不小心碰坏东西,所以由我们手工来一一归位。” “沈小姐,您一定喜欢浮雕设计吧?黎琛先生特别吩咐,要求在卧室和起居室都新增了墙体雕刻装饰,说要等您回来时给您一个惊喜。您和黎琛先生的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啊!” 沈知芃捏了捏鼻梁,轻笑一下,满心不以为然。 中年女性刚才说的话,仿佛黎琛是为了讨她欢心才特意装修一样,语气中满是羡慕和讨好。 但……沈知芃环视四周一圈,房间原本的黑色布局,被一水的白金配色所替代,简约阴郁的纯黑格调,也变成了明亮得近乎刺眼、个人风格鲜明的张扬奢华风。 天花板与墙面相接的顶角处,直接多了一圈精美的牡丹花浮雕,花瓣栩栩如生,弧度柔润细腻,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雍容华贵,是非常突兀但又显眼的好看。 这风格,这造型,哪里是为了她,分明处处都是黎琛的喜好! 莫名其妙的,黎琛怎么突然想起来装修了? 说起来,沈知芃心里还有些意外——以黎琛失忆后、格外记仇的性子,上次的惩罚,足够让他记恨在心了,她也做好了对方秋后算账的准备。可自从那天之后,她却没有收到黎琛半条消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无理取闹,好像他对那场小小的争执,毫不在意,根本没有动气一样。 这可不太像他啊。 沈知芃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她不自觉抿抿唇,问:“黎琛去哪里了?” “黎琛先生正在会客。” 会客?沈知芃微微皱眉:“他的弹伤好了吗?怎么现在就会客。” “这……” 几人对视一眼,都犹豫住了,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心中不好的感觉更浓郁了,沈知芃微微冷脸,再三追问下,终于弄清了这几天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 ———— 托盘上摆放的药剂齐全,消炎的、退烧的、止疼的、充能的,除此之外,甚至还有各种品目的一次□□械。沈知芃习惯性,按照按照使用顺序将药剂和器械依次排列整齐,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便再一次无所事事,陷入安静的等待中。 目光透过落窗玻璃,沈知芃能看到远处凉亭内黎琛的身影。 他和另一人正在交谈什么。对方满脸亲热着俯身向前,滔滔不断说着什么,黎琛则神情淡漠,身体微微后仰,偶尔才礼貌回应一句。 刚出院,就长时间接受访客探望,甚至带病开起了商业会议,黎琛的工作量显然超出了负荷,但这又是难免的事情———虽然秘书封闭消息及时,但车祸遇袭这事动静太大,黎又明又昏迷至今未醒,哪怕大家最初想保密,最后也难免走漏风声。 介于黎琛和黎又明的地位,理所当然的,前来探望他们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黎琛之所以这么快出院,除了被标记期需要私密环境外,其实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一是真正出院后,就不必再特意登门探望以示诚意,至少可以用通话祝福来代替;二来,去一次医院简直就是举手之劳,去庄园则就没那么方便了,访客也会相应减少。 当然,访客哪怕有所减少,但还是有的,就好比现在。 掠过那位富态可掬的大亨,沈知芃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黎琛身上。 黎琛脸色阴郁苍白,神情淡漠,兴趣缺缺般十指交叉、翘着二郎腿随意坐在那里,矜贵又透着几分倨傲。他的身材比例很好,一套冷灰色西装勾勒出劲瘦腰身,腰以下几乎全是腿,最往下看,亮黑色皮鞋底部是一抹红。 平时对她特别粘人幼稚的人,对外,完全是另一种状态,成熟冷硬,不苟言笑,展现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沈知芃脑海中,不禁回荡着刚才几人说的话。 “您离开庄园的第二天,黎琛先生便发起了高烧,刚开始他让秘书联系您,后来又不让了。” “医生说是高烧引发了旧伤的特殊炎症,不能用治疗仪直接扫描,而是要用传统药物治疗,所以给黎琛先生开了一些药物。” “……是的,您猜的不错,黎琛先生确实拒绝用药……其实,现在就是用药时间了,只是因为黎琛先生正在会客,不方便送药,所以医生还没有去送。” “告诉我黎琛在哪,我给他送药过去。”沈知芃记得她是这样说的。 接着,她便端着摆满药剂的托盘,静静坐到了会客室。 沈知芃的目光在黎琛格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确实病的挺重。 连平时桀骜嚣张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了,恹恹的,没有什么精神。 中心城全域覆盖着科技拟景系统,每当进入理论上的夏季,气温便会按照模拟节律稳步升高,虽然也会不定时人工降雨降温调控,但整体气候舒适宜人,昼夜温差平缓,一般不会因为换季导致着凉发热。 黎琛发热,总不会是因为前几天……被她气的吧? 沈知芃心中升起几分愧疚。 上次她有点粗暴了,虽然黎琛标记期结束、还装傻黏人、百般纠缠甚至逼迫她,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但他大少爷骄纵惯了,一时听不得拒绝的话也正常。 更何况当初她确实标记了他,哪怕是临时标记,标记时效已过,被标记的Omega也有可能对标记者残留眷恋情绪,作为Alpha,她本该对他多点包容与迁就。 这么多天,黎琛都没有联系过她,也许不是她原本以为的记仇等着秋后算账,而是真的有些受伤了? 沈知芃有些焦躁,又一次规整好各类器械,把规格最小的针管挪到最靠前、随手可及的位置,让其呈现出最完美的角度。 她提前在心里组织着言语,打定主意待会放软态度,好好哄哄黎琛。需要个人空间不代表她讨厌黎琛的靠近,其实她并不讨厌他,当然,如果他不发脾气的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一点点喜欢。 他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第一个Omega,有可能的话,她更希望他们相处得更和睦一些。 这样思索着,原本平静的内心反而变得忐忑起来,沈知芃心跳不由得加快,原本舒适的座位也变得局促不安。 还好,她并没有等待很久。 按照医生的说法,因为顾忌黎琛病人的身份,前来探望的人几乎都不会待太久。这场谈话也一样,大概三十分钟后,对方便起身告辞了。 沈知芃站起身,等着黎琛回来,衣服下的心脏越跳越快。 可黎琛却没有像她预料的一样立刻起身回来,他仍然坐在原位,皱着眉毛,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难题一样。 老天奶,要不是她特意不让人通报、黎琛事先不知道她已经来的话,沈知芃都要以为他是故意在吊着她了。 等得有些不耐烦,沈知芃干脆迈开腿,直接走进庭院去找黎琛。 庭院是中式风格,障景重重,曲径绕着花木,云墙隔了景致,不让人一眼望到底,转过最后那道修剪齐整、开得正盛的花墙,眼看着凉亭精致的飞檐就在眼前,沈知芃心底的紧张慢慢消散,脚步轻快,胸腔内只剩下愉快和阵阵雀跃。 她终于看到了黎琛的身影,但比身影更快映入视线的,是耳边的一声冷笑。 一字一字钻进耳朵,仿佛重锤落下,重重砸在头顶,她愣了几秒,才听清了那道熟悉又陌生、刺耳的声音说的什么。 “哼。” “说什么一直提及未婚妻,您一定很爱她吧!他又是从哪里看出来沈知芃对我好了?” “对我好是因为……下等人,本来就会伺候人!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人。” 9. 跪下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黎琛喉间发紧,手指不自觉颤动,指尖无意识的掐着自己的掌心,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催眠式的试图说服自己。 爱是个什么东西。 他和沈知芃又算什么爱?不过是受临时标记的影响,不过是依赖又眷恋,不过是标记期过去也不舍得离开、想要继续被这种安宁包裹,一点生理依恋罢了,怎算得上是什么爱。 她对他又算什么好?不过是温和包容和一丁点爱怜,不过是及时安抚情绪,留意他的细微变化,比他自己更在意他的身体状况,但等到确认他没事,不也就翻脸无情掉头就走,好几天都没回来吗。 仅凭这些,就说是爱的话,未免也太可笑。 或者说,爱那种东西,本身就可笑至极。 创伤后逆行性遗忘,主要表现为短暂的记忆障碍,多数患者在数天至数周内可逐步恢复记忆,这是医生做出的诊断。 黎琛对于这样的诊断,最开始是茫然的,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他不确定他在哪里或者是他是谁,他会重复问出同一个问题,直到别人叫来医生,才后知后觉地,被羞恼难堪的情绪所淹没。 恍惚,虚幻,麻木——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感受。 除了沈知芃。 尖锐的记忆碎片,和现实中的相处点滴慢慢融合。但与背调资料里低微的出身背景、或是初遇时基因检测基站的留存视频不同,他对沈知芃的第一印象是在一个宁静的午后。 Alpha坐在长椅上,一身白衣,头发比墨还要黑,她微微垂眸,侧脸恬静,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就坐在那里,却仿佛离他很远很远一样疏离。 记忆中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不高兴。 于是,他故意叫了她一声。 沈知芃受惊般吓了一下,回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看清楚是他后,没有生气,反而朝他轻笑着招了招手。 虽然不记得当时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后续的发展是什么,但每当想起这幅画面,黎琛的心便会莫名静下来,心情愉悦。也正是因为潜意识的安心,他才对沈知芃彻底放下心——— 如果是和她订婚的话,他一定是自愿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黎琛转了转指间的戒指,感受着光滑的触感,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再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一些喜欢和占有欲,仅此而已,没必要硬把它说成爱。 “不过是个下等人,我才没有。”爱上她呢。 对,一定是这样。 压下心头慌乱的悸动,黎琛直起身,向凉亭外走去,走了没两步,他便骤然停住脚步,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来,瞬间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沈知芃!?” 看着眼前的人,黎琛不自觉瞪圆眼睛,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刚好顺路,我就给你把药拿过来了。”沈知芃说。 她说完,黎琛这才注意到她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倾乱地摆放着各种药剂,各种试剂针管杂乱混在一起,看着很凌乱,沈知芃顺着他的目光垂眸同样看向托盘,语气淡淡的:“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碰翻了。” 脸上没有表情,更没有生气,她应该没有听到吧? 黎琛语气含糊应了一声,心脏紧紧缩成一团,仍然在揣摩着刚才的距离、他声音的大小,以及沈知芃到底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就听沈知芃主动对他说: “外面风凉,不利于你病情恢复,也不太方便,我们先回房间吧。” 看样子是真的没有听到,这样的认知浮现在脑海中,黎琛松了口气,总算恢复了正常呼吸。 他下意识跟着沈知芃默默走了一段距离,才想起要说话。 黎琛抬高了声音,虚张声势大声说:“这点发烧不算什么病,用不着吃药,不用你管我,我很快就好了!” “怎么突然发烧了。”沈知芃问。 “太热,晚上吹了吹风。”黎琛漫不经心随口说道。 沈知芃轻轻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她继续劝还好,不说话,黎琛心里反而有些痒痒,莫名想逗着沈知芃继续开口,想听她问他为什么吹风,这样他就可以顺势说出来自己这些天的委屈了。 他在心里筹划着,还没说出来,注意力便先被转移。 黎琛注意到沈知芃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衣,宽松到他俯身能看见一点脖颈延伸的线条。 走动间,修长白皙的颈项、凌厉漂亮的锁骨,一寸一寸映入眼中。 黎琛语气不自觉放软:“沈知芃,我觉得还是有人照顾才能好的快一些。你这几天留在家里好好照顾我,虽然我的标记期过去了,但是情热期也快到了……对了,你怎么今天突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以后都要闷在研究所不回来了。” 一路上,不管他怎么说话,沈知芃都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沉默着拉他走进了房间,带上门的同时,她咔嗒一声落了锁。 黎琛突然感觉有点不妙。 昏暗中,他试图看清沈知芃的表情,却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沈知芃,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答。 沈知芃垂眸将几样退烧药剂挑出来,医生考虑得很周到,也许不确定他们需要哪一种,便贴心备齐了各类用药方式的药剂,哪怕是一个退烧药,用法也很丰富,除了常规的注射、口服与外用,还有栓剂纳肛的。 她的手指从不同药剂上划过,最终停留在最后一种。 乳胶手套被抻开发出轻微的“啪”声,她带上手套,随意地将头发挽到耳后,走到床边,单膝抵在床上,一只手按住黎琛的肩膀,把他往后压。 黎琛顺着她的力道倒下,嘴中仍在小声抱怨:“我都说了不用吃药,真的没有必要……等等,你这是什么药——” 视线从外包装掠过,白色的几个字体哪怕一晃而过也足够他看清了。 瞬间,黎琛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了,他用力挣脱沈知芃的手,身体拼命往后缩,尖利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来的, “——我不要用这种药,不要碰我!” 反身从她身下钻出,黎琛动作敏捷,三步化作两步便扑到了门口。 “不是你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吗?”沈知芃在他身后问道。 “我说的不是这种!”黎琛惊魂未定,中气十足地大声反驳,“这都是给小孩用的,我是大人,谁家大人用这么丢人的。” “确定不要?” “当然确定!” 根本不用考虑,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该死!到底是谁给的沈知芃这种药,而且是那种地方……黎琛脸颊发烫,心更是一阵狂跳,他攥紧了门把手,他恼羞成怒大声叫道:“沈知芃,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明明说的是让你陪我,你不要拿这东西吓唬我!我告诉你……” “行,看来我是伺候不好你了。” 控诉的话戛然而止,黎琛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等人,本来就会伺候人!‘不是你刚刚说的吗?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沈知芃冷哼一声。 她真有点破防了。 沈知芃怎么也没有想到,黎琛对她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亏她还因为车祸相护的本能反应,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反而主动拉近了两人关系,标记期间,哪怕每天晚上忍得难受,也尽量满足他。 结果呢? 结果就是:情投意合是她的错觉,黎琛只觉得她擅长伺候人。 唉,资本!唉,天龙人! 沈知芃声音愈发冷硬:“你走吧。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证明我确实伺候不了你,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顺手把刚刚拆开包装的药剂扔在一边,自己坐在床上,难得有些丧气。 空气中陷入一片沉默。 黎琛收回了手,僵直地站在门口,只在黑暗里留下一道剪影,他看向沈知芃,声音紧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面对这样的反问,黎琛嘴唇嚅了嚅,更说不出话。 “你到底走不走?”短暂升起的沮丧被压下,沈知芃越发感到不耐烦,真没意思,她干脆起身站起来,“你不走我走,让一让。” 肩膀相错,在想要拉开门的瞬间,沈知芃的手被更大的手紧紧扣住。 黎琛脸部线条僵硬:“走什么走,不是要用药吗,来啊。” 沈知芃甩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 “条件是这事得翻篇,你不许再生气怪我。”黎琛说。 沈知芃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语气有些冷淡:“开始吧。” 黎琛抿了抿嘴巴,手指僵硬地伸向领口,解开了第一粒纽扣,紧接着是又一粒。定制外套,领带,衬衣,皮带一件件掉落在地上,最后,手按在腰间的时候,他的动作微微滞住:“要全脱吗?” 沈知芃靠在墙上,下意识地摩擦着手指,乳胶质感拉回了一点神智,她顿了顿才说:“全脱。” 最后一件遮挡物滑落。 紧实的腰腹,性感的人鱼线,优美的肌肉线条,身体每一寸都不增不减,恰到好处,沈知芃脊背发紧,有些不自然的口干舌燥,她一直都知道黎琛的身材很好,但不知道有这么好。 再也绷不住冷静,沈知芃语气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急躁: “去床上,跪下。” 10. 好狗 接下来的一切都仿佛是梦中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噩梦。 黎琛把脸埋在双臂上,手紧紧攥紧床单,他咬紧牙关暗自忍耐,忍耐着翻涌的攻击冲动,被探索的疼痛仿佛没有尽头,一分一秒,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她的声音,“哭了?” 黎琛鼻头一酸,将头埋得更深了。 片刻沉默后,沈知芃再次俯下身,淡而清新的海风味道随之降临,像是某种轻柔的纱雾,紧紧包裹着他。 疼痛被平复,愉悦感取代了一切。 好…好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突然离地飘了起来。 黎琛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张开嘴巴,喉间溢出模糊的泣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茫然又无措地承受着女人给与他的一切,无论是刚才的痛苦,还是现在的快乐。 海风信息素和牡丹花香信息素紧紧缠绕在一起。 感受着手下那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软,沈知芃微微松了一口气。事实证明,她不喜欢强制什么的,不管是被别人强制还是强制别人。 而且,真正付诸实践后才会发现,有些事情不仅是在惩罚黎琛,同样也是在惩罚她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烧的原因,黎琛的体内滚烫得一塌糊涂,那里颤抖着,收缩着,痉挛着,艰难又努力吞吐着她的手指,光是想象一下此时进入他的感受,沈知芃都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怒火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心里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懊悔。 她为什么偏偏要选这种方式?这哪里是在折磨黎琛,分明是在折磨她自己啊。 沈知芃闭上眼睛,在心中疯狂背诵用药操作规范,不带脑子思考,全凭肌肉记忆将栓剂一点点推入到足够的深度。 过程看似惊心动魄又漫长,其实不过是一瞬间。 几秒钟后,沈知芃起身,缓缓摘下手套。 黎琛整个人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只在她将废弃手套丢进垃圾桶中时,微微颤栗了一下。 沈知芃打开灯,脚步虚浮走出房间,片刻后,又轻手轻脚抱着换洗的床单被褥回来。 “起来,我换一套床具。” 原本平整的床单,现在被踹得凌乱不堪,水渍、泪痕印记点点,皱巴到沈知芃都无法看不下去了,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我刚才居然躺在这个上面”的微妙嫌弃表情。 理所当然的,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沈知芃无奈,微微俯下身,手掌轻轻按住起伏的被子上,应该是腰的位置吧,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感受着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依然清晰的热度和颤动,她缓缓放柔声音: “黎琛,你家打扫房间的佣人还没有离开,可能随时会进来,被看到也没有关系吗……” 没说完的话被猛地掀被子的哗啦声打断。 四目相对,沈知芃看着黎琛的眼睛——那双因为怒火而格外明亮的眼眸。 失忆前,黎琛的话很少,气质淡然又霸道。沈知芃知道他好看,但仿佛远远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欣赏一棵大树一样,没有美和丑的区别,他就是黎琛本身,那种浑然天成、矜持禁欲的美感,让他偶尔展露的亲密都多了几分珍贵,让人不能等闲视之。 可失忆后,黎琛却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像他的坏狗弟弟黎又明。 他的情绪起伏变得更大,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喜怒哀乐都会轻易被她左右。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和疑心病,总都给沈知芃一副老谋深算但又算计不明白的感觉。 这样的反差,让他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即使……沈知芃带着新奇地多看了黎琛几眼,即使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傲慢和阴鸷,却也因为这份漂亮变成了冷然的艳丽。 “沈知芃!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怎么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轻快,“不是你求我给你用药的吗?” 黎琛死死瞪着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下颌紧绷,眼尾泛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沈知芃,你、你你!很好!” 沈知芃的视线轻飘飘的落在黎琛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上,他双手紧紧攥成拳,莹白的肌理下,青筋遒劲的暴起,指尖不停的颤抖。 黎琛竟然气愤到不知道怎么反驳她了。 沈知芃莫名想笑,怪可怜的,可是谁叫他刚才说那种话呢? 如果不给他点教训,他下次还会不长记性的大放厥词,这可不行,太惹她生气了,不如一次性立好规矩和底线。 沈知芃这样想着,避开床单上可疑的水渍,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在黎琛身边坐下。 她的声音温和,仿佛不是她刚刚欺负完人,“黎琛,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刚才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也很伤心。这样,就像我们刚才说的,这事翻篇,我不生气你也不再生气好不好?其实你也不需要感觉难堪,刚才只有正常的上药,没有别的。” 她伸手去轻轻触碰黎琛的耳朵,他惊吓般,微微向后缩了缩,但并没有躲开。 真乖啊。 沈知芃在心中感慨。 口中安慰的话不禁真心了一些:“而且刚才只有我们两个人,又没有第三个人看到,更没有被记录下来,对不对?”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他哪根神经,黎琛的怒火像潮水一样泄去,心虚慢慢涌上,有些结巴:“对、对啊,当然没有被记录下来。” 说完他逃避似的一挥手:“我去洗澡了。” 看着黎琛姿势别扭着匆匆走开,沈知芃放下心头那点疑惑,开始了义务劳动,她先将脏的那套床具塞进洗烘机,又铺上新的床单被褥,像只辛勤的小蜜蜂一样,一阵忙忙碌碌将卧室恢复如初。 侧耳听着浴室方向隐隐的水声,知道黎琛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无所事事的沈知芃窝在沙发上,打开了终端界面。 她习惯看书,不管名气大小,只要觉得对自己有用,都会拿来读,哪怕有的书会被没有品味的人评价没有品味。 事实上,有的时候,知识派上用场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 《教你如何训狗》 “……狗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总是在试探你的底线?为什么乱咬、乱叫、乱跳?你是否尝试过无数种办法训练狗狗,但是效果甚微,百般无奈?你是否想过为什么狗狗会这样?其实,再坏的小狗本质上都是乖的,只是它的坏习惯需要你来纠正……” 在简介短暂的停留后,书页便自动跳转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 “面对狗狗的错误行为,主人不需要隐藏情绪,应及时表达不满并给予惩戒,将不当行为与惩罚建立关联。对于反应较为迟钝的小狗,需要通过反复训练加深记忆。接下来,我们将具体学 习以下这几种训练方法……” 沈知芃饶有兴趣地继续看了下去。 浴室方向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黎琛走了出来。 沈知芃瞥了一眼,看到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睡衣,身上还带着水汽,微湿的头发轻轻垂落,好像有几缕遮住了眼睛,让他有些不适地揉着眼睛。 他显然已经调理好心情,没有了刚才的羞耻和沉默,脚步轻快,理所当然开口问道:“沈知芃,你在看什么?” 沈知芃头也不抬,只是伸出一个手指对他晃了晃:“离我远一点。” 黎琛动作僵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你还在生气?” 虽然刚才没有直接答应,但显然黎琛已经听进去了她刚才的话,是真的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翻篇、重归于好了。 这种理直气壮的霸道态度,怎么跟黎又明一个样?这是失忆就能达到的效果吗?还是说同胞兄弟本就这么相似,沈知芃纳闷了。 她叹了口气,终于抬眼看向Omega:“没有生气,只是我在忙,你先自己量个体温。好吗?乖一点,量完就给你奖励。” [训狗第一招:正向奖励为主,建立边界和权威。 通过日常下达小命令,训练狗狗服从度,规范行为,逐步建立主人权威。] “差不多就行了,沈知芃,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要听你这个那个的,我已经足够宽容了,你不要一直挑战我的耐心。”黎琛嗤笑。 话这样说着,但与说话内容相反的是,黎琛并没有掉头就走,反而拿起测温仪,真的给自己量起来体温。 竟然真的有用!沈知芃有些惊奇。 “量完了,三十七摄氏度。”眼前掠过一道黑影,黎琛挤在她身旁坐下,本来就不宽敞的单人沙发更显得拥挤了,黎琛漫不经心:“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但你刚才说的奖励是……” 书里的冻干奖励也不适用呀!沈知芃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光略过黎琛貌似平静又压不住兴奋的眼神。 “奖励就是……” 她心中一动,伸手托住了黎琛的脸颊,轻轻一捏,他的嘴唇跟着微微嘟起,露出一点属于牙齿的白。 黎琛茫然眨了眨眼睛,看着她。 “好狗狗,乖狗狗,我最喜欢你了。”沈知芃说。 黎琛猛地往后退半步,险些摔出沙发,他用手紧紧捂住了脸,却挡不住面上的大片烧红。 黎琛瞪着眼睛:“沈知芃你!” 沈知芃眼睛中不禁多了一点笑意,她明知故问:“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奖励吗?” 先是慌乱,又是羞恼,最后盯着她说话的嘴唇有些蠢蠢欲动,黎琛像一张摊在她面前、被完全打开的白纸,喜欢还是不喜欢的答案不言而喻。 “不够,再多奖励我一些。”黎琛说。 终端通话申请突然响起,铃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但只响了两下,就被主人烦躁又随意的扣灭了。 短暂安静后,铃声不屈不挠地再次响起。 这次是沈知芃的终端。 “等等!”沈知芃含糊着阻止,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抵在黎琛唇间,阻挡住他的继续靠近,含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不禁微微一愣。 “董秘书。” “沈知芃女士,不好意思打扰您,能否麻烦您来一下医院,二少他……” 11. 暴动 安静的病房内,只有仪器运转的滴答声间歇着响起。 黎又明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神态安详,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酣然的美梦,只有身上连着的各种仪器,明晃晃昭示着他重伤昏迷的处境。 “黎又明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会突然信息素暴动?”匆匆赶来的沈知芃压不住疑惑。 “先前的颅内血肿已经消化大半,黎二少也有了初步的意识苏醒,但因受压迫的脑神经尚未恢复,尚未完全苏醒。 至于信息素为什么突然暴动……” 医生顿了顿,还有些心有余悸:“各项指标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能诱因。我们初步推测,可能是脑部神经与腺体神经出现黏连所导致的信息素暴动,具体病因需通过腺液检测,做进一步排查。” 听着医生做出的诊断,沈知芃不自觉屏住呼吸,视线余光间,注意到黎琛脸上满是肃杀之意。 “检测授权书,稍后会有人给你。”黎琛说。 他侧头,对身后为首的下属吩咐,“另外,给我查清楚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搞鬼。” 黎琛语气阴戾:“信息素暴动只会在情绪波动过大,或是遭遇危险、受到惊吓时才会偶尔触发,他根本不满足这些条件,怎么可能突然发作……看来是追杀的速度还不够快,有人竟还有闲心对我们下黑手。” “是!黎琛先生。” 下属原地踟躇了一会,在黎琛不耐烦的催促中,上前低声报告起来。 因为两人距离太近,沈知芃不可避免听到了几句。 “关于您吩咐的……我们找到了……仇俣……” “医生,请问您刚才说的初步的意识苏醒是怎么回事?”沈知芃向前一步,引着医生往旁边走。 对于沈知芃而言,信息素暴动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医学上的信息素暴动是Omega在经历强烈情绪波动、腺体被过度刺激等后,出现的一种信息素彻底失控、生理与精神双重崩溃的危险状态。 这种状态确实很危险,若不及时用抑制剂或被信任的Alpha安抚,极易造成腺体损伤甚至危及生命。 因此在黎又明出现信息素紊乱的症状后,院方与秘书才会第一时间紧急联系黎琛和她赶往医院。 但黎又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也实在让人想不明白。毕竟他自从车祸后,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处在严密的重重保护下,24小时全天监控数据,不会轻易受到外界干扰。 沈知芃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猜测:“是黎又明中途醒过来了吗?” “是,也不是。” 医生推了推眼镜:“从今天早上开始,二少出现了短暂的意识回笼。具体表现为原本平稳的脑电波,近期频繁波动,波动每次持续约五到十分钟。如果将这些特征认定为清醒的话,那么到现在为止,他已经保持了数小时清醒。 但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苏醒——患者只是脑电波显示有意识,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复。” “那他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可以。” “但是睁不开眼睛、行为不能自理?”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意识苏醒,身体却不能动弹。能听到他人说话声,自己却无法回答一个字……沈知芃倒吸了口凉气,那种感觉,光是想想都令她心惊。 “作为黎氏名下的私人医院,院方为二少准备一整支精英医护团队随时待命,二十四小时专人值守,但……”医生有些犹豫地开口,“患者刚刚醒来,情绪波动较大,这段时间最好有家人在旁陪同安抚。” 这是应该的,沈知芃几乎不假思索:“没问题,这段时间我们会经常过来的。” 医生神情一松:“那最好了,我相信这对患者的精神健康会很有帮助。” “什么有帮助?”黎琛走了过来,他一把揽住沈知芃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然后才低头问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沈知芃将医生的建议重复一遍。 