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司香满月枝》 1. 第 一 章 暮春日,花香掩去冬日寒气,京都百姓们来往于街巷,有茶馆听书的、买卖谋生的、赶集办事的…… 街巷最为热闹的便是鹊仙楼,楼阁内外人声鼎沸,挂满红绸,窗棂由朱红色的剪纸点缀着,大小不一的红灯笼沿着屋檐四角挂着,显得错落有致。 马车陆续停在鹊仙楼外,单从马车外头的精细模样看,都是些门第显赫的望族,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够头垫脚地往楼阁里面瞧。 褚眠殊由身边嬷嬷轻扶着下马车,随姐姐们缓步入楼,耳畔忽而听到那街边老妇的吆喝声,顿时停步望去。 “都来瞧瞧,今日是这李府李娘子的绣球招亲宴,这李府李娘子啊更是个美娇娘呢!” 此话一说,妇人们明显不信低声质疑道:“老婆子,你又在胡说,我可记得李府就一个庶女,怎么还给庶女办什么绣球招亲,岂不惹人笑话?” 这话道出,众人也觉得有道理,那老婆子似是早有准备,故作叹气:“各位有所不知,这李娘子虽为庶女,但不愿草草婚配,便以命相逼才换得这场绣球招亲,哎,也是个可怜人” 听老婆子这话,顿时风评一转,皆赞叹这李娘子是个烈性女子,都要去捧个场。 褚眠殊听着这番说辞眉心微皱,总觉哪里不对劲。 “五娘子,入楼吧”身后的秦嬷嬷低声提点着,褚眠殊只得压下疑虑,只当是自己多心,抬步上楼。 楼上临着马行街的雅间里,仕女们眉宇间都画着别致的花钿,头戴珠翠,衣着贵气,不时品茶、尝些这鹊仙楼出了名的点心,人人面露娇笑。 褚眠殊落坐,抬眼望去。世家夫人们被李夫人安排在单独的雅间,彼此交好的夫人们坐在一块不一会儿便谈笑风生,说着趣事。 余下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扎坐几小堆闲谈着,聊着过几日后的春猎宴,话语琐碎,褚眠殊只觉无趣。 一旁的扶摇郡主白浮窈无心附和,她藏身在朱红色的布帘后,俯身望向鹊仙楼下等着绣球招亲的一众男子。 却见这楼下正经的世家子弟极少,大半都是些名声败坏,常年流转于烟花柳巷中的浪荡之徒,可谓是声名狼藉,京都贵女们向来避而远之。 随即敛袖而归,缓缓落座,和平日里一起玩闹的姐妹们对视一笑,彼此眼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褚眠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神色暗淡,对这些暗藏的心思毫不在意。 白浮窈目光一转,落在了褚眠殊身上,少女身着一条淡紫色的长衫百迭裙,乌发梳成轻云髻,几朵淡雅的绢花缀在发中,步摇轻垂于侧,随她品茶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动幅度张弛有度。 还未长开的容颜肤若凝脂,透出淡淡的粉晕,朱唇釉色,眉心一点淡紫色海棠花花钿是整个妆面的点睛之笔。 若论容貌,白浮窈自认不如褚眠殊,可若是论身份,她可是扶摇郡主,褚眠殊一介庶女不过是撞了运道才由庶变嫡,怎么能拿来跟她评头论足。 偏偏这京都贵女中总爱用来与她相比的就是褚眠殊,这总令她不快。 知晓今日绣球招亲的主角李禾顷是褚眠殊的闺中密友,白浮窈含笑,意有所指的开口: “褚五娘子今日怎会有空前来凑这绣球招亲的热闹,平日里我相邀,可从未见过褚五娘子到场” 闻声,褚眠殊抬眸望向白浮窈,这番话说着,明面上说着她,暗面却在摸黑着她身后的褚家身为百年世家望族,又为礼部尚书府,教养却如此散漫,府中的闺阁女子竟毫无规矩。 诋毁着她,还不忘带着尚书府,褚眠殊心下淡然 自幼她和白浮窈就互相看不顺眼,二人从文鹤堂的文学比拼到琴棋书画,白浮窈样样都占得倒二,她都倒一垫底了,却偏偏总揪着她不放,实在令人费解。 这番细想,褚眠殊着实心累,既然白浮窈敢说,她又怎么能辜负她的“一番好意”。 随即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很是遗憾无辜的模样:“哎,俗话说,未出阁的女子当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并非有意不去郡主的宴席” 褚眠殊说的正起劲,将学到的规矩都细细说道:“无奈郡主的邀约太多,实在分心乏术,才未能前去赴宴,还望郡主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句话落下,阁楼内瞬间鸦雀无声,众贵女们脸色青白交错,个个局促不安。 褚眠殊一语双关,深知自己这话说的明了,心底不禁一笑,她就是要这样的结果。 既将满楼阁中的女子都点明一番,更是说的白浮窈脸都黑了个度,让这些贵女们日后还是口中积德些,不要来招惹她。 明面说着白浮窈大办多数宴席,毫无贵女风范、礼义教养,更在提点她们这些随时应下白浮窈邀约的贵女们也一样没有礼仪教养。 她们都还未出阁,待字闺中,又都是京中有威望的百年望族,褚眠殊此话若传出去,名声受损,只怕日后的婚嫁之事都不会好到哪去。 白浮窈被褚眠眠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气狠狠的忍下这口气,勉强撤出笑意:“褚五娘子说的是,受教了” 一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楼阁中的世家贵女们经褚眠殊的一番点拨,也都安分不少。 她们今日本就是受邀来李禾顷的绣球招亲,若闹出笑话,只会名声扫地。 褚眠殊耳根子终于清净不少,想随身倚靠在椅背上休憩,毕竟坐了这么久,她腰都酸了。 结果背还没靠到椅背上,耳边传来一声轻咳,褚眠殊心下无奈,只能继续挺直坐着。 她方才发了一场隐晦的威风,倒是一时忘了身边还跟着母亲派来看管自己的秦嬷嬷。 —— 楼中一处厢房内,梳妆镜前一位娇俏少女,头戴珠冠,一袭绛朱色织金衫裙称的她容貌艳丽,眉宇间朱红色的花钿添了彩。 镜中女子便是今日绣球招亲的主角,李府庶女李禾顷。 “娘子,吉时到了”厢房内同在的贴身嬷嬷提醒着李禾顷。 李禾顷望着铜镜中映出自己的容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嘴角上扬询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嬷嬷闻声,藏匿住眼中的笑意,恭敬附身:“娘子放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闻言,李禾顷放下心,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抬手从梳妆盒中拿出一袋子金豆子,起身走到嬷嬷身边。 将钱袋子递给王嬷嬷手上:“辛苦嬷嬷了” 伺候了那么多高官厚禄的世家贵女,这钱袋子里的金豆子可是王嬷嬷从未被奖赏过的。 毕竟李府的当家主母,她的主子可小气的紧,平日里不克扣月钱都还好,更别提赏钱。 从未见过这么多金豆子的王嬷嬷当即跪地磕头:“多谢娘子,多谢娘子,老奴一定为你马首是瞻” 李禾顷神色淡淡,没搭理这见钱眼开的老妈子,她是靠这些金豆子将嫡母身边的王嬷嬷给收买,让王嬷嬷给她办事。 她李禾顷是李府的庶女,婚嫁由不得自己做主,这场绣球招亲,便是她以命换来的。 如若自己嫁的不好,那么曾经同为庶女的她,也该和自己一样的结局…… 整理好心绪,李禾顷迈步走出厢房。门外几名身强力壮的老妇本想上前阻拦,王嬷嬷连忙出声:“吉时快到,娘子当前往绣阁”众人闻言,才纷纷让开道路。 一路行至绣阁中,李禾顷掩下唇角的笑意,面柔和善的踏入绣阁中 。 她继承和了母一样娇俏惹人怜爱的模样,一颦一笑都透着娇美。 只是可惜,生母无能,产后失血而亡,她一介庶女又不得父亲喜爱,她若不能自救,将来只会落得任人践踏的下场。 李禾顷走入绣阁,一众世家贵女与她相互俯首行礼,正与世家夫人们闲聊的李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快步上前走到李禾顷身边。 装作慈母的模样,眼中含泪开口:“今日便是顷儿的招亲日,你自幼在我膝下长大,我将你视作亲女,母亲真心为你高兴” 李禾顷垂下眼眸,掩去眸中冷意,面上露出几分感伤,躬身回话:“劳母亲挂心” 李夫人用帕子掩去眼角的泪,哽咽道:“去和诸位娘子们说话罢” 李禾顷点头应声。 “恭喜李娘子这般便要出嫁了”白浮窈开口道贺,语气中藏着幸灾乐祸,摆明了想看她笑话。 其余世家贵女们见状,也都纷纷道贺,褚眠殊置身事外,看戏一样看着她们。 她今日已经出过风头,再出一次的话,只怕母亲不会轻饶,索性安分当个空气。 李禾顷从容一一应对,却径直朝褚眠殊走去,可再见到褚眠殊身旁站着的秦嬷嬷时,一时面色忽变。 而后连忙低头掩下眼中心忧异色,朝秦嬷嬷恭敬道:“秦嬷嬷好” 秦嬷嬷闻声,淡淡一笑以作回应。 秦嬷嬷曾在宫中教导过公主皇子们的礼义规范,是出了名的冷面无私,连当今皇后都要尊敬几分,出宫后仍旧声名在外。 作为陪嫁随着季氏女入褚家,此后在褚家三房主母身边伺候。 只不过秦嬷嬷的出现,是李禾顷没有料到的,一时失了分寸。 “阿殊,等会我抛绣球,你陪在我身侧可好?你是我唯一的好友,我想让你陪着我”李禾顷软声央求,眼底藏着算计。 此话一出,一时让褚眠殊骑虎难下,她眉头紧锁,满是疑心。 秦嬷嬷见状,高声开口解围:“诸位娘子们,等会一同陪着李娘子,莫让李娘子独自一人,失了礼仪” 此话道出,褚眠殊暗暗松了口气,秦嬷嬷这话说得好,既没有拂了李禾顷的面子,又保下褚眠殊。 李禾顷闻言,僵硬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手帕,嘴角的笑意在此话道出后变得僵硬。 可她又不能露出异色,只能忍着,继续迎合着准备看她笑话的世家贵女们。 转瞬间,似是忽然又想到一计,李禾顷伸手将手腕上的镯子退下,藏在袖中,招呼着王嬷嬷,贴耳说了什么。 王嬷嬷领命,离开李禾顷身边,着急忙慌的朝厢房跑去,慌乱间撞到褚眠殊身上。 褚眠殊认出王嬷嬷是李禾顷身边伺候的人,开口询问:“何事如此慌张?” 王嬷嬷连连赔罪,佯装惶恐:“老奴失手冲撞贵人,还望恕罪!实在是我家娘子的玉镯遗落在厢房,吉时将近,我得赶紧回去取来” 褚眠殊见她焦急模样,只当是下人粗心怕受责罚。想着留在席间也是拘束,便打算陪她走一趟,既帮对方解围,也能暂时躲开满堂规矩束缚:“嬷嬷莫慌,我陪你一同回厢房寻镯” 她抬脚刚动,还未离开半步就被秦嬷嬷抬手拦下。 秦嬷嬷在瞧见这位撞上她们的奴仆,一眼便瞧出这老奴拙劣的演技,走到褚眠殊身前,对着自家娘子道: “作为李娘子的好友,娘子还是不要离席的好,以防遭非议,坏了名声” 话音落,秦嬷嬷转头对着王嬷嬷道:“不过寻个镯子,还是老身随王嬷嬷去吧!” 李禾顷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上扬,上钩了。 2. 第 二 章 想脱身的计策落空,褚眠殊在心底叹气,缓缓落坐回椅子上,但好在秦嬷嬷随着王嬷嬷去寻镯子,她一时感觉威压都轻了几分。 檀香于金黄色小兽炉中缭绕升起,半柱香过去,吉时已至,可秦嬷嬷与王嬷嬷却迟迟还未寻回镯子,褚眠殊心中不安。 随即抬眸望向李禾顷,却不见对方有任何惊慌的模样,从容应对的恰到好处,不知是被她掩饰下来,还是根本就没有这落下镯子一说。 褚眠殊头疼扶额。 三月前的宫中宴会,她和李禾顷刚刚相识,她自幼孤僻,京中名门望族的嫡女都看不起她曾是个庶女,觉得是野鸡成了凤凰,上不得台面。 褚眠殊也不会自己去触霉头惹一身脏,干脆敬而远之,不必要的麻烦不会去惹。 是李禾顷主动向她示好、刻意亲近。彼时为维护褚家书香门第的声誉,褚眠殊向来待人有礼,便也客气相待。 可不过三月之间,宫宴以及世家宴会仅仅三次,寥寥三面,她们座位不过是靠近了些,而且次次是李禾顷相邀,便莫名其妙被传成了二人是闺中密友。 说起当时宫宴,她的落座位还被摆了一道,被宫人排去了官品低的官家女身边,而刚好,身边是刚认识不久的李禾顷。 当时未觉得有任何可疑之处,只觉是宫人疏漏,那位排错位置的宫人当下就被责罚,褚眠殊虽无辜却也跟着遭殃,被族中长辈罚跪祠堂抄了五十遍的家规。 禁足期间李禾顷仍旧时常邀约,母亲都以她在受罚作为由头给拒了,二人也渐渐淡了,本就没多熟识,都可以用不认识来说二人之间的关系。 话说自己能出祠堂,还得多亏李禾顷,在得知李禾顷要绣球招亲特地给她递了更贴,本想回绝却被母亲说是不合规矩,会坏了褚家声誉,于是她来了。 来的还有褚家其余的三位娘子,她的二姐褚沅、三姐褚茗昭、四姐褚汐悦,以及如今在褚家掌管中馈的褚大夫人司马湘。 眼见大伯母正在与人交际,其余三个姐姐亦是如此。 褚眠殊觉得总有不好的预感,如今秦嬷嬷不在身边,她还是混去三位姐姐身边来的安心。 刚要动身,李禾顷便迎面走来,褚眠殊只能停步,心下困惑,吉时已到这李禾顷不去抛绣球,竟朝她走来? “阿殊,说好陪我的”李禾顷叫的亲热,褚眠殊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与她关系好上了。 话音落,不等褚眠殊回应,李禾顷已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绣阁栏杆边,好在方才一众世家贵女们在秦嬷嬷的话下,都一同来到了绣阁上。 这让褚眠殊松了口气,自己不过是离李禾顷近了些,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一众贵女们站在绣阁上观望到的只有马行街,但是聚集为了凑个热闹的百姓却多,一时都被这热闹的气氛吸引。 褚眠殊却一顿,因她发现,整个鹊仙楼阁下抢绣球的男子都是些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甚至是流转烟花柳巷的男子,更有甚者是普通的百姓,不过是穿了些贵服,却难掩平民百姓的陋习。 知道庶女无论在何门第,婚嫁总归不会好到哪去,但也都会选择对家族有扶持的门第,哪怕是绣球招亲,即便不是王亲贵族,也会是名门望族的子弟,可这些明显都不是。 难怪方才白浮窈露出不屑、看笑话的神情。 只见李禾顷捧着婢女抬过来的绣球,绣球呈红色,彩绣鸳鸯,绣带环身,精致唯美。 她望着阁楼下的一众男子,不禁扬起嘴角,今日她便要以自己的婚嫁让褚眠殊永无翻身之地。 所有人都等着李禾顷抛绣球…… “啊!”楼阁内突然惊呼一声。 “有蛇!有蛇!”此话一出,阁楼中的一众贵女们瞬间惊呼一片,白浮窈却不信这刚入春,何来的蛇,低头望去,被眼前的蛇身吓到。 只见那木纹清晰的楠木地板上钻出几条幼小的蛇,蛇在楠木上极速蜿蜒前行,四处攀爬。 一众世家贵女们何从见到过蛇,嬷嬷妇人们连忙逃窜,一下子阁楼乱成一团。 而楼下等候抢球的众人浑然不知楼上变故。 褚眠殊想趁乱离开,却不料转身便被一个老妈子撞了把。 “小心”李禾顷假意借着搀扶的姿态,指尖轻轻一推,转手就将绣球塞入褚眠殊怀中。 褚眠殊身形不稳,身子瞬间倾斜向栏楯外,完全未料到李禾顷会有这番动作。 被那大力的嬷嬷一撞肩,褚眠殊猝不及防,几步踉跄整个人重重撞上栏楯,腰处传来痛意,绣球顺而从她手中滚落下去,褚眠殊下意识要去抓绣球上飘荡的绣带。 却不料背后稳住她身形的栏楯竟松动,重心不稳,褚眠殊心头一沉,绣球边上的丝绸未抓到,她整个人就要径直朝着高楼外翻坠下去。 “褚眠殊!” “五娘子!“ 白浮窈一见褚眠殊要坠下阁楼,顾不得蛇虫,伸手就死死拉她的手腕,用力一拽,二人顺势倒下木板上。 褚眠殊被白浮窈一把拉回阁楼倒地,心中忐忑不定,惊险未掉下去。 又想绣球从她手上掉落,褚眠殊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起身往楼下望去。 眼见绣球滚落空中几圈后,就要落人手中,关键一刻,一把匕首划破长空,直将绣球给戳破,绣球扁成布,被直直插在鹊仙楼牌匾的一侧。 褚眠殊俯视望去,只瞥见街角一抹玄色劲衣的背影,转瞬便消失在人群里。 随即目光一转,瞧见那插在牌匾旁的匕首模样,是她再熟悉不过,一时心底涌出无数思绪。 一众嬷嬷将蛇驱散,秦嬷嬷方才惊呼,见自家娘子平安,连忙跑上前。 她本是陪着那王嬷嬷去取镯子,谁想却是个圈套,王嬷嬷将她困在厢房内,秦嬷嬷撞开门才跑出,一来就见褚眠殊差点坠楼,惊呼之色还未缓下。 陪着白浮窈的婢女霜至连忙跑上前,扶起自家娘子。 褚眠殊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的疼。 “姑娘可有伤到哪里?”秦嬷嬷关切的问着,褚眠殊揉着腰侧,面色不佳。 楼阁上一团乱麻,楼阁下如今亦然喧嚣。 褚眠殊回神再望向楼阁内,褚眠殊耳清目明,猜想到了整个事情的缘由。 虽事情并未如李禾顷所算计好的发生,但也大差不差,只见李禾顷此时洋装悲痛躲在李夫人怀中哭丧着。 哭泣着抬眸质问褚眠殊:“褚五娘子,我自问把你当姐妹,可你为何要毁我姻缘?” 此话一出,楼阁内的世家夫人们目光都投向褚眠殊身上,他们方才乱作一团,根本不知绣球是如何掉下去的。 只知回神时,绣球早已坠下楼。 李夫人自视发生如此乱事,不带犹豫将一切怪在褚眠殊身上,一下子开始撒泼打滚起来,全无了方才礼仪之相。 “哎呦喂,我的天娘嘞,日后我的顷儿该怎么办啊?” 马街巷道,十七八岁的少年驾在马上,黑发高束于顶,由蓝色的布袋缠着,一身玄黑色短打劲装披着一件的粗麻披风,风一吹便猎猎作响。额头前的碎发凌乱沾着尘土,却掩饰不住少年的鲜活气。 少年双眼有神,鼻梁挺拔,唇色偏淡,眼角处若有若无长着一颗泪痣。 身旁一同驾马的男子明显已至弱冠之年,对于方才他一场英雄救美好一顿评说:“多年不见,你这性子还是如此张扬” “多谢殿下谬 赞”燕悸元敷衍的应着,却不失敬意,心思早已飘远。 想起方才褚眠殊的模样,不禁一笑没想到多年过去,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元哥哥的小丫头如今出落的倒是亭亭玉立,只是这什么时候,小丫头脾气变好了,今日绣球招亲,很明显被人摆了一道。 这么一想,燕悸元无奈笑着摇头。 只可惜,他没法去见她,还得寻个机会。 * 月光沿着屋檐流下冷冷的清辉,擦过雕花的窗棂,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瓦上。 香闺内烛火摇曳,紫金色的香炉沉香绕绕,格挡的屏风内,婢女春凝正给榻上少女腰间敷着药。 看着那自家娘子后背腰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免心疼道:“苦了娘子了,青紫成这样,不知何时才能好” 褚眠殊趴在锦枕上,听到这话,虽说看不见背后的腰伤的如何,但也从那一撞猜的到会成什么样子。 携带着困倦,褚眠殊懒洋洋的道:“放心好了,不是什么大伤” 这点小伤她根本不放在眼里,毕竟经过今日李府妇女二人的一通陷害,只怕明日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如果没理,她照样得挨一顿手板子,那才叫伤。 “娘子,娘子……”屋外传来夏巧的声音,褚眠殊昏昏欲睡,又听这声,穿好寝衣下榻急忙询问:“可问出什么了?” 夏巧是侍候婢女中年龄最小的,从未见过自己娘子这般着急的模样,连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道: “娘子,我问了一些围观的路人,都说只瞧见是一名男子,并未看清面容,但是……是在端王身边的”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褚眠殊一时泄气,但面色却未变,春凝见状,作为褚眠殊身边自小就伺候她的丫头,春凝知道的可是最多的。 不禁一笑调侃开口: “姑娘这是又想燕六郎君了?” 褚眠殊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极为不善:“谁会想他啊?” 话音刚落,褚眠殊一想到燕悸元就气的咬牙切齿,这人当初走便走了,还把她养的小狗都给带走,她当时还没发现。 单凭这件事,就足够褚眠殊记恨他十年,想他,根本就不可能的事。 似是又想起什么,褚眠殊打了个哈欠嘱咐道:“待事了了,去把插在鹊仙楼的匕首给我送来” “是” 褚眠殊这一吩咐,让春凝都分不清自己娘子这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不怪褚眠殊怀疑今日助她的人是燕悸元,主要是那把戳着绣球插在鹊仙楼牌匾旁的匕首,就是燕悸元的,还是她亲手送他的生辰贺礼。 想着想着,褚眠殊神色困倦,不知不觉睡过去。 梦境里—— 褚府一旁的府邸乃将军府。 因将军府平日里太过喧闹,褚府西苑临近,自然无人愿意住进宽敞的西苑,这西苑便落到了褚家三房手下。 褚眠殊一边抄着经录,一边心心念念想着与自己只隔着一面墙的兔子。 褚家规矩多,曾经本是武将之家,却不想后来弃武从文,大伯褚坤经过科考一步步成了当今的礼部尚书。 一向最重规矩礼仪,褚眠殊前日在学堂与人打了一架,正被罚抄家规,可心底实在担心自己的兔子。 三思之下,褚眠殊一把丢掉笔,偷偷摸摸从窗沿爬往外去,跑到西苑的小院墙边,攀着草堆往隔壁将军府爬去。 结果未料到,将军府这面墙原本有个木梯子,可如今怎么不见了?褚眠殊现在骑虎难下,心中暗暗想到,肯定是燕悸元抬走的。 心底又暗骂一顿燕悸元。 褚眠殊瞧着西院的草堆和将军府的高墙,一时徘徊起来,终是咬咬牙下了个决心。 3. 第 三 章 “噗”少年一声嗤笑传来,似是实在忍不住的笑出声,嘲笑着有本事翻墙却没本事下来地褚眠殊。 褚眠殊一看是燕悸元,当下的决定消失的一干二净,低头质问道:“我的木梯子呢?” 少年故作踌躇,慢慢悠悠开口:“卸了给你的兔子做屋了” 燕悸元谎话说着脸不红心不跳的,但梯子是被他亲爹给收了,原因是,他爹发现…不…是误会这梯子竟然是自己儿子诱拐隔壁眠小丫头的。 当下他一顿责罚不说,木梯子也是光荣下岗,被砍了扔灶房去烧了。 这实话他总不能就这么跟她说,随意编了个给兔子建窝的理由。 毕竟对小姑娘来说,她的兔子可是宝贝。 果然如燕悸元所料的一样,褚眠殊一听这话,方才还在炸毛的兔子一下子就和气起来,不免让燕悸元嗤笑。 当下便听爬在墙上的褚眠殊说出了惊天大话:“那你在下面接着我点,我跳下来” 没等燕悸元反应,褚眠殊一个闭眼就跳下朱红色的墙,一下子就平稳落到隔壁将军府。 苦的是燕悸元,成了垫背。 褚眠殊进了将军府,丝毫不带看给自己垫背的燕悸元,转头就朝自己养的兔子跑去。 这窝兔子是燕悸元送她的生辰贺礼,褚眠殊很喜欢。 一看到四只毛茸茸的兔子,就走不动路了,恨不得立马把兔子抱在怀里揉揉。 只可惜她没法把兔子养在褚家,只能寄养在燕悸元这里了,能时不时来看。 燕悸元自认倒霉,跟在褚眠殊身后,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上扬,还记得看兔子要躲着将军府的人,聪明气直冒的像傻气。 褚眠殊跑近兔子窝一看,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消失,蹲在兔子窝旁一动不动。 瞧着她不对劲,燕悸元急忙跑上前,定睛一看,只见窝里原本养着四只兔子,如今只剩下三只还在活蹦乱跳。 另外一只躺在一旁一动不动。 燕悸元还没说话,察觉不详的预感,只见褚眠殊抬头,双目通红的惹人可怜,可是下一秒,直接大哭起来。 “呜呜呜,元哥哥,我的兔子被你喂撑死了” 褚眠殊边哭边喊着,燕悸元生怕她这哭声引来将军府其他人,又见她哭的厉害,一时间手足无措。 “真不是我喂的”燕悸元慌乱为自己辩解着。 结果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然后直接被自己亲爹揍了一顿,不问缘由。 燕将军安抚着褚眠殊,让厨房备了点心吃食都给小姑娘,燕悸元被无辜打了一顿还得给她跑腿拿吃的。 当下火气又不能发,死死瞪着褚眠殊,仿佛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看着这“一家四口”和谐的模样,燕悸元都想怀疑,到底谁才是亲生的,亲爹备着糕点哄她,亲娘拿着冰块包在手绢里为她眼睛消肿。 怎么样看,燕悸元都觉得自己肯定不是亲生的,褚眠殊才像是亲生的,更气了。 褚眠殊哭的眼睛如今都还通红通红的,哼了声不搭理燕悸元,仍旧把兔子被喂得撑死的事情怪在他身上。 燕悸元也不自讨苦吃,当下便离她远远的回院里去,省的触一身霉头。 在将军府里吃饱喝足,褚眠殊看看时辰,再不回去,估计会被发现。 “谢谢燕夫人的款待,我得回家啦!”褚眠殊蹦哒着下桌。 可爱的举动惹得燕夫人一笑,她也想有个女儿,但偏偏生了一个儿子,温声道:“好,我让下人送你回府” 话说完,这会儿褚眠殊才想起来,她是翻墙来的将军府,如今没有梯子,她好像…回不去了。 当下尴尬开口:“不用了不用了,燕夫人,我还要去和元哥哥告别,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 说完,褚眠殊一溜烟跑向不远处燕悸元的住处去。 燕夫人瞧着,“噗嗤”一声笑出,而后冲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道:“眠娘,那等会儿让阿元送你” 也不知褚眠殊是否听到,又相信自己儿子,哪怕再气,也不会真放小姑娘不管。 褚眠殊蹦哒着来到燕悸元的院子,偏头望着他在做什么,结果便瞧见燕悸元单手抓着她宝贝兔子。 褚眠殊气势冲冲的跑过去,打着燕悸元的手臂:“你干什么?快放开我的兔子” 结果燕悸元露出阴森的眼神,转眼就拿出一把匕首,褚眠殊一惊。 只听:“褚眠眠,我给你烤兔子吃!” * 檐角垂着未干的露珠,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门在被从外轻轻推开的一瞬间,褚眠殊被梦里燕悸元的一句“我给你烤兔子吃”给吓醒。 吓得她浑身冒冷汗。 “娘子这是怎么了?梦魇了吗?” 春凝端着洗漱的水盆进屋,放在木桌上,先行将散在外遮掩的纱帘给挂起,打开屋内的圆月窗。 随后才走到床榻边,用手帕擦去褚眠殊额头上冒出的汗。 褚眠殊回过神来,肯定是昨日的惊恐,害她做了噩梦,随后一想,自从燕家辞官归乡后,她已经很久没梦到过曾经的事情。 “什么时辰了?”褚眠殊尚在心惊地问着。 春凝闻声回道:“已至辰时” 说着,春凝又道:“娘子,方才大夫人身边的嬷嬷传话,说是李府夫人和李娘子二人已经到了念正堂,正等娘子过去” 褚眠殊闻言,轻笑出声,似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随口问道:“母亲可回了?” 春凝:“昨日秦嬷嬷连忙赶去菩提寺,照时辰来看,已然差不多了” 话音落,褚眠殊点点头却毫不在意:“梳妆吧!” * 走过长廊,经过花园,褚眠殊来到了念正堂,一脚踏进念正堂内。 只见念正堂内人已经来齐,除却褚家三房主母,她的母亲未到,其余已都入座。 褚家老妇人坐于主位,乏累地一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其余的左侧二位是褚家大房夫人司马湘和二房夫人柳令仪,右侧一位则是四房夫人苏清芷,以及李府夫人和李禾顷,来兴师问罪的。 褚家其余三位娘子,自是都去文鹤院。 “夫人,五娘子来了!”褚老夫人一侧的赵嬷嬷唤着,提醒道。 闻声,褚老夫人缓缓睁开双目,坐直了身却未言语,褚眠殊站在堂中, 俯身行礼:“祖母安好!” 瞧她一颦一笑、不卑不亢、举止有度的模样,褚老夫人抿唇点头应答。 一时间,念正堂内再度安静下来,老夫人不开口,无一人敢说话,此等威严竟一时让李夫人和李禾顷发怵。 李夫人心中自念着错在褚家,自己何必如此窝囊,便直言开口道:“褚老夫人,褚家五娘子将我儿绣球抛下绣楼,敢问这绣球之事要如何负责?这可关乎我们顷娘的名声,褚老夫人可不要偏私啊!” 话音刚落,“哼”司马湘轻笑一声,不屑道:“李夫人这话说的,这还没了解清楚情况呢,就这么着急给五娘盖了顶这么大的帽子,知道的以为你是来讨公道的,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褚家有着滔天的本领,竟能毁了一个娘子家的名声” 说着,司马湘叹了口气:“哎,我看呐外头这一日过去,李娘子的名声可越发好了,名声坏了的明明是我们五娘,我看李夫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才厉害呢!” 司马湘逐字逐句,暗里明里地嘲讽着李夫人和李禾顷,处处维护褚眠殊,更是维护褚家的声誉。 李夫人一听这几句话,噎得胸口起伏,平日里教养压不住心头的火,脱口而出:“褚大夫人,若这事落在褚二娘子身上,你可还能说出如此置身事外的话,我看你们这最注重礼仪的褚家也不过是浪得虚名” 听到这话,司马湘也不气,反而冷冷道:“我家沅娘自幼熟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说是京都第一贵女都不为过,断然是干不出这种诬陷旁人的勾当,李夫人拿一介庶女与嫡女相提并论,岂不耻笑” 司马湘这话针针见血封喉,毫不留情面的道出李夫人的虚伪面孔,李夫人被说的脸一白一红。 怒气起身指着堂中站着的褚眠殊冷笑道:“哼,你们褚家又好到哪去,她不也是个庶……” “你说谁是庶女?”自念正堂外传来更为威严的声音,一行人走入念正堂,为首的妇人直接打断李夫人还未说完的话。 褚眠殊转身俯首问安:“母亲” “嗯”季沿湫应声,向主位上的老夫人颔首问安,而后落座于方才李夫人所坐的位置上,秦嬷嬷紧跟其后。 司马湘见说话更厉害的季沿湫来了,也没再说话自讨没趣,悠闲的等着看戏。 褚眠殊安静低眸站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未说,季沿湫望着,严厉之色问道:“可知错了?” 闻声,褚眠殊也顺着道:“知错了”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想法。 紧接着满堂人便听:“既知错,那就去祠堂跪上一日”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住,李禾顷暗自嘴角扬起,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这季沿湫赶回是为了给褚眠殊撑腰的,没想到既不是,当下心里便觉得“果然,庶女就是庶女,哪怕摇身一变成了嫡女,也脱不了庶女被弃的命运” 闻声,褚眠殊更为平静:“是”应声,而后转身离开,秦嬷嬷跟上她身后,前去看管着。 李夫人还自以为季沿湫既然责罚了褚眠殊,自是要站在她这一边的,刚想开口,却忽然听: “不是要论是非对错吗?论吧!”季沿湫忽然开口,听得李夫人和李禾顷一愣。 4. 第 四 章 李夫人和李禾顷自听这话,一时怔住,半响说不出话来,季沿湫冷笑,开口道:“既要论对错,那敢问李夫人,从何处听来我家眠娘是庶女一说,我好去撕了那长舌妇的嘴,省的留着嘴巴不会说话” “是……是……”李夫人一个字半天竟未回答出,此刻心虚望向他处,不敢同季沿湫对视,全无了方才的气势嚣张。 李禾顷自想不能再落于下风,不然对自己很不利,直面着褚三夫人:“三夫人,今日我们前来,是为了讨还我的说法,庶女一事与此事有何关系?夫人不想着教育五娘子,反倒来指责我们的过错,实在是偏颇” 此话一出,当下堂内几人的目光全落在李禾顷身上,都是在后宅中的女子,谁人看不出这小丫头的把戏。 季沿湫淡淡一笑:“好啊!那便来论你的说法” 话音刚落,未等李禾顷开口,季沿湫先发制人,步步紧逼: “敢问李娘子,这绣球招亲宴既是你相邀,你李府为何不做全了准备,却让其意外发生,这鹊仙楼也算京都上等的绣楼,这刚入春,阁楼便有蛇,怎会如此马虎,若是咬伤人该当如何?李夫人和李娘子不好好去安抚受惊的世家,反倒是先来兴师问罪,这是何理?” “其次,李娘子身边的王嬷嬷故意支走秦嬷嬷,还当众点明要让眠娘陪伴在李娘子身侧,说是姐妹情深,可你和眠娘不过在几次宴中见了几面,怎的就有了姐妹情深一说,这流言怕是李娘子散播出去的吧!” “再次,我一路赶回,见京都中的流言蜚语都冲着眠娘而来,倒是将李娘子夸的上了天,你们来讨什么说法?眠娘差点坠落下鹊仙楼,我褚家还未去向你们李家讨要说法,你们竟如此不要脸面自己来到褚家” “最后,那绣球不是没落地,如今都还挂在鹊山楼牌匾旁,听闻还是端王身边之人所做,这绣球未落入任何男子之手,端王可是证人” “这说法、对错论着,我怎么看,都是你李家该的错?敢问李夫人,是想要我将事情真相全部流传出去,还是滚回去李家,好好反思该如何教育子女,这等粗鄙不堪的手段用出来,当众失了脸面,颜面尽失,更别论是一介庶女做出的” 话音落,只见李禾顷瘫软在地,她万万没有想到,褚三夫人竟一针见血,轻而易举的看出她所有谋算,心底对褚眠殊恨意更深,凭什么褚眠殊曾也是庶女,不过是得了运道,不仅成了嫡女,更得嫡母庇护,而她,只能卑躬屈膝,看人脸色。 此刻李夫人瞥了眼李禾顷,便知真相确实如季沿湫所说,当下气的牙痒痒,她简直今日就犹如一个笑话,如今整个李府瞬间颜面无存,若是真相流传出去,只怕李府便会沦为京都中的笑柄。 只瞧念正堂内外全数目光都落在李禾顷身上,有鄙视、有轻蔑、有不屑…… 再三思索之下,李夫人只能赔笑道:“三夫人,是我之过,未教育好子女,平白诬陷了褚五娘子,这些女儿家们的事情还是不要流传出去,省得都伤了两家的脸面” 司马湘见李夫人这变脸如此之快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李夫人见季沿湫面色缓和,连忙拉着李禾顷灰溜溜离开褚家,半点便宜未讨得。 李府母女二人离去后,念正堂恢复寂静,褚老夫人见问题解决,不再待下去,被下人搀扶回院中。 待老夫人走后,四位夫人面面相觑,司马湘对着季沿湫讨笑道:“三弟妹好手段,这能言善辩的本事倒是叫人佩服” 听了这话,季沿湫面无表情的反讽道:“大嫂若没这本事,可需我去禀明母亲,将这府中中馈落到我手中?” 此话一出,司马湘面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憋屈回道:“中馈之权就不劳三弟妹了” 季沿湫闻言,没再搭理,起身回西院去,司马湘被气的随后走回东院。 二夫人柳令仪和四夫人苏清芷见惯不怪,相伴一同离开念正堂。 回廊走着,柳令仪边扇着团扇边说着:“哎,这不知道三弟妹怎么想的,照她方才的话,这眠娘可未有错,怎的就将人罚去跪祠堂去了” 苏清芷听着,轻笑一声喃喃道:“自古严师出高徒,严母出贤儿,三弟妹怕是这般想的” 闻言,柳令仪也就认下她这话,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又道:“我听那李夫人说的也未有错,眠娘本不就是庶女嘛” 此话一出,苏清芷看向四周无人,似是不想惹上麻烦,回道:“二嫂还是不要论这庶女之事,小心被有心之人听到惹祸上身,况且若当初五弟能够回来,眠娘本就会是嫡女” 话音落,苏清芷颔首,拐了回廊朝南院去,柳令仪被提醒了一嘴才想起这事是府中禁忌,不再多言转身回北苑。 * 褚家祠堂坐北朝南,房檐翘着角,青砖铺路灰瓦遮盖,尽显庄严肃静。 风声簌簌,褚眠殊走进祠堂,双膝跪在跪垫上,手中拿着三柱香,对着祭桌上的牌位跪拜三次,而后起身放进青铜香炉中。 再回跪回跪垫,目光始终盯着角落处的牌位,牌位之上刻着——故妾室阮氏之位。 祠堂外的走廊处,季沿湫与秦嬷嬷站着,隔远望着祠堂内跪着的褚眠殊。 秦嬷嬷不忍,叹气开口:“夫人,娘子未做错事,这罚是否太重了?” 季沿湫听着,却摇头道:“此事不是处罚,是祭拜” 闻言,秦嬷嬷才猛地想起,今日是五娘子生母阮氏的祭日,歉意退到季沿湫身后,不再多说,恐对逝者不敬。 不免心中更为怜惜褚五娘子,还在幼婴便丧父,不足七岁便丧母,以庶女之身苦苦煎熬,幸得夫人嫁入褚家三房为继室,三老爷病重离世,夫人膝下无所出,便将褚五娘子过继到三房,由庶变嫡,才免去了一些磨难。 只是,要让褚五娘子光明正大地祭拜逝去的母亲,终究是难事,一个生母为妾室,逝后都不会有人记得。 不再看下去,季沿湫终是心下不忍,吩咐道:“让她跪上两个时辰便回西院吧!” “是” 话音落,主仆二人一同走回西院。 褚眠殊知道母亲的用心良苦,借此表面处罚的机会让她能够光明正大的进祠堂祭拜娘 亲,所以未有任何不满与怨言。 于她而言,在外的名声、褚家声誉都比不过生母的祭日,九年前的今天,她也一样跪在祠堂,跪了三日。 凉风吹起她的青丝,连带着她发间攒着的步摇也晃动出相互碰撞声响。 一人悄无声息的进入祠堂,却未惊动任何褚家的侍卫。 “褚眠眠,几年不见,你这跪时长的功夫倒是越来越精炼了!”来人语气懒懒散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笑,且听着很欠揍。 燕悸元从窗而入,恭敬的如同方才褚眠殊一样,上了三柱香,然后跪到褚眠殊身边另一个跪垫上。 十年未见,褚眠殊望着他如今的模样,乡野养大的少年肤为小麦色,身上自带着一股散漫的野性,透着不受拘束的桀骜,野性藏在骨血里,眼神明亮,与京都表面下藏匿的尔虞我诈截然不同。 是她向往、渴望的自由,曾经是,现在也是,他好像从未变过。 褚眠殊听着他方才的话,随口胡诌道:“我无长处,唯有跪得稳当,怎比得上燕六郎君英雄救美那般意气风发,出手啊干脆利落,当乃英雄人物” 听着这话,燕悸元勾唇一笑:“这么会呛人了怎么还能被算计?况且,褚眠眠,我这英雄救美救的可是你,不谢我就算了,还呛我” 听他这般仿佛受尽委屈的话,褚眠殊神疑望去,当下心中暗骂,几年不见脸皮更厚了。 面色不悦,不想当着祠堂各位列祖列宗们的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不悦开口:“你来做什么?” 燕悸元回望她,淡笑收起方才的不正经:“我来看我阮姨,顺便听说你找我,知道你找不到,所以我主动来找你” 听到他开口谈起娘亲,褚眠殊没了方才对他的剑拔弩张,温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和端王扯上关系了?” “关心我?”燕悸元关注到重点,似笑非笑。 褚眠殊无语,只听他满不在意地解释道:“冀州偶然碰上,他认出我,我一介草民也不能拂了堂堂王爷的脸面,所以自然要恭敬些” 听闻此话,倒是让褚眠殊细细想着。 十年前将门燕家老将军触怒龙颜,直接辞官,携带燕家人归乡,此后便再没踏入京都半步,逐渐消失在朝堂之中,未有任何消息。 此番端王却特意让燕悸元跟着,居心何在呢?一个没落的燕家,掀不起风浪这过于的可疑。 “啪!”燕悸元弹指轻响,划破寂静,唤回褚眠殊的思绪。 百无聊赖道:“别想了,端王这是觉得燕家人日后定可出将,想趁机拉拢呢!” 看着他如今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褚眠殊不禁嗤笑:“燕悸元,我记得谁说过,长大了要当大将军的?” 此话一出,燕悸元苦笑:“没办法,有祖父、爹娘在,这大将军是当不了的,端王显然打错了心思,觉得燕家哪怕沦落乡野,也可以带兵打仗,增添自己夺嫡的砝码” “不能吗?”褚眠殊疑惑反问,她心中想法显然和端王一样,哪怕燕家如今没落,但根还在,重头再来也并非难事。 5. 第 五 章 但是,若燕家人没了带兵的心思,确实不会如曾经一般,褚眠殊与燕悸元对视,似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 燕家是不会再入朝堂。 一时间二人沉默无言,就这么在祠堂跪上了两个时辰,似是察觉有人,燕悸元酿跄起身,腿麻腿软差点摔了,褚眠殊看着憋着笑。 祠堂外传来声响:“五娘子,夫人说跪满两个时辰便可回西院” 闻声,褚眠殊应答:“好!” 待祠堂外再无声响,抬头望向燕悸元,他已经缓过来,似笑非笑的抱手看她。 褚眠殊心虚,眼神闪躲:“你怎么还不走?” 毕竟她刚才郑重其辞的说自己就跪时长的本事不错,实则两个时辰,她腿已经麻了,平日里被罚跪,她都是直接坐着的,有人来才装模作样跪。 谁知道碰上燕悸元,更逢阿娘祭日,刚刚还嘲笑了某人,现在起来估计得摔,丢了脸面。 “当然是为了看你笑话了”燕悸元直言不讳。 此话一出,二人都僵持着,一个不走等着看笑话,一个咬牙跪着就是不想让他看笑话,倔强的很。 十年再见,互怼互损、寸步不让的性子二人是一点都没变。 燕悸元叹气,终是甘拜下风,伸出手臂到她跟前:“行了褚眠眠,再不起来,一会儿你得躺着出去” 闻言,褚眠殊松了口气却心里乐滋滋的,搭上他的手臂缓缓起身,双腿一阵酥麻传来,让她倒吸一口气。 这次换燕悸元憋笑:“你这跪时长的本事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褚眠殊腿麻着也不忘回怼:“谁能跪那么久啊?腿都得废” 见她这副模样,燕悸元一笑,方才看她跪着端庄的模样,他还以为这十年她被欺负狠了练出来习惯,如今原型暴露,才明白,她向来不会坐以待毙,能偷懒就偷懒,绝不让自己受苦。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忽然又想,也是,能和一个男子共处一室两个时辰,整个京都也找不出第二个。 褚眠殊拍了拍腿,缓解了些,离开撑着他的手臂,起身又变回端庄的模样。 随意摆手道:“好了,我要回西院了,燕六郎君早日离去吧!多谢你来祭拜阿娘” 话音落,褚眠殊刚要转身就走,却突然听他又唤:“褚眠眠” 便回头望去,只见一包糖袋被丢进她怀里,抬眸与之对视,燕悸元嗤笑:“冀州蜜饯,甜口的,你尝尝” 闻言,褚眠殊抱着糖袋,取出一颗蜜饯在口中含着,糖块在舌尖化开泛起丝丝甜味,甜而不腻。 褚眠殊心中动容,道:“糖很甜,谢谢元哥哥!” 话音落,褚眠殊将糖袋藏进袖中,转身离开祠堂,只觉身后一阵风吹起布帘,知道他走了。 褚眠殊才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空落落的祠堂,多年过去,燕悸元始终每次都在她被罚跪后,会送她些小东西。 有吃的,有玩的,从未有过重复,只是自燕家离开竟京都后便再没人会这么做了。 回到西院,以至酉时,主屋却还亮着灯烛,褚眠殊朝主屋走去,见到母亲也没问安,直落座,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吃。 季沿湫从她一进屋就闻到甜味,宠溺笑道:“藏糖了?” 闻言,褚眠殊大大方方的点头,却没将糖是燕悸元给的道出,只一味的吃点心。 等吃完一块,褚眠殊才从袖中捞出糖袋,从中取了一颗笑着递给季沿湫:“母亲,尝尝,很甜的” 季沿湫也不拂她面子,剥开含入口中,却在吃到蜜饯味时一愣,只因她尝出这蜜饯在冀州特有的,冀州离京都远,她爱吃蜜饯却挑嘴,这也不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蜜饯,当下就明白了这蜜饯从何而来,却未道破。 只道:“春朝宴临近,绣球招亲一事对你议论定会多,是去还是避随你” 闻言,褚眠殊点点头,嘟嘟囔囔道:“去去去” 喝了口茶,继续道:“我行事光明磊落,不去,倒像是我理亏心虚,成了小人做派。” 季沿湫听着,很欣慰喝了口茶,降些口中发腻的甜味:“聪明,没白教你这么多年” 褚眠殊欣然接受,而后一手拿着糖袋,一手端着糕点:“那母亲,我先回房了” 话音刚落,季沿湫又将人喊住,褚眠殊疑惑回头,就听:“此次多亏扶摇郡主拉了你一把,你才能免于坠落鹊仙楼,礼已经备好,明日前去道谢,莫要失了礼仪” 褚眠殊一听这话,才想起有这回事,当时被白浮窈救倒在地,她担心绣球便未理会,现在想来,好像…确实有些不好。 “好的,母亲” 季沿湫浅笑,褚眠殊抱着东西就回屋去。外人面前大家闺秀,熟人面前才敢暴露出鲜活模样。 这么一想,又叹息,若褚言瑾还在,眠娘便可做自己,可惜物是人非,她只能被重重规矩束缚自身,而这褚家终究是快大难临头了。 想起那把从鹊仙楼取下的匕首,季沿湫吩咐道:“把匕首送去给眠娘” “是”秦嬷嬷应答,她向来不多过问主子之事,只听令办事。 褚眠殊一进屋,将吃的东西一放,正要回头关门,却见秦嬷嬷再门口,着实吓了她一跳。 只见秦嬷嬷手抬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把匕首:“五娘子,夫人让我将这匕首拿来给你” “奥好”褚眠殊一听,将匕首拿进屋还不忘道谢:“多谢秦嬷嬷!” 然后关门,只留屋内一片寂静,屋内未掌灯,只有月光从圆月窗透入,褚眠殊拿着匕首坐到圆月窗边。 握住匕首的柄和鞘,拔出藏在刀鞘下锋利的刀锋,月光反弹出凌厉的光芒映在她的面庞上。 抚过匕刃,冰凉的触感传来,很显然是多年傍身,匕首鞘满是多年使用过的痕迹。 褚眠殊将匕首放回原处,心中暗笑:“还说什么爹娘管着,这匕首用过的痕迹,明显没想过放弃做大将军,只可惜,如今的朝堂,奸臣当道,忠臣懦弱早已不复当初” “这端王又将已经归乡不入朝堂的燕家牵扯进来,必然会让陛下再度对燕家产生忌惮,燕家落寞十年,决不能再因皇权之争再度陷入危机” * 东院、褚家大房灯火通明,褚沅给父亲母亲问晚安后便回房去,司马湘瞧着郎君褚 修则眉头紧皱,头疼扶额,不免忧心。 “郎君这是怎么了?为何事如此忧心?” “春朝宴后,正月便是孟春祈谷祭祀大典,此次大典,总让我有些不安”褚修则担忧说着。 司马湘听后,先是疑惑:“年年都如此过来了,是朝堂有什么……” 还未说完,褚修则低声道:“传言陛下准备对世家们动手,准备给太子一个清正的朝堂”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寂静下来,司马湘震惊的说不出话,就听褚修则安抚道:“放心,我明日和二弟、四弟去同母亲问安时,会询问母亲是何想法,如是真的,褚家便是第一刀,该想想如何避免” “夫君放心,这消息不会流传出去,我会看管好府中之事,不会让人知晓,维持好褚家表面模样”司马湘郑重道。 褚修则点头,眉宇间的忧思更甚。 * 翌日巳时,日光大好,透过枝芽洒下碎光,暖风卷着花香吹过庭院,秦王府府邸前,褚眠殊含笑站着。 “褚五娘子,我家娘子伤势还未未痊愈,不便见客,还望娘子海涵” 一粉衣婢女委婉的说着,这话说出来,褚眠殊就听听,因为她从这用打发她的婢女眼中看出心虚。 “无事,那我明日再来等门道谢!”褚眠殊浅笑说着,完全未受到任何影响。 转身往游玩的街巷走去,春凝跟在她身后,不免抱怨道:“娘子,这郡主明显就故意的,让您白跑一趟” 听着这话,褚眠殊不以为然:“郡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故意就故意吧!难得有一次让她出气的份,她怎么会放手,索性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就会吃几次闭门羹,更何况,这也方便我们多玩几个时辰再回府,何乐而不为呢?” 春凝听着,笑意渐起:“娘子果然聪明” 褚眠殊来到香料铺,径直走进去,挑选香料时,却恍惚一听身后女子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这曾经的将门的燕家子随着端王入的京呢,入京之日,还光明正大的戳破了褚家五娘意外抛下的绣球” 另一女子一听这还,更好奇道:“真的吗?我曾经还听闻这燕家与褚家向来交好,可是订过姻亲的呢!只不过后来燕家触怒龙颜,交了虎符,辞官归乡去了,就再没回过京都,这姻亲之事便也作罢了” “可不是,若不是这燕家六郎戳破那绣球,只怕这褚家五娘子必要嫁出去,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 女子闻言,嗤笑一声嘲讽道:“谁让这褚五娘子这般小肚鸡肠,看不得别人幸福,非要毁去,反倒是把自己给搭进去,如此行事也是自作自受” “你们嚼什么舌根呢?”春凝实在听不下去,直出口怒吼二人。 二人一惊,才发现身后香料铺中同站着的女子便是她二人方才议论的褚家五娘子,连忙买了香料离去,民不与官斗。 褚眠殊对流言蜚语倒是没什么感觉,倒是神疑的望了眼春凝。 春凝不悦回到褚眠殊身边:“娘子,你就这般听着她们编排你,怎的也不生气?” 闻言,褚眠殊笑笑,道:“你不是已经帮我出气了吗?” 6. 第 六 章 回到褚府,褚眠殊如往日一般径直就回屋去,但夏巧却看出娘子和春凝之间总觉得有些异样。 “春凝姐,娘子这是怎么了?”夏巧疑惑的问着,她从未见过娘子这副冷淡的模样。 春凝听着,解释道:“近日京都流言蜚语的,竟念叨到了娘子耳根子前,娘子估摸着生气了” 此话一出,夏巧“哦”了声没再问,继续做活去,只是心中仍旧有困惑,平日的流言蜚语也很多,却从未见娘子这般生气过。 秦嬷嬷在暗处瞧后,转身回屋里:“夫人,可要替娘子处置了春凝?春凝留不得” 屋内季沿湫正手执棋子于棋盘中与自己对弈,听到这话后喝了口茶,嗤笑一声:“这等背主之仆都发现不了,你我这些年是白教她了吗?” 秦嬷嬷闻言,知道是自己太心忧了:“是老奴多虑了” “放心吧,眠娘心知肚明,看得比谁都清楚,她长大了,你我也该放手了,若我们一直为她处理这些小事,她永远只会是躲在绿荫下的草,长不成参天之树” 此话一出,秦嬷嬷才懂得夫人的良苦用心,她确实因过于的怜悯之心迷惑了本该有的判断。 “蹬蹬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人相视对望,收敛情绪各做各的事。 只见来人是褚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赵嬷嬷行了礼,急忙说道:“三夫人,老夫人有请” 闻言,季沿湫放下棋子起身,似是赵嬷嬷的到来,在她的意料之中,一同往念正堂走去。 念正堂内此刻肃然起敬,褚府仅有的四房齐聚。 大房褚修则、司马湘夫妇,二房褚崇安、柳令仪夫妇,四房褚临烽、苏清芷夫妇,以及迟来的三房季沿湫。 褚家人如今却顾不得礼仪、礼教,都知道西院偏僻,现今只想着该如何让褚家避开大难。 见人来齐,褚老夫人遣散婢女,只留下衷仆赵嬷嬷在身侧。 “褚家将临大难,怕是此次无法避免”褚老夫人肃静开口,话一出,堂内气息沉重。 季沿湫听着,瞧着这满堂一副准备赴死的模样,主动提道:“母亲,媳妇有一个法子可救褚家众人,就是不知各位愿不愿意?” 众人一听,皆是一怔,褚修则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不闻世事的三弟妹竟对褚家遭难一事早有预料,甚至已经想好了对策,急忙开口:“三弟妹有何法子,只要能护下褚家,尽管道出,我等定会细细斟酌一二” “置之死地而后生”季沿湫平淡开口,此话一出,褚修则便明白了。 季沿湫接着道:“既然陛下打算降罪,定然要有一个由头,褚家清白世家,这个由头就会是假的,与其让他人扣上一顶假帽子落得个流放的罪名,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扣一个能够保下褚家的帽子,罪名贪污,只不过褚家资产会全被抄,贬为平民,母亲和大哥意下如何?” 闻言,褚修则静默,从念正堂往外巡视整个偌大的褚府,这里的一草一木、褚家的百年基业终是逃不过皇帝的猜忌与抉择。 似是下了决定,褚修则郑重问道:“那便依三弟妹所言之事,我该如何做?” * 第二日巳时,褚眠殊再度来到秦王府府邸外,仍旧被拒之门外。 婢女同样的说辞:“我家娘子大病初愈,不宜见客” 闻言,褚眠殊也不脑,应了好,说了句隔日再来,而后离开。 此次跟在褚眠殊身后的婢女变成了夏巧,一路上寂静的都让褚眠殊不习惯,瞧着夏巧这小丫头腼腆安静的模样,年方比她还小上一岁。 终是忍不住问道:“夏巧,你怎么不说话啊?我有那么吓人吗?” 只见夏巧点点头又摇摇头,而后解释道:“娘子,秦嬷嬷说了,我们做下人的不能乱打听主子的事,也不能和主子毫无规矩,要以主子的脸面为重,主子不开口,不能替主子随意论断是非...” “噗”褚眠殊听到这话,看着她数着手指头说着规矩,忍不住笑出声:“夏巧,你是另一个“秦嬷嬷”吧,这些规矩我都不记” 见褚眠殊笑了,夏巧紧张的思绪放松下来,因为一直以来都是春凝跟在娘子身后,她不过是一个洒扫丫头,对主子总是很敬重,警听秦嬷嬷的教导。 一直以来在西院,看到的都是娘子冷冷的模样,还从未见过娘子笑得如此开怀,天真笑着开口: “娘子,这些规矩是奴婢们记得,娘子不用记,而且秦嬷嬷说了,娘子向来没规没距,我们得在一旁提醒,让娘子莫要在外面丢了脸面” 此话一出,褚眠殊尴尬笑了几声,心中感叹“不愧是秦嬷嬷挑选的人,里外简直和她本人一模一样,说是女儿、孙女也没人会怀疑” 夏巧想着方才娘子笑得明媚模样,夸赞道:“娘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听着这话,褚眠殊一笑,这般在后宅中还能保持纯真且真诚的少女,并不多见。 只能说,她能识人眼色行事,且该记的记,不该碰的绝不会去碰,有绝对的底线,衷心且护主,更有一点,不会被利欲迷了心智,如同秦嬷嬷对母亲一般无二,很难得。 夏巧、夏巧,姓为褚家婢姓排夏,怪不得秦嬷嬷为其取了一个巧字。 