她脑海中不禁闪过几个丑丑的字,黎又明高傲,阴晴不定,不懂尊重,背后一口一个下等人,但除了说过她几句坏话外,其实也并没有真正为难过她。 “这段时间有人陪在黎又明身边,也许会对他的恢复有帮助。” “信息素暴动,很可能是情绪波动太大引起的。”沈知芃推测,“如果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极度惊恐之下,也可能诱发暴动。” 这样的猜测好像很合理,唯一奇怪的是———黎琛已经清醒了数小时了,但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最近半个小时,才突然出现了情绪剧烈波动,直至发展到信息素暴动。 黎琛微微皱眉,有些迟疑:“今天不行,他们找到了背后动手人的线索,和元老院有关,我得去亲自处理。” 沈知芃被黎琛勒得有些不适,动了动身体,黎琛却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算了,她索性选择放弃,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说:“那你去忙就行,我可以在这里陪着黎又明。” 又要分开,黎琛皱紧了眉头,下意识有些不快:“你刚回来,说好的陪我呢!” 说完,他又改口:“你是Alpha,第二性征又是女性,陪男性Omega不方便。这样,你先陪着我,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回来我们再一起陪护,在这期间我会联系他亲爹黎建柏过来陪护。”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黎老先生从我们订婚到出车祸再到现在,从来没露过面,你确定可以一句话把他叫来吗。”沈知芃语气淡淡,却带着笃定。 黎琛本想反驳,可对上沈知芃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闷闷沉默着别开了头。 从沈知芃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神色阴鸷得像能滴出水来,眼尾泛着一抹淡淡的绯红。 医生在他们刚开始交谈时,已经识趣离开了,没有外人在场,沈知芃也不再抗拒与黎琛亲密的动作。 她伸出手随意地揉了揉黎琛的头发,大概是为了见访客,他特意做了造型,发丝粗硬,但摸起来手感还好。 “没关系,其实实验也到最后尾声了,我刚好有一点时间。” “还有……”沈知芃心跳不自觉加快,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刚才听到你们提到了仇俣。” 黎琛微微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手心,任由她的手指穿插在自己的发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怎么了 ?” “那个仇俣——是不是仇氏医药集团仇崈三子仇志明的儿子。” “对,是仇志明在外的私生子之一。不知是从哪儿摸回仇家的,反正自打认祖归宗后,就成了仇家一把趁手的刀,指哪打哪,不怕死不怕得罪人。”黎琛说。 “但对外露面更多的是仇志明。”沈知芃说。 “那家伙才是彻底的废物,还不如仇俣有用。”黎琛想起资料里关于对方的各种风流韵事,不禁轻轻嗤笑一声。 “他性格很差?” “还行吧,看上去挺软弱的,总爱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不,也不能说他没用——他唯一的用处就是孩子多,还出了仇俣这么条好用的狗。不过,再有用也没用了,这次我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黎琛顿住,不自然地补充道,“是他们动手在先。” “我明白,是他们先把你们害成这样,你报复回去也公平。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手段不要偏激,不要以身犯险,尽量用正规手段解决。”沈知芃柔声说。 “我知道!”黎琛嘴角微扬,高傲地昂头,“哼,沈知芃,还算你分得清自己是哪一边的人。” 不知道是因为信息素不久前还缠绕在一起的影响,还是她已经习惯变性格后的黎琛,沈知芃竟莫名觉得眼前人有些可爱,就连他昂着脑袋冷哼的样子,都能幻视昂首挺胸的骄傲小狗。 她宽容地点点头:“当然,我当然是和你们一边的。” 黎琛头昂得更高了。 “等等。” 黎琛忽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他眼睛微微眯,狐疑地打量沈知芃:“不对,沈知芃,你为什么对那家伙感兴趣?” 还挺敏锐的。 沈知芃有些意外,沉默一瞬,才开口反问:“什么?对他们谁感兴趣?” “仇志明。”黎琛脸色放缓,虽然心底仍有疑问,但沈知芃没有直接慌乱否认某个人,反而追问“是三人中的哪一个”,已经证明他刚才多半是想多了。 果然。 沈知芃语气轻松:“谈不上感兴趣,只是我从事医药研究,仇氏是医药龙头行业,仇志明经常露面各种新药发布新闻报道,让我有些好奇。” 黎琛心中的疑虑被彻底打消。想也知道,一个早已被酒色掏空的中年期Alpha,根本不可能让沈知芃另眼相看。更何况她履历简单干净,从小到大都从未离开过十八城,和中心城那些纸醉金迷的花花公子本就毫无交集。 “那人品行很差,你别被新闻报道误导,对他产生好奇。“黎琛语气带着警告,“听说他私生活混乱,不管是Alpha、Beta,还是Omega,通通都来者不拒,为人十分不堪。” “我知道。”沈知芃应道。 她推了推黎琛的肩膀,主动嘱咐道,“你放心去忙吧,这里有我呢。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在关心他呢,黎琛心头有些异样,仿佛有棉花塞满了胸腔一样,整个人软绵绵,轻飘飘的。 “知道了,别啰嗦。”为了掩饰那种不适的感觉,黎琛几乎是下意识摆出不耐烦的姿态。 他压下脸上的热意,满不在乎,随意挥了挥手,“我会尽快处理完,尽快……回来的。” 12. 戒指 接下来几天,沈知芃的生活突然变得很有规律。 白天泡在研究室做最后的攻关,下班便直接前往医院陪护,晚上就在就近病房里休息,第二天重新赶去研究室,再医院陪护,再研究室……日子一天天周而复始。 说是陪护,其实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安全方面有黎氏的安保团队,护理方面有医院专人照料、秘书团队日常护理,黎又明甚至还有一位专职促醒人员,为他提供音乐刺激促醒服务。 她要做的,仅仅是坐在病房内,制造出一点声音。 四下安静。温和平缓的声音,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哪一匹马在冗长的归途上,会像它起程时那么长驱疾驰?世间的任何事物,追求时候的兴致总要比享用时候的兴致浓烈……” 不知道读了多久,沈知芃合上手中的诗集,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她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眼神不自觉放空,神思游离,连自己都分不清在想些什么。 这几天来,哪怕是沈知芃长时间地坐在黎又明身旁,读书或者和他说话,他都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身体主人的灵魂已经完全泯灭,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这种所有努力尝试都落了一个空的感觉,让沈知芃不禁怀疑黎又明是不是真的醒着。 但如果她真的去问:什么时候能醒?到底能不能好? 医生也只能给她一个模拟两可的回答,他们只反复地对沈知芃强调,你每一次过来,病人的状况都有所好转。 对此,沈知芃并没有明显的感觉。可目光扫过床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监测仪器,代表心跳的曲线正平稳、有力地跳动着;反映情绪的内分泌指数,也从她刚来到时的低迷压抑,一路攀升到平静、乃至愉悦的水平。 无需言语粉饰,至少她的到来,确实让黎又明好受一些了。 也许是室内太安静,也许是沙发太柔软,也许是夜晚放大了内心一点微小的念头。 病床上的身影,在她眼中,缓缓和另一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同样目睹,同样的茫然无措。只不过那时的沈知芃还有一个仇恨的方向,现在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睡着了吗?”沈知芃不自觉问出声。 不出意外,回应她的,只有仪器安静的滴滴声。 沈知芃低头自嘲地轻笑一声,反正黎又明也不会控诉她为什么不继续读下去,她索性直接将诗集往桌上一丢,身子舒舒服服靠进了沙发椅,和对面的人像闲聊一样,随意开口,想到哪便说到哪。 “距离车祸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那天你为什么会护住我?” “对了。”提到车祸,沈知芃紧接着便想到了车祸发生前的那场小闹剧,“还有那枚同款戒指。” “黎琛还没有恢复记忆,也不知道戒指同款的事。要是被他发现,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易罢休,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性子,跟你越来越像了,只能说你们不愧是兄弟俩吗……” 想起黎琛可能会有的反应,沈知芃眼底不禁露出来一点笑意。 她还记得有次和黎琛出门,刚巧撞见路人穿了和她同款的男式外套,黎琛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多看了两眼。 但第二天沈知芃就收到了一大堆情侣装,多到她的衣柜都塞不下,那时她才反应过来——黎琛竟然会介意这个。 没失忆前,温和克制、礼数周全的黎琛,都会因为同款衣服介怀。 失忆后,越发霸道恶劣、骄纵蛮横的黎琛,如果发现同款戒指,又会有什么反应?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沈知芃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那可是订婚戒指啊!而黎又明戴的戒指和他们的订婚戒指除了内侧不同,外表几乎一模一样,黎琛会不介意才怪! 外表几乎一模一样…沈知芃脑海中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她鬼使神差站起来,伸出手,俯身探向黎又明隐在袖子下的左手。 他们的那枚订婚戒指,内侧刻有他们亲手雕刻的名字,也就是说,黎又明手上现在戴的这枚戒指,应该是没有名字的……吧? 沈知芃屏住呼吸,心不自觉地提高,不知道在期待或者是害怕什么,她小心翼翼,缓缓掀开宽大衣袖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莹白如玉、泛着温润光泽,静静摆放着,却仿佛放在展馆中陈列的艺术品一样精致。 紧接着,她才注意到,那五根手指上空空的,都没有戴戒指。 是了,沈知芃跌坐回座位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为了方便救治,患者身上的饰品都会被统一收起来。 医院这边看管严格,物品都会妥善保管、妥善存放,不会随意乱放,但相应的,如果她索要戒指,也得先询问医生、麻烦他/她联系相应保管人员、等待对方登记后送回,很繁琐,而且没有必要。 一时上头的冲动渐渐褪去,理智重新回笼,沈知芃整个人冷静下来。 说到底只是头脑发热冒出的一个荒唐念头。黎琛和黎又明早就做过相关基因检测,她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沈知芃摇摇头,拿起诗集,准备再念一章就回房间休息,耳边却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什么动静? 沈知芃微微睁大眼睛,顺着警报声看过去,只见黎又明床头的几个监护仪同时闪烁着红光,屏幕上,他的心率快速飙升,一路冲破了心率安全临界值。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沈知芃整个人跳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去做什么,警报声就像刚才突然响起一样突然停下了。 床上人的心率快速回落,短短两分钟后,便跌落回正常的水平。 警报持续的时间太过短暂,短到根本没有激活医院的预警系统。医生没有收到任何提醒,当然也没有赶来。四下安静,没有一丝声响,刚才的警报,仿佛只是沈知芃的幻听。 沈知芃缓缓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黎又明。对方依旧双目紧闭、安静沉睡着,她的神色不禁有些古怪。 她俯下身,把脸凑到黎又明面前,细细听着他的呼吸声。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够清晰感受到黎又明的鼻息,仿佛蝴蝶翕动翅膀最轻微的颤抖一样,微弱的气流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其实有些暧昧了,但沈知芃脸色严肃,并没有起身。 她静静保持了这样的姿势三十秒后,直到警报声再一次响起。 和刚才一样,警报声又是只响了两下便戛然而止了。 沈知芃站起身,往后退开几步,低头俯视着床上的人。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对方的脸庞,从挺拔的眉骨,到微敛的眉眼,再到紧抿的唇瓣……这张脸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一瞬间恍惚,几乎错把床上躺着的人,当成了黎琛。 对着这样一张脸,哪怕明知道对方是恶劣的黎又明,心也不自觉软了,沈知芃想。 “黎又明,你是在刻意屏住呼吸、提高心率引发警报,对吗。”她笃定开口。 黎又明呼吸 急促,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还真让她猜对了。沈知芃坐在病床上,刻意放柔声音,说:“不要急,慢慢来,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黎又明,如果你听得见我说话,就轻轻眨一下眼睛好不好?” “如果答案是,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是,就眨两下。” 原本平稳闭合的眼皮轻微颤动、收紧了一下。 沈知芃轻轻吐出来一口气,试探性开口:“你是想告诉我信息素为什么会暴动吗?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又明没有动。 沈知芃换个角度再次问:“那你是想到了当初车祸的始作俑者吗?谁是凶手?” 黎又明还是没有动。 沈知芃接着又想了几个问题问出来,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要不是确认黎又明还醒着,有意识,能听清问话,她都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猜错了方向。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猜了几次都没猜中,沈知芃有些自暴自弃,干脆张口乱说起来:“你总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你黎又明醒过来了吧!” 话音刚落,沈知芃便惊讶地看到黎琛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是又一下。 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沈知芃微微蹙眉,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棘手,她下意识俯身凑近黎又明,手不经意搭在他的手腕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沈知芃能清晰感知到他的脉搏,仿佛一只被困住的小鸟,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在她手心用力地跳动着。 “不急,我在这里。”沈知芃柔声安抚。 末日之后,旧时代的大半文明早已断层失传,音标、偏旁这类东西,也沦为古籍里的历史存在,下城区的人往往是先死记硬背认文字,成年后才知道世界上还有音标这类辅助存在。有些讽刺的是,本该属于人类文明的东西渐渐消亡,机器与人工智能的涅索文,却被完整留存下来,逐渐成了中心城的第二语种。 涅索文以字母为基底,如同拼音一般自由拼组,组词简单,直白好懂,正好方便她和黎又明对话。 沈知芃头脑转得很快,顺手拿起一个本子,建议说:“黎又明,我逐个念元辅音,念到你想说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叫停。” “…M…e…v” 沈知芃慢慢拼读,先记下第一个“我”字,又接着重新开始往下念。 “……Sai,是。” ……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越靠越近。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响起的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如一道惊雷划破寂静,吓了沈知芃一跳。 她回过神,发现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她整个人都半压在黎又明身上,手掌也结实落在他胸膛上。 沈知芃触电似的松开手,猛地后退两步,和黎又明拉开些距离。 黎又明病房里的监控,密密麻麻,比驾考考场的监控都多得多,万一被人从监控中看到这幅画面,可就尴尬了。 病房外,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为首者走得最快,步伐又急又大,皮鞋踏在地砖上清脆作响,最终停在了病房门外。 当当的敲门声响起。 沈知芃看向窗外,外头一片漆黑。这个时辰,一般是不会有人探望病人的,除非……她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收起来刚写了三个字的本子,拍了拍黎又明的手,安慰道:“没事,不用担心,应该只是黎琛回来了。” 没注意到屏幕上悄然跳动的心率,沈知芃稳了稳心神,朗声开口道。 “请进。” 13. 不回消息 果然是黎琛。 虽然心里早已经有了猜测,但在真正看到黎琛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沈知芃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你不是说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怎么,吓到你了?”黎琛问。 他反身关上门,独自走进病房,门扉开合的一瞬,沈知芃瞥见门口有十几名黑西装下属面目肃穆、分立在病房的两侧。 “也是。” 黎琛坐在沈知芃刚才坐过的沙发上,他翘起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随意拿起她刚才放下的诗集,翻看了两页,又仿佛很快失去兴趣,信手将其丢在一旁,抬眼继续说道, “突然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会被吓到也很正常。” 不对劲,沈知芃敏锐地意识到不同,她闭上嘴,先将黎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黎琛今天没有穿惯常的正装三件套,而是一身黑色长款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一颗,立领笔直竖起,衬得身形挺拔矜贵。下身是剪裁利落的西装长裤,再配上同色系长袜,严丝合缝覆住脚踝,再往下则是红底的黑亮皮鞋。 从头到脚,他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肌肤。 四肢健全、没有明显外伤、脸还是那么好看……除了穿得好像外面很冷一样,其他也没什么不同啊!所以,黎琛到底是在阴阳怪气什么呀?沈知芃纳了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说了你也不听,不如少费些口舌。”黎琛冷笑。 沈知芃隐约猜到了他生气的原因:“你不会还在为我拒绝回家生气吧?我不是给你解释过了,我当时已经在路上了,不方便折返。” “哦,是吗?你说了吗?”黎琛反问道。 他换了一边腿翘起,动作间,修长的腿被黑色西装裤妥帖包裹,金色袖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黎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般,再次重复了一遍:“你有吗?” 应该有吧?沈知芃大脑飞速运转,疯狂回忆着两人相处的细节。 自此失忆后,黎琛便一改过去有事说事、从不闲聊的霸总风格,哪怕在外忙碌,也会时不时给沈知芃发个消息—— 有时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有时则是不小心误触了终端,发来一张自拍美照。 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下午黎琛便给她发讯息,询问她的位置并要求她晚上回家,但是她记得当时就回复了他呀!说她今晚会在医院留宿,明天再回家。 等等,沈知芃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她回复完以后,黎琛便没有再发消息,她以为两人已经达成一致了。但现在回想起来,为了工作期间不被打扰,她总是习惯性把终端调成了静音状态,下班后,不会忘了调回正常模式吧? 终端界面刚一亮起,几条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 …… 3小时前 【黎琛:不行,不准去。】 【黎琛:现在立刻马上回家。】 1小时前 【黎琛:我到家了,你在哪?】 【黎琛:全息视频申请。】 【黎琛:对方已取消。】 5分钟前 【黎琛::)】 看着每条讯息间隔的时间,沈知芃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下破案了。原来黎琛后来发了那么多消息,她一条都没有看到,难怪黎琛会有情绪,但这也不能全怪她吧!黎琛又没说自己回来了,莫名其妙催她回家。她早就有约在先,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爽约不去。 沈知芃觉得她有些冤枉。 但黎琛显然不怎么认为。 灯光下,他慢吞吞的翻动书页,侧脸冷峻,骨节分明的手指,宽广的肩膀,露出的一截筋瘦的手腕。 还有抬起眼时,用眼角瞥向她的目光。 生气、委屈、隐约的催促,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一副理所当然,坐等她主动上前道歉的模样。 霸道,骄纵,无理取闹,却实在合她的心意。 沈知芃叹了口气,勾起嘴角,柔声说:“真生气了?” 回应她的是扬得更高的下巴。 就知道会这样,沈知芃在心中默默吐槽,不说话还好,她一放低姿态,语气带上几分迁就哄劝的意味,黎琛便立刻端起架子,愈发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了。 好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沈知芃对于如何对付现在的黎琛也有了经验。 沈知芃拍拍衣摆,走到了黎琛身边,顺势挨着他坐下。 沙发软垫顺势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身体不由自主地相互贴近。可黎琛却仿佛毫无察觉般,仍然一动不动,绷直腰背,固执地拧着脑袋,既并不看她,也不肯向她的方向偏过去。 “终端调成了静音,没有看到你后来发的讯息,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我下次注意。”一解释。 “没有吓到我,我看到你回来,高兴都来不及。”二哄。 三转移话题。 沈知芃话锋一转,“说起来,黎又明今天情况好多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你可能都不敢想象!想不想听听?”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黎琛多大的火气也该没有了吧,沈知芃暗自想。 “我累了,要回去了,明天再说吧。”黎琛站起身,往外走。 沈知芃:“……” 不是,这都不行?黎琛怎么还越来越难哄了,看着远去的背影,沈知芃有些错愕,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黎琛气冲冲往外走,就在快要走到门口时,终于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声音,只不过,声音说出的话,让他不爱听。 沈知芃说:“好吧,那明天再说。” 黎琛更加生气了,阴沉着脸,转过身:“沈知芃!你什么态度?什么明天再说,我就知道你早就不耐烦了,装得一副好像很无奈的模样,其实连多说几句好话都不耐烦,实话说,你就不是没有看到消息,你是根本就不想回复我吧!要不然,你怎么会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 沈知芃摊摊手:“我解释了呀,你不听啊。” “要我听什么,听你敷衍?” 沈知芃:“……” 可恶,瞎说什么大实话! 沈知芃叹了一口气,开口:“黎琛 ,你到底是在气什么?怎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否则,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又没办法弥补,真是申冤无门了。” “哼,申冤无门。”黎琛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尾的冷意似晕开的浓艳眼影,凛冽又刺目,“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在没事找事,是吧?” 他微微扬着下颌,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心里的火气却一簇簇往上窜。 关于她的性格,她的回避状态以及他们的适配指数……黎琛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无意间刷到的、或是付费咨询得知的种种塔罗解析性格分析,不禁越想越气。 虽然处理仇俣那家伙,他自认是从容拿捏、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这事终究是有危险的呀! 沈知芃却从不主动给他发信息,既不问他何时回来,也不问安全与否。 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个,主动给沈知芃发去一两条消息,却也迟迟等不到回应,往往是熬到心急如焚,才等来寥寥一两句回复。 效仿沈知芃的节奏,他哪怕收到讯息也装看不到,故意隔几个小时才回复,结果…… 结果,沈知芃干脆不回消息了! 这种情况还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好几次! 黎琛心情烦闷,嘴上也没了把门:“用不着装得那么勉强,不想回就不用回。真可笑,其实我也没多期待你的消息,相反,我看到你就生气,看见你就烦,根本不想见到你!一点点都不想!” 片刻沉默后,轻柔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笑意。 “真不想看见我呀?” 淡淡的海风气息萦绕着他,他不自觉屏息,整个人仿佛是一张被海风掀起的白帆布,思绪随着风波而起伏,任由其摆弄着、吹拂着,轻轻颤动,随着风的形状而改变自己。 风却是自由的。 它肆无忌惮试探、玩弄着眼前的玩具,直到身姿舒展、花香幽幽漫开,便狡黠地后撤,不肯让这香气沾染分毫。 这该死的Alpha,黎琛眼睛有点酸涩,明明是她自己不回消息,还倒打一耙,摆出一副全然可怜无辜的样子。 “当然!我当然不想看到你!”黎琛恶狠狠说道。 “明天也不想?” “呵,明天也不想!以后都不想!” “那好吧。”沈知芃站起身,她开口道,“我这几天不会再来医院,当然,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该死的Alpha眼底满是包容,口吻温和:“你的选择我都尊重,好在我们现在还只是订婚状态,就算现在解除婚姻,对你的声誉也不会形成太大的影响。无论如何,如果你有事情的话,都可以终端联系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错过你的终端消息。” 解除婚约…… 黎琛手指弹跳了一下,觉得那几个字眼格外刺耳。 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捋不清这几句话之间的关联,不想见到,就等于要解除婚约吗?他不过是说几句气话,怎么突然就闹到要解除婚约的地步了。 黎琛嘴唇动了动,挽留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可长久以来的自尊与矜贵却将话这硬生生扼住,只留下满心彻骨的冰冷、和更加汹涌的怒火。 14. 漂亮 “沈知芃!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桌面被瞬间清空,书本、花瓶和各种零碎的小物件纷纷落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尖锐又震耳。 黎琛气得咬牙切齿,拍桌子站起来:“谁允许你提出来解除婚约的?我不同意!哪里的骚O勾引你,让你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沈知芃,说!你是不是早就想要解除婚约了?我就知道你这些天根本、根本—— “根本就不想我!” 情急之下,黎琛脱口而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让他耿耿于怀的,从来都不是沈知芃回没回消息,而是不回消息行为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沈知芃不想他,或者说她不爱他。 这样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让黎琛无法忍耐。 怎么可以?不可以,不被允许! 她一个下城区的下等人,不管是从哪方面来说,都应该理所当然的爱他、崇拜他,不要说他…了,哪怕他不爱,沈知芃也必须得“爱”他。 同样,患得患失,不安,内心千转百回,试图从无数个琐碎的小细节、臆想中揣测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的那个人,也不应该是他! 恨意在内心翻涌,刻薄的恶语,不受控制地从舌尖滚落。 解除婚约,黎琛在内心冷笑,他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沈知芃竟然以为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打发他,真是个笑话。 合着他愈发高扬的声音,不远处,心跳监测仪的波动也骤然尖锐,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警告声。 沈知芃条件反射般冲过去,快速检查一下,确认没事后,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心跳加快,没有别的问题。” 她转身看向黎琛,说道:“小点声音,你把黎又明都吓到了。” 黎琛一言不发,只是满脸阴冷地看着她,他的手掌攥着桌角,手背青筋凸起,指骨近乎苍白。 好像驯得太过了,沈知芃心想。 [训狗第二招:适度隔离,纠正狗狗无理取闹。 若狗狗出现过激行为,可将它暂时关在笼子隔离冷静,出来后若表现良好,给予正向反馈,以此重复,养成习惯,可有效改善狗狗的不良行为。] 虽然现实中没有笼子,但故意把问题严重化、假装要分手隔离互相冷静的方法,哪怕只是假装,好像也有些太过火了,沈知芃反思。 看着医护人员赶来,将黎又明团团围住,做更详细的进一步检查。 沈知芃主动走到黎琛身边,拉住他的手,引着他,走到安静无人的套间。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能保证不会错过终端消息吗?” “谁还在乎那个!”黎琛牢牢攥住她的手,昏暗的环境让他有些安全感,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恢复了理智,“你刚才的话,我可以当没听到,但今后我不希望再——” “我将你设置了最高通知权限。” “……什么?” “早知道就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沈知芃有些无奈,她伸出手,目光落在黎琛因为怒气而殷红一片的眼角。 她揪住黎琛的黑发,强行压低他不肯弯下的头颅,用力揉了揉,双目相对,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不就是生气我回复消息不及时吗——” 黎琛怔怔地看着她。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生得异常纤长,琥珀色的瞳仁澄澈干净,像浸了水光的剔透琉璃,明明刚才还摔桌子暴怒、满是戾气,这会只是懵懵地眨着眼睛,便一下子多出了几分少年期的青涩稚气。 沈知芃含笑回望着那双映着自己小小倒影的眼眸。 “说解除婚约只是玩笑,我刚才是想说,我给你设置了最高的通知权限,以后哪怕我的终端静音,收到你的消息也会有提示、有专属的特殊铃声。这样,开心了吗?” 最高权限、专属、特别关心。 黎琛的脑子有些空白,一个个过于陌生的字眼钻进耳朵里,大起大落后格外激荡的内心,无论如何也经不起半点波澜,他只能无措又茫然地全盘接受新变化。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开玩笑。”半响后,黎琛才干巴巴地吐出来一句话。 他扯动嘴角,“但是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然后呢?”沈知芃搂住他的腰,微微用力,感受着黎琛从喉间溢出点轻哼声,她明知故问道:“然后呢,你不生气了吧?” 牡丹花信息因子以一种轻盈的姿态逸散,占据整个房间,浓烈的香味几乎要把沈知芃牢牢的扒住。 黎琛缓缓站直身体,拉开她的手,与她拉开些距离,“我可没说。得看你以后是不是真的能像你说的一样听话。” “行,那我先回去等通知。” 沈知芃松开手,作势要往外走,黎琛却一把拽住她,用力将她向自己的方向一拉,猝不及防,沈知芃结结实实撞进了黎琛的怀里,她忍住捂鼻子痛呼的冲动,耐着性子,瓮声瓮气问道,“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黎琛拽着她的手,将其重新按回自己腰上,说:“我特意连夜赶回来,可不只是为了提醒你早点回家。” 那为了什么?沈知芃下意识反问出口。 黎琛沉默片刻后,缓缓垂眸,沈知芃的视线也跟着落在他身上。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今天的穿衣风格和平常不同,但刚才只觉得是外面太冷的原因,所以黎琛包裹得格外严实,这会仔细打量,才看出不对劲。 黑色大衣长及膝盖,领口高高立起,黎琛将自己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抬手动作间,大衣袖口滑落,却没有露出衬衫的衣边。 沈知芃看向黎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疑惑,外头天气不算冷,黎琛却故意穿得这般密不透风,倒像是欲盖弥彰、刻意在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腰带你总会解吧!” 黎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蔓开大片潮红,声音异常地高昂:“我只是碰巧看到商店里有卖,所以买来试穿一下,没什么特殊的含义,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可不是特意为了见你……” 腰带卡扣弹开。 黎琛的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腰带松脱坠落在地,失去束缚,原 本裹得严实的大衣也微微敞开了一点缝隙,那缝隙并不大,但足够让沈知芃窥见内里的迤逦风光。 看着眼前的景色,沈知芃突然感觉口有些干。 难怪没有看到衬衫的衣边,黎琛里面根本没穿衬衫,大衣之下,他竟然只穿了一件黑色镂空网纱紧身衣。 说是紧身衣,不如说是一件青趣内衣,那网纱极薄,根本遮不住肌肤,和什么都没穿没什么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穿上更多了几分欲拒还休的感觉。 沈知芃心头忽然生出几分悔意。 这般光景,这番模样,她本该在数个小时前就亲眼看见才对,而不是吵架生气、哄来哄去,一直等到现在,白白蹉跎浪费了大把光阴。 不负刚才的从容,沈知芃拆脱衣服的动作多了几份急切,仿佛孩子剥开一份糖果似的,她迫不及待撕开外包装,想要享用其中的美味。 黑纱衬得皮肤格外的白皙,宽肩窄腰,紧实的腰腹,两点小小的粉色,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人鱼线,线条逐渐隐没西装裤下…… 沈知芃不自觉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网纱,轻轻摩挲着黎琛的腰腹。 紧实的质感,细腻滚烫的肌肤,一具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身体,正随着黎琛起伏的呼吸,在她掌心之下微微起伏。 “漂亮吗。” 沈知芃头顶传来黎琛的声音,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紧绷的身体、胸腔微微的震颤,却诚实地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四目相对,沈知芃看着黎琛原本微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勾动嘴角,露出一点笑模样。 很明显,沈知芃心想,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你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就像我被标记期间,你安抚我的时候那样。”黎琛伏在她耳边,低声像说悄悄话一样开口道,“沈知芃,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黎琛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厚。 空气中全都是清甜的牡丹花香,如纱似雾,将沈知芃整个人笼罩,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信息素因子那头传来的欢悦雀跃。 他正在无声地引诱着她,引诱她靠近、采撷下自己这朵鲜花。 太色了。 沈知芃不自觉深呼吸,头脑发白,脖颈后的腺体又涨又热,内心深处一股暴虐冲动翻涌,一时间,来自基因的本能,让她看着黎琛哪哪都觉得诱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本来就很诱人。 “这几天你有想我吗?”黎琛声音越来越低,他仿佛没有力气一样,整个人瘫软地压在沈知芃肩上,她眼神余光,能看见他微微张着嘴巴,嘴唇是被狠狠吮吸过的嫣红。 黎琛顿了顿,提起些力气,继续说道:“这几天我好想你。” 说话间,白的齿,红的舌,呼吸中带着热气打在她脸上。 受不了了。 沈知芃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什么理智、谨慎、克制,通通都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Alpha最原始、最本能的掠夺欲。 她单手按住黎琛的后脑,在他一声轻呼中,再次吻了上去。 15. 是谁!? 那道声音,那道熟悉的、令他安心、让他在意的声音已经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围拢与医生的低声交谈。 检查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伴着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新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注入,冷意从血管一点点漫开,十几分钟后,众人陆续退去,他的世界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 可死寂之下,却并不安静。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先是一点点的碰触感,细微的痒意,几不可察,让他以为只是错觉。 四下无人,连呼吸声都没有;私人医院,安保足够严密,绝不可能有人误闯……这种被触碰的痒意,应该是药剂带来的短暂影响,很快就会消失的,男人头脑清醒,理智地做出判断。 可下一秒,那被判定为虚假的幻觉,便狠狠击碎了所有的判断。 身上,理论上应该是被褥的位置,却仿佛有个不存在的透明人,无声地将他揽进怀里,急切地,裹挟着他卷入一场风暴中。 安静的病房内,空气循环仪无声运转着。 微风拂过病床上的男人,他一动不动沉睡着,神态安详。 突然,男人安稳放在身侧的手指毫无征兆地颤跳了一下。 床边的心电监测仪也随之紊乱,原本平稳的曲线,上下波动尖锐,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着。 如果医生还未离开,肯定能发现男人心跳加快、体温飙升,此刻正处于极度惊骇的负面状态中,也许还能从部分肢体功能的恢复中,欣喜做出男人病情有所好转的诊断。 但可此刻,病房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人留意到这一变化。 就连男人自己都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去关注其他,而是将全部意志力都用来压制体内那股陌生的感受上。 输液袋里的药液还在一滴滴往下落,每一滴坠入液面,都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波纹慢慢扩散开来。水波越来越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的呼吸越来越乱,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也跟着那起伏,轻轻晃动着。 压力到达了某个极限。 空气中无声地砰了一声,震耳欲聋,像烟花爆裂、羽毛纷飞,浓郁的雪松气息骤然霸道地扩散开来,充斥进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一寸又一寸,探索着另一个信息素因子的存在,却始终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是谁? 够了,够了……够了! 黑暗意识中,他无声地皱着眉头,用力摇了摇头。 到底是谁?愤怒的火在燃烧,灼得胸口发烫,隐隐的猜疑并不确定,让愤怒也变得不真切,但只有保持愤怒,才能让他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想要拒绝,但却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无底的黑色深渊。 身体从来没有这样颤抖过,灵魂从来没有如此破碎。 黑发被额头细密的汗水濡湿,黏连在脸上,在压抑到极致的时候,恍惚间,男人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一道熟悉的声音,女声在和他说话,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与安慰。 她是在对他说话吗? 当然。 她是他的未婚妻,当然是对着他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发自内心的抗拒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快速消融,骇人的酥麻快感涌来,内心压抑的痛苦,轻而易举地,翻涌成海啸般汹涌澎湃的浪潮。 原本还能忍耐、承受的感官,突然变得无比敏锐,乘以千倍万倍的敏感。 空气中,雪松气息愈发浓郁,几乎凝为实质,就连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也在这气息的层层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男人什么都听不到。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该怎么呼吸,监测屏幕上的某条曲线,渐渐拉成一道冰冷无机质的直线,只有心跳仍在快速地跳动着,仿佛跳出胸膛一样激烈。 狂风呼啸,海风卷过松林,苍劲的绿树无处逃避,瑟抖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直至不堪重压。 痉挛的身躯僵直在某刻。 门被推开的同时,男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犹如脱水许久的鱼一样,近乎贪婪地仰着脖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是信息素暴动!” “抑制剂!!全给我。” “信息素浓度太高了,无法进入病房,我们需要医疗车。” 急促脚步声杂乱而至,冰冷器械相撞发出刺耳脆响,防护隔离门落下,一群医生和护士护簇拥着信息素覆盖喷雾设备匆匆涌入,直直冲向病床上的男人。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在喊问道:“家属呢?家属在哪里,今天探望病人的两位家属都在哪里!” ———— “是不是有人在找我们?” 沈知芃直起身,侧耳仔细聆听片刻,仍有些不确定:“听不清楚,该不会是黎又明那边有情况吧?不行,我得过去一趟。” “不准去。”黎琛哑着声音说。 他双臂牢牢地圈住沈知芃的腰,以她已经习惯了的那种霸道语气,一口否决道。 鉴于过往经验,沈知芃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耐心等待着黎琛的下文,然而,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见黎琛接着往下说理由。 沈知芃低头一看,黎琛半合着眼睛,呼吸均匀,俨然已经睡着了。 “喂!”她无语地推了推黎琛。 黎琛一下子惊醒过来,哑着嗓子抬起头,睡眼惺忪:“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的,沈知芃心软软的,突然觉得黎琛有些可爱,睡着可爱,哑着嗓子也可爱。 其实,也难怪黎琛声音哑成这样。谁叫他刚才一直在胡言乱语,拦都拦不住,又是哭又是骂又是求的,重了也不行,轻了也不行,这么一通闹腾下来,嗓子自然喊哑了。 累得睡过去更是不奇怪,他在外奔波这几天,肯定没有在家里休息的好,大半夜又被她折腾了这么久…… 沈知芃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莫名 的怜惜,还夹杂着一丝不好说的骄傲。 她不自觉放柔声音:“没事,你睡吧,我不叫你了。这个房间是我平常留宿的,轻易没人过来,你可以再睡一会。我去黎又明那里看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你去做什么?不是刚从那里离开嘛。”黎琛有些不情愿,他起身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他顿了顿,脸颊有些泛红,但仍坚持说道,“也就过去了几个小时,有什么好担心的。那里有护工、秘书和医生在,用不着你,你不用过去,就安心陪着我就好了。” “怎么陪?”沈知芃问。 黎琛哑然了,脸颊原本淡淡的红蔓延到了整脸,他有些结巴地问道:“什么,什么怎么陪。” “是陪你一起睡,还是要继续试试……” “沈!知!芃!” 骤然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沈知芃应了一声,黎琛却不肯说话了,他猛地将埋进了被子里,任凭沈知芃怎么轻言细语哄逗,也不肯露头。 看着被子下鼓起的一团白色,沈知芃顿了顿,忍不住笑了。 说起来有些好笑。可能是因为太紧张窘迫的原因,两个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倒不是沈知芃不想发生,纯粹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她一试,黎琛就直喊疼,这能怎么办?只能算了。 黎琛倒是很坚决,坚决不许她走,眼里含着泪还嘴硬说不怕疼。 但AO结合应该是两情相悦、两方快活的事情,哪能一方忍痛、另一方享乐的?沈知芃当然是拒绝,偏偏黎琛又很固执,怎么也不肯放过她。 几番拉扯过后,眼看箭在弦上实在应付不过去了,没办法,沈知芃只好用了些别的办法哄黎琛开心,还好,倒也哄得开心。 沈知芃下床,避开地上散乱的衣物,简单洗漱过后,走到衣柜前,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备用衣服换上。 弯腰时,黑色紧身裤紧紧裹着腿部线条,利落一提将裤子穿妥,她随手捞过宽松的白衬衫套上身,袖口微垂,指尖慢条斯理地一颗颗扣着纽扣。 回首,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中探出脑袋的黎琛,沈知芃开口问道:“回来会给你带东西吃,你喜欢吃什么?甜羹要吗?” “不要!”黎琛垂着眼神色恹恹地摇头。 又怎么了?沈知芃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但黎琛却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硬是避着不肯看她。 哎,命苦啊,小少爷昏迷不醒,大少爷现在也有小少爷脾气了,沈知芃想。她自觉今天哄人的次数已经够多了,没有心思去猜这位大少爷的心里、九转八弯的都弯弯绕绕了些什么,便干脆利落地道别:“好,那我先走了。” 咔嗒一声,房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黎琛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不禁坐直了身子。他手指收紧,缓缓攥成拳,心里有些气恼:沈知芃说走,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 刚才的困倦仿佛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黎琛一会开心,一会焦躁,脑海中满是胡思乱想的各种念头。 16. 眼熟 开心自不必多说,那种肢体突破一定边界后的亲密感和归属感,哪怕是乖戾骄纵如黎琛,也不自觉地对自己的Alpha生出了些依赖感。 但伴随依赖感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躁。 刚才他望着沈知芃,为什么沈知芃不看他?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关注黎又明?难不成,比起来他黎琛,沈知芃更喜欢黎又明? 这怎么行!这不是胡闹吗,他才是她的未婚夫,她怎么能喜欢黎又明啊! 黎琛回忆起看过的资料,想起资料显上示沈知芃和他的孪生弟弟黎又明并不相熟,加上订婚宴那一次,也只见过两面,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想到: 认识一个月后便订婚,他和沈知芃也没有见过多少次面啊! 至于原因,在秘书为他恢复记忆而整理的资料里,并没有更多说明,只提到他那段时间时常加班到凌晨。 加班加班,真不知道他之前在忙些什么,有什么好忙的?黎琛很是纳闷,重复的日常工作,无聊;元老院竞选事宜,无趣;商业家族间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更是无聊透顶。 总的来说,黎琛对于早日恢复记忆、更好地处理工作并不怎么期待,只是好奇两件事情—— 一是他与沈知芃是怎么订婚的? 二是别的Alpha和Omega是怎样完成匹配的? 其中,这第二点疑惑是最近才有的——准确地说,就是今天、今晚、此时此刻,刚刚才冒出来的。 没办法,失忆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基础常识都不记得了,更不要说……那方面的知识了。 沈知芃倒是有些经验,她从容不迫的引导着他,让他只顾得在她手下喘息,黎琛抿了抿嘴,当时没意识到,这会反应过来,他不禁有些耿耿于怀,同时也更加迫切地想要恢复记忆了。 等沈知芃回来后,他要再去问问医生,自己的记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当初明明说,多数患者数天到数周内就能逐步恢复记忆,可如今都已经过去三周了,他脑子里依旧只有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等沈知芃回来后,他们必须得去找医生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必要非得等沈知芃。他可以自己去问;或者更简单一些,直接致电秘书,相关领域的专家大拿第二天一早就能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才不要那样,他想要沈知芃陪着。 沈知芃。 沈知芃。 沈知芃。 可恶,怎么想了这么多,沈知芃还没有回来!? 黎琛坐立难安,他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沈知芃到底去哪里了,他想要找到她,想要见她,在愈发膨胀发酵的烦躁情绪中,黎琛不自觉地打开终端,指尖熟练又快速滑动屏幕,输入密码,进入加密文件库,打开了一个加密视频。 视频自动播放。 熟悉的房间布局映入眼帘,屏幕中央是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原本的焦躁不安,瞬间被屏幕里的内容抚平,黎琛心情不自觉愉悦起来,他刻意忽略视频中的其中一人——眼睛余光还是不小心瞥到了自己窘迫的脸,好狼狈好丑,太丢人了——黎琛轻啧一声,嫌弃地别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人身上。 他拖动全息视频的进度条,将画面不断放大,直至女性Alpha的身影填满整片投影光屏。 投影画面还原度很高,肌肤的纹理、发丝的光泽、甚至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仿佛真人就坐在他眼前一样清晰。 沈知芃低头垂眸,直直望向屏幕外的他,颊边是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的皮肤很白,是象牙色,头发很黑,垂在脸颊两侧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明暗对比,显得格外清冷。明明在微笑,而眼珠却无比淡漠,带着毋庸置疑的冷酷,淡红的嘴唇轻轻张合,似乎正在说什么一样。 “黎琛,别哭,我不想弄哭你。” 视频没有打开声音,但黎琛却能复述出来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她当时说话的语调、神态都无比清晰,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看着沈知芃慢慢俯下身……黎琛呼吸急促,快速退出视频、关闭终端。 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脸色潮红,感觉身体仿佛一滩软绵绵的水一样无力瘫软,恍惚间似乎还能感觉到被信息素笼罩的错觉,牡丹花香信息素的每一个因子都在空气中疯狂扩散着,表达着兴奋。 心里亢奋到极点,身体却愈发疲倦,后颈处的腺体僵硬发胀,一下下轻微搏动,微微跳动着,好难受,是因为没有被标记的原因吧,都怪那个吝啬的Alpha,沈知芃只把吻落在他唇上、脖颈处和喉结周围,而不肯深入到后颈,黎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一阵倦意袭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睡着前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 只录了一次就关停未免太可惜,等回去要重新打开摄像头,反正有浮雕装饰遮挡,也看不出来纳米摄粒的存在。 想到这,黎琛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片深深的黑暗。 “麻醉生效了。”护士轻声说。 沈知芃看着黎又明合着眼睛沉沉睡去的模样,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着医护人员有条不絮地地拆解器械,开启空气净化,设定智能护理……依次退出病房,沈知芃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一出病房,她便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为什么又爆发信息素暴动?明明距离上一次信息素暴动才过去没多久。” “暂时还不确定诱因。”医生脸上有些为难。 “上次二少信息素暴动,我们复盘重演过一遍现场,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外部诱因,但我们注意到二少信息素暴动有些奇怪,和常规信息素暴动有明显区别。 正常信息素起伏有预兆、过程缓慢,他却是在深夜、周遭环境指标一切正常时突然发作。上一秒还心跳平和,气息稳定,下一秒就仿佛突然受到剧烈刺激一样,信息素剧烈起伏,很快就达到临界点,甚至濒临情热期边缘。” “这次信息素暴动和上次一样,来得毫无预兆。另外还有一点,”医生补充道,“两次信息素暴动发作的时间都是在深夜。” 这也太奇怪了,沈知芃陷入沉吟。 她学的医药研究,本身就和医学有关系,所以沈知芃能够理解医生说的那种症状是很奇怪的现象。 打个最粗鄙的例子,一个人不可能在没有触碰、毫无刺激的情况下达到高朝的,至少会有一个外力,一个循序渐进、从情动到情热的过程。 像黎又明这种,前一秒还在好好睡觉,下一秒就被强行卷入情欲的风暴中被迫高潮的现象,都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奇怪了,简直奇怪到邪门!医学都无法解释了。 沈知芃清楚,没有再问,旁边的秘书却不明真相,这样没有依据、也提不出解决 办法的简略答复,根本无法消解他心中的疑惑。 董秘书看了沈知芃几眼,发现到她没打算再开口,便迫不及待追问起来。 “信息素频繁暴动对二少的身体有害吗?你们医院就没有任何处理方案吗?” “信息素长期紊乱,对于精神体是有隐患的,但这种高强度的刺激,对于大脑苏醒有很强的激活效果,从数据来看……” 面对医生的会话邀请,沈知芃摆了摆手,目送一众人走远,说话声越来越小,她转身走进病房里。 智能机器人已经完成了最基本的清洁护理服务,嗡嗡着退出病房,在空气净化装置的作用下,病房里空气清爽冷冽,没有了刚才哪怕打着抑制剂,也馥郁浓烈到呛人的信息素芬芳味道。 沈知芃看向病房上的黎又明。 他眉目舒展,唇角微微勾起,一副睡得酣香安稳的模样。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知芃总感觉他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像是树上一颗熟透了的果实,透着待人采撷的香甜,这种感觉和黎琛带给她的感觉很像,医护人员大多是Beta,对于Omega的信息素没有那么敏锐,但沈知芃不同,哪怕早在进入病房前就打过抑制针,她身为Alpha的本能依然在蠢蠢欲动,身体不受控地隐隐躁动。 且改了吧! 沈知芃努力运转大头,环视四周,转移注意力般,她捡起了掉落到地上的本子,随手一翻,恰好翻到了有字的一页: 我是黎…… 我是黎什么呀?黎又明明显想和她说些什么,可惜这场解密刚猜到一半,就被气冲冲赶到的黎琛给打断了。沈知芃下意识看向黎又明,好奇他原本想说什么,然后就看到黎又明——不知道是因为麻醉药效,还是因为睡得太沉了,又或者疲惫到了极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红润的舌尖。 沈知芃的视线仿佛触电一样猛地移开,莫名有些心虚。 她丢下本子,连忙往窗外看去。 这窗户,长得也太窗户了!这天,长得也太天了! 窗外晨光乍亮,楼下有早起的人正在晨练,沈知芃刻意忽视不知道从哪里而来的不自在,将目光锁定在那些人身上,专心致志地看着别人训练。 训练的人是常跟在黎琛身后的一帮安保人员。 他们正在进行晨间常规训练,大部分人的动作规整标准,只有一个小个子格外笨拙,动作总是慢半拍。 在小个子第三次出错时,带队的队长终于忍无可忍,抬腿踹了他一屁股。 小个子被踹得一个踉跄,恰好当时正是换腿的动作,来不及稳住身形,一屁股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地上,沈知芃隐约间甚至听见他哎哟一声痛呼。 好惨,但是好好笑,沈知芃试图憋住笑,失败,发出来幸灾乐祸的笑声。 笑声太大,为了防止被听出位置,沈知芃一边捂着嘴桀桀桀,一边关窗户。 窗户关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这踹人的动作怎么这么眼熟呀?眼熟到她好像前不久刚刚见过,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见过这一幕呢? 沈知芃手臂僵在半空,蹙眉细细回想片刻,突然想起来: 某一天,她下班后被一群黑衣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对方撤退时,其中一人就踹了另一人一脚。 两者之间,无论是身形、动作还是被踹时的姿态,全都一模一样啊! 17. 甩脸色 “沈小姐。” “沈小姐,早上好。” 听着旁边一声声的招呼声,沈知芃一边面色淡定地点头回应,一边在心里想着要怎么试探。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太像了,安保人员和那天打她的黑衣人简直一模一样,但是她没有证据,总不能挨个人质问:是你打的我吗?是你打的我吗!?那太傻了,总之,她要先试探一波。 沈知芃沉默着,眼睛慢悠悠掠过在场每一个人。 长久的静默,比直白的审问更有效果。 很快就有人绷不住了,目光游移着,躲闪与沈知芃的对视,求助般不自觉看向他们队长的位置。刚开始只是一人侧目,很快,就像传染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队长的方向。 沈知芃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他身上。 中年Beta面露难色,他想学着别人的样子,也往身后看去,可惜他后面是一片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徒劳挣扎几秒后,他回头,苦笑着问道:“沈小姐,您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Beta的语气很谦卑。 沈知芃很熟悉这种语气,她在十八城打黑工的时候,也一样要小心对待负责分工的工头,拿人工资的,就是要受人差遣……受人差遣。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际,对方之所以会去打她,估计也是受人差遣,再结合他们的工作内容,能指使他们的人只有黎琛和黎氏的人。 沈知芃在心里冷静分析。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知道他们打了她,她知道他们打了她,她不知道中间指使人是谁,他们同样也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中间指使人是谁……信息差,正好方便她套出背后人是谁。 想到这里,所有关节瞬间通顺起来,沈知芃一下子打定了主意。 “放心,我就是随便看看,没别的意思。”沈知芃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语气诚恳道,“其实我特别理解你们,真的,我知道你们也只是在做本职工作罢了,对于认真做事的人,我一向是没什么意见的。” 模棱两可的话,似是非是的试探。 落在早有猜测的人的耳朵里,就是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仍在善解人意的表示没关系。 队长谨慎地回道:“沈小姐说的对。确实,执行命令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一向是黎总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 沈知芃点点头,十分认同:“是的,黎琛都和我说过了。他刚出院不久,很多事考虑不周,多亏你们才没出什么大乱子,不过,就算出了差错,也不怪你们,毕竟是你们也是听安排行事。” 听沈知芃这么说,队长还没说什么,后面的小个子却率先忍不住了。 “沈小姐,不怪黎总!是我的错!黎总当时特意吩咐过我们不要下手太重的,都怪我,都怪我头脑一热,才打开了电棒……” 竟然是黎琛。 背后指使人竟然是黎琛! 沈知芃心中一惊,幕后之人竟然不是她猜测的黎氏内看不惯她的其他人,而就是黎琛本人。 她突然回想起来:她被打的那一天,黎琛表现得格外乖,让吃药吃药,叫打针打针,脾气也不发了,人也老实了,她还以为他终于听话一回,没想到是打人后的心虚啊! 但是,为什么呀?他为什么要派人打她呀?她怎么得罪大少爷了? 沈知芃满脑袋的十万个为什么,她神色从容地应付完众人,返回房间的路上,甚至一直到坐到床边,看着黎琛熟睡中的睡容,头顶还在不断地冒问号。 天色渐亮,房间内一点点明亮起来。 黎琛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双眼。醒过来的瞬间,他便下意识抬眼环顾房间四周,看清楚沈知芃的身影上,脱口而出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沈知芃,你回来了!” 黎琛轻咳一声,放慢语调,神色矜持疏离,“别误会,我才没有等你,我只是想问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黎又明信息素再次暴动,还好发现及时,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沈知芃说。 “又信息素暴动?”黎琛皱了皱眉头。 他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背后作祟。虽然记忆恢复得不多,但黎琛隐约记得他们树敌太多,而黎又明现在重伤昏迷,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肯定有很多人会想要趁他病要他命。 阴谋论过后,黎琛又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上次黎又明信息素暴动之后,他就将所有可疑、资料里记载过与他们兄弟有过节的家族企业,全都提前提防、打压了一遍。 最大的刺头——仇俣,也被他连续跳转几个星球后逮到了,虽然对方半死不活还在叫嚣着什么“你不是黎琛、你是黎又明”之类的话让他觉得很烦躁。但是以仇俣当时的伤势来说,能活着回来都算他运气好,应该没力气再来阴他们。 问题也不在医院:医院是黎氏的私人产业,外人根本进不来,事故后,他唯恐医院被有心人利用,还特意加强了安保,把整栋医院都筛了得干干净净,保证医院比一张白纸都白纸。 不是因为这个,也不是因为那个,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知道了。” 黎琛无意识摩挲着指尖,语气阴测,“我会再排查一遍的,要是让我发现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是谁,我不会让他活——” “黎琛啊。”沈知芃打断他的话。 黎琛猛然抬起脸,来不及收起的眼神,还带着几分狠意。 “你为什么要……”派人打我。 话到嘴边,沈知芃却罕见地犹豫起来了。 直接质问的话,是不是太不委婉了,虽然她现在有点生气,好吧,是很生气外加巨不解,但是直接质问的话,黎琛会老实交代吗?如果是失忆前的黎琛可能会,但失忆后性情大变的黎琛真的不好说……等等,失忆前的黎琛根本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啊。 “沈知芃,你不懂。” 