褚眠殊笑着:“你也很可爱!” 第三日巳时,褚眠殊同样的时间来到秦王府府邸外。 瞧着面前同样的婢女面露难色,话还未说出口,褚眠殊抢先开口:“第一日是伤还未痊愈,不宜见客,第二日是大病初愈,不宜见客,这次你家娘子的理由是不是恐感染风寒,不宜见客?” 霜至听着褚五娘子这话说的和自家娘子一句不差,苦笑点点头。 “行吧!”褚眠应了声,不想让一介婢女为难,也一样继续回道:“那我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霜至一听这话,当下心中便觉得,好宽阔的心胸,三次了都不放在心上,换作她家娘子一次就会被气得够呛,想完,转身回府中去回禀。 褚眠殊拐角带着夏巧来到秦王府后院,看着这半高不高的墙,望见后院墙外一棵树下堆积的杂物,褚眠殊当下就踩着杂物借力往上爬,势必要爬进秦王府里好好“感谢感谢”这三顾茅庐请不出的“诸葛亮” 夏巧 惊呆的看着自家娘子翻墙的模样,一时半会愣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嬷嬷说,娘子没规没距,原来表面的贵女风范都是装出来的,这本性才是真的。 爬上墙,褚眠殊伸手,夏巧识趣的把手中的谢礼递上去,而后听:“在外面看着,给我把风,我一会儿原路返回昂” 闻声,夏巧竟然没劝,反而听话的点头,心里觉得自家娘子好厉害啊! 褚眠殊坐在墙头上,望见方才被派来打发她的婢女霜至正往府中后院去,开口低声喊道:“霜至?霜至” 霜至心有所念的想着东西,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坐在后院的墙上,更没听到喊声。 “嗷!”突然脚踝下传来一痛,霜至弯腰触碰,发现不知从哪来的石子砸了她的脚踝,抬头的一瞬间,才望见了爬在墙头上的褚五娘子。 都顾不上脚踝疼,连忙跑过去,惊慌道:“褚五娘子,您这是做什么呢?怎么爬上墙了?摔下来怎么办?” 一话三连问,处处是担忧,毕竟若是摔伤了,毁的可是秦王府的面子。 若有心之人传出,褚家五娘子登门道谢却被拒了三次,无奈爬墙却意外摔伤,这天大的帽子就扣在她家白娘子头上了。 褚眠殊自知她心里想的什么,淡淡一笑开口:“放心,我不会摔下去的,只要你去搬个梯子,让我安然无恙的进秦王府,你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可...可是!”霜至犹豫着,从未有过如此难以抉择的时候,往前是自家娘子的处罚,往后也是秦王府的脸面。 “别可是了,我翻墙进得秦王府,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但如果你不去搬梯子,我跳下去摔伤,你可就惨了”褚眠殊三言两语的给她分析着局面,虽然带着点威胁。 霜至仔细一想,最终开口:“那褚五娘子你小心些,我去搬梯子” “嗯嗯嗯”褚眠殊连忙点头应答,坐在墙头等着梯子。 等着木梯子被搬过来,褚眠殊顺势爬着下去,拿着东西朝白府汀东院走去,霜至在前带路。 临秦王府近的一处阁楼,坐在窗边的燕悸元把玩着手中玉佩,不知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嗤笑一声。 引得在他一旁看到全过程的燕惊尘疑惑:“六哥,你这次答应和端王进京,是专门为了来看殊姐姐的吧!” 闻言,被点破的燕悸元对着七弟燕惊尘虚晃一拳,警告道:“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被威胁的燕惊尘撇撇嘴表示不满,躲到三哥燕呈川身后继续道:“明明就是,三哥你说对不对?” “六哥你还好意思说什么,第一咱们不能得罪王侯贵族,第二三哥要娶媳妇了,顺便采购点聘礼回去,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的,实际啊,就是你想来见殊姐姐,还拿我们当借口” 此话一出,燕悸元哼哼两声,直接威胁:“你是不想让我帮你跟四叔母求情了?” 被拿住把柄的燕惊尘瞬间瘪成饼认错:“六哥,我错了” 燕惊尘求饶着,谁让他这次是偷跑出来的,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打,但是如果六哥求情,就能不用挨上一顿打,因为有六哥背锅。 7. 第 七 章 秦王府后院,褚眠殊跟在霜至身后,却发现她不知何时脚下走的一拐一拐的,一时心生困惑。 直至走到白浮窈的院落,没等霜至进去禀告,从屋中便传来声音。 汀冬院屋中,闺阁宽敞明亮,锦帐流苏垂落,弥漫着满室的幽香,一侧的美人榻上,白浮窈躺在其中正悠哉的看着新买来的话本子。 婢女冬枝拿着团扇为其扇凉,不禁开口问道:“娘子,咱们拒了褚五娘子三次,是否不合礼数?” 白浮窈听着,完全没往心里去:“什么礼数不礼数,我好心救了她,她如今才来道谢,晾她几日怎么了?正好让我出出气,她那张嘴,厉害的很,骂人都不带脏,我不……” 话音未尽,褚眠殊从外走进:“多谢白娘子夸我牙尖嘴利呢!” 闻声,白浮窈一激灵从美人榻上起身,震惊不已,直指道:“褚眠殊,谁准你进来的?” 白浮窈转头望向霜至,霜至连摇头否认,褚眠殊直坐到美人榻边沿上,似笑非笑:“没人让我进来,所以我翻墙进来的!” “翻……翻墙?”白浮窈惊得怔住,一时失语,实在难以想象她翻墙的模样。 随后便听到褚眠殊的指责:“白浮窈,人家诸葛亮三顾茅庐都请出来了,你这残也没残,还有心思看话本,没心思搭理我,我自然只能翻墙了” 此话一出,白浮窈不满地哼了一声,模样傲娇又娇俏:“你也真是不怕摔了” 瞧着她这副模样,褚眠殊心中一笑:“行了行了,这么多日郡主还气着呢?我可是不顾自身安危特意翻墙来道谢的,这是谢礼,多谢你在鹊仙楼救了我!” 褚眠殊边说着,边将谢礼推到白浮窈跟前,瞅了一眼那精细的木盒子,白浮窈不看都能猜到除了金银首饰就没别的东西。 赶客道:“行了行了,谢我收下了,你赶紧带着你的东西走吧!”似是一眼都不愿看到褚眠殊。 褚眠殊也不恼,慢悠悠打开盒子,一缕幽香漫开,这幽香可比她屋内的品质还要好,一时吸引了白浮窈的目光。 一看她眼神都亮了,褚眠殊故意道:“这可是我亲自调配的呢,既然白娘子不想要,我便拿回去了” 作势一副要走的姿态,白浮窈早把恩恩怨怨忘在脑后,连忙拉上褚眠殊的手臂:“诶诶诶,我要我要” 话音刚落,白浮窈直将盒子抢去。 拿起其中一个香囊便闻起来,一缕极为淡雅的幽兰花香,不呛鼻也不难闻,瞬间俘获了白浮窈的芳心。 “哇,褚眠殊,你这配的也太好了吧!好香啊!我好喜欢”白浮窈毫不吝啬的夸赞着。 褚眠殊笑着点点头:“嗯你喜欢就好” 拿着香囊,似是想起曾经很是刁难褚眠殊,白浮窈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之前总跟你拌嘴,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不过……我只有金银首饰,你不嫌弃就自己挑几样带走,就当做我赔给你的歉礼” “那倒是不必了,能让堂堂白娘子开口道歉,可比这些歉礼贵重多了!” 白浮窈一听这话,难得的不和她对嘴,完全沉浸在香囊里无法自拔,像是被中了什么蛊一样。 一时还让褚眠殊不适应,继续问道:“不过我挺好奇,白浮窈,你不是最讨厌我吗?怎么还在鹊仙楼对我出手相救呢?” 此话一出,白浮窈放下香囊,哼声不满道:“谁叫你明明什么都会,可偏要当倒一,文学是,琴棋书画更是” 这理由,这话术,让褚眠殊疑惑,她还以为是这位白娘子看不起自己,没想到不是看不起,而是太看得起了。 “行吧!那白娘子你好好养病,我先走了”话音落,褚眠殊便起身离开。 白浮窈没说话,等人走远了,才招呼霜至上前,好奇询问:“她真翻墙进来的?” “嗯嗯嗯”霜至百分百肯定的点头。 得到肯定,白浮窈心中迟迟无法平缓,似是发现什么趣事,忽然对褚眠殊有了别样的欣赏。 曾经只觉得她对一切不屑一顾,如今想来别人送礼送的都是金银珠宝,唯有她真心感谢他人时,会亲手赠送自制香囊、香薰,真诚待人。 褚眠殊原路返回翻墙出去。 阁楼中的少年看后,才收回目光,坐回木凳上。 燕呈川看破不说破,只是警醒道:“京都危机四伏,春猎宴后咱们就离开,近日流言蜚语都朝着燕家和褚家,走的快避免惹祸上身” “三哥放心,春猎宴后我们必会离京,而且还是平平安安的离开” 听到老六这般肯定,燕呈川无言,因他知道,兄弟之中,除了逝去的大哥、二哥,唯有面前这位六弟,看似成日里行事荒唐,可背地里想的比谁都多。 正如祖父曾经说过,若非当今陛下昏庸无能,六弟必会成一方将领,只可惜一切物是人非,燕家也绝不会让他再入是非之地。 燕惊尘望着二位哥哥的模样,一个一脸无所谓,一个思虑幽深,他便缓和气氛道: “三哥、六哥,这京都一点都不好玩,像龙潭虎穴,还不如乡下” “哼,你当初不是死活要来京都吗?”燕悸元讽笑着。 自燕家离开京都已有十年之久,燕家子弟中也只有七弟和二妹、三妹未在京都待过,所以向来对京都充满了兴趣,瞧不起乡下。 燕惊尘摇头:“再也不来了,我还是喜欢种田和抓蝴蝶” 十五岁少年嘟囔着,自打来到京都,便处处受制于人。一点都不利索,让他难受了好几日。 出去也要偷偷摸摸,生怕落人口舌,待在客栈里也闷得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想回家的心。 兄弟二人对望,默契的没说话,连七弟一个孩童都能看出来,更何况这京都人。 * 褚眠殊上了马车,回褚家路上却一直听到街巷百姓的流言蜚语。 无非就几条,燕家与褚家曾经有过的姻亲之事、李家娘子的绣球招亲被褚五娘子毁去却不见有任何道歉,这些流言蜚语也传了好几日了也不见消停。 近来还更是传开,褚五娘子在香料铺大发雷霆,完全没一点贵女风范,实则证明了她就是做了亏心事被发现,正心虚呢! 这一个个流言蜚语传进褚眠殊耳朵里,都快起茧了,一听便知道,有人一直在暗地 里作怪,掀起这风浪。 而最终获利最多的人,不言而喻都知道是谁。 夏巧听着,心中怒火不平,更气的是,这些流言蜚语竟是身边人传出去的,与自家娘子对视,而后点头。 马车抵达褚府,褚眠殊与夏巧分开走,一个进府往西院中走去,另一个则在外走向西院后门。 西院偏僻,所以还有一道可随意进出褚府的后门,也是在褚府中,最好交易的地方。 然后在意料之中,刚好瞧见了春凝背主的一幕。 后院门处,春凝接过那老妈子给的钱袋,一打开见里头都是些金豆子,瞬间喜笑颜开。 “多谢王嬷嬷!” 褚眠殊望着,那王嬷嬷就是那日绣球招亲宴专门将秦嬷嬷引开的,李禾顷的棋局还能成,可有她的一番助力呢! 王嬷嬷笑着,近日不费吹灰之力她就拿到了能过好几辈子的金豆子,开口道:“春凝娘子,你放心,继续将留言传出,赏钱只会更多” “好嘞王嬷嬷”春凝应着,眼中全是谋算。 而后又叹息,近日不知为何,五娘子带在身边之人吩咐的都是夏巧,转念一想,她必须回到五娘子身边,才能好继续“做事”。 “春凝,这金豆子这般多,可还欣喜?” 春凝正想着,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却令她惊恐不已,转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瞬间双膝跪地。 而那王嬷嬷一见褚眠殊就连忙要跑,却不想夏巧出现,将人拦截下。 见谋事败露,春凝跪拜在地:“娘子,娘子,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好啊!我听你解释”褚眠殊淡漠一笑说着,可她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意和威压,压得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春凝自以为有了希望,还未开口,便听褚眠殊继续开口道: “是解释你将我出行的消息透漏给王嬷嬷,好让李禾顷早有准备,与我借机相遇,在外人造出姐妹情深这一戏码不是你做的?” “还是解释,绣球招亲那日,你虽未去,却找了个老婆子道出吆喝京都人都前去鹊仙楼看热闹,看我如何出丑这事不是你做的?” “然后解释,你不是受人贿赂,在香料铺故意替我出头,让人传出我做了亏心事,心虚证实了我就是破坏了李禾顷的绣球招亲宴不是你做的?” “以及现在我亲眼所见你和这李府的王嬷嬷合谋,打算将我的名声再传的一败涂地,不是你做的?” 此话针针见血的道出,春凝瞬间瘫软在地,面露惊恐:“娘…娘子,你知道?” 听到春凝不可置信的这话,褚眠殊冷冷看着她冷笑一声:“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一切却过于的巧合,而你在香料铺时太过惹眼,才引起我的怀疑” “让我猜猜,春凝,那日从香料铺回来后,我疏远你,你猜到我可能是知道了一切,所以打算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夏巧身上,但你又不是很确定我是否知情,所以一直未有动机” “直至今日你静不下去,就打算主动出手,却未料到,我出现了” 褚眠殊含笑说着,可这笑意却冷的让人发颤。 8. 第 八 章 褚府西院后门,褚眠殊面色平静的站着,就这么看着瘫软在地的春凝,一字一句逐一击破她的心房。 西院后门引出动静,秦嬷嬷早已备好了下人,上前便将王嬷嬷给扣押下,春凝眼见只有死路一条,跪爬上前拉上褚眠殊的衣袖。 “娘子,娘子我错了,看着自幼我伺候你的份上饶了奴婢吧,春凝也是迫不得已,我娘病重,奴婢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娘子就饶我一次……” 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褚眠殊望着,都差点有一丝动容,俯视开口:“叛主之徒,有了第一次,就还会有第二次,我这个人,小鸡肚肠的很,没法饶你” 话音落,褚眠殊转身,而后回眸不屑一顾道:“就劳烦秦嬷嬷,将人看好了” “娘子放心”秦嬷嬷应声,几个力气大的老妈子直将二人关进西院柴房,未惊动褚府其他人。 本想将其发卖,但褚眠殊深知褚家如临大难,还不到时候。 夏巧跟在褚眠殊身后,一语点破褚眠殊心中所想:“娘子,你为何不问春凝姐姐为何要将燕家拉入局中” 一路回房,褚眠殊嗤笑:“她不过是个被人拿捏的傻子,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更何谈李禾顷,真正的幕后之人,是端王” 夏巧闻言,一时间静默,而后自知不该再继续问下去,转身离去去备水。 褚眠殊望着一旁的棋盘,指尖轻叩桌面,端王真是下的一盘好棋。 燕家辞官归乡整整十年,早已不问朝堂事,此番入京本就是端王相邀,燕家子如今已是平民之身,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迫随之入京。 而端王看中的,正是燕家骨子里还存着的带兵打仗的本事,想将这股势力收为己用,偏偏燕家一心避世,压根不想掺和进夺嫡朝堂的纷争里,这才逼得他出此下策。 也怪不得一介庶女大办绣球招亲,李府从头到尾毫无怨言,怕是早就得到了端王许诺的好处,甘愿配合做这局中棋子。 端王想增添自己夺嫡的筹码,自知燕家不肯主动相助,在发现燕家子主动替褚家女解决麻烦后,便生了主意。 陛下本就在准备清除百年世家,褚家便是第一刀,借李家女之手刻意散播流言蜚语,硬生生将燕、褚两家绑在一起。 如此一来,燕家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投入他的麾下,为他所用,二是顽抗到底,与褚家一起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于是关于此事流言便从未停止过,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连姻亲之事都被刻意推了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明面上,不过是闺阁女子之间的小吵小闹、内宅纷争,可实际上,这一步步都是端王谋划已久的夺嫡棋局。 而端王的目的就是在此,拿捏着燕家的软肋,威胁燕家子弟,若想保下整个燕家安稳,必须归顺于他,只要燕家肯低头,他自会出面禀明陛下,撇清燕家与褚家的所有干系,保燕家平安。 季沿湫早已从心腹口中得知前因后果,此时缓步走进屋内,见她难得在凝神深思,开口询问:“想到什么了?” 闻声回神,褚眠殊自然清楚,母亲定然已经知晓春凝和王嬷嬷被关押在柴房之事,也定然猜到自己在思量端王的棋局。 褚眠殊冷笑一声,字字清晰:“端王这盘棋,下得可真是够狠!” 此话褒贬难辨,季沿湫只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我已让你大伯做足了准备,褚家会平安无事,至于燕家,他们本就无心朝堂,此番遭此无妄之灾,便是要看他们自身的造化。” “造化……哼,这世间的造化,从来都是人为的”褚眠殊眸色一沉,心中已然有了破局之计。 端王一心想拉拢燕家,还刻意将燕家重新摆到朝堂风口浪尖之上,这番急于求成的操作,势必会引来陛下的注意。陛下自有权衡,自会评断归隐十年的燕家,是否还对朝堂、对皇权具有威胁,而这,便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季沿湫望着她眼中的通透与谋略,欣慰一笑,而后起身轻轻离去,这十几年的悉心教导,终究是没有白费。 褚眠殊左右思索之下,却忽而听夏巧急切跑来,慌忙道:“娘子,不好了,春凝和王嬷嬷死了” 听到此话,褚眠殊神色震惊而后恢复平静。 内心冷笑,一个时辰前她才刚将人给扣下,没想到端王就这么等不及将人灭口,想起春凝辩解时说的话“娘病重”有些头疼扶额。 此事便只能说明,端王定还有阴谋,而且,关键在她身上,所以春凝和王嬷嬷知道,才会被灭口。 褚眠殊一时困惑,在她身上的阴谋定然对燕家是绝对的威胁,看来她需要在春猎宴之前,去见燕悸元。 夏巧不知道娘子在想些什么,还以为是她在担心春凝和王嬷嬷该如何处置,便开口安抚道: “娘子不必忧心,三夫人已经暗中将尸体丢去乱葬岗了,定然不会有人发觉的” 闻言,褚眠殊点头应答“嗯”,而后道:“去给我备一件黑衣披风” “是”夏巧应下,而后转身离开。 * 深更半夜,褚府一片寂静,一人黑衣悄无声息的从西院后门离开,直往一处客栈所走去。 若褚眠殊猜的不错,那日进秦王府,估计有燕悸元的助力,那婢女霜至的脚走的一拐一拐的,蹲下查看后起身才望见她。 想来是他做的,而临近秦王府的客栈,只有福禄客栈,正对秦王府后院的,就是第三间上等房。 “咚咚咚”门扉传来轻敲击的声响,燕呈川在屋中闻声,心下疑惑,如今已至亥时,何人会来? 心想着,便起身警惕去开门,却在见到站在门外的少女时一愣:“褚五娘子?” 褚眠殊再见到开门的人设燕呈川时也一愣,想着不是说话的地方,燕呈川将人迎进屋。 屋内床榻上睡着燕惊尘,睡得很熟,呼噜声渐出,褚眠殊不认识,燕呈川解释道:“这是七弟燕惊尘,燕家离京后四叔母诞下的” 闻言,褚眠殊点头,下意识左右环顾屋中,却不见燕悸元的身影,燕呈川似是知晓,有些不太好说出口,问道:< /p>“五娘子是来找六弟的吗?” “殊姐姐!”床榻睡着的燕惊尘不知何时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瞧见一个身影,仔细一看来人后,开口就叫。 褚眠殊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跑到她跟前唤她“殊姐姐” 当下一阵疑惑,既然七子燕惊尘是燕家离开后才诞下的,她们二人都没见过,他怎么认出她的? 还未询问,只听燕惊尘像个话匣子,喜悦道:“殊姐姐,你是来找六哥的吗?哎呀,那你来早了,六哥每日辰时才会从花仙楼回来” 在听到“花仙楼”这三个字时,褚眠殊心下一愣,据她所知,花仙楼是个青楼吧! 却忽然见燕呈川连忙捂住小弟弟嘴巴,任由他唔唔唔说不出话,连忙解释道: “五娘子你别误会,三日后便是春猎宴,六弟是为了让陛下不再疑心,所以近日才特地去的花仙楼,他平日里都不会去的” 一时弄的褚眠殊有些尴尬,也得知了燕家也会去春猎宴,更加笃定她心中的猜测,开口道:“我是来找燕悸元的,但如果他不在就算了,燕三郎君,我来是有一事想告知” 此话一出,燕呈川和燕惊尘都安静下来,只听:“既然燕悸元都为了打消陛下疑心去了花仙楼,那想来都猜到了端王的谋算” “我此深夜来此,便是想告知,若春猎宴无论我出任何事情,还望燕三郎君拦下燕悸元” 一听这话,燕呈川一愣,而后又听:“端王那日见燕悸元一刀戳破绣球的刀法,并然不会相信燕家真的没落,对燕家助力势在必得,定然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弃,哪怕陛下没了疑心,端王定然还是会怀疑甚至会发怒,而春猎宴的局中,我会是关键” “端王猜出,我会影响他,便会以此设局,还望燕三郎君在必要时拦下燕悸元” 听到春猎宴的阴谋,燕呈川冷笑,却担忧道:“可你……” 话未尽便被打断:“我不会有事,哪怕有事,燕三郎君只需记得,此次燕家受褚家牵连,乃无妄之灾,对此全消” 闻言,燕呈川心中不禁称赞她的筹谋,也惊叹她的心思之深,对于端王的棋局了然于心,哪怕十年之久,更对燕悸元很了解。 只是他心中疑惑,不解问道:“褚五娘子为何要帮燕家?” 没有对等的利益,燕呈川真的想不出她帮燕家的理由。 褚眠殊唇角扬起:“燕家早已离开京都,被我牵连,我只是不希望我成为罪人” 话音落,褚眠殊转身离开。 燕惊尘站在原地,对于方才殊姐姐说的话似懂非懂,激动的拉了拉三个的衣袖:“三哥,殊姐姐怎么不像六哥说的那个样子,看起来好厉害” 燕惊尘疑惑着,因为一直以来,燕悸元跟他说的都是,殊姐姐爱哭、挑食、娇气,没想到除此之外,殊姐姐还这么厉害。 燕呈川听着,心下一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摸了摸燕惊尘的脑袋道:“今晚的事,别跟你六哥说” “好”燕惊尘点头答应着。 9. 第 九 章 端王府中,萧弘独坐书房提笔练字,落下最后一笔,只见那宣纸之上写着“势压群雄”四个字。 侍卫才前来禀报:“王爷,一切都准备妥当,只是那两个下人死了怕是会影响计划” 萧弘闻言却不以为然,语气轻蔑:“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况且不是还有一个人吗?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冷溯听令,转身离去。 * 清晨,福禄客栈的上等客房内,燕悸元宿醉一夜此刻阵阵头疼,抬手轻柔的眉心。 却见燕惊尘坐立不安,今日安静过了头,随即抬眸瞥了他一眼,喃喃开口:“背着我做什么了?” 闻言,燕惊尘当即一惊,有些心虚:“没有啊六哥” 直到屋门被从外推开,燕呈川端着醒酒汤走进屋,坐立不安的燕惊尘才松了一口气,三哥终于来了,他可以解脱了。 “喝了吧,春猎宴在即,你这成日去花楼的法子还是停一停,这酒虽然是好东西,但喝多了只会伤身体”燕呈川担忧开口。 燕悸元听着嗤笑一声,抬手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忽听三哥问道:“后悔来京都吗?” 听到此话,燕悸元微微一怔,脑海中却闪过褚眠殊怼他的画面,一下子懒散趴在桌案上回答:“不后悔” 能来见褚眠眠一面,他怎么可能会后悔。 燕呈川轻笑一声,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 三日后天光明媚,春猎宴如约举行,漫山的桃花开放着,一幅春意盎然的景象。 只是可惜这大好的春光景色,背地里却暗流涌动。 褚眠殊随着褚府众人入席,淡淡将席间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不时瞧见端王端坐皇子席中,面上挂着温雅笑意,正与往来官员从容寒暄。 而众人的目光,大多却是落在端王身边的两名男子身上,皇子随行必有侍卫,可今日这两人,显然并非往日的侍从,那便只会是燕家子弟。 满朝文武皆知,南宁帝特意允许燕家子弟随端王入主春猎宴,为了就是试探。 燕悸元和燕呈川散漫不羁,对一众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直至所有人入席,众人闲谈起朝中事物,没再观望燕家子弟。褚眠殊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许久,抬眸望去,正巧与燕悸元隔空对视上。 褚眠殊瞧他那眼中的散漫笑意,全无对今日帝王疑心没有半点担忧,觉得有些无语别开视线。 帝后缓缓入座,众人才齐齐俯身跪拜,高呼万岁、千岁。 振奋人心的曲子谱起,南宁帝高声开口:“诸位爱卿,今日狩猎就此开始,拔得头筹者无论尊卑,皆有重赏!” 话音落,一众世家子弟似是被这曲子振奋,当下便取弓驾马往猎场奔驰而去。 朝堂见惯的老狐狸们相视无言,皆懂帝王用意。 一则是试探燕家子弟是否对皇权还存有威胁,二则是在试探端王是否存有夺嫡之心。 男子席位,燕悸元和燕呈川也并无动身的迹象,静坐在原地。 南宁帝见状,目光落到两人身上:“悸元,呈川,多年未见,你们祖父身子可还好?” 燕呈川闻言,拱手恭敬道:“多谢陛下关心,祖父身子利落,可不免年纪大了,已不复当年英勇” 此言一出,南宁帝与众臣皆明其意。帝王仍不放心,再度看向燕悸元笑道:“想当年你这小子不是最爱这等狩猎场面,回回拔得头筹,怎的今日不去凑个热闹?” 被提起往日,燕悸元并无失落之意,反而散漫一笑:“多谢陛下挂心,只是草民已有多年未碰弓箭,早已生疏,若陛下让草民拿着锄头耕地这还好说,只是这拉弓射箭,草民怕是会闹出笑话,就不丢人了” 一句“锄头耕地”引得在场满朝文武低声嘲笑,南宁帝心头一松,也对,十年之久,确实足够磨尽了燕家锐气,倒是自己多虑了。 而后目光扫过端王,心中对他有夺嫡之心的疑心反倒愈发浓烈。 可燕悸元话音刚落,又再度躬身道:“此次多亏端王相邀,草民方能再度踏入春猎宴,再度目睹陛下龙颜,实乃草民之幸。” 南宁帝听到此话顿时乐开,心中对燕家、端王的重重疑虑尽数消散,朗声开口:“哈哈哈,好!既如此,诸位不必拘谨,尽可前往狩猎” “是”众人应答,帝后离去,文武大臣也都三三两两离开。 而方才燕悸元的一席话,更是让朝臣对燕家只剩下不屑。 端王更是被燕悸元这番操作气得咬牙切齿。他万万没想到,燕悸元仅凭几句轻飘飘的话,便彻底打消了南宁帝对燕家的疑心。 心底不禁暗自冷笑,一计不成,他另有后手,就是不知他燕悸元是否还能轻而易举的躲过。 燕家不为他所用,让他始终不安。 燕悸元和燕呈川对视,自然也不好拂了南宁帝的好意,随意拿起弓箭驾马前去猎场。 做戏总要做全套才能真正打消陛下对燕家的疑心。 女子席上,不少武将世家的女子们纷纷换上骑装,加入狩猎之列。不过一柱香功夫,女眷席便只剩几位娇养公主与文臣的家眷。 一些人扎堆闲谈,一堆人去放纸鸢游玩。 而自绣球招亲宴的风波之后,李禾顷名声大噪人人前去交好,反之褚眠殊名声一跌再跌,人人避之不及,当她是个扫把星。 褚眠殊向来不爱与之为伍,早就习惯了,倒是不远处的白浮窈,真的看不惯一众贵女的虚情假意,当即起身,径直走到褚眠殊身侧坐下。 “褚眠殊,你这是和李禾顷闹翻了?”白浮窈好奇的询问着,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她早已认定,褚眠殊这般有趣之人,在京都难寻,真心想与她结交。 褚眠殊看着她,索性直言:“本就从未未曾交好,何来闹翻一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与她为伍的”白浮窈悄声说道,像只傲娇的小猫蹭着她。 自从那日褚眠殊翻墙入秦王府的举动震惊她后,白浮窈便觉得自己寻到了知己。 她是秦王府独女,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性子本就嚣张率直,原先爱舞刀弄枪却不想京都贵女私下对她的议论,说她无贵女风范,整日上蹿下跳。久而久之,她受流言影响,刻意伪装 成温婉闺秀模样,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暴露出真实的自己。 没想到她拙劣的演技早就被褚眠殊给识破,原因无他,只因褚眠殊的演技比她还要精湛。 看着她这副端着大家闺秀的做派,看得白浮窈暗自心累。 “你就这么打算让她继续散播谣言,那日我可看清楚了,明摆了是她故意陷害你,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忍气吞声了?” 白浮窈说着,心里想着,毕竟自认识褚眠眠开始,她对人可是一直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的态度,那想如今这么平静。 听到此话,褚眠殊难得多看了白浮窈一眼。当时李家母女来褚府讨要公道,母亲并未将真相传出,而是选择沉默,目的是为了让她自己处理。 褚眠殊本想着流言蜚语不过几日便可平息,可谁曾想,这流言都背后会有端王的推波助澜,导致她不能轻举妄动,只能仍由流言愈演愈烈。 正思索着,一行世家女子缓步走来,为首之人正是李禾顷。 白浮窈眉头紧锁,当即便要起身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白莲花,却被褚眠殊轻轻按住手腕。 只见李禾顷步履轻缓,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盏,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带着几分委屈,走到褚眠殊面前柔声开口: “阿殊,前些日子的事,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今日特意备了茶,想与你解开误会,你我重归于好如何?” 她话音刚落,褚眠殊淡淡抬眸,素来温和的眉眼间带着淡冷,语气疏离: “不如何,我这人小心眼,若李娘子当真想要解开误会,就当众将事实真相道出好了,以证明我的清白” 这话落下,李禾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圈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却强忍着的模样,身后随行的世家贵女见此顿时面露不悦,纷纷上前维护。 “褚五娘子,绣球从你手中滑落,真相已然明了,明明是你的错,李娘子诚心前来道歉,你却如此冷言冷语” “就是,不过是些误会,说开便罢了,何必这般咄咄逼人,礼部尚书府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一句句话入耳,吵得褚眠殊心烦,她缓缓缓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诸位娘子倒是好心,但凡事都要讲证据,那日绣球宴上,各位都未曾看清全貌,凭什么说绣球就是从我手中滑落到?若我有心,我便要说,是王娘子你撞了我,这绣球才落下去的呢!” “再者,我与李娘子之间的事情,真相如何唯有两家心知肚明,李娘子如今这般人前和睦,人后散播流言的做派,反倒让人觉得刻意” 话音刚落,白浮窈上前一步,直言开口: “褚五娘子说得极是!诸位也不好好想想,刚入暮春,寒意未散,蛇虫鼠蚁都不见得有,怎地鹊仙楼会冒出蛇来?再者,李娘子不过是李家庶女,何来那般能耐,引得满城百姓围观看热闹?还有那日李夫人气势汹汹去褚府讨公道,为何最后悄无声息折返?这里头的蹊跷这般多,小心是被人当了靶子,还傻乎乎地替人出头,等日后真相一出平白落人笑柄” 白浮窈这番话直言不讳,直将众人堵得哑口无言。 10. 第 十 章 李禾顷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将茶盏放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温婉,垂眸哽咽道:“我从无陷害阿殊之意,是我之错各位还是莫要再为我争执,是我不该来……” “李娘子既知不该,又何必多此一举”褚眠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李禾顷听后佯装心意被辜负,哭泣跑开。 一众世家女子一愣,见褚眠殊态度坚决,白浮窈又寸步不让,个个面色难堪,再也说不出维护的话,只能跟着神色难堪的李禾顷离去。 待众人走远,白浮窈才撇撇嘴,看向褚眠殊笑道:“真爽快,早该这般怼回去,看她们日后还敢不敢乱嚼舌根!” 褚眠殊指尖轻拂过衣袖上的梨花绣纹,眸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过是跳梁小丑,郡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褚眠殊却忽闻一缕辛麻异香,垂眸望去,竟是方才李禾顷放下的那盏茶中散出的气息。 不知茶盏摆放多久,只怕这股异香早已沾染到她衣裙上。未等细想,白浮窈伸手一把拉住褚眠殊的手腕。 “走,我们也去逛逛,待在这实在无趣”话落,褚眠殊便被白浮窈径直拉着往马厩走去,并未多想。 白浮窈换了身适合驾马骑行的衣裳,牵出自己的爱马走到褚眠殊身侧。 可那白马刚靠近褚眠殊半步,便突然躁动不安,隐隐生出狂躁之态。 白浮窈低声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褚眠殊不知想到什么,心下一沉,后退几步温声道:“郡主稍等,我回帐换身衣裳,稍后便来寻你” 闻言,白浮窈点头应声,担忧嘱咐道:“那你小心些” “嗯” 瞧见褚眠殊应声离开,白浮窈正要骑跨上马,却突然听马厩那处传来声响,便回眸望去,便看到马厩有一少年时愣住。 少年回眸看着,白浮窈细看少年模样,衣着朴素,并非京都中的世家子弟。 燕惊尘没想到自己不过从厨房偷拿几个果子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张口正要吃却被人发现。 在瞧见少女时同样的一怔,一时都忘了跑,耳边有些泛红抬手,将果子递上:“你要吃果子吗?” 白浮窈一听这话,竟也愣愣的接过果子,还不忘说:“谢谢!” 递过果子,燕惊尘才回神,后退一步,笑道:“吃了我的果子,你可就不能告诉别人见过我了!” 听到这话,白浮窈警觉:“你不会是刺客吧?偷偷摸摸的不像好人” 闻言,燕惊尘轻笑:“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 “我叫燕惊尘,惊世俗尘的惊尘,家中排行老七”随即点名道姓。 白浮窈听到燕字,顿时明了,笑道:“燕七郎放心,吃了你的果子,我们可就是同盟,不会暴露你的” 闻言,燕惊尘想不能多留,抱着果子转身踏空离开。 ………… 褚眠殊离开马场,心底隐隐有些不安,走到林间小路时,忽闻草丛簌簌作响的动静,夹杂着野兽粗重急促的喘息之声。 褚眠殊闻声望去,只见灌木丛中突然蹿出一头野猪,双目死死锁定着她,看得令人双腿发颤。 不禁困惑,这里并不是猎场围猎范围之内,怎么会有野猪出没?忽想起端王会设局, 褚眠殊不再深思,握紧袖中暗藏的匕首,缓缓往后退,直至背靠一棵古树,却不知为何,那野猪似是被什么气息牵动猛然朝她直冲而来,褚眠殊反应迅速侧身避开滚地几圈。 只见那野猪径直撞在树干上,一时眩晕踉跄,巨大的冲击力竟将古树撞得轰然倾倒,惹得尘土漫天飞扬,褚眠殊趁机起身逃离。 大树倾倒的轰然巨响惊动了围场内狩猎的人马。白浮窈嘴角带着笑意,忽听巨响,辨出动静传来的方向,心头一紧,当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发出声响的地方离马厩很近,而正是方才褚眠殊的离开的方向。 褚眠殊一路跑着,沿途却留意到荒草丛间散落着不少野茱萸籽果,顿然醒悟,方才茶盏里那股辛麻之气,正是野茱萸的味道。 野茱萸籽果味道特别,最容易引起牲畜狂躁。联想此前,难怪白浮窈的马匹方才躁动不安,原来她的衣裙沾染了野芙萸籽果的气味,而这无端出现在外围林地的野猪,亦是被这味道引得凶性大发。 “褚眠殊!” 白浮窈策马而至,一眼便望见不远处即将缓过神来的野猪,当即惊呼出声,俯身伸手想拉褚眠殊上马。 可身下白马受气味牵引,再度躁动难安。褚眠殊望着周遭遍地野茱萸籽果,终究没有伸手。 她身上沾染的野茱萸籽果味更为浓郁,只会不断刺激到马匹:“快走!去叫人” 白马躁动不安,白浮窈费力勒住缰绳,急道:“那你怎么办?” “你再继续留着,我们俩都要出事”褚眠殊说着,白浮窈心知眼下别无他法,只得狠心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围场疾驰而去。 此时围猎场内,不少世家、皇家子弟已然狩猎满载而归,静待晚间宴席。帝后端坐主位,正与朝中大臣、世家女眷闲谈叙旧。 席间不时传出几声嘲讽轻笑:“这燕悸元也不过如此罢了,十年未入围猎,方才瞧他拉弓架势倒是像模像样,到头来却连一只猎物都未曾射中” “可不是,接连数箭皆射空。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羞愧离场了” 世家子弟的讥讽议论声声入耳,传到南宁帝耳中,帝王心中暗存笑意,众朝臣亦是面露嘲讽之色。 燕悸元和燕呈川并肩驾马归来,这些嘲讽的话也就随意听着,不时还附和几句,燕呈川心下松了口气,围猎已过半程,并未生出风波,想来褚五娘子已然避开端王布下的圈套。 正当二人准备入席落座之际,白浮窈策马急促而来,众人见状皆是满心疑惑,不知郡主为何这般失态。 白浮窈无暇顾及旁人目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跪地叩首:“陛下,外围不知为何出现一头野猪,直冲着褚家五娘子去,褚家五娘子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快派兵前去营救” 此言一出,褚修则心惊起身, 满场众人皆震惊不已。未等众人应声,远处林中接连传来树木轰然倒塌的巨响。 见此便可知晓,扶摇郡主所说属实,燕悸元在听到“褚五娘子”四字时心头一紧,转身便要翻身上马,却被燕呈川抬手拦下。 燕呈川朝他微微摇头,神色示意他切莫冲动,显然早已知道今日会有事发生,执意要将他拦下,低声劝道: “小六,不能前功尽弃” 他们好不容易打消陛下对燕家的疑心,此时若放弃,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燕悸元冷笑一声,推开拦下自己的手臂:“三哥既会劝我,就知我不会看她陷入危机而安稳坐以待毙”话尽翻身上马,径直朝着声响传来的林间疾驰而去。 南宁帝眉头紧蹙,当即下令派兵随后驰援。人群之中,端王与李禾顷隐于暗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林中,褚眠殊拼尽全力跑着,却那里能跑的过狂躁的野猪,身后树木不断被撞倒,褚眠殊避让着,可力气已然快消失殆尽。 慌不择路跑到一处,一棵巨树轰然倒下,径直截断她前路,往后一瞧,身后便是万丈悬崖,再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野猪疯狂撞击着树干,褚眠殊侧身避让之际,崖边一截碎石树干突然滚落,她脚下石子打滑,身形骤然朝悬崖外坠落。 本以为必死无疑,手腕却忽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攥住。身子悬在崖间,手臂被崖壁锋利的岩石划破,殷红血迹浸染青石。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燕悸元的目光。他左手牢牢扣住崖壁凸起的石块,右手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四目相对间,褚眠殊清晰望见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焦灼。 “还有力气吗?”燕悸元低头沉声问着。 褚眠殊忍着手臂撕裂般的剧痛,轻轻点头:“有” 听到回应,燕悸元攥紧她的手腕,沉声道:“抓稳我,借力慢慢爬上去” 褚眠殊听后,抬起另一手抓上燕悸元的手臂,借着他的力道,一点点奋力攀上崖顶。 爬回平地后,褚眠殊四肢脱力,软软瘫坐在地。燕悸元借力轻松翻身跃上悬崖平地,转头望向那头依旧狂暴的野猪,眼底寒意刺骨。 他赤手空拳朝野猪逼近,野猪本就被野茱萸的味道引得凶性大发,又接连冲撞树干早已头晕体虚,燕悸元极有技巧拳头落下,几番争斗下来,再挨上燕悸元数次重拳,野猪终是顿时倒地,再无动静。 见燕悸元眼底隐隐透出杀意,一拳将落,褚眠殊强撑着起身出声喊道:“燕悸元!” 他被这一声“燕悸元”唤回神智,回头望去,褚眠殊缓缓走向他,随手从马匹上挂着的箭袋取出一羽箭。 褚眠殊拿着羽箭附身,只听“滋”的一声响,羽箭径直贯穿野猪的咽喉要处,鲜血汩汩涌出,与她手臂伤口流淌的血迹交融,二人劫后余生,默然相望,燕悸元起身将她扶起,半点斥责都说不出。 一众士兵匆匆赶来,见此惨烈一幕,无一不震惊。 暗处隐伏林木中的侍卫将全程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悄无声息抽身离去。 11. 第 十一 章 两个时辰后,围猎场内一片寂静,褚眠殊换了身干净衣衫静坐在女眷席中,手臂的伤口已由女医官包扎好。 燕悸元安坐男子席位,周遭无数目光若有若无流转在二人身上。 直至野猪的尸身被抬入场中,医官上前细看,便看到野猪毛发上沾染的野茱萸籽果,当下取出抬到南宁帝面前:“回禀陛下,此野猪乃是嗅到了野茱萸籽果的气味,才会被引动凶性” 此话一出,围场众人心惊,多数人不知这野茱萸籽果能引起牲畜暴怒,但常参与围猎的世家都是知晓的。 而每年狩猎,这狩猎场更是会提前清理这林中所有的野茱萸籽果,以防牲畜嗅后发狂,冲撞圣驾,按理说围猎场本不该有这果子的出现。 褚眠殊目光淡淡,望着坐立针毡的李禾顷,开口道:“陛下,臣女方才换下的衣物之上,亦残留着野茱萸籽果碾碎入茶后散逸的辛麻气味” 南宁帝闻言,眸中含着深意,而方才为褚眠殊诊治的女医馆起身,躬身禀奏:“陛下,确实如褚五娘子所言” 得到更为肯定的回答,南宁帝沉声下令:“彻查究竟是何人,将这些野茱萸籽果带入围猎场中” “臣等遵旨”兵士领命,当即分头搜查。 南宁帝转头看向褚眠殊,缓声问道:“褚五娘子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话音落,满场目光齐聚在褚眠殊身上,她因受伤面色十分苍白,身姿却依旧坐的端正,不卑不亢。 褚眠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从容回道:“陛下,臣女今日入围猎场后,未曾饮过半点吃食茶水,亦不曾随意走动,全程都与扶摇郡主同行,若说衣裙无端沾染上异香,源头便只可能是李娘子先前送来的那盏清茶” 此话一出,满堂异色,先前陪着李禾顷一同寻过褚眠殊的几名贵女唯恐被牵连,连忙开口辩解:“褚五娘子慎言!若照你这话,那我等一直伴在李娘子身侧,岂不是个个都有嫌疑?你莫不是因几日前与李娘子闹了些矛盾,便妄加揣测,凭空捏造事实” 本就坐立难安的李禾顷见有人率先出头,立时起身跪地,摆出一副柔弱无辜之态:“还请陛下圣明,此事绝非臣女所为” 席间,李大人与李夫人亦一同跪地叩首,作势清白:“还望陛下明察。” 朝中官员、世家子弟望着李禾顷那副柔弱模样,都觉得她断然做不出这等阴险害人之事,纷纷出言:“想来只是一场误会,褚五娘子,猎场本就常有野兽在外游荡,许是你运气不济恰好撞上,怎能无凭无据就怀疑李娘子?” “是啊,五娘子,你不过是受了些小伤,既然并无大碍,何必揪着此事不放” 文贵妃听着也适时柔声开口:“陛下,不过是闺阁女子间的玩闹,依臣妾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贤德皇后尚且一言未发,文贵妃便贸然插话。南宁帝听着,心头原本彻查此事的心思顿时淡了大半,又联想到近日听到的坊间流言,褚、李两家的绣球招亲之事,越发只当是女子间的小打小闹。 白浮窈满心不服,想要开口替褚眠殊辩驳,却被秦王妃拦下,只能抿着唇憋着气。 褚眠殊端坐着,听着一句句偏袒维护李禾顷的言辞,连文贵妃都如此,看出端王的一手好棋。 终是冷声轻笑,出声一一反驳:“林郎君所言恕我不认同,我并非无凭无据,正因证据在前,才敢直言怀疑。何况我受这点小伤自然无妨,可今日若那发狂野猪冲撞的是陛下与各位娘娘,诸位还会觉得这只是一桩小事吗?” 一语落地,全场众人皆面露震惊之色,方才开口的林郎君等人瞬间哑口无言,纷纷垂首屏息,唯恐触怒龙颜。 他们方才只顾怜惜维护柔顺的李禾顷,全然忘了发狂野猪一旦失控,极有可能惊扰圣驾、伤及皇室。 一桩闺阁小事,转眼被褚眠殊一句话便成了关乎帝王安危、国之根本的大事。 南宁帝听了褚眠殊这番话,周身气压骤然沉冷,冷冷扫了文贵妃一眼。文贵妃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言。 贤德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觉解气,看向褚眠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隐晦的赞赏。 随后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断不能轻易作罢,一来要还褚五娘子公道,二来更是为陛下圣驾安危着想” 说着,贤德皇后似是为了一视同仁,目光转向跪地的李禾顷,温声浅笑:“李娘子也不必担忧,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本宫不会平白冤枉任何人” 南宁帝见皇后主动接手此事,此事本就属后宅闺阁纷争,皇后出面才算妥当,便静默坐着,不再多言。 见此情形,李禾顷身子僵硬紧绷,余光恐惧地看向男子席的端王,紧接又听贤德皇后看向褚眠殊,柔声问道:“褚五娘子方才说证据就在眼前,是在何处?” 闻声,褚眠殊恭身回话:“回娘娘,那茶杯是证物怕是早已被有心之人销毁,但是这野茱萸籽果气味浓烈,一旦沾染衣物,就会随身携带,味道三日不散,寻常人难以察觉,唯有野兽牲畜对这气味极为敏感” 贤德皇后听此一言,心中已然知晓,点头示意身边的周嬷嬷,周嬷嬷心领神会,应声开口:“劳请在场各位娘子们移步围成一圈” 此话一出,众贵女们只得听令起身,在围场空地上各站一处,围绕成一圈。李禾顷双腿发软,硬撑着走入其中,面色苍白。 端王见此情形,淡然开口:“皇后娘娘,褚五娘子此法虽好,恐会让牲畜伤害到各位娘子们” 话音一转,又转头看向南宁帝,开口提出:“父皇,儿臣的属下无意间瞧见,燕六郎君赤手空拳制住了发狂的野猪,想来燕六郎君既有这般勇武的本事,再驯一头牲畜亦不在话下,父皇和母妃觉得如何?这样也不会伤及各位娘子们” 端王此言一 出,南宁帝心中警醒,再度对燕家生出忌惮之心。 若真如端王所言,若燕悸元当真赤手空拳杀了野兽,那么就可证实燕家子弟勇武,燕家迟早会对皇权构成威胁,即便此事不实,亦可借此契机借机铲除燕家子弟,永绝后患。 燕悸元端坐席上,心底冷冷一笑,早已看透端王步步设下的算计,燕呈川袖中紧握双拳,面上神色不动。 南宁帝深思着,端王这番话,已然将闺阁纷争扯入朝堂大事。贤德皇后也不便贸然开口,只能静待帝王定夺。 场面陷入僵持,褚眠殊听着端王表面一字一句透露着对在场娘子们的安危担忧,暗在拉燕家入浑水中。 还未等帝后思虑开口,褚眠殊便起身恭敬行礼,直面端王道:“端王殿下的侍卫怕是看岔了,那野猪是臣女所杀,燕六郎君力气大,控制住野猪,而后是臣女亲自一箭射杀野猪咽喉,才将其一击毙命” 满朝文武闻言皆满脸震惊,谁也想不到一介女子,竟有射杀野猪的胆识本领。 南宁帝心生疑虑,当即传命医官前去勘验野猪尸身的创口。 燕悸元遥遥望向场中伫立的褚眠殊,她身姿挺直,目光坚定,仿佛早已将所有人的算计、将棋局尽数看透。 想起三个时辰前她当面一箭贯穿野猪咽喉时冷静的模样,心中不禁嗤笑,原来她宁愿脏了自己的手,也要从端王手中护下燕家。 片刻后,医官折返回禀:“陛下,那野猪确是被一箭贯穿咽喉,一击毙命” 听到此话后,褚眠殊俯首:“陛下娘娘不必担心,臣女向来箭法不错,虽伤在手臂,但不过是小伤,可在紧急关头,救各位娘子们” 褚眠殊既然说出此话,南宁帝和贤德皇后自然无异议,场地内都有禁军,怎么可能真让牲畜伤到世家贵女。 端王计策一再落空,心知南宁帝已然对他有了疑心,只得静坐。 不多时,宫人牵着一头野狗走到场地中央,只瞧那野狗身形瘦削,却在走入场地中时,立时被周遭隐匿的野茱萸果的气味引动,浑身皮毛炸起,狂躁不安。 大半文臣家眷与世家贵女从未见过这般凶戾场面,个个面露惊惧之色,周嬷嬷颔首示意,宫人当即松开拴住野狗的绳索。 一侧的宫人早已将弓箭箭矢送至褚眠殊跟前,只见她伸手执起长弓,强忍手臂包扎的伤口几欲崩裂的痛感,咬牙将长弓缓缓拉开。 那野狗双耳紧绷,瞳仁缩成细线,眼尾泛红,目露凶戾焦躁,周身满是狂暴的戾气。 宫人将绳索一松,野狗立时龇牙咧嘴,朝着围成圈的贵女们直冲而去,众贵女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顷刻间便散作一团。 只见那野狗被气味引诱穷追不舍,却径直朝着李禾顷的方向猛扑而去。 李禾顷吓得双腿发软,慌乱间被裙摆绊住,重重跌倒在地。 “啊!” 12. 第 十二 章 野狗扑上前,利爪当即撕裂她的衣裙。李禾顷手脚并用地挣扎躲闪,惊呼声止不住,早已没了往日端庄仪态。 褚眠殊站在不远处,唇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静静看着她这番狼狈模样,片刻后才搭箭拉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知她李禾顷可喜欢她送的这份贺礼。 就在野狗利爪即将抓向李禾顷的面颊、她失声尖叫之际,一支箭矢划破夜色,精准射入野狗的脖颈。 野狗的鲜血直直溅在李禾顷的面颊和衣裙上,野狗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倒地气绝身亡。 而那箭矢贯穿野狗脖颈的位置,与先前野猪咽喉致命伤口一致。 在场众人见状,顿时心知肚明。今日这场惊恐、茱萸引兽之事,分明就是柔弱伪装下的李禾顷暗中策划。 先前一众替她辩解维护的世家子弟与闺阁贵女,顿时颜面尽失,哑口无言。 褚眠殊这一箭不仅报了自己被污蔑之仇,更顺势破了端王精心布下的棋局,消了帝王对燕家的忌惮之心。 端王计谋全盘落空,面色阴沉恐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紧,看向褚眠殊的眼神凌厉如刀。 李家阴谋败露,一行人当即被禁军拿下,暂押入狱。李大人仍不死心,连声高呼冤枉,满朝文武却皆神色漠然,无人再肯为之求情。 经此一番风波,原本的围猎宴席再无兴致,南宁帝心绪烦乱,下令将宴席延后至明夜,文武百官各怀心思,纷纷散去,返回各自营帐歇息。 夏巧连忙上前搀扶褚眠殊,身侧还有褚家其余三位娘子,以及褚家大郎君褚砚舟、二郎君褚寂言。 褚修则缓步走在褚眠殊身侧,望着她沉静从容的模样,一时恍惚,仿佛从她身上,依稀看到了五弟当年的影子,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自嘲。 褚眠殊察觉到大伯父目光,微微欠身,带着几分歉意轻声道:“大伯父,今日是我行事鲁莽,一时不察,反倒将褚家推至风口浪尖,惹来诸多麻烦” 听着她的致歉,褚修则却淡淡一笑,眼底满是欣慰:“眠娘,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褚眠殊闻言微微一怔,总觉得这句话,他似不只是说给自己听,隐约还藏着旁人身影,却又猜不透究竟所指何人。 褚修则望着远方夜色,心底暗叹。 当年他若也能这般对五弟直言宽慰、全然信任,或许如今的褚家,便不会一步步深陷暗流危局,步履维艰。 只可惜,前尘往事,早已物是人非,再无重来的机会。 “是啊五妹妹,你箭法竟如此出神入化,简直让我和大哥大开眼界,堪比女中豪杰”二哥褚寂言朗声笑着,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大哥褚砚舟颔首附和,一旁的褚汐悦却撇着嘴打趣:“二哥,难道我、二姐姐、四妹妹就不厉害了吗?” 一见褚汐悦这副吃味傲娇的模样,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褚寂言笑着安抚:“好好好,咱们褚家的娘子们个个都厉害的很” 褚家众人边走边笑语闲谈,忽然与燕家兄弟二人隔空对望,人多眼杂只能颔首道谢,燕悸元眼神晦暗,却定睛一眼落在褚眠殊伤口裂开渗出沾染上衣袖的血迹。 