对于沈知芃的欲言又止,黎琛显然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他生硬地为自己辩解,“不是我要打要杀,是一旦开了一个先例,后面就会有源 源不断的人敢效仿了……算了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 “好。”沈知芃点点头。 那么直接动手呢?她继续想,直接动手打一顿黎琛她就解气了,但黎琛娇气的很,敏感,又不耐痛,上次只是略施惩罚都哭啼啼的,要是照着她被打的程度招呼几下,黎琛能承受住吗? 沈知芃陷入纠结。 空气中一时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微妙的绷紧。 看着沈知芃沉郁的侧脸,黎琛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沈知芃好像情绪不太对。 她平常脾气很好——也可能是因为脾气太好了,所以发火时就显得格外吓人,让黎琛回忆起上一次的被上药都心有余悸——也很少发脾气,这会情绪低落,明显不怎么样高兴的样子,一定是因为他刚才喊打喊杀的、惹沈知芃不喜欢了? 黎琛脑内风暴一番,自以为找到了原因,不过他人生中压根就没有放软身段说好话哄人的选项,犹豫了几秒,也只是气昂昂地开口换了一个话题,“不是说要给我带甜羹吗?东西呢?” 沈知芃的答案是忘了。 敷衍谁呢! 黎琛眉毛挑起,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来怒气:“忘了?哼,这点事都记不住,行吧,忘了就忘了,我勉强陪你去吃好了。” 他放低身段主动邀约,本认为沈知芃应该会顺势立刻答应下来,结果沈知芃却半点不领情,直接一口回绝。 沈知芃打开终端,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半空中,正专心致志翻看着一页页训狗的技巧。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份殊荣,听到黎琛勉强的语气,下意识拒绝道,“你先去吃吧,我现在不饿。” 黎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果然是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吗!他都让她那样了,那可是他的第一次啊,结果呢!第二天沈知芃就敢给他甩脸色,她现在就敢对他这样,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黎琛越想越气,一把拍在桌子上,大声质问道,“沈知芃!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沈知芃反问道。 刚才的和煦如同潮水般迅速流去,黎琛嘴唇紧抿,绷紧牙关不说话,上挑的凤眼中,满是恼怒和不满。 看起来气鼓鼓的。 得快点了,再拖下去她就要担心黎琛喷火了,沈知芃想。 [训狗第三招:训狗的本质是训练它对你忠诚,所以不能太不尊重它,要适当地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狗狗频繁捣乱别靠暴力管教,可以适当进行服从训练。它做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要马上反馈给它,明确告诉它这是错的,怎么做是对的,详细方法同训狗第二招。] 沈知芃一目十行快速看完,收起终端,屏幕暗下前,训狗切忌打骂、不可责罚的训犬科普词条在眼前一闪而灭,心平气和,正常沟通,她在心里默念几遍,然后看着黎琛泛红的眼眶,直接开口问, “黎琛。 我们刚订婚那会,你找人打过我,对吗?” 18. 抚摸 这件事应该是秘密,沈知芃怎么会知道!?黎琛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紧接着,他心里就浮现出一个不妙的答案:一定是安保队的那群废物说漏嘴了! 该死,明明都是让他们保密,怎么还是让沈知芃给知道了!?黎琛气愤又惊疑,同时心底又升起几分警惕,沈知芃该不会要因为这种小事要跟他生气吧? 黎琛没作声,而是先抬眼默默观察沈知芃的表情。昏暗处,他的双眸微微发亮,像是某种野生动物一样警惕,“怎么突然这么问?” “也不算突然,我之前就猜到了可能是你,只不过一直没来得及说,今天刚好想起来了。”沈知芃说。 “是吗。”黎琛还有些怀疑,“——我还以为你见到了安保队的那些人。” “安保队的人?我忙着处理黎又明的事情,没有注意他们在哪里。”沈知芃不动声色地开口解释。 她可不想这边刚问出来消息,转头黎琛就去找别人兴师问罪,寥寥几句话打消黎琛的猜疑,沈知芃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其实我也忘得差不多了。这会问你,也不是想怪你,只是心里有些膈应罢了,黎琛,你也不用骗我,就直接告诉我,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琛眯起眼睛。 他看得出来沈知芃说的是真话,因为她此刻态度平和,温柔到简直有点不对劲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只要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对他生气就行。 黎琛心中松了一口气,随之又像是为了掩饰这份庆幸,虚张声势的抬高了声音: “这种小事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因为我当时有点生气,不过这也不怪我,要怪就怪安保队的那些人听不懂话。” “什么意思?”沈知芃喉间溢出一点疑问的轻哼。 紧接着,沈知芃从一大串夹杂着嘲讽和抱怨的话语中,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起因是在车祸后,为了让黎琛配合做手术,沈知芃临时标记了他,当时,黎琛放了几句要教训她之类的狠话,安保人员以为他是认真的,于是把沈知芃堵住巷子中打了一顿。 “就是一群废物,气话和真话都分不清楚,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会安排人打我的未婚妻。”黎琛说道。 姿态张扬傲气,沈知芃却硬生生从中听出了一点羞涩。 沈知芃:“……” 失忆前的黎琛不会,失忆后的黎琛还真不好说。 她扭头看向黎琛,许久没有说话,直到黎琛的眉头隐隐收紧的时候,才露出一抹隐隐的笑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中间确实有误会。”她凝视着前方,叹息般轻声说。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准则来说,被打了当然要以牙还牙报复回去,养个小猫小狗还得立规矩呢,更别说是个人了,黎琛敢安排人打她,就应该被她狠狠教训一顿。 但按照黎琛说的话,整件事里确实掺杂了不少误会。首先,这个确实不能全怪黎琛,虽然她本意是好心,但强行标记是事实,不怪对方会生气;其中,也不能全怪安保人员,失忆前的黎琛向来说一不二,严谨自持,所以安保人员才会把气话当真进而动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哪怕谁都不怪,她也不能白挨一顿打。 不能不罚,又不能重罚,干脆就减轻惩罚好了。比如,从打十分钟,减成打屁股三分钟什么的,沈知芃心想。 黎琛对沈知芃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他交代完,看沈知芃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态度依然温和后,萎靡的情绪便迅速高涨起来。 他原本就是善于得寸进尺,又容易小人得志的类型,一下子忘记了对沈知芃生气的恐惧,放松了下来,转而开始谴责道: “沈知芃,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约定好要让这件事情翻篇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现在还要提这种陈年旧事啊。” “我?” 沈知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指指着自己,“我什么时候和你约定好了?” “就在打你的同一天啊。”黎琛理直气壮道,“当时我答应你好好治疗,你答应我扯平了,以后不再生气,你忘了吗?”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沈知芃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片段,但……这种单方面定下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的约定算什么约定?难不成他不管背地里瞒着她做什么,只要提前说一句不许生气,就能一笔勾销了?沈知芃心底既气又无奈。 气到极点,她脸上反而露出一抹笑,“那照你这么说,是我不对咯?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黎琛先是理直气壮点点头,瞥了一眼沈知芃的脸色,又改变说法,“什么对不对错不错的,不说那些,以后大家不再提就行了。” 他还挺大度的,沈知芃微微一笑,她握紧拳头,发出细微的骨节响声,“好,不提了。” “这样,你凑近一下。”沈知芃对着黎琛招了招手。 书上说,训狗要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既然甜枣已经喂过了,那也就代表,现在可以开始打巴掌了。 “凑近做什么?”黎琛警惕起来,“沈知芃,你不是说不生气吗!” “不是生气,我就是想摸摸你。”沈知芃说。 黎琛一怔,耳朵微微泛红,那抹绯红很快就从耳根烧到脸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讥讽的话,好叫沈知芃知道他才不是什么想打发就打发、想亲近就亲近的存在,可又担心真的将话说出口,沈知芃会改变主意、真的不和他亲亲摸摸了,于是到嘴边的话的话半天都没有说出口,最后,黎琛一边僵直着腰背往沈知芃走,一边不满地高声抱怨着, “什么呀,沈知芃,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真是不知羞耻,有什么好心急的啊——” 短促的一声惊呼后,被沈知芃牢牢按在身下、禁锢住双手的黎琛声音尖锐发颤,“沈知芃——你不是说只是摸摸吗!“ “是摸摸啊!” 将黎琛牢牢按住的沈知芃,终于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愉快地回答道,“只不过是力气大一点,速度快一点、来自我巴掌的抚摸!” “当时我好 像是被打了十分钟,介于你刚才毫无悔改之意,这样,我就不给你减短时间了,也打你十分钟吧。”沈知芃自顾自决定道。 手掌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怪我提旧账,那你当初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呀!要是我没发现,你是不是还准备瞒我一辈子啊!”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黎琛,你以后再敢骗我一次试试看!” “知道错了吗?嗯?事实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你还说不怪你!” 训斥声合着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没有尽头。 臀尖又热又麻,大腿两侧火辣辣的疼,从神经传递过来的痛感抽搐着叫嚣存在感。 黎琛下意识挣扎,像一尾脱水的鱼,拼命想要挣脱那铺天盖地袭来的痛感,但是他整个人被沈知芃用一个取巧的姿势钉在床上,动弹不得,不但挣脱不开,反而越扭动越把身体往沈知芃的手掌下送,换来更粗暴的揉捏和数个发红的指痕。 “本来就不怪我啊!”黎琛心里既羞又气还委屈,发自肺腑的不服气。 他能有什么错,完全是无妄之灾。 是,是让他派人打的沈知芃,但他又不是故意的,谁叫沈知芃强行标记他的,他只是想教训一下她而已,至于说欺骗她,更是无稽之谈,他根本就没告诉过她事,更别提骗她了。总之,怪下属无能、怪麻醉效果太好、怪沈知芃明明说好陪他又独自跑出去……总之怪全世界!就是不怪他。 倒是沈知芃,真小心眼,亏她还是个Alpha,不就是被打了几下吗!竟然还还还…那个他,发丝被汗浸湿,流进眼睛中,火辣辣的涩意,黎琛手指紧紧的扣着床单,咬牙切齿在心里狠狠咒骂。 下等人,小心眼,睚疵必报,粗俗野蛮! 他强撑着冷脸沉默,不肯服软,打定主意等沈知芃松手后再狠狠报复回去,可一下接着一下的抽打,带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不是疼,却比最开始的疼更加难以忍受,黎琛心底逐渐浮现出一丝丝惶恐。 身体突然变得好奇怪,沈知芃把他变得好奇怪。 黎琛彻底绷不住了,露出一丝哭腔喘息道:“沈知芃,你想要谋杀未婚夫吗?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别打了别打了,你快要打死我了!” “娇气,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沈知芃漫不经心地回道。 除了最开始的几下,她的气其实早就消了,都有心思去看身下又是哭又是求饶的黎琛了。 黎琛腰肢劲瘦,往下,曲线却饱满流畅,触感也很好,Q弹细腻又富有弹性,像是某种有声玩具,她每挥一巴掌,黎琛就跟着哭叫一声。 沈知芃觉得有趣,不禁生起了些坏心思。 她放轻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拍揉着,听着黎琛的喘息声渐渐平稳,哭声也有些缓解的模样,才突然用力一巴掌又狠又快地直直扇过去。 手掌落下去的一瞬间,沈知芃便在心里暗叫不好——打偏了,打到的位置太靠下了。 果然,下一秒,黎琛便痛得“啊”的一声叫出来。 19. 怎么回事 锐痛压过酥痒,转化为一股更极致的快感,黎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直觉得眼前有白色星星在闪闪烁烁。 如濒死般僵直的身躯,在某一刻后,骤然失力瘫软。 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大口喘息,很久才回过神缓过那股战栗。 一回神,觉得还是动弹不得,才发现沈知芃的膝盖竟然还牢牢抵住他腰上,也不松开手。 “放开我。”他哑着声音恼怒道。 沈知芃依言松开手。 “好——”她这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余,忍不住惊叹,“黎琛你刚才是…了吗?” 在她的注视下,黎琛半阖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他伸出手臂遮着脸,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地缝里躲起来。 都怪沈知芃,他再一次在心里狠狠咒道。 相同的场景,相似的惩戒,让他潜意识里回忆起了上一次沈知芃对他做过的事情。 她高高在上,冷酷又独裁,不顾他的意愿,霸道地掌控所有主动权,不管他怎么拒绝,挣扎,严厉地叫沈知芃停下,都只能被迫跟着她的节奏起起伏伏—— 这样的体验太过深刻,以至于他的身体违反主人的意愿,偷偷记住了那份沈知芃、也只有沈知芃才能给予他的快乐。 都怪沈知芃,黎琛把脸埋在枕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而颤抖的呜咽声,都怪沈知芃! 沈知芃俯下身,把他的脸强行扳过来,笑着伸手去擦他眼角的泪水,说:“你哭什么呢,有什么好丢人的?你这样也很好看啊……” 清扬的海风吹拂脸颊,带着安抚气息的信息素将他缓缓包裹,直到原本不受控痉挛、发颤的身子逐渐平复下来。 房间里回归了安静,沉默片刻后,沈知芃终于忍不住开口,“不怪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敏——” 未尽之意被堵在唇边,沈知芃看着黎琛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似乎打算是想要用眼睛把她狠狠撕碎,但因为刚刚还哭过,眼睛水蒙蒙的,又黑又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连成绺,非但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楚楚可怜。 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沈知芃笑着享受来自Omega的主动,直到对方乱了呼吸、用力去推她的肩膀,她才顺应地拉开一些距离。 “沈知芃,你给我忘记这件事情!”黎琛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什么事情?”沈知芃明知故问。 看着黎琛的表情从‘可恶竟然装听不懂’、‘好气想直接动手’、‘忍住不能动手’再到‘可恶竟然装听不懂’之间反复切换,沈知芃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起来。 恶毒、蛮横、撒谎成性,却实在合她的心意。 车祸之后,沈知芃的未婚夫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好像他的坏狗弟弟黎又明。 但不知道怎么地,沈知芃却越来越习惯这个版本的黎琛了,包括如何对付生气的黎琛。 看着黎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双目圆睁,眼看就要拍桌子爆发,沈知芃十分淡定地转过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开始转移话题:“外面好像下雨了。” 天色阴沉沉的,仿佛下一秒就会下雨一样,空气潮湿黏腻,让沈知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判断出乌云的方向和距离,这在她童年时期,是一项很重要的技能。毕竟在末日之后,气候紊乱,降雨不规律性且难以预测,而十八城的雨水恰好具有强酸性,普通人长时间暴露在这样的雨水中,会容易生病,所以,沈知芃是真的很善于判断晴朗的天空下一会不会下雨。 不过,她这套本事在中心城毫无用武之地——这里的降雨全是提前调控好的人工气象。她打开终端,就看到三小时前首页推送的降雨规划。 【红色警报,中心城复苏区即将进入前兆雨季,预计第一次降雨将持续34小时,降雨量129mm,雨势较大,即各位居民做好出行安排,建议随身携带雨具。】 “这么大的雨,难怪突然变天了。”沈知芃感叹道。 背后的黎琛一言不发,她也不在意,这种时候,如果和他对视上、说上话,对方才会借机大发脾气的。 沈知芃低着头,开口查看终端未读消息:曲悦告诉她康宁的竞拍结果,范老六问她要介绍方案,研究生的新人则求助复刻不出来她的实验怎么办……她指尖飞速逐条回复:好的、没有、流程发我,专心致志,权当没有听到身后黎琛不满的抱怨声,她知道,只要放着不管,他自己也能消气。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黎琛的声音就小了。 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已经开始笨手笨脚的解自己的睡衣了。 似乎很嫌弃,黎琛只用两根手指捏着一角,试图不碰到自己皮肤的情况下,给自己换上另一件干净的睡衣,但是折腾半天也没能换上,反而在低头俯身时,将修长的颈线完全显露出来,沈知芃的目光不禁停留在那抹微微的凸起上。 “黎琛。”沈知芃忍不住轻声叫道。 四目相对,黎琛完全意识到气氛的变化,他的手无意识攥紧,又松开,犹豫了一下,最后高昂着头命令道:“沈知芃,你过来帮我。” “确定要我帮忙?”沈知芃挑眉问他,看着黎琛胡乱点头,她有些意动,虽然说昨天试得不成功,但今天毕竟又是崭新的一天,就在她蠢蠢欲动时,终端提醒一下子让她清醒过来。 “外面有情况,黎又明信息素疑似再次暴动,我先过去帮忙,等我回来。” 又又又又一次信息素暴动了!黎琛看着沈知芃快步匆匆离开,心里还有些难以置信,不是刚才才安抚下来了吗?短短的几小时内,黎又明遭受了什么才会导致信息素再次暴动啊! 黎琛惊疑下,想快点收拾去看黎又明的情况,但起身前,突然犹豫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才猛然回过神——他刚才竟然下意识想保留到沈知芃回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黎琛脸一红,耳尖发烫,慌乱冲进了浴室。 等到从氤氲着热气的浴室里走出来,刚好看见终端亮了起来。黎琛迫不及待拿起来,可惜,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误报消息,疑似成真黎又明真的信息素再次暴动了。 一而再,再而三!怎么会这样?黎琛心中低低咒骂一声。 匆匆收拾 好后,他朝黎又明的病房大步走去,脑子里还在飞速思索着对策。 原本觉得医院看护稳妥,安保严密,没想到黎又明问题频发。这样,倒不如直接接黎又明回家,让医护人员上门照料。当然,人要选忠诚可靠的、技术也得优中选优,前者比后者更重要。 他心中各种念头纷纷,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走到熟悉的病房门前,还没来得及上前,黎琛便被里面骤然散出的信息素逼得一个后退。 雪松的信息素清冽,盘旋在半空不肯离去,攻击性极强,又仿佛想要包裹掩藏住什么似的,霸道地不肯让人靠近。 他轻易便从中分辨出挑衅的意味。 浓郁醇厚的牡丹花香,砰地一下四散开来,戾气在胸腔里翻滚,黎琛咬紧牙关,攥紧了门框,才控制住心底暴虐的冲动。 同性别Omega之间,信息素会相互排斥。这种排斥,轻则只是让人感到微微不适,重则会引发精神躁动,产生强烈攻击性,甚至会昏迷、休克。 相关知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段记忆。 他正在与人争论着什么,对方强硬独断,做出的决定不容置喙,丝毫不考虑他的意见。 他气不过,于是拍着桌子、朝对方厉声大吼,借此来宣泄心中的不满。 昏黄的灯光下,对面的人仿佛一座冰雕,神情冷峻,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让他看着就觉得心烦。 偏偏,他越看那张脸越觉得眼熟。 “黎又明,你需要冷静一下。”那张和他相同的脸说道。 听到这句话,记忆中的他和他一样更不开心了。 总是让他冷静一点,仿佛他是一个疯子,只有他冷静自持,是正确的选择一样,笑话,一个比谁都疯的人,竟然说他是疯子。 他冷笑着一拳挥过去,早有预料的人躲开,有反手打回去……两个人厮打在一起,不敌对方的他心情坏透了,哪怕胳膊在手掌下威胁脱节也不在意,恶狠狠伸头咬下来一块皮肉。 吃了痛、见了血的男人,终于舍得摘下那张虚伪面具,语气冰冷说道:“黎又明,你需要冷静一下。” 浓重的雪松味信息素弥漫开来,带着强势的压制感,就像现在一样——幻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仿佛重叠起来。 他说他是黎又明,那他是谁?他是黎琛。 可是,他难道不是黎琛吗? 黎琛有些迷茫,还没等他想明白,后颈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这痛意来得太过突然,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向来娇生惯养,一点疼痛都难以忍耐,更别说这种来自于敏感的、连轻触都会令人抽气的、腺体处的剧烈痛意了。 难忍的痛感阵阵袭来,黎琛满心躁郁,正要发作,抬眼的瞬间,将要脱口的话语,却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不远处,医生直起腰,从病床上那人的后颈处抽出针管。 莹蓝的安抚药剂一闪而过,几乎就在针管被取出的瞬间,他后颈的那股刺痛感也跟着猛然消失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20. 缘分 天边,几道紫色闪电破空炸开,雷鸣声阵阵,酝酿很久的乌云终于哗啦一声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珠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仿佛瞬间从白天进入黑夜,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透亮的玻璃上,清晰映出病房内里紧急抢救的忙碌画面。 黎琛扶着墙,心里各种念头纷乱,一时间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从车祸苏醒后,他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只记得基础性的常识,过去的记忆却是一丁点也不记得,而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仿佛是一个契机,让他突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情。 黎琛,不,或者应该称呼他为黎又明,黎又明清楚地意识到:他是黎又明,而不是黎琛。 从车祸到他苏醒,中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医院竟然会把他和他和黎琛的身份搞混了,导致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黎琛,而躺在病床上至今昏迷不醒的是黎又明。黎又明咬紧牙关,心里又气又急,真是一群废物,怎么会出现那么大的疏漏! 还有沈知芃,纷乱的思绪里,沈知芃这个名字忽然撞进黎又明脑海,就像在茫茫海洋中寻到了锚点,他紧紧攥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似的,开始思考一些现实问题。 如果他不是黎琛,沈知芃就不是他的未婚妻,而是他哥的未婚妻。 也就算说,他们非但不能在一起,还会成为嫂子和小舅子那种不可以在一起的禁忌身份。 这怎么能行?绝对不可以!黎又明下意识排斥这种念头。 早在失忆之前,他就看沈知芃和黎琛站在一起不顺眼,不服气黎琛抢先一步,只是不管怎么在背后捣乱、说坏话都没办法把人拆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订婚。可现在不一样了,沈知芃现在都实实在在属于他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 阴差阳错的事情,有人称之为错误,有人称为之缘分。 不管是哪一种,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为什么不能保持继续原状下去呢?黎又明脸色阴晴不定,目光盯着病床上的人,眼底透着几分凌厉的杀意,你说是吧?我的好哥哥。 看着不远处黎琛像个雕像一样,直直地守在门口,既不往里走,也不动一下,沈知芃不禁有些纳闷地多看了他几眼。 其实黎琛刚一出现,她就注意到他的存在了,只不过起初没放在心上,直到见他一直僵站着不动,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黎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沈知芃问道。 黎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听不到外界声音的样子。 脸这么白,不会是不舒服吧?沈知芃心想。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揽黎琛的肩膀,她的指尖刚碰到黎琛,对方便仿佛触电般直往后缩,受惊似的下意识躲开她的触碰。沈知芃不得不连声反复说着“是我”,他这才堪堪停下躲闪的动作。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沈知芃问。 手指搭在他身上,沈知芃心中咯噔一下,黎琛浑身冰凉,还在细微地发颤,她稍稍一用力,他便仿佛站不住似的,整个人顺着力道、毫无保留的依靠在她肩上。 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几分惊骇:“沈知芃,我刚才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 就这?沈知芃微微松了口气:“这是好事呀,医生说过,你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突然想起一些事也很正常。” 是的,很正常。黎又明垂下眉眼,掩饰住眼底的冰凉思量,他失忆了,所以想起来一些事情很正常,同理,有些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比如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的。 “沈知芃女士,方便过来一下吗?”不远处有人呼唤。 沈知芃应了一声,转过身,安慰性地摩挲着黎琛的脊背:“不用担心,发现得及时,黎又明已经好多了,这里有我和董秘书在就够了,你不舒服就先回我房间休息一下。” 脑海中冰冷的盘算被骤然打断,黎又明含糊着从喉间溢出点轻响,他近乎贪婪地伸出手,把沈知芃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长久空缺的那一块仿佛被填满,整颗心都踏实起来。沈知芃还在说话,温暖的吐息打在他的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炙热又柔和的暖意顺着皮肉渗进血液,好比干渴的行人遇见甘泉、寒冻的人靠近火堆,黎又明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在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黎又明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继续隐瞒。脑海中飞快闪过沈知芃说过的话——她最讨厌别人骗她,黎又明眼底浮起淡淡的阴霾,可片刻后又压了下去。他骗她的事情早已数不清了,不差这一回,如果硬要他坦白的话,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不,不用,我没有不舒服,我们过去吧。”黎又明主动说。 这会怎么这么乖了?沈知芃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黎琛几眼,只见对方除了脸色还有点发白外,一切正常自若,心里不放心:“你确定可以吗?你知道的,有事可以跟我说。” “当然。”黎又明并不和她对视,只是胡乱点了几下头,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发狠,“能有什么事?不要多想,快过去吧。” 沈知芃微微皱眉,没有继续追问,顺着他的力道,一同走进了诊断室。 医生的诊断依然是一大段保守而谨慎的表述:患者体内未检出相关药物成分,各项机能也都正常,除却心跳偏快,信息素水平提高外,之所以短期内两次信息素暴动,排除外力影响外,更像是情热期到来前、成年Omega的一种自然生理反应。 情热期。 Omega。 生理反应。 每一个字都很平常,连在一起却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沈知芃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脚下的地砖有些烫脚。 相比于她,对面的医生显然更具职业素养,语气中没有一丝尴尬,全是对排除风险、病人无碍的满意。 “……虽然已排除了外部风险,但结合短期内两次信息素暴动的事实 ,我们希望能征得家属授权,为黎又明先生进行一次基因检测。” 医生进一步解释道:“我知道,我们在车祸后便进行了已经基因检测,但那是急救措施,只为确定急救方案和药物禁忌,并没有详细分析基因序列,再次基因检测的结果会更精准,它不仅能呈现基因序列,还可以确定黎又明先生信息素暴动的具体诱因,帮助我们更好预判易感期、情热期时间,采取相应的抑制措施。” 很合理的要求,沈知芃刚想答应,就听身旁坚定的一声不。 “不,没有必要进行基因检测。” 沈知芃有些惊讶地看向黎琛。 黎琛却并没有看她。 他语气平静,对着医生继续说道:“没必要做基因检测,既然不确定他什么时候易感期、情热期,就加大剂量,提前干预,把每天都当成他的易感期、情热期一样对待好了。” “好的,黎琛先生。”医生顿了顿,略显迟疑地应了下来,“那么后续的治疗方案会有调整,我会先和您的秘书沟通说明,再把修订后的方案交给您过目。” 几位医生一边讨论治疗方案一边离开,很快,诊断室里便只剩下沈知芃和黎琛两人,空气中陷入一片安静。 黎琛靠在椅背上,单手轻叩桌面,他神色冷淡,仿佛正在思索什么似的,但叩击桌面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急促、烦躁。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天快速熟悉起来,沈知芃根本察觉不出他藏在平静假面下的那点烦躁,但即便看懂了那点隐晦情绪,她也不明白他在烦躁什么。 这段时间像一张白纸般主动摊开给她看的人,好像忽然有了自己的心思,一时间,沈知芃甚至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也许是她打量的目光太明显,黎琛突然开口,头也不抬命令道:“沈知芃,说点什么。” “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我讨厌这么安静。”他说。 “黎琛,你想让我说什么?”沈知芃反问道,“你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我没什么想说的。” 她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奇怪黎又明为什么会拒绝进一步的基因检测,但天龙人总有一些奇怪的小癖好,对自己的隐私格外在意也没什么奇怪的。 同样的,虽然好奇黎琛到底想起了什么?让他整个人变得这么奇怪,但他不想提及,她也不想强迫他说,所以,她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显然,这样的回答并不是他想要的。 敲桌子的节奏陡然变重,黎琛直起来腰,大声质问道:“沈知芃,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不对,是不是觉得我们应该做基因检测!” 对呀,沈知芃大方又倍感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反问道:“为什么不做呀?” 他哽了一下:“因为、因为———” 看着沈知芃注视着他的眼睛,他胡乱想了个理由,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大声说:“因为我不喜欢他信息素的味道!” 21. 隐瞒 不喜欢他信息素的味道?这都是哪跟哪呀?沈知芃失笑。 她微微往后一移,学着他的样子翘起来腿,架起胳膊,扬着下巴看着他:“黎琛,你是真的想说还是不想,如果是后者,我不会再追问一个字。” 沈知芃的语气很轻,但落在黎又明耳中,却格外有力。 四目相对,黎又明意识到,沈知芃是认真的。 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沈知芃非但不会继续追问,还会收回多余的关心,再次将自己退回某条无形的界线之内。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比之前更了解沈知芃了,沈知芃大部分时候脾气都很好,但温和不代表着软弱,在触及底线时,她格外强硬霸道。 原先打算先糊弄过去的心思,悄然消散殆尽。 虽然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让人人都以为他才是黎琛,但这种错误没必要告诉沈知芃,他更希望她继续把他当作未婚夫来对待。所以,黎琛当然不能做基因检测,一旦做了基因检测,他的身份便彻底藏不住了。 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片刻后,黎又明缓缓开口:“沈知芃,不是我不想跟你说,只是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跟你开口。” “你知道的,我忘记了很多事情,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关于黎又明的事情了。” 沈知芃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她的态度依然冷淡,她对他的变化不喜欢,而且毫不掩饰地让对方知道她的不喜。 黎又明嘴唇动了动,最后一点搪塞的念头都消散了。 他组织着语言,下意识里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态度更让人信服: “但刚才,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一些和黎又明争吵的画面,记忆中他当时暴发的信息素就是现在的这个味道,而Omega之间信息素相互排斥,记忆中的气味,和现实中信息素的味道,重叠在一起,突然间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刚好,这是黎又明信息素第三次发生暴动,短时间内信息素暴动这么频繁,我怀疑是有人有意诱发的。虽然只是个猜测,不确定真假,但我准备让他回老宅休养,不用再留在医院,当然也没必要做基因检测。”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时候,黎又明能够清晰感觉到耳边的筋脉在一下下跳动着,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几分。 临时编的理由可信吗? 沈知芃会相信他的话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女性Alpha脸上,从苍白的脸颊、乌黑的发丝,再到微微垂落的睫毛,沈知芃低头垂眸,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 黎又明突然有些生气。 虽然是他刻意隐瞒在先,但沈知芃竟然真的在思考,难道她刚才真的在怀疑他吗!? 越想越气不过,黎又明一拍桌子站起来:“沈知芃,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不信任我!” 浓郁的牡丹花香怦地爆开,霸道地、一寸一寸蔓延开,占据了狭小的空间满是。 沈知芃看过去。 黎又明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鲜活生动、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站起来的时候,恰好挡住诊疗室的射灯,莹莹的白光落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沈知芃:“……” 她心里有点无语,明明她只是在揣度有人背后使坏的可能性,怎么就成她什么意思了? 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看着黎又明的眉头紧紧蹙起,就要再次发火,才慢吞吞张开嘴。 “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沈知芃叹息般轻声说,“只是你今天表现得有点不对劲,和平常不一样,所以我有些担心。” 黎又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却对她的潜台词有些介意。 “和平常不一样,比起来现在的我,难道你更喜欢以前的那个我?” 他格外咬重了‘我’字的发音,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知芃,直到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黎又明心沉了沉,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各种不好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这次意外,他没有被错认成黎琛的话,沈知芃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他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黎又明便已经怒火翻涌了。 他很快找到了愤怒的矛头:“是信息素对不对?你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所以比起来现在的我,你更喜欢过去的我!” 现在的你过去的你不都是你吗?沈知芃下意识反驳,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哪里来的‘他’?” 黎又明哽住。 他当然是指真正的黎琛了。 黎琛和沈知芃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8.9%,一度让他十分忮忌,以至于背后还偷偷去测了一回自己和她的匹配度,结果低了将近三个百分点,让他郁闷了好几天。但这种小事,和他不是黎琛而是黎又明一样,没必要告诉沈知芃。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人都是会变的,如果我人变了,你的喜欢却没有跟着变,那我怎么办啊?”黎又明理不直气也壮地大声嚷嚷起来:“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就该喜欢什么样子!哪怕你更喜欢失忆前的黎琛,现在也必须一定要喜欢我!知道了吗沈知芃!” 沈知芃揉了揉耳朵,只觉得好吵闹。 她倒不是真觉得以前的黎琛更好,只是乍一问,有些被问住了,失忆前的黎琛是高岭之花,不言不笑就让人心生畏惧,不敢轻易对待;失忆后的黎琛则十足的少爷性子,阴晴不定、骄纵蛮横,偏偏实在貌美,像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让人怎么把玩都不觉得不妥……等等,怎么越对比越觉得现在的黎琛好了? 沈知芃轻咳了一下,掩饰住那点不自然,回避对视,昧着良心说:“不要胡说八道了,你就是你,最多性格有点变化,没有什么区别。” “刚才进病房,你闻到了他信息素的味道吗。”黎琛冷不丁问道。 沈知芃知道他说的是谁,对他的疑神疑鬼感到无奈,但还是耐心回答:“医生先给我打了抑制剂,然后才允许我进入病房,我 当然不知道黎又明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Omega情动时爆发的信息素,对于Alpha来说就是最香甜、发自基因的诱惑。信息素暴动的第一时间,连医生都要先穿戴信息素屏蔽防护面罩后,才能展开治疗、进入病房,更何况她一个Alpha呢。 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是家属,又打了抑制剂,医生们根本不会让她进入Omega的治疗室。 黎又明紧紧咬住下唇,低着头,发丝垂下,遮住他阴沉的脸色。 也就是刚才,他才突然意识到,这场意外中最值得庆幸的不是他被弄错了身份,而是沈知芃并不知道黎琛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所以才会相信他就是黎琛。如果她知道黎琛的信息素是味道,第一开始就会意识到不对劲。 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他的心跳不自觉加快,眼神余光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知芃同样看到了他颤抖的指尖。 “你到底怎么了呀?”她有些奇怪,顶着强光直射,向前一步,顺手关灭他背后的射灯。 在黎琛直直的目光中,沈知芃踮起脚,拿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闭眼感受他的体温。 体温很正常,不仅不烫,反而有些微微泛凉。 “也没有发热呀,怎么像烧糊涂了一样。”她忍不住嘀咕道。 感受着人体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来,黎又明阖上双眼。 仿佛有一群鸟在胃里振翅翻飞,胃一阵阵痉挛般抽搐,皮肤不自觉颤栗,浑身的筋骨都在泛起酥麻,介于绵软无力和酸涩痛楚之间,一股浓烈又莫名的情绪,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他顺应着心意,紧紧环住沈知芃,仿佛贫穷的乞丐抱住自己仅有的宝物一样。 “你是我的,沈知芃,你是我的。” 他咬牙切齿着警告,“只能喜欢我,不能喜欢别人,否则我……否则我就……” 沈知芃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轻飘飘、并不怎么认真地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吧?毕竟他性情阴晴不定、说话向来反复无常,但他此刻是认真的,沈知芃是他的,他不想放手,也不会放手,不管他是不是黎琛,不管谁阻碍他们在一起,他都不会放手的。 不管谁阻碍他们在一起。 黎又明缓缓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收缩,仿佛一只警觉的野兽,带着冷冽的野性,直直地望向会诊室门内。 医生、秘书站在光亮处,走动穿梭,身影交错间,露出病床上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安静躺着,安静到仿佛可以永远睡下去,再也不会醒过来。 距离有些远,角度受限,他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脸,但他心中却无比清楚那张脸的模样,那张脸太熟悉了,是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的脸,是一张长得一模一样、足以让沈知芃分辨不清身份的脸。 黑暗中,黎又明缓缓描摹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一寸一寸。 很仔细,很仔细的。 22. 复仇 天蓝得澄澈,白云悠悠,仿佛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一样悬在半空中,纯净到让人心惊,只是看着它,便让人心头涌出喜悦的暖流。 沈知芃远眺了一会,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起身,先打开小冰箱,然后从生鲜区满满一抽屉的青苹果中挑出其中一个,没有削皮,只是简单洗了洗,便用力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果肉的瞬间,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发,沈知芃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室桌面上,细碎的阳光漫过办公桌上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的那份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康宁项目合作研发与独家商业化许可协议——仇氏药业。 经过多轮层层筛选与评估,仇家药业最终确定收购康宁药品,上市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启动,新药发布会初步拟定于两个月后召开,届时仇家药业相关高层将出席现场。 “出席现场”四个字被她用力圈住,笔锋凌厉,力道重得快要戳破纸面。 差不多了,沈知芃在心里想,计划是时候要进入下一阶段了。 她用了这么长时间,一步步从十八城走到现在,走到今天,终于,能和那群天龙人站在平等的高度,亲手将过去的仇怨,一一报复回去。 这可真是…真是… 太麻烦了! 早知道就不答应沈洁了,为了给她报个仇,她容易吗?! 在十八城的时候,邻居们天天打架睡懒觉时不时拦道抢个劫,过得潇洒又快活,她就要勤勤恳恳背诵药剂配比和药理学原理应用,每天学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润到中心城,就更不得了了。 小研究院要钱没有、KPI拉满,直接让她过上了007的修仙日子,要不是成功研发出新药、和仇家企业搭上线,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目标人物的真容……回忆起来一路走来的坎坎坷坷,沈知芃忍不住给自己掬一把泪。 既要报仇,又不准亲自动手;既要忘了她,又不能忘了给她复仇;既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又要让仇志明那个老东西受尽折磨、后悔当初、生不如死…同时又求死不能。 以上是沈洁女士的种种要求,光听着就让沈知芃头大。 事实上,要不是这么棘手,早在两年前,她刚来到中心城的时候,就想办法混进仇氏药业,找机会解决掉仇人,然后直接逃回老家隐姓埋名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小研究院里做一名小研究员,每天泡在实验室研发药物,时不时还得学点训狗的本事,提防家里的大少爷突然脾气爆发、翻脸伤人。 想到黎琛,沈知芃心里不禁有些抱歉——— 为了得知仇氏的动向,她最近没少假装关心他,实则从他嘴里套话。 虽然从中得知仇氏集团受挫严重、仇俣重伤这一类消息,对她的计划很有帮助,但这种对自己的Omega曲意打探、又有所隐瞒的行为,也让沈知芃感觉不太舒服。 黎琛失忆后,性情变得阴晴不定、极易动怒,也许在外人看来,是有些喜怒无常。 但落在沈知芃眼里,黎琛那副笨拙又试探地试图亲近她,偏偏又没什么耐心,稍一得不到回应、就恼羞成怒起来的样子,却可爱极了。 嗯,偶尔也有点烦人,但这份坏,是属于小狗耍脾气的吵闹,归根结底,还是可爱的。 反观她自己,可能就没这么可爱了。 不仅没有全身心投入这场恋爱,心中还藏着秘密,对黎琛始终有所隐瞒。这样不对等的坦诚程度,难免令人心生歉意。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黎琛这段时间也总是神秘兮兮的。 黎又明信息暴动后,黎琛便天天不着家,全身心投入到了为黎又明办理出院、居家护理的事宜中。 这份反常的专注,要不是他坚持称自己没有恢复记忆,她都要怀疑他恢复了记忆,重新找回了两人之间的兄弟情深、手足之情了。 通讯准时响起,思绪被打断。 最高权限的通知,用疯狂地震动和声音昭示着存在感。 沈知芃打开终端,不出意料,看到了黎琛的名字。 [黎琛:又要开会,我正在去元老院的路上。] 消息附带的是一张他坐在车里的照片,俯拍的角度,光线昏暗,黎琛单手持终端,斜靠在真皮座椅上,微微抬眼看向镜头。 他似乎刚忙完,长睫轻垂,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倦意。 但那点疲惫,却丝毫掩不住得天独厚的优越骨相,轮廓线条流畅,天生上挑的丹凤眼和琥珀般的眼珠,漂亮却不女气,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感。 背后的街景因为快速移动有些模糊,但仍然能看出窗外是中心城的地标建筑物——希望大厦,元老院离希望大厦不远,看来黎琛这就快要抵达目的地了。 沈知芃没对照片内容做出任何评价,而是熟稔地抬起手腕,对准自己,咔嚓拍下一张照片,随意编辑了几个字,便一股脑直接全部发送过去。 [沈知芃:我在办公室] 三个正在输入的点跳动着,很快,对面回复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沈知芃微微吐出一口气,知道今天上午的查岗结束了。 下一次查岗,应该是黎琛离开元老院时,他到时候会再给她发消息。 不,也不一定,沈知芃头脑转得飞快。 最近几天都是黎琛发讯息,她回复,他的耐心应该快耗尽了,如果今天还等不到她的主动问候,等晚上回家时,他一定会发作的。 所以,她过会最好主动给黎琛发个讯息,发什么内容不重要,但不发就严重了。 沈知芃在日程里添加了一个待办提醒,忍不住再次感叹:黎琛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要不是最高权限的讯息每天雷打不动跳出来,黎琛这种天天不着家、沉浸式专注照料黎又明的行为,都让沈知芃怀疑他是不是变性格了。 也许,她并不是唯一有所保留的人,沈知芃若有所思地想。 最后一口苹果吃完,她随手把果核丢进垃圾桶,几滴汁液溅在她手上,黏黏的触感,沈知芃思绪飘回了刚才,她拿起湿巾,一点点、仔细将那点污垢擦拭干净。 没办法,既然不能弄脏自己的手,就只能多费些心思了。 毒药是个不错的选择,慢性衰竭的痛苦足够让人难忘。 沈知芃在纸上画下一个骷髅的图案,想了想,又划掉。 现代医学发达,断肢都能重生,癌症都能治愈,更别说治疗慢性衰竭这种小疾病了,哪怕她能成功对仇志明下毒,恐怕药效还没发作,就被对方察觉并彻底根除了。 那么制造一些意外事故呢?四肢瘫痪、或者索性她帮忙截个肢,旁人的指点、流言蜚语足够让仇志明扭曲痛苦一生了。 不行,仇氏家大业大,就算她把断肢打成骨渣、刻意拖延错过最佳肢体移植时间,对方也有无数办法将人治好,就她所知,如今的生物仿肢足够以假乱真、让人看不出区别。 沈知芃给原本缺胳膊少腿的火柴人补上四笔,沉吟片刻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更高的火柴人。 那么借刀杀人呢,仇志明是著名的老色批,如果他意外招惹上的Omega,早已名O有A,那么…… 沈知芃一边盘算,一边发出低低的桀桀声,顿时,小 小的办公室充斥着阴谋的邪恶气息。 突然,一阵全息投影铃声响起,房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沈知芃接通,刻意捏着嗓音柔声说话,但很快她就绷不住情绪了,失声惊呼起来: “什么?仇氏的人现在已经来了!” 办公门被猛地一把推开,又顺着惯性缓缓回弹,老旧门轴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引得坐在靠门位置的人纷纷侧目张望。 沈知芃微微颔首,向众人打招呼,她满脸淡然,仿佛制造噪音的始作俑者并不是自己一样。 “芃工,这里!” 曲悦探着身子,小幅度挥手,低声示意她过去。 沈知芃心领神会,和相熟的几个同事点点头,全当打了招呼,便猫着身子、穿过会议室一排排坐满的座椅,坐在曲悦给她预留的空位上。 刚一坐下,沈知芃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仇氏的人怎么突然来了?” “我听说是因为……” 曲悦左右看了看,眼看整个会议室浮动着细碎的骚动,众人都在低声交头接耳,两人的动静在其中并不显眼,才凑近沈知芃耳边,继续说,“听说是仇氏那边想毁约!所以才临时安排了一场交流会,交流得好就继续合作,交流得不好,康宁的事就黄了!” “竞拍的时候,不是已经敲定价格,签好了合同吗?” “可不是嘛!这时候违约,他们得赔一大笔违约金,真搞不懂他们怎么突然变卦!” 沈知芃抿了抿唇,心里有点烦躁,她还没有准备好,仇志明竟然提前送上门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环视四周,只见他们坐的这一侧席位,按顺序依次坐着领导层、管理层、以及普通研究员;而对面的那一侧席位则空空如也,只有桌子上摆放着红底黑字、印着仇氏集团字样的名牌。 一、二、三……就预留的名牌数量来说,对方那边至少会来二十几个人。 太多人了,不好下手,沈知芃默默收好口袋里的毒药。 对于一所小研究所来说,和知名大药企合作开发新药无疑是一件大事,因此整个研究所上上下下都格外重视,以至于早早就坐在会议室里等候了。 相较之下,仇氏集团这边却显得十分怠慢,具体表现在:会议室的众人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见到对方的人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变得逐渐焦灼,就在沈知芃在毒死他和忍一忍之间反复横跳、而且逐渐偏向前者的时候,对方终于到了。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范老六那谄媚到夸张的大笑声,越来越近。 众人一股脑站起来,探着脖子,齐刷刷向门口的方向看去,整齐划一的样子让沈知芃在极其无语的情况下,都忍不住再次感到好笑。 她站起身,以和众人同样的姿势向门外看去。 “终于来了啊。” 不是在新闻上,也不是在梦里,而是在活生生的现实里,她终于要见到那个被自己在心底斩首过无数次的人了,沈知芃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仇!志!明。” 曲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迷惘:“芃工,你说什么?仇志明吗?可是这次要来的人不是仇志明呀!” 不是仇志明,沈知芃微微一愣,疑惑的话脱口而出:“仇氏的人,不是仇志明还能是谁?” 话音刚落的刹那,会议室大门骤然被推开,为首的男人步履凌厉,雷厉风行走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径直坐在主位上,声音冷凛: “各位久等了,我是仇俣。” 几乎在同一瞬间,曲悦的声音也恰好脱口而出: “来的人是仇俣呀!” 23. 初次见面 “是仇俣呀!”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曲悦的身上。 曲悦双手捂着嘴巴,微微低头,掩耳盗铃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这么小姐,认识我吗?”仇俣问道,他目光直直地望向沈知芃与曲悦所在的方向,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曲悦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发白。 对于他们研究员来说,仇氏药业集团是中心城最大的制药企业,新药合作又是整个研究院难得的好机会,在这个合作即将破裂的紧要关头,不说是人人都想讨好仇氏集团的负责人、促成合作,至少曲悦是不想得罪他们的。 “曲悦!你又在乱喊什么。”范老六脸色唰地一沉,又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他俯身对着仇俣开口说:“她天生大嗓门,平日里就毛毛咋呼,绝对故意针对您,仇总别介意,我这就让她出……” 解释的话没说完,就被淡淡的几个字打断。 仇俣说:“我在问她。” 片刻沉默后,范老六呐呐道歉。 仇俣转过头,脸上依然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继续吧,小姐。” 没有缓冲,没有客套,完全是一副没事硬找事、铁了心毁约的架势啊。 既然来人换了,沈知芃的思绪也从如何下药、飞速切换到如何挽回合作上,她心里清楚,仇俣不是因曲悦的一句话而动怒,分明是在有目的地借机挑衅。 她轻轻舒了口气,上前一步,侧身挡在曲悦身前。 “一直久仰仇俣先生的大名,今天总算有幸能见到本人,所以有些激动了,仇俣先生见谅。” “哦?是吗。”仇俣似笑非笑道。 “久仰大名,不知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大名的?” 沈知芃噎了一下,当然是从黎琛口中——说仇俣死不认账,狡辩埋伏他们的事情都不是自己做的什么的,只不过他才不信,还是派人把仇俣给打了一顿。 “偶尔听说的。” 沈知芃果断跳过这个话题,“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意外,耽误大家时间了吧?那我们重新回到正题,继续推进本次交流会的内容吧。” “对对对!还是继续推进交流会吧。”范老六快速地接过去,以超乎其庞大身躯的灵巧,动作迅速,指引仇俣身后正在站着的随扈们坐下,随即打开全息投影屏,介绍说,“下面我们进行一个简短的介绍,首先是康宁药品的主要功效……”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投影画面吸引,沈知芃轻轻按住曲悦的后背,一同坐下,自己也正襟危坐,端正听起来报告。 眼看局面重回正轨,沈知芃心里不禁微微放松。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仇俣在盯着她看。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满是侵略性,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不知为何,沈知芃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现在只是才将她的脸与名字对上号。 这种感觉显然不是错觉。 就在第一部分介绍结束,范老六笑容可掬地问仇俣、有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仇俣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沈知芃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听见仇俣开口说:“我确实有几个问题,不过这些问题,都需要专门的研发人员来作答。“ “好说好说。”范老六满口答应,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扫视,在落在沈知芃身上时,眼前一亮: “芃工你来!” “芃工是这款康宁药品的核心研发人员。毫不夸张地讲,这款药物从立项到成药,全程都是她一手跟进负责。除了我之外,最了解情况的人就是她了,仇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尽管问她!” “哦,是吗?那我今天可算是找对人了。”仇俣笑着说。 沈知芃:“……” 沈知芃有些笑不出来。 看着仇俣脸上愈发张扬的笑容,她心里越发笃定,对方确实是来故意找茬的,只不过,他不是找合作的茬,而是找她的茬。 那么问题又来了,仇俣为什么要针对她呢? 仇俣并不认识她,也没有见过她,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黎琛。 而黎琛前段时间刚和仇俣打过交道,准确来说,黎琛刚派人打过他,根据黎琛洋洋得意的表述:仇俣当时伤势严重。 虽然不知道一个重伤病人,为什么没隔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面前,但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是特意回来报复的。 苍天呐,沈知芃心里欲哭无泪,她就知道黎琛平日里在外横行霸道、到处欺负人,早晚有一天会连累到她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沈知芃的脚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定在原地,不愿迈步。 范老六却满心希翼,他小幅度地向她招手:“芃工,快点过来,快给仇总和大家好好讲讲我们康宁的竞争优势。” 沈知芃僵着脸,动作缓慢地站起来,但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就突然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不,不用这么麻烦。”仇俣说。 他随意斜倚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般:“大家都出去,留沈知芃一个人给我介绍就够了。” 简单一句话,放在当下的场景,却平白多了几分暧昧气息。 曲悦倒吸一口凉气,范老六瞪圆了眼睛,仇俣身后一众随从也个个面露愕然,似乎没料到仇俣会提出这种要求,几人看看仇俣,又看看沈知芃,脸上写着同一句话—— A同竟在我身边。 “仇总你这……”范老六欲言又止,有些迟疑。 仇俣神色坦荡,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半分不妥,反问道:“怎么?不方便介绍吗?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合作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好好好,沈知芃被气到反而有些想笑了,好家伙,演都不演了,竟然这么直白地抛出合作来要挟人。 沈知芃突然有种回家般的亲切感,原来以为这类龌龊事只存在于十八城,没想到中心城也有。 唯一的区别就是,十八城从来只有带着目的性的骚扰,而没有职场骚扰,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职场。 “好呀。”沈知芃干脆利落答应道。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反而没有了刚才的局促,微微俯身,直直地看着仇俣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既然仇总想听,那我就给仇总你好好的讲一讲。” 如果听不懂的话,她也略懂拳脚。 范老六顺势倒戈:“讲解一下也没什么,大家都先出去吧。” 应声,稀稀拉拉的挪动椅子声、脚步声接连响起,众人纷纷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全程沉默不语,只有眼神在空气中交汇。 曲悦有些犹豫,在沈知芃的示意下,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往外挪。 “芃工,我就在门口等你,有事你叫我!” 随着曲悦最后一声喊声,会议室的 大门被重重合上,声音被隔绝在外,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离开后,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知芃和仇俣两人、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对视。 “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仇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知芃,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眼底翻涌着满满的恶意, “沈知芃,或者我应该称呼你—— 黎琛的未婚妻。” ———— “原本已经要落败的监察委,在会议的最后时段,票数竟暴涨三百一十二票,如果不是前期故意蛰伏,就是皇室在暗中出力扶持。” “是的,我们要考虑这个因素,但二次补选阶段,局势或许还会出现变数,我们得提前做好打算。” “……” 耳边不断传来众人严谨的分析与讨论,可黎又明左耳进、右耳出,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怎么还没有新消息。 他第三次看向终端,指尖无意识点开那条熟悉的聊天框。 [芃然心动:我在办公室] 是沈知芃的消息,配图是一张她坐在办公室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眉眼清浅,目光淡淡地看向镜头,恍惚间,黎又明竟觉得沈知芃正在透过镜头、温柔地看着他。 虽然照片已经被他保存下来、看过几遍了,但再一次点开,黎又明还是忍不住将照片反复放大又缩小,一寸寸仔细端详着所有细节。 沈知芃的办公椅是黑色的,靠背材料硬质,不知道坐起来舒不舒服。 左上角里能看到她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大衣的衣角,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板正的有点可爱。 桌面上的绿植只入镜了一半,却足以看出,正盛开着点点蓝色小花。沈知芃应该很喜欢花,难怪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馨香。 …… 黎又明津津有味剖析着照片,将每一处细节都端详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关掉页面。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于是又重新沉下心,继续憋着那份闷气。 沈知芃真是太过分了,黎又明愤愤不平,他不主动发消息,她就不会主动吗?这算什么事!搞得他好像是个…… 他的记忆已经彻底恢复,但旧文明时期的知识还有所欠缺,所以,他在脑海里用力回忆半响,也没有想到一个贴切的词汇来形容眼下的处境—— 什么臭词,还需要他亲自回忆! 黎又明恨恨地退出聊天界面,正准备关闭终端,却突然收到了一条通信留言。 这是社交平台的一项特殊功能:即便是陌生人或者已经删除好友,只要搜索正确终端号,依然可以给对方留言信息,大概相当于旧文明时期的邮箱。 缺点是相关消息不会被推送提醒,只适用于会习惯查看留言池的人。 而黎又明恰好就是会查看的那类人。 他随手点了进去留言池,在看清信息内容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黎又明猛地站起身。 