四目相对之间,他望见她眼底藏着的几分忐忑不安,燕悸元心头思绪翻涌,唇角却轻轻扬起,示意安抚着她。 褚眠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后怕,不是因被野猪伤后的后怕,而是害怕燕悸元看到如此阴谋诡计的自己,又会作何感想。 褚沅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抚上褚眠殊的肩头,含笑柔声宽慰,褚眠殊转头回望,浅浅一笑。 行至营帐,褚眠殊肩头伤口处隐隐作痛,夏巧连忙端来水盆放置在一旁,褚沅看着她轻轻撩开衣袖,只见方才医官包扎好的白布,已然渗出刺目的血迹。 布条与伤口血肉粘连,轻轻撕扯取下时,钻心的痛楚让褚眠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旁的褚汐悦看得心惊,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偏要这般逞强,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嘴上说着,她却转身取来上好伤药。褚眠殊心知这位三姐姐向来嘴硬心软,并未与她计较。 * 燕悸元与燕呈川回到歇息的营帐内,燕惊尘正闲坐晃悠,他今日可偷偷摸摸跑出营帐,为了不被两位哥哥发觉,此时乖的紧,但对外头发生的风波全然不知。 直到三哥燕呈川与六哥燕悸元入内,燕惊尘察觉二人神色有异,连忙跑上前好奇追问:“三哥、六哥,你们怎么了?今日狩猎可好玩?” 话音落下,帐内却无人应声,一时寂静无声,兄弟三人落座,彼此面面相觑,燕悸元轻笑一声,率先开口:“三哥,今日围猎会发生的事,你们早就知晓?” 说着,他忽然想起那日,燕惊尘心虚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此话一出,燕呈川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燕惊尘这才知晓,他们刻意隐瞒的事已然败露,只得老实点头:“六哥,那日你去花仙楼后,殊姐姐深夜曾有要事寻你,你不在府中,她便将春猎宴恐生变故一事告知了我们,还特意嘱咐三哥,如有意外一定要拦下你” 听到此话,燕悸元的第一关注点是:“她知道我去了花仙楼?” 燕惊尘愣了愣“昂”了声,燕呈川嗤笑开口:“放心,褚五娘子对你去青楼并未有何反应,只不过今日当真是凶险,好在帝王对燕家没了忌惮,咱们不日就可以启程回兖州了” 燕悸元听着这话,心头却隐隐生出几分不妙之感。褚眠殊对此事这般淡然平静,反倒一点都不像她平日的性子。 燕呈川看他若有所思,不由开口问道:“如今你看待褚五娘子,心中是何等观感?” 闻言,燕悸元唇角微扬,有些为她骄傲:“她能在京都这种虎狼之地成如今这副模样,好歹不会被人欺负上头” * 翌日天朗气清,文武百官携家眷休整一日。白日里各家贵女纷纷出外放纸鸢嬉游,静待晚间宴席开席。 酉时时分,褚眠殊随着褚家诸人入席。 “褚眠殊!”身后忽然传来白浮窈的呼唤,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到她身侧。 “郡主”褚家几位娘子一同颔首见礼。 白浮窈与褚眠殊并肩走着,关切询问:“昨日真是大快人心,你伤势如何?等回去,我让人送上好的伤药给你,保证不会留疤的” 褚眠殊听着,心中泛起暖意,轻声回道:“多谢郡主挂怀,小伤而已,不必这般费心” “那怎么能行?昨天你拉弓,估计伤口又裂开了,而且,我提前知道了陛下对李家的惩治” 褚眠殊闻言微有诧异,秦王是异姓王,曾因救先帝才被封了王,不谋权也不沾惹,成日里带秦王妃到处游玩,只留下一女一子在京都中,对皇权无任何的威胁。 随即听白浮窈继续道:“李家被定下意图谋害圣驾的重罪,李大人革去官职,永世不得复用。李家男子全数流放边陲,女子没入教坊为伎,李禾顷这一回,算是彻底完了。 褚眠殊听着这话,并未有何反应,这惩治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可惜暗中布局的端王并未被牵扯出。 宴席正式开启,朝臣与女眷依次落座,满堂笑语喧哗。帝王依昨日狩猎名次,对优胜者各有赏赐。 南宁帝酒意微醺,目光忽然落在褚眠殊与燕悸元身上,想起近日坊间流传的流言,含笑随口说道: “悸元,此次你舍命救下褚家娘子,听闻昔日燕家尚在京都时,燕、褚两家曾有婚约在前,今日朕做主,褚家诸娘子,任由你挑选一位为妻,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皆知这不过是陛下酒后戏言。褚家席位之中,褚沅闻言,眉头紧锁,带着慌乱,只因昔日与燕悸元定下婚约的人,是她。 褚汐悦面露不屑,心底压根瞧不上如今已然落寞、远居乡野的燕家。 燕悸元抬眸,隔空与褚眠殊目光相接。褚眠殊神色从容,坦然迎上他眼底的戏谑之意。 燕悸元缓缓拱手行礼,从容开口:“多谢陛下厚爱。褚家诸位皆是名门贵女,草民身份微薄,实在不敢高攀,昔日两家婚约,不过是年少戏言罢了” 南宁帝闻言开怀大笑。贤德皇后见帝王已然醉意深重,连忙安抚众臣,命宫人搀扶着南宁帝,先行返回营帐歇息。 宴席散后,文武百官各自返回营帐,夜里起风,褚眠殊伤口疼得睡不着,辗转难眠,始终无法安睡。 忽有一阵冷风掀开帐帘,褚眠殊瞬间警觉有人闯入,心头一沉,她坏了端王的全盘谋划,端王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她屏息收声,悄无声息从枕下抽出匕首,待来人缓步走近榻前时。 褚眠殊握紧匕首,凌空朝来人脖颈划去,来人反应极快,当即侧身退开一步。 13. 第 十三 章 褚眠殊顺势起身,将匕首横在他颈间,正要开口逼问,却先听见一声散漫不羁的嗤笑,嗓音熟悉至极。 恰在此时,夜风再度吹开帐帘,清冷的月光倾泻帐内。褚眠殊看清来人面容,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松开,却未打算点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引人注目可就不好了。 “褚眠眠,警惕性挺高!”少年带着戏谑的话开口。 燕悸元今夜本是想将伤药送到褚眠殊营帐中便离去,可放心不下她手臂上的伤势,忍不住想近身查看,却没料到她竟还未入睡,这才有了方才惊险对峙的一幕。 想着方才两人动手拉扯,担心褚眠殊手臂上的伤口再度撕裂,燕悸元下意识想抬手查看,可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停下,生怕冒犯她。 褚眠殊蜷缩着身子,或许是黑夜能遮掩所有心绪,又或许是面前之人是燕悸元,让她能彻底卸下平日里的沉稳戒备,褪去所有伪装。 燕悸元瞧着,心中一丝微动:“伤口疼?” “倒不全是伤口疼,我是怕端王记恨在心,半夜派人来取我性命解气”褚眠殊故作轻松的回答。 闻言,燕悸元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安抚: “褚眠眠,你那一箭破了端王的布局,南宁帝也并非愚蠢,如今端王急于夺权,短时间内绝不敢轻举妄动,徒惹陛下猜忌,他如今只会想方设法,将所有嫌疑尽数推到李家身上,管不上我们” 褚眠殊得到宽慰,垂眸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 燕悸元脸上的笑意渐敛,眸色深了几分,静静望着她怯懦又不安的模样,良久才缓缓开口: “狠吗?” 他故意顿了顿,凝望着她澄澈灵动的眼眸,才慢悠悠续道:“我倒觉得,这样有棱角、敢反击的你,比一味柔弱任人拿捏要好得多,我们眠眠本就不是任人欺凌的弱女子” “常言道,辱人者人必辱之” 听着这一番话,褚眠殊心中触动。 他们都曾在京都这龙潭虎穴里挣扎求生,看多了朝堂阴谋诡计、深宅暗流,人人以假面示人、心口不一,无论是金銮朝堂,还是后院深闺,这偌大京都中,无一人能干干净净、不染半分谋算。 不知想到什么,褚眠殊唇角上扬。 燕悸元将她这幅模样看在眼中,一副暗自盘算、憋着鬼主意的模样,不禁嗤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秘密”褚眠殊含笑回他,跟燕悸元有关的秘密自然不能让他知晓。 随后,褚眠殊递还他的匕首:“物归原主” 燕悸元望着她手中的匕首,淡笑接过,这把匕首陪在他身边十年,话说还是她当初送他的生辰贺礼。 又见她这般乖巧安分的模样,倒真是让他嗤笑,只温声道:“行了,睡吧。” 望着他眸色沉沉,语气笃定:“我守在这里,魑魅魍魉都不敢近你身分毫” 褚眠殊觉得很安心。 * 春猎宴落下帷幕,京都朝堂的纷争暂且平息,褚、燕两家的流言蜚语没了有心人刻意散播,渐渐销声匿迹。转眼便临近年节,城中百姓皆忙着置办年货,筹备岁末。 只不过,这流言又转向了褚家二娘子褚沅和燕家六郎燕悸元身上,只因不久前春猎宴,陛下醉后的戏言。 这些流言蜚语,着实让褚二夫人烦心。 一日传的是,当初绣球招亲被戳破之事,定然是那燕六郎君看着小姑子落难,不得已出手相救。 往后一日传的又是,这燕六郎君和褚二娘子当真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流言愈演愈烈,市井街巷里甚至连话本都编排了二人的情缘故事,褚眠殊心知,并且对此很是满意。 但褚家内部却并不平静,身为礼部尚书的褚修则筹备孟春祈谷所需的祭品,事事谨慎周全,一切都按照计划行事,只求能保褚家满门安然无恙。 褚眠殊在家中养伤,手臂的伤口已然痊愈,只是真如白浮窈所说,手臂处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疤痕,她倒是不甚在意,但偏偏夏巧这个小丫头絮絮叨叨关切着,吵得褚眠殊耳根子都发烦却又无奈。 她也亦然察觉到褚府如今紧张的局势,但有母亲暗中布局,想来并不会出任何差池。 褚眠殊便悠哉斜倚在贵妃榻上,捧着白浮窈早前送来的新话本,看得笑意盈盈。 因褚府局势紧张,二人不好时常交往,只能时不时各自送点东西抚慰彼此心意。 夏巧端着甜食进屋,躬身递到褚眠殊面前,褚眠殊放下话本,拈起一块蜜饯含在口中,嘟嘟囔囔开口:“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 “娘子,您吩咐我拿银子接济春凝姐姐的母亲,如今她娘亲已然痊愈,余下的银两足够她们一家老小安稳度日,只是……” 见她话说到一半顿住,褚眠殊又拈起一颗蜜饯,漫不经心道:“只是什么?” 夏巧满心顾虑,生怕隔墙有耳,连忙蹲到褚眠殊跟前,压低声音满是不解:“只是娘子,您为何要暗中托花楼的姑娘们,散播二娘子与燕六郎君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夏巧实在想不通,这般刻意制造流言,与当初兴风作浪的李禾顷又有何异?怎么自家娘子反倒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家娘子竟还与青楼女子有交情,且关系看似很亲近。 褚眠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当然是为了引人上钩” 若想彻底断了端王的念想,便要造出一些真事,若只是空穴来风的流言,端王绝不会信,所以就需要当机立断。 让燕悸元乖乖听话,肯定行不通,那只能她自己来了。 直至夜色渐浓,晚风卷着枝叶轻晃,发出簌簌窸窣的声响,戌时将至,市井长街热闹喧嚣,褚府内却已是寂静。 褚眠殊披上一件玄色披风,悄无声息从西院后门离府,无人知晓。 出府之后,她沿着长街小摊慢悠悠闲逛,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却故意不点破。 等她逛得尽兴,她拐过一条巷口,径直走到花仙楼楼下,这是整个京都最负盛名的风月青楼。 只见花仙楼外雕梁画栋,檐角自上而下挂满一个个大红灯笼,烛火晕开一片暧昧暖红的光晕。 浓妆艳抹的女子立在楼阁前,罗裙随风飘动,偶尔吹起身上的铃铛,发动叮铃当啷的声响,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妩媚,一声软侬轻笑在夜色漫开。 褚眠殊绕到花仙楼后院侧门,从容走入楼中,只听楼内丝竹管弦、琵琶之声连绵不断,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女子浅吟低唱、宾客谈笑打趣的 声音,喧嚣却不嘈杂,处处浸着温柔乡的奢靡。 一路尾随而来的燕悸元,见她径直走进花仙楼,脸色骤然一变,当即紧随其后。 他此前本想直接深夜翻墙进褚府,怎么乱传流言,可转念想起那日围场营帐中,自己曾吓到过她,便压下了夜闯褚府的念头。 褚眠眠不出来,更何谈他进去,只能等她主动出府,却没想到她竟深夜悄然离府,在街上闲逛半晌,最终走进了花仙楼。 而褚眠殊显然与花仙楼里的姑娘、掌事妈妈都极为熟稔,一路无人阻拦,径直走进楼中上等的雅间。 只见厢房内,一名女子正照镜梳妆,指尖蘸取朱色口脂轻点唇瓣,细描蛾眉、轻点花钿,一番梳洗装扮下来,容貌绝色,风韵犹存。 门扉被轻轻推开,女子从铜镜倒影中望见褚眠殊的身影,面上毫不意外,立时起身笑着迎上去。 “褚五娘子可算是来了,奴家可是等了你许久呢!”眉黛语声娇软婉转,一举一动皆是风月女子独有的妩媚风情。 褚眠殊勾唇浅浅一笑,将怀中的迷香醉仙引拿出,夹带着一张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眉姐姐,褚家不日将有大难,往后怕是不能再时常为楼里姑娘制香了,这纸上写的,是醉仙引的配方香料与炼制法子” 眉黛闻言轻叹一声,只觉可惜,她和褚眠殊相识已有六年,身为青楼女子,向来只是达官贵人消遣玩物,无人会在意她们的生死。 当年她被世家子弟折辱,遍体鳞伤,问诊途中体力不支倒在街边,恰逢路过的褚眠殊出手相救,她便将自己的遭遇尽数告知。 褚眠殊可怜青楼女子的苦楚,她自幼随娘亲研习香道,精通制香之术,更通晓旁人不知道的迷香炼制秘方。 自此便与眉黛定下合作,由她亲手调制醉仙引迷香,此香入鼻便能令人心神、神志恍惚,坠入无边梦境,在梦境亲历一场醉生梦死的美梦,醒后虚实难辨,只余一身慵懒。 往后楼中姑娘若遇上性情暴戾、行事恶劣的贵客,便可燃香迷幻对方,以求自保安身。 六年的相知相伴,相互合作,也让眉黛从当初任人欺凌的弱女子,一步步坐稳花仙楼楼主之位。 之后褚眠殊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来不同功效的秘制熏香,眉黛也以银两相换,二人便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花仙楼向来鱼龙混杂,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是打探朝堂秘辛、市井流言的绝佳去处。 此番闹得满城风雨,关于褚沅与燕悸元的流言,便是花仙楼一众姑娘们受她所托暗中散播出去的。 眉黛与褚眠殊四目相对,悠悠叹了口气:“行吧,眠娘,若缺银子随时找我” 听着这话,褚眠殊浅笑,低声道:“放心好了,这等占便宜的事我怎会放过,多谢眉姐姐” 闻言,眉黛勾唇嫣然一笑,凑到她耳畔轻声道:“屋内物件我已备好,诸事都已打点妥当,我在外间候你” “嗯”褚眠殊轻轻颔首应下。 只见眉黛身姿妖娆摇曳,持物缓步走出厢房,来回走在回廊间从容招呼往来贵客,风韵自如,不见半分异样。 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窗棂翻身而入,斜倚在窗边,眉眼间满是不解与沉郁,开口便问:“褚眠眠,深更半夜,你跑来花仙楼做什么?” 14. 第 十四 章 方才在外,屋内二人说了什么,他全然不知,只瞧见二人举动过于的亲密。 一想到此处,再看她深夜孤身入青楼,燕悸元心底顿时涌上几分莫名的烦闷不悦。 他是来过几次花仙楼,但确实不知这里到底是否真的也有男子卖身求荣,褚眠眠又是深更半夜,让人担忧。 褚眠殊笑着走近,丝毫不意外他的出现,本就是她故意引他前来,她故作坦然反问:“那不知燕六郎君,深夜尾随至此,又是为何?” 燕悸元被她反问一噎,心头一怔,步步凑近,抬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沉声质问:“你还好意思反问我?褚眠眠,你挺居心叵测,四处散播我与褚二娘子的流言,到底意欲何为?” 听着这话,褚眠殊非但不躲反而贴身靠近,燕悸元下意识后退,耳根子瞬间泛起微红,只听她软声低语开口: “当然是为了报达燕六郎君昔日对我的救命之恩呐!” 话音落,燕悸元被逼着背靠床榻,褚眠殊伸手直将人推入床榻上,不等他反应,她也俯身上了榻,二人距离近得几乎交缠。 燕悸元只觉一阵眩晕,眼前人影朦胧不清,她步步逼近,一股香气随之扑面而来,顿时浑身更是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闷热。 眼见褚眠眠还在靠近,燕悸元强撑几分清明四下张望,一眼瞥见香炉里升起的香,反应过来自己被她摆了一道,他侧身避开褚眠殊,抬手一把将香炉打翻在地。 可药性发作,身子却忽然一软,燥热感席卷全身,根本无力支撑。 褚眠殊见计谋得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勾人的笑,纤细的手探向燕悸元腰间,指尖细细摩挲着束带,轻轻一扯,束带解开。 外衫顺着肩头滑落,连带燕悸元腰间沉甸甸的钱袋一同被她拿在掌心中把玩。 燕悸元被气得失笑,眼底泛红,目光直直盯着褚眠殊含笑的眉眼,强压着体内的燥热,沙哑出声:“褚眠眠!” 褚眠殊下榻后退几步,掂量着手中钱 袋,一副看好戏的神情,语气软糯又带戏谑:“元哥哥,你既然那么爱来花仙楼,我自然要成全你,这便当作我报答救命之恩的谢礼” 话音落,褚眠殊转身走向门口,她让眉黛提前点的本就是加料的迷情香,此香对女子仅有轻微影响,可男子一旦沾染,便会情难自抑、浑身酸软无力、燥热难安。 她缓缓推开房门,门外的眉黛朝她会心一笑,二人默契继续演戏。 褚眠殊回眸瞥了一眼床榻上勉强挣扎起身的燕悸元,此刻他眼眸泛红,强忍着周身燥热,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只对上那一眼,褚眠殊便连忙错开目光。 从容打开燕悸元的钱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装作是从钱袋里取出的模样,抬手递给眉黛,浅笑道:“眉姑娘,既收了银两,便挑几位姑娘,好好伺候我们燕六郎君” 银两落入眉黛手心,眉黛装出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连忙道:“好嘞,娘子放心,姑娘们定会把燕六郎君伺候得妥妥帖帖” 15. 第 十五 章 话音落,眉黛挑眉浅笑,褚眠殊对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转身快步走出雅间,原路折返回褚家。 褚眠殊走后,眉黛安排几名女子进屋,一众花楼女子娇声软语,齐齐朝榻上的少年围去。 燕悸元见此情景,冷嗤一声,奋力纵身从窗棂跃出,眉黛听见动静连忙进屋,雅间内早已没了燕悸元的身影。 忽然懂了点什么,可即便没了燕悸元,原定的计划还需进行下去,朝屋内娇柔吩咐道:“姑娘们,好好伺候我们燕六郎君” 花楼女子们闻言,皆是心领神会,连声应下,顺势配合着演起了一出温存春戏。 褚眠殊行至后院,迎面竟撞上了被罚充做官妓的李禾顷,李禾顷衣衫狼狈,正仓皇出逃,一心想逃出花仙楼,猝不及防撞见褚眠殊,瞬间没了逃跑的心思,满脸怨毒,径直朝褚眠殊猛冲过去。 可下一秒,她便被两名老妈子死死按住,这两名老妈子显然认得褚眠殊,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关切问道:“褚五娘子,是奴才们看管不严,让这贱婢冲撞了您,您可有受伤?” 褚眠殊垂眸俯视着李禾顷,神色平静,也未有嘲讽之意,李禾顷却恶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凌厉,似要将她剥皮抽筋。 褚眠殊朝着老妈子轻摇头,而后转身离开,并不想再和李禾顷扯上什么关系。 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李禾顷尖利狠戾的嘶吼声。 “褚眠殊!你这个贱人,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听到这话,褚眠殊脚步一顿,转头回望,缓步走近,抬手示意两名老妈子松开桎梏,冷笑道: “李禾顷,如今的结局不是你咎由自取的吗?” 未等李禾顷反驳,褚眠殊继续道:“你本可以借着绣球招亲,改变你的命运,可你偏偏因为妒忌,放弃生路,用唯一的机会来算计我” 褚眠殊:“这便算了,我不同你计较,可你竟蠢到和端王勾结,将燕褚两家捆绑,被人利用浑然不知,一而再再而三陷害我,污蔑我,算计我,李禾顷,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你千错万错,不该将燕家无辜牵扯其中,如今,你不过就是端王随意舍弃的一颗棋子” 听闻这番话,李禾顷当场怔住,随即状若疯魔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端王殿下答应过我,定会救我出去,他绝不会弃我不顾!” “哼,救你?凭什么?”褚眠殊语气中满是不屑,让她认清现实。 她道出最残忍的真相:“你入花仙楼已有十余日,于端王而言,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便能办到的事,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过问,李禾顷,你最大的错,便是把所有后路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更何况是生于皇家的冷漠无情之人” “自古帝王之家最是无情,这京都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是你亲手堵死了自己所有生路” 听完这番话,李禾顷瞬间浑身瘫软在地,抬眸望向褚眠殊,眼底满是茫然空洞,无神地惨笑起来,褚眠殊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李禾顷望着褚眠殊离开的背影,朝向人间灯火,忽然灯火熄灭,她…注定坠入地狱。 * 燕悸元避开人群密集之地,踉跄走在无人小巷中,强压体内躁意回到福禄客栈后院,抬手吹了声口哨。 福禄客栈内的燕呈川一听,立马寻声而去,找到燕悸元时愣住,看出他这次是中药了,连忙避开旁人视线,将人扶进屋内。 燕惊尘从未瞧见六哥这副模样,只听三哥沉声吩咐道:“拿着银两去让欧掌柜备几桶冰块上来,别让人发现” “好”燕惊尘应声,随即快步跑下楼去找掌柜。 这福禄客栈的欧掌柜,曾是燕家军将士,因战场腿伤势重,不得已卸甲归乡,心中却始终忠心于燕家人。 此次燕家子弟入京,能摆脱端王大半的控制,还全亏了欧掌柜从中周旋,欧掌柜是自己人,燕家人的出入往来都会被妥善隐蔽,绝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端倪。 欧掌柜正伏案核算帐谱,听闻来意后,立刻吩咐儿子从储藏冰镇食物的地室里,搬了几桶冰块送上楼去。 此时燕悸元只着寝衣,坐在盛满冷水的浴桶中,燕呈川将两桶冰块悉数倒入水中,刺骨凉意漫开,才稍稍消解了他身体里翻涌的燥热。 直到夜半,迷情香的药性才褪去一半。燕呈川向欧掌柜父子二人拱手道谢:“多谢欧叔,今日麻烦二位了” 欧扬闻言轻笑一声:“何谈麻烦,当初若不是二郎君在战场上救了我和我爹,我们父子早已战死沙场,只是可惜……” 触起伤心往事,不由轻叹,怕勾起众人愁绪,欧扬连忙转移话题:“既然燕六郎君无大碍,我们便先下去了,姜汤稍后我亲自送上来,今夜之事,绝不会有半分外传。 燕呈川颔首点头。 燕惊尘在里屋陪着燕悸元,方才六哥那眼红狠利的模样,都把他吓了一跳,心下疑惑六哥明明说是出去见殊姐姐,不过是寻常见面,怎么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 方才不便询问,这会见三哥回来,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三哥,六哥这是怎么了?” 燕呈川瞥了眼浴桶中的燕悸元,低嗤一声,抬手揉了揉七弟的发顶:“没什么大事,你先回房歇息去吧” “哦”燕惊尘乖乖应下,转身回榻上安睡,隔着一道屏风,仍隐隐约约听到三哥和六哥的交谈声。 浴桶旁,燕呈川终是憋不住笑出声,出言调侃:“多年没见你栽这么大的跟头,倒是稀奇,果然,这世界唯有褚五娘子有这本事,能让你栽跟头” 听到此话,燕悸元缓缓睁开眼,眼底浑浊渐渐褪去,重归清明,心中暗将褚眠殊骂一顿,就知道她不可能那么好心,他竟然还被她表面的乖巧骗了,害自己落得如此狼狈。 似是想到什么,燕悸元唇角勾起一抹嗤笑开口:“三哥,重新修书一封送回兖州,告知祖父” 燕呈川一听,觉得稀奇:“怎么,这是憋着坏心思,打算报复回去? 燕悸元淡淡一笑,语气带着淡笑:“她既送了这份‘厚礼’,我自当好好回礼才是” * 深夜回府,夜深人静,褚眠殊没想到西院后门处站着一名男子,四目相对下,那名男子看到她也顿时一怔。 男子由木簪束发,青衫宽袖随风飘扬,身姿清瘦,自带着一股墨香儒雅之气,在看到褚眠殊后,眉宇间透露出一丝拘谨。 他似是已在此处停留多时,抬手取出药瓶,温声开口:“表妹,听闻你受了伤,这药是我家乡所产,虽比不上金疮药,但药效也不比金疮药差” 褚眠殊听着,男子是褚家外戚温秉文,亦是她的表哥,温秉文家中清苦,在生母逝世后,大伯褚修则见他颇有才学,便将同接入京中,安置在南巷的宅子,一直得褚家资助走科举之路,如今已考秀才功名。 她尚且还是庶女之时,曾被送到乡下庄子,二人算是邻里,彼此有过几面之缘,后来一同入京,情分还算好。 褚眠殊并未接过他递来的药,浅笑拒绝:“多谢表哥,心意我领了,这药还是表哥自己收着吧,我并不缺伤药” 话音落,褚眠殊直径走入褚府,将院门缓缓合上。 温秉文僵在原地,望着掌心中的药瓶,失落之意尽显,思忖片刻,终究是落寞转身离开。 褚眠殊走到自己屋门前,却见屋内的灯烛点亮着,她记得离府的时候,特意悉数熄灭。 缓缓推开门扉,入目的是母亲和秦嬷嬷,彼此对视却并不意外。 季沿湫唇角噙着浅笑,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木凳,示意她过来坐下。看着母亲这一举动,褚眠殊心头莫名泛起不安,却还是缓步上前落座。 季沿湫静静望着她如今的模样,十年朝夕相处,两人虽非亲生母女,却也早已生出了异于寻常的感情。 她并未询问深更半夜褚眠殊去了何处,只因在这短暂的时间下,她格外的珍惜。 这一眼让季沿湫却看得入了迷,她的眉眼很像那个人,自幼倔强的脾性倒是极像阿爹,偶尔流落出的娇俏、柔意与她阿娘如出一辙,故人已去,唯见故人之女陪伴身侧。 “母亲?”褚眠殊轻声呼喊,让季沿湫回神。 秦嬷嬷看在眼里,心知母女二人有私密话要谈,便自觉退出门外,在门外守着。 褚眠殊头一回见母亲神色如此郑重,只听季沿湫缓缓开口:“眠娘,我要离开褚家” 闻言,褚眠殊心下一慌,迟疑着疑惑问道:“母亲是还要去菩提寺吗?” 季沿湫在她的及笄礼后,便时常前去菩提寺,一年里总有十天半个月都不回褚府,她心想,也许母亲此次亦是如此。 却听季沿湫沉声道:“是彻底脱离褚家,但...眠娘,若你想见我,我一直都会在菩提寺” 话音落,只见季沿湫将一纸和离书摆放到木桌上,褚眠殊定睛看去,纸张已然泛黄,看得出墨迹陈旧,这份和离书已然留存多年。 这便说明,从季沿湫刚嫁入褚家三房时,就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心中疑惑渐生,为什么母亲还是会留在褚家这么多年?又将她过继到膝下?还有...母亲从一开始嫁入褚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季沿湫深知她此刻满心疑惑,却并未做任何解释,因时机尚未成熟,只温声安慰道: “眠娘,褚家有了破局之法,我三日后便会离开,等哪日有褚家人愿意告诉你真相,你再来菩提寺,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闻言,褚眠殊垂眸,声音微微哽咽问道:“是有关我阿爹和阿娘的吗?” 自记事起,自生母死后,她从来不过问爹娘的事,唯一知道的,便是阿娘只是一位平凡女子,被阿爹纳为妾室,并不得阿爹喜爱,两人相看两相厌,最后的结局也就那样,但幼小的她,却看得出,阿娘很爱阿爹。 她不知这些府中流言是真是假,但褚家五房、她爹娘之事,是褚府上下的禁忌。 季沿湫听着她的话,一时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似是为了让季沿湫安心离去,褚眠殊缓缓开口:“母亲放心,您安心去菩提寺,无论如何,你我永远都会是亲人” 话音落,褚眠殊起身,对着季沿湫郑重跪拜,不为其他,只为这十年的母女情分,与多年的教养之恩。 * 翌日阴雨连天,百姓们连忙奔走避雨,如意料 之中的流言蜚语中京都中蔓延,燕家六郎成日留恋于青楼,名声一臭千里,全无半分燕老将军曾经的风采。 福禄客栈内,燕家三人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燕惊尘憋着笑吃饭,客栈的住客时不时讲目光投到三人其中一个身上。 被注目的实在难以下咽,燕悸元放下筷子道:“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燕悸元朝外走去,燕惊尘还茫然:“三哥,六哥大雨天去哪?” “去找债主”燕呈川淡然回应,全留燕惊尘疑惑,嘟囔不解道:“六哥什么时候欠债了?” 城门处,褚眠殊独自撑伞立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里。 “娘子,你快回府吧!”夏巧不顾风雨,掀开马车车帘喊着,看着娘子站在风雨中,心中后悔答应娘子的事。 三日前的夜里,褚眠殊找上夏巧,给她了备了好多吃食,夏巧心大并未发觉异样,只听自家娘子道:“夏巧,母亲三日后会去菩提寺,你一同跟着去” 夏巧闻言却一愣,当即说道:“为什么啊娘子?夫人有秦嬷嬷照顾,我要留下照顾你的” 褚眠殊听着,浅笑道:“秦嬷嬷年纪大了,有些体力活照料不来,母亲身边需要得力的人照顾,你帮我陪着秦嬷嬷,好好照顾母亲如何?” 那时,她想也没想一口答应,可如今,真到分别之时,看到包囊里自己的卖身契,她才知道,原来,夫人是彻底离开褚家,娘子在替她谋划后路。 她不知道娘子听不听得见,却还是朝着雨中喊到:“娘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秦嬷嬷和夫人的,保重!” 雨滴溅起混着泥水,沾湿了褚眠殊的衣袖,可她却浑然不觉冷意,即便远处早已没了马车的踪影,压抑多日的眼泪终究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喃喃道:“保...重” 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褚眠殊忽然只觉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嘈杂,头脑昏沉发胀,视线也迷糊不清,以至于身后有马车疾驰而来,她都未曾听到半点声响。 马车上的车夫被雨幕遮挡视线,完全看不到前路有人,眼看就要相撞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褚眠眠!” 一股力道猛地将褚眠殊拉入怀中,昏沉的脑袋、沉重的眼皮齐齐压下,褚眠殊恍惚间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可不过一瞬,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燕悸元紧紧抱着怀中昏过去的褚眠殊,伸手探上她的额头,只觉触感滚烫,当下顾不得其他,横身将人抱起,快步往福禄客栈赶去。 欧掌柜见他抱着人匆匆归来,连忙腾出一间上等客房,又吩咐欧扬即刻去请大夫。燕悸元抱着人进了屋,轻轻将她安置在榻上,她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 燕悸元转身下楼:“欧叔,欧姨在吗?” 欧掌柜闻言,一时愣住而后恍然大悟,连忙让自家夫人上楼去照料。 欧姨跟着进屋,望着榻上容貌姣好的娘子,不禁调侃道:“六郎君,这位便是你心上喜欢的小娘子吧? 听到这话,燕悸元当即一怔,立在屏风外背对着里屋,连忙略显局促地解释:“欧姨不是,她只是……我的妹妹” 闻言,欧姨不免觉得可惜:“那可惜了,我还以为你要带个水灵的娘子回兖州,想着燕四夫人看到,怕是会欢喜得很” 听得这话,燕悸元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想起幼时旧事,轻声应道:“娘见了她,确实会很欢喜。 欧姨上前,细心帮褚眠殊换下湿透的衣衫。不多时,大夫便被欧扬请了过来。 大夫为褚眠殊诊过脉象,提笔写下药方,缓缓叮嘱:“这位姑娘近日忧思过甚,又遭风寒侵体,故而高热发热。按时服药敷治,连服三日便可痊愈。” “多谢大夫”燕悸元应声道谢,走到榻边坐下,安抚着睡得不安稳的褚眠殊。 忽然想起花仙楼一事,燕悸元懊恼,他怎么就轻而易举原谅她了呢?趁着欧姨还没走,连忙走上前,有些尴尬道:“欧姨,你来照顾她吧!我先回房了” 话音落,没等欧姨应声,燕悸元转身回屋去,正当欧姨疑惑时,燕悸元又折返回来:“欧姨,别跟她说,是我救的” “啊好”欧姨疑惑但答应。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两列文武大臣按品阶立班,人人垂手执笏,身姿端直,尽显肃静,一代天子端坐龙椅上,面容沉凛,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帝王威压沉沉压下。 只见御史大夫躬身从队伍中走出,高声启奏道:“陛下,臣近日在查验孟春祈谷祭祀大典的祭品时,却发现礼部尚书褚修则借督办祭祀之机,虚报采买账目,中饱私囊” 话音落,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交头接耳,无人神色异动,唯有心底暗自惊悸。 褚修则闻声后,面色骤白,慌忙走出列队跪地叩首,声音发颤:“臣冤枉,还请陛下明察!” 南宁帝对于祭祀一事极为看重,沉声问道:“杨爱卿,孟春祈谷祭祀大典乃国之重礼,关乎苍生、国运兴衰,可有实证?” “臣有”话落,御使大夫杨和双手呈出奏折,南宁帝身侧的李公公连忙取直呈到南宁帝跟前。 16. 第 十六 章 南宁帝拿起奏折,逐页阅过,龙颜之上神色愈发沉重,朝堂之上再度陷入死寂,在片刻寂静后,龙颜大怒,猛地直将奏折砸在地上。 “褚修则,你可还有辩解?身为礼部尚书,身居清贵要职,不恪尽职守,反倒监守自盗、贪赃枉法,亵渎礼制,如今证据确凿,还敢说自己冤枉?” 褚修则闻言,瞬间浑身瘫软,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顷刻间便渗出血迹,再无半分辩驳之力,慌乱求饶:“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陛下看在臣多年侍奉朝堂的份上,网开一面!” 满殿百官尽数躬身,大气不敢出,往日与褚修则有交集的官员更是心头狂跳,唯恐被牵连其中,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南宁帝冷眸望着,冷声道:“将礼部尚书压入大牢,听候待审” 殿前禁军当即领命,大步上前,将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褚修则拖拽起身,押出大殿。 * 福禄客栈熏香缭绕,掺杂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褚眠殊幽幽转醒,正在绣花的欧姨见她有动静,连忙走近。 “小娘子,感觉怎么样?”欧姨关切询问,担心冷风吹到她,抬手将被褥轻轻拢了拢。 褚眠殊还未回应,却忽闻福禄客栈楼下一阵喧嚣,外面传来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褚眠殊撑着身子下床,移步推开窗沿。 只见楼下百姓议论纷纷,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这些禁卫是要去往何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当朝的礼部尚书贪赃孟春祈谷的祭祀银两,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如今已被关押入狱,等待候审,这些禁卫啊现在是要去包围褚府!” 褚眠殊在楼中听得真切,心头一紧,立刻回身便要穿戴衣裳。欧姨一见,连忙上前制止:“哎呦小娘子,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还发着热、伤寒未愈,万万不能出门,况且你身上衣裳被雨水浸透,再穿只会风寒加重 听到这话,褚眠殊并未停下动作,神色急切开口:“大娘,多谢照拂,我家中出了大事,必须回去一趟。这点银两权当谢礼,我先走了。 边说褚眠殊边将银两递到欧姨手中,抬脚便要踏出屋门,抬眼却在看到屋外之人时怔住。 燕悸元心底始终放心不下,一直守在屋门外半步未曾离去,亦然听到楼下和屋中的动静。 褚眠殊满心担忧褚家众人安危,并不打算理会燕悸元,想侧身从他身侧绕出去,谁知刚一动身,便被他俯身一把扛回屋内。 欧姨看得目瞪口呆,识趣地快步退出房间,把空间留给二人。 褚眠殊挣扎拍打着燕悸元的背:“燕悸元,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燕悸元充耳不闻,几步走到榻边,将她轻轻放下,褚眠殊趁机想起身往外跑,又被他伸手按住肩头,硬生生拉回坐好。 她赌气地瞪着燕悸元,燕悸元却半点不恼,单膝屈膝跪在她身前,抬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 褚眠殊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燕悸元确认热度退了些许,面无表情地伸手,将床榻旁备好的一碗汤药端到她面前。 “褚眠眠,想出去可以,先把药喝了”燕悸元沉声开口,面色凝重,是自重逢以来,褚眠殊从未见过的认真模样。 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褚眠殊蹙紧眉头,偏过头拒绝:“我不喝!” 紧接着便听他直白的威胁:“不喝,你就别想出这个房门,更别想回褚府,褚眠殊,你的命是我救的,我说了算” 对于他的关切,连日压抑在心的情绪骤然爆发,褚眠殊又气又急,忍不住低声怒吼:“燕悸元,你是不是蠢,我利用你、欺骗你、毁你名声,还给你下药,你还这么对我,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燕悸元听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平静:“一码归一码,褚眠眠,帐我迟早会找你算,但不是现在,眼下,你只需要乖乖把药喝了,你就当我有病” 此话一出让褚眠殊一时语塞,气的直将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弥漫在嘴里。 燕悸元早已备好一颗蜜饯,适时递到她唇边,刚好压下满口苦意。 等他松开圈在身前的手臂,褚眠殊立刻挣开,起身就要往外跑。燕悸元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并未起身去追。 见她情绪鲜活的模样,看来身子已然大好,放下心来。 褚眠殊一路跑回褚府,官兵已然将整个褚府府邸团团围上,她绕到西院后门,翻墙而入,径直走向正堂。 还未走近,便听到二夫人柳令仪的一番诋毁季沿湫的刻薄说辞。 “走的倒是干脆利落,定然是早就料到褚府会有今日之灾,真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四夫人苏清芷听着这话,连忙低声劝道:“二嫂,小心隔墙有耳,惹来祸事” 褚老夫人和大夫人司马湘端坐一旁听着,却并未出言制止,神色凝重,于他们眼中,季沿湫拿着和离书离开是早有预料的,但如此危难之际,心中却仍旧会埋怨,柳令仪只是说出来他们不好说的。 柳令仪越想越气,全然不顾劝阻,直言不讳:“四弟妹,如今咱们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什么隔墙有耳” 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柳令仪四处张望,对着下人们厉声怒吼:“褚眠殊那死丫头去哪了?可别跟那贱人跑了吧!” 一众下人闻言,皆不敢回话,低头禁声,他们向来便不把这位褚五娘子放在眼里。褚茗昭见母亲这般失态,连忙上前拉住她:“母亲,如今陛下还未下最终决断,您这副模样,落入旁人眼里,成何体统?” 望着府外重兵把守,柳令仪索性破罐子破摔,冷哼一声道:“哼,她季沿湫敢做还不敢让我说吗?我就是要让全京都的人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褚府二夫人是个不顾体面,口不择言的泼妇吗?”褚眠殊冷声打断,径直迈步走进正堂内。 柳令仪一见褚眠殊竟敢当众顶撞自己,当即上前就要动手:“目无尊卑的死丫头,谁给你的胆子” 巴掌还未落下,就被褚眠殊一把死死攥住手腕,猛地甩向一侧,柳令仪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地,幸被褚茗昭及时扶住,惹得在场婢女主子惊呼。 褚茗昭面色不悦,开口 斥责:“五妹妹,你怎能如此无礼,我母亲好歹是长辈……” 褚眠殊听着,冷笑出声:“长辈?敢问四姐姐,二夫人是生养过我,还是教导过我?如今倒是有脸来称什么长辈” 她这番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未等众人回应,褚眠殊再度开口:“再者,二夫人,我母亲在离开前,尚且尽心为褚家谋算生路,才换得一丝生机,二夫人却在此口口声声辱骂,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礼教?” “我母亲早年便已拿到休书,若不是顾忌褚府脸面,她早已离开这囚笼,怎会宁愿困在这后宅中,成日里勾心斗角” 褚眠殊步步紧逼,余光瞥了眼乳母身边带着的幼弟褚谆,冷声警醒道:“二夫人还是口下积德,免得无端殃及祸害了谆哥,这可不得了” 柳令仪一听,连忙上前护着自己的儿子,满脸警惕地望着褚眠殊,司马湘想起身开口,却被褚老夫人抬手拦下,褚老夫人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褚老夫人看的透彻,如今的褚眠殊,没了季沿湫的牵绊,没了后顾之忧,早已不会再隐忍退让,整个褚家,再无人能约束她。 望着褚眠殊眉眼间的执拗,她恍惚间看到了早逝的儿子,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 褚沅见状,连忙上前缓和,柔声说道:“五妹妹,二叔母只是太过忧心府中局势,一时口不择言。如今褚家遭遇大难,咱们自当同心合力,共渡难关才是。 听到二姐姐开口,褚眠殊才熄了火气。 * 下朝后,南宁帝在御书房中扶着眉心,神色疲倦,桌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让他头疼欲裂。 贤德皇后捧着羹汤入内,刚踏入御书房,见陛下神色疲惫,便缓步上前,抬手轻揉他的眉心,为南宁帝舒缓眉间的紧皱。 “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为礼部尚书一事忧心?” 感受到眉心处舒缓的力道,南宁帝面色稍缓,沉声询问:“皇后觉得,朕该如何惩处礼部尚书 听到此话,贤德皇后浅浅一笑,语气温婉:“陛下,臣妾是后宫女子,不敢干预前朝政务。只是陛下,褚家毕竟是百年望族,根基深重,陛下处置之时,还得顾忌天下悠悠众口,免得让有心之人借机生事,寒了满朝文武的心,引得朝局动荡” 闻言,南宁帝思忖之下,心下已然有了抉择。 第二日午时,褚家诸人一筹莫展,仆人、主子都堆坐在正堂,褚茗昭陪着柳令仪和幼弟褚谆,司马湘守在褚老夫人身侧,其余三姐妹坐在一起。 因褚修则入狱,褚家的其余男丁也都在昨日尽数被压入牢中听候待审。 屋外阴雨连绵,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府门被禁军严守,内外隔绝,众人半点不知朝堂动向,更无从知晓季沿湫当初留下的退路究竟能不能救褚家于危难,心底皆是惶惶不安。 一整夜的寒风冷冷吹着,褚眠殊有些冷,整个人缩成一团,无精打采。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一枚石子从墙外抛落,滚落在青砖地上。 褚眠殊心头微怔,抬眸缓缓起身,移步上前。 17. 第 十七 章 还未来得及往发声处走去,褚府门外骤然传来声响,一个纸团从墙外被丢了进来。 褚眠殊俯身捡起,攥在手心中,面无表情折返回正堂。 不多时,堂外脚步声渐近,褚家众人抬眼望去,见是南宁帝身边的李公公手持圣旨亲临,一时间人人心头紧绷,神色凝重。 待李公公高高扬起圣旨,褚家老小尽数跪拜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褚修则,借孟春祈谷祭祀大典,贪墨祭品钱粮、中饱私囊,罪证确凿。念其出身世家望族,累代蒙受国恩、承袭勋旧,特法外开恩,免其流放、免其下狱,不施刑拘远戍之刑,但其贪腐所得,连同全部家资、田产、宅院,尽数抄没,一律充归国库!” 圣旨宣读完毕,褚老夫人双手恭敬接过圣旨,缓缓起身。一旁的嬷嬷立刻上前,将备好的银两悄悄递到李公公手中。 “今日有劳李公公跑这一趟,费心了” 李公公接过银两,嘴角扬起一抹谦和的笑,轻声回道:“老夫人严重了,眼下旨意已下,各位还是尽快收拾行囊,做后续打算吧!” 褚老夫人应下,李公公携着宫人回宫,褚家诸人连忙去收拾行囊,下人、主子全都乱成一团,褚老夫人望着这生活了半辈子的府邸,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褚眠殊收了些配香的书籍和阿娘的遗物以及灵位后,才打开纸团,纸团上写着:“子时一见,燕六” “五妹妹!”褚眠殊正在思索着,忽听门外传来二姐姐的呼唤声,应了声将纸团收好,拿着包袱出屋门。 屋外站着褚沅,她的发丝被风吹乱,显然是急着跑来叫她才这般狼狈。 褚沅顺了顺气,缓缓开口:“母亲已经遣散了府中奴仆,只剩下一些愿意跟着咱们的人,西院离得远,我便来唤你” “祖母说,要去衙门外等父亲和叔伯、兄长们,我们快先赶去吧!” “嗯”褚眠殊应声,走到正堂,没想到祖母等人都在等着她,颔首示意后,褚家诸人便一同离府。 在踏出褚府的那一步,褚眠殊嘴角微微扬起,这困住她的牢笼终于破了,褚府外,他们所行之处,百姓皆议论纷纷,嘲讽、侮辱、唾骂…… 褚老夫人拄着拐杖,脊背依旧挺直,历经半世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怯懦,沉声道:“咱们不是丧家之犬,不必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走!” 话音落下,老夫人率先迈步,步履沉稳,丝毫没有因周遭的嘲讽而乱了分寸,褚家诸人紧跟其后,此刻却仿佛从他们的脊梁中回望曾经是武将世家的褚家,而非如今文臣之家褚氏。 褚家诸人从早等到晚,才见衙门牢狱外走出褚家男丁,众人连上前相迎,褚修则强撑一笑,愧疚地对着褚老夫人道:“母亲,您受苦了” 闻言,褚老夫人浅浅一笑,望着这一大家人都在一块,看着自己这大儿子,沉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当同甘共苦,共同御敌” 此话一出,褚眠殊心头微动,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祖母这话,仿佛是在警醒大伯父,可转念一想,又只当是寻常家话。 褚修则听着这番教诲,含笑应下,面上并未显露任何异样神色。 眼见天色渐晚,褚家一众人不知该去往何处,若是即刻赶路离京,今夜怕是要风餐露宿。一家子平日里娇生惯养、半点重活都未曾做过的妇孺和男丁,怎能受得住这般苦楚。 众人正愁眉不展之际,远处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 “眠娘!”闻声望去,只见白浮窈掀开马车帘,急忙唤着褚眠殊。 马车停下,白浮窈径直跳了下来。 她望着褚眠殊与诸位褚家人,开口道:“眠娘,各位长辈,我与爹娘商议好了,郊外有一处宅子可借住一宿,天色渐晚,夜间寒凉,实在不宜赶路” 听到这话,褚家的妇人们皆是松了口气,只觉得有了生路。 褚老夫人却满心担忧,连忙推辞:“扶摇郡主,如今褚家是罪臣之家,万万不能与秦王府扯上干系,恐因此给秦王府惹来滔天大祸。” 褚老夫人话音刚落,褚修则也跟着应声:“扶摇郡主,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就不必再麻烦王府” “一点都不麻烦!”白浮窈直言开口,继而补充道,“收留褚家一晚,绝不会给秦王府招来祸端,秦王府本就无人入朝为官,亦无争权夺势之心,陛下不会因此牵连王府,褚大人与各位夫人尽管放心“ 听了这番话,褚修则细细思虑起来。看着眼前一大家子,确实不能露宿街头,不说旁人,尚且还有年幼的褚谆,若是染上风寒,那便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那便多谢郡主、秦王”褚修则躬身郑重道谢。 一行人便跟着扶摇郡主,往城郊宅子而去。白浮窈也未曾再上马车,将马车让给了身子虚弱的褚老夫人,以及尚且年幼的褚谆。 随后她便和褚眠殊并肩而行,傲娇地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样,我够义气吧” 这些时日她一直没能和褚眠殊说上话,这会儿恨不得把满腹话都倒出来,以解多日烦闷。 褚眠殊闻言,低嗤一声,无奈回道:“郡主当真是义气无双” 听她这话,白浮窈本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叹了口气,闷声道:“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知己,结果你就这么要走了,这京都又只剩下我一个了” 闻言,褚眠殊柔声安抚:“郡主性情率真可爱,其实哪怕不与世家贵女们相交,也无妨” 褚眠殊安慰着,她本想说的是,秦王和秦王妃终日在外面游历,郡主性情洒脱,大可一同前去,也好看看这世间大好河山。 但仔细一想,当今南宁帝疑心深重,秦王和秦王妃不得已将儿女留在京都中,不就是为了消除陛下对秦王府的猜忌。 与其说是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受不路途艰辛的苦,还是留在京都安稳享福来的好,倒不如说,一双儿女是作为质子留在京都。 秦王和秦王妃二人,也是为了消除陛下猜忌,不得已在外四处 游历,毕竟,又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呢?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白浮窈听着这话,轻叹了口气,满脸遗憾道:“褚眠殊,这下我真的既羡慕你了,又嫉妒你了!” “褚家如今虽然落魄,可你却得了自由,可以去享受天地之间的万般趣事,季夫人离开,褚家也困不住你,你会活得比我更好,比我自在,不像我,只能被永远困在这京都的鸟笼里,无处可去” 听着这一席话,褚眠殊微微一怔,她没想过,白浮窈原来都知道她自己的处境。 