正在进行的讨论被打断,圆桌上的另外十七席成员面面相觑,片刻安静后,第三席看向暴怒中的Omega,声音威严低沉: “黎琛,你对监察委的死灰复燃有什么表示吗?” 黎又明没有说话,事实上,他此刻完全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终端屏幕上,屏幕上刺眼的画面,让他怒火翻涌,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仇俣,他还活着! 他居然还敢去找沈知芃! 24. 疯子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 黎琛的未婚妻。” 果然是因为这个,沈知芃心中了然。 她连勾动唇角都不屑,只是直直地看着仇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他:“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哪怕你想叫妈妈,我都没意见。” 仇俣沉默了一下。 “你……” 他脸上越发阴沉:“看来黎又明将你保护得很好啊,死到临头、还敢对着我油嘴滑舌,没有人教过你死到临头要记得求饶吗?”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沈知芃皱着眉头,柔声柔气道,“你们之间的恩怨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从来没听过他提过你们的事,求你放过我,别伤害我好不好。 看着对面那张俊朗却满是戾气的脸,她语气轻嗤,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听到这种话,会让你不幸的人生感觉好一点吗?” “你真是找死!”仇俣被彻底激怒。 挥拳的风打过来,沈知芃早有防备,轻易就侧身闪开那记迎面一拳,心中暗惊,这崽种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但哪怕心里打嘀咕,她也没有往后躲,反而主动迎了过去,挥拳还击,同样一拳重重锤向仇俣的腰腹。 她虽然有几年没动过手,但打架斗殴的经验还在:在对手猛扑上前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一味后退逃窜,那样会越退越挫,最终被别人追着打。 真正的应对之法,是主动迎上去,以攻为守。 况且人的拳头很硬,腰腹却是柔软、脆弱、没有任何防护的,只要被击中,足够让常人痛得蜷缩倒地了。 但仇俣显然不在常人的行列里。 硬生生受了这一记重击,他只是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动作却毫不收缓,甚至顺势伸出手臂,一把扼住了沈知芃的脖颈。 他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手臂肌肉发达,强壮有力,牢牢将沈知芃桎梏住,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 会议室内,狂暴的海风信息素几乎凝成实质,呼啸着,席卷室内每一寸角落。 但任凭海风如何肆虐,都吹不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那股血腥味仿佛附骨之疽,怎么也挥之不去,死死黏在沈知芃身边。 Alpha之间的对抗是本能的,闻到对方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沈知芃心中的暴虐愈发翻涌,恶心,刺鼻,下意识地反胃,她手下的力道越发狠戾,可仇俣仿佛块石头似的站在那里,拳拳到肉也纹丝不动。 随着长时间缺氧,沈知芃的力气却在不断流逝,挣扎的幅度也一点点弱了下去。 她要完蛋了吗? 她不应该托大和仇俣单独相处吗? 但她万万没想到,仇俣竟然真的动了杀心。研究所可是在中心城,公共场合,这么多双眼睛、无数双耳朵都在门外看着听着,他怎么敢当众动手的? 而且黎氏与仇氏地位旗鼓相当,他凭什么笃定黎琛不会报复回去?还是说,他已经疯到不顾后续的代价,也要现在报复…… 无数的疑惑和利弊权衡逐渐消散。 沈知芃眼前发黑,大脑一片空白,四肢软软地垂在身侧,整个人进入了半晕厥状态,只剩下微弱的意识。 仇俣顿了顿,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就是现在! 沈知芃死死攥住仇俣的手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借力,猛然抬腿狠狠向上直击,这一脚她蓄力良久,毫不夸张,可以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成效也是立竿见影。 耳边传来砰的一声,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沈知芃的双脚终于站在地上,她踉跄了几下,不知道扶住了什么东西,勉强站住,没有摔倒,先不管不顾地大口呼吸了几秒钟,眼前才逐渐能看清东西。 不远处,仇俣整个人呈弓字形弓起脊背、蜷缩在地上,脸色煞白,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下身。 那个位置的疼,大概每个Alpha都能感同身受。 沈知芃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更多的是痛快。 “小样,让你跟我打,咳咳咳……”沈知芃踉跄着走过去,一边咳嗽,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仇俣对她落井下石的举动毫无反应,像只人肉沙包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会真晕了吧? 沈知芃还有些昏沉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不知出于什么本能,手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蹲下身子,下意识去摘仇俣的终端。 皮肤植入的高科技芯片,显然不是那种各种零件拼装、胡乱安在手腕上的那种廉价玩意可以比较的。 沈知芃试了几下,非但没扣下来,反而把仇俣弄醒了。 仇俣猛地翻身弹起,刚好沈知芃正俯身凑过去查看,仿佛她主动把头送到他胸口一样,迎面一股重击,猝不及防间,她被这股力道撞翻,踉跄着后跌几步,重重摔在会议桌前,期间,椅子接连被她撞翻,发出哐哐当当一阵乱响。 这一下的动静太大,门外的人显然都听到了,纷纷隔着门询问。 “仇俣先生,你还好吗?需要我们进来吗?” “芃工?芃工!芃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要报警了啊,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不用进来,不准放任何人进来。”仇俣哑着嗓子说道。 “好的,仇俣先生。” 听着门外推搡拉扯的动静,沈知芃扶着额头,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发胀发晕,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出声回应曲悦一句没事。 转过脸,正好对上仇俣饶有兴致的目光,他正坐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十几城?” “什么?”沈知芃一愣。 “我问你来自第十几城。”仇俣说。 “关你什么事。”沈知芃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 受了点伤,见了点血,她早就丢掉了那副社交的外壳,露出本来的攻击性。 与她相反的是,仇俣却是褪去了刚才的戾气,越发从容不迫:“我是来自十九城,你摸尸的手法倒是很利落,但是没怎么实践用过吧,连要提防装死的人都不知道,所以我猜你应该来自十八城以内的,对不对?” 沈知芃抬抬眼皮看了看他,突然想起来,黎琛曾经说过,仇俣是仇志明在外的私生子之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被带回仇家的,就连黎琛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没想到仇俣竟然会直接告诉她。 但……哪又怎么样? “不用跟我玩这一套,我不关心你是从哪里来的,故意杀人,等着收我的律师函吧。” 沈知芃扶着腰踉跄起身,转身向外走,背过脸的瞬间,她忍不住皱起眉头,露出一点呲牙咧嘴的怪模样。 笑死,这会给她套起了老乡见老乡的近乎了,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等着吧,等她回去就给黎琛狂吹枕头风,她打不过他,总有打得过他的人!沈知芃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不关心我从哪里来。”仇俣慢条斯理的说,“那你关心黎琛吗?或者说,你不会根本没看出来他不对劲吧。” 沈知芃的脚步顿了顿。 “你什么意思?” “帝国现在是皇权、元老院、监察委三足分立的政体。 皇室地位尊崇,是法理层面最高的名誉领袖,无实权,但也无法被另外两大权力机构罢免、废除。 元老院管事不监权,十八席元老包揽了所有民生政务、社会运转、行业治理、公共建设等一切落地事务,是帝国最核心的实权执行机构。 监察委监权不做事,直接对皇室负责,不参与任何政务决策与事务执行,核心职权就是全方位监督元老院。” 仇俣摆了摆手,说:“这些都是帝国史上的老一套,我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 “实际情况没有教科书上那么简单,实际上,皇室早已沦为荣誉虚位,只有在国典、重大国家仪式、外交时,才会作为一个吉祥物出场,真正掌权的只有元老院与监察委,一方势力壮大,另一方就必然被压制,天生利益相悖,所以两方一直在明争暗斗、冲突不断。 仇氏之所以屡屡针对黎氏,其实也是因为仇氏是监察委的一员、而黎氏则位列元老院第四席,两者立场天然对立。” 沈知芃闷声听半天也没有听到重点,她转过身,忍不住催促道:“你说的这些,和黎琛的不对劲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 仇俣正在垂眸打量着自己的衣袖,他似乎有强迫症,一遍一遍,执拗地反复拉扯布料,直到布料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才满意。 “正是因为针对黎氏这么多年,我很熟悉他们兄弟二人的做事风格,他们一向是:黎琛在幕后运筹发令,黎又明冲在前面发疯搞事的。 如果有把柄落在黎琛手里,只要识趣、能听话拿出足够的筹码,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归根究底,黎琛是一个讲道理的生意人。 但黎又明就不一样了,他做事全看心情,不管筹码、不计代价,只要他想,他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人不放。 而前段时间那个听不懂人话、全星际追杀了我一个月的黎琛。”仇俣慢悠悠地说,“不像是黎琛,倒像是黎又明。” 沈知芃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就凭这?而且可是你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仇俣同样看着她。 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暗红色的瞳孔,如同沈知芃方才嗅到的血腥味,红色越来越浓郁,仿佛下一刻就要溢淌而出。 事实上,确实有东西溢出来了。 一个浑圆的球体从他眼眶里滚落下来,只留下原地带着血肉、空洞的眼窝。 吓人啊!沈知芃哐哐后退几步,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门板,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不好意思,新义眼,还不太适应。” 仇俣慢条斯理地拾起地上滚落的球体,语气平淡无波。 明明是故意的吧!现在医疗器械这么发达,眼球完全可以培育再生,他却故意装个义眼出门,沈知芃暗自腹诽:还敢说黎又明是疯子,他精神状态明明看上去也不怎么正常。 仇俣把清洁过后的义眼重新安回去眼眶,红光闪动,红瞳自动校中位置,他对着沈知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结论: “我的意思是说,你以为的黎琛,其实是黎又明。” 25. 又咬我 沉默许久后,沈知芃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是怎么做到,明明毫无根据却又这么自信的?” 她是真的疑惑,发自内心的疑惑,在听仇俣说完一大长串话之前,她还真以为仇俣掌握了什么惊天内幕,结果到头来,不过是对方凭着自身感受随口猜测的,还把这个猜测说得这么笃定,好像真的似的。 她想告诉他基因检测的结果、或者失忆后病人性情大变的现实案例,但又担心对方说这么一大堆是故意套她的话,只能换个角度开口: “就和你说的一样,你本来就和他们俩有仇,现在又空口无凭、仅凭臆测胡乱揣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借机挑拨离间?再者说,就算你是真心觉得黎琛不对劲的,那也只能说明了,你们没有熟悉,至少没有你以为那么的熟悉。” “那既然你这么笃定他就是黎琛,压根不信我的话,为什么还不走?”仇俣反问道。 “因为……” 沈知芃下意识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虽然仇俣的猜测听上去很荒谬,但她内心深处确实是有些疑惑的。那点疑惑太细微,轻飘飘悬在心头,就连她也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本能地察觉到违和感。 是黎琛带给人的感觉吗?还是性情大变吗?又或者他的喜好风格、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沈知芃本能地排斥仇俣口中的这种可能性。 黎琛和黎又明做过基因检测,报告准确率近乎百分之百,身份弄错这种荒谬的小概率事件,怎么会这么巧、偏偏落到他们身上? 除非……真有这么巧。 惊疑在心中一闪而过,沈知芃强装镇定,冷声道:“我没有走,是我有素质,从不会中途打断别人讲话,也不会莫名其妙闯进别人的工作地点来殴打他人,这不代表我会相信你,更不代表我认同你的揣测,听你胡说八道几句话,就随便怀疑黎琛。” 她抬手搭在会议室的悬浮门感应开关上。 “就这样,MIRA(再见)。” “等等。”仇俣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仿佛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似的,声音里带笑:“如果你想要证据的话,刚才我收到了一条情报,足够证明黎琛的身份不对劲了。” “你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自信,就过来自己亲眼看看。” 仇俣举着终端,示意沈知芃靠近。 终端是绑定使用者神经系统的,只有本人能够查看内容,落在外人眼里,只会看到一个人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对着虚空比划、指点。 理论上来说,如果沈知芃想要看到仇俣终端内容的话,确实需要走到他身边、申请共享视角才能看到。 但是……沈知芃看见仇俣挽起的袖子下,那劲瘦又充满力量感的小臂肌肉,有些警惕地说: “我就不过去了,你直接投影吧。” “没办法投影。”仇俣啧了一声,“你到底要不要看?这情报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不是随便谁想看就能看到的,你不要看就算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沈知芃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她便催促道:“现在,共享视角。” “正在,等我调到那个界面。”仇俣仿佛没注意到她的警惕一样,手快速地在虚空中滑动着,“你看着屏幕,照片很快就会加载出来。” 眼睛直直地盯着虚空中,沈知芃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如果黎琛真的是黎又明,她要怎么办…… 一瞬间,脑海好像闪过无数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这样的复杂情绪一直持续到她看清所谓的照片。 相机中是张略显苍白的脸,面容姣好的女性Alpha正看着摄像头,眼睛怔怔睁圆,有些出神,周身淡淡的,有种游离世外、清冷的疏离感。 真好看,不愧是我,沈知芃下意识赞了一句,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碍眼的仇俣,对方直勾勾望向她,嘴角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这是……仇俣拍了一张他们的合照? 沈知芃头顶问号刚冒出来,就听到了一道熟悉又极具感染力的感叹声。 “你们在做什么!”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黎琛就站在门口,他发丝凌乱,面色涨红,显然是匆匆赶来的状态,整个人怒火中烧,“沈知芃,你们为什么抱在一起!” 他一定是误会了,沈知芃瞬间反应过来。她和仇俣挨得太近了,几乎肩并肩站在一起,站位角度刁钻,从门口望去,看着就像仇俣俯身将她圈在了怀里。 “黎琛,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黎理事,好巧呀!” 仇俣的声音带着浮夸的喜悦,他环着沈知芃的肩膀,哪怕下一秒就被用力甩掉后,也面不改色,“我和沈小姐一见如故,刚刚深入交流了一番,没想到这么巧还能碰到了黎理事你,哎,对了,你这是来找谁?。” 黎琛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一声。 接下来的场面发展得太快,快得让沈知芃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等她反应过来时,黎琛和仇俣已经像两头猛兽一样扭打在一处了。 会议室的门大敞,研究所的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疏散了,留在原地的两拨人,分别是黎琛和仇俣两方的下属,泾渭分明地站成两排,一个个蓄势待发、剑拔弩张,却没有插手这场打斗,看来这是一场1V1的决斗。 不过,那是在她加入之前,加上她,那就是2V1了,沈知芃心想。 她瞅准空隙,趁乱踹踢了仇俣几脚,毫不留情,偷偷报了刚才被吊打的仇。 “两个打一个作弊啊!”仇俣抱头硬挨了几下,便在一众下属的的保护下往外撤离,边走边扬着声音回头喊:“沈知芃,我对你的讲解很满意,合作照旧,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咱们下次再细聊!” 一行人声势浩荡地来,又声势浩荡地走了,只留满地狼藉。 ——— “他对你说什么了?” 在一团混乱中收拾妥当,直到回到沈知芃的办公室,黎琛仍然不死心地追问她。 他黑发都乱了,凌乱的刘海下,眼尾泛红,琥珀色的眼睛执拗又专注地盯着她,透出一副引人凌虐的脆弱感。 “沈知芃,他到底对你说什么了?” 说你是假的黎琛,沈知芃帮他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心里想,这种话要是说出来,怕是他又要急眼了。 她轻巧地跳过这个话题:“只是提到了你们之间的一些旧仇,没说别的什么,你怎么突然赶过来了?刚才没受伤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压低沉沉的。 “仇俣的眼睛不是我弄坏 的,本来就是坏的,他从一开始就安装了义眼,如果他说是我追杀他导致的,那就是在冲你装可怜。” “你不该让他离你那么近,他心机很深的,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许喜欢他。” 沈知芃接近无奈的低叹,“知道了知道了。” 她挨着黎琛坐下,像是摸一只小猫小狗似的,随意的安抚着他,将除了那句话以外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最后,沈知芃总结道:“我早就看出来,他是故意来找事的。” 黎琛用力揽住她的腰,身体无限贴近的同时,微微低下头,任由她的手指穿插在自己的发丝间。 “沈知芃,如果我变成…安装了义眼,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心机很深。” 这是什么问题,沈知芃有些失笑,她第一反应是他联想到仇俣的情况,不知道怎么地冒出来些古怪念头,所以才这样发问,正准备随口敷衍一句,心口却猛地一沉,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为什么这么问?”沈知芃反问道。 黎琛没有回答,只是低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透过布料,声音的闷闷湿热传递到肌肤上。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依恋。 也不是真心在问什么子虚乌有的义眼。 他是在试探她的想法。 黎琛,她是说失忆前的黎琛,会是这个性子吗?失忆会让一个人的性格彻底变得像另一个人吗?沈知芃反问自己,答案是否定的。 仿佛天空的曙光,某种惊人的、陌生的东西,出人意料的微光,突然从一片浑浑噩噩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沈知芃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光照,她不自觉捂住眼睛,攥紧拳头,在一片茫然中,听到了内心恍然大悟的声音。 她早该知道的,怎么会现在才发现呢?哪怕相处时间再短,她也能窥出黎琛的性格一二,他冷静自持,理智克制,绝不会因为失去记忆,就变得像换了个人似的,沉迷、偏执,不顾一切疯狂依恋另一个人的存在。 失忆后的黎琛,除了不再毒舌,完全就是黎又明本人啊! 沈知芃突然想到了仇俣的话,不禁苦笑一声,刚才还嗤之以鼻,觉得他是在胡扯,这会竟然觉得可能是真的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啊喂!? 但如果真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心跳在耳边砰砰直跳,一下又一下,擂得胸腔发颤,沈知芃能够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简短,又沉稳有力:“不管变成谁,你在我眼中都是你。” 黎琛,不,或者应该称呼他为黎又明,黎又明的身体骤然僵住,怔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臂用力收拢,力道重得几乎令沈知芃喘不过气,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抱得太紧了。”沈知芃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感觉心都快被挤出来了,甚至让她怀疑刚才心跳这么快,也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被勒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Omega的手臂,“松一点,我快喘不过来气……嘶!” 手腕处便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沈知芃猝不及防疼得倒嘶出声,她低头往下看,才看清黎又明正埋着头、牙关紧绷,正死死咬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口。 “又咬我。” 沈知芃无语哽咽,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说你狗,你还真是属狗的呀?” 26. 试探 听到她吸气的声音,黎又明慢慢抬起眼。 他上扬的凤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糅杂着阴鸷与疯狂,满眼浓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如同野兽的盯视,一旦咬住猎物就死死地不再松口。 他的声音沙哑:“我是狗,那你要养吗?” 不是正在喂着吗?这句话换来的是一道更深的牙印。 沈知芃彻底绷不住了,她一把攥住黎又明浓密的黑发,用力把那颗不甘的脑袋硬生生拽起来,拯救出自己可怜的右手。 “嘶,你这家伙牙齿怎么这么尖。”看着手腕上那两个深深的牙印和一圈清楚的齿痕,沈知芃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少爷,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直接说好不好,不要总是动嘴动手的。” “我不,我就不!”黎又明恶狠狠说,过了一会,才良心发现,凑过来看她的伤口,“疼不疼?” 其实还好,但…… “疼,疼死了。”沈知芃语气平静着夸大事实。 黎又明俊眉皱了皱,眼底闪过几分懊悔,嘴上仍硬气得很,“活该,谁叫你不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什么。” 沈知芃敷衍地嗯了一声,抱着自己受伤的手,背过身不再理会某只咬人的坏狗。 她目光怔怔地盯着白墙,有些出神。 假如真有这么荒谬的事情,假如黎琛真的是黎又明,那就代表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那个“黎又明”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 “我是黎……” 沈知芃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纸,纸上写着没头没尾的这三个字。当时她照顾“黎又明”时,他曾经想借着呼吸、眨眼给她传递讯息,中途被打断了,没记全,只留下这半截字句。现在回想起来,难不成他当时就想告诉她‘我是黎琛’吧?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缓缓吐了一口气,那可麻烦了。 “仇俣就是爱挑拨离间,居然敢威胁我,居然还敢找上你,就他?!” 黎又明烦躁的来回踱步。 “你这段时间要小心一点,不,别来上班了,很危险你知道吗?仇俣他这个人很卑鄙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黎又明骤然停住脚步,抓住沈知芃的肩膀,“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 她望着他。 四目相对,黎又明一下子泄力了。 “沈知芃,沈知芃!沈知芃。”他俯身贴近她,鼻尖相抵,脸颊来回轻轻厮磨,一遍一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他依旧抓着她的肩膀,只是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狠厉,而多了几分软弱无力:“我要杀了你。” 沈知芃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仿佛小狗般急切的鼻息打在她的脸颊,心中无比冷静地思考起来另一个问题——— 黎又明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黎琛吗? 不知道被蹭了多久,久到沈知芃感觉脸上都有了一层薄薄湿润,黎又明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起身,打开终端,不知发送了什么,过了不到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几个黑衣随从走了进来,动作火速的摆好了一些仪器,速度快到沈知芃还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就以同样的姿势又低头退了出去,只留下原地一个组装好的治疗仪。 “伸手。”黎又明命令道。 沈知芃照做。 治疗仪的蓝光照在伤口上,温和盈转,淡淡的酸痒感蔓延,伤口不再渗血,皮肉缓缓收拢愈合,看着黎又明皱眉嘟囔着、盯着那道快要结痂的伤口不放,沈知芃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黎又明耳边一缕黑发翘得显眼,但他自己毫无察觉,一动作,那缕碎发便跟着轻轻晃动。 黎又明一定是出门太急了,来不及检查自己,否则不会有这样的疏漏。除了最开始车祸住院的时候,每次她见到他,他都是从头到脚、精致得一丝不苟,活像只招摇的花孔雀。 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什么,黎琛在她面前也都是规整得体。 干脆直接问吧,沈知芃心思一动,直接问道:“黎琛,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黎又明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黎琛吗? 答案只有两个。 一个是知道,一个是不知道。 而知道和不知道中间的区别就在于他有没有恢复记忆。 严重脑震荡形成的短暂性失忆,多数患者数天到数周内就能逐步恢复记忆。而现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黎又明无论如何也应该恢复记忆了。 况且,沈知芃虽然没有问过,但是朝夕相处,她能感觉到黎又明对家中各类智能家居使用都逐渐熟练了起来,就好比眼前这台治疗仪,他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地调节各项参数,这种熟悉,不是失忆的人经过练习学会使用,而是在完全熟稔的情况下、自然而然的操作使用。 他一定恢复了记忆。如果已经恢复了记忆,坚持说自己还没有恢复,那就说明他在刻意隐瞒什么。 “有一些东西还记不清。” 黎又明迟疑了一下,觉得说这样的谎没有意义,而且被容易被戳破,便干脆利落地全盘托出,“不过大体上都恢复了,只有一些东西还记不起来,一用力想就头疼。” 就好比,他脑子里模模糊糊记得不能让沈知芃和黎琛走得太近,却死活都想不起具体细节。 不过,就算不知道原因,他也不会让他们走太近的。 “哦?”沈知芃摆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抓住话头,继续追问道,“大体上恢复,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果然是要问这个,黎又明心中暗想。 他当初跳转几个星球追到仇俣的时候,那家伙就一边奄奄一息呕着血,一边笑着说些你不是黎琛之类的疯话,他当时就觉得不爽,那份不爽,在仇俣不知道从哪爬出来并找到沈知芃的时候,彻底发酵成沉甸甸的不安。 仇俣一定对沈知芃说了些什么。虽然沈知芃没有告诉他具体内容,但那些话让她生出了对他的怀疑,沈知芃怎么能怀疑他!黎又明下意识想发火,但转念一想,又忍住了。 他和黎琛虽然是双生子,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不管是性格、喜好还是秉性,都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车祸、基因检测的样本被拿反、他失忆、黎琛长期昏迷,多重巧合叠加在一起,才让两人的身份被错认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但这种小概率事件不可能永远不被人发现,哪怕没有仇俣,也会有其他事情发生、让沈知芃怀疑他的身份的,既然那样,不如借这个机会,让沈知芃彻底打消怀疑。 “这个我当然记得了!” 黎又明稍稍直起身,肩线紧绷,在脑海中组织着措辞:“不就是在基因检测站吗,那天早上,当时你还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衣。” “好像是吧?”沈知芃有些不确定 ,“我记不太清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恰好打了蓝色的领带,所以印象很深。“黎又明神色坦然地答道。 ——才不是,是因为他看了所有和沈知芃有关的资料,包括基因检测站留存的视频,才知道当时的细节。 ——半真半假,他们初遇不是在基因检测基站,而是在地铁上,只不过在基站那一次时,黎琛确实打了条藏蓝色的领带。 接着,沈知芃又试探性地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不管是黎又明失忆不知情,还是他在刻意隐瞒,都不会因为她问一句就和盘托出的。所以就需要有证据了。但这样的证据要在哪里找?沈知芃的目光落在了黎又明的指间。 骨节分明,修长的中指上套着一枚素戒。 那是他们的订婚戒指,内在有她亲手刻下的名字,笔迹独一无二。 黎又明虽然也定做了同款戒指,但是他的那枚内侧并没有名字,也就是说,想分辨眼前人是不是黎琛,摘下戒指一看便能分清。 沈知芃握住黎又明的手,缓慢地摩挲着他指间的戒指,同时随意找了个话题,转移黎又明的注意力。 “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吧,感觉怎么样?”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没指望听到好的评价。 果不其然。陈旧的办公室内,黎又明就像一只华贵亮丽的凤凰一样,矜贵地支着身子,昂起下巴打量四周,最终给出评价:“好小好破啊,沈知芃,原来你每天就呆在这种地方。” 戒指好像松动了一点,沈知芃不动声色地握着黎又明的手,悄悄把戒指往上褪,嘴上话不停:“小吗?比起来庄园肯定是小的,但我习惯了,倒是觉得还好。” 话没说完,黎又明就突然站起了身。原本已经被沈知芃褪开一点的戒指忽然卡紧,吓得她连忙起身,跟着上了他的步伐。 黎又明仿佛待在自己家一样自在,若无旁人,又肆无忌惮地转悠: 他扯了扯衣架上的大衣,将手塞进口袋中,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来。 他翻了翻桌上排列整齐的各式文件,盯着上面深奥的各种药物名称看了半天,没看懂,便随手丢在一边。 …… 最后,他走到到屋里唯一的电器——冰箱跟前,拉开门一看,轻笑出声: “沈知芃,你到底是有多喜欢青苹果呀?冰箱里都塞满了。既然这么爱吃,就让秘书多搜罗些各个星域的特色鲜果备上。” 沈知芃垂眸一点点转动戒指,尽量在不碰到对方的前提下,看清内侧到底有没有刻字。 “不用这么麻烦,我就喜欢这个。”她随口说。 “这么廉价的水果,也只有你才会喜欢吧!”黎又明嗤之以鼻道,“不行,不能经常吃这个。” “没有经常吃,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唯一能接触的水果就是苹果,而且只有过生日时才能吃到。”沈知芃专心于手中的动作,只用了一半的心思在回答问题,“所以,在我的记忆中,苹果是很好吃且没办法经常吃到的存在。” 黎又明:“……”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难得语塞,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我给你买个大点的冰箱,全都装满苹果……”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等等,不对,你现在在做什么?” 27. 加大剂量 被发现了,可是她还没有看清戒指内侧有没有字迹啊! 沈知芃有些不甘心,在及时收手和再挣扎一下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嘴上是吗没有啊你错觉吧,动作不停,仍然在试图扒黎又明的手指。 然后,已经察觉到她意图的黎又明,却比过年时候的猪还难按。 他一头扎进她怀中,身子弓起,手拼命往后躲闪。沈知芃肩头被撞得生疼的同时,指间捏住的戒指也跟着滑落。 可恶!Omega不都追求一个清瘦少年感吗,怎么黎琛、黎又明一个比一个有劲? 眼看着黎又明就要挣开,沈知芃急了,伸手在黎又明的后腰大力揉捏了几把——她记得是这里是他敏感处。每次她碰到这里,他总是受不了——果然,立竿见影的,她的手刚放上去,黎又明的身子就软了。 没有了阻力,沈知芃顺利地把戒指捏在了手里。 黎又明踉跄半步,重重跌坐在沙发椅上,他脸上潮红,眼底泛着一层水色,捂着后腰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沈知芃!你你你要做什么呀!” 以他的脑回路,可能误以为她要在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但沈知芃没空纠正他,拿到戒指,她第一时间就低头查看戒指内侧。 订婚戒指是定制的,但内侧的名字是她和黎琛一起刻上去的,独一无二,黎又明有同款戒指,但他的戒指上绝没有同款刻字。 而手中的这枚戒指,沈知芃凝眸一看,就看到上面刻着的沈知芃三个字。 戒指竟然没有错。 沈知芃抬起头,看着正在瞪着她的Omega,莫名感觉有点尴尬。 她轻咳两声,走过去,扶着黎又明站起来,殷勤地帮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并顺手将戒指给他重新戴上去,假装无事发生过一样,“没做什么,我跟你闹着玩呢。” “……沈知芃,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面对着黎又明的不满,质疑和抱怨,沈知芃绞尽脑汁编理由,柔声哄慰,好不容易把黎又明哄高兴,她连忙借口要上班把他送出了办公室。 纷乱散去,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放在一边的终端急促着震动了起来。 沈知芃拿起终端查看,发现是新用户添加申请,一个陌生的头像,一串不明的符号。 [shkdj23_40028申请添加好友:发现了吗?] [shkdj23_40028申请添加好友:啧!] [shkdj23_40028申请添加好友:还不相信我。] 不用想,这人一定是仇俣。 沈知芃顺手将人拉入黑名单,关灭了屏幕,她靠在办公室的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现出几分无人时的茫然来。 戒指没有错。这代表了什么?代表他可能他是黎琛,也可能是黎又明戴上了属于黎琛的戒指……代表的可能性太多了,也就是说,什么都代表不了。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 “去老宅。” 黎又明坐上车,冷冷地嘱咐一声。方才脸上的温度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了一片冰冷。 车子按照确定的方向飞快地行驶,窗外的风景划过,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黎氏老宅经过改造翻新,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如果认识的人过来看的话,一定会发现外表没变化,内在格局却发生了巨大的改动。原本看守人员已经被遣散了,现在这里活动的只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又或是后勤人员,都沉默着,各司其职,并不怎么交谈。 他们匆匆地来回忙碌着穿梭,仿佛蚁巢里的工蚁,只不过他们围绕着的蚁巢是一个经过特殊改造的巨大病房。 病房做了特殊改造,安装了整套监视系统,多重密码防护,没有授权的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当然,里面的人也同样无法离开。 黎又明并不在没有授权的人员名单中,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没有直接进入病房,而是拐弯,走进那间已经熟悉的、充当他休息室的房间,隔着一方屏幕,查看病房内的监控画面。 透过监控,黎又明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黎琛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如果忽略掉他苍白的脸色、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简直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 “病人恢复良好,颅内血肿已经完全消散,并且具备了强烈的生还欲望,虽然现在还不能保持长时间清醒,但昏迷指数已经大幅回落,苏醒测试更是十次里面有八次都会有反应。” 医生补充道,“每天注射的安定剂,一方面稳定了患者躁动的信息素,另一方面也抑制了他的意识,延缓他清醒的速度。不过,好在患者的信息素已经趋于稳定,安定剂可以停用了。一旦停药,他很快就能完全清醒过来。”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喜意。 她是外聘过来的医师,并不清楚高薪聘用她的雇主是哪方权贵,只不过,她也不在乎。不管是丰厚的酬劳,还是严苛的保密协议,都足够让她守口如瓶,尽心尽责照顾好昏迷不醒的病患了。 看着重伤昏迷的病人一日日好转,亲属——当然是亲属,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简直是在明晃晃告知众人他们的血缘关系——应该也很高兴吧?医生揣度着眼前年轻人的心思,还没来得及祝贺,就听到冰冷的一声命令声, “加大剂量。” “……什么?”医生一愣。 “加大安定药剂剂量。” 黎又明微微侧头看向医生,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却充满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加大安定药剂剂量,让他继续昏迷,不会痛苦,也不会醒来,永远都不会醒过来,这句话很难理解吗?” 医生猛地瞪大眼,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所代表 的意思,但短暂错愕过后,性别为Beta的医生很快反应过来,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垂首低声顺从着答应下来,随后才躬身退离房间。 这间临时用作监控室的套房空间宽敞,配套设施一应俱全,处处都很高档奢靡,彰显着主人的挑剔,就连地板都是最上等的纯天然木质材料,踩在上面,哪怕很轻地踩在上面,都会有清脆的脚步声。 为了不吵到室内的人,医生不自觉放轻动作,慢慢打开门,又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门扇闭合的刹那,她听到了一道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医生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哥哥,她是我的,你不可以和我争……” 果然是兄弟关系,Beta下意识心想,豪门真乱,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家产?继承权?还是地位财富什么的?不管怎么样,太可惜了,这个患者明明都已经快要痊愈醒过来了。 几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从喉边溢出,医生摇了摇头,匆匆地从走廊里走了出去。 走廊另一侧,几名身着统一制服的保洁正低头操控清洁设备。见医生走来,几人当即停下手上动作,等她走过去后,才继续工作。 阳光洒在长长的走廊,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飘荡,宁静如常。 但看着医生走远,其中一个保洁人员却明显不专心了起来,他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刚才医生走出来的房间,脑海中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对话。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给我盯紧那处宅子,摸清楚里面正在偷偷做些什么就够了。如果有机会,就想办法靠近那个你口中的那个病患,到时候再联系我。” 伴随着他的迟疑发问,那个人发出一些不屑的轻笑,“好处…只要你能做到,好处多的你想都想不到,现在给你的这点星币多吗?哼,这算什么多,事成之后,给你的星币会是这笔星币的百倍千倍。” 光是对方口中的那点星币,就让他激动地当场晕了过去,要是百倍千倍,该是多少呀!保洁贪婪心大起,不禁有点蠢蠢欲动。 虽然这里管控得很严,但如果光是单纯摸清楚做什么的话,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 旁边的同事注意到他的出神,不明所以,压着嗓子低声提醒他:“好好工作,别偷懒,这份差事快完工了,你小心着点,别忘了我们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能……” “我知道,你别乱冤枉人,我可没对外提过这里的事情。”保洁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 看着同事啧舌摇头,他转身,假装自己要打扫别处的卫生一样,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已经看了许久的房门口。 只是偷听一下而已,又不是真的做什么,不会有事的,保洁在心里安慰自己。 行走间,他的头发发丝轻轻晃动,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趁他晕迷时植入头皮的微型仪器,正安静无声运转着,悄无声息地记录、观测着一切。 28. 偷看 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黎又明心里既恶心厌烦,又有些不耐烦。 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对他都没有意义,也没有什么区别,大致都可以分为三类:讨厌的人、可以无视的人、不讨厌的人。 如果说,沈知芃是跳出这三类之外的第四种特殊存在,那黎琛,便卡在无视与不讨厌两者之间。 他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 黎又明记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黎琛的时候,那是他只有三、四岁,警惕着小心翼翼探索这个对于他来说过于大、又过于陌生的新家。当走到一片假山的时候,一块石子滑落、不偏不倚砸中他的头,他忍着泪往上看,刚好看到正低头俯瞰他的黎琛,眼神冰冷,满是审视。 他们的年纪一样大,但是相比他来说,那个时候的黎琛却已经很成熟了,像个大人一样,不怎么笑,也不怎么理他。 不理就不理,整得他好像很想理他似的,原本还欣喜于看到了同伴的黎又明,很快也翻了脸,两人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梁子。 不过,随着他们不再试探争抢同一道目光,或者是其他的东西,他们的关系也好转了许多。特别是黎建柏让位、两人代表黎氏进入元老院之后,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前锋冲阵,迎来了难得的一段和睦相处时光。 其实,要不是知道黎琛醒来跟他抢沈知芃,他才不愿意让他昏迷不醒。元老院这么多工作,烦都烦死了,根本忙不过来,他巴不得黎琛早日醒过来,把工作都接过去,让他有时间和沈知芃出去度蜜月。 说起来,他和沈知芃不仅没有订婚仪式,甚至连蜜月都没有度过,黎又明有些愤愤不平,凭什么啊,就因为他不是她未婚夫吗!? “哥哥,你安心睡着吧,最好睡到死,永远都不要醒来打扰我和沈知芃了。”黎又明恨恨道。 他看着监控画面中那张苍白的脸,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屈尊降贵说道, “要是你不想一直睡的话,就等我和沈知芃结婚后,不,等我们有了两三个孩子之后吧,到时候我再让你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太好心了。如果躺在这里的人是仇俣、黎氏的其他人,或者随便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想出一百种个方式,让对方死得悄无声息,再彻底代替对方的身份。 可惜晕迷的人是黎琛,他不仅不能动手,还得冒着暴露的风险,安排人在这里尽心照顾对方。 也还好晕迷的人是黎琛,要是黎琛醒着,他和沈知芃肯定会被他棒打鸳鸯的。黎又明心中庆幸,多亏了这一个意外,否则他怎么能光明正大的和沈知芃在一起呢?当然,也有些不和谐的小插曲,让沈知芃怀疑他的身份,但这都是小事情,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只要黎琛没有醒过来,一切都能解决好,只有黎琛没有醒过来,沈知芃就是他一个人的。 沈知芃,沈知芃,沈知芃。 黎又明一遍一遍咀嚼着这个名字,口腔里仿佛有淡淡的甜味儿,他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愉悦。 下城区的下等人,瑕疵必报,小心眼,不知道哄他开心,还不会说些甜言蜜语,但是让他感觉到很愉悦。 沈知芃头发的长度让他很愉悦,漂亮的眉眼让他觉得愉悦,开心的样子让他觉得愉悦,淡漠的样子也让他觉得愉悦,就连发火的样子都让他觉得愉悦。 光是想到她,他的皮肤就不自觉地颤栗,曾经灌顶的快乐带给身体的记忆太深刻,黎又明不自觉换了一下站姿,双腿微微并拢,好想沈知芃,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想到这,他突然有一种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沈知芃,想要沈知芃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惜现在还不行。 看着整齐站了几排的安保人员,和人群中央,一个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的穿着保洁制服的中年男人,黎又明有些烦躁,“怎么又来。” “大少您还要亲自审问吗?”为首的队长询问道。 黎又明瞥了一眼,随意挥了挥手,按着人的那个便识趣地将保洁带来下去,只留下远处被堵住嘴而不成声的呜呜叫声。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个?”黎又明问。 “第九个。”安保队长说道,“这批对外放出的保洁招聘名额,已经全部排查完毕,这是里面第三个被鼓动的,刚才我们从他身上检测出了微型全息拍摄装置,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安装了摄像头。” “一群蠢货,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行了,也差不多了,尽快收网吧,像群虫子一样整天转来转去看得我心烦。”黎又明不耐烦说道。 自从黎琛陷入昏迷、只剩他一人坐镇黎氏后,源源不断窥探算计的视线就没有停过。即便他行事手段比往日更为狠厉,也架不住一批又一批人前赴后继,都想试试能不能从黎氏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就像这种安插进来、或者被重金策反的眼线,幕后之人本就没指望他们掀起大风浪,当然掀起大风浪更好,只不过哪怕掀不起大风浪,只要能膈应到他,就实现他们的目的了。 “审讯整理出的人物画像,全部交给董秘书,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几家在背后搞鬼。”黎又明眉眼覆着一层冷狠戾气。他动不了黎琛,难不成还动不了别的人吗,仇俣也是,这些人也是,不给他们点苦头,他们还真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黎氏一脚了! 队长躬身退下后,又有其他人走上前汇报事务。一场场视频会议接踵而至,不是商讨下一届选举事宜,就是黎氏集团的商业工作汇报,繁杂流程一直拖到深夜才总算结束。 “大少,已经这个时间了,您还回家吗?”司机问他。 “回。”黎又明想也不想地回道。 一桩桩糟心事堆在一起,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赶回去了,他想见沈知芃,虽然白天才刚刚见过,但他就是想见,想得不得了,骨头里都有点发痒。 黎又明到达时,已经差不多是凌晨四点钟了。 天边晕开薄薄的一层鱼肚白,太阳将出未出,浓稠的夜色正缓慢消融褪去,四下明净敞亮,空气清冽,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黎 又明打开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乌黑。房间里拉着窗帘,很黑,看不清人影,只能嗅到空气中涌动着淡淡的幽香。 他没有什么照顾人的体贴,顺着心意直接打开灯,柔和的白光猛地亮起,照亮整个房间,于是,他终于看见床上被子下微微的一个凸起——沈知芃睡得正熟。 她双眼紧闭着,睡梦中的面容非常平静安详,完全看不出平时冷淡疏离的模样。脸颊莹润如玉,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削瘦优美,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起伏分明,像是艺术家穷其一生也无法雕刻出来的美神雕像。 黎又明俯身看着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去,去触摸她修长的脖颈。 那上面太干净了,干净到他牙齿发痒,想用力摩挲、狠狠咬上一口,留下只属于他的烙印。 “……唔,别闹。”沈知芃睡得正沉,被一阵湿润的吻痕和急切的索取惊醒,半梦半醒间,她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下意识伸手搂住黎又明的脖子,“乖乖的,别闹了,我好困。” “我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欢迎一下。”黎又明不满她的敷衍,凑过去,咬了咬她的脸颊。 这一次没有回应了,沈知芃呼吸均匀着,又睡着了。 黎又明有点失望,又有些欲求不满,他其实也困了,但总觉得不甘心,不甘心今天就这样结束了。 从昨天上午到现在,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和沈知芃见面了,好不容易见到面,又这么快就结束,下次再和她说话,至少要等到他睡醒后,可等他睡醒,她又该上班去了,这样算下来,他们不知道隔多久才能再见到。 看了一眼熟睡的沈知芃,黎又明犹豫了一下,没有摇醒她,而是熟悉地打开了终端,找到昨天的监控画面回放按键。 刚开始,房间空无一人,只有智能管家在进行例行打扫。 接着,智能管家离开,再就没有任何人进入了,空荡的房间内,只有阳光一点点在斜移,代表着时间在流逝。 黎又明看得眼皮发沉,直到沈知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镜头里,他才瞬间清醒过来,挺直脊背。 沈知芃显然刚刚下班,她还穿着白天他见过的那件衣服,脸上有些疲倦,短暂出现了几秒钟,放下手中的果饮,便走出了画面,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睡衣,头发还有点微湿。 原来刚才是去洗漱了呀! 看着屏幕中那道纤细的身影移动,他仿佛跟着参与了那段他缺席的时间,黎又明饶有兴趣地分析着沈知芃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彻底沉浸其中,完全忽略了外部的动静。 洗漱过的沈知芃明显精神多了。她拿着一本书,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安静享受着自己的时间,期间时不时抬起头,往门口方向看一眼,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是在等他回来吧!一定是在等他!黎又明不自觉翘起嘴角,心头雀跃,直到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那股从内而外的愉悦。 “你在看什么?” 29. 装睡 “你在看什么?”沈知芃问道。 她只是随口一问,可话音一落,却望见黎又明骤然凝滞的身形。 黎又明猛地站起来,仿佛想要遮住什么似的,双手伸开,整个人挡在她面前。他凤眼瞪得大大的,脸色煞白,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助,张了张嘴又闭上,明显想说什么,却失声般发不出声音的无措。 他刚才是在看恐怖片吗?怎么吓成这样。 沈知芃有些惊讶,但并没有多在意,只是打了个哈欠困着说道,“终端没有开共享视角,我看不到你的画面,不要遮了,快点过来睡觉吧。” 她睡眠浅,其实在黎又明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潜意识里知道是黎又明,安全的存在,所以才没有醒而是接着选择睡了。可这不代表,她能顶着刺眼的灯光、旁边还坐着人的情况下接着睡呀! “太亮了,关上灯。”沈知芃命令道。 听着黎又明没有反驳,乖乖关上了灯,沈知芃脑海中闪过一道“这会怎么这么听话”的疑问,便再次失去意识,一头陷进梦乡里。 梦里,沈洁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个奶油蛋糕,还郑重其事地将青苹果切成片作为装饰点缀在上面,成品很漂亮,可惜还没等吃,蛋糕就被打翻了。 于是,她们俩就蹲在地上,一起拿着勺子去挖顶端还没有染脏的奶油,那场面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 好笑到哪怕是在现实中,睡梦里,沈知芃也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这一觉睡得很好,香甜又安稳。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知芃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片灰蒙蒙。这是什么东西?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腰间沉重的束缚提醒了她,她才意识到眼前一片灰是黎又明穿着浅灰色睡衣的宽阔胸膛。 视野被宽厚结实的肩背牢牢挡住,连头顶的天花板都望不见,黎又明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 他抱得极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整个人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哪怕是在睡着的时候,骨子里的霸道和占有欲都一点不减,浓郁醇厚的牡丹花香在鼻尖萦绕,张扬又热烈,将她整个人层层裹住,试图给她浸染上芬芳。 两个人原本并不在一起睡,自从黎琛,哦不,自从黎又明被她标记后,需要她的信息素安抚,他们就开始一起睡了。后来,哪怕度过了安抚期,也没有再变回去。 说实话,沈知芃是有些享受的。不过,那是在她知道黎琛是黎又明之前。 昨天睡晕头了,没有想起来,沈知芃突然意识到:如果黎琛是黎又明的话,她应该和他保持一点距离,至少不应该再继续同床共枕了。 不过现在避嫌真的还来得及吗?除了没有永久标记外,她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沈知芃严肃思考中。 没思考出来什么结果,上班却快要迟到了。 沈知芃只好一点点慢慢把黎又明的手从腰上移开,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结果刚打开终端,就看到无数条新消息便一窝蜂弹了出来。 [范老六:芃工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下次想要请假,可以随时给我说。(笑脸抱拳)(笑脸抱拳)] [曲悦:芃工,你怎么一下子请了一个月的假?你没事吧?] [曲悦:……我就知道你昨天是在安慰我才说没事的。] [曲悦:给我发个定位,我去看看你!] [曲悦:对了对了,仇氏那边说合作继续。] [不熟同事:沈工,听说你昨天在会议室里和仇氏的人打起来了!?怎么回事呀?请假是因为受伤了吗?你要是想和人聊聊的话,随时给我发起全息通话呀。] …… 沈知芃关闭终端,又重新打开,再次关闭,再次打开,确定这不是幻觉: 天杀的,谁突然给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啊! 昨天下午会议室的那场打闹,本来就引来了不少同事明里暗里地询问——仇俣也许还有人不认识,但黎琛前不久才向研究所捐赠了一大笔星币,作为特邀嘉宾还上台致辞露过面,研究所的众人对他都很有印象,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她一请假,询问的人简直比昨天还要翻几番。 望着刷不到头的新消息,沈知芃发自肺腑的被震撼到了,不是,难道中心城还有一套她不知道的共享八卦网吗?好东西还真可着自己用啊,外城的一点都不知道! 沈知芃不知道:元老院和监察委的两位高层前后出现在同一家小研究所,大打出手,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人浮想联翩。 要不是消息封锁得及时,报纸、娱乐头条早就铺天盖地刊登报道了,就算没有对外刊登,研究所内部猜测他们之间关系的小道消息原本就是满天飞,她突然申请长假,就像把一块大石头丢进暗流涌动的水潭里,瞬间激起一圈水花,让整件事情变得更有噱头了。 对于这样明里暗里的试探,沈知芃一共只有两种回应。 一种是对于曲悦和其他几个相熟的同事外的“别提了,这次真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另一种,则是对其他人的“没有的事,巧了,我也不清楚。” 将消息回复完之后,看着终于干净的聊天页面,沈知芃眼睛微眯,将目光投向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黎又明。 她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黎又明自作主张给她请的假。 不,甚至不能说是请假,从范老六谄媚的态度来看,黎又明不知道联系的是研究所的哪位领导,直接越级给她安排了一个长假。 问过她了吗?就给她随便安排假期,听上去很爽,但她的工作没做完回去不就越攒越多了吗,沈知芃带着几分不善的视线,将黎又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思索着等他醒来要怎么罚他擅作主张,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黎又明好像已经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是在装睡吗? 她故意凑近俯身,验证自己的想法。 果然,在她长久的注视下,黎又明不但身形发僵,就连呼吸也乱了分寸。 还真是在装睡。 沈知芃兴起了一点戏弄的心思,假装没看出来他在装睡,手指在他脸上打转,先是额头,指尖一点点下滑,拂过高挺的鼻梁,打了个转,落在了柔软的唇上。 黎又明和黎琛,虽然气质性格都完全不同,但他们都同样地拥有一具漂亮的身体。 长期养尊处优的生活和得天独厚的基因优势,让身体的每一寸都生得仿佛造物者精雕细琢般,美得恰到好处,浑然天成,连唇也不例外。 沈知芃没有比较过两人的不同,但黎又明的唇略薄,唇角微微上翘,并不亲善,反而给人一种随时准备开口讥讽人的锋利感,不过真正抚摸上去,倒也不至于被划破,相反,柔软细腻的触感简直让沈知芃不忍移开指尖。 而不管她怎么折腾,黎又明都“没有醒”,只是在她的手指落在唇间时,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指尖。 柔软的湿润触感从指尖传来,窄紧又湿润的口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吮吸着她的指腹。 还能这样玩? 沈知芃僵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会往上涌,一会又往下涌。勾引!明晃晃的勾引呀,这谁能忍得住! 什么避嫌啊,什么证据啊,沈知芃脑海中各种思忖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看他哭出来。 想让这个胆大包天挑逗她的小少爷哭出来;想让他张不开嘴,连求饶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哭出来。 沈知芃毫不犹豫地低下头。 带着几分惩罚的心思,她恶劣地啄咬着,仿佛嘴下的不是柔软的嘴唇,而是一块紧实的橡皮糖,撩舔轻咬复又吸吮,无论怎样玩弄都可以。 …… 看着黎又明眼角溢出泪水了,喉间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都快喘不过气了,还在死死地闭着眼,坚持装睡不动摇,沈知芃不禁觉得有趣。 她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火气,这会宣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餍足。所以,没有故意把黎又明摇醒什么的,反而顺应他想要装睡的目的,自己坐在了一旁,等着黎又明“醒”过来。 而黎又明显然是睡得太沉了。 沈知芃处理完日常工作,吃过早饭,又慢悠悠喝完一整杯果汁,才看见黎琛仿佛如梦初醒般慢慢地睁开眼睛, “早上了吗,我睡了多久呀。” 太刻意了啊喂,沈知芃有些绷不住想笑,她努力压平嘴角,配合着黎又明的表演,应和道: “对,早上了,你睡了好久好久。” “嘶好疼——”黎又明指尖抵在嘴唇,抬眼皱眉看向沈知芃,“你干嘛了?” 沈知芃歪了歪脑袋,眨着眼睛,无辜又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样的回答显然并不在黎又明的预料之中。哪怕背着光,沈知芃也能清楚看到,黎又明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他的脸颊越涨越红,显然没有料到她会不认账。 “沈知芃!” 沈知芃憋住笑意,死死绷着想要扬起的嘴角,语气故作自然,“怎么了!” “你你你!”黎又明伸向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气比羞多,“你还装不知道,你刚才明明……明明……” 沈知芃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无辜。 黎又明绷不住了,难以置信地大喊:“你刚刚明明亲了我!” “对不起。”沈知芃丝滑地道歉,“我没有忍住,所以偷偷亲了你一口。” 没有局促,没有害羞,沈知芃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道歉了,仿佛一拳打在棉花里,黎又明一时间语塞,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 这和他想的发展不一样啊! 沈知芃转身拿起杯子:“对了,你口渴吗?要喝苹果汁吗?我刚榨好的。” “不要转移话题!”黎又明气道,“你偷亲我的事情还没说完呢。” “是吗?”沈知芃眼睛含笑,单手撑在沙发上俯身凑近,将人圈在身下,黎又明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梗着脖子佯装硬气地瞪回来。 四目相对,沈知芃语气平静:“不可以吗?” “……什么?” “转移话题不可以吗?” 黎又明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莫名感觉身体有些燥热,但…他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亲完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哪有这么简单!黎又明直勾勾看着Alpha的眼睛,语气坚决,一字一字地回答:“不!可!以。” “那装睡,就可以吗?”沈知芃说。 30. 情热期 “黎又明:……” 黎又明突然觉得他有些热,脸很热,嘴唇也很烫,浑身都很燥热。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循环播放: 她看出来了。 沈知芃看出来了。 沈知芃是知道他是在装睡,所以才故意凑过来亲他的,而他还在傻乎乎地开口试探!试探她到底对他有没有动心。 刚才的惊喜瞬间全变成了恼怒,黎又明被气得一时间感觉血气往头顶涌去,沈知芃,奸诈!狡猾!这个可恶的Alpha!竟然敢戏耍他! “沈知芃!谁允许你这样对待我,你知道你在面对谁吗?你你…你!”他脸色涨红,话不成声。 沈知芃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黎又明,不知道他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脸色先是红又是白,一会发火一会委屈的,就连袖子里握成拳头的手都被气得微微颤抖。 