说着,白浮窈感叹一声:“唉,自小跟你闹到大,你这么一走,我还真不习惯” 不等褚眠殊回,紧接着又听她道:“虽然我们相交还不久,但来日,若你回京,可一定要来找我,同我讲讲京都外面的风景都是何等模样” “那是自然”褚眠殊含笑应声。 如果说李禾顷的嫉妒之心是想将她一同拉入深渊,那么白浮窈的嫉妒却相恰恰相反,她是真心祝愿她能挣脱桎梏、获得自由而开心。 褚家人随着白浮窈来到城郊宅子,这宅子早已破败,因常年无人打理清扫,屋檐下挂满蜘蛛网,桌椅家具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尘,院落也显得有些拥挤,但好歹算是一处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白浮窈不宜久留,只能道:“褚大人,老夫人,这宅子简陋又没来得及打扫,只能委屈各位将就一晚了” 闻言,褚老夫人连忙开口:“郡主万万不必如此客气,若非郡主出手相助,我等今夜只怕要露宿街头,老身代全家谢过郡主,也谢过秦王与秦王妃” 话音落,白浮窈微微颔首,满眼不舍地与褚眠殊告别,随后登上马车离去,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送别扶摇郡主,留下的仆人不过五人,老夫人身边的人嬷嬷,司马湘身边的百合、柳令仪身边的秋怜、苏清芷身边的冬素,这些都是自小侍奉各自主子,随后陪嫁入褚府的婢女。 褚老夫人和三位夫人以及褚修则朝屋外走去,计划着日后该如何自处,屋内站着兄弟姊妹们。 看着仅有寥寥五人费力打扫着宅子,褚眠殊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动手帮衬着,婢女们见状尽数呆愣,万万没想到褚五娘子,会亲自做这般粗活。 褚茗昭瞧着她这副举动,嫌恶地挥袖驱散扬起的灰尘,忍不住出言嘲讽:“真是不嫌脏” 婢女们闻声静默,转头又被褚茗茗斥责:“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 褚眠殊听着这话,缓缓直起身,瞧着她这位三姐姐,随手将手中的扫帚丢过去,褚茗昭看着砸到身上的扫帚,粘着灰尘弄脏了衣裳,顿时不悦: “褚眠殊!你做什么?” “教你说话啊!如今不比从前,三姐姐还是收敛些娇纵性子吧!”褚眠殊含笑却毫不客气的说着。 褚茗昭一听,又看向衣裳已经脏了,忍着气,耐着性子拿着扫帚开始扫灰尘,才一挥扫帚,整屋的灰尘遍地扬起,呛得众人直咳。 18. 第 十八 章 “咳咳咳”屋内几人咳个不停,褚寂言边咳边忍不住吐槽:“三妹妹,我看你啊,就不适合做这等粗活,咳咳...” 尘土漫天扬起,实在是受不住,几人全都踉跄着跑出去,到了空旷的院外才得以喘息。 兄弟姊妹几个对视,看到彼此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褚老夫人隔远望着小辈们,缓缓笑了笑。 “褚叔,褚老夫人!”宅子外忽然传来清朗声响,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温秉文背着简单包袱,静静矗立在院门外。 褚修则望着他,一时才想起来,褚家所有家财宅院尽数上交国库,温秉文如今亦然是没了落脚之处。 如今褚家落难,失了往日权势,只怕温秉文孤身一人在京都之中,只会处处碰壁、举步维艰,只能暂且跟在他们身边,安心苦读,只待来日重整旗鼓,再入科举。 “老夫人,叨扰了!”温秉文神色拘谨,垂着眼帘,不敢轻易与众人对视。 褚老夫人缓步上前,眉眼温软,轻轻抬手虚扶:“本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套。倒是委屈了你,是褚家拖累了你。” 温秉文闻声立刻上前半步,腰背挺得端正,语气赤诚恳切:“老夫人言重。若无褚家昔日照拂,晚辈断无机会考取秀才,如今褚家逢难,我岂能置身事外?” 这番赤诚话语说到褚老夫人心坎上,顿时欣慰不已,连声道:“好孩子!日后你便同我的孙儿孙女们一样,唤我祖母吧!” 温秉文恭声应下,褚修则淡淡开口,示意他去往朝屋中:“不必多礼” 话音落,温秉文缓步走到院中,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褚眠殊身上停留片刻,才颔首拱手,礼数周全。 褚眠殊和褚茗昭淡笑颔首,轻声回应:“表哥” 褚沅上前一步,神色微微躲闪,脸颊染着淡淡娇羞,细声道:“温表哥安好。” 见这略显拘谨的情形,褚寂言爽朗一笑,径直抬手搭上温秉文的肩:“这么客气做什么,祖母都说了,咱们往后就是一家人!” 大哥褚砚舟无奈望着嬉闹的二弟,轻轻推搡他一把:“行了行了,别只顾着说笑,赶紧干活去,再不下手收拾,今夜咱们怕是还是在外风餐露宿” 话音落下,几人不再耽搁,纷纷挽起衣袖一同忙活起来,尽己所能学着干一些从未做过的活。 深夜亥时时分,一家子挤在狭窄的郊外小院里,靠着仅有的一盆炭火取暖,奔波一日,褚家风波落下终于能舒心,各自沉沉入睡。 这座郊外的小宅院,总共就只有五间房,挤一挤勉强能住下。 屋内褚眠殊瞧着身侧早已熟睡的二姐姐和四姐姐,褚眠殊轻手轻脚起身,缓缓推开屋门,悄声往外走去,独自来到宅院之外。 院外月光清冷,只见一匹乌黑的骏马静静伫立,马匹旁却不见人影。 褚眠殊四处张望,定睛细看,才瞧见马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道少年身影正仰躺在草地上,似是已然安睡。 心头忽的生出几分逗弄之心,她放轻脚步,慢慢走上前,随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而后轻蹲在燕悸元身侧,憋着嘴角笑意,抬手将狗尾巴草轻轻凑到少年鼻息间轻轻扫动。 拿着狗尾巴草逗弄了半晌,却不见燕悸元有半分动静,褚眠殊微微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抬手轻轻拍了拍燕悸元的胳膊: “别装睡了,燕悸元” 少年闻声,缓缓睁眼坐起身,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定定望着褚眠殊:“褚眠眠,自我们重逢以来,你可就只叫过我一次元哥哥。” 不等她开口辩驳,他语气漫不经心添了一句,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可你唤温表哥,倒是顺口又亲热。 褚眠殊一听这话,顿时愣了片刻,随即扬眉含笑开口:“温秉文是我表哥,叫这个有错吗?倒是你燕悸元,从小到大占了我多少便宜我都还没找你算呢?” 闻言,燕悸元低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咱俩之间的旧账本就多,一时半会儿也算不清,不如就先欠着” 话音落地,褚眠殊眼底笑意缓缓褪尽,眸光暗了几分,静默片刻,声线轻而冷:“不必欠着了,今夜索性趁早还清,往后你我,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周遭夜风骤然静了。 燕悸元淡淡扯了下唇角,瞬间洞悉她话里决绝,轻声反问:“褚眠眠,你何时这般记仇了?” 闻言,褚眠殊也不否认,她本就生性记仇。 十年前——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霜雪,寒意彻骨,笼盖着整个繁华京都,燕家众人早已备好行囊,装点妥当马车,准备离京返乡。 九岁的少年站在自家府院中,目光迟迟张望着隔壁的褚府府邸的方向,却不见有半点动静。 他手里牵着一只奶乎乎的幼狗,幼狗似是察觉到主人心底的失落与不舍,抬头蹭了蹭主人的腿安抚。 “阿元,该启程了!”身后传来母亲温柔带着催促的声音,少年燕悸元纵然再满心不舍,也只能牵着幼狗转身离开,踏上马车,面色却很是失落。 不禁开口询问:“娘,日后,我们还会回京都吗?” 他并不是舍不得京都的繁华富贵,而是舍不得丢下她一个人。 少年燕悸元不甘心的询问着,得到的却是母亲的沉默,而这份沉默,就代表一切答案。 “元哥哥!元哥哥!等等我” 突然,马车后方传来女孩稚嫩又急切的呼喊声,燕悸元立刻掀开马车帘,只见马车后方,小小的褚眠殊正拼命追赶着。 七岁的褚眠殊不顾一切地追赶着马车,头发跑的凌乱散乱,也丝毫不在意,满心都只想追上即将离开的少年,哪怕丢了所有体面。 燕悸元心头一紧,赶忙跳下马车,快步朝她跑去。褚眠殊跑的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重重栽倒在地,幸好被及时赶来的燕悸元稳稳扶住。 少年垂眸望着她,黯淡的眼底瞬间重新亮起璀璨光芒,笑着柔声叮嘱:“褚眠眠,跑这么快,若是摔倒了,小脸刮花了可就不漂亮了” 女孩慌忙抬手捋乱发,扬起小脸,倔强哼了一声:“娘亲说 ,美人在骨不在皮,就算刮破脸,我依旧好看。” 听着她一本正经说出的小道理,看着她早已渐渐走出失去生母的悲伤,燕悸元悬着的心,暗自松了下来。 紧接着便听到褚眠眠带着哭腔的声音:“元哥哥,我是特意来给你送别的。” 话音落下,褚眠殊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她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把镶满璀璨宝石的精致匕首,郑重地递到燕悸元掌心。 “元哥哥,我不知道你今后还会不会回来,这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褚眠殊小声说着,燕悸元一听,接过镶着五颜六色宝石的匕首,也不觉得奢靡,忽然一笑:“想让我答应你什么?” 他们自小相伴长大,早就约定好,若是收下对方的礼物,便必须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褚眠殊闻言,立刻扬起泛红的嘴角,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那元哥哥,你每年都回来看我好不好?这样我们就不会变得生疏了。若是……不行,那我及笄礼之时,你一定要回来,可好?” 听着这单纯又执着的请求,燕悸元心头一怔,随即郑重地应声答应:“好,我答应你” 二人像以前一样拉勾约定,时辰不早,燕悸元却还是将褚眠殊回到褚府府邸外,像是往常一样。 少年转身离开时,悄悄塞给她一大袋蜜饯,他知道她最喜欢蜜饯。 燕家自此远走,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褚眠殊日复一日守着约定等待,那人却始终杳无音讯。期待慢慢消磨殆尽,她终于接受离别既定的事实。 后来,她犯了错,被罚去乡下庄子里,就再也没有期待他能够回来。 直至母亲嫁入褚家三房,她被过继到三夫人季沿湫身边被奉为嫡女,年后的及笄礼大办,褚眠殊心中隐约有着一丝期待,可终究还是落了空。 燕悸元...食言了。 * 十年前的约定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如今燕悸元重回京都,为她化解了绣球招亲的困局,深夜翻墙进入褚府祠堂,陪她祭奠逝去的亲生母亲,依旧记得送她最喜欢的蜜饯。 曾经,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回来,可是没有。 燕悸元仍旧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她已经变了,人不可能一直停在原地,一成不变。 十年前的褚眠殊,娇纵、率真、娇气,满心都是纯粹,可十年后的她,算计,心性变得狠辣、有仇必报,早已没了当年的半分善心,即便平日里伪装得再温婉得体,她骨子里的改变,早已根深蒂固。 于她而言,一切物是人非,他们之间到底是有了生疏。 既然十年之约被毁,她要离开,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关联,不如当机立断,彻底断个干净。 “所以……褚眠眠,你今夜是打算和我一刀两断?”少年垂眸,声线沉了几分。 褚眠殊面色平寂,目光淡得像覆了一层薄霜,不曾有半分晃动,半晌,才微微侧开眼,避开他灼灼视线,夜风卷过草叶,隔开两人咫尺距离。 19. 第 十九 章 “所以……褚眠眠,你今夜是打算和我一刀两断?” 此话一出,二人之间陷入寂静,褚眠殊目不斜视望着他,随意编了个借口直言: “是撇清关系,燕六郎君,我已经及笄,到了嫁人的年纪,一直与外男往来,会误了名声的!” 燕悸元一听此话,反倒被气笑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打断。 “眠娘!”身后传来马车轮滚动的声响,褚眠殊转身望去,见是眉黛,嘴角溢出一抹笑意。 二人相拥,眉黛见褚眠殊面色略有些苍白,担忧道:“怎么几日不见,就成这幅样子?” 话音刚落,未等褚眠殊回话,眉黛便自顾自地将一个包袱塞入她怀中,轻声叮嘱。 “眠娘,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包袱里是我为你备的一些银两和换洗衣物,你可别先拒绝,这银两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你帮了这么多花仙楼的姑娘们,大家凑了些银两,都是心意” 褚眠殊听着这话,嘴角微扬,也不扭捏推辞,毕竟照如今褚家的境况,确实正需要银两,坦然接过包袱:“多谢眉姐姐” 眉黛听着,浅浅一笑:“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况且你那张迷香方子,本就价值千金,算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正说着,眉黛目光落在褚眠殊身后的燕六郎君身上,再看向褚眠殊,总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也不想埋没他的功劳,缓缓说道: “此次能来见你,还得多亏燕六郎君引路,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褚家带你会落脚在何处” 闻言,褚眠殊顿时一怔,用余光悄悄瞥了眼燕悸元,原来那丢进褚府的纸团,深夜相见是因眉黛找上了他,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想和他划清界限的决心。 “眉姐姐,我想去一趟城里,就劳烦你送我一程,还有帮我谢谢花仙楼的姑娘们”话音落,褚眠殊正要转身登车,手腕却突然被攥住,人被拦下。 燕悸元一手扣着她的手腕,与之对视:“褚眠眠,打个赌,如若你我还能再见,你们褚家有求于我,你我的关系就不能断” 听到此话,望着他郑重笃定的模样,褚眠殊哼了声,反正褚家如今就两条路,一是随着温秉文回乡下暂住,二是拿着仅有的银两暂租一个小院勉强度日,反正无论哪一条,都扯不上燕家,更扯不上他燕悸元。 她和他之后,绝不可能有再见的机会! 索性干脆应下:“赌就赌” 话音落,褚眠殊用力掰开燕悸元的手,却并未朝着宅院走去,反倒是径直踏上马车。 眉黛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又莫名纠缠的气氛看在眼里,轻笑一声,也跟着踏上车驾,吩咐车夫启程。 褚眠殊心中盘算着,反正也快卯时,与其回去面对一大家子束手无策,倒不如去一趟城中,买些东西回来备着。 褚家上下自幼养尊处优,置办干粮杂物这类琐事根本无人会做,此处离城有数里远,单靠那几个婢女仆从来回奔波,实在太过折腾。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燕悸元驾马跟在马车一旁,褚眠殊不解,抬手掀开车帘:“你跟着做什么?” 燕悸元闻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采买东西总需要跟班,我肩能扛手能提,使唤起来可是很顺手的,褚眠眠,既然你记恨先前我失约之事,不想趁机报复回来吗?这是一个送上门的好机会,你不亏的” 这话入耳,褚眠殊皱了皱眉,全然放下戒心。转念一想,能让他心甘情愿当跟班使唤,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松口:“行啊,那你就跟着。” 马车停在花仙楼后院,眉黛低声,语气凝重道:“眠娘……李禾顷死了” 此话一出,褚眠殊顿时一怔,满眼震惊不解,眉黛叹了口气,缓缓道:“花仙楼毕竟还是风尘之地,她不甘愿受辱,跳了井” 褚眠殊听后,垂落眼眸,一时无言,半晌才淡淡开口:“也算咎由自取,恶有恶报。” 话音落,褚眠殊掀开帘幔走下马车,燕悸元适时伸出手臂,褚眠殊顺势搭了一把,稳稳着落地面。 脚刚落地,褚眠殊便立马抽回手腕,像是笃定了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别扭地别过脸。 燕悸元瞧着她这副刻意避嫌的模样,心底又好气又好笑,语气带着几分从小惯有的戏谑:“方才还很熟练的搭着我胳膊?怎么如今借扶一下,倒跟我划清界限了?” 褚眠殊耳尖一红,恼得瞪他一眼,又搬出道理:“燕六郎君,如今我已及笄,男女授受不亲,自然该守规矩,咱们还是离远点” “规矩?”燕悸元缓步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落寞的眉眼上,语气软了几分,“从小到大,我可没见你守过几次规矩,这话太假了” 闻声,褚眠殊哼了声,径直往马行街走去,天光渐亮,沿街铺子陆续开门做起了生意。 到了街口,褚眠殊一时还真不知道要买些什么,她自小算是娇养,从未出谷过远门,当下不由的犯了难。 “看那边”燕悸元凑到她身侧,声音压低贴近耳畔,伸手指向不远处一间铺面,牌匾上赫然刻着“留香炊饼坊”五个字。 褚眠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燕悸元随即轻声解释:“出远门需备足干粮,麦饼、炊饼这类干货,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只是不必一次买太多,沿途到一处补一点,免得累赘,也不浪费。” 听着他细致周全的讲解,褚眠殊微微点头,这类常识,他本就比自己懂得多,她难得没有同他斗嘴置气。 就这样,在燕悸元的帮衬下,褚眠殊挑了不少干粮、牛皮水壶、酱菜,还有她素来爱吃的蜜饯零嘴,足足装了好几大袋,尽数都挂在了燕悸元身上替她拎着。 褚眠殊瞧着他这般任劳任怨的模样,忍不住弯唇轻笑,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慢慢咬着,还故意举到他跟前逗弄。 燕悸元由着她胡闹打趣,心甘情愿任由她使唤。褚眠殊为了稍稍出一口先前的闷气,故意拉着他绕街市闲逛了好几圈,东看西看,大半时辰都没再添东西。 逛得 尽兴了,才去车行马路了两辆马车,一辆专门堆放货物行李,一辆留着载人代步。 她吩咐燕悸元将采买的东西妥当安置好,二人随后闲坐进载人的马车里。燕悸元亲自坐到车前驭手位,一边控着马车缓行,一边接过她递来的水壶饮了一口,低眉嗤笑:“这下解气了?” “还行吧!”褚眠殊眉眼弯弯,应声答得干脆。 话音刚落,褚眠殊抬手掀起侧边车帘,对着后头的车夫温声道:“大爷,前面路边停一下” 车夫应着,对她的举动燕悸元困惑,只见褚眠殊打算下马车,出头拍了拍燕悸元:“你也停!” 虽不理解,但认同。 不知道褚眠殊打什么算盘,给了车夫一个地址,吩咐车夫驾着装着货物的马车先行回宅院去,只留着一辆载人的。 不等燕悸元开口询问,褚眠殊抬眸认真看向他:“燕悸元,过往那些恩怨暂且一笔勾销,你教我驾马车吧” 听到这话,燕悸元微微一怔,眸中满是疑惑:“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你笨啊!” 随后褚眠殊语气认真道:“如今褚家落魄,你又不能真的一路跟着我们,于情于理也不合适,眼看年节将至,你得回兖州和家人团聚才是” 褚眠殊顿了顿,眼底透着几分倔强自持:“我不想一辈子依附旁人,只想靠自己” 听到这番话,燕悸动低低嗤笑,眼底藏着纵然:“行,我教你” 说着,燕悸元侧身让出驭手位置,将缰绳稳稳递到她手中,俯身凑近,将手搭在她手背上,低声细致叮嘱: “驾马车比驾马难,要更加细心,你双手分别握着左右缰绳,不要扯太紧也不要太放松,力道要适中,拉左缰马左转,拉右缰马右转,双缰同时轻收,马车会慢下来,双缰猛收会停下,行车途中缰绳要虚握悬着,不能死死拽着,不然马容易惊、容易累” “你要坐稳在马车前辕高处,身体坐直,重心才能稳,转弯、下坡时身子微微侧身,抵消车身晃动,防止马车侧翻,不能猛地起身、乱晃,容易惊马。平路轻抖缰绳,让马缓步小跑,最省力。上坡的时候稍稍放长缰绳,轻声吆喝催马,不能猛拽,下坡要收紧双缰,压着速度,慢行控住,不要猛冲,人多闹市就需要你勒紧缰绳,小口低喝,缓步徐行,避免冲撞路人” 听他一口气说出这般详细周全的驾车门道,褚眠殊似懂非懂。道理都听明白了,可真要上手实操,她心里可没底。 “敢不敢试试?”燕悸元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褚眠殊郑重颔首:“好。” 随后燕悸元坐到一旁空位上,专心看着她、随时提点。 褚眠殊小心翼翼握紧缰绳,神色紧绷,看得燕悸元忍不住出声逗她:“褚眠眠,放宽心,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你手里了。” 被他这般打趣,褚眠殊忍不住弯了眉眼,依着他方才所教的法子,轻喝一声:“驾!” 同时轻轻一抖缰绳,身下马匹闻声,果然缓步朝前走了起来。 20. 第 二十 章 褚眠殊心头一阵惊喜,正想转头同他分享这份雀跃,下一瞬,车轮正碾过路上的一颗碎石,车身颠簸两下。 褚眠殊没坐稳身子一歪,险些从车辕上滑跌落下去。 燕悸元反应极快,伸手一把将她稳稳拽住,同时顺势握紧缰绳稳住车马,语气无奈又藏着几分后怕:“认真点,我如果不在,你是打算连人带车一同翻了?” 听着斥责声,褚眠殊嘟囔着:“又不是没有翻过,大不了腿断了再接就是” 燕悸元被气笑,吐槽道:“谁当初正个骨哭的要死要活的?” “那还不是你的错,非要带我爬树掏鸟窝,害我手臂都伤了”褚眠殊回怼,半分客气都没有。 燕悸元也不甘示弱:“呵呵,你伤了手,我瘸了腿,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的错” 听到这话,褚眠殊静默了。 回想当年,她是府中最不起眼的庶女,没人管教,就成日里翻墙去隔壁将军府和燕悸元玩,他带她上山抓鸟、下河捕鱼、上树摘果、掏鸟窝,褚眠殊将女子该守得礼仪、规矩全乎忘了个遍,可偏偏有一次出了意外。 春和景明,日光大好,少年先行一步爬上树,够着手准备掏鸟蛋,还没碰上就听到树下正准备爬。 但因为胆子小怯生生的褚眠殊气呼呼的声音:“元哥哥,你留点给我,你不留给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燕悸元一听她这话威胁,丝毫不惧,摇着头反笑道:“不留不留,自己上来掏,晚了可就没你份了” 褚眠殊一听这话,瞬间站不住,连忙费力爬上树。 她倒是想让燕悸元掏了鸟蛋拿给她,但这绝无可能,自相识开始,他向来将她看作男孩子,别人兄长对妹妹是万般宠爱,而她这义兄身上可半点宠爱都没有,每每只一句话:“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起初褚眠殊还哭闹过几次,但无一例外,他就静静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递上帕子,欠揍地笑着:“哭够了就自己抓鱼去,不然没鱼吃了哦” 他说过的话必定会做的,从没一次食言过。 于是,在她这位好哥哥燕悸元的“带领”下,她爬树、抓鱼、捕鸟的本事练的炉火纯青,后来燕家离京,她被送到庄子上,吃食时而有一顿没一顿,她就经常偷溜出去河边烤鱼充饥,才幸免于挨饿。 但那次爬树掏鸟窝时,褚眠殊爬到一半,手背忽然传来一阵痒意,她垂眸一眼定睛在左手上,竟是一条黑色长毛的虫子正在手背上蜷缩。 “啊!”褚眠殊发出一声惊呼,被虫子吓了一跳,慌忙抬手拍掉虫子,没想到这一动手,她连人带滑的掉下树,慌乱中下意识抓能稳住身形的东西,就抓上了上头燕悸元的脚腕。 很意外的将燕悸元一同拽下树,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燕悸元还没反应过来,在快落地之时在她身下给褚眠殊当了垫子,他人重重摔倒草地上,褚眠殊只是胳膊扭伤,他腿直接断了。 被将军府的人带回去治伤,隔着一扇屏风,一个接骨发出惨叫,一个正骨痛哭流涕不止。 褚眠殊这会儿想起当时正骨时钻心的疼痛,都冷不丁寒颤两下,这辈子不想再经历一次,伤筋动骨一百天,二人自受伤后,吵闹停歇了一阵子。 只记得上学堂时,不少世家子弟暗自憋笑,燕悸元拄着拐杖,她胳膊用布带悬吊着,倒也算是少年时的一桩趣事。 “吁!”褚眠殊在燕悸元的指点下学会了驾马车,来回绕了几圈已经熟练掌握了技巧,便扬声喝止车马。 燕悸元坐在身侧,没有下车的意思。褚眠殊正觉困惑,只见他伸手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自怀中取出一枚袖箭箭矢,仔细安嵌在褚眠殊的腕间暗扣上。 “褚眠眠,生辰欢愉!” 褚眠殊闻声抬眸,与少年四目相对,少年指尖摩挲的她腕间的肌肤,垂眸轻声致歉:“眠眠,对不起,是我…失约了” “噗”少女笑的明媚,如柔絮的暖阳:“燕悸元,下不为例,这次就原谅你啦!” * 褚家诸人围在一处,稀奇瞧着装货马车上的物件,倒不是平日里未曾见过,而是褚家如今这般境地,众人皆好奇她哪来银两购置这些东西。 原先众人晨起时,褚沅突然慌里慌张跑来,开口便道:“五妹妹不见了。” 众人一下慌了神,连忙分散开来去寻。没想到尚未踏出宅院门,一辆马车便停在院门口,车夫开口便道:“一位小娘子备下的。” 一听这话,众人皆是一怔,但好在知晓了褚眠殊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都聚在院中等着她回来,直至马车轮滚动的声响渐近。 “吁!”褚眠殊刚将双缰绳递交给车夫,司马湘便急忙走上前来,瞧她无恙便问道:“五娘,你哪来那么多的银子买这么些东西?” 褚眠殊听着,淡然回应:“大伯母,这银钱是昨日扶摇郡主给的,想着要赶路总不能饿着、走着去,我天未亮便去了一趟城中备了些东西,让大伙等着急了” 司马湘听着,松了口气:“无事便好,你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好歹要去也叫上舟哥儿和言哥儿,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出了事怎么办?” “我知晓了”褚眠殊温声回应,司马湘颔首,专身去收拾行囊去。 忽而望见二姐姐褚沅,却察觉出一丝异样,褚沅望着褚眠殊并未言语,转头回屋中去。 身边一时只剩下三姐姐褚茗昭,褚茗昭眼高于顶,嗤声道:“真够爱出风头的,一点女儿家的模样都没有” 褚眠殊听着这话,顿时一笑,回怼道:“三姐姐若有本事,也可以自己走去城中,只可惜,三姐姐这般娇弱的女儿家,还是待在闺中,做笼中鸟好啦!” 话音落,褚眠殊转身离开,走向里屋去。还不忘将一瓶药和点心塞进出茗昭手中,褚茗昭瞧着药瓶一愣,傲娇地抿着唇不语。 “咚咚咚”褚眠殊抬手叩响杨姨娘与四姐姐褚汐悦所居的屋门。闻声,褚汐悦轻手轻脚推开木门。 母女二人见到褚眠殊,并不意外。杨姨娘咳了几声,怕病气沾染 到她,用锦帕掩着口,轻声问候:“五娘子怎的过来了?” 褚眠殊掌心摊出两瓶药,温声道”四姐姐,这红瓶是为姨娘配的药,每日一粒,虽不能根治,却可缓解病痛,赶路时也能少受些罪。” “这绿瓶是擦伤药膏。昨日赶路,我见四姐姐行路不便,想来是脚底磨了水泡,便顺手买了回来。” 褚汐悦闻言,一时呆愣,她方才从窗沿瞧见褚眠殊递给了褚茗昭也是一个绿色药膏,从未想过,还会有她和姨娘的份。 毕竟,她是庶女,与身为嫡女的她们不同,能不被褚家抛弃,已然是万幸,更未料到褚眠殊心思细腻,顾虑到这些细微小事。 褚汐悦淡然一笑,道谢:“有劳五妹妹还惦记着我和姨娘” “嗯”褚眠殊应声。 杨姨娘是四房妾室,常年病卧在榻,褚汐悦为杨姨娘所生的四房庶女,二人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更别提现在褚府落寞,更是无人顾忌他们。 褚眠殊之所以亲自前来送药,是担心底下的仆人手脚不干净,将药给私吞,若没了药只怕路途奔波,杨姨娘支撑不了多久,便亲自前来。 “五妹妹”正要离开,身后的褚汐悦忽然开了口。 “五妹妹,早时听你不见了,大伙都一时都慌了神,温表哥急急忙忙跑出去寻你去了,至今未归,二姐姐她……” 褚汐悦思来想去,还是要将事情告知她才好,虽后半句有未说尽的话,但褚眠殊心中已然了明,不禁呢喃:“怪不得方才二姐姐看她时面色低沉” “多谢四姐姐”道完谢,褚眠殊转身离开,将每房所需的药品都让婢女们挨个送去,以及褚老夫人的也并未忘记,吩咐让嬷嬷取了去。 日落时分,褚眠殊奔波一日本想回屋又想起褚汐悦说的话,只能托着腮,静坐在亭中。 都是女儿家,她们从言行、举止中也都看得清,褚沅倾心温秉文,可温秉文浑然不觉,反而倾心她褚眠殊。 褚眠殊始终持着距离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过温秉文,只是温秉文从前尚且懂得收敛,不知为何近来行事愈发冒失。 今日这般惊慌失措地寻她,褚家人知晓的,只当是昔日邻里表兄妹的情分,只怕外人看了,怕是要揣测二人早已私相授受。 “五妹妹,在想什么?”右肩被轻轻一碰,褚眠殊往左看去,正对上褚寂言的脸,不禁嗤笑。 她这位二哥,名唤寂言,性子却截然相反,是个十足活泼洒脱的少年郎。 似是想到什么,褚寂言郑重宽慰道:“放心吧,温表弟安然无恙回来了,沅娘正在照顾呢!” 听着这一席话,褚眠殊无奈扶额:“二哥我……” 话音刚落,褚寂言便打断她,一副婆心苦口的模样念叨:“不用解释,二哥都懂。被人倾慕,二哥也曾经历过,为此烦恼实属常事,但五妹妹,二哥教你一句,对此要习以为常,往后爱慕你的人只会更多” 闻言,褚眠殊无奈扶额!“多谢二哥教诲” 21. 第 二十一 章 宅院的正堂内,褚家长辈们齐聚在一块。 屋内突然“啪!”的一声,桌案被司马湘猛地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轻颤。 紧接着司马湘满腔怒气:“我不同意!” 褚修则见状,只得轻声安抚着妻子:“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你向来识大体,可别在此时妇人之仁” 一听这话,司马湘更为恼怒,自嘲一笑,厉声质问:“我妇人之仁?褚修则,你没听外头都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吗?不光只是我的沅娘,咱们褚家所有未出阁的娘子,都有可能被那燕悸元盯上!” “如今你倒好,竟背着我早早与燕家商量妥当,要举家投奔燕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是想让家中四个娘子们四女侍一夫吗?” 司马湘这话说的严重,只因这流言自从陛下酒后失言传出“褚家诸女,任由他燕悸元挑选” 满城就倒处都在说着燕家六郎与褚家二娘有过姻亲之约,这便罢了。 可随着褚家落败,流言转向,好不容易压下燕、褚两家有过的姻亲之约的流言。 却偏偏又开始传这燕悸元日日流转于烟花柳巷,一夜召了三四个青楼女子伴在身侧,一时名声扫地,愈传愈烈。 如今倒好,褚修则竟要携家投奔燕家,这摆明了是羊入虎口!她怎么可能愿意让女儿进那狼窝,将女儿的终生大事如此草率决定。 在场的柳令仪顿时也眉头紧皱,心中暗自盘算着,沅娘是大房嫡次女,即便和燕家六郎有过姻亲之约,但若是司马湘拼死不点头,只怕这婚事十有八九会落到自己的女儿头上,她定然也是绝不答应的。 苏清芷面无表情,毕竟悦娘并非她所生,往后婚嫁之事也打算给她找个安稳人家度日,但若是真能被燕家六郎看上,也不乏是门好亲事。 柳令仪思虑片刻,当即站在司马湘这边,沉声附和:“是啊大哥,为了昭娘,我也不同意入燕家!” 一旁的褚崇安见妻子态度决绝,刚想开口劝说,却被柳令仪一眼瞪回去,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时哑口无言。 “啪!”褚修则见状,一掌重重拍击桌面,怒道: “够了,此事已然定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如今褚家什么光景,你们心里都清楚,粗活累活半分都做不得,何谈自力更生?若不依附燕家,咱们拖家带口早晚都得挨饿,就是死路一条,明日一早就出发!” 话音落,褚修则径直甩袖离去,司马湘听这番决绝的话,只能憋着满腔闷气。 抬手想摔碎茶盏泄愤,可转念一想,如今家道中落,摔碎了怕是往后连一盏完整的茶盏都置办不起,只能硬生生收回了手。 二房、三房见褚修则离去,事情没了转圜余地,也都各自回房歇息去。 * 翌日寅末卯初,天还未亮,天边泛着一丝微白,褚家诸人都还在睡梦中未完全清醒便起了身,草草收拾了行囊,便踏上马车,离开这座生活了半辈子的京都城。 褚眠殊洗了把冷水脸好让自己清醒,装货物的马车太过繁重,她初出茅庐赶车,生怕自己控制不好便让雇佣的去车夫赶货车。 “五娘子,让奴才来吧!”往日跟在大哥褚砚舟身边的贴身小厮连忙上前开口。 褚砚舟也缓步走近,语气温和道:“五妹妹,就让怀中驾车,你风寒未愈,还是进马车里避风去吧” 听到此话,褚眠殊微微一怔,随后缓缓开口,调侃道:“大哥心思细腻,连我风寒未痊愈都瞧得出,看来我未来的嫂嫂,日后定然有福了” 被妹妹一番话的打趣,褚砚舟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自嘲般解释道:“五妹妹误会了,是温表弟心细瞧出你风寒卫未愈,不然我和二弟都未曾察觉分毫,当真自惭形秽。” 闻言,褚眠殊目光落在挎着包袱,神色拘谨站在不远处的温秉文身上,眸光微动,思虑片刻,回过头只浅浅一笑,并未提及温秉文: “多谢大哥关切,但我想沿路走一走,也好赏观这大好河山” 褚修则听后,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护在褚眠殊一侧,马车内的褚茗昭听得一清二楚,掀开马车帘哼声:“真是没苦硬吃,故作姿态” 褚眠殊对此全当耳旁风,不远处的温秉文望着她身侧空余位置,刚想抬步上前,却见坐上马车的褚寂言一个纵身跳下,走到褚眠殊空余身边,面露落寞只能收了走过去的心。 褚寂言本想寻兄长同行,恰好瞧见大哥和五妹妹并肩而立,似是打算步行赶路。 褚家人口多,两辆马车自然坐不下,婢女和小厮肯定得步行,也不乏他们徒步。 当即笑着打趣道:“好啊你们两个,有秘密也不叫我,是不是想预谋什么我不知道的?” 二人闻声轻笑,没搭理褚寂言。 褚眠殊望着打算徒步的杨姨娘和四姐姐,当即开口:“四姐姐,姨娘体弱,路途遥远,让姨娘上马车歇息吧” 听到此话,众人一愣,杨姨娘神色尴尬,站在原地不敢擅自做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了主母司马湘。 司马湘面色依旧不佳,却也不想再计较这些琐碎小事,淡淡点了点头。褚茗昭见状,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杨姨娘上了马车。 一行人缓步跟在马车后方前行,两辆马车上,坐着的皆是府中娘子、年幼孩童,与体弱多病的女眷。 褚眠殊左右两侧跟着二位兄长,三人时不时边走边聊些趣事解闷。 两人目光带着审视时不时撇头看向温秉文,又见五妹妹完全没注意到,才安了心,就这么寸步不离地跟她在身侧。 褚眠殊忽而望向不远处的司马湘,褚沅正小心翼翼搀扶着她缓步前行,见大伯母面色憔悴,一路上唉声叹气,满是忧思愁绪,便低声问道: “大哥,大伯母这是怎么了?一路上闷闷不乐的” 她自小可从未见过司马湘此等模样。 褚砚舟闻声,轻轻叹了口气才道:“无事,母亲只是没能来得及和大姐姐告别,心中挂念,担忧大姐姐留在京都的处境” 听到此话,褚眠殊心中了然。 褚家大房最先有的嫡长女,名唤褚雁,及笄便订下姻亲,年满十六,桃李年华时正式出嫁,嫁的是当朝年轻有为 的大理寺卿裴琰之。 裴家是世代清流的官宦世家,这门亲事是人人称羡的好姻缘,想来此次褚家设局避难的计策能顺利,也少不了嫁入裴家的大姐姐从中周旋。 身侧的褚寂言听后,也开口劝道: “大哥回头好好宽慰大伯母,大伯母向来挂念子女,也是人之常情,相信裴大人为人清正持重,品性端方,大姐姐嫁过去安稳度日,定然不会有事的” “好”褚砚舟浅笑着应了下来。 行至半月,褚家众人吃尽了苦头,途中偶然有可以落脚的客栈,便能暂且休整,可更多时候,只能在山野露宿。 林间鸟鸣风动,夜色里有狼嚎声,惊得褚家众位自小养尊处优,没出过远门的女子们惊呼。 褚眠殊燃着火把驱赶着狼群,待夜色平息后也没敢安然入睡,时刻紧张。 一路走来,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更猜不透大伯褚修则究竟要带他们去哪里。 如果再照这么走下去,不聘请镖师护行,他们一大家子人如此惹眼,遭遇山匪劫掠,落难是迟早的事。 思考片刻,褚眠殊随手拾起一截枯枝,在土地上画出一路途经的地方。 自京都慢行半月,他们已走过祥符县、陈留县、雍丘、襄邑,只要再行十日,就可以抵达商丘。 褚眠殊指尖一顿,心头微惊,她忽然发现,怎么这一路的目的地好像是去往兖州? 念着兖州,褚眠殊脑海中浮现少年的身影,回神后连忙摇头,她怎么想起了燕悸元,顿时安慰自己,一定是近日太过劳累,才会想起他的,一定是这样。 眼下最要紧的是歇息,不能再胡思乱想,将脑中的身影摇晃出去。 * 宋城县南岸景致繁盛,沿河一带整齐排布着勾栏瓦舍,商丘,是商贸繁华之地,四通八达,无论是水运还是陆运都十分畅通,哪怕是夜里也是人声喧沸,车马往来不绝。 百福客栈的客房内,燕悸元斜倚窗边,指尖把玩着茶盏,时不时抬眼望向南岸街市的夜晚烟火。 燕惊尘百无聊赖趴在木桌,燕呈川坐在一旁发愣。 早在褚修则猜测褚家会有败落之时,便主动暗中联络过燕家,意图交好,只求褚家落难时,燕家能照拂。 对此一事,燕悸元倒是乐在其中,写了信传回兖州燕家告知了祖父。 只不过信中明显的添砖加瓦的赞誉了一番褚家的义气,不然照祖父的性子,是断然不会答应。 但也因祖父始终念着曾经与逝去的褚老将军同袍之谊,也就应允了。 此次入京都之前,他们本就是因镖局送货一事而行,是无奈入的京都,京都事随着流言了结。 南宁帝不再疑心,端王也彻底放弃燕家,于是燕呈川和燕惊尘便先行一步,带着镖队护送商物折返回商丘。 如今护送商队的事也已经了结,他们在此就是为了等候褚家一行人汇合。 燕惊尘耐不住性子,开口道:“六哥,算算时日,殊姐姐一家人快到了商丘了吧!在耽误下去,咱们就赶不回去过团圆年了” 22. 第 二十二 章 燕悸元听着,左思右想,最后道:“那就收拾行囊,咱们去同褚家汇合” “啊?”燕惊尘闻言发愣,他不过随口一说,怎么三哥还当真了,这不相当于要折返回去吗?燕惊尘面露难色。 * 耳畔都是嘈杂的声响,褚眠殊只觉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间竟瞧见了燕悸元的背影。 她抬手想触碰,强忍着喉咙刺痛,声音沙哑念着:“燕...悸元” 少年似是听到声音回头,褚眠殊只撇见一个极像燕悸元的轮廓,终是支撑不住,再度昏睡过去。 三日后驿站中,燕家兄弟三人顺利汇合,五日前他们决定好原路返回与褚家汇合,燕悸元快马加鞭带着些镖局兄弟们前去。 燕呈川与燕惊尘带着剩余镖局的兄弟们先去码头驿站等候。 苦等三日终于在夜间等来了褚家一行人。 燕悸元抬手轻探褚眠殊的额头,一行三日,哪怕快马加鞭有药丸撑着,可她依旧时冷时热,身子滚烫。 当下顾不了旁人,解下身上的披风为褚眠殊盖上,隔着披风将人从马车上稳稳抱下,径直走向驿站客房,全然无视周遭动静,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六哥” “燕六弟” 燕惊尘和镖局的兄弟陈安平刚开口,燕悸元已径直掠过二人往里去。二人顿时怔住,一时四目相对,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消失,久久未能回神。 褚沅一见,心中窃喜,目光转落在温秉文身上,却见他眸色深邃,死死凝望着燕六郎君离去的方向,方才的窃喜瞬间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失落。 赶路的一行人疲惫不堪,并无人留意二人此时的神色。 燕呈川对此见怪不怪,上前一步拱手道:“褚叔父,驿站都备好了客舍,诸位一路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 褚修则闻言,轻声应下,连日奔波,他们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好生休息。 司马湘见方才燕悸元的行为举止,心中放心不下,低声叮嘱几个女儿家:“待会儿你们姊妹几个都轮流去照顾五娘,她卧病在床,身边不可无人照料” 褚沅虽不愿,但也只能应声答,她巴不得褚眠殊和燕悸元扯上关系。 将褚家一行人都安顿好,燕惊尘与陈安平以及镖局兄弟坐在院中,喝着茶闲谈,很是八卦。 陈安平用胳膊肘碰了碰燕惊尘,开口问道:“哎,燕小七,方才那小娘子是谁啊?我还从未见过燕六弟这般忧心忡忡担模样” “是啊是啊!” 其余镖局的兄弟纷纷附和,燕惊尘左右看了看,笑嘻嘻解释:“你们说殊姐姐啊,她算是六哥的妹妹,我的姐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疑惑开口:“燕六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说着说着,就有人随口猜测道:“不会是燕四叔外室生的吧?一直养在外面,如今借机带回去认祖归宗?” 话音刚落,紧接着便是“哎呦”一声痛呼。 陈安平脑袋被挨了一下,疼得闷哼出声,正要回头看看是哪个瓜儿子敢打他。 结果转头一看,瞧见燕悸元时没了火气,讪讪笑了两声,心中暗自倒霉:怎么这么倒霉,说人坏话还被当场抓包。 “嘿嘿,燕六弟,我就好奇随便猜猜”陈安平连忙解释着。 燕悸元嗤笑一声,和三哥一同落座,淡淡道:“少瞎猜,她算妹妹,非亲的却胜似亲的” 经燕悸元这番解释,众人也清楚,陈安平想起方才一瞥见那姑娘容貌娇俏,壮着胆子笑道: “燕六弟,既然是你妹子,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给我俩牵个媒?” 燕悸元闻言面色一沉,抬脚踹向陈安平凳脚。陈安平连人带凳翻倒在地,只听他冷声道:“滚!” 众兄弟见状,顿时哄堂大笑。 次日夜里,褚家和镖局兄弟众人休整一番,褚眠殊昏睡了整整两日,如今都还未醒。 褚沅拧干湿帕,轻轻擦拭褚眠殊脸颊,忽闻门外传来叩门声,便起身走向门边。 正要打开,木门却从外被按住,褚沅心生疑惑,只听门外一句:“五妹妹...是我” 听见是温秉文的声音,褚沅动作一顿,松了手。 二人隔着一扇木门相对而立,门外是温秉文,门内是褚沅,而温秉文全然不知屋内之人并非褚眠殊。 燕悸元端着药正欲入房,却在拐角处见屋外站着温秉文时,脚步顿住。 温秉文这三日辗转反侧,在那日瞧见燕悸元的举动后,终是下了决心,若他在犹豫,只怕五妹妹就要另嫁他人,便隔着木门,低声喃喃道: “五妹妹,我知道此举有些唐突,可我还是想来告知你...我的心意” 话音落,温秉文似是忆起曾经,嘴角微扬:“从在乡下庄子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心生欢喜......" “你替我出头,教训欺辱我的同窗,我至今铭记于心。从前在私塾,我不愿读书偷跑出去,偶遇了你,你说要请我吃鱼,劝慰我唯有考取功名,方能出人头地,自那以后,每每念及你,我便不觉读书清苦” “五妹妹,我...自幼便心悦于你,曾经你是礼部尚书的千金,贵不可攀,我只能拼尽全力考取功名,只求日后有资格上门提亲,如今褚家落难,我虽也身无分文,但却是不愿放弃你” 温秉文絮絮诉说,仿佛在诉说一桩美好的故事,却迟迟不见屋内之人回应,可他分明望见屋内有身影,只当自己太过唐突,不免失礼。 隔着一扇门的褚沅在听到温秉文的一腔真心诉说后,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捂住嘴强压哽咽,生怕惊扰榻上沉睡的五妹妹。 三年前,父亲带温秉文入褚府,褚沅初见便心生爱慕。及笄之年,母亲为她议亲,她一概回绝,甚至第一次顶撞母亲,她并非看不出温秉文心系褚眠殊,只是心中不甘。 此刻亲耳听见这番真切的告白,坦诚的心意,顿时只觉心口酸涩。 可转念一想,褚沅私心作祟,她竟不再在意他爱慕之人是谁。 掩住哭声,隔着木门,抬手将掌心与门外温秉文的掌心相贴。 温秉文瞧见后,顿时心生欢喜,以为五妹妹与自己一样,彼此早已心生爱慕,两情相悦,他的心意得到了回应。 连忙开口立誓:“五妹妹,你我既互换心意,以此为誓,不离不弃……” 话音刚落,屋内榻上褚眠殊难受,咳了几声,温秉文暗想,深情注目屋内之人,关切道: “夜已深,五妹妹病未好全,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p>而后,温秉文依依不舍,终是怕闲言碎语污了她的名声,转身离去。 拐角处将全程尽收眼底的燕悸元冷嗤一声,手中药碗被攥得微微发颤,险些捏碎。只觉心中郁结烦闷,不愿再停留,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一个时辰后,褚眠殊缓缓转醒,朦胧中看见门边伫立的二姐姐身形微颤,她动了动身子,声音沙哑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了?” 自那日褚沅因温秉文同她置气后,姐妹二人一路上一句话未说,可见她此时落寞模样,还是心生担忧。 褚沅听到声音,慌忙擦去泪水,故作无事模样走到榻边:“无事,只是被沙子迷了眼,有些不适” 褚眠殊并未多疑,随即环顾四周,疑惑道:“这里是何处?” “如今咱们已经随着燕六郎君到了商丘地界,只待你醒来痊愈后继续赶路前去兖州” 褚沅解释着,眼神却不敢直视褚眠殊。 褚眠殊并未察觉二姐姐的异样,只在听到“燕六郎君”时心生疑惑,再联想起之前离别时,燕悸元信誓旦旦二人会再见,顿时恍然大悟。 她这是被反算计了?怪不得燕悸元笃定他们会再见,还好意思和她立下赌约,陪她置办远行的吃食,原来早就和大伯褚修则串通好。 还装扮的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原来全是演给她看的! 褚眠殊越想越气,她一时大意,不觉竟被燕悸元给算计了。 * 翌日清晨,褚眠殊苏醒过后,心底还暗自想着,燕悸元自知理亏,定然会主动前来寻她。 可她接连等候数日,始终不见那人踪影,唯有燕惊尘日日前来送药。 因她卧病耽搁了行程,燕悸元、燕呈川与镖局众人已然商定改走水路。船只早已置办妥当,明日一早便可登船出发。 今日众人便要动身前往南岸码头等候。 褚眠殊心中积气难消,正低头收拾行囊,忽闻门外传来叩响。她径直上前推门,见又是前来送药的燕惊尘,当即抬眼直言问道:“燕悸元在哪?” 燕惊尘被这大力开门的举动惊得一怔。 褚眠殊警告:“别想着蒙我” 燕惊尘嘻嘻一笑,有些左右为难,毕竟一边是六哥,一边是殊姐姐,只能含糊道:“嘿,殊姐姐,六哥去码头租船了,晚些才会回来” “行吧!”褚眠殊淡淡应声。 转头看向木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药旁摆着几枚清甜蜜饯,纵使心中有气,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随即抬手端起药碗,仰头喝得一干二净,趁着苦味还没散开,赶紧捏起蜜饯含入口中,压去满口苦涩味。 燕惊尘见完成了任务,能顺利交差,连忙端着空碗逃窜,生怕被褚眠殊逮着问话,殃及池鱼。 得知燕悸元的去向,褚眠殊自然不肯乖乖待在屋内坐以待毙,反正也要赶路了,当即转身就前往驿站大堂等候。 她从白日等到深夜,困倦难耐、昏昏欲睡时,马蹄声渐近,褚眠殊半清醒半困倦眯着眼。 抬眸望去,只见为首的燕悸元缓步走入驿站。 他面色沉冷,周身气场凛冽,带着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全然未曾留意角落里的她。 褚眠殊见状心头更恼,扬声唤道:“燕悸元!” 23. 第 二十三 章 燕悸元闻声回眸望去,目光却在看到褚眠殊时一怔,脚步下意识朝她走过去。 走出两步顿然停下,想起那日夜里温秉文对她的一番真心告白,以及他们二人私相授受的画面涌上心头,理智让他不该再靠近,后退半步,转身上楼。 褚眠殊满脸疑惑不解,她都还没开口呢,他怎么就跑了? 便朝他身后喊道:“燕悸元,燕悸元,元哥哥?” 她连“元哥哥”都喊出来了,结果却见燕悸元只是脚下一顿,而后头也不回的上楼。 陈安平看着这一幕,低声笑了笑,走到褚眠殊身侧,好心劝慰道:“殊妹妹,别叫了,燕六弟短时间内是不会搭理你的” 听到这话,褚眠殊面色淡淡,心中火气未消,转手拿着行囊往马车走去,回头撇下一句狠话道:“行啊!那就劳烦你转告燕六郎君,有本事就躲我一辈子” 话音落,褚眠殊利落朝外走去。 陈安平嘴里叼着一根草,望着褚眠殊决绝的背影,脸上露出错愕,转头问着身边的兄弟们发问:“听那小娘子的意思,是不是等着燕六弟向她低头?” 此话一出,周遭的镖局兄弟们纷纷点头,陈安平得到肯定豁然开朗,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燕悸元要踹他那一凳子,毕竟相识多年,他还真没见过一身硬骨头的燕悸元肯向谁低头。 “那陈哥,燕六的行囊不是早就收好了吗?他怎么...还往楼上走?” 一语惊醒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聚在燕悸元身上。 燕悸元上了楼才回过神,他的行囊早已收好,方才被一股郁闷气昏了头脑,根本无需再上楼,若无其事折返下楼,全然无视镖局众兄弟们探究的目光。 “咳咳,都别愣着了,抓紧收拾,昂!”陈安平开口打圆场。 褚眠殊站在马车旁,本打算掀帘上去,余光却看到为首载货的马车,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扬,改了方向径走到燕惊尘身侧坐下。 燕惊尘错愕,还没等开口,身后传来稳重的脚步声,燕悸元从驿站走出,他的目光先落在后方载人的马车上,眸光微动,似是想透过车帘看车内之人,可转身一瞬,便猝不及防对上了褚眠殊投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褚眠殊轻哼一声,偏过头移开视线。 夜里赶路,定然是寒风冷冽,燕悸元望着少女倔强的背影轻叹口气,心知肚明她在等他低头。 关切她的病体,抬脚缓步上前,停在褚眠殊身侧,柔声开口:“褚眠眠,上马车去” 闻言,褚眠殊唇角微微勾起,带着赌气成分拒绝:“我不!” 眼见二人陷入僵持,一众镖局兄弟们抱着看好戏的心思远远观望着,眼神都在打赌燕悸元会不会率先低头服软。 只见燕悸元动身朝马匹走了两步,却并未翻身上马,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 众人见状皆是满脸震惊,没想到素来桀骜不驯的燕六,居然真的会向一个小丫头低头服软。 燕悸元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妥协道:“想算账,等上了船再说,我任你处置” 褚眠殊瞧他模样不似作假,目的已然达到,也就顺势作罢,干脆利落迈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毕竟现在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刚上马车,驿站外褚家一行人走出,恰好没看到方才褚眠殊主动找燕悸元的一幕。 * 行至南岸码头,已是第二日申时。镖局兄弟们将货物搬上船,时辰一到,船身离岸,缓缓驶离码头,往兖州而去。 船沿边上,江风裹挟着凉意,吹拂着褚眠殊的脸庞,她站在栏边,等着和燕悸元算账,却听到些妇人们的闲谈。 “哎,你们今日瞧见没,那一身玄色劲装的男子是便燕家六郎,燕悸元!” “可不就是他,原以为燕家子孙都会承袭燕老将军的风骨,谁曾想,这燕家六郎倒是将燕氏的面子全然丢了去” “是啊,这燕六郎成日里流转于烟花柳巷,浪荡不羁,外头传着他一夜七次郎的称号,也真不知道日后那家娘子会这般倒霉,嫁给他误了终身……” 褚眠殊听着这些极为夸张不符事实的流言,更是在听到“一夜七次郎”这句名号时,忍不住嗤笑。 没想到京都的流言蜚语竟能一路传到商丘,怕是再过几日,这山河万里都要传遍燕家六郎风流浪荡的名声了。 原先对燕悸元生的那点气瞬间就消散了大半,眼看天色渐晚,褚眠殊慢悠悠往船舱内的房间走去,她与褚汐悦一间屋,褚汐悦自上船后一阵晕吐,便在房中休息。 不料刚走到屋门前,手腕忽然被人一攥,褚眠殊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拽进了隔壁的房间,身形不稳,直直撞入一个温热的胸膛,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下一秒,头顶传来燕悸元的质问声:“很好笑?” 褚眠殊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哪怕被抓包她幸灾乐祸,也丝毫不惧,语气中带着调侃: “当然好笑了,毕竟咱们燕六郎君,可是传闻里一夜七次的风流人物呢!” 燕悸元一听这话,被气笑了,本来还想问她到底是不是小姑娘?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又转念一想,她都敢给他下春药,也没什么话是不敢说的。 原先因着温秉文而起的芥蒂被他暂时抛到脑后。 燕悸元反手扣住褚眠殊的手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如此……褚眠眠,坏我名声,你是打算负责还是收买?” 屋内一片死寂,褚眠殊一愣,观望四周,不料此时,她身后抵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燕悸元的胸膛,无处可逃,退无可退。 索性破罐子破摔,微微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负什么责?明明是你先忘记十年之约的,我造谣坏你名声,还不是为了让你们燕家平安离开京都,这算是两清!” 话音落下,褚眠殊想抽回手,却反手被燕悸元顺势贴近一分,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行,这算两清,那你给我下迷情药一事该怎么清算?”燕悸元慢条斯理开口,一副作势非要让她负责的模样。 褚眠殊一听,明摆了不想负责,有理有据抵赖道:“做戏当然得做真的,不谁会信?况且,你不是都跑了,这有什么好算的,小气鬼!” 燕悸元闻言,故作赞同的点点头:“嗯,我确实是小气鬼” 褚眠殊看着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就过去了,谁想下一句话让她一怔。 “那你趁我中药,故意撩我这事怎么算?” “我…我那是……”褚眠殊支支吾吾半天,硬 是找不到理由,她总不能说是为了激起药性吧!干脆打算一句话不说,偏过头沉默蒙混过关。 却听燕悸元轻笑一声开口:“褚眠眠,你不想选的话,那我帮你选了?” 燕悸元顿了顿,勾唇一笑,俯身逼近,凑到她耳畔喃喃细语: “那就...对我负责!” 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惊得褚眠殊浑身一颤,悄然避开温热的气息,耳尖染上薄红,褚眠殊又气又羞开口:“你堂堂一个八尺男儿,跟我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什么?” 燕悸元眼神停留在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知道小兔子被自己惹炸毛了,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些力。 褚眠殊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刚要侧身避开,却不想燕悸元转手虚握上她的腰,将人禁锢在方寸之间。 只见他低头,情愫在昏暗中疯狂生长,语气很是暧昧道:“我这不是在跟你算账嘛,当然要计较了” “褚眠眠,对我负责,此事就一笔勾销” 褚眠殊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心慌乱跳,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索性迎上他的视线,倔强开口:“我、偏、不,你名声都坏了,别想拉我下水!” 话音刚落,只听燕悸元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动作格外的轻柔。 “不肯负责?”他放缓语速,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似故意一般开口:“那我可就亲自讨了” 自那日在花仙楼被褚眠殊故意诱惑,再到后来碰上温秉文对她的一番真心告后,燕悸元彻底明白自己对褚眠殊的私心。 如果曾经他对她是兄妹之情,那么现在就是男女之意。他心下打定了主意,只要褚眠殊一日未嫁,他燕悸元就没想过将自己的养的娇花拱手让人的道理。 今日本是存着逗弄褚眠殊的心思,好让她尝尝他内日中药后的苦楚,却不想此刻却感觉自己反而有些快抑制不住。 褚眠殊瞧着燕悸元眼神深邃,隐约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真怕他孟浪,下意识想往后退,腰间却被他收得更紧,滚烫的指尖隔着薄薄衣料,惹得她浑身一阵轻颤。 “躲什么?”燕悸元嗓音低沉沙哑,眼尾漫开几分慵懒的笑意,目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道:“花仙楼撩拨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褚眠殊耳尖滚烫,脸颊绯红,抬手抵在他胸膛想挣开,手腕却被他反手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与她的指尖十指相扣。 “放开……”褚眠殊声音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燕悸元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温柔:“不放” 温热的气息临近唇角,褚眠殊浑身僵硬,直偏过头躲开,睫毛轻颤着,不敢与之对视上,声音细弱的像蚊蝇,提醒着:“燕悸元,你别胡来” “胡来?”燕悸元声音沙哑,低声嗤笑:“当初给我下迷情药,看我笑话的时候,怎么不怕我胡来?” 褚眠殊一时语塞,终是扛不住这暧昧的气氛,心念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放软姿态娇声娇气,服软着认错:“元哥哥,我错了” 闻声,燕悸元压下满腔情愫,克制着侧头只将人抱进怀里追问着:“真的知道错了?” “不然呢!”褚眠殊埋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着,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24. 第 二十四 章 屋内温热渐散,一张圆桌对坐着两人,褚眠殊此刻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燕悸元笑意浅浅,仿佛刚才调情那人不是他一样,神色淡然地将药碗推到褚眠殊跟前:“喝药” “脸皮真厚”褚眠殊小声嘟囔了句,仰头将药饮了,她现在十分后悔招惹上燕悸元,连药的苦涩都不觉得,蜜饯也不吃了。 瞧着她这幅气鼓鼓的模样,燕悸元心头微动,克制不住抬手想捏捏她的两腮,褚眠殊一机灵起身避开:“你...离我远点” 知道这次是真吓到小丫头了,燕悸元也不恼,低声笑笑收回手:“我的错” 褚眠殊现在对他满心戒备,抬步便要回房,刚迈出一步,整个船身突然停顿晃动,褚眠殊重心不稳向前倾倒,燕悸元反应极快将人拉入怀中,顺势翻身位置垫底。 只听“咚”一声轻响,两人一同跌倒在木板上。 褚眠殊整个人伏在燕悸元怀中,脸颊不知觉又泛红,燕悸元眼底含着笑,轻声戏谑:“褚眠眠,这次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 褚眠殊一时语塞,心底怪这船怎么会无端停下,她刚想起身,忽而二人一同听到屋外急促微小的脚步声,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燕悸元躺着视线受限,褚眠殊却瞧见了屋门窗纸被一根细竹管轻轻戳破,一股淡淡的迷烟顺着小孔投入屋内。 褚眠殊迅疾伸手捂住燕悸元的口鼻,顾不得男女有别,警惕瞧着屋门。 燕悸元见她主动时怔住,随即在看到褚眠殊肃静模样,以及船身的异动,似是猜想到什么,立即用手捂住口鼻起身。 屋外脚步声逼近门口,燕悸元手臂揽着褚眠殊的腰身,带着她纵然翻身上榻,抬手卷过被褥盖在他们二人身上做掩饰。 褚眠殊反应过来时,已经和燕悸元在一个被褥之下,她有些不适,下意识动了两下,却听到燕悸元隐忍低沉的声音:“忍一下” 毕竟他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 话音刚落,下一秒屋门从外被推开,二人见势装作被迷晕入睡的模样。 闯入屋内的几名山匪警惕瞧了眼床榻上的两人,见无动静后,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大肆寻找这着值钱的物件。 寻了一阵后,几人带着东西离开,二人坐起身,褚眠殊从腰间拿出药品,倒了两粒药丸出来,自己服下一粒,将另外一粒递给燕悸元服下。 服下药丸,无论何种迷香都不会起作用,燕悸元走到屋门勘探,轻手阖上门后道:“是山匪,他们怕是从码头时就跟了我们一路” 闻言,褚眠殊走到门前,俯身抬手捻起那迷香残留的粉末,只是普通的迷香,效果只会使人陷入昏迷。 知晓褚眠殊的本事,燕悸元询问:“解的了吗?” “可以”褚眠殊缓声应答,随即扯下腰间悬挂的香囊,香囊中有几味药引,只需闻一闻便可醒神。 话音落,见她从容,燕悸元浅笑却仍有不放心,将随身携带的匕首塞在褚眠殊手中,低声道。 “我去擒王,你去唤醒我三哥和镖局的兄弟们” 话尽,燕悸元转身往船舱右侧离开,褚眠殊握紧匕首,悄声往左侧船舱,镖局兄弟们的屋舍走去。 想来这群山匪只为劫财,迷晕船上人后到处搜寻了珠宝搬运出去,船廊内并无人,褚眠殊快步跑着,抵达屋门前一把推开门,一股迷香扑面而来,这屋内的迷香更为浓郁,是外面的几倍。 褚眠殊虚捂着口鼻,一眼望见昏迷倒地的燕呈川,看模样,燕呈川已然察觉,却因迷香过多,终是扛不住昏迷过去。 见此情形,褚眠殊拿着香囊往燕呈川鼻处停留,香囊的清香发挥作用,片刻后,燕呈川模糊中醒来。 刚睁开眼却一阵头晕目眩,四肢发软,喃喃开口“褚五娘子...” 褚眠殊随即递给一粒药丸,燕呈川服下后才好些,褚眠殊本要继续,却忽然听到一个哭啼声,心中有些慌乱,转手就将香囊塞入燕呈川手中,急促开口道:“燕三郎君,劳烦你了” 闻言,燕呈川接过香囊,褚眠殊片刻不敢耽搁冲出出屋,循着那哭声快步跑去,最终停在她和四姐姐褚汐悦的屋门外。 屋内传出细碎的哭泣声,褚眠殊当机立断一脚踹开屋门,入目一幕便是褚汐悦衣衫凌乱被男子压在床榻上。 榻上的男子衣着还未解开,被木门撞击声扰了兴致,起身抬眸满脸不耐烦的朝屋门看去。 褚汐悦浑身酸软无力,只能死死攥着被褥遮掩凌乱衣衫与身上痕迹,细碎的哭声满是绝望无助。 男子在看清门口站着的褚眠殊时,眼中闪过戏谑,对她很是好奇,抬步走向前。 褚眠殊心下怒火暴涨,却硬生生压下,只听山匪男子嬉笑道:“小娘子,可要来和我们一起乐乐?保证让你快活的上天入地” 闻言,褚眠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回应:“好啊” 山匪男子见这小娘子这般“识趣”,心下觉得可比那床榻上的有意思,色心大起,当即靠近。 褚眠殊指尖悄然拿紧手中药瓶打开瓶塞。男子邪魅一笑,迫不及待扑身而去“小娘子,你可真漂亮!” 话音未落,褚眠殊抬手将手中的香粉对准撒向男子的脸,男子未反应及时,被香粉迷了眼,刺痛难忍,褚眠殊趁机跑向床榻边,安抚着受惊的褚汐悦。 褚汐悦浑身紧绷,躺在床榻上哭泣,察觉有人触碰,失声哽咽:“别碰我,别碰我...” 褚眠殊安抚着:“四姐姐,是我,我是五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褚汐悦紧绷的神经骤然崩塌,埋首在被褥间失声痛哭起来。 男子双目通红,被那猝不及防的香粉毒的辣眼,从木板上起身,浑身上下一阵头晕目眩:“好你个小娘们...” 安抚好褚汐悦,褚眠殊眼神狠利,当即拔出匕首,刀锋出鞘,划破黑夜,直冲男子下身刺去。 男子及时反应侧身躲过一击,不禁倒吸一口气,差点子孙不保。 褚眠殊握着匕首,步步紧逼,没打算放过这山匪。 山匪男子见状,连忙后退求饶:“女侠,别生气,我这什么都还没做你就来了,好歹饶我一命吧” 闻声,褚眠殊冷嗤一声:“行啊,等我断你子孙,保你小命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命活着” 话音落,褚眠殊当即要刺下第二刀,船舱廊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队人马闻声而来。 镖局弟兄们持剑,山匪持刀站立,两队人马皆站在屋门外,随着赶来的,还有跟在镖局弟兄们身后 的褚家女眷。 杨姨娘在瞧见女儿时慌忙跑进屋。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其余褚家妇人、娘子们惊呼一震。 倒是燕呈川、陈安平以及土匪那端人见褚眠殊这断人子孙的模样,顿时心中冷颤。 他们方才匆匆赶来,恰好听到了褚眠殊道的狠话,没想到她竟会真枪实操要下手。 褚眠殊第二刀未落下,而是在听到脚步声时,反手将匕首抵到土匪男子脖颈处挟持,锋利的刀刃硬是不留手的划出一道血痕。 两方人马皆不敢轻举妄动。 “四当家!”山匪看到脖颈处的血痕,惊呼出声。 褚眠殊一听,嘴角溢出笑,眼神却冷如冰霜:“原来,还是个四当家啊?” 脖颈处传来刺痛,山匪男子却不以为然,顿时一笑:“是啊,所以小娘子,识相点赶紧把我放了,不然你就等着....” “那我先杀了你”话未说完,便被褚眠殊打断,匕首更压下一寸抵在男子脖颈处,褚眠殊威慑着: “四当家可得认清局势,别忘了,如今,你的命是在我手里,我要是一不小心手滑,你可就没命了” 刺骨的痛压的人窒息,山匪男子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终是闭了嘴,褚眠殊对着山匪一行人道:“想要你们四当家的小命,就束手就擒” 山匪众人见状,只得放下刀刃,镖局弟兄们立即上前将一众山匪给捆绑押去船舱外头。 “现在可以放了吗?”山匪男子开口,是真怕小命送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四当家的名声可就没了。 褚眠殊是真没想到,这些山匪还挺重情重义,说让放下就放下,听着山匪男子的话,褚眠殊笑笑,嘲笑道:“骗子的话都敢信,亏你还是个山匪” “你...”山匪男子气愤,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就算了,还连续被骗,更被嘲讽。 燕呈川同陈安平上前各一边用绳索绑着山匪男子扣押着,褚眠殊沾了血的匕首可一分都没离开男子的脖颈处。 陈安平由衷佩服对她束了个大拇指,夸赞道:“真厉害”还有一句在心里感慨:“怪不得能让燕六低头服软” 众人押着一半被俘虏的匪朝船舱外走去。 另一侧,燕悸元打晕一名山匪,将山匪衣裳套在身上,伪装成山匪好靠近山匪头目。 直到瞧见船头处站着的指挥头目。 泠小离百无聊赖站在船头,压低了声线高呼着:“快些啊兄弟们,事成之后就请大伙喝酒吃肉” “好咧少主”搬运箱子的山匪们连声呼应,愈发卖力的搬运箱子。 燕悸元却在听到那山匪头目的声音时觉得怪异,不能再耽搁下去,垂眸隐匿步步走近山匪头目身侧。 看准时机,他抬手蓄力,一掌精准劈向少女后颈。泠小离反应极为迅捷,微微偏头,轻巧避开了这致命一掌。 燕悸元见状,一脚踢向山匪头目腰侧佩戴的剑鞘,剑被踢出剑鞘朝向空中时意外划开山匪头目的束法的布带,软剑落入燕悸元手中,看到山匪头目是个小丫头时一时错愕。 泠小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燕悸元拿剑直指着。 哪怕山匪头目是女子,燕悸元也没心心软,瞧着软剑,淡淡一笑:“是柄好剑,你偷的?” 25. 第 二十五 章 泠小离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可以说她贪财,决不能说她偷窃,当即反驳:“偷你妹啊!这是我爹给我锻造的” 闻言,奚朝殷明白的点了点头:“嗯,那就归我了”正好他家眠眠缺个自保的武器,虽有袖剑但袖剑威力小,还是不保险。 此话一出,泠小离被他气的心头冒火,她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抢她的东西,当下从腰间另一侧抽出鞭子,径直甩向燕悸元,燕悸元灵巧避开,柔韧鞭子顺势缠到软剑上。 泠小离用劲想借鞭子的力道将软剑抽回手中,不料燕悸元反手扯住鞭子猛地一拽,泠小离反应未及时,身形踉跄,直被拽进燕悸元怀中,脸颊腾地通红。 褚眠殊一行人刚走出船舱,恰好撞见这惹眼的一幕。 燕悸元也猝不及防,没想到一拽真把人给扯过来,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褚眠殊时,吓的忙将怀中的泠小离一把推开,连手中的软剑也被他丢去一边,慌忙举起双手对着褚眠殊急忙解释:“我没碰到她!” 泠小离茫然中被推倒在地,一脸懵地看着燕悸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一女子拿着匕首抵着段骁的脖颈,再抬眸看着燕悸元慌张的模样,好似生怕那女子误会,勾唇一笑,瞬间就是何原因了。 原来是怕被喜欢的姑娘误会。 场面瞬间有些尴尬,一众镖局兄弟们只能连忙去将那山匪都捆绑起来。 段骁和泠小离被捆绑丢在一众山匪中,二人四目相对,都看不顺眼彼此,齐齐哼声别过头。 褚眠殊用手帕擦着匕首上染上的血渍,燕悸元站在她身旁继续解释着:“褚眠眠,我真没碰到她” “我不瞎”褚眠殊淡淡回应,随手将匕首还给燕悸元,转身要折返回船舱。 突然,几颗烟雾弹丢入船中,烟雾四起,迷糊了视线,呛得人直咳。 褚眠殊看不清,只觉左手腕被人突然拽着,藏匿烟雾中的段骁脸面丢尽,心有不甘,自然得找当事人,不能白白离开,趁着船上众人视线不清,转手就攥上褚眠殊的手,得逞一笑。 耳畔听着这笑意,褚眠殊瞬间辨出是那山匪,还未来得及挣扎,右手腕又被一股力道拽住,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下一瞬她被燕悸元稳稳揽入怀中。 一剑划破重重烟雾发出锋利的剑刃声响,烟雾被江风吹散,呈现船中原貌。 只见方才被他们捆绑的众多山匪全都消失不见,仅剩下麻绳孤零零平躺在船板上。 而本该也一同撤离的段骁原路返回妄图讨些便宜,结果没捞到好处,又一次自投罗网。 燕悸元一手执剑,周身戾气翻涌,剑尖端抵着段骁尚未干涸的脖颈处,眼神狠利,仿佛下一秒便要直接杀了这企图冒犯褚眠殊的山匪。 段骁自认倒霉,松开握着褚眠殊手腕的手。 船头处的泠小离对此无语扶额,她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形魁梧中年男子,面上佩戴着鬼面遮挡容颜。 “少年郎,可否放了我徒弟?”鬼面男子淡淡开口。 燕悸元未有反应,目光落在褚眠殊被攥红的手腕处,紧接着又听:“你我双方人手相当,真打起来彼此都讨不到好处,只会两败俱伤,还是小郎君,你想让这满船的人都一同陪葬,那我无话可说” 鬼面男子捎带威胁的话语,褚眠殊抬手按住燕悸元的手臂,朝他摇摇头:“我没事” 燕悸元瞧着她,片刻后垂手,段骁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轻功飞身朝船头去。 鬼面男子目光定睛在那安抚燕悸元的少女身上,眸色顿时深邃,不知想到什么,抬头扫过船帆,只见帆面之上,赫然写着一个燕字。 见少年爽快收手,鬼面男子低嗤一笑问道:“姓燕?十年前驰逞沙场的燕家?” “正是”燕呈川朝前一步应声,燕家虽早已卸甲归田、不再征战沙场,可昔日威名依旧,足以震慑四方。 听到这话,鬼面男子一笑:“怪不得” 随即再次抬眸看向燕悸元,开口道:“小郎君,今日当我归禾山寨之错,欠你个人情,来日若有需要尽管来寻,定当守诺” 燕悸元随意应了声,鬼面男子带着两人离开。 临走之际,段骁仍旧不死心,回眸看着褚眠殊,高声呼唤:“小娘子!” 闻声,燕悸元立即侧身挡在褚眠殊身前,冷眼望去,段骁也不恼,讨笑道:“来日再会!” 段骁刚说完转回头,突然就“哎呦”一声,后脑勺被鬼面男子打了一头。 “安分点,连个手无缚鸡之力小丫头都打不过,出去别说是我徒弟,我丢不起这人” 听这话,段骁自知理亏,一侧的泠小离听到这话嘲笑:“就是,还四当家呢?山寨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刚嘲讽完,鬼面男子也不偏袒,对着就是道:“没说你是吧,武功不好好练,一样的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被骂了的两人顿时就安静了。 褚眠殊望离去三人打闹的背影,莫名觉得那鬼面男子很熟悉,而后只觉自己多想,一个山匪头子,又怎么可能和她扯上什么关系。 收拾好一切,船身再度起航,船栏边上,燕悸元垂眸,小心翼翼给褚面殊手腕上药,她手腕处细嫩的皮肤此刻红肿,一看就知道那人用了多大的力。 褚面殊静默瞧着他专注的模样,往自己另一只手腕看去,才发现,原来燕悸元对她用劲那么轻,收着力道。 瞧他担心模样,褚眠殊抽回手,拍拍燕悸元的肩膀安抚道:“好啦好啦,你再擦下去,就算整瓶药膏用完,也不会一下子就恢复原样,这得循循渐进才行” 段骁依旧沉默不语。 褚眠殊极为少见他这般闷闷不乐的样子,故意垂眸望着他,弯眸轻笑:“元哥哥,你好凶啊!” 听到这话,燕悸元总算是有了反应,虽然还是淡淡的,将药膏放入褚眠殊手心,嘱咐道:“记得每晚好好擦药!” “知道啦!”褚眠殊应声,走回船舱屋内,,心底始终担忧四姐姐之事,不禁皱了皱眉,脚步不由得加快,却迎面撞上了温秉文。 “五妹妹,你没事吧?”温秉温担忧问着,眸色却深邃,他方才急着寻她,看到了燕悸元贴心为她上药的一幕,当下想质问的心愈发浓烈。 “五妹妹...” “眠娘!” 温秉文话未道出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船廊一侧传来另一声呼唤,褚眠殊侧头望去,是褚沅。 褚沅向前几步, 她是故意打断温秉文,而后目光落在褚眠殊身上,才温声开口:“眠娘,四妹妹一事暂歇,有杨姨娘看顾着,你与我同屋,回房歇息吧” 闻言,褚眠殊应下随着二姐姐回房,心下却觉得温秉文与褚沅二人莫名透露着一些古怪。 经此事后,船帆一路顺畅抵达兖州,褚家因褚汐悦清白一事,人人面露低沉。 褚眠殊目光落在四姐姐身上,褚汐悦与扬姨娘站在一处,与平日里别无两样,可那面色明显憔悴了许多,她不敢随意看向别人,生怕从旁人的眼中看到鄙视,硬生生掩下面容。 见此,褚眠殊也只得叹气,无从安慰,只因哪怕她为其辩解,于世人眼中,于恪守礼教的褚家人眼中,女子名节事关重大,岂能是她一两句话便能说清的。 燕家三子同镖局兄弟告别后,带着褚家人回到燕家宅院。 东巷村、燕家—— 邻里一日看着燕家上下忙着洒扫,从一老妇口中才得知,东巷村要来一户人家,姓褚,听闻也是和燕家一样,从京都来的,此事一出,引得村里大伙都争相好奇,如今各个都围坐在村门口看热闹。 东巷村的燕家祖宅,向来建造的很好,可以毗邻小镇中的大户宅院,占地面积也是最广的,燕家一侧更是有一个空宅,虽比不上曾经在京都的繁华,但在这乡野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裕。 马车驶进东巷村,乡野间放牛放羊,马车路过牛羊时,不免会闻到粪便的味道,直让马车里的几人捂鼻皱眉。 褚茗昭嫌弃的紧,心里一阵的不畅快。 直至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外,臭味散去,只留野草的芳香,只听外头传来燕家子归家,燕家人的喜悦,最先听到的便是燕惊尘鲜活的声音。 “阿娘”燕惊尘满脸雀跃,撒娇似的叫唤着,直扑进燕家四房李氏李莲心怀中。 李莲心一见自家宝贝儿子平安回来,连着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又想起自己惯得他无法无天,竟都敢偷溜出去,还是去了京都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气地直拧着燕惊尘耳朵: “臭小子,欠打是不是,都敢偷溜出家门了,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看你以后都要翻了天” 燕惊尘本以为自己一顿撒娇,加上久日不见,娘亲定然会很是思念自己,但是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连忙求饶:“娘,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李莲心听着求饶声,心还是软了,松了手仔细端详了一圈燕惊尘,发现无伤后松了口气:“行,我是狠不下心收拾你,等你阿爹回来,你自己想办法怎么过你阿爹那关吧” 一听这话,燕惊尘顿时哭丧着脸,哀嚎一声:“啊!”他爹燕郑关素来严苛,可没那么好说话,他惨了! 其余燕家人见此情形,都见怪不怪燕呈川笑着,拱手抱拳对着燕老爷子道:“祖父,让你担心了” 站居中位的燕老爷子依旧如常严肃,却在见到三个孙儿归家后,眼底难掩欣慰之色:“平安回来就好” 燕呈川应声侧身,让出路来,褚家众人陆续下了马车。 褚老夫人一手被嬷嬷搀扶着,一手拄着拐杖,故人再见,终是一切物是人非,心中叹气只能抿唇苦笑:“多谢燕家不顾前嫌,收留我褚家一门妇孺” 26. 第 二十六 章 燕老爷子听着这番话,面色低沉,喃喃道:“过往已逝,我燕家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褚老夫人自知褚家罪孽深重,此番能得燕家收留,已然心满意足,颔首点头,随着燕家人步入宅院。 燕悸元站在马车一侧,褚眠殊刚要下的马车,就见燕悸动识趣的伸出手臂让她搀扶,褚眠殊见着愣了半响疑惑抬眸看向他,他一脸笑意回望,有些瘆人。 于是,褚眠殊四处观望,见无人留意到他们二人,抬手一掌便拍在燕悸元手背上,随即利落跳下马车,在燕悸元迷茫的眼神中俏皮一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打算跟在褚家队伍身后。 褚家众人已然入宅院,褚眠殊转身之际,见一妇人始终在在宅院外望着她,似在等她。 褚眠殊脚步一顿,燕三夫人商含兮笑着抬手招唤她,话语间哽咽着:“眠娘,来...” 十年太久,久到褚眠殊都快忘了她的模样,她抬脚走着,步伐越走越急,一头扑进商含兮怀中,轻声哽咽:“商姨,我好想你” 一个拥抱道尽了这十年的思念。 商含兮安抚着怀中的褚眠殊,眉眼柔和,由衷的笑着:“几年不见,我们眠娘都长成大姑娘了” “是啊!不管过了几年,阿娘还是这么偏袒她,连我这儿子都不要了”燕悸元故作酸涩开口打趣。 听着燕悸元这番吃味的话,商含兮不禁一拳头轻捶在他身上:“行了,都多大了,还跟眠娘计较这些,你要是个姑娘家,我也天天捧着你” 话音落,提起“计较”二字,燕悸元蓦然想起在船舱时,褚眠眠面红耳赤的模样,顿时勾唇嗤笑,侧头故意道: “我要是真计较,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是不是啊,眠眠妹妹?” 燕悸元直将话题抛给最有话语权的当事人,嘴角似笑非笑的扬着。 褚眠殊脸腾地一红,知道他指的什么,被拿捏只得瞪了眼燕悸元,憋着气咬牙切齿道:“是啊!元、哥、哥!” 商含兮瞧着二人之间的气氛,低声轻笑:“好了,路途奔波,快进去歇息吧” 自此,燕、褚两家共处,褚家安稳入住燕家宅院。 褚家众人原以为入住燕家着无人居住的宅院,定然会布满灰尘,破败不堪,却不想实际不然,燕家人早已将宅院收拾的干净整洁,甚至一些生活所需品都已置办齐全。 厨房的柴米油盐因有尽有,一月下来,褚家过的还算平静,只是一月过后,褚明显没了燕家的帮扶,陷入拮据的困境。 大堂内,褚家众人围坐一堂,只是少了褚汐悦和杨姨娘二人,众人也自然漠视她二人不存在。 此刻堂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小辈们神色各异,自来到乡野,褚寂言、褚眠殊算是彻底放虎归山。 前者成日就是跑去隔壁燕家讨教学习武功,半点风度都未有,后者暗地里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翻墙去隔壁燕家被投喂,半点娘子家的规矩都没有,自然,褚家人只知前者不知其二。 褚沅对此已然习惯,正细嚼慢咽的吃食,只是面色不佳,褚茗昭碗中米汤饭一口未动,撇着嘴不悦,明显对吃食不满,谆哥儿倒是好养活,一开始还挑嘴,但后来习惯给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知是因为太饿,还是一些不从而知的事。 原以为今日的家宴会同平日里一样,吃完就散,不料褚眠殊刚放下筷子,司马湘起身端着菜粥开口:“我去给母亲送餐” 话音刚落,小辈们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料下一瞬“嘭”碗筷碰撞的声响起。 柳令仪瞧着欲走到司马湘,冷哼道:“大嫂先别急着走啊,弟妹我话还没说呢!” 自在这宅院安稳度日后,褚修则在燕老爷子的举荐下,去了小镇上的私塾教书,褚老夫人病情加重,缠绵卧榻,由司马相负责照料,这掌家之权自然落到了二房柳令仪手中。 柳令仪自得了掌家之权,可是威风的紧,但日子不比从前,她怎么可能顺心,处处憋屈,可谓是三天两头在自个房中闹着,前几回怕是被褚二爷褚崇安安抚下来,今日终于忍不住当场发作,如倒是直接闹到了台面上。 柳令仪缓步上前,拦在司马湘身前,面上挂着虚伪笑意,话语却满是嘲讽与逼迫: “大嫂,大哥近日可有银钱送回来,眼见这燕家送的吃食都见了底,大嫂也知这当家的难处,况且咱们这么一大家子呢,可就等着大哥那点月钱养活,大房可万万不能私吞呐!” 司马湘听着这话,冷笑了声:“二弟妹这是何意?有钱我们大房何时私吞过,可为母亲抓的药需要银两,舟哥儿和秉文的书本笔墨也要银子,这笔钱难道由二弟妹来出?” “再者,这半月前我不是已经提前给了弟妹一两银子,我也没见吃食改善,倒是只瞧见弟妹这发髻上的银簪倒是多了呢,看着崭新的紧!有本事,让二弟出去找份差事,毕竟这一大家子都需要养活呢” 一番话字字铿锵,当场噎得柳令仪颜面尽失、脸色铁青。司马湘不再看她,端着菜粥从容离去,全然不将她的刁难放在眼里。 司马相一走,众人纷纷起身也要离去,褚眠殊低头收着碗筷,褚寂言见状上来帮忙,柳令仪一身火气没了撒气的对象,转头对上褚眠殊: “眠娘,郡主给你的银两可还有剩啊?” 闻言,褚眠殊抬眼,浅浅一笑回道:“自然是有的” 柳令仪嘴角刚上扬笑意便被褚眠殊直接打断:“只不过...二伯母,我是个姑娘家,也想像三姐姐一样有新衣裳、新银簪带着。这钱我就不出了,三伯母还是另寻他法吧!若是二伯母实在缺钱,让三姐姐替家里刷三个月碗筷,那银子,我倒是愿意出的” 褚眠殊照搬方才司马湘的话,反手回击。 一旁的褚茗昭当即气急败坏:“褚眠殊,你休想!”她自幼娇生惯养,纵使落难,也绝不肯做刷碗劳作的粗活。 闻言,褚眠殊得逞一笑,只瞧了眼柳令仪愈发阴沉的脸,慢悠悠往厨房去刷碗,落下一句:“二伯母,你看呐,不是我不给,而是你们二房不想要呢!” 一招反将一军,堵的柳令仪无话可说。 褚眠殊和褚寂言抬着盆碗,熟练的放水刷碗。 刚有动作,不远处传来褚 寂言母亲苏清芷的声音:“阿言,回屋读书去” 褚寂言闻声起身,好好应了声,还不忘关心母亲:“好咧,阿娘,外头风大你先回屋休息” 正当褚眠殊以为二哥哥要回屋温书时,褚寂言又蹲下来,拿起竹刷就开始刷碗,让褚眠殊一愣,满脸疑惑指着他的屋道:“二哥哥,我没听错的话,四叔母是让你去温书吧!” 褚寂言一麻利的刷碗一边笑回着:“五妹妹不懂了吧,这温书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大哥还行,我就算了,我可不是读书的内块料,况且,好歹刷完这碗呐,哥哥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刷这些碗筷,多不道义,对吧” 听到如此温馨的话,褚眠殊当即为他束起大拇指赞赏道:“不愧是二哥,有大智慧,日后定能成大事” “那当然,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褚寂言不扫兴应着,可嘴角却淡下,他不是不知道褚家如今的困境,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大哥和表哥苦读,只为来日能够高中,带褚家脱离苦境风光回京,谆哥儿还小,尚且懵懂无知,褚沅、褚茗昭、褚汐悦又都是女子不能出去抛头露面,她们也不屑于亲自下手做这些下人的活。 唯有五妹妹放下愿意放下身段,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才会一直跑去隔壁燕家场地。 夜里寒风肆虐,经过清晨的一番吵闹,各房也都在自个屋中用餐,避免见了又吵闹起来,这邻里都住得近,一场吵闹都能让外头听到动静,恐传出笑话。 褚家众人都知道,褚家哪怕没银钱,也断不会丢脸面,看笑话,坏风骨的事情传出。 宅院的角落狭小,褚眠殊从厨房中随意拿了个饼填肚子,正坐在屋门槛前啃着干瘪的饼。 “咻”一声树叶轻响,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眼前多了个人,随着就是一股很诱人的肉香味。 燕悸元捧着一只荷叶鸡,在褚眠殊身侧的门槛坐下,掀开层层荷叶,撕下一只鲜嫩的鸡腿递到她面前笑着:“吃饼怎么能没有肉呢?我今天刚给你烤的叫花鸡,比不得外头卖的正宗,但味道不差,尝尝?” 褚眠殊望着鸡腿,又抬眼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却没如往常一样接过,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郁色,并非嫌弃吃食,而是心中想到了一件事。 燕悸元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急忙闻了闻鸡的味道,还以为是烤鸡的问题,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她问道: “燕悸元,厨房里的水缸,是你挑满的的,柴火也是你劈好的,米缸里的米也是你时不时添的,还有...褚家投奔燕家,燕爷爷答应,是你说服的,对不对?” 听到她的质问,燕悸元沉默,褚眠殊知道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不解的答: “燕悸元,我们只是朋友,你没必要这么做” 说着,褚眠殊有些恼:“我不知道曾经褚家和燕家有过什么往事,但我看的出来,燕家并不善待褚家,能收留,给一个月的柴米,已然算是对褚家仁至义尽” 月光下,燕悸元看着她的一腔控诉,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后,只道一句:“我心甘情愿!” 27. 第 二十七 章 “褚家如何,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但你在褚家,我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褚眠眠,我答应过阮姨和瑾叔,会照顾好你,是我先食言,我做的一切,心甘情愿” 清冷的月光从树叶之间的间隙洒下,褚眠殊垂眸听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少年一腔赤城,只会在她身上栽跟头,可无论她怎么驱赶,燕悸元永远都不会转身离开。 燕悸元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褚眠殊身上,见她垂着眸失落,他终是叹了气,递出鸡腿的手慢慢收回,没料手刚动,褚眠殊忽然转手握上。 将鸡腿拿走,啃了一大口。 褚眠殊塞了满满一口肉,嘴巴还含糊嘟囔着:“我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燕悸元低嗤一声,抬手很自然擦去她嘴边的油渍,也不嫌弃,反倒是很享受,忽然瞥见少女泛红的眼尾,故意打趣,语气轻佻:“褚眠眠,一只鸡而已,用不着这么感激涕零的” “别哭了……搞得我好像欺负你一样” 听着他一如往常的欠揍的口吻,却又不计前嫌哄着自己,褚眠殊仍旧倔强:“是沙子进眼睛里,我没哭” 话音落,褚眠眠啃完鸡腿,随手将骨头抛去院中,胡乱抹了把嘴,还未反应过来,身子骤然被人一转,正对上燕悸元的眼眸。 正蒙圈,燕悸元已然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喃喃道:“风沙进眼,吹吹就会舒服了” 原本是寒凉的夜风骤然变得温热,轻轻吹拂过她的眼眸,泛起热意。 褚眠殊慌张别开头,起身快步往屋里走,直接要关上门,燕悸元似是早有预料,一脚横在门缝之间,一手挡在门板内。 他眉眼带笑,语气戏谑:“不哭了?我都还没好好哄你呢!” 褚眠殊无语,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她甘拜下风,神色警醒道:“褚家本就是一摊污泥,就算为了我,你也别掺和进来!” 话音落,房门被“咚”的一声关上,门外,燕悸元弯眼轻笑。 * 燕宅西院,商含兮坐在院中绣花,院子大小不大,却处处充满生活的气息,更栽有一棵桂花树,枝叶绿意葱葱。 燕泽一身麻衣从外头回来,去往水槽洗了手擦了汗,看着院中空旷不见人影,疑惑开口:“这几日怎么都没见阿元?” 商含兮一听,嘴角微扬,含笑开口:“隔壁宅子开了一朵荷花,你儿子日日去守着,满心满眼想着怎么去摘回家呢!” 燕泽闻言失笑,坐到一侧石凳上:“娘子,当初咱们离京时,你不是不乐意让二人再有牵扯,连带打骂、动家法,硬是让阿元去不了京都,怎的如今倒是放任不管了?” 听这指责的话,商含兮轻哼一声,将手中的绣花随手放下,反嘲道: “那燕三爷,你当初不也视褚家为仇敌吗?说的好像当初拦着不让他上京没你的份一样,上家法的人难道不是你?” 自知惹恼妻子,燕泽无奈失笑,抬手覆在商含兮手背上柔声安抚:“好好好,是我的错” 夫妻二人闲谈间,燕悸元迈步走入院中,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唤了一声“爹娘”,便打算径直回房,却被商含兮出声拦下。 “阿元?” “娘,怎么了?” 商含兮端坐石凳,明白自家儿子竟然敢让褚家求助燕家,她如今是无法管束的了他,叹了口气,道: “我知你想帮眠娘,但帮归帮,褚家一摊污泥,别掺和,我想眠娘也希望,你能褚家没有任何关系” 燕悸元听着这番与褚眠殊方才所言一模一样的话,短暂沉默后,忽而轻笑出声,语气散漫又笃定:“娘,要不您还是让爹再给我上几顿家法吧” 言下之意,道理他听了,可做与不做,全凭他心意,旁人无权干涉。 话音落,燕悸元转身回房。商含兮被气得心口发闷,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欣慰的燕泽,嗔骂道:“你儿子,和你一模一样,一身无赖性子” 说罢起身欲走,燕泽连忙起身跟上,低声讨饶:“儿子这是继承了你我骨子里的重情重义,多好 翌日清晨,日光大照,褚家揭不开锅,只能靠干饼充饥,恰逢司马湘不在家中,柳令仪瞧着独处的褚沅,竟生出了法子。 大房此时只剩下褚沅一人,她得在司马湘回来之前,将事情给办妥才行。 这么一想,柳令仪眼底掠过一丝冷笑。 褚眠殊见近日安静的过分,总觉得怪异,照着三伯母那跋扈的性子,如今缺衣少食的,多半会闹起来,怎会如此安静,实在反常。 好在有一点,自她和燕悸元说开后,他也安分了,除了每日夜里会翻墙来给她送吃食,再无其他。 终是不安心,这日夜里,燕悸元照常来送吃的,褚眠殊心不在焉随意吃了几口,便拉着燕悸元偷偷摸摸往南院后头去。 二人并肩站在石墙之下,燕悸元全然摸不透她的心思,打趣开口:“褚眠眠,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拉我来此处面壁思过?” 话音刚落,胸口便挨了一记轻软无力的拳头。褚眠殊生怕被院内之人察觉,压低声音警告:“小声点,被发现就全完了!” 一听这话,燕悸元笑意更浓,看她抬着头,认真观察的模样,不禁微微俯身到她耳畔缱绻道:“怎么?怕人撞见,你我半夜三更相会?” “终于想好对我负责了?可是褚眠眠,我想要光明正大的负责” 褚眠殊本在思虑柳令仪会做些什么,结果燕悸元这话一出,让她无语回眸抬手,直接将燕悸元抵在石墙上,挑眉反撩: “元哥哥,你这般容貌身段,不去青楼做小倌,实在可惜” 燕悸元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推,二人距离暧昧,他顺势微微凑近,嗓音慵懒撩人:“旁人我不伺候,伺候你怎么样?我倒是很乐意” 听着他毫无底线的浑话,褚眠殊扯出一抹假笑:“大可不必,我无福消受 说完就要退后拉开距离,哪想燕悸元却骤然转身,反手将她抵在冰冷石墙上,像极了那日船舱相拥的一幕。 燕悸元成功被气到,目光灼热紧盯她眉眼,耐着性子开口:“我不行,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哥就行?” 褚眠殊觉得莫名其妙,低声嘟囔:“这关温表哥什么事?” 此话一出,燕悸元无奈压下心底醋意,缓缓后退,转身之际,掌心忽然被一双温热小手握住。 褚眠殊想起正事,连忙握上燕悸元的手,生怕错过什么,催促开口:“快带我到屋顶瓦片上” 闻言,燕悸元只得听话,长臂揽过她的腰,借力带着她一同跃上南院屋 顶。 褚眠殊当下小心翼翼趴在瓦片上,掀开一片青瓦,听着屋檐下柳令仪和褚茗昭的谈话。 燕悸元瞧着她的举动,才知晓她为何要让他小声会被发现,原来是带她来做“偷鸡摸狗”的事呢!他只得安静俯首,一并听着屋内谈话。 屋内,柳令仪将所有首饰都拿出堆在一起,连带褚茗昭发髻上的也不放过,一并收走。 惹得褚茗昭不满:“娘,你这是干嘛?好歹给我留一件首饰呐!” 柳令仪将所有银饰收拾妥当放好,才来安抚女儿:“昭娘,娘这都是为了咱们以后的好日子,眼下不过几只银钗,等事成之后,你想要金钗娘都给你买” 褚茗昭满心困惑不解:“如今家中都这样落魄了,哪来的银两买金钗?这几只银钗,都是娘拿大伯母给的那一两银子才换来的,如今又要拿去典当,还有咱们从京都带来的金银首饰,娘,你到底要干什么?” 柳令仪听着这话,无奈叹气,指尖轻点了下褚茗昭的额头,眼底满是算计:“傻丫头,你想想,褚家既然受了燕家的恩惠,就应该知恩图报才是!” 见女儿依旧懵懂,柳令仪眉眼愈发得意,直白道出计划:“趁着大房不在,老夫人又病着,这府中如今既然也我掌事,沅娘就得乖乖听话,待我订下沅娘与燕家六郎的婚事,咱们还能愁没银子花吗?” 这番空手套白狼的打算,听得屋顶上的褚眠殊暗自失笑,她侧眸瞥了眼这场婚事另一位当事人,不禁幸灾乐祸。 看吧!让他不要随便掺和褚家的事,这都没被发现,结果算盘都打到他头上了。 身侧的燕悸元听得皱眉。 褚茗昭担忧道:“娘,此事能成吗?让二姐姐嫁给那浪荡子,大伯母大伯父不会应允的!二姐姐自己也未必会同意” “要她同意做什么?大房人人如今都不在,谁又能给沅娘主事,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如若定下了,哪怕是大房,也是万万不敢去退的,毕竟沅娘可还要名声呢!” 柳令仪语气笃定,继续说道:“况且,他二人原本就有婚约,不过是之前废了,如今再定回来,也未尝不可,沅娘嫁去燕家,也能让褚家过上好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褚茗昭细细思索着母亲所言,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她可不想再过这苦不堪言的日子。 若是能背靠燕家,往后衣食无忧,当即认同了母亲的谋划。 柳令仪见女儿通透懂事,笑的眉眼舒展:“明白就好,这些银簪子我明日一早就拿去当铺当了,买些厚礼回来,就去燕家将这门亲事订下” “嗯”母女二人在屋内暗自合谋,自以为计划周密天衣无缝,殊不知全部密谋,都被屋顶上的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 褚眠殊也未料到,她心里觉得异样来爬墙偷听,竟听到这么一场好戏。 听完屋里谈话,为避免被人察觉,褚眠殊将瓦片放回原处,轻声起身准备要离开。 不料脚下瓦片湿滑,整个人失重差点滑落屋顶,燕悸元下意识伸手,将褚眠殊揽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二人猝不及防,燕悸元的唇轻擦过到褚眠殊的眉心。 二人同时僵住,燕悸元方才被人这么在背后算计,满心不悦,可这么一个意外下,让他心底的不悦尽数散去。 28. 第 二十八 章 翌日巳时,柳令仪大摇大摆进了燕家,彼时燕家众人都还在院中。 “哎呦,未来亲家,我正寻你呢,可得空?”柳令仪一眼就望见商含兮夫妇,连忙上前问好。 她这话虽问的客气,可这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走入燕家宅子,对方没空,也得被逼着有空。 商含兮皱眉,面无表情敷衍的问:“二夫人有事?” “我这不是来同你们商量沅娘和燕六郎君两个孩子的婚事嘛!”柳令仪满脸堆笑,神色雀跃。 一听这话,商含兮当即侧目朝自家儿子望去,以为他三心二意,一边招惹了眠娘,一边竟还勾搭着褚沅? 可入目便是自家儿子抱手旁观、看戏一般的淡然模样,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商含兮便猜到了缘由,怕是褚家走投无路,竟把算盘打到了婚嫁之事上,冷哼道: “褚二夫人怕是来错了地方,褚沅同我儿的姻亲早年已退,何来婚事一说?” 这话一出,柳令仪嬉皮笑脸的开口:“怎能这么说呢?你看啊,沅娘有个沅字,燕六郎名中有个元,这沅和元相合,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嘛,不如就...." 不等柳令仪话音落地,商含兮直领着她拿来的物件,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丢出去。 柳令仪尚且怔愣未反应过来,人便被一把推出门外,踉跄后退数步,险些当众摔倒。 终是忍不住露出本性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商含兮,你个泼妇!” 商含兮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又算什么东西,敢来燕家撒野,还敢将算盘打到我儿身上,怎地不掂量掂量份量?” 话音刚落,商含兮直骂一个“滚!”字。 直接让柳令仪脸面无存,灰溜溜离开。 周边邻里都瞧着这场闹剧,个个笑的合不拢嘴。 褚眠殊从燕悸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可是将方才的闹剧全尽收眼底,没忍住笑出声,转瞬却察觉头顶有束目光,抬眸一看,与燕悸元视线相撞,有些尴尬,慢慢移开目光。 商含兮回身瞧见这一幕,嗤笑打趣:“眠娘,以后少跟着这臭小子胡闹,都被带坏了” “好哒商姨”褚眠殊乖巧的应下。 毕竟他二人昨夜分开时说好了,要告知商姨这事,就只能说,燕悸元半夜三更上如厕,偶然听见的。 燕悸元嗤笑,抬手轻弹了下褚眠殊的后脑勺:“走了眠眠,带你去四处逛逛” 话音落,燕悸元先走一步,褚眠殊揉着头跟他在身后,二人并肩同行,她小声不满嘟囔着,少年侧过头,眉眼弯弯,侧身倾听。 燕家二房夫人林婉婷走到商含兮身侧,淡淡笑着:“看来,六郎喜欢的是眠娘,而非褚沅” 商含兮神色凝重,沉声附和:“可惜,当下的喜欢,未必会长久!” 只因但凡褚家女子,此生都与燕家无缘 商含兮话尽便转身离开,林婉婷却望着少年少女远去的背影,嘴角微扬,她却觉得,事在人为,情在人心。 燕悸元带着褚眠殊穿过街巷,走过小路,一路行至燕家武场外,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褚眠殊好奇探头望去。 一只小土狗“腾”地窜出,摇着尾巴亲昵地围着褚眠殊转圈撒欢。 瞧着小土狗的毛发、对她热情模样,褚眠殊蹲下身惊喜不已:“元宝!你都长这么大啦!” “旺!旺!” 一人一犬嬉笑玩闹着,燕悸元静静看着,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褚眠眠,你怎么半点都不担心,你三伯母会算计到你身上?” 褚眠殊指尖薅着元宝柔软的毛发,不以为然的开口:“她若敢算计到我头上,我定是会加倍奉还,就要看三伯母有没有那本事了” 听到这番话,燕悸元安心,抬手轻柔元宝的脑袋,道:“把元宝带回你院里养着” “为什么?”褚眠殊抬眸满脸疑惑。 他垂眸答:“乡野不比城镇安稳,褚家宅子里就你一人住一个院子,难免会有不安好心之人,有元宝看门,我会安心!” 褚眠殊还未答,元宝似是听懂了,连忙“旺旺!“叫了两声响声附和,褚眠眠忍不住弯眼轻笑:“那行吧!反正也是我的狗” 随后起身,抬了抬手臂上的箭袖问:“那这么说,这箭袖可不就无用了?” 闻言,燕悸元耐心解释:“箭矢一次就一发且不费力” 一边说着,燕悸元走到她身后,一边抬起她的手腕,将袖箭对准隔远的靶子。 “如若遇上歹徒,瞄准眉心射去,便可制敌自保” 话音落,袖箭划破寂静,精准射在靶子的红心正中央。 褚眠殊抬眸望与他对望,他考虑永远比她周全,知道女子独居,难免遭人觊觎,哪怕燕、褚两家宅院不过一墙之隔,但他还是担心她的安危,所以将所有能自保的东西教给她。 若只是寻常歹徒,在元宝的吓唬声下,他能警觉赶来,那人也会被吓走,但若是山匪残类,元宝无力抗衡,她亦然可以用袖箭自保。 “褚五妹妹,你这准头可以啊!竟丝毫不输燕六弟!”陈安平恰巧路过,见方才一幕,实在震惊,出声赞赏。 虽然二人见过几面,但褚眠殊是真不知道这位……叫什么名字,便只颔首礼貌道谢。 陈安平一时想起来,爽朗开口:“我姓陈,名安平,在镖局做事,我大他一岁,褚五妹妹不嫌弃的话,就和燕六弟一样,喊我声陈大哥如何?” “多谢陈大哥”褚眠殊含笑应下。 陈安平一听,还不忘瞥了眼燕悸元,看他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应下:“唉,褚五妹妹” 燕悸元不悦又不能说什么,转身就走,褚眠殊一笑牵着元宝跟在他身后,暗自琢磨他能忍到何时。 燕悸元气的不行,停下脚步转身,在褚眠殊的意料之中,她故意歪头,装作懵懂无辜模样问:“怎么生气啦?” “明知故问”少年语气醋意满满。 看他真气极了,褚眠殊撒娇似的拉上燕悸元的衣袖晃来晃去:“别生气啦!” 闻声,燕悸元无奈,低头凑近,与之平视,捏了捏她的腮,吃味道:“不许逢人认大哥!” 褚眠殊抿唇轻笑,小声嘟囔:“知道啦,我以后只认元哥哥一个大哥” 燕悸元抬手,指尖轻敲了下褚眠殊的眉心,低声嗤笑:“褚眠眠,不想……当你哥哥了” 褚眠殊心头一颤,避开温热的目光。 …… 经过柳令仪闹得这遭笑话,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了饭后闲谈,她脸面尽失,连日闭门不出。 好在此事的一点是,褚沅的名声怕是坏了,只怕是方圆百里都不会有人家来说亲。 司马湘归家,就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气急败坏赶忙回屋,见沅娘双目通红,憔悴不堪的模样,直冲二房南院去。 “柳令仪,你这是贱人!”人未 至,怒斥声响彻院落。 “啪!”柳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脸上,令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狠扇了一巴掌,头都歪去一侧,满眼的不可置信。 “柳令仪,你竟敢将主意打到我沅娘身上,你是当真不想过活了吗?” 柳令仪自知理亏,却依旧强词夺理道:“大嫂这话说的,我这也不是为了沅娘为了褚家好吗?” “为了褚家好?那你怎得不把昭娘给嫁出去,竟敢动我的元娘”眼见司马湘如泼妇一般要动手,褚茗昭赶忙护在母亲身前,劝阻,:“大伯母,我阿娘也是别无他法....” 话音未落,司马相冷哼一声,一巴掌打下去,打的褚茗昭愣在原地,柳令仪惊呼:“昭娘!” 司马相神色冰冷历声斥责:“长辈说话,轮到你个小辈插什么嘴?” “够了!”院外传来威严苍老的声音,褚老夫人被贴身嬷嬷搀扶着,哪怕疾病缠身,威严却不弱半分。 “既各家心生嫌隙、难以共处,那便分家吧!”话音落下,褚老夫人身子一软,骤然昏厥倒地。 “老夫人!” “母亲!” 整个褚家乱作一团,正堂内,褚茗昭半脸红肿,满心委屈依偎在柳令仪怀中,褚修则不在,向来只会躲在身后的褚崇安只得硬着头皮出来主持大局。 柳令仪咽不下这口恶气气,冲着褚崇安吼道:“你还站着干什么?我们受了这等委屈,你还不快给我和昭娘主持公道” 褚崇安闻言,顿时一阵烦躁,向来软弱的他竟直指骂着柳令人:“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柳令仪从未见过夫君这般震怒模样,才明白她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不再叫嚣,安分待着。 此时屋内,大夫在为褚老夫人诊脉,外头褚家人面露担忧之色。 褚眠殊和褚寂言在燕家武场碰上,在听到祖母昏迷的消息二人便急忙赶回。 刚好赶上大夫诊断走出:“各位安心,老夫人脉象已平稳,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安然落下。 大夫是随着司马湘一同乘车过来,本就是为了给褚老夫人请平安脉,如今既然母亲都说出分家一事。 镇上褚修则父子不能无人照顾,司马湘需要来回跑,她万万是放不下沅娘独自留在这狼窝虎穴的。 让婢女连忙收拾了东西,带着褚沅去往小镇上,对着褚崇安只留下一句:“既要分家,母亲又病重,便就交由二弟和二弟妹照料了” 柳令仪一听要揽下照料老夫人的苦差,,哪里乐意,当即要回骂,不料却被褚崇安一记警告眼神怼回去,只能忍将怒火憋回腹中。 褚崇安憋屈的讨笑道:“大嫂说的是!” 司马湘是一丁半点都不想留在这个地方,带着褚沅就离去。 褚沅与褚眠殊错肩而过,褚眠殊细心发觉,褚沅表面虽难过,可嘴角却似有似无的扬起。 褚眠殊视若无睹,大晚上闹了一番,也再没心思吵闹,柳令仪气的走回自个院里,明显不打算照料褚老夫人。 这苦差事,自然只能落到四房头上。 哪想隔日夜里一场大雨,二房屋檐漏雨,二中吵闹频频发出,柳令仪受不了这苦日子,硬逼着褚崇安带着他们往镇中住去。 褚家四分五散,又无财产,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家就这么简单的分了。 偌大宅院,转眼便只剩下四房和三房人。 29. 第 二十九 章 “褚眠眠!” 褚家宅院外听停着一辆露车,车上坐着两名少年,另有一名青年。 “来啦!”褚眠殊闻声,背上斜挎布包缓步走出,一眼便认出车上的燕悸元、燕惊尘与燕励。 前者她熟悉,但褚家五郎燕励,虽小时候见过,但时过进迁,而且,比起燕悸元的幽默风趣,这燕家五郎燕励,整日摊着一张脸,格外严肃,像极了燕老爷子。 燕悸元坐在露车后,嘴角叼着一根草,满是少年的桀骜不驯,见她看着五哥出神,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坐这儿” 褚眠殊上车坐好,燕悸元抬手直捏她的腮:“五哥娶妻了,你再看下去五嫂该生气了” 也没顾虑燕励和燕惊尘在,褚眠殊无奈,反抬手扯掉他叼着的草,随手一丢,眉眼带笑开口:“男女授受不亲,那你也别盯着我了,我娘该生气了” “噗”和燕励并肩坐着的燕惊尘忍不住笑出声,还没说什么,只听六哥很是无赖道:“那不行!” “......” 露车一路行至小镇,褚眠殊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很好奇,眉眼弯弯四顾环视,临近年关,大街小巷都挂满了红灯笼,增添年节的喜庆。 刚入城,谁想便迎面碰上了温秉文,自大伯来到镇上教书,连带着大哥和表哥一起后,她已经许久未见到三人。 温秉文特意告了假,正要准备动身回巷固村一趟,没料到会直接在镇上城门口碰上褚眠殊。 心上人近在眼前,他心底本该翻涌欢喜,可看清她身侧相伴的燕家子弟,一腔热切尽数被酸涩戾气取代,半点愉悦也无。 二人走到一处茶肆,褚眠殊瞧着他身侧摆放的,行囊,主动开口:“表哥这是要去何处?” “去找你”温秉文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愠意。 他气恼的不是其他,气恼的是褚眠殊一介闺阁女子,不顾名声,成日和燕家子弟来往,更气恼她明明已经和他暗生情愫,为何还和燕悸元拉扯不清。 但这些他不能说出,他永远希望自己在褚眠殊眼中一直都是儒雅的模样,并不希望她知晓他本性的阴暗。 温秉文定了定神,终是不希望褚眠殊再与燕悸元有关系,抬眸直视道: “五妹妹,我此行回去本就是想将你带来镇上居住,巷固村虽好,但处处不便,既然你入城,便同我一起走吧!” 燕悸元同五哥说好,各自四处闲逛,待申时城门口汇合再一同回家,话说完就折返去找褚眠殊,见她还在同温秉文说话,燕悸元隔远等着,并未前去打搅。 虽然隔的远,但他耳里向来不错,刚刚好听到温秉文的话,本想冲上去,却在听到褚眠殊的答复时脚下停顿。 褚眠殊对此毫不知情,直言拒绝:“多谢表哥好意,不必了,我挺喜欢巷固村,也并未觉得有不便之处” 温秉文闻言心头骤怒,一时失控伸手攥住她手腕。褚眠殊尚且不及挣脱,一道身影骤然上前,燕悸元牢牢扣住他的手,唇角笑意寒凉:“温公子,说话便好好说话,动手动脚,未免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这是我褚家之事,与你一外人有何干系?”温秉文厉声反驳。 燕悸元冷笑:“哼,褚家之事,你一个姓温的,又凭什么插手?” 二人互不相让,僵持不下。褚眠殊上前半步,语气疏离:“温表哥,褚家早已分家,你依附大房度日,便不该越界过问我三房私事。 这般生分的话语刺得温秉文心口发闷,仓促开口:“那你我之间的情分……” 话音未落,燕悸元一拳将他掼倒在地。他垂眸俯视瘫坐地上的人,语气满是讥讽: “饱读圣贤书,却不懂君子分寸,再三纠缠不休,与街头地痞又有何异?” 温秉文僵坐原地,不顾满身狼狈与周遭路人指指点点,死死盯着燕悸元离去的方向,双拳攥得发白,不甘翻涌。 褚眠殊抬眸望着燕悸元,听到他方才的话,不禁开口提醒:“你刚才是连你自己都骂了。 一听她这话,燕悸元气笑了:“我是小人,不是君子” “......” 二人闲逛在街市上,燕悸元不紧不忙的开口:“娘让你一块来燕家过年节” 褚眠殊摇头婉拒:“替我谢谢商姨,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许拒绝,褚宅冷冷清清的,你必须过来”燕悸元语气不容置喙。 褚眠殊神色淡然,再次拒绝:“我就喜欢冷冷清清” 几番僵持,燕悸元沉默驻足。两人各持己见,谁都不肯退让。褚眠殊不愿在此耗着,转身拐进一旁杂货铺子,燕悸元无奈跟上。 在此事上面,谁也不肯服软,褚眠殊没想继续僵持,转角走进一家铺子,燕悸元无奈跟着。 这间铺子货品繁杂,一应俱全,往来客人络绎不绝。褚眠殊逛了半晌,金银脂粉皆入不了眼,反倒对着架上刀剑棍棒看得认真, 褚眠殊逛了半响,东西虽多,可没一个合心意的,更别提送人了。 她索性解下钱袋塞进燕悸元怀中:“你自己挑一样,算作我送你的年礼。” 燕悸元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俯身凑到她耳畔,低声呢喃:“我想要你亲手绣一枚香囊送我。” 闻声,褚眠殊侧头避开,直接拒绝:“不行,换一个” 她不是没想过送香囊,可自古香囊是贴身之物,不可随意送人,免得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燕悸元显然知道,偏偏理直气壮道:“我是哥哥,你是妹妹,妹妹送哥哥香囊有何不可?” “......” 看着他一本正经强词夺理的模样,褚眠殊无可奈何,只得应下。 计谋得逞,燕悸元眼底漾开笑意,带着她径直走向一旁布铺。老板娘见二人进门,连忙迎上来:“哎哟,六郎君可是稀客。” 话音落,她瞥见燕悸元身后清丽秀气的褚眠殊,笑着打趣:“这位小娘子,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此话一出,布铺里的二人都愣住,燕悸元并未做何反应,褚眠殊只得笑着解释:“不是大娘,我是他妹妹” 大娘目光流转于二人身上,嗤笑一声:“小娘子可别蒙我,我这眼睛可亮着呢,虽你走在后头,但这燕六郎君,自进门开始,眼神可没离开你半步” 气氛一时凝滞,燕悸元抬手敲了敲柜台,岔开话题:“大娘,取先前订好的布料,还有那套嫁衣。” “好嘞!”经这么一提醒,大娘才想起正事,将燕家订好的布料和一套嫁衣从库房取出。 回到铺子中人,瞧见屋内二人的距离隔的远了些,将东西递给燕悸元的同时,眉眼弯弯笑道: “ 喝完你燕三郎君的喜酒,我可就等着喝你们二人的喜酒啦!” 褚眠殊站在门槛处,一听这话满脸通红,哪里还待得下去,连忙逃窜出布铺。 燕悸元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取了银子,又指着一匹淡紫料子:“再加这一匹。 这上门的生意大娘怎会拒绝,含笑应下:“选给小娘子的吧?” 因着这些布料都是一月前燕家来订的,往年如此,都是有数的,从未变过。 如今多买了一匹布料,自然就是给方才那小娘子的。 燕悸元走出布铺,定睛一眼瞧见褚眠殊,缓步走过去。 二人并肩同行,都默契的并未提及方才之事,褚眠殊望着他手中拎着的布匹,有些疑惑。 寻常的布料铺都会备有绣娘,一般都是选好了布料和款式让布料铺来做,怎么反而是还拎着几匹布料回去。 燕悸元察觉她的目光,猜到她心中的疑惑,开口解释:“五嫂绣工不错,一般家中姑娘们的衣裳都是五嫂做的” 褚眠殊听着,当下思虑起来,她认识的燕家娘子,有大娘子燕安姚,二娘子燕秋蕴,其余的便都是男子。 一时觉得那倒是还好,幸好不像褚家,大都是女儿家,要是让她做五六件衣裳,她能气的把布料全烧了,自己不好过,大家都别好过。 赞叹一句:“那你五嫂人还挺好!” “嗯!” 二人走回城门口,期间褚眠殊还去花钱买了一块牌位,临近年节,旁人都离这铺子远远的,非她径直走进纸马铺,让铺子里的小二们都一愣。 褚眠殊觉得她自己沾染晦气就行,让燕悸元别跟着,毕竟他还拎着嫁衣,怕不吉利。 燕悸元茫然,褚眠殊讨笑开口:“匕首借我用用呗!” 他不理解,但没否决,点头答应:“自己拿” 闻言,褚眠殊欣喜不已,将匕首拿走抱在自己怀里,她此行买的东西不多,一些小玩意和年节吃的小零嘴。 等着燕惊尘和燕励采买归来,露车比来时多了许多东西,燕惊尘正吃了一嘴的糖葫芦,惹得褚眠殊想笑。 回程燕悸元驾马,褚眠殊有意坐的离他远些,同燕惊尘一块坐,一是怕将晦气带给他,二是巷固村邻里聚集,怕传出些流言蜚语可就不好了。 名声褚眠殊倒是不在乎,但她还想和燕悸元来往,所以他和她之间就不能有流言传出。 一到村里,褚眠殊下了车,道了声谢后,马不停蹄的往家中走去,让身后的燕悸元愣在原地不解缘由。 刚走进院子,褚眠殊便看到两个收拾好的箱子,不禁疑惑。 正收着东西的褚寂言走来,开口笑道:“五妹妹,快去收拾东西,大哥来信,让咱们带着祖母去镇上团聚” 她刚从镇上回来,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怎么褚家就要整装待发去镇上欢聚一堂了? 褚眠殊不明白,问:“都已经分家了?怎的还要一同过年节?” 听见褚眠殊有些急促的问声,褚寂言解释:“五妹妹,虽说已经分家,但咱们还都是一家人呐,都还姓褚,那里会儿真的不联系的” 听到这番话,褚眠殊顿时明白,是啊,她倒是忘了,祖母病重,这摊子事落到四房身上,四房自然是要依靠大房的。 可是……她,不想回去内个地方。 30. 第 三十 章 不想回去都内个从头到尾都充满算计的褚家。 淡淡一笑拒绝:“我就不去了” 褚寂言还想说什么,却被走来的母亲拦下。 苏清芷冷淡开口:“眠娘既不想去,那便随她去吧!” 闻言,褚寂言不明白,自举家投奔闫燕家后,整个褚家透露着一股莫名的气氛,很压抑,让他很不适。 紧接着,大房离开,二房离开,只剩下他们四房。 甚至,在他收到大哥的来信时,终于能离开褚家,他心底实际上觉得松了口气。 没再上前去劝褚眠殊。 褚家四房收好行囊,踏上马车往镇上去,离开前夕,褚眠殊特意去看了四姐姐,不因其他,不过因为自那事发生之后,褚汐悦便闭门不出,成日里浑浑噩噩。 杨姨娘来请求她看着姐妹一场的份上,去宽慰褚汐悦。 褚眠殊推门进屋,屋内不见光亮,显得阴暗潮湿,床榻上的角落处,蜷缩着一个身影。 她踏进屋内,缓步走到床榻边唤了声:“四姐姐” 闻声,褚汐悦没动静,目光呆滞的看着一处一动不动。 褚眠殊入座边上,并未带有轻视,而是问道:“四姐姐还打算如此颓废下去吗?不过都是些流言蜚语罢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听到这般无所谓的话,褚汐悦语气冷冽嘲讽道:“五妹妹说的这话真好,此事若换作是你,你又该如何?” “自然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褚眠殊毫不在意的回答。 褚汐悦听后一怔,褚眠殊起身走到屋门处,没打算说些什么大道理,毕竟,有些话杨姨娘自然已经劝慰过了,没用杨姨娘才会找上她。 踏出屋门一步时,忽听褚汐悦开口:“褚眠殊……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此话一出,褚眠殊脚下一顿,片刻后才自嘲开口:“四姐姐羡慕我什么?” “是羡慕我自小便父母双亡,担了个煞星克死的名声?还是羡慕我是个卖国贼的女儿遭受万人唾弃?” 说着,褚眠殊面无表情的回头道:“四姐姐,这世间女子处事不易,但并非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多的是女子命途多舛,可照样要过活下去” “你说你羡慕我,可你阿爹阿娘尚在人世,而我只剩下自己,杨姨娘身子不好却日日为你担忧,别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当初” 话音落,褚眠殊转身离开。 褚汐悦望着那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动,杨姨娘一直站在外头,见褚眠殊离开后担忧地连忙进屋。 褚汐悦忍了多日的压抑再也忍不住,直哭出声,杨姨娘上前环抱住女儿,母女二人痛哭流涕。 后日褚家四房并未同任何人道别,但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也都一差不差穿入燕家人耳中。 燕家众人不以为然,毕竟也不算什么大事,省的褚家留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要做表面功夫,也惹人心烦。 正月初一,大街小巷传来孩童嬉笑声,一户连一户的檐角挂满红绸、红灯笼,木门两侧都贴着对联,满是年节的喜庆。 燕家上下自清晨起就热热闹闹,伴随着欢声笑语,妇女、娘子们负责年节的晚宴,男丁们拿着扫帚、抹布打扫着宅院、屋门。 燕惊尘穿上新衣,红红火火像极了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他爬上屋顶,坐在高处俯瞰巷固村的热闹。 在瞧见与燕家临近的宅院冷冷清清时叹气,可惜殊姐姐和褚家人上镇上去了,他还希望殊姐姐年节时能够来一起过年呢! “哎呦!”正遗憾伤感的燕惊尘一声痛呼摸着脑袋,被抹布正中额头,紧接便听檐下传来六哥的声音:“燕惊尘,你闲的没事做吗?” 挨了一下打的燕惊尘讨笑,小心翼翼从屋顶爬下,生怕摔了。 拿着抹布擦擦柱子:“有啊六哥,你看我这不是在擦吗!” 见状,燕悸元不免嗤笑,心中想着褚眠眠去了镇上过年节,估计不会将元宝带去,开口道:“我去给元宝喂食” 燕惊尘闻言“哦”了声,话音落,燕悸元拿了些吃食往那处寂静的宅院走去。 褚眠殊关好屋门往厨房走去,打算给元宝弄些吃的,这过年节的,也该给元宝弄一顿肉吃才是。 褚家人不在,燕悸元光明正大从正门走进,拐了走廊来到褚眠殊的小院,刚入院就听到了元宝的叫声。 元宝看到主人来,兴奋的“汪汪”直叫,摇着尾巴,就差贴到燕悸元身上。 燕悸元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心底不禁松了口气,元宝还在,那她就还会回来。 抬手往碗里添了食,瞧着这院中太过冷清,与外头仿佛两个世界,格格不入。 待了一会儿,燕悸元起身对着元宝道:“好好看家” 元宝像是听懂了,“汪”了一声回答。 话尽,燕悸元转身离开,褚眠殊从厨房回到院中,刚要喂元宝,却发现元宝的碗里已经添满。 抬眸四处观望,心下想来……也只有燕悸元会顾虑元宝,当下坐到屋门外的阶梯上,燕悸元先前坐过的位置。 一人一狗静在院中,元宝吃饱,摇着尾巴坐到褚眠殊脚边。 褚眠殊一手抱着牌位,一手握着匕首,尖端雕刻着,刀尖在素木牌面上反复摩挲,木屑簌簌落在衣摆,她仔细在牌位上刻下——故先父褚言瑾之位。 夜里灯火阑珊,孩童在街巷玩闹,褚眠殊将父母灵位放在石桌上,静坐半响,口中喃喃道:“爹、娘,新年吉祥” 坐了一会儿,夜色渐黑,褚眠眠起身正要去拿酒水,不曾想迎面撞上燕悸元。 燕悸元一脸茫然,观望院中事物,看到石桌上摆放的牌位,地面还未来得及清理被风吹的胡乱飘散的木屑,才明白她借用匕首的用处。 石桌上不过摆放了果子和零嘴,没有半点吃吃食,燕悸元心底泛起一阵心酸,不禁疑惑问道:“你没去镇上?一日都在这里?” 褚眠殊没想到他会过来,淡然回他:“我为何要去?” 他以为褚眠殊定然会同褚寂言一家去往镇上与其他褚家人团聚,却不想,她没跟着去,反倒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冷清的宅院里。 白日他来给元宝喂食,瞧着院中冷冷清清,不似有人住的样子,才并未怀疑,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燕悸元忍下哽咽,掩饰下心底的酸涩,给元宝添了饭食,而后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等我!” 褚眠殊面色平静,淡定坐回石凳上,往嘴里塞了颗蜜饯等着,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不过片刻,燕悸元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些东西,将东西放到石桌的一侧。 褚眠殊起身一看,纸墨砚台和春贴。 燕悸元摊开春贴,磨好墨,看她呆愣的模样,无奈开口:“写桃符!” 褚眠殊闻言,看他郑重模样,听话的抬笔落下:“四时常无恙百事尽欢愉” 待她写好后,燕悸元当下便拿起,往春贴背面涂上浆糊,径直帖到她的屋门外。 这春帖一帖,小院里顿时就有了烟火气,做完一切,燕悸元转头轻声问:“饿吗?” 褚眠殊摇头。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褚眠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多了一个人陪着,她却觉得有些不适,太安静了。 二人落坐石凳上。 褚眠殊小心翼翼将匕首推到燕悸元跟前:“多谢你的匕首” 燕悸元顿了半响,抬眸望去,问“为什么不来找我?”宁愿一个人,也不去找他。 褚眠殊轻笑一声,抬头望着局限在这小院上高悬于空的月亮:“我还不是怕你把我绑去燕家,我也不可能把我爹娘的灵位带去燕家吧,这大过年的也不适合” 而且,燕家未必会欢迎一个褚家人的到来,与其让人看着不 顺心,她还不如一个人待着,也算是两全其美。 又道:“而且,我有爹娘、元宝陪着,这个年节过的也很开心啊,现在还有你带来的的春帖我更开心了” 燕悸元听着,一时沉默无言。 少年一身烈艳红衣,衬着她素净衣衫,太过刺眼。就好像,如果他不来,她就会在一直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待着,听着外头传来的团圆嬉笑,燕悸元不敢想。 他不忍心……不愿意……看到她孤零零一个人。 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燕悸元望着她,语气掩不住疼惜:“褚眠殊,我可以陪着你”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突然院墙上亮起一束光点“殊姐姐,六哥!”燕惊尘费力趴在院墙上,手中握着火星条。 火星条被点燃,一簇簇细碎金芒翻涌而出,如漫天碎星坠入世间。 燕惊尘摇晃着火星条笑着:“阿殊姐姐,快出来一起玩!” 他本来在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放爆竹,却发现六哥去喂元宝迟迟未归,就去找,没想到看到六哥急匆匆的回家拿完东西就往隔壁院子去。 心生疑惑,好奇的跟上去,没想到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宅院里看到殊姐姐,当下就跑回去拿火星条。 在他的眼里,过年节就是要快快乐乐,家人团团圆圆才好,要是让他一个人待着,他会很难受。 燕悸元带着褚眠殊来到宅院外,只见燕家男女老少都聚在外头放爆竹,沾年气。 众人看到褚眠殊时一愣,当下却笑意相迎,燕悸元将火星条递到褚眠殊手中,燕惊尘拿起手中的燃着的火星条凑近。 二者相碰,火星条瞬间燃起。 褚眠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欢喜之色燕悸元看她笑了,心中的郁闷才消散。 燕绯和燕柏见常和他们玩的六叔叔/六舅舅围着一个漂亮姐姐,当即就凑过去。 燕绯:“六叔,你说话陪绯绯玩的,我要看爆竹”奶娃娃娇声说着,很是可爱。 燕柏:“六舅舅,先点我的,点我的” 两个奶娃娃一人一句,拿着爆竹和火星条,开口还争先抢后起来。 燕悸元嗤笑,对着两个奶娃娃道:“让漂亮姐姐给你们点,好不好?” 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笑,燕绯望着言眼前漂亮的姐姐,小脸泛起红晕,有些害羞应了声“好” 燕柏见绯绯答应了,也连忙答应:“姐姐也给我点!” 褚眠殊听着浅浅一笑,见手中的火星条还有火光,三个火星条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就燃起。 两个奶娃娃瞬间笑的明媚,那火星条燃到根,就被两个奶娃娃丢到地上,转头要点爆竹。 燕惊尘上前一步哄着连人:“爆竹七叔给你们点怎么样?” 两个奶娃娃也不挑剔,开心的拍着手掌,等着看爆竹。 褚眠殊瞧着笑乐了,在嘈杂的声音中问道:“他们是谁?” 燕悸元含笑凑近她耳畔开口:“燕柏是大姐的儿子,大姐早年前和离带着燕柏回到家中,绯绯是五哥的女儿,刚满五岁” 这么一听,褚眠殊面露震惊之色,燕大娘子倒是好说,但她没想到的是,年纪轻轻不过比燕悸元大一岁的燕三郎君都已经有一个五岁大的女儿了。 而燕三郎君都要过年后才成亲,褚眠殊想想不禁想笑。 深夜巷固村的热闹歇下,燕励手抱着玩累了睡着的女儿,身侧跟着妻子沉镶,在回院子的廊中走着。 一人高大,一人娇小,倒显得般配,不仔细看,都瞧不出燕励脚的问题。 燕励早年在战场上脚受了伤,没及时得到救治,一条腿后来就只能瘸着走,但能抱起妻女却毫不费力。 沉镶边走着边想起今夜和六弟站在一块的娘子。 她只知道是褚家女,不知其他,便好奇问道:“今夜陪绯绯玩的那位褚娘子,可是六弟的心上人?” 31. 第 三十一 章 燕励闻声侧头望去,有些惊喜地回道:“不知,燕褚两家毗邻,褚五娘子自幼就和六弟玩的最好,说是兄妹也不为过” “嗯”沈镶应答后,再无声响。 燕励看着妻子布衫素净,体态匀实举步端庄,好的让他有些失落,除了床第之事外,她总是安静乖巧,让他感到无力。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燕励好奇。 说起这个,沈镶一笑回答:“前几日,六弟将布料给我时多了一匹,询问之下,他托我帮他做一身女子衣裳,我还纳闷了许久,想着这是六弟的私事也不好多问,如今想来,那衣裳应该是给褚五娘子的” 见她难得露出笑意,还一口气说了这般多的话,燕励笑了笑,也不想瞒她,道: “就只怕,郎有情,妾无意,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到这话,沈镶不解:“为何?我看那褚五娘子并非对六弟无意?看着倒是像欣喜的,只不过.....” 沈镶说到一半想起褚五娘子望着六弟的眼神中除了欣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顿时哑言。 “燕、褚两家恩怨未了,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六弟不知,但褚五娘子应是知道的”燕励解释,眼中不知想起什么,透露悲伤之色。 沈镶望着燕励瘸着的腿上,似是猜想到什么,不再言语。 燕励担心她给褚眠殊制衣之事被母亲知道,开口道:“衣裳做好交给我,我拿去给六弟,以免母亲知道后为难你” “嗯”沈镶点头答应。 方才她还担忧,如今燕励这般说,倒是解了她的难处。 院里风声郎朗,商含兮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燕泽将外衣搭在她身上,搭着肩将妻子挽入怀中。 轻声安慰道:“别想了,去睡吧,再想天都要亮了” 商含兮听着却没动作,想着夜里阿元和眠娘站在一块放爆竹的场景眼眶湿红。 她隔断了两人十年,原以为二人缘分就此散去,可兜兜转转,却还是没能割断。 她不忍心告诉阿元真相,可又不能看着两人愈发接近。 看着无人可依的眠娘,她也心疼,可燕家不可能接受的了她,与其藕断丝连,不如当断即断,否则日后只会痛苦。 商含兮叹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燕泽无言,挽着妻子转身回房歇息。 翌日,燕悸元拎着食盒往褚宅走去,站在屋门口的伤商含兮瞧着,无奈开口: “把元宝牵回来,让眠娘也过来住着,你这成日里偷偷摸摸跑去隔壁,让别人看到该怎么解释?有损眠娘的清誉,对外说是你妹妹,怕你又不愿意“ 边指责又边关切,燕悸元应声一笑:”知道了娘“ 此后接连几日,褚眠殊暂时住燕家三房,有着商含兮的看管,自由被限制了些许,两人碰面都没几次。 这都让燕悸元不禁怀疑自家母亲是故意的,他原先以为的是,娘将眠眠接来,是防贼,这么看来,根本是防他。 是日夜里,屋内灯火通明,褚眠殊和商姨静坐,观赏着木桌上的画卷,不时笑出声。 燕悸元从外回来,难得见这幅场景,依靠在木门处,看到一堆画卷,疑惑开口问:“看什么呢?” 褚眠殊闻声望去,商含兮笑着招呼他过去,答:“快来看看,我和眠娘正在给你未来妻子,看看有没有与你相配的娘子” 燕悸元闻言,脚步顿住,眸色不明甚至可以说带着火气,紧盯着褚眠殊。 褚眠殊避开目光,心中莫名有些心虚,她这模样入燕悸元眼里,让他心中怒火更甚。 哼了声落座到褚眠殊对面,与她对视,商含兮浑然不觉,只顾着手中的画卷。 将一张张画卷铺开到燕悸元面前,贴心说着: “你看你三哥都要大婚了,你五哥都孩子都能跑了,就差你身边两个姑娘都没有,快看看,是否和你心意?这些可都是方圆几里村庄里出了名的小娘子” 一听这话,褚眠殊抿唇喝了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只听燕悸元似笑非笑开口: “谁说我身边没有姑娘了?眠眠不就是吗?” 此话一出,褚眠殊“噗”一声将茶水喷出,呛得直咳。 商含兮被他这话一噎,不满的怕了下桌子,开口:“胡说些什么呢?眠娘是你妹妹,哪有....” “我姓燕,她姓褚,怎么就是我妹妹了?” 燕悸元打断,紧接着还继续说道:“娘,俗话说的话,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觉得褚眠眠嫁我刚刚好,知根知底的” 燕悸元就将这话放到平面上,明摆了要破罐子破摔。 他自知母亲不会同意他的娶褚眠殊,想摆脱这娶妻之事,便只能如此。 甚至想再逼商含兮一把,燕悸元举起手立誓直接开口:“我燕悸元此生非眠眠不娶!” 褚眠殊一听这话,看着商姨火气逐渐上涨,连忙开口安抚:“商姨,他开玩笑的....” 商含兮被褚眠殊的话安慰到,不料下一瞬燕悸元欠揍看着褚眠殊道:“我没开玩笑,认真的!” 话音落,商含兮气的不行,直将两人推出屋去:“走走走,你们俩都给我出去!” “咚”木门被大力合上,差点夹到燕悸元的鼻子,褚眠殊无语看着他,他抬手随意轻刮了下鼻子,半点错都没有的样子,像极了地痞无赖。 燕悸元一笑,凑近问:“开心吗?” 外出干活刚入院的燕泽一见自家儿子流氓的场面,顿时火冒三丈。 “臭小子你干什么?” 这怒话吓得褚眠殊一激灵,燕悸元瞧她笨拙又可爱的模样,嗤笑一声,反手手臂搭在她肩上。 无赖且从容淡定似的对着亲爹开口:“爹,娘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让我娶眠眠,我们在培养感情呢!” 燕泽一听自家儿子这浑话,那还忍得住,拿起杆子就抽过去,燕悸元反应快将褚眠殊往身后轻推护住,侧身堪堪避开那杆子。 被迫赶到院门外,燕泽将杆子直起击地发出厚重声响,一根竹竿像极了一把铁打的枪,气势磅礴。 “滚去找小七去,浑小子”燕泽道。 燕悸元随意耸耸肩往外走,摇着手留下一句:“眠眠,哥哥过几日再来找你” 见这场面,褚眠殊轻笑,自己都并未察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之后连着几日 ,褚眠殊还真没再瞧见燕悸元,这日在与燕二娘子燕兰茉相交时,听到她道: “三哥吉日临近,大婚前一日有催妆礼,六弟和七弟跟着去凑热闹了” 褚眠殊在燕家住的这些时日,燕家其他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她不存在。 只有燕家二房夫人和二娘子时常来闲聊片刻。 * 农历二月,年节后,仲春,宜婚嫁。 燕家三郎与隔壁隔壁村赵家娘子的婚事传遍大街小巷,巷固村的大伙全都来凑热闹。 只见那红绸挂满了屋院,囍字临门,红灯笼也没放过,红毯铺地,喜庆极了。 褚眠殊同燕兰茉以及几个未出阁的娘子们站在一块,等着也沾沾这喜气。 只是这等着甚是无聊。 只听那敲锣打鼓的声响贯彻巷固村,迎亲队伍回来了! 几个礼炮轰天炸响,余余花香缠绕。 新郎官驾马中央,两侧则是燕悸元和燕惊尘。 新郎官是主角,自然没人看,燕惊尘又还小,只当他是孩童,不少待字闺中女子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燕悸元身上。 巷固村外方圆几里的村子都知晓燕家,燕家日子过得可比普通百姓人家来的好。 人人自然都想和燕家攀上亲家关系,无奈燕家四位郎君,如今已有两位成婚,一位尚是稚童,但好在,还剩一位燕六郎君尚未成婚,定然还有机会。 更是想到如今这燕六郎君的名声一臭千里,家家户户都巴不得将自家姑娘全都塞给他,填满后院来的好。 褚眠殊瞧着他花孔雀开屏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这人人都把他当肘子,都想啃一口,他竟然浑然不觉,还一副乐呵呵的傻样。 燕悸元一眼定睛在褚眠殊身上,她一袭素衣越发衬得容颜娇俏,引得不少男子频频投望。 不禁看得他眉头一皱,真想现在就跑过去把这些苍蝇各个拍死,先前一个温秉文刚赶走,如今又来了这么多! 褚眠殊对此浑然不觉,她看完热闹,见众人往大堂中去看拜堂,正觉无聊刚要动身。 衣袖被扯了扯,褚眠殊低头,只见方才本在马上的燕惊尘悄悄藏在她身后后,用褚眠殊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开口:“殊姐姐,一起去玩呗!” 话音落,他等着褚眠殊回答。 褚眠殊左右观望了眼,反正她一个外人,也不会有人注意,便趁着众人目光全落在外头的新人身上,她悄悄摸摸和燕惊尘混了出来。 燕惊尘毫无顾忌,抓了一大把红枣、桂圆吃着,还不忘递了些给褚眠殊,他自早上开始到如今是真的饿了一路。 褚眠殊反瞧着掌心的几颗红枣、桂圆,一时还真不知该不该下手。 犹豫之际,还是吃了颗枣,燕悸元不知从那出现,敲了把燕惊尘的头:“偷吃新人的红枣、桂圆,燕惊尘,你想早生贵子?” 燕惊尘听着嘴里还嚼着:“才不是!我这叫沾喜气,有好运” “而且,殊姐姐也吃了!”燕惊尘指着褚眠眠道。 刚咽下红枣的褚眠殊一愣,没看燕悸元,与燕惊尘统一战线:“我也是为了……沾沾喜气!” 32. 第 三十二 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礼成,新娘子被送进新房,大堂一阵欢声笑语,三人这一处也喧嚣。 燕悸元闻言一笑,凑近褚眠殊,声音蛊惑:“奥,沾喜气呐,那...褚眠眠,嫁给我,所有喜气都是你的了” 以往随他怎么调侃戏弄,褚眠殊一应照收,燕悸元没想到她会回答。 “世间男子千千万万,没准我日后还未遇上更好的呢!”褚眠殊回道。 燕悸元被这话气笑,弯腰低眉细语:“你都说好要对我负....” 话还未出,褚眠殊一颗枣子塞进燕悸元口中,堵住他现在毫无把门的嘴。 褚眠殊骄纵回怼:“你也沾点喜气吧!” 站在中间的燕惊尘望着两人这亲密的举动,看的津津有味,笑的乐呵呵,他好像知道六哥为什么一定执着要去京都了,脑海中不禁想起一个少女的身影。 听着喜房传出的动静,褚眠殊和燕惊尘被吸引,径直跑过去,燕悸元无奈紧跟其后。 看着拥挤的屋门外,燕惊尘硬是挤进去,褚眠殊只得踮着脚够着头往里瞧。 只见燕呈川拿着喜秤挑开新娘子的盖头。 女子面庞匀一层薄香粉,眼眸清润如水,鼻梁秀气,唇间浅浅点胭脂,肤色莹润透白。 一身裁制朴素的红布襦裙,勾勒出身形纤细,鬓间斜插两支铜镀银荆钗,再加以零星几朵绒花点缀。 一眼便让人入了神,让燕呈川一愣。 方枝微被瞧红了脸,含羞带怯,喜娘不禁笑着调侃:“新嫁娘美的让新郎官都看入迷啦!”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褚眠殊嘴角微扬,一时未注意,人挤人的退出屋门,脚后的门槛一绊,褚眠殊斜失重向后去。 原以为会摔,不料被身后的燕悸元顺势扶了一把,借此稳住身形。 为了避嫌,燕悸元帮她稳住后便立即松手,隔离她远了些,站在回廊的一端。 不放心用唇语嘱咐:“小心点” “好!”褚眠殊含笑点头应下。 夜间开席,褚眠殊没打算去露面凑热闹,拿了些吃食,去喂元宝。 正坐在院里逗弄着元宝,却突然听:“褚眠眠,跑的挺快!” 褚眠殊看到燕悸元有些意外,问:“你怎么来了?你不应该陪着燕三郎君吗?或者送宾客” 燕悸元闻言失笑:“我又不是新郎官” “也是啊!”褚眠殊恍然大悟,笑了。 等把元宝喂饱,燕悸元拉上褚眠殊的手腕:“走,带你去个地方!” 褚眠殊跟在他身后,看着越走路越窄,路边灯火逐渐暗淡,仅靠着一盏灯火微弱的手提灯行路。 “燕悸元,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褚眠殊疑惑问,停下脚步。 燕悸元闻声回眸望去,挑眉一笑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好笑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拐来,可不舍得卖!” “贫嘴”褚眠殊小声嘟囔。 燕悸元带着褚眠殊来到山顶,褚眠殊小心翼翼走到崖边,往下看,能看到万里灯火,似乎还能听到欢庆声。 参杂着流水滚滚声。 “悬崖下有河?”他们方才来时,她并没看到有河,如今才听到河流声。 燕悸元应了声,走到一棵树干粗壮的树下,揽过褚眠殊纤细的腰,轻踏上树枝,飞到高处。 褚眠殊没想到站在这粗壮的树干上能看的更远,燕悸元扶她坐下,再坐到一侧。 忽闻一阵香味,有着果香,闻着很清馨。转眼见燕悸元掏出小三坛酒,果香由酒坛而来。 燕悸元递了一坛:“尝尝!” 褚眠殊也不客气,接下就将酒塞子拔丢到一边去,猛吸一口,更为浓厚的果酒香飘出,勾得她忍不住饮下一口。 入口纯甜,虽是酒,但不烈,有的只是果酒香。 燕悸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片刻,他自己才饮下一口,察觉衣袖便被扯动,垂眸望去。 见褚眠殊刚才抱着的酒坛子没了,一眼望去,空空的酒坛子倒在树下,少女莹白肌肤染一层桃粉,睫羽垂落,眼波蒙着一层水汽。身子微微摇晃,整个人软得像一捧浸了春风的玉。 双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开口嘟囔:“我还……嗝……要喝”打了个酒嗝,格外娇嗔可爱。 燕悸元稀奇极了,抬手捏了捏她的腮边,告诉她:“褚眠眠,你喝醉了!” 瞧着她明明醉得分不清人影,偏要强撑着仰头争辩:“胡说!我没醉!” 见燕悸元不给酒,褚眠殊就自己动手去抢,燕悸元一手挡着她,一手将酒坛拿远,让她够不到。 “我要喝!”褚眠殊胡搅蛮缠。 “不行,你醉了”燕悸元跟她讲道理。 见他不答应,褚眠殊开始撒娇打滚:“元哥哥,你最好了!” 燕悸元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嗤笑,但依旧没答应。 褚眠殊迟迟抢不到,泄了气坐好,骂了句“小气鬼”正当燕悸元以为她终于安静了,下一瞬,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碰了下他的脸颊。 燕悸元怔住,褚眠殊趁其不备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直将果酒坛子抢来抱在怀中,生怕燕悸元抢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好喝的酒坛子到手了,乐呵呵的笑着享受。 等燕悸元回神,褚眠殊第二坛酒已经下肚,酒坛子被她扔下树去。 似是酒劲上头,褚眠殊脸颊泛的红晕更大,晕呼呼的趴在他肩上。 燕悸元被占了便宜,抬手强制直起褚眠殊的身子,褚眠殊被打扰,很是不开心:“你干什么?我好困,我要睡觉” 见此情景,燕悸元无奈,纯纯被她气笑,开口提醒道:“褚眠眠,你刚才亲我了!知道吗?” 褚眠殊糊里糊涂听着,点了点头,还乖巧的应了声:“知道!”她只想快点舒服的睡觉。 燕悸元继续蛊惑:“既然亲了我,你就得负责” “好!”褚眠殊娇娇软弱答应,完全不知道自己被狼盯上,还一个劲的给狼顺毛。 少女露出娇憨可爱,燕悸元带她落地,褚眠殊好奇极了,夸道:“燕悸元,你好厉害,还会飞,我好喜欢!” “小酒鬼”燕悸元嗤笑,想起她那表哥,蛊惑问道:“喜欢温秉文吗?” 少女听着,没想就摇了摇头,燕悸元又问:“喜欢我吗?” 闻言,褚眠殊抬眸仔细看了眼燕悸元,也不知道是不是清醒了些,撇着嘴骂道:“讨厌你” 行吧,他自 讨苦吃,没听到想听的,反被小酒鬼骂了,“小气鬼、骗子”褚眠殊记仇的又骂了几句。 燕悸元无奈,故作不悦:“再骂我,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终是燕悸元叹了口气,他跟一个小酒鬼计较什么?嘴上说着,身子却在她面前蹲下,哄着道:“上来,骗子背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褚眠殊小声嘟囔,话音被风掩去,燕悸元没听到。 夜色浓厚,更深露重,小路上,褚眠殊趴在燕悸元背上,他背着她回家。 酒后吐真言,燕悸元不知道她是憋了多少年,这下喝醉后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嘟嘟囔囔的,仿佛刚才说困的人不是她一样,说着说着难过了还哭着说,好笑的事情又笑出声。 燕悸元听着,情绪跟着上下起伏,她问一句,他就耐心作答。 “燕悸元,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呐!” 闻声,他抬眸望天,确实很圆,还没回答,紧接着又听她开始念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为什么我的月亮是弯的呢?为什么不能是圆的?”褚眠殊疑惑问着。 燕悸元没明白,问:“什么?” 褚眠殊没回,继续嘟嘟囔囔,不知道想到什么伤心事,吸了吸鼻涕,有些哽咽开口: “你说,我是不是扫把星啊?我爹还没等我出生,就被我克死了,我阿娘陪了我六年,也死了,燕悸元也走了,母亲也离开了,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说着,褚眠殊双眼通红湿润,忍不住哭出声:“他们说,我就是个扫把星,在我身边的人,都不会有好过,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燕悸元听着,脚步一顿,心中犹如刀绞,怒不可遏:“谁说的?” 听他这么一问,褚眠殊脑子晕晕的,开口:“好多...好多人” 似是想起过去,褚眠殊迷迷糊糊一拳砸到燕悸元肩背上,语气不善: “但她们可全都被我打了一顿,哈哈哈,我可厉害着呢!欺负我,活该!” 说着还大笑起来,燕悸元无言,听她哭,看她笑,笑累了又趴在他肩头睡着。 思绪依旧停留在她孤立无援被辱骂的地方。 “褚眠眠?”察觉背上的人昏昏欲睡,燕悸元开口叫她。 “嗯?” 燕悸元没想到,原来他离开的十年,她过的很煎熬,很难想象,小时候娇气爱哭的小姑娘,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成了如今这般沉稳、坚不可摧、睚眦必报的性子。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要报复自己,为什么要跟自己一刀两断。 “眠眠,你还没念后半句诗”燕悸元提醒。 褚眠殊晕头转向一愣,疑惑问:“还有后半句吗?是什么啊?” “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晚风卷着山间微凉雾气拂过二人,燕悸元的声音在空阔安静的小路回荡。 褚眠殊听到,抬手圈上燕悸元的脖颈,热气喷在他耳畔,似喃喃自语似在回他:“共婵娟” 避免人多口杂,燕悸元背着褚眠殊从后院入燕宅,不知察觉到什么,脚下一顿侧头警惕瞥了眼,却不见任何异样,背上的小姑娘趴着不舒服,开始闹腾。 燕悸元收回疑心,走入燕宅。 33. 第 三十三 章 翌日,清风拂过树梢,马车里褚眠殊扶着额,说不上头疼欲裂,只是觉得有些乏累,加上马车摇晃,她觉得自己昨日吃的东西都快吐出来了。 忍不住抬手掀开布帘,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迎风,头脑才清醒了些。 目光不经意看到罪魁祸首,褚眠殊皱眉,她以后绝不和他一起喝酒了。 她与嫁入燕家几位娘子同坐一辆马车,昨日的新娘子方枝微也在,说是今日晋安寺有庙会,燕家众人便携家带口打算前去祈福,住上一阵,就当游玩了。 褚眠殊倒是瞧得出来,沈镶是个柔和性子,举止安静,而方枝微则是很合得来,性子张扬洒脱,一路上都在和绯绯玩闹。 马车行至中途歇息,绯绯闹着要下去玩,沈镶走下马车正要把绯绯抱下,不料却被身侧人先行一步抱去。 燕励一手抱着女儿,对着妻子道:“我来吧” 沈镶一听,应了声好,瞧着绯绯跑去玩,地面石子又多,生怕小姑娘不注意会摔倒,有些担忧燕励照顾不好,抬步想上前,却被方枝微拦下。 “五弟妹别太担心了,好不容易出来游玩一趟,五哥好歹是绯绯的爹,也不能事事都由你来做,要让爹也表现表现,放宽心啊!” 方枝微安抚着她,她可看得出,燕励和沈镶虽是夫妻,但感觉生疏的紧,燕励主动,沈镶又有些回避,一来一回的。 闻言,沈镶也没再坚持。 只见下一瞬,燕励原路返回,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道:“一起吧,我担心自己照顾不好绯绯” 燕励这借口找的,让方枝微啪啪被打脸,褚眠殊忍不住嗤笑。 沈镶一愣,找不着头脑,有些无奈。 见夫妻二人走远,方枝微轻笑了声,可惜喃喃道:“没想到五弟这么主动,竟还没得到五嫂嫂的心” 褚眠殊听到这话一愣,一脸疑惑:“?”都是夫妻了,女儿都有了,还能不熟? 方枝微还以为褚眠殊知道,回头却见她困惑模样,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不禁暗骂自己一顿。 低声开口,有些同情道:“镶娘的爹娘去后,她一个孤女就被大伯嫁给了村里的李老头,嫁过去的第一日夜里,就成了孀妇” 说着,方枝微想起过往,有些生气:“当时村里村外都说她扫把星,克死了李大爷,她又是一介女子,长的貌美又手无缚鸡之力,很容易就被人盯上” “那时我还小,之后就听说,李大爷未过头七,镶娘就再嫁,入了燕家为妻,那会儿村里议论纷纷的,说什么的都有,镶娘很命苦,但好在,燕家很好” 听到沈镶前半生坎坷之事,褚眠殊唏嘘,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一时静默无言。 “吃果子”身侧传来燕悸元的声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她都没发现,但褚眠殊已经习惯了燕悸元神出鬼没。 褚眠殊咬了口李子,“嘶”了声,李子汁水又酸又苦,褚眠殊直吐出来。 燕悸元瞧着,笑得开怀,故意捉弄。 褚眠殊忍着气,没跟他计较,使唤一句:“我渴了,想喝水” 闻言,燕悸元也没怀疑,笑着转身去拿,走到一半,后腿砸来一颗石子,燕悸元回头。 就见褚眠殊不怀好意的扬着唇角,手里掂量着石子,很明显在报刚才的仇。 燕悸元垂眸看着腿上滚落的小石子,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日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他眉眼间。少年郎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偏偏看向褚眠殊的目光里,多了戏谑。 “学坏了?” 燕悸元缓步折返,回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褚眠殊抬眼,唇角扬起:“我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燕悸元闻言嗤笑俯身,伸手抽走她掌心的石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轻轻一碰,又极快收回。 细微的触感落在掌心,褚眠殊微怔一瞬。 她昨夜酒后昏沉,今日又一路疲乏,被他这么一闹,满身倦意倒是散得干干净净。 燕悸元捏着那颗圆润的石子,随手抛在草丛里,而后递过来:“不逗你了,挪,给你赔罪” 褚眠殊接过,低头小口饮着。 清甜的温水滑过喉咙,才压下了方才酸李子的涩意。 不远处的河边上,燕励小心翼翼牵着绯绯的小手,生怕她摔倒,动作笨拙却极尽耐心。 沈镶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素来垂着的眉眼微微柔和,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看着满地乱跑的绯绯,又看向身旁手足无措、时时回头看她的燕励,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好像被这春日的暖阳轻轻化开一角。 她的前半生如浮萍,好在入燕家这些年,燕家上下从无人苛责她的过往,公婆尚且宽厚,夫君温柔,幼女乖巧。 只是心底那道陈年伤疤,终究让她不敢全然交付真心,面对燕励的热忱,习惯性退缩、疏离。 燕励似是察觉到她的怔忡,小心翼翼凑近,轻声道:“累不累?若是乏了,我们便回马车歇着。” 他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镶抬眸,撞进他满眼的温柔,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不累。”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主动回应他。 燕励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像得了天大的赏赐,连眉眼都变得雀跃起来。 燕呈川走到妻子身旁,抬手悄然放在她腰间,动手为她轻揉着,方枝微感到舒服。 看着一家和睦的画面,低声对身侧的人道:“你看,你五哥如今算是彻底栽了” “这叫日久生情”燕呈川答。 方枝微不禁抬头:“那我们算什么?” 这话一出,燕呈川不带犹豫的回道:“一见钟情” 方枝微一听,不禁暗骂:“说的真好听,你明明是见色起意” “哪有?第一次见你,你可是摔在泥坑里”燕呈川忙着解释,不禁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她狼狈又滑稽的模样。 听他的辩解,方枝微觉得也是。 不远处的二房夫人林婉婷、大房夫人王娇、三房夫人商含兮,四房夫人李莲欣站在一处。 王娇瞧着,目光只落在褚眠殊与燕悸元身上,不禁冷笑提醒:“三弟妹还是赶紧少让你家阿元和褚家女待在一块吧! 省的日后还要棒打鸳鸯,你做了恶母” 商含兮未回,林婉婷倒是听着,却不觉得,浅笑回道:“大嫂,上一辈的过往何必加在孩子……” 话未尽,只听王娇哼声:“二弟妹可真是心宽,还为褚家人说话,不过也是,毕竟死了的丈夫和儿子的人,又不是我” 商含兮一听这话,冷眼望向王娇:“大嫂还是口下留德些,父亲都未说什么,何需你来置喙?” 王娇闻言,不满开口:“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话音落便转身上了马车。 李莲欣上前安抚:“大嫂那是气话,二嫂你别放在心上” 林婉婷无言,神情落寞。 让李莲欣都不知该如何安慰,毕竟,大嫂说话虽难听,但确实是实话。 喝完水,褚眠殊将水壶还给他,低声提醒道:“燕悸元,你以后不管没事有事都别来找我!” 燕悸元一听,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可你昨夜可都把我便宜占尽了!想想我一个大好男儿,还未说亲就没了清白,你得负责!” 他这话说的委屈,让褚眠殊恨的牙痒痒直道: “你胡说八道!” 燕悸元观察四周,他们二人所在之处有一棵树挡着,没人会看到。 树荫遮下一片浅影,隔绝了外头往来的人声与日光,独独圈住并肩而立的两人。 燕悸元身形微俯,刻意凑近她耳畔,少年的嗓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酒后残留的慵懒。 那双素来桀骜张扬的眼,此刻湿漉漉的,装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死死缠着褚眠殊慌乱的目光: “怎么胡说了?昨夜你喝醉赖在我身上不肯走,搂着我的腰不肯撒手,还凑过来亲了我侧脸一口,难不成全忘了?” 