Omega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黎又明才会这样一点就炸,沈知芃想。 她的视线在黎又明的眉眼上缓缓划过,有些纳闷。 原本就艳丽的眉眼,因为那份怒火而变得更加生动起来,真奇怪,黎又明生起气来反而更好看了。 黎又明胸膛起伏,放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尖锐的痛感在手心跳动着。 他猛然站起身,漂亮到精致的脸上全是怒气。 “沈知芃!你看什么看,不许看,说话!” 他大步走过去,紧紧握住沈知芃的肩膀,再也控制不住声音中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沈知芃总是给他一种疏远淡漠、看他热闹的感觉,她明明就在他面前,离他这么近,他却觉得她离他那么遥远。他一直以来为之的东西,不管是他的地位、他的权利、他的尊严,还是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沈知芃面前都仿佛不存在一样,他站在她面前,仿佛什么光环都不在,只剩下赤条条的一个人。 明知他在装睡还故意亲他,咬破了他的嘴唇,这些也就算了!可她竟然……她竟然没有继续下去,难道他对她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她是不是看他像看一个笑话一样!? 脑袋中快速着闪过各种念头,黎又明恍然间,突然惊觉自己到底真正在气什么。 气来气去,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不够爱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黎又明更恼怒了,只不过这一次的恼怒不是对沈知芃。 沈知芃这样戏弄、侮辱他,他竟然不但没有恼怒,还隐隐地渴求她的触碰。多下贱啊!在沈知芃面前,他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自作多情,一厢情愿,自以为是地等着让人玩弄,但就算这样,沈知芃竟然还不继续玩下去! 一时间,黎又明气得浑身颤抖,感觉大脑嗡嗡直响,浑身骨节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铺天盖地的恨意几乎淹没了他,让他喘不过来气。 直到他听到一声叹息。 “真是个笨蛋。”沈知芃柔声笑着。 她拉着黎又明的手,揽住他的腰,耐心地引着他坐下,淡淡的馨香笼罩住他。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装睡,也太明显了,你装睡好歹也装得像一点呀,谁家好人喘成这样了,还能在那里睡得沉沉的呀?”沈知芃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气球的结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黎又明原本的恼怒很快就泄了气。 “我又不知道!”他语气硬邦邦地回道。 他又没有在睡梦中被亲吻过,怎么会知道,睡着的人被亲吻后是什么样子的,黎又明不忿地反驳回去,换来的是更大的笑声。 在他的死亡凝视下,沈知芃收敛了一些,但眼睛还在笑,笑得很大声,都有些吵闹了。 “不好意思哦,我不是故意要笑你的。”沈知芃轻咳了一声,继续说,“只是觉得有点可爱。” 黎又明:“……” 他涨红了脸,嘴巴张开又闭上,欲语又休,沉默半响后,最后也只是哑着嗓子说:“……不要胡说。” 他抬起脸,看着沈知芃,慢慢闭上眼睛。 也许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也许是很长的时间,空气中有细微的风声,幽香氤氲开来,一记轻柔的吻如晚风拂花,轻轻落在他唇间。 不同于刚才的粗暴,这个吻轻柔又小心,好像只是单纯打算认识一下对方的嘴唇,或者简单打个招呼,呼吸和心跳声混在一起,他们非常生涩地碰触或者轻轻含着对方。 片刻后,两人缓缓分开,结束了这个纯情得过分的吻。 黎又明看向沈知芃,她的目光没有了平常的淡漠,湿漉漉带着水汽,带着一点忍耐的欲念。仿佛实质般的目光,游走在他的脸上,让黎又明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Omega面对Alpha,本能的感觉到危险,想要逃走的生理反应。 但他不想逃。 相反,他想要她永远这样看着他。 空气中的牡丹花香愈发厚重,铺天盖地一样涌上来,焦躁、试探和隐隐的渴求,共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试图包裹住它的猎物。 沈知芃顿了顿。她能清晰感受到信息素中求欢的意味,Alpha的本能让她血液沸腾,迫不及待的想要占有,想要征服,想要暴力的施虐。 但……看着脸颊潮红的黎又明,沈知芃后退一步,她被欲望冲昏的脑袋猛地回过神,理智回归了高地。 如果是黎琛,她也就半推半就了,可眼前人不是黎琛、而是黎又明啊! 和哥哥订了婚约,然后标记弟弟,她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啊!沈知芃看着黎又明,恍惚间,她看到她的婚约像奶油一般缓缓化开。 沈知芃不动声色地连连后退,对上黎又明沉沉瞪着她的视线,她尬笑了几声,抓住门把手。 “那个……我忽然想起工作上还有急事,得先过去一趟。” 智能门锁的开门声响起,但紧接着,是冰冷的提示音:当前门锁已使用最高权限锁定,无法开启。 黎又明收起终端,阴沉着脸起身看向她,语气冷硬:“别找借口,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 “沈知芃,你再敢敷衍我,我一定要让你吃点苦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迫不及待的去吻她, 仿佛刚威胁完人,下一秒就要兑现,让她尝尝滋味似的。 简直是倒反天罡,他给她请假的事她还没追究呢,黎又明居然先倒打一耙了。 沈知芃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的承受着热切的探索。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周遭空气温度飞速攀升,黎又明的信息素浓郁到近乎失控,完全是情热期才有的状态,那股灼热仿佛能穿透空气,蔓延到她身上。她的后颈发烫,腺液跳动着胀痛,就连体内的信息素,也跟着躁动起来。 黎又明的情热期到了。 沈知芃再没有心思追究谁对谁错了,心里就是一个念头,她得快点离开—— 再不离开,她也要忍不住了。 “黎又明,开门!你信息素失控了,快开门,我去给你拿抑制剂!”沈知芃沉声说道。 Omega的情热期分三个阶段,前兆期、情热期、泛尾期。黎又明现在还处于相对缓和的前兆阶段,只需要及时打抑制剂,给予足够的安抚、照料,就能缓解他的不适,使其安稳过渡并度过情热期。 此刻绝对绝对不能标记他,无论是临时标记还是永久标记,都会打破他身体的平衡,加速正式情热期的爆发。 “……黎又明?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沈知芃用力摇晃着黎又明的肩膀,感觉不到一点回应。 黎又明当然没有听到。他脑中的理智已经全部溃散,这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着,在咸湿的海风气息的引导下,循着本能,贴近那个唯一能给予让自己快乐的人。 迫切又毫无技巧的吻胡乱落下,沈知芃伸手去挡,黎又明便像某种攀爬大树的藤蔓一样,顺着她的手臂攀援而上。 他带着一点哭腔喘息着,试图引着她的手往下,“沈知芃,我好难受,帮帮我。” “忍一下。”沈知芃用了点力气,才挣开了那软绵绵的拥抱,她艰难起身,“房间里有抑制剂,等等我,我去拿。” 黎又明没有回答,只是无知无觉地半挂在她身上,小频率的蹭着她,呼吸越发急促。 沈知芃用力咬着牙,指甲掐住自己的手掌,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抽屉、医疗箱,甚至保险箱里、所有可能存放抑制剂的地方她全都翻了遍,但空的,空的,到处都是空的。 她不死心,试图打开房间里的信息素抑制装置,但不管是换气系统,还是抑制剂喷洒功能,全都没有反应。 天杀的,今天她是必须要死在这儿了吗? 沈知芃徒劳地拉着没有反应的门,感觉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绝望和……渴望,浓烈的信息素将她彻底包裹,紧贴在身后的身躯越来越烫,那滚烫的体温,烫得她的脑袋有些昏沉沉的。 黎又明闻上去好香,好诱人,好想标记他。 不行,不可以。 可是真的好香啊。 沈知芃的思绪逐渐混乱成一团浆糊,以至于心底开始冒出荒唐的念头——哪怕就算标记黎又明,好像也没关系吧? 毕竟她只是怀疑他是黎又明,又不能确定,不是吗?也许他就是她的未婚夫呢? 31. [锁] [此章节已锁] 花开得正盛。 沈知芃放眼望去,只觉得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粉白的,浅粉的,绛紫的……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生得繁茂葱郁,硕大又张扬,花朵一朵紧挨着一朵,花瓣层层叠叠,自然向外舒展,在日光下泛着柔润如丝绸锦缎一般的光泽质感。 一阵风吹过,花朵便跟着微微轻颤,美得有些不真实,好像是假的一样。 这花开得真够大的,又香又大,沈知芃在心里嘀咕,她在花海里穿梭,越看越觉得喜欢,一时间有些舍不得走。 没想到黎氏老宅里居然有这么一大片牡丹园,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之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现实中从来没有遇见过。 反正订婚彩排已经进行完了,宴会厅里这么多人,少了一个她也不会被发现,不如躲在这里清静清静,沈知芃心想。 她随意找了张长椅坐下,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甜香,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正想终端跟黎琛说一声自己的去向,就看到他的消息先一步弹出。 [黎琛:你在哪里?] 沈知芃心情很好,先拍了个与花的合照,然后才回复他。 [沈知芃:在这里。] [沈知芃:我一会回去,你有事情就联系我。] [黎琛:等我。] [黎琛:我十分钟后到。] 黎琛还要过来?沈知芃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多在意,她继续坐在长椅上,微微摇晃着双腿,欣赏着免费的风景。 十八城没有这样的花,那里的土地贫瘠荒芜,水质又不好,植物都很难生长,更别说这么霸道明艳、自带一股蓬勃生命力的花种了。 不过,哪怕在中心城,她好像也没有见过牡丹花。 末世之后,气候巨变,很多植物都不能适应人工调配的温度,牡丹花就是其中一个,如果硬要种植的话,其培育养护的成本高得惊人,昂贵非常,完全是一种在星币上面开出的花。 啧啧啧,天龙人。 啧啧啧,资本。 沈知芃发出嫉妒的指指点点。 “沈知芃!” 正想着专心,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吓得沈知芃打了个哆嗦。 她回过身,看清不远处的黎琛,下意识伸了笑着朝他招手,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说话就说话,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黎琛,你不是说10分钟才到吗?怎么来得这么快?”沈知芃问。 男人迈步走过来,随意中又透着几分矜贵。合身的白色西装勾勒出细腰长腿,他双手插兜,微微俯身俯视沈知芃,目光轻飘飘从她脸上身上、一寸寸掠过,精致的脸上满是淡漠。 “沈知芃?” “嗯?怎么了?”沈知芃疑惑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沈知芃说。 “哦。” 男人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像是压根没在意自己方才问了什么问题似的。他随意坐到她刚才坐过的长椅,手臂搭住靠背,长腿无处伸展地翘起,他挑了挑眉毛,开口命令道, “别站着了,坐下吧。” 沈知芃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微微侧头打量了黎琛。 刚才彩排的时候,他还穿着黑色燕尾服,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换了一身另一套白色的西装? 不光衣服不对,性格也有些不对劲。 虽然说她和黎琛也没有见过几次面,但就沈知芃所感知到的,黎琛整个人沉默内敛、不苟言笑,哪怕是在相对熟悉之后,依然给她一种矜持禁欲的美感,这也让他偶尔展露的亲密都多了几分珍贵,让人不能轻易对待。 而眼前的这个人呢?肆意又张扬,带着一些亦正亦邪的邪气,谈吐间满是令人不适的自负,仿佛同她说话于他而言是种恩赐似的。 沈知芃心里憋屈,莫名生出几分想与之作对的冲动,倒不是讨厌他,只是有些看不惯对方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想要知道,这双漂亮眼睛哭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听说黎琛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黎又明,难不成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想了想,沈知芃直接开口问道,“你是谁?你和黎琛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黎又明? 黎又明看了她几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 “亲爱的。”他俯身凑近她,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黎琛啊。” 黎琛不会叫她亲爱的,沈知芃想这样说,但……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一样,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最后只剩下一掌不到的距离。鼻息交织,沈知芃看着那双琥珀般干净透亮、清晰映出了自己的眼眸,一下子忘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 “哼,人都认不出来,还敢订婚,就不怕以后认错未婚夫了吗?” 黎又明突然后退半步,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着沈知芃嘲笑道。 “我才不是黎琛呢。”小少爷露出一些骄傲不屑的表情,仿佛被指出来他们长得相像是很丢人的事情一样,哪怕他们确实长得一模一样,“我是黎又明,记住这个名字,下次再敢认错,我就要你好看。” 那副骄傲神态,混合着空气里淡淡的甜香,在记忆中慢慢清晰,就连她当初那份惊诧,都清晰得仿佛在昨天一样。 回忆起过去,沈知芃原本昏沉的头脑突然清明了几分。 她凑近黎又明,伏在他耳边问道: “你是不是黎又明?” 这一次,没有那道霸道的声音,沉寂片刻,黎又明喘着气揽住她的脖子,好像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似的。 光好像一点点淡去,黑夜笼罩住房间。 昏暗的房间里,景物影影绰绰,一抹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爬过地上使用过的抑制剂空瓶,渐渐拉长,最终停落在Alpha身上。 沈知芃长舒了一口气,脖颈微扬,昂头看向天花板。 纯粹的愉悦在脑间迸发,哪怕对她来说,都有些太超出了,她不得不短暂抽身,才能重新夺回掌控感。而短暂的分离显然惹来了另一人的不满,黎又明转过身,攀附着她的肩膀,索求她的吻。 含糊的字句从唇中倾泻而出,Omega的身体像是开得最盛最艳的花瓣,柔软,娇嫩,只要手指轻轻一捻,就足够让他流出汁液,肌肤的热气混合着牡丹信息素的味道,空气中满是黏腻的甜香。 “沈知芃…沈知芃…” 黎又明不断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迷茫又破碎。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沈知芃停下动作,低声问。 黎又明的脸潮红,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执着地追寻着她的视线,脑袋仿佛短路了一样,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答,“不,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 沈知芃:“……” “沈知芃,标记我…永久标记我。”黎又明说。 真要命。 话都说不清了,还在索要标记。 她重新俯下身,带着一点怨气,轻轻地咬了一下他饱满的耳垂,换来对方喉咙间溢出的小声惊呼。 “这你都受不了,还敢要我标记你,少爷,说话小心着,否则我不一定再能控制住力度了。” 声音飘进耳朵中 ,很快又飘散了。 狂风不断吹拂着,吹得花枝左右颤动、摇摇欲坠,吹得花瓣零落,一点点坠入欲/望的泥潭里——黎又明浑身颤抖,脑袋里一片空白,与一片无力思考的迷茫混乱中,本能的轻声抽泣起来。 抽泣声很小,断断续续的一点低吟,支离破碎。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直到半昏睡过去后,那道呜咽声也随之不在,他才回过神,发现原来声音一直是他自己发出的。 黎又明喉间溢出一声轻声,慢慢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熟悉的卧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头顶是做工精致的牡丹浮雕,安静地嵌在墙面一角。 黎又明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内在并没有明显疼痛感,只剩下一丝过度使用的酸涩感,显然已经经过细心清理,是沈知芃在他睡着后帮他处理的吧?下等人就是会伺候人,黎又明故作恼怒,来掩饰心底那股莫名的窘迫。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后颈。 沈知芃竟然没有标记他!别说永久标记,连临时标记都没有! 原本的隐隐愉悦瞬间转变为不快,黎又明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终于确定腺体完好无损。 明明他一直在缠着她,甚至为此不惜故意把她强迫他打开门、拿来的抑制剂打碎后,沈知芃竟然还忍住了没有标记他。 她到底是不是个Alpha啊!怎么这么能忍?黎又明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想要质问出声,但想到昨晚那股席卷全身、失控到让他失去理智的快感,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知芃是不是一个Alpha,他最清楚不过。 那么问题就回来了,这个该死的,可恶的Alpha为什么没有标记他!黎又明气到发抖。 让沈知芃永久标记他——这就是他想到的解决办法。 他先忍辱负重,伪装成自己就是黎琛,等到标记完成,沈知芃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他的时候,再说出真相。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成了定局,不管是舆论、法规,还是相互牵引的信息素,都会让沈知芃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完美的方案。可是沈知芃没有标记他。 这次情热期本就是提前到来的,平稳度过了前兆阶段,正式情热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会降临。 沈知芃不标记他,他怎么彻底变成她的人? 沈知芃为什么不标记他?是信息素的原因吗?他和她的信息素匹配度不够高吗? 沈知芃和黎琛在订婚前做过信息素检测,匹配值很高,他没有做过,但他和黎琛是同卵双生子,匹配值应该也不会太低的,沈知芃为什么没有标记他……不是信息素的原因,那么,难道是他没有足够的吸引力让沈知芃标记他吗? 羞愤突然从脚底窜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可恶的Alpha。 这个有眼无珠,不知好歹,可恶至极的下等人。 都怪沈知芃,黎琛,父亲,母亲,仇俣,医生,保镖,司机,佣人,基因检测机构,抑制剂供应商......全世界!都怪他们,害得他明明都情热期了,也没让沈知芃标记他! 夹杂着强烈羞耻感和不知名的愤懑,黎又明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挥手将目之所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瓷盘碰撞破碎,各类装饰品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伴着清脆的门响,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智能管家在推门张望。 黎又明头都没抬,就要发脾气,耳边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调笑声。 “怎么这么勤快,刚醒就开始打扫卫生了?” 32. 安全环境 门口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性Alpha斜靠在门框上,白衬衣简单地挽在手肘处,黑发半散着,素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装饰,简简简单单的清水芙蓉般清丽。 不是沈知芃还能是谁。 “沈知芃,你没走?”黎又明又惊又喜。 沈知芃:“……” 她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呀?一夜过后,第二天早上招呼都不打、提裤子就走的那种人吗? “我当然不会走,你不是已经给我请过假了吗?”沈知芃有些无奈,她摆摆手,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黎又明神色微微放缓,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收敛情绪,故作冷淡地继续问她,“那你去哪里了?刚才为什么不在。” “我出去接了个通话。”沈知芃说。 她给曲悦发起通话,本意是为了安慰对方,并且告知对方她不会真的请假一个月、很快就会回去上班的,结果却意外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康宁药品与仇氏的合作照常推进。新药发布会的时间、到场嘉宾都已敲定,下个月就要召开,而仇志明就在受邀名单之中。 她本来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没想到随着对方行程提前,她的复仇计划也终于能拉开帷幕了。 沈知芃这会心情很好,对黎又明的宽容度有了个显著的提高,不等黎又明问,她便主动开口解释道: “是曲悦,你应该见过她,当时我们订婚,她也来了。对了,你以后不用再隐瞒我的身份了,既然仇俣能找到研究院,其他人顺着踪迹也能猜到,就算现在没发觉,早晚都会清楚,所以不必白费功夫遮掩了。” 望着黎又明满脸愁郁,明显就是在出神的模样,沈知芃顿了顿,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位少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知芃,你为什么……”黎又明欲言又止。 “什么?”沈知芃反问。 为什么不标记我,黎又明想要质问就有些难以启齿。情热发作、信息素冲脑的时候,他什么话都问得出口,但一旦恢复清醒,强烈的自尊心,便让他半句诘问都说不出口了。 真烦人,黎又明啧了一声,没来得及说什么,余光就瞥见镜面里的自己。 俊美的Omega眼下泛着青黑,头上几缕碎发乱糟糟翘着,就连身上的睡衣都有些褶,像一团皱巴巴的破布一样穿在身上,他刚才没有注意,这会细细一看,才发现浑身上下哪哪都潦草。 黎又明:“……” 本来就烦,现在更烦了。 沈知芃一直盯着他看,该不会是觉得他不修边幅、面色憔悴吧?黎又明越想越坐不住。 “算了,没什么。” 黎又明丢下一句话,也顾不得看沈知芃的反应了,便匆匆快步走进了盥洗室。 “唰啦——” 浴室内,温度适中的水流从喷头下流出,蒸腾的热气翻涌,原本暗红的齿痕与吻痕,仿佛被扫去一层灰蒙蒙的雾,愈发鲜亮。 黎又明抬起头,目光只粗略地从身上掠过,并不细看,但眼神余光还是难免瞥到了身上的痕迹,点点红斑和腰间的青紫握痕几乎有些触目惊心,而每一处痕迹,都能让他回忆起沈知芃当时的神情,她是怎么样低头,轻笑着,一寸一寸探索的…… 不能再想了,黎又明耳根烧得滚烫,脸颊也隐隐发烫,他胡乱地擦干净身上的水,便逃也似的出了浴室。 黎又明随手匆匆取出了几件衣服,正准备换上,脑海中又突然浮现出沈知芃站在门口时的画面,简单一件白衬衫格外清丽。 “怎么光想起来她。”黎又明懊恼地嘟囔一句。 话这样说,拿衣服的手却下意识顿住了,他想了想,放下原先那件,伸手取了一件同样款式的白衬衣。 走出衣帽间,目光扫到墙上一整排整整齐齐的香水区,他又忍不住停下来。 家里只有黎琛喜欢喷点香水,那人外表沉闷冷峻,骨子里却十分闷骚,他对此向来都是嗤之以鼻,也从来不会主动喷香水,只不过想起昨晚沈知芃在他脖颈处不断嗅闻的样子…… “只是刚好看到了而已。”黎又明假装不经意地随手取下来一瓶,在手腕轻轻喷了一下,闻了闻,确定好闻,便仿佛做贼一样迅速把香水瓶塞进口袋里。 洗漱、熏香、换装、发型打理……经过一连串繁琐的步骤后,黎又明抬头看向前方的镜子。 镜中的青年神采清亮、容貌昳丽,从头到脚都精致得无可挑剔,不管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堪称完美。 黎又明抬起下巴,以一个蔑视的姿态,俯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算了,没有标记他就没有标记吧,那并不能代表什么,他有的是底气和手段,让沈知芃心甘情愿求他让自己标记。 他们之间来日方长,且等着看吧。 心情好起来的黎又明回到卧室,扫视一圈,没瞧见那个熟悉的人,瞬间忘掉了刚才的豪言壮语,心情瞬间不好了。 沈知芃又去哪里了?不会又走了吧? 黎琛冷着脸,正要传呼智能管家,却突然听到了室外阳台传来一点细碎动静。 阳台上,光滑垂落的双层雾白柔纱帘上,影影绰绰间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黎又明不自觉屏住呼吸,他轻轻掀开纱帘,慢慢走过去。 沈知芃正坐在阳台上看书。 ——怎么让撒谎的小狗主动坦白。 [训狗第四招:想纠正狗狗的行为,最关键的是时机。 狗狗的大脑里没有“对错”观念,只有“当下是否快乐”和“会不会被骂”的简单逻辑。所以,当你发现它“撒谎”时,需要当场抓获,只有在你正眼看着它做错事(比如正在啃沙发)的时候,大声喝止或打断它,它才能把“啃沙发”和“被骂”联系起来。 若已经错过当场抓获的时机,则应为狗狗创造安全环境,让狗狗知道,即使它犯了错,主人也不会因此抛弃或过度惩罚它。这样它才敢于在主人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废话,说了像没说一样,沈知芃瘪着嘴退出页面。 什么样的环境才算安全环境呢?以黎又明的性格来说,沈知芃很难想象到他主动坦白的画面,毕竟昨天都快运动昏迷了,也没见他坦白。 而不管黎又明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选择顶替黎琛的身份的——大抵逃不开权势、钱财,或是积压已久的陈年旧怨什么的,而那种根深蒂固的矛盾,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是简简单单一句提供安全环境就可以化解的。 总不能她对他说几句,你很好,我爱你,就算你不是黎琛我也会爱你,黎又明就会心甘情愿地坦白一切吧? 这不胡扯吗这不?沈知芃叹了一口气,有些失望,这本书之前的一些训狗技巧都挺有用的,她还以为这次也能在书里学到一些好的建议呢,结果,这是得靠她自己想办法。 她把手伸进口袋,无意识捻着一只小密封袋。 袋子里什么都没装,只装了几根头发。是她趁黎又明睡着偷偷扯下的,现在基因检测技术十分完善,虽说血液、 头皮样本检测结果更精准,但带毛囊的新鲜头发,也能完成基础基因比对。 私自做基因检测属于违法行为,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做到,好在她从事医药研究,实验室配备相应的基因检测仪器,只是设备不在她负责的项目组。 正思索着对策,突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沈知芃心头一紧,慌张从口袋中抽出手。 “沈知芃,你躲在这里做什么?”黎又明问道。 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味,他紧挨着她坐下。原本就不大的沙发顿时变得拥挤起来,空间被挤压到极致没有,黎又明以一个霸道的姿势,把她整个人揽在怀里,温度传递,肌肤相触,他喉间溢出几声轻喘声,继续问道, “你在看什么书?共享画面,我要和你一起看。” 这个可不敢共享,沈知芃默默关闭了终端,转移话题说道,“怎么能叫躲?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的。” 眼看黎又明不满意挑起眉,就要发作,她连忙打断施法,追问道,“黎琛现在怎么样了?他苏醒过来了吗?” 书上的训狗技巧不可靠,这次要靠她自己想办法,而在想办法之前,她的当务之急就是确认一下黎琛的情况。 没办法,她对黎又明的人品实在是没有信心,尤其是前段时间他给黎琛进行转院,安置在老宅,自己一天几次过去探望,而不准任何其他人靠近……这种种异常的表现都让人感觉不妙。 要不是确认黎琛还活着,沈知芃都要担心黎又明会为了没有后顾之忧、而选择直接把他哥弄死。 事实上,哪怕确定黎琛还活着,她也有些担心。 “什么意思?”黎又明反问道。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眼睛直直盯着她看,神色在阴影下晦暗难辨。 因为两人靠得很近的原因,沈知芃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黎又明的身体从放松到紧绷的过程,他仿佛某种受惊的动物一样,拱起腰身,摆出防备威慑的姿态,恐吓着可能的危险靠近。 黎又明:“你是想问黎又明怎么样了?” 沈知芃:“……” 搞不懂他在坚持什么。 她叹了口气,改口说,“对,我说想问‘黎又明’怎么样了?他好一些了吗?醒过来了吗?” “医生说他短时间内都不会醒过来。”黎又明回答道。 “是吗?”沈知芃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着,“我想要去看看他,可以吗?” “不方便探望。”黎又明沉声道。 “那我隔着病房玻璃看?”沈知芃建议道。 “也不方便。”黎又明摇摇头。 这也不方便,那也不方便,沈知芃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说法,“我要去看看他,你尽快安排一下时间吧。” 四目相对,黎又明率先移开眼睛,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恼怒,他没好气地质问道,“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沈知芃,你很希望他快点醒过来?是不是比起来现在,你更希望时间倒流、回到车祸发生之前?”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想太多,但等话真的说出口,意识到其中的含义,黎又明突然有点紧张了。 现在和从前,黎又明和黎琛。 沈知芃会选谁? 带着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黎又明心跳得越来越快,短短几秒,却漫长得像过了许久,沈知芃的声音终于响起,那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带着一股凛冽的凉意。 “那当然了!他能早点醒过来,对我们大家都是好事。” 33. 选谁?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错认双子后[GB]最新章节、错认双子后[GB]蛮姜豆蔻、错认双子后[GB]全文、错认双子后[GB]免费、错认双子后[GB]蛮姜豆蔻 《错认双子后[GB]》简介: 简介:沈知芃订婚了。订婚对象是一位陌生的霸总美O,她对此接受良好。接受不了的是,美O的双胞胎弟弟是只坏狗。更受不了的是,一场车祸后,她的未婚夫仿佛彻底变了个人,变得好像……好像他的坏狗弟弟。沈知芃嘲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同时开始了漫漫驯狗路,直到她终于把坏狗驯服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身体都调教成只对她有反应的身子……真正的未婚夫却突然出现。“所以,在错认身份期间,你和弟弟已经终生标记、恩恩爱爱并决定让我退出这段关系,是吗?”正牌未婚夫淡淡笑着说。她犹豫着点点头。“绝无这种可能!”正牌未婚夫凌厉恨道。沈知芃:“……”接下来的沈知芃订婚了。订婚对象是一位陌生的霸总美O,她对此接受良好。接受不了的是,美O的双胞胎弟弟是只坏狗。更受不了的是,一场车祸后,她的未婚夫仿佛彻底变了个人,变得好像……好像他的坏狗弟弟。沈知芃嘲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同时开始了漫漫驯狗路,直到她终于把坏狗驯服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身体都调教成只对她有反应的身子……真正的未婚夫却突然出现。“所以,在错认身份期间,你和弟弟已经终生标记、恩恩爱爱并决定让我退出这段关系,是吗?”正牌未婚夫淡淡笑着说。她犹豫着点点头。“绝无这种可能!”正牌未婚夫凌厉恨道。沈知芃:“……”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疯狗。指南:1.女A男O,gb,无反攻,男c女非2.全员恶人,双子撕咬谩骂是常态,打打杀杀是争宠小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