褚眠殊整张脸瞬间烧得滚烫,从耳尖红到脖颈,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树干。 她昨夜确实饮多了,昏昏沉沉记不清细节,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似是打定主意,燕悸元堵在她跟前,他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别想赖账”他要用昨夜的亲昵、用她抵赖不掉的牵绊,扯断她想要划清界限的念头。 燕悸元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温柔:“想推开我,没用!往后想躲着我,也没用。” “亲了我抱了我,褚眠殊,上次你毁我名声,这次你占我便宜,现下你可甩不掉了!” 褚眠殊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呼吸骤然一滞。 整个人被他撩得浑身发烫,偏偏心底那层冰冷的防备,正在一点点被他的热烈融化。 她明明该决绝、该疏离、该避而远之。 可面对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她竟半句狠心的话,都说不出口。 “眠娘?眠娘?”要继续上路,方枝微转头不见褚眠殊,担忧喊了几声。 褚眠殊闻声一把推开燕悸元,仓皇避开他的目光,跑了几步回头骂了声:“做梦去吧!”就逃也似的走向马车。 看着她慌乱逃离的背影,燕悸元立于树下,望着她的方向,眼底笑意深沉。 34. 第 三十四 章 马车行至寺庙外,放眼望去人山人海,便知这寺庙的香火旺盛,燕家一行人依次入内。 长辈们前去佛前上香祈福,小辈们结伴去逛庙会。 方枝微刚有了主意,还没动身,便听不远处正要进送子娘娘殿的婆婆传来招呼声:“微娘,过来这边!” 王灵娇眉眼带笑,方枝微闻声抬眸望去,一见是送子娘娘庙,脸颊瞬间发烫,心下只有后退的心,她还不想这么早就生孩子。 一旁的燕呈川忍不住嗤笑出声,方枝微一听,不免瞪了眼他,不远处的王灵娇似是等不及,几步走上前就拉着方枝微就进殿里去。 另一边,燕励抱着小女儿燕绯,他身形高大魁梧,怀里的小姑娘视野极好。燕绯瞧见三娘一脸不情愿,大奶奶却兴致勃勃,又看见殿里摆着许多彩绘石雕娃娃,当即兴奋地拍起小手。 懵懂的小姑娘伸手指着殿内,脆生生喊道:“爹娘,我也要进去,我想看彩娃娃!” 话音响亮,周遭路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一家三口身上,引来阵阵轻笑。 商含兮打趣道:“你们俩这是打算给绯绯添个弟弟妹妹了?” 沈镶闻言面颊羞红,垂眸不语。燕励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妻子身上,唇角漾开温柔笑意。 燕绯一头雾水,歪头问道:“弟弟妹妹是什么呀?” 众人听此话又架不住笑出声,燕励轻揉女儿的发顶,接下话回:“等过几年绯绯在长大些” 不多时,燕绯瞥见街边摊位上的布老虎,扭动身子想要下地去看。夫妻二人便抱着女儿往小摊走去。 商含兮和林婉婷对视一笑,他们曾以为燕励会排斥沈镶,如今看来,怕是燕励自个乐在其中呢! 林婉婷往一侧僻静处默默走去,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商含兮转头瞧见黏着眠娘身边的燕悸元,和他养的只狗一个模子,觉得头疼。 她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臭小子,让你别成天黏着眠娘” 燕悸元没察觉到母亲靠近,猝不及防被揪住耳朵,刚想辩解,就被商含兮抢先开口。 “眠娘,别理这混小子,不必拘谨,跟着云娘、茉娘她们一起去逛逛吧。”商含兮柔声宽慰褚眠殊。 “好!”褚眠殊憋着笑,幸灾乐祸应下。 商含兮没给燕悸元开口的机会,揪着他的耳朵就将人带走,一天天的,就知道给她找气受。 褚眠殊望着,笑着递给燕悸元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谁叫他总是一副流氓样。 这时燕兰茉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眠娘,我和云娘要去姻缘树求签,你要一起吗?” 闻声,褚眠殊顺势往那求红绸挂满的古树望去,她摇了摇头:“二位姐姐去吧,姻缘并非我多所求” 燕兰茉了然一笑,仔细想想,眠娘身边确实有了一桩更好的姻缘,何必再求,便嘱咐道:“那你自己当心些” 褚眠殊颔首应下,侧身往后院是西侧厢房走去,她不喜热闹,与其待在这人多的地方,倒不如回房歇息。 燕卿云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询问:“二姐姐,你不恨她吗?若她没出现,或许你就是我六嫂了!” 闻言,燕兰茉缓缓摇头,遗憾开口:“我曾经不知能让他牵挂的姑娘会是何等模样,以为自己会有机会,可如今见识了才知晓,我是比不上眠娘的” 燕卿云和燕兰茉自小一同长大,虽说燕兰茉是燕家养女,但燕卿云真将她当做亲姐姐,自然更袒护自家人:“二姐姐别妄自菲薄了,你和那褚眠殊比,半点不差” 见她是孩子话,燕兰茉无奈:“傻丫头,我说的比不上不是外貌,不是才情,而是……六哥对她的心意,这是谁也胜不过的” “走,我们去求姻缘,我相信,这世间就算不是六哥,你也一定会有更好的良缘”说罢,怕伤燕兰茉的心,燕卿云拉着她就往姻缘树走去。 燕悸元被商含兮逮着,趁娘分心,一溜烟跑了,商含兮回头时,就只留下一个残影,正要动怒,她人就被燕铎揽进怀里。 “行了!孩子大了不由娘,你再怎么盯着,阿元还是会想方设法去找眠娘”燕铎安抚着妻子的焦躁。 商含兮皱着眉,苦恼的紧,道:“我能不盯着吗?趁现在刚生出苗头我就得掐断才好,日后才能省心” 在路上休憩那会儿,王灵娇说的话虽难听,但也是实话,如今情形当机立断对他们才是最好的,若是时日一长,只怕,只会倍受煎熬。 无论是她儿子还是眠娘,商含兮都不忍心看到有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燕铎知她顾虑,只叹了口气,指点中心:“这些时日你还没发觉吗?眠娘也只有阿元在的时候,才会真的轻松自在” 闻声,商含兮一时语塞,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褚眠殊沿着长廊慢行,忽然听见不远处厢房里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鼻尖萦绕两股混杂的气味,是药性猛的迷情香,还有厚重的蒙汗药气息。她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再听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当即抬眸左右观望这四周,见这西侧厢房空荡荡的竟无半个人影,猜想到什么,索性装做若无其事,往寺庙后院的竹林走去。 尾随在后的两名麻衣壮汉对视一眼,面露得逞的狞笑。没想到这小娘子居然主动往偏僻地方走,倒是省了他们不少功夫。 二人只闻这一路,有缕迷人心魄的幽香引诱着二人,让二人不禁加快了步伐,其中一人似是实在难以忍耐,就要直扑上去,下一瞬却发出一声惨叫。 褚眠殊回头淡淡望去,方才扑上来的男人狼狈趴在地上,满脸鲜血,一群野猴正围着他疯狂抓挠撕咬。 男子的同伙被吓得连连后退,惊魂未定。地上的男人忍着剧痛嘶吼:“二牛!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贱丫头抓住! 同伙慌忙壮着胆子上前,刚跨过同伴身旁,那群野猴立刻调转目标,疯了一般朝他扑去。 褚眠殊神色平静的望着,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这竹林中只有野猴,竟没有其他牲畜,白白浪费了她的香粉。 等人渐渐没了动静,褚眠殊才缓步上前,不经意瞥见男子腰间佩戴的铜制腰牌,县令府上的人。 心下疑惑但不宜久留,她转身往河岸边走去,她方才虽然只闻到一点迷情香,但那迷情香药量重,去洗一洗才好。 < p>再者河岸边风大,也能吹散去她身上的残留的余香。 与此同时,燕悸元找遍庙会附近却都不见褚眠殊的身影,心下骤然升起慌乱,折返回庙中央,以为她会在,可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只有围观的一众人,见到燕家上下将行囊重新放上马车,燕悸元疑惑上前,以往的庙会都会在庙中住上一夜,为何如今如此慌张要回去。 越想,燕悸元更不安。 商含兮神色慌张,满脸焦灼,看见燕悸元立刻快步上前。母子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没跟眠娘待在一起?” 眠眠去哪了?” 一句话落地,燕悸元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这时燕兰茉匆匆跑来,高声喊道:“三叔母,出事了!眠娘的厢房在西侧这边!” 燕兰茉喘着气,声音带着后怕:“我和云娘听说竹林中死了人,连忙赶回,又听说那西侧厢房有女子被下了迷情香,失了清白,但不知是不是……” 不等燕兰茉说完,燕悸元已然冲去西侧厢房,燕家众人闻讯,立刻分头在寺庙里搜寻褚眠殊。 商含兮吓得得浑身瘫软,幸被燕铎搀扶才没能倒下:“眠娘,眠娘……” 燕家人听到传言寺庙中有人死了,觉得不吉利,打算连夜赶回家中,那想,竟还有女子之事,一想到那被玷污的女子有可能是眠娘,商含兮只觉浑身发冷。 …… 燕悸元冲进西侧厢房,屋内空无一人。 廊下只有路人的闲谈钻进他耳中:“看那两个人的死状,可真够惨的!竟是被竹林的野猴生生啃咬而死” “可不是,被玷污两个姑娘这辈子也算是毁了,但好在老天有眼,让这两畜牲遭了报应” “是啊!真是报应不爽” 二人的话落入燕悸元耳中,他目光不经意瞥见廊中角落处白色香粉,抬眸望向竹林,想起方才妇人所言“野猴啃咬而死”当即朝竹林跑去。 天空灰暗,已然飘起细雨,细雨冲刷去血迹,但还未让血腥气散去,空气中若有若无飘着一缕幽香。 燕悸元在竹林深处也没有看到褚眠殊的身影,心中猜想如果是褚眠眠做的,那么她事后定然会去的地方是风口处。 不带一丝犹豫,燕悸元往河岸边跑去,直到在河岸见到蹲在边上熟悉的身影时,高悬着的心才放下。 褚眠殊正掬起河水洗脸清醒神智,细雨连绵,寺庙闹出命案,燕家必然不会继续留宿,她正要起身归队,脚下不慎崴了一下,尖锐的痛感让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她慢慢撑着地面想要站起,下一瞬就被一个温热有力的怀抱牢牢圈住。 燕悸元紧紧拥着褚眠殊,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紧绷着声音问 “褚眠眠,你没事瞎跑什么?” 褚眠殊原本还想和他拌嘴,瞥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惊惧慌乱,语气软了下来,轻声安抚:“我没有乱逛,只是过来吹吹风,正打算回去找大家,你就过来了。” 说着,她故意开玩笑缓和他的情绪:“难不成你以为我要跳河?别担心,这片河水很浅,真要寻短见,我也会往深水处走,我很好,别担心” 35. 第三十五章 眼见雨势越发汹涌,只能暂寻一处地方避雨,见她还有心情说笑,燕悸元冷着脸: “先寻一处避雨,等雨停了再说” “哦”褚眠殊应了声,知晓他真的动了气,收敛些笑意。 燕悸元往前走出几步,刻意放缓脚步,可迟迟没听见身后跟上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便只见褚眠殊正一瘸一拐的走,连忙折返她身侧。 一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孤身对付两名男子,他刚才说了她,没能及时发觉她受伤,不禁懊悔。 蹲下想查看伤势,却被褚眠殊避开,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伤到哪了?”燕悸元问。 “你干什么?”褚眠殊满脸疑惑。 她这番避让落入燕悸元眼里,心下火气更盛,恨不得将那歹人剥皮抽筋。 也没给褚眠殊说话的机会。 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朝着能避雨的山洞走去,褚眠殊刚一动想拒绝,脚踝处疼痛感袭来,只能作罢。 燕悸元将人稳稳安放到石块上坐好,褚眠殊就看着他又跑出去捡了些枯枝柴火堆在一起,掏出火绒轻轻一吹,火苗蹿起,雨后凉意被驱散。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褚眠殊面前俯身蹲下,抬手便想去查看她扭伤的脚踝。 褚眠殊慌乱往后缩脚,神色局促不自然。燕悸元的手落了空,抬眼与她四目相对,清晰瞥见她耳尖漫上一层绯红,不由得低声调侃: “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现在才害羞,未免太晚了些?” 心事被当场戳穿,褚眠殊心底发虚,嘴上却不肯认输,扯出笑反驳:“我只是担心你手艺太差,一不小心把我的脚接废了!” 毕竟上次正骨的痛感历历在目,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 知道她故作坚强,燕悸元嗤笑一声没戳破,随手掏出一包蜜饯丢进褚眠殊怀里:“饿了就先吃点垫垫。” 褚眠殊闻到蜜饯的甜腻味,嘴角不自觉微扬,捏起一颗塞进嘴里,又顺手递了一颗喂到燕悸元唇边,嘟嘟囔囔问: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吃食啊?” 燕悸元本就想转移她注意力,笑着回道:“就像你随身带着香粉,是为了防身保命,我随身带吃的也是未雨绸缪” “那你想的还挺周全!”褚眠殊随口夸赞,心思早就被蜜饯吸引了去。 就听燕悸元问到今日之事,褚眠殊自然也没什么好瞒,缓缓诉说始末,全然没留意自己的脚掌已经落进了燕悸元掌心中。 “我原本打算回西侧厢房歇息,半路闻到一股迷情香的味道,还隐约听见女子的哭声,当即察觉不对劲。” “嗯,接着说”燕悸元应声示意她继续。 褚眠殊又继续道:“没想到还真有人在寺庙行这等污秽之事,入住西厢房时有个小和尚还特意嘱咐西边有处竹林,竹林深处的野猴肆虐,让我们尽量不要靠近,我就想着……啊!” 话音正说到关键处,褚眠殊说得投入,燕悸元趁她不备,迅速牵拉、复位错位的脚踝骨。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褚眠殊惊呼出声,抬手打在燕悸元肩头:“燕悸元,你竟然使诈!” 说着就要揣他一脚,下一瞬,脚踝却被握着动弹不得,燕悸元视若无睹,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脚踝,一手掀开鞋袜,将提前用冷水浸凉的布巾敷在肿胀的患处。 做完一系列动作,他才面无表情的开口:“不使诈你能愿意?” 听着,褚眠殊就要收回脚,却被提醒:“别动!” 这下褚眠殊完全没了羞涩的心,只剩下一肚子闷气,索性扭头不想再搭理燕悸元。 等了些许片刻,褚眠殊察觉脚踝肿胀缓解了不少,又见燕悸元一动不动单膝跪着,忍不住开口:“燕悸元,你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吗?你起来,剩下我自己来就行” 她说着就要自己动手,这次燕悸元没阻拦,只是起身又去将布帕粘湿冰冷,放到她手中,转身走去洞口处站着挡风。 褚眠殊断断续续冰敷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休整好后看了眼天色,见雨势渐小,刚想撑着地起身,燕悸元便听到动静,几步走来搀扶,语气带着几分苛责:“真想当一辈子瘸子?” “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褚眠殊无奈回怼,她又不是什么白瓷,那会那么轻易摔碎。 燕悸元寸步不让:“不娇弱还能把脚踝扭伤?” “我若是真娇弱,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惨状和尸体了!就不单单只是扭伤了!” 闻言,燕悸元沉默不语,褚眠殊不想再争执,开口道:“天色不早,咱们快回去吧!耽搁久了商姨该担心了” 燕悸元搀扶着她,正当褚眠殊以为一路无话时,却听见他道:“所以褚眠眠...我很庆幸你能安然无恙” 褚眠殊听后轻笑。 紧接着听他提醒:“褚眠殊,你近日多加小心些,三哥大婚内日夜里,我察觉有人在背后跟着,原以为是今日那二人,但从情况来看,并不是他们” 被他这么一提醒,褚眠殊点头,不禁困惑,她连巷固村都没出过,怎么还会惹上麻烦? …… 寺庙厢房之内,山间大雨连绵不止,山路湿滑难行,燕家众人只能暂且留宿寺庙过夜。 燕呈川和燕励披着蓑衣推门走入屋内,商含兮起身迎上:“还没寻到人吗?” 燕呈川轻轻摇头,将自己猜测的话道出,安抚道: “三伯父、三伯母先安心,我和五弟询问过庙中的僧人,那两名受害的女子并非五娘子,如今六弟也没回来,他最了解五娘子,应该是找到了人,但被大雨挡了回来的路,等到雨小些,如果人还没回来,我们再去寻” 商含兮听着连忙点头应下:“好” 燕铎听着,感谢道:“辛苦你们俩了,快回去歇息吧!免得也让家里人担心” 闻言,二人应声离去。 燕悸元一路半扶半揽着褚眠殊,刚跨进寺庙厢房,褚眠殊一眼就看见在廊下来回踱步的商含兮夫妻二人。 商含兮望着两人,悬着的心才落地,快步迎上前,细心发觉褚眠殊受了伤,连将人扶进厢房内。 深夜里厢房内间,商含兮陪着褚眠殊睡内屋,同榻而眠,担心小姑娘受到惊吓,她轻拍着背安抚褚眠殊入睡。 “商姨,让你们担心了”静谧的夜里,褚眠殊愧疚轻声开口。 商含兮轻笑一声,安抚:“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半个女儿,你出事,我怎能不忧心” “万幸只是虚惊一场,你平安,便是最好的” 听闻此言,褚眠殊心中一暖,挪动几下钻入商含兮怀中,安心依偎着她。 *< /p>第二日天明,众人收拾好东西,踏上马车回巷固村。 褚眠殊的脚踝已经好转大半,只是走路依旧有些跛脚,日常行动无碍。 沈镶仍旧心有余悸:“昨日不见你可吓死我们了,伤势可好些了?” “没事了两位嫂嫂,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可以好全,让你们心忧了,也替我多谢燕三郎君和燕五郎君”褚眠殊将手搭在沈镶和方枝微手背上宽慰。 方枝微想起昨日寺庙里龌龊不堪的事,对方居然险些牵连自家一行人,心头又气又闷,直言道: “我看下次咱们再出来游玩呢,索性我们几个就同住一间屋子,若有人敢来,一起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才好,省的真当我们女子好欺负!” 正说着这话,方枝微想起如今年节已过,褚眠殊定是要搬回那空宅子,始终担忧:“不行不行,眠娘你一人住在那空子,太不安全了,我得搬过去和你一起同住” 这话一出,方枝微好似全然忘了自己是个有夫之妇,也听的褚眠殊和沈镶一愣。 觉得这太大题小做了,褚眠殊想打消方枝微这心思,她可不想被人埋怨,忽然开口调侃: “三嫂嫂,如若咱们真住一间屋子,只怕燕三郎君该不满了,那我可真就罪大恶极!” 闻言,方枝微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沈镶忍不住低声嗤笑。 “什么意思?” 褚眠殊一手托着腮,挑眉坏笑,沈镶凑到方枝微耳畔轻声解释道: “眠娘说三嫂和三哥正是新婚燕尔,分房伤夫妻感情!不妥不妥” 方枝微顿时清醒,脸颊一羞:“好啊眠娘,就知道打趣我!” 一路马车内阵阵欢声笑语,行至中途时,绯绯睡醒,吵着要阿娘,燕励从母亲怀中将女儿抱给妻子。 靠在母亲怀里,燕绯才止住哭声,乖乖坐在沈镶怀中,小鼻子机灵嗅到清甜香味,朝着褚眠殊招手,软糯开口: “漂亮姐姐香香,要抱抱” 沈镶对此颇为意外,褚眠殊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又不好拒绝小姑娘。 沈镶见状,将绯绯放到褚眠殊怀中,教她如何稳住小丫头,见绯绯很是喜欢黏着眠娘,还一个劲的往眠娘怀里钻,笑道: “绯绯还是第一次愿意主动亲近人” 褚眠殊有些诧异,方枝微伸手轻轻捏了捏小丫头软乎乎的脸蛋,略带醋意:“就是了,我这个做三娘的都还没抱过绯绯呢!” 沈镶含笑解释:“绯绯自小就认人,牙牙学语的时候只认我,一离开我身边就开始哭闹,长大了些就开始选人亲近,除了夫君和母亲外,绯绯都不愿意让别人抱着” 听到原因,褚眠殊点头却不自觉想起燕绯缠着燕悸元要点火星条的模样,好奇问着小姑娘: “那绯绯是不是很喜欢跟你六叔叔玩呀!” 小丫头认识人,开心的点头回应,还晃动着手咿咿呀呀道:“六叔叔,有趣,元宝好玩” 提到燕悸元,沈镶想起一庄趣事,忍不住笑出声:“话说当初绯绯最害怕的就是六弟了,六弟都没碰她,她一见人就一个劲的哭” 话音刚落,马车车车帘外头就传来燕悸元轻哼:“可不是,当初这小丫头见我就哭,她哭一次五哥就数落我,我平白的苦头可没少受” 36. 第三十六章 沈镶一听这话,不由得一时发愣。当年她和燕励的婚事本就是她精心算计得来的,二人之间本就隔着一层隔阂。女儿燕绯降生之后,燕励时常在外奔波,平日里大多都是她独自抚养孩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桩趣事背后,燕励竟然会默默为女儿出头,教训吓到绯绯的六弟。 燕绯似是听懂了大人们的闲谈,伸出小手指向马车帘外的燕悸元,小嘴一瘪,嘟囔道:“六叔叔,坏!” 小姑娘一句话落下,车厢里众人都忍不住低声轻笑想,方枝微笑着开口:“都说孩童看人最是通透,往后六弟怕是要落个凶名头在外了” 褚眠殊还是第一次听过这种说法,浅浅弯了弯眉眼。真假尚且不论,燕家老一辈的燕老将军本就以杀伐果决、气场凌厉闻名,若是当真如此,倒也算是承袭了将门风骨。 褚眠殊低头逗弄怀里的燕绯,燕悸元坐在外侧,瞧见小姑娘的小脚不停晃荡,一次次磕撞到褚眠殊的腿,神色微沉,出声叮嘱:“绯绯” 小姑娘一听,有些害怕的往褚眠殊怀里钻了钻,小短腿听话的没再晃动。 褚眠殊微微蹙起眉,觉得他小题大做,她伤在脚踝又不是在腿上,这么小心翼翼的。 燕悸元见她皱眉,没再多加解释,策马朝前路跑去。 他刚走,褚眠殊便听沈镶尴尬解释:“眠娘,绯绯还小,对力度把握不当,这一来一回的,确实容易将你的腿踢青,六弟应是怕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听到这番说明,褚眠殊一怔,好吧,是她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了。 终于回到巷固村,马车停下,褚眠殊还以为燕悸元定会记仇,没想到刚掀开车帘,他就已经在马车旁等着。 见褚眠殊准备下车,燕悸元主动伸出手,方便她借力搀扶。 等稳稳落了地,燕家众人已经陆续往宅子里走去,褚眠殊有些愧疚,走在他身后,抬手轻扯了几下燕悸元的衣袖,低声服软: “燕悸元,我错怪你了” 他处处为她担心,可她总是不理解,还和他置气。 燕悸元垂眸看向她,撞见她眼底小心翼翼的神色,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我一个男子汉,便不和你计较了。 两人吵一时也快,和好也就一眨眼的事。 二人正要一同走进燕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眠娘” 褚眠殊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四叔母苏清芷,于是便跟着她去往隔壁的自家宅院。 她猜得到四房回到巷固村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忽听苏清芷开口:“眠娘,咱们准备搬去镇上,这次回来,是来接你的” 听到这话,褚眠殊先是一愣,在这兖州境地,并没有褚家亲属,能依靠的也只有燕家,更别谈镇上。 住房都是一个大问题,怎么四叔母就这么脱口而出打算搬去镇上常住。 正困惑不解,又听她道:“悦娘已经定下了桩好亲事,再过几日就要出嫁,你这个做妹妹的可要去为她添妆” “不过半月而已,四姐姐竟已经许配了人家?”褚眠殊脚下一顿,十分诧异。 苏清芷见状轻笑:“是啊!许配的是镇上县令亲子吴勇的侧夫人,咱们褚家也就跟着沾了光,不必在待在这穷乡僻壤里头了,你四叔也得了照拂,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此事从头听到尾,褚眠殊心绪复杂,只知道在听见“县令”二字时,想起在庙中那两名淫贼就是县令府的人。 哪怕此时心中重重困惑不得解,褚眠殊只得忍下,待去了镇上一切自然就见分晓。 褚眠殊刚入自己院里准备收拾行囊,却发现太过安静,平日里闹腾的元宝此刻却不在院中。 年节时她受邀搬去了燕宅暂住,但燕悸元怕她院里的东西丢了,就专门留着元宝在这院里看家护院。 可如今不见元宝踪影,褚眠殊心下一空,喊了几声:“元宝,元宝?” 以为是元宝跑去了宅子里的其他地方玩耍,褚眠殊跛着腿在宅院四处搜寻,却仍旧不见踪影。 来到东房寻,依旧没有狗的踪影,褚眠殊正欲离开去其他地方,却恍惚间听见侧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便抬脚走过去侧屋屋门前轻敲了两下,迟疑地唤了声:“大哥?” 侧屋之前是大哥褚砚舟居住的,理应说现下应该无人才对。 房间里,床幔层层垂落,被晚风时不时掀起一角,压抑的闷哼声不断从帐内传出。温秉文躺卧在床榻上,半边身子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耳廓、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被褥之下动静不断,直到门外传来那声软糯的“大哥”,温秉文身子一僵,急促喘息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汗水浸透了里衣,凌乱的被褥里裹挟着一方女子的贴身小衣,浅蓝色的床单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温秉文随意套了件外衫,发丝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拉开房门:“表妹怎么过来了?” 褚眠殊方才听屋内有闷哼声,并没听出有任何异样,更没想到屋内之人会是温秉文。 见是他,褚眠殊自觉往后退五步,生疏问道:“今日表哥可曾看到一只黄色的狗?” 闻言,温秉文并未做声回应,眼中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目光始终肆无忌惮落在褚眠殊身上。 见他迟迟不肯回应,褚眠殊不愿多做纠缠,转身准备继续外出寻找。就在这时,温秉文忽然开口: “表妹,不过是只畜牲罢了,丢了就丢了,你都要和我一同回镇上,带着那只畜牲,还有何用?” 这番轻慢的话语让褚眠殊脚步猛地停住,她惊诧地回过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那只畜牲无用,自然就丢了”温秉文含笑柔声说道。 褚眠殊一听,哪还静的了,忍着脚踝的痛就往宅子外冲出去,迎面撞上燕悸元和镖局的兄弟。 燕悸元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慌模样,连忙上前搀扶:“出什么事了?” 褚眠殊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元宝……元宝被丢掉了,我要去找它。” “你伤还没好,我去找!”燕悸元听这话后直接回答,他一边担忧元宝,一边又担忧褚眠殊去寻伤势会加重。 将褚眠殊交给两位嫂嫂看顾,随即和镖局兄弟们就往外跑去寻元宝。 沈镶望着褚眠殊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安抚:“眠娘,你先别担心,元宝很有灵性,听到熟人的声音就会跑出来,一点会找到的” 沈镶话音落下,褚眠殊依旧心神不宁,方枝微站在一旁,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话语宽慰。 褚眠殊强力分下怒火,可无济于事,趁着沈镶二人担忧瞧着外头的间隙,直冲出宅院去。 “眠娘!” < p>方枝微连忙追出去,转眼就不见了她的身影。 一行人搜遍了整个巷固村,始终没有元宝的下落。天空飘起绵绵细雨,褚眠殊忍着脚踝撕裂般的剧痛,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入后山密林,朝着那棵老古树的方向走去。 远远一眼,她就看见了蜷缩在古树根部的元宝。小狗身下的泥土浸染着血迹,奄奄一息,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似是感应到主人来了,元宝努力的睁开眼睛投向她,褚眠殊望着,顾不得疼,跑向前撕下裙边布料给元宝简单包扎,怕雨水让元宝的伤口溃烂,她小心翼翼将元宝抱入怀里。 眼泪不受控制滚落,褚眠殊想站起来,挣扎了几次却无能为力,持续的奔走让她脚踝伤势加重,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动弹不得。 她就只能紧紧抱着元宝,蜷缩在古树下,用自己的身躯挡下冰冷的落雨。 记忆里,在六岁的时候,娘亲还活着,元宝是阿爹送她唯一的礼物。 南宁六十一年冬,京都褚家西院。 褚眠殊衣衫脏乱的站在门前,怕被阿娘发现会生气,就站在门外不敢进屋。 直到站了半个时辰,屋内的阮轻绡见女儿迟迟不归家,正欲出门去寻,就瞧见屋门外站着的身影。 瞧见女儿满身脏污,阮轻绡无奈叹气,心知她定然又和别家孩童打架了,伸手拍落她肩头积雪,将人带进屋内。 褚眠殊将汤婆子抱在手中,驱散了寒意,才暖和了些,没等阿娘问,她就自己先主动认错:“阿娘,我知错了,不该和旁人打架” 阮轻绡听着,心里面却知道,这话不过是眠娘为了筐自己说的假话,女儿像极了她父亲的脾气。 再回头望见女儿那神似夫君的眉眼,阮轻绡终是忍不住蹲下身默默落泪。 褚眠殊慌了神,一下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阿娘别哭,我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和人争执打架了” 自那日之后,褚眠殊收敛锋芒,不再随意与人起冲突,若是有人刻意刁难,大多时候都是燕悸元默默站出来,替她撑腰出气。 没过多久,母亲抱来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温柔对她说:“这是你爹爹早早备好的礼物,专门留给你,往后就让它陪着、保护我们眠眠。” 那时褚眠殊疑惑,问阿娘:“阿爹都离开了,还能从地里爬出来给我送礼物吗?” 最后她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你阿爹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定好的礼物,为的就是让小狗来保护我们眠眠” 说着,小黄狗像是听懂了人话,轻轻舔了舔褚眠殊的手心。褚眠殊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跑进屋内,在菩萨佛像跟前恭恭敬敬跪下一拜,轻声说道:“谢谢阿爹送来的礼物,眠眠特别喜欢!” 佛像后藏着阿爹的物品,她一直都知道。 ...... 燕悸元一路搜寻到村尾,正巧和三嫂迎面遇上,方枝微瞧见是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眠娘趁着我们没留意,一个人跑出去找元宝了!” 听到此话,燕悸元心头一紧:“三嫂先回去,我去找她” 燕悸元猜测着元宝可能会去的地方,村里都找遍了,没有踪影,那么就只可能在山上,而山上他经常带着元宝去的地方,只有悬崖古树那里。 确定方向,燕悸元快步朝山上去,他不确定眠眠会不会在那里,但悬崖古树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37. 第三十七章 雨水寒凉,过往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在褚眠殊脑海里,如今想来却如同泡影。 靠树歇息了半响,褚眠殊有了些力气,扶着树抱着元宝起身,往山下走去。 小雨渐渐润湿泥土,朦胧之间,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快步走来。 细雨绵绵打湿了衣衫,山风裹着湿冷往骨缝里钻,冻的人发颤,但她却浑然不觉。 燕悸元寻着踪迹赶来,任由衣摆被树枝刮出几道口子,鬓发尽数被冷雨浸透。 直到看见褚眠殊浑身泥泞,单薄的身子抱着元宝孤零零立在雨里,燕悸元心猛然一紧,脚步更是加快了些。 四目相对,两人都很狼狈,燕悸元松了口气,而褚眠殊望见他,眉眼一松,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可算来了!” 刚说完,她就失力瘫坐到泥地上。 燕悸元一手接过她怀里的元宝,一手搀扶她起身,问:“还能坚持吗?” 褚眠殊缓了缓后点头回应:“可以” 燕悸元没再说话,看向她的目光过于的担忧过度,让褚眠殊很不自然,见他脚步慢下来,褚眠殊眉心微蹙,不禁催促道:“你再走这么慢,元宝的伤势就会加重了!”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从远而近,二人抬眸望去,一众人寻来,为首之人是温秉文。 褚眠殊望见他,眼底温度瞬间褪去,眸光冷冽。 温秉文含怒攥紧拳头,来到她跟前,语气指责道:“表妹,不过是只畜牲,竟也值得你如此不顾安危冒雨前来寻找?” 褚眠殊冷眼睨着他,凉嗤一声,趁着众人愣神之际,直接抬手干脆利落抽出燕悸元腰间的匕首,转瞬横抵在温秉文颈侧。 他身后跟着的燕、褚众人见此顿时惊呼。 “五娘!”褚修则厉声呵斥。 他本是专门赶回到巷固村,回来向燕家道谢这些时日的照料,没想到一回来便听到褚眠殊不见了踪影,当即便随人连忙进山前来寻人。 不料却看到这副景象。 为保褚家颜面,褚沅、褚修则上前阻拦,褚修则压下怒火,沉声训斥,语气带着威逼:“褚眠殊,若你还当自己是褚家女,就将匕首放下!” “是啊五妹妹,家丑毕竟不可外扬,不要失了……”褚沅挡在温秉文跟前,话未尽,一道凌厉的刀光闪过一瞬。 锋利的匕首擦着温秉文侧脸划过,顷刻划出一道鲜红血痕,温热的鲜血顺着刃身滑落,混进脚下泥水之中。 同时斩断的,还有褚沅鬓边一缕青丝,断发悠悠飘落,吓得她浑身僵住。 燕家众人见此,只觉背后一阵发寒。 褚修则颜面尽失,怒不可遏:“今日我便要替你父亲好好教训你这顽劣的性子!” 说罢一掌便要落下,燕悸元迅速将褚眠殊拉回身侧避开这一巴掌。 看到面前之人虚伪的嘴脸,更是在听到“父亲”二字时,褚眠殊眼底只剩彻骨寒凉,淡淡反问:“教训我?” 片刻,她忽而低笑出声,字字清亮锋利:“我爹娘在世时,对我宠溺至极,从不舍得苛责半分。大伯父若真想教训我,不妨亲自去九泉之下,问问我爹娘答不答应” 褚修则被这话怼的哑口无言,身侧的燕悸元听着这番利落回击,隐忍不住,低低嗤笑出声。 褚沅惊魂未定,连忙上前扶住温秉文,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脸颊血迹。温秉文僵立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错愕。 褚眠殊见此,开口讥讽:“二姐姐可要下手轻些,最后赶紧找个大夫好好给表哥治一治,毕竟脸若是破相了,恐怕就与科举前程无缘了!” 一句接一句,表面点着温秉文,却句句点破褚修则虚伪的假面。 褚眠殊越过三人,垂眸嘲讽,最后留下一句:“褚家,不过就是一摊烂泥” 话音落,她便拉着燕悸元离去,元宝受伤,不能再耽搁下去。 前来跟着寻人的燕家几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后,相继离去,只当是看了一出好戏。 暗处,一名妇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思微动,悄无声息跟在二人身后。 回程路上,方枝微满心赞叹,忍不住低声感慨:“没想到眠娘这般有勇有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半点不给褚家长辈留脸面,实在解气!” 她想起褚家众人,任由一个孤女独守空宅、无人照拂,心中便满是愤懑。今日见褚眠殊强势回击,只觉大快人心。 燕呈川在京都就见识过褚眠殊的本事,自然跟着附和妻子所言。 方枝微口无遮拦的话语落入其余燕家人耳朵里,几人唇角勾起,深以为然。 这闹事还惊动了燕老爷子,他和三儿子燕铎走在队伍后头,负手走着,素来威严沉肃的面容上,此刻竟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在眠丫头身上,能再见褚家的风骨,也是一桩稀罕事” 燕铎听着,想起逝去的故人,颔首附和:“眠娘的脾性确实不似她阿爹、阿娘” 山道间,只余下褚修则、褚沅、温秉文三人僵立在原地,气氛凝滞。 温秉文指尖抚过脸颊浅浅的血痕,触到温热血迹的一瞬,自嘲一声。 方才匕首贴颈的寒意,迟迟未散去,心底的寒凉更是贯彻到底。 褚修则冷眼望向温秉文,温秉文自知是他引出的祸端,低头垂眸:“褚叔……” 话未说完,褚修则便上前打断。他抬手搭在温秉文肩头,语气带着深意与警告:“秉文,科举在即,切莫再行有损褚家颜面的蠢事” 温秉文默然片刻,低声解释:“褚叔,我只是不愿五妹妹再与燕家有关系” 褚修则清楚他的心思,温声安抚:“你无需心急,待日后你助褚家重返京都、重振门楣,我定然会做主将五娘许配给你” 说着,他俯身压低声音,字字阴鸷:“与其争一时意气,不如静待来日,待你登科入仕、立足朝堂,区区一个燕家,生死存亡,不过在你的一句话罢了” 此话一出,令温秉文醍醐灌醒,只是赴京科考之前,尚有一事必须办妥,方能安心。 细想清楚,温秉文敛去眼底深沉谋算,躬身拱手,恭敬道谢:“多谢褚叔指点,秉文明白了” 来到燕家练武场,李大夫已然等待多时,两人守着大夫为元宝仔细包扎、叮嘱养护禁忌,看着小家伙安稳蜷缩睡下,褚眠殊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地。 元宝虚弱的趴在小窝里安睡,褚眠殊就趴在矮木桌上 时时观望着它,燕悸元就一手扶额,目光落在一人一狗身上。 屋内静谧的怪异,直到门外头的竹篮突然落地发出声响,燕悸元抬眸瞥了眼门外。 褚眠殊恍若未闻,依旧维持原本姿势,指尖轻轻叩着木桌,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响。 只见一妇人出现在门外,她蹲下身捡起被自己弄掉的竹篮,将竹篮放回原位,缓步走近屋中。 见到来人是杨姨娘,褚眠殊才直起身,语气平静道:“杨姨娘跟了我一日,是为四姐姐的婚事?” 杨氏闻言,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只剩自嘲苦笑:“五娘子果然心思剔透,事事都瞒不过你” 一念及女儿即将落入的悲惨命运,杨氏心头发酸,双膝一弯,重重跪地,含泪恳切哀求:“五娘子,看在汐悦与你姐妹一场的情分上,求你救救她!” 自那日苏清芷道出褚汐悦要嫁入县令府的婚事时,她便察觉了一丝异样。 毕竟,若真是一桩好婚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一个庶女身上。 无非就两种可能,一个可能是褚汐悦自己自荐枕席,但这个原因根本不可能实现,另一个原因就只有可能是被逼迫。 杨氏如今只能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褚眠殊身上,道出缘由: “二夫人为了财富,要拿四娘的婚事来抵,五娘子,如今我能求的人也只有你了!” 闻言,褚眠殊神色淡然,起身伸手将她扶起,语气清冷决绝:“杨姨娘,此事,恕我爱莫能助。 杨氏一听,哪还静得下去,瞬间慌了神,死死攥住她的手臂,语气隐隐带着责怪: “五娘子!若不是当初你劝慰汐悦为自己而活,她怎会去灯会,又怎会被县令看上,落得今日境地!” 听出她话里的推诿与怨怼,褚眠殊缓缓抽回手臂,唇角漾开一抹凉薄笑意:“姨娘这话,我便听不懂了。” “我知杨姨娘爱女心切,当初这去劝慰四姐姐之事,可是杨姨娘来求我我才去的,如今却将这祸事怪到我身上,想来也是因果报应”褚眠殊不留情面的话语直击杨氏的心。 她俯身凑近杨氏耳畔,低声轻笑,字字清晰: “世间因果有报。今日我若插手救下四姐姐,她固然可以全身而退,可这所有祸端、反噬、报应,便要尽数落在我身上。我为何要替她担灾受祸? 杨氏闻言,面色一沉,眼底尽是冷意。这个答案虽早有预料,却依旧让她心寒彻骨。 她不再多求,转身便朝外走去。 临出门前,她蓦然回眸,目光流转在二人身上,冷笑一声: “好一个因果报应!五娘子这般冷心薄情,我倒要拭目以待,来日你遭遇劫难之时,可否还能如今日一般,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话音落,风雨穿门而入,屋内徒留一片寒凉寂静。 燕悸元尽收眼底,心上泛起一丝担忧,却见褚眠眠神色坦然,还有闲情倒了杯茶喝。 他深知她心思缜密,绝不会轮人把柄,不由得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看来是想好避祸的法子了?需要我帮你?” 褚眠殊端着茶盏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你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38. 第三十八章 “这杨姨娘看似是个软弱可欺的,可实则是最能隐忍藏锋”燕悸元淡淡开口。 褚眠殊颔首认同:“毕竟是丞相府的人,能有手段嫁进褚家,又凭本事能在后宅中诞下四姐姐,怎么可能会是表面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 “想好应对之策了?” 闻声,褚眠殊眼眸掠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 “杨姨娘跟着四伯母来到燕家,表面是为了宴请燕家众人前去观礼,实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试探我这颗棋子是否愿意入局,替她护住四姐姐” “她见温秉文坏事,我全然没了要回褚家为四姐姐添妆的心,杨姨娘自然就慌了神,自露马脚上门来求我,唱了这一出感激涕零的戏,企图让我心软入局” 闻之,燕悸元唇角轻扬:“可惜,她算盘打得再好,论心计城府,也不及你半点” 随即顿了顿,他含笑戳破她:“可她到底赌对了一半,眠眠,你还是心软了” 褚眠殊抬杯与他轻碰,坦然认下。 她并非动容于杨氏的苦戏,只是心生疑惑,不过一场寻常灯会,区区一个县令,为何偏偏要娶褚汐悦为妻?这其中必然藏着她不知道的。 所以如今,这褚家她是非回不可。 燕悸元看透她眼底决绝,随手解下腰间短匕放到她手心:“既要入虎穴,怎能没有一把趁手的好兵器,留着防身” 褚眠殊恍然抬眸,全是信任:“有你在我身边,我何须自己动手?” “世事无常,我也未必时时都在”他低声道。 “好吧”褚眠殊也就妥帖收下。 半月转瞬即逝。褚汐悦婚期将近,杨氏苦苦哀求半月,终于求得老夫人松口,准许她见女儿一面。 而这一面,她早已筹谋良久,步步周密,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哪怕牺牲一切,定然要将自己的女儿救出火海。 夜里柴房阴暗潮湿,寒气浸骨。 褚汐悦蜷缩在角落,看着地上粗瓷碗的冷饭,撑着身子爬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下。 她起初宁死不从这门婚事,因反抗便被关入柴房自省,刚开始时宁愿饿死,也要反抗到底。 直到阿娘告诉她,有了救她的法子,让她决不能就这么认命,所以她把所有送来的吃食全都吃了。 她要好好活下去,静待时机。 等待着一日复一日过去,这日夜里木门被打开,透进一盏灯火光,褚汐悦没去看,因为不用看,她都知道,除了看管她的老仆人,没人会来这,在这紧要关头,二夫人是绝对不会让旁人靠近这柴房半步。 但没想到,来人是她的阿娘杨氏。 杨氏推门而入,看见女儿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口骤痛,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来不及母女叙旧,她迅速拽起女儿,直奔后院侧门,将备好的行囊塞入她怀中,嘱咐道: “悦儿,娘亲已经支开所有看守。你即刻走,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马车已备好,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褚家!” 褚汐悦听着,满心惶惑不安,她至今都不知道,她阿娘想到的法子到底是什么,看着备好的马车,褚汐悦忍下哽咽道:“阿娘,那你呢?我们一起走! 说罢便要拉着阿娘上马车一起离开,却被杨氏一把推开。 杨氏眼底泪光汹涌,却强撑着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眉眼,为了让女儿安心离开,绝不回头,字字沉重: “你先走,待风波平息,娘就会来寻你,届时,你我都是自由之身” 话音落,褚汐悦心里头才有了一丝的安心,却突然听到院内响起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 杨氏神色骤厉,再不犹豫,一把将褚汐悦推上马车,厉声催车夫:“快走!即刻出城!” 马车绝尘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夜色尽头。 杨氏静静伫立原地,抬手拭尽满脸泪痕,转身阖上侧门。 仅仅一夜,褚家就乱作一团,大婚在即,新娘跑了,这等消息万万不能被传出去。 转眼,杨氏便被下人押至正堂,被一老仆狠狠一推,本就孱弱的她重重跌落在冰冷地面。 正堂内仅有四人,褚老夫人被吵闹惊醒,在听到褚汐悦人不见了,气的浑身发抖,差点晕厥过去。 若褚家还是鼎盛时,她定然不会如此,可偏偏是如今,褚家一众草民,怎敢与官权抗衡? 褚汐悦不见了人影,那么和县令府的亲事就难成,定然会令县令大怒,随便一个借口都能让褚家满门抄斩。 老夫人怒目瞪着跪地的杨氏,抬手狠狠挥落茶杯。瓷杯碎裂,碎片飞溅,凌厉划破杨氏脸颊,猩红血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杨氏,你将四娘送去了何处?你可知你的一己私欲,会葬送整个褚家?”褚老夫人厉声开口。 杨氏闻言,却突然癫狂大笑起来:“褚家?哈哈哈哈”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目光冷冷扫过堂中每一张虚伪嘴脸,积压半生的怨怼尽数爆发。 抬手直指着这些将他们母女二人推入绝境的罪魁祸首,怒骂道:“老夫人何须惶恐?褚家又不止一个女儿,不是还有二娘和三娘吗?” “说起来,她们二人可都比我的悦儿年长,应该先行出嫁才是!老夫人既然这么担心褚家的存亡,不如在这其中两位娘子里头二选一,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杨氏将这番积压多年的真心话,彻底激怒柳令仪。 她怒冲上前,扬手便要掌掴:“一个卑贱庶女,也配与我女儿相提并论!” 巴掌没落下,被杨氏抬手截下,杨氏眼底尽是讥讽:“庶女?二夫人忘了?谆哥那被你养在身边、视如己出的儿子,不也是庶出?” 说罢,杨氏看着面前这些一起过活了半辈子的褚家人,破罐子破摔,字字诛心道: “想当年,你费劲心力,既没有得到二老爷的心,也没能为褚家诞下一个男丁,甚至做出去母留子之事,日日听着一个外室之子喊你母亲,我怎么看着,二夫人你乐在其中呢!若是此事让二老爷知晓了,只怕你的好日子又还剩下几日呢?” 一话落地,堂内众人面色瞬间沉了几分。 柳令仪被戳中毕生最肮脏的痛处,双目赤红,厉声怒骂:“你这贱人!” 司马湘见此,连忙上前厉声阻止:“柳令仪,你现在打死了杨氏,就问不出四娘的下落,你自己招来的婚事难不成让三娘替嫁过去吗?” 此话唤醒柳令仪放神智,她清醒了些,咬牙走去一边。 杨氏听着司马湘的话,冷笑出声:“大夫人又何必假仁假义,你当初可是为了亲儿子的前程,不惜将女儿和越阳世子拆散,逼她嫁给那大理寺卿,为褚砚舟铺路,又装作悔恨不已的模样给谁看?” “你们一个个,都把女儿当作铺路棋子!” 她笑声凄厉,字字泣血,恨意滔天狂泄而出: “可我杨氏绝不!我绝不会让我的悦儿,沦为褚家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所谓名门望族褚家,不过就是一摊吃人的烂泥!从今往后,你们休想再利用我的女儿!” “否则,我就算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褚家任何人!” 话音落,杨氏猛地转头,眸光决绝,狠狠一头撞向堂中粗木柱子! “咚!”的一声巨响,鲜血瞬间染红额角,杨氏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再无声息。 几人万万没想到杨氏会有此动作,尽数僵立,错愕失神。 司马湘怔怔看着血泊中的人影,心底骤然浮现长女出嫁那日,眼底那彻骨的怨恨与绝望。 “砰!”褚老夫人看着地面躺着的杨氏面色不变,木杖敲响地面,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伸手探视杨氏的鼻息,确定没了气息,朝着褚老夫人摇摇头。 褚老夫人面无波兰,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处理干净!” “是”周嬷嬷躬身应声,趁着深夜暗沉,命人悄无声息抬走杨氏尸身,抹去痕迹。 待堂中清净,老夫人才沉眸发问:“杨姨娘外出时,都见了谁?” 杨氏作为四房的妾室,苏清芷理应是最清楚行踪的人,缓步上前恭敬回话:“婆母,杨氏 素来安分不外出,就半月前曾随着儿媳回巷固村请燕家前来观礼” 话音落,堂内一片寂静。 柳令县令心念着,如今杨氏已死,无人知晓褚汐悦的被送去了何处?若是找不到褚汐悦,那三日后的大婚,褚老夫人为了褚家的存活,定然只能让她的三娘替嫁。 而此事决不能落到自家头上,没想到紧接着又听到苏清芷道出,杨氏曾去过燕家,她当即高声就道: “婆母,杨氏定是见过五娘那个丫头,否则,她素来温顺胆小、安分守己,若无旁人挑唆又怎么可能做出今日倾覆褚家之事,五娘现在是胳膊肘往外拐,她又得季湫然多年教导,定然是五娘同杨氏说了什么,这是要置褚家于死地,祸乱褚家啊!”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柳令仪此话道出,屋内几人瞬间恍然大悟。 是了!若不是有人背地里示意,杨氏怎么可能会做事如此周全,除却褚眠殊,无人有动机、有能力、有胆量,搅动这一池风雨。 褚老夫人眉眼沉沉,眸光幽深,思虑片刻,终是开口: “令仪,明日随我一同前往燕家” 听到此话,柳令仪悬着的心才安下,应了声好,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只要事情不牵连她的三娘,那么别人的死活,又与她何干? 至于褚眠殊,要怪就只能怪她有着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才陷入了这般绝境,谁叫她偏偏生在了五房。 翌日清晨,露珠沿尖叶片缓缓滑落,元宝养伤半月,现如今已然大好,正围着燕惊尘满院嬉闹跑闹。 褚眠殊望这一幕,忽然恍惚,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落空。 昨日傍晚,陈安平突然来访燕家,语气急促,道出上次他们护送去商丘的货物出了纰漏,事态紧急,燕呈川和燕悸元便连夜动身前去镖局处理。 明明不过分别了一日,褚眠殊心里却时时想起他,她都觉得自己魔怔了。 褚眠殊无奈只能收起杂乱的思绪,转身回屋收拾物件。 桌间静静摊着一张宣纸,她下意识走上前拿起。 纸上字迹清隽,却透露着张扬:“切万事当心,嘱咐了小七护你,勿念,待我归来,予你小礼,燕六留” 此间不过是一句叮嘱,褚眠殊唇角却不受控地轻轻扬起,脑海中已然浮现他落笔时的温柔模样。 怪不得燕惊尘一早就来她院里,她还以为是专程来看元宝的,没想到是因为燕悸元嘱托,燕惊尘便来护她。 褚眠殊移步木柜前,抬手开箱,指尖一顿,神色微凝。她存放衣物的木柜,怎么会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惊觉有人擅自动过她的东西,褚眠殊仔细翻找一番,发现衣裳、首饰都没少,但偏偏少了一件贴身的白色小衣。 她思虑着究竟会是谁?还未有结论,屋外便传来呼唤声,燕绯扒着门槛,仰着小脸甜甜道:“漂亮姐姐,有一个老婆婆来了!” 小丫头呆呆看着漂亮姐姐,像是来报信的,嘻嘻笑着。 褚眠殊闻言,顿时一愣,褚汐悦大婚将至,祖母怎么会在这时候来这里? 不明其中缘由,褚眠殊往院外看去,燕惊尘不在,估计是带着元宝去寻觅吃食。 祖母此行前来定然不可能有好事,以防祖母会对燕绯做些什么,她刚要嘱咐,不料还未出声,院门外便走来一行人。 柳令仪搀扶着褚老夫人踏入院中,率先开口,语气苛责: “五娘,你如今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老夫人亲自登门,你竟迟迟不迎,漠然无礼!” 她嘴上训斥,眼底却藏着一抹按捺不住的得意笑意。 周遭气氛骤然凝滞,年幼的燕绯被这阵仗唬住,怯生生躲到褚眠殊身后 褚眠殊抬手安抚小姑娘,将燕绯护在身后,抬眸淡淡反讽:“三伯母擅闯他人民宅,反倒还来教我规矩?” 柳令仪闻言,唇角微勾,并未如往日一般气急败坏、厉声争执。她这般安静反常,倒让褚眠殊警觉其中异样。 褚老夫人眉眼沉沉,语气不容置疑:“五娘,随我回褚家!” 39. 第三十九章 褚眠殊抬眸看向褚老夫人,并未有任何动作。 褚老夫人见她拒不顺从,侧首给了身旁老嬷嬷一记眼色。不多时,老嬷嬷便强行拖拽着一个孩童踏入院中。 燕柏被拽着后衣领,四肢慌乱扑腾的挣扎着,却无半点用处,全然抵不过身强力壮的老仆妇。 来不及大声呼救,那老仆动手极快,转手用帕子使劲捂上燕柏的口鼻,顿时,孩童的挣扎瞬间变得愈发剧烈,小脸涨得通红。 “五娘,乖乖随我回褚家,这燕家小儿便会安然无事”褚老夫人语气冰冷,毫无耐心的道出最后的通牒。 褚眠殊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方才燕柏挣扎哭喊的动静极大,可为何半点没惊觉燕家? 柳令仪似是看出她心中疑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五娘此刻可别盼着燕家人会来救你,我们此次前来早已布置周全,如今外头正锣鼓喧天,就算这院里闹出天大的动静,也没人会发现” 听到此话,褚眠殊眸光微沉,眼见燕柏的挣扎逐渐变弱,她闭了闭眼妥协:“好,我随祖母回褚家” 话音落,老仆当即松了手,燕柏重获呼吸,瘫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燕绯早就被吓得僵在原地,低声抽噎着泣泪。 褚眠殊来不及安抚,悄然将一只香囊巧妙挂上燕绯的腰间,老仆便走到她身旁,恭敬的递出个精巧的药瓶。 贴心道“五娘子,为防您言而无信,还请饮下此药” 褚眠殊仅凭一闻,就知道这药瓶里头的东西是软骨散,抬眸看向褚老夫人,自嘲一声:“祖母不愧是祖母!” 话音落地,她接过药瓶仰头将软筋散一饮而尽。 软骨散的药效来的极快,仅仅片刻褚眠殊就开始浑身发软倒在老仆身上。 宅子前后两个院门,此刻正门锣鼓喧天,后院侧门外停着辆马车,老仆将褚眠殊塞进马车里,随后坐进去。 马车悄无声息的驶离巷固村。 褚老夫人垂眸扫了眼地上仍在啼哭的燕柏与燕绯,缓步上前,捏住两个孩童的下颌,分别喂入一颗药丸,她才拂袖转身离去。 另一边,燕惊尘喂完元宝归来,踏入宅院,一眼便见两个孩童软倒在地、人事不醒。他心头一紧,快步奔上前去,指尖刚触到孩童额头,滚烫灼人的温度瞬间惊得他心头大乱。 他不敢耽搁,一背一抱,将两个孩子带回燕家主宅。 燕安瑶一见七弟背着自己的儿子,正要开口斥责,近身看清孩子满面赤红、气息虚弱的模样,整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她连忙将燕柏抱入怀中,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扑面而来,灼得人心慌。沈镶亦赶忙接过昏迷的燕绯,两位母亲满心惶急,立刻催燕惊尘速去请大夫。 众人将孩子安置在屋内榻上,反复用冷水湿巾敷额降温,可高热丝毫未退,始终灼人。 直至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开方、煎药喂服,两个孩子身上的异常高热才渐渐褪去。 燕安瑶才安心,大夫给了张方子,嘱咐后面连续五日会不时的发热,要小心关照情况,不可疏忽。 沈镶不解,蹙眉问道:“大夫,两个孩子早晨都还蹦蹦跳跳的,平日里也不会感染风寒,怎的就突然就发了热?可否能找到病因?” 李大夫把着脉象,沉吟良久,缓缓摇头:“孩童高热乃是外物侵体所致,并非风寒寻常病症。只是老夫医术浅薄,无法辨明究竟是何种异物” 二人闻言,也只能作罢,将矛头指向燕惊尘。 燕安瑶面色愠怒,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惊尘,你今日带着绯绯与阿柏在外玩耍,到底去了何处?! 燕惊尘冤枉:“我没有大姐,我都不知道绯绯和阿柏怎么会在隔壁宅子里昏倒?” “隔壁宅院?”燕安瑶瞬间捕捉到关键,转头看向沈镶,沉声道,“弟妹,劳烦你照看孩子” 说罢,就直冲隔壁宅子走去,她倒是要好好问问褚眠殊安的什么心?竟敢动她的儿子。 走到宅院里头,灯火微暗,燕安瑶高声呼喊:“褚眠殊?褚眠殊你给我出来,怎么?做了亏心事就躲起来不敢出来了?” 她连声呼喊,院内却空寂无人,连回应也没有。 燕惊尘挠头困惑,他早上的时候都还见到殊姐姐,怎么现在殊姐姐就不见了。 燕家其余人陆续回来,被燕安瑶的动静引去隔壁宅院。 “大半夜的大呼小叫做什么?”燕老爷子闻声而来,厉声呵斥着大孙女。 燕安瑶哪里受得了这气,直呼道:“祖父,看您当初非要应下六弟的要求收留褚家,现在好了,褚家一群白眼狼全跑了,还害了绯绯和阿柏!” 老爷子神色一凛,眉头紧蹙询问缘由:“绯绯和阿柏怎么了?” “孩子昏倒在这宅子里头,还浑身发热,幸亏被七弟及时送回家,请了李大夫来诊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外物才会如此,而这宅子里从头到尾只有褚眠殊一人,不是她还有谁?若她不心虚,怎么现如今人又不在,想来是怕被发现才连夜跑了!” 老爷子闻言,沉默片刻后,终是沉声开口:“都回去。” 小镇半夜,褚眠殊意识混沌浑身无力,被关进红绸琳琅满目的厢房。 现在药劲正上头,她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论逃出去,此刻坐起来都是个问题。 朦胧之间,窗外传来两道低低私语,字字清晰入耳。 “婆母,五娘她毕竟牵扯着褚家九族生死,真让她替嫁,此举怕是不妥?” 褚老夫人的声音冷静阴狠,对着苏清芷道:“不必担忧,五娘嫁入县令府,她的命只会和她内个娘一样,落得个死的下场罢了” 柳令仪一听,惊觉:“原来婆母竟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褚老夫人闻言一笑:“老身活了多年,可不只会凭你一句话就贸然行事!” 褚氏和褚眠殊,若是只能有一个能活,那么活下来的就只能是褚氏。 能用她一人之命,解褚家灭族之危,何乐而不为呢! 她声线一沉,冷然吩咐:“严加看守五娘,三日之后大婚,不得有半分差池。” “是,婆母。” 是日夜里,燕悸元同燕呈川策马归来,他手心轻捏着一枚雕刻精巧的平安玉,在月光下映衬的晶莹剔透。 看着玉,不禁想起褚眠殊,想到她,策马的速度都快了些,只想赶着回去见她。 马匹入厩,见五哥和七弟走来,察觉一丝气氛凝重。 燕励冷脸对着燕悸元,毕 竟现如今病重的是他女儿。 上一次见五哥这般神色,还是绯绯被看他被吓哭。 但这次如果还这么莫名其妙,他可不认,便率先开口:“五哥,我都没在家,绯绯哭你可别把锅甩我身上!” 燕励没回答,兄弟几个平日里这个时候燕惊尘早就说话了,此时却无言,垂着脑袋。 燕呈川不知其中缘由,也和燕悸元一样困惑。 竟无一人说话,燕悸元心中始终担心褚眠殊,转身往外走去,却忽不远处传来祖父的声音:“小六,不必去了!” 祖父沉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闻声,燕悸元脚步一顿,蓦然回眸。 只听老爷子字字冷硬,掷地有声:“褚眠殊已经走了。从今往后,她与燕家,再无半点干系。” “什么?”燕悸元质疑声出,眼神满是不解望着祖父。 燕老爷子肃容:“三个月前,我应下收留褚家,是因褚家五丫头护下燕家,可如今,她反而伤害燕家子孙,便不再可留下” “不可能!”燕悸元厉声开口,全然不信这说辞,心中认为是祖父将褚眠殊赶出去。 毕竟,燕家任何人,除他之外,没人一个人真正欢迎她的到来。 转身就要去找人,燕励动身,一脚将架在栏上的木枪踢出,横身跨步,一手接下枪,正面拦下燕悸元的去路。 “让开!”燕悸元抬眸,眼底寒意骤然翻涌,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他踏出一步,燕励挺枪直刺。燕悸元就侧身利落避开,反手抽过一旁木枪,利落拆解他的枪术,几番枪势翻飞,便将燕励逼退数步。 老爷子见状沉声下令:“燕励、呈川、惊尘,拦下小六! 练武场风卷云涌,灰尘被风卷得翻飞而起,军令如山,燕励、燕惊尘、燕呈川只得听令。 三兄弟并肩而立,各执一柄木枪,呈三角之势朝燕悸元合围,左路劈斩、右路横扫、中路直刺,三路攻势层层叠叠,封住了所有退路,毫无破绽,显然常年一同练手,相互配合的默契十足。 燕悸元身姿挺拔,单手轻握一杆长木枪,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少年一身玄色劲装,披风被晚风掀起,他眉眼清冷,周身气度冰寒刺骨,明明是以一敌三,却丝毫没有被压制的窘迫,反倒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待三道锋芒近身的刹那,他方才动身。 木枪破空而出,枪身稳如沉玉,不见半分颤抖。 只听“嘭”的一声响,枪杆横扫,精准磕开左侧燕呈川的枪锋,力道沉猛刚劲,震得燕呈川虎口发麻,木枪脱手飞出,人也踉跄着后退数步。 右侧燕惊尘趁隙近身,俯身直削下盘,招式刁钻迅捷。 燕悸元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旋身侧避,长枪顺势下压对方的枪身,精准锁住对方枪身,手腕轻拧,借力一带,瞬间卸去对方力道。 仅剩中路的燕励,提枪直刺门面,是最凶险的杀招,却未使出全力。 燕悸元眼眸微敛,不闪不避,长枪竖挡,稳稳抵住袭来的枪尖,卸去全部力道,未等对方回神,他长枪一转,枪尖锋直指燕励,他败了。 不过瞬息之间,燕家毫无破绽的枪法尽数被燕悸元瓦解。 练武场寂静无声,风停尘落。 40. 第四十章 三兄弟输得心服口服。 多年来四人同台对练,燕悸元虽次次稳居第一,却始终留有余地,收敛锋芒,从不让人看清他真正的实力。 但从今日来看,他枪法凌厉沉稳,攻守章法,从容破局、甚至是碾压。 他,是兄弟四人之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燕朔!”眼见六弟执意要去寻褚眠殊,燕励恨铁不成钢地直呼其名。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燕悸元胸前衣襟,眼底积压多年的血色旧恨翻涌而出:“燕朔,你真的清楚褚眠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燕励抬手指向自己微跛的左腿,字字沉痛,撕开尘封多年的伤疤: “我这只瘸了的腿!大哥、二哥、四哥,二伯父和我爹娘,都是因为褚眠殊的父亲褚瑾才会死,我们所有人放下成见,收留褚氏女,可她如今伤害的是我的女儿!” “她一个女子能够在虎穴狼窝生存十年,她真的会像表面一样柔温顺吗?” 燕悸元身形骤然僵住,眼底满是对前句话的震惊错愕“你说什么?” 一旁的燕惊尘亦是满脸茫然震惊,他年纪最小,并不知晓其中缘由,自记事起,兄弟七人,加上他,只见四人。 紧接着听燕悸元声线发颤,厉声质问:“那当年战报,为什么会是褚家军英勇战死沙场、为国殉命!” 燕家祖训,十五方可上战场。那年他年仅九岁,留守京都,日日盼着兄长、长辈平安归来,等来的却是全军覆没的死讯。 二伯母守寡余生,五伯母殉情随夫,燕家赫赫将门,一朝倾颓、满目疮痍。 没等事情缘由查清,祖父就举家辞官归乡,将所有旧事封存。 如今却告诉他,害他家破人亡的....是他心上人的父亲,他自小崇敬的瑾叔,褚大将军! “不过是权势罢了”燕励眼底猩红,字字泣血,“是南宁帝与褚家沆瀣一气!明明是褚瑾因一己私念、延误战机、隐匿军情!八万兵马因他枉死,十万燕家军溃全败!他亲手葬送满门将士,是落得个千古罪人名声,可褚家依旧倚仗圣宠,安然无恙数十载!” 过往犹如惊雷贯耳,燕悸元怔怔立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从小到大的困惑顷刻清晰,是血海深仇,是满门血债。 是啊!褚瑾成了千古罪人,那么原本褚家的结局,要么被诛九族,要么全族流放,可这些都没有,反而尊荣依旧。 是圣上包庇令祖父心寒刺骨,才会举家辞官归乡,绝不再入京都。 那褚眠眠呢?他尚且还有家人庇护,但她却独自一人撑过十年,背负罪孽之名于世。 燕悸元心神忽然一震,抬脚便要离去。 下一瞬,“啪!”的一声。 一道风声骤落,带刺藤鞭狠狠抽上燕悸元背脊上。 只一鞭,他便觉得皮肉绽开,灼热剧痛瞬间蔓延全身,鲜血浸透玄色衣料,暗沉无痕。 燕老爷子面色铁青,手持藤鞭,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第二鞭直直落向他小腿,刺骨剧痛骤然炸开,燕悸元身形一屈,单膝重重跪砸在沙土之上。 第三鞭再度扬起,劲风凛冽,眼看便要落下! “祖父!” 燕惊尘眼疾手快扑上前,硬生生替燕悸元接下这一鞭,剧痛穿体,他死死咬牙跪地,哽咽出声:“求您,别拦六哥了!” 他的武艺是六哥教的,自小和六哥最亲近,他最是清楚六哥这十年是如何度过的。 六哥被阻拦了十年,也就念了殊姐姐十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燕老爷子却并没有打算收手,燕呈川、燕励立即挡在两个弟弟前面:“祖父,手下留情” 僵持之际,院外传来急促呼喊,瞬间打破僵局。 “祖父!绯绯醒了!” 燕兰茉隐在廊外听完全程,心中万般不忍。她不懂为何都有血海深仇在前,燕悸元却依旧执迷不悟。 不忍看到他受伤,燕兰茉便连忙出声打断。 燕惊尘一听,连忙开口:“祖父,绯绯和阿柏在褚宅出事,定然是知晓的真相,我相信六哥,绝非是殊姐姐作为” 燕老爷子闭目良久,胸中怒意沉沉压下,随手将藤鞭掷落地面,拂袖愤然离去。 燕悸元咬牙撑着剧痛起身,背脊伤势灼痛难忍,却步履未停,直直往五房院落走去。 屋内暖意融融,燕绯小脸依旧泛着病态潮红,虚弱靠在娘亲怀中,时不时被余痛折磨得低声呜咽,全无往日活泼娇憨的模样。 可当她看见推门而入的燕悸元,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瞬间亮起,虚弱抬起小手,泪水簌簌滚落。 小丫头抽噎哽咽,口齿不清,却字字清晰:“坏奶奶……是坏奶奶……救、救姐姐……”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怔。 李大夫快步上前,为燕绯细细诊脉,片刻后抚着胡须,眉头微蹙。 燕励生怕女儿落下病症,急切询问:“李大夫,可是还有什么病症?” 李大夫闻声回神,当即摇头宽慰:“放心,小姑娘高热已褪,脉象平稳,已然无碍。只是苏醒得比老生预估早了两日。原以为需卧床五日方能好转,想来是孩童身子骨康健”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尽数落地。 但此前众人仅凭片面所见,带着过往芥蒂,武断给褚眠殊扣上害人的罪名。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方才的猜忌与责难,尽是一场荒唐的误会。 褚宅院里,燕悸元将整座院落细细寻遍,始终寻不到半分褚眠殊留下的痕迹。 晚风浸凉,他周身寒气沉沉,侧首沉声问身侧的燕惊尘:“小七,在看到绯绯与阿柏晕倒前,周遭有任何异常?” 燕惊尘毫无头绪,垂眸摇头,他当时在喂元宝吃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一回来,就只看到了昏倒的小侄女和外甥。 一旁的方枝微忽然想起前日情景,连忙出声:“那日褚老夫人来过,说是回来收拾些许旧物,还特意请了一队锣鼓匠人在院外吹奏敲打,说是让大伙都沾些喜庆福气,足足闹了一个多时辰” 一语点破所有蹊跷,燕悸元眉心紧拧,能在燕家悄无声息掳走褚眠殊、暗中对两个孩童动手,还能用喧闹锣鼓掩盖所有动静,掩人耳目、布局周密,除却心机深沉的褚老夫人,确实再无旁人有这般手段与胆量。 他垂眸,指尖泛白死死攥紧掌心那枚温润的平安玉,抬脚往外走去。 此时,燕兰茉拿着擦伤药跑来,看到往外走到底燕悸元,担忧开口:“六哥不如先处理伤,再去也不……” 话音未落,燕悸元与她擦肩而过,全然无视了她,只留下一个背影,燕兰茉心下一空。 众人见状欲上前跟随,却被他一句冷断拦下:“诸位既为难,那便不必了!” 燕家和褚家隔着血海深仇,燕家人有所顾虑,但他燕悸元,哪怕因此名声一臭千里,哪怕再受家法,也非去不可,燕家并不缺他一人。 但褚眠眠,只有他。 燕惊尘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究忍不住追出院外,夜色里少年声音带着浓重哽咽,穿透寂静长夜:“六哥!” “对不起 ,是我没能保护好殊姐姐!” 说着,他不顾男儿眼泪不轻弹,泪水直落而下,他明明答应好六哥一定会保护好殊姐姐,却…没能做到。 燕悸元闻声脚步一顿,抬眸望向夜空高悬的冷月,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一滴滚烫的泪水,悄无声息从眼角滑落,坠入夜风中。 “不怪你”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自嘲。 “是我,没能护好她” 话音落,燕悸元不再停留,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出,直奔镇上而去。 他连夜赶往还灯火通明的镖局,镖局兄弟见燕悸元折返回来,顿时一怔,摸不清头脑。 陈安平刚想开口说话,却一眼瞥见燕悸元玄色披风后竟有深浅不一的血色污渍,面色一变抬手触碰。 燕悸元眉头微皱,陈安平低头,整只手掌粘满温热血迹,以为是燕家兄弟二人回巷固村时遭遇了山匪,连忙开口询问:“怎么伤的?” 燕悸元无暇顾及身上伤势,伤口被牵动,刺骨钝痛阵阵袭来,他却分毫未曾放在心上。 方才他潜入褚家后院探查,发现院外足足有五六名仆役严加看守,戒备森严,贸然硬闯只会打草惊蛇,非但救不出人,反而会陷褚眠殊于险境。 如今只能想其他办法,对着陈安平直接开口道:“借我几个兄弟” 陈安平满脸茫然,哭笑不得:“你燕家兄弟、个个勇武,还用得着来我镖局借人?” 话音落下,他忽而神色一凛,神色慌张揣测:“难不成……你被燕家逐出家门了?” 燕悸元抬眼扫去一记冷眸,眼神凛冽,直看得陈安平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胡乱揣测,小心翼翼问道:“借兄弟们做什么?” 燕悸元唇齿微启,字字铿锵,震得人心头发愣:“抢花轿!” “???”陈安平瞬间目瞪口呆,下巴险些惊落。 他愣在原地半晌,看着燕悸元眼底压不住的戾气与急迫,又快速联想到近日城中传闻,褚家与县令府定下婚期,嫁的是褚家三娘子。 一瞬间,他彻底想歪,眼见着燕悸元要脚踏两只船,还是姊妹船,作为兄弟的他怎能看着他走上歪路,语气急切道: “燕六弟,我知道你对眠殊妹妹一往情深,但你怎么这么糊涂?一边心系眠殊妹妹,一边要去抢褚家新娘子,吃着碗里的还盯着锅里的,这若是传出去,眠殊妹妹该多伤心,就凭我是你兄弟,这人我更不能借你!” 燕悸元看着他一脸义正言辞的模样,快结痂的伤都快被他气的再次裂开冒血,他硬生生忍下。 但又仔细一想,褚家出事对外藏声,旁人不知,在陈安平眼中,他现在就是一个打算抢心上人姐姐的浪荡子! 他稍作平复,低声解释:“褚家嫁的不是褚三娘,是褚眠殊!” “什么!”陈安平都打算好好说道说道,没想到一听这话,惊的出声:“新娘子怎么变成了眠殊妹妹?她不是还在燕家吗?” 听陈安平提起此事,燕悸元攥紧了拳头:“估计是褚三娘出了什么变故,褚家人才为自保,悄无声息把眠眠从燕家带出,让她替嫁” 陈安平闻言,一掌重重拍在木桌之上,怒火翻涌:“好一个心狠手辣的褚家,连眠殊妹妹都敢动,简直丧尽天良” “燕六弟,人我肯定借你,必然要将眠殊妹妹救出来!你只管说计划,兄弟们都跟你干” 此话一出,旁听的镖局兄弟们也都纷纷应声,当初他们各家都有难处时,也都是燕悸元相助,雪中送炭,如今他有难,他们自然首当其冲。 41. 第 四十一 章 正月正宜嫁娶的吉时。 郊外一座宅院内外挂满了红绸灯笼,往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却尽数是县令府的亲戚。 司马湘、柳令仪来往着照顾宾客,满脸的笑意。 喜房内,褚眠殊一早便被人强行灌下一碗米糊粥。 原本在她体内持续了两日之久的软骨散药性已然快消散大半,身子渐渐有了些力气,可这碗掺了迷药的米糊入喉,顷刻间四肢再度无力,一股燥热从深处缓缓攀升。 下人强行替褚眠殊换上大红嫁衣。 艳红罗裳衬得她肤色白皙、容色绝丽,一眼望去,让一旁梳妆的丫鬟看得失了神。 待退出屋外,她才压低嗓音,带着不忍,叹气开口:“姐姐,五娘子当真要嫁与那县令?我听闻李县令性情阴狠残暴,此去怕是……” “嘘,噤声!” 青衫丫鬟立刻打断她的话,眉眼带着忌惮,低声斥责:“休得妄议!人各有命,我们要安稳保命,就只能牺牲五娘子,怪就只能五娘子自己的命不好,摊上这祸事” 黄衫丫鬟听罢,满心无奈,终是轻叹一声,跟着姐姐转身离去。 褚眠殊听着一紧心中冷笑,待那二人脚步声远去,她才拼尽残存的力气,从枕下拿出香囊,倒出香囊内里提前准备好的干草药,仰头将其尽数吞咽入喉。 草药并未是粉末,这干燥的叶片边缘锋利,吞咽过程划过咽喉,磨出细细麻麻的刺痛。 刺痛感让褚眠殊混沌的神智清醒大半,借着草药解了一半的药性,她才勉强有了一丝气力,端坐在榻上。 直至一柱香后,屋门被缓缓推开。 望着二哥缓步走入房中,身侧的喜娘满脸笑意,见他神色冰冷,面无半分喜色,眼底只剩翻涌的挣扎与无力,让她一直无言。 旁的人见了,只当是兄长舍不得幼女远嫁,故而郁郁难欢,于是句句宽慰着他。 只有褚寂言心知肚明,这场婚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肮脏的谋算,他心知内情,却无力阻拦。 甚至还要把自己的亲妹妹亲自推入火坑里。 他立在一身红妆的“褚汐悦”身前,一动不动。 眼见时辰不早,柳令仪站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却催促道:“言哥儿,吉时不等人,快将三娘背上花轿,莫要误了时辰” 闻言,褚寂言才恍然回神,俯身背起妹妹往外走去。但每一步落地,却都像踩踏在荆棘之上。 直至耳畔掠过一声极轻的“二哥”,轻柔恍惚,震得褚寂言心神颤抖。 他麻木、僵硬地将“褚汐悦”安顿妥当,退后站到一旁。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死死凝视着启程的花轿背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苏清芷瞧出他神色异常,上前轻唤:“言儿,怎么了?” 褚寂言抬眸,眼底惊惶未散,声音颤抖沙哑:“娘……为何出嫁的,是五妹妹?” “休得胡言!出嫁的本就是你三妹汐悦。”苏清芷生怕被旁人听见,殃及到四房,急忙开口否决。 又担心这傻儿子冲动坏事,拽着他往屋内拉扯去。 褚寂言却猛然清醒,挣开母亲手的束缚,转身便要追上去阻拦花轿。 “啪!”一记清脆耳光干脆落下。 耳边传来母亲的斥责,苏清芷眼神冷厉,警告道:“若你还当自己是褚家人,就安安分分给我待在家里!” “娘!那是五妹妹啊!” “那又如何?”苏清芷语气冰冷,毫无半分怜惜,“这是她的命,身在褚家,是命就得认!” 此话一出,褚寂言浑身僵滞,怔怔看着眼前素来温和的母亲竟说出此等凉薄的话。 苏清芷察觉自己言辞过重,稍缓神色,轻叹着抬手安抚:“言儿,你父亲无能,家中未来全系于你和舟哥儿身上。为保褚家根基、为了护你的前程,三娘逃婚,便只能让五娘替嫁,这是唯一保全全家的法子啊!” 褚寂言一听这话,再无半分挣扎,颓然瘫坐在木凳之上,满心悲凉,无力反驳。 而山城外山路林木葱郁,官道直通城内,四下寂静,唯余林间虫鸣、鸟雀轻啼,清风拂过时,落叶簌簌纷飞。 迎亲队伍行至半途,忽而起一阵狂风,尘土漫天飞扬,层层白雾聚拢,将整支迎亲队伍团团笼罩。花轿被狂风晃得剧烈颠簸,最终重重落地。 轿内的褚眠殊察觉异样,强撑着昏沉抬手一把掀开盖头,刚欲触碰轿帘,一块浸了迷药的麻布便直直捂上她的口鼻。 她奋力挣扎片刻,药性却侵蚀她的意识,彻底陷入昏迷。 暗处潜伏的黑衣人影即刻现身,迅速调换花轿中替身,扛起昏迷不醒的褚眠殊,悄无声息遁入密林离开。 不多时,待到风停雾散,尘止。 迎亲众人惊魂未定,老仆急忙掀开花轿帘,一见新娘子安稳坐在轿中,才松了口气。 扬声高喝道:“继续启程!” 山路另一侧的密林,燕悸元带着一众蒙面镖局兄弟早已埋伏多时。 他们昨日便想好了法子,最近山匪肆虐、流民众多,镖局兄弟们就扮作山匪前来枪花轿。 近日山匪纵横,那贪生怕死的李县令定然是不敢和山匪硬碰硬,只会把气咽回肚子里。 但燕悸元等了半响,官道之上却迟迟不见迎亲队伍的踪影,他心底略有不安。 直至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喧天的喜乐声响,他才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待命。 待花轿行至树下,燕悸元一声令下,众人手持长刀齐齐冲出,将花轿团团围堵。 陈安平刻意压低嗓音,粗着声调大喝一声:“呦!小弟,看来今日可以给你讨个媳妇啦!来啊兄弟们,把这些剩余的人全杀了” “好咧!” 这一演一唱的格外逼真,吓得迎亲队伍瞬间就四散奔逃,唯恐惹祸上身,小命不保。 陈安平看着这不战而散的场面,着实无奈摇头轻叹。 燕悸元神色平静,持刀缓步走到花轿前,刀锋轻挑轿帘。 目光一紧,帘后是一个陌生的身影,只传来细碎怯懦的啜泣声,他心头一沉,当即抬手一把掀开大红盖头。 发现轿中之人根本不是褚眠殊。 只是一个身形相仿的陌生女子,一身嫁衣,手足被缚、口中塞着布条,泪眼婆娑,只能发出细碎呜咽,满眼惊惧无助。 陈安平本欲夸赞众人行事顺利,刚走近便见燕悸元直接将轿帘扯下,转身朝着往方才花轿来处跑去。 他一脸茫然,扬声追问燕悸元的背影:“燕六弟!眠殊妹妹明明就在花轿里,你往哪跑?” 话音刚落,他随手就掀开轿帘,看清陌生女子面容的时,瞬间僵在原地,连忙转头吩咐身后弟兄:“先将人带回镖局安顿!” 说罢,他快步跟上燕悸元的身影。 只听林间晚风吹过,带来细碎清脆的铃音。 燕悸元脚步一顿,抬眸扫视四周,才见林间各处拐角树梢,都悬着细铃,丝线牵连交错,布成阵局。 眼见狂风再起,沙尘迷眼。 燕悸元眸光一凛,抬手精准掷出长刀,刀刃破空而出,瞬间斩断阵眼的丝线。 一枚铜铃坠落泥土地,漫天狂风迷雾顷刻间尽数消散。 陈安平俯身拾起铜铃,神色凝重:“竟有人在这里布迷魂阵?好高明的手法!” 燕悸元默然蹲身,细看地面尘土痕迹。 官道正中留有一方清晰压痕,证明花轿刚才停留在这里的印记。而周遭深浅不一的足印错落分布,几步之内的足印沉稳厚重,是常年习武之人方才会有的力道。 “有人先我们一步动手”陈安平瞬间恍然,心头震颤,“对方借迷魂阵乱了视线、竟悄无声息将眠殊妹妹带走” 闻言,燕悸元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滔天怒火压在胸腔,几欲迸发。 陈安平生怕他冲动直闯县令府,连忙上前安抚:“燕六弟,越是此时,越要稳住心神,方能寻到眠殊妹妹的踪迹” 听到此话,燕悸元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眸光沉定开口:“去巷固村,把元宝接来” 陈安平瞬间会意,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此时县令府内外张灯结彩,吉时已过却不见花轿前来,正要派人去看看,突然瞧见那送亲的老妈子连滚带爬的跑入府中。 送亲老仆衣衫凌乱、满脸惊惧,高声哭喊:“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大喜之日听闻这般晦气言语,李县令脸色瞬间沉下。 不等他发作,老仆脚下被裙角一绊,重重摔落在地,顾不得疼痛,慌张嘶吼:“大人!新娘子半路被山匪劫走了!” 此话一出,瞬间满院宾客哗然四起,议论不止。 李谦怒火攻心,当即传令府兵,欲带队进山剿匪。 一旁老管家却连忙上前阻拦,低声劝谏:“老爷万万不可。如今兖城山匪横行、局势动荡,万万不可轻易动用府兵,而且不过一介女子,丢了便丢了,日后再寻便是” 李谦将话听进去,转念细想,终究压下怒火想,就此作罢,只是惋惜,那般容色绝世的美人,尚未入府,便遭匪劫,着实可惜。 随后便随口差人将花轿新人被劫的消息传至郊外的褚家。 褚家人听闻消息,面面相觑,无人言。 夜色渐深,月沉星稀。 兖城一处僻静的别院被重金包下,院内灯火疏淡、寂静无人,十数名黑衣人分立院落四周,戒备森严。 温秉文立在庭中,夜风拂动他的衣袂。 一名黑衣人上前躬身,语气恭谨:“公子,为救褚家女,我等已然耽搁三日明日,您必须随我等回京” 42. 第 四十二 章 温秉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底满是不屑:“不过区区三日罢了,十几年都等了,还担心这片刻?” 黑衣人闻言,不敢多话,只得侧身退下。 温秉文心念屋内昏迷未醒的褚眠殊,抬脚快步走,推开屋门站在外头不禁入了神。 先前他就在屋内守了她两个时辰。 看着榻上的她昏迷无力、任人摆布的模样,他眼底翻涌着满足。 从前的褚眠殊清冷高傲,眼里从来没有他半点位置,可如今她中了药,无力反抗,完完全全落在他手中。 不禁缓缓抬手,指尖隔空描摹她的眉眼,眼神黏腻,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私藏物件。 榻上,褚眠殊一身大红嫁衣,缓缓睁开双眸。麻药、软骨散与媚药三种药性相合,搅得她头脑昏沉,四肢酸软无力。 想抬手往腰间探寻,却见腰间的解药香囊不见了,余光望见站在屋门处的温秉文。 一时意外,她万万想不到,把她从半路花轿劫出的人,会是温秉文! 温秉文见她苏醒,立刻快步走到榻前,屈膝半跪,语气带着极度的关切:“五妹妹,身子可有不适?” 褚眠殊闭了闭眼,心下只觉得讽刺,冷声嗤笑:“表哥既然都半路劫走我,又怎会不知他们给我下了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心事被一语戳破,温秉文脸上并无半分恼怒,反正,他连更恶心的事情都背着她做过。 如今他明知她身中媚药,却刻意不给她解毒,不过是想顺着私心,将她彻底留在自己身边。 望着心上人一袭红衣,衬得她容貌艳丽、青丝凌乱贴在脸颊的模样,温秉文心头燥热难捺,忍不住抬手,想要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 褚眠殊眸光一冷,偏头避开,让他的手径直落空。 这疏离的模样,惹得温秉文不悦,伸手抓上褚眠殊的手,强行将她的手贴上自己脸颊,力道紧得不容挣脱。 “五妹妹”他嗓音低沉温柔:“我听说京都的姻缘寺很是灵验,待我们回去,我们去求个愿如何?” “做梦!”褚眠殊冷声回他,却越发无力只能任由他握着她的手。 温秉文不语,只一味地贪恋褚眠殊身上散发的淡香,低声呢喃:“五妹妹忘了?那日驿站深夜,我对你表明心意,你应了我,与我私定终身,我们该去的” “哼”褚眠殊听到“私定终身”四字时一愣,只觉荒唐至极,转而想到驿站内日夜里,是褚沅贴身照顾她。 忍不住低嗤一声,用力抽回手腕,凝力“啪!”的一声,转手一巴掌落在他脸上,眼底尽是冰冷轻蔑: “与我私定终身?” “温秉文,凭你,也配?” 温秉文脸庞映出一个巴掌印,他动作僵住,抬眸看向她,撞入一双毫无温度、满是不屑的眼眸里。 一想到她这般冷漠,是因为燕悸元,他就嫉妒的快发疯,咬牙切齿道:“那燕悸元就配吗?他一介莽夫,哪里配得上你!可你为何偏偏对他念念不忘?” 想起这十余年的单相思,在此刻尽数崩塌,他失控质问: “凭什么?明明是我陪你熬过最艰难的岁月!他燕悸元不过半路出现,你便满心满眼全是他!” “明明你我早已私定终身,你为何要骗我,转头就便投向燕悸元的怀中?甚至不惜对我刀剑相向” 面对他滔天怒火,褚眠殊神色淡然没有解释,只道一句诛心的话:“和燕悸元比,你连他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闻言,温秉文自嘲低笑出声,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的女子。 他眼神深邃,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贴近褚眠殊耳畔,语气阴寒刺骨,极致猥琐: “无妨,今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日,待洞房花烛后,我会让你彻底忘了燕悸元。从今往后,你的人、你的身,你的一切,全都属于我温秉文!” “哪怕你恨我入骨,哪怕你日日恶心我、厌弃我,你也只能一辈子拴在我身边” “褚眠殊,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而他燕悸元,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说罢,温秉文恼怒拂袖转身,推门离去。 屋内便只剩褚眠殊一人,温秉文的言语让她胃中一阵翻涌恶心。 但燥热越发强烈,为了保持清醒,褚眠殊拿出匕首,毫不犹豫直接在手臂划出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尖锐的刺痛瞬间压下翻涌的燥热,勉强护住一丝清明。 温秉文此番算计,彻底打乱了她步步筹谋的计划。她必须尽快逃离此地,否则所有布局,终将前功尽弃。 * 山林间,陈安平快马加鞭将元宝带回,随行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其余燕家三兄弟。 他们在听到褚眠殊遇难,便一同跟着来,人多也好寻找,毕竟是因为他们芥蒂,才致使褚眠殊落难。 若她出事,他们难辞其咎。 见此,燕悸元面色沉冷,此刻心中别无他念,只想尽快寻到褚眠殊的踪迹。 元宝通人性,落地后在林间轻嗅,不过片刻就捕捉到熟悉气息,立刻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燕悸元紧跟其后,只见元宝围着一个香囊绕圈,“汪汪”叫出声提示。 他俯身拾起香囊,一眼便认出,这枚绣着荷花的香囊,是褚眠殊一直佩戴在腰间的贴身之物。 有了线索,燕悸元再次将香囊递至元宝鼻尖,让它熟记气息,元宝一路循着气味追踪,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院外。 陈安平与燕惊尘见状,当即就要冲入院中,刚有动静动,便被燕悸元与燕呈川迅速拽住、捂住口鼻,压入林中隐蔽之地。 二人满脸疑惑。 “嘘!”燕悸元低声制止。 随后凝神细看,才发现这宅院四周暗藏十数名黑衣暗卫,戒备森严。 他们仅有五人,贸然硬闯虽可一战,却无从确定宅院周遭是否还藏有其余暗卫。 院内情形更是一无所知,就不可轻举妄动。 便退回林中商议对策,燕悸元细想后开口:“我稍后乔装打扮混进去,若子时我没出来,就里外配合闯出一条路” “好,那你救出褚五娘子后多小心!”燕呈川应声叮嘱。 元宝似是知晓众人计划,想出一份力,就主动冲到宅院外故意吠叫几声,刻意吸引黑衣暗卫的注意力。 院外黑衣人见状,唯恐野犬引来路人,纷纷要追赶去,为首的黑衣人却立刻抬手制止众人追赶,冷声道:“恐是调虎离山之计,一人前去斩杀便可” “是!”说罢,一名黑衣人领命,追向元宝。 陈安平与燕惊尘对视一眼,悄然尾随跟上。一路追至此前布下迷魂阵的林中空地,元宝才停下。 黑衣人一道飞镖从空射出,目标精准,千钧一发之际,燕惊尘速度极快,抬脚踢出一根粗树枝,精准撞开破空而来的飞镖。 趁黑衣人失神的刹那,陈安平迅速近身出手。二人默契配合,干脆利落解决掉黑衣人后。 燕惊尘三两下脱下对方的夜行衣与面具,折返而归,陈安平就负责就地处理尸体,不留痕迹。 “六哥,给!” 燕惊尘将衣物、面具递到燕悸元手中。 燕悸元正要换上,掌心忽而被塞入一把短剑,他回眸看去,对上燕励担忧之色:“万事小心” 见状,燕悸元唇角微扬,抬手轻锤五哥肩头,语气轻松却笃定:“五哥放心,我命硬得很,死不了,何况,心上人还未娶,我还舍不得死”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迅速换装戴上面具,转身朝着宅院稳步而去。 一身黑衣加身,身形装束与宅院的暗卫别无二致,无人察觉异样。 燕悸元压低气息,悄然在院中探查巡视。 转角回廊处,他一眼瞥见拎着食盒的褚沅,正与一身红衣的温秉文低声交谈。 燕悸元眉心紧皱,没想到会是温秉文劫的花轿,掳走褚眠殊! 更是在看到他一袭红衣时,只觉得分外碍眼,又见这宅院内外身手卓绝的暗卫,疑惑他一个破落书生,何来有暗卫守护? 不等他细想,见褚沅抬脚往一处走去,燕悸元敛去心绪,悄无声息紧随其后。 屋内。 褚眠殊借着仅有的力气翻出袖中剩余香粉,将数种粉末细细混合。 可这些香粉作用不大,仅能短暂迷惑视线、让人片刻失神而已。 她方才望着四周严密把守的院落,这些香粉根本没办法让她安然无恙逃离。 正思虑脱身之计,屋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褚眠殊警觉屋门被推开,以为是温秉文,她藏起香粉,握紧匕首藏在手袖下。 “五妹妹”熟悉的女声入耳,褚眠殊抬眸。 褚沅面无表情地走入屋内,放下手中食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五妹妹此刻,应当很得意、很开心吧?” 知晓她说的是什么,褚眠殊冷笑:“二姐姐,我不是你!” 未等褚沅回话,她继续道:“况且,促成此事难道不是二姐姐你吗?若非你假扮成我,与温秉文私定终身,我今日又怎会再此?” 谎言被当众拆穿,褚沅毫无半分羞愧,反而满眼怨毒:“谁让他偏偏喜欢你!” “倘若他从未心悦于你,我又何须费尽心机假扮你、接近他?褚眠殊,你可知,他对你许诺终身之时,我的心有多痛、有多么的不甘?” 说着,褚沅又哭又笑,状若疯魔:“今日听闻你在半路被山匪劫走,我本来欣喜若狂,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竟是表哥布下的,他费尽心思,只为救你脱困!” “他甚至为了让你开心,弥补你婚礼遗憾,特意请我来为你添妆、成全你们!凭什么!” 看着她失态癫狂的模样,褚眠殊只觉荒唐可笑:“褚沅,你太蠢了” “我知道”褚沅突然抬眸,眼底杀意凛冽:“所以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杀你” “哪怕同归于尽,我也绝不会成全你们!” 43. 第 四十三 章 话音落,她猛地从食盒下抽出一柄短剑,径直朝着褚眠殊刺去! 褚眠殊吃力侧身避开,短剑狠狠刺入床榻中央,她迅速捂住口鼻,抬手扬出细碎香粉。 香粉扑面,褚沅视线被模糊,手中短剑脱手落地,她踉跄栽倒在地,一时动弹不得。 不等片刻,褚眠殊忽然听觉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握紧匕首,移步贴至在门边的布帘后。待屋门被推开的瞬间,匕首径直刺出。 刀锋擦过肩头时,门前的人影反应极快,侧身避开。 燕悸元抬手,牢牢扣住她微颤的手腕,目光望去,一眼便瞥见她小臂上那道狰狞还渗血的伤口,心口猛地一紧。 他立即松了力道,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闻声而来安抚。 “眠眠,是我” 只听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褚眠殊诧异,不等她回过神,燕悸元已然抬步,悄然踏入屋内。 看清来人,她紧绷的神经才松缓,浑身脱力,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燕悸元眸色一紧,长臂伸出,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熟悉的气息将褚眠殊全然包裹,她微颤的身子才平定下来。 燕悸元垂眸,抬手轻拍她战栗的肩头,一点点抚平她的紧绷:“别怕,我在” 他的出现,全然在意料之外。褚眠殊鼻尖一酸,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压低哭声,泪水无声浸湿了他胸前衣襟。 感受到润湿,燕悸元低头,鼻尖蹭过她发顶,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褚沅以及床榻插着的短剑,眼底的寒意翻涌。 深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压下周身戾气,轻声询问:“想怎么做?” “我的……香囊。”褚眠殊哭过之后,嗓音沙哑干涩。 闻言,燕悸元俯身,打横将她抱起,缓步挪至桌边落座,随后从怀中取出那枚失而复得的香囊,轻轻放入她掌心。 褚眠殊眼角泛红,从香囊中取出随身草药咽下。静待片刻,药性缓缓扩散,身上气力恢复些许。她又取出一粒细小红丸,借力缓缓起身。 燕悸元抬手欲上前搀扶,却被她侧身避开。 褚眠殊缓步走到褚沅跟前,抬手捏着她的下颌,直将红丸喂入她口中。 褚沅恢复了些几分清醒,身子却无力动弹,只觉身子骨一股燥热涌出,她艰涩开口:“你给我吃了什么?” 褚眠殊垂眸俯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嗤笑:“自然是能成全二姐姐的良药” 说罢,她掀开床侧香炉,将剩余的药丸投入炉中,放下层层纱帘,转身默然离去。 燕悸元将她所有动作尽收眼底,未发一言,只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带着她从窗棂悄然脱身。 这宅院暗卫遍布,褚眠殊身子虚弱、行动不便。燕悸元凭着方才探查的记忆,一路护着她,转角走进宅院最偏僻的柴房。 褚眠殊背靠杂柴堆,连着几日精力高度集中来抵抗三种药性,早已身心疲惫。 燕悸元坐到身旁,两人之间明明是平日里最寻常的相处,最近的距离,可如今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 深夜寒凉,寝殿内烛影摇曳。 迷情香丸发挥作用,燥热席卷四肢,如同万千细蚁啃噬骨肉,缠得褚沅浑身难耐。 屋门被推开,她开不了口,只能看着烛火随着屋门推开,被冷风吹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温秉文阖上门,缓缓走到床榻边,见榻上人影娇软蜷曲,撩得他心口燥热翻涌,目光全然被她吸引。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眉眼、鼻梁,缓缓落至纤细锁骨。鼻尖萦绕着幽幽暗香,他克制不住俯身,埋首于她颈间深嗅。 下一瞬,薄唇轻落,吻上那片莹白如玉的玉石上。 “唔……”“ 引得榻上之人颤动娇嗔,不是抗拒,满是一阵酥麻,在知晓后,温秉文心神动荡。 一手扣住她的指尖,十指相扣,另一手探至她腰间,轻轻一扯束带,衣衫松落,肩头雪肤半露。 薄唇自锁骨缓缓上移,覆上她柔软唇瓣,嗓音沙哑:“表妹,好香……我很喜欢” 褚沅睫毛颤了颤,声音微弱的呢喃拒绝“不……” 温秉文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俯身低头覆上她的唇,舌尖相抵的瞬间,所有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夜色绵长,满室旖旎。 晚风吹拂纱帘晃动,树上的鸟儿鸣叫,荷叶晃动,池塘里的鲤鱼来回游动,喧嚣直至深宵方才停歇。 * 柴房里,手臂传来细微的疼痛,褚眠殊悠悠转醒,抬眸便见燕悸元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在给她包扎伤口。 手臂处还隐约看得见在春猎宴时被碎石划破的疤痕,如今新伤叠加在旧伤上,只怕这疤是去不掉了。 褚眠殊静静凝望着他,目光微顿,瞥见燕悸元黑衣后背深浅不一的痕迹,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伤从何来,她压下喉间的酸涩,望着他的伤轻声开口:“燕悸元,你自己都受了伤,还有闲心替我包扎?” 闻声,他未回,只是垂眸专注着手中的动作。 褚眠殊也不气馁,忽而低声一笑:“燕悸元,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察觉他的手一顿,褚眠殊眼底泛起苦涩的笑意,坦然开口: “我明知你的心意,可还是肆意践踏,燕家不计前嫌,待我很好,可我却步步算计,不择手段利用燕家” “甚至是两个无辜孩童,也都是……” “褚眠殊!”她话未尽,便被燕悸元直言打断,他抬眸直直望着她。 眼底带着执拗和卑微的祈求:“褚眠眠,我宁愿你骗我,只要你说,我就信!”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甘愿沉沦在这场虚假骗局里,也不愿清醒面对她的利用与算计。 少年眼底的情意滚烫赤诚,藏着孤注一掷的请求。 褚眠殊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却仍旧冷漠开口:“可……这一场情深义重、青梅竹马的戏,我演不下去了!” 话音落下,柴房顿时一片死寂。 从窗外透进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此刻冷得刺骨。 他抬眸望着神色清冷的少女,心口泛起一层层密密麻麻的痛。 “演不下去?” 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隐忍。 后背化脓的伤在此刻隐隐作痛,可比起心口裂开的剧痛,皮肉之伤竟不值一提。 少年的一身傲骨,在此刻碎得彻底,他卑微到谷底,却求不来她。 褚眠殊别开眼,不敢看他眼中之情。 她背负仇恨,步步走的都是险棋,满身泥泞,满心黑暗,本就配不上他的心意。 如此对他、对自己是最好的,便狠厉继续道: “对”她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燕悸元,从头 至尾,都是我演的一场戏,现在这出戏,我腻了,不想演了!” “我阿娘被褚家人害死,所以褚家落魄是我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褚家无人可依,原本我是想等褚家回归乡野,陷入绝境,再一个个让他们偿命,但偏偏你出现了,让褚家投奔燕家,打乱我布好的棋局,既如此,我就只能将计就计” “我就践踏你的心意,利用你的爱慕,借燕家为我做掩护,我装作有软肋有牵绊,让褚家人放松警惕,以为我能随意拿捏” “燕柏会去村口、被祖母抓住用来胁迫我,是我骗他去的” “我利用燕绯对我的亲近,哄她见院外马车异动就给我传信” “这每一步,全都是我精心谋划好的!” “燕悸元,我都已经伤害了你的家人,可你却还想让我继续演下去?” 柴房昏暗,他高大的身影微微笼罩住她,隔绝了周遭所有寒意。 真相全然摊开,最后一层温情假面彻底撕碎。他才明白,她从不是偶尔露爪的娇猫,而是最擅长伪装、步步为营的狐狸。 这出戏轻而易举的骗过所有人,而入戏最深的,只有他。 静默良久,燕悸元似是妥协,最终吐出一个字,平静得让人心慌:“好” 褚眠殊心口猛地一揪,抬眸看他。 只见少年垂着眼睫,长睫沉沉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痛色,只剩一片死寂落寞。 “你不想演,便不演” “褚眠殊”他抬眸,目光锁住她泛红的眼眸,十分偏执:“这场戏是你开的场,可结局,由不得你一人说了算” “你利用我也好,欺骗我也罢,哪怕你....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压低的嗓音带着孤注一掷执拗: “我燕悸元,认栽!” 此话一出,褚眠殊浑身一震,她以为他会失望、会愤怒、会抽身远离,从此两两陌路。 可没想到他,偏要一头扎进她满身泥泞的骗局里,不肯抽身。 柴房外夜风呼啸,卷着院中的淡淡清香。 褚眠殊怔怔看着他,咬着唇,逼回眼底湿意,重新裹起一身冷硬铠甲。 “燕悸元,你会……唔!” 话音未落,下一秒,唇瓣就被他堵住,燕悸元抬手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强势得不容她退后半步。 褚眠殊瞳孔骤缩,双臂抵在他胸前奋力推攘。 可柴房狭小,他身形覆压而来,封死她所有退路。 褚眠殊推开些许距离,下一瞬,他又再度俯身贴近,狠狠覆上她的唇。 这次他吻得很重,带着惩罚性的意味,一手攥上她受伤的手避开,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贴近,将人带近自己身上,两人之间的缝隙缩短。 褚眠殊气急之下狠狠咬破他的唇瓣,腥甜的血色在唇齿间交融,他却分毫未退,反倒愈发沉溺。 极致的掠夺与纠缠里,褚眠殊被吻得溃不成军,浑身发软。 良久,燕悸元才稍稍退开半寸,滚烫的呼吸洒在她泛红的唇角。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柴房顿开。 褚眠殊喘着气,眼眶泛红,指尖还微微发颤,又怒又屈辱地瞪着眼前人:“你发什么疯!” 燕悸元望着她,全然无视那一巴掌,面色平静,眸底却翻涌着红丝,声音沙哑:“你践踏我的心意,我总要讨些利息!” 转而又接住她方才未尽的话,语气坚定:“对你,我绝不后悔!” 44. 第 四十四 章 滚烫的呼吸还缠在唇齿间,腥甜的余味久久不散。 燕悸元垂眸等着她的回应,他轻而易举的挑起褚眠殊积压已久的火气,她的视线落在他嘴角被咬破的伤口上,心下觉得那一巴掌还不够解气。 她忽而抬眸看向他,趁其不备,猛地用力将他推倒。燕悸元猝不及防,直直跌坐在地,牵扯到后背旧伤,他倒吸一口冷气。 褚眠殊连看都未曾看他狼狈倒地的模样,半分留恋也无。瞥了一眼窗外,那些暗卫已然不见踪影,当即推门而出。 她现下后悔不已,当初就不该去招惹这个疯子。 燕悸元扶着墙勉强起身,跟在她身后。 褚眠殊脚步加快,半点也不想再同身后之人纠缠。踏出宅院,迎面便撞上燕家三兄弟与陈安平。 燕惊尘眼中闪过惊喜:“眠殊姐……” 他话还没说完,褚眠殊恍若没有看见几人,径直擦肩而过。 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清楚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燕悸元追了上来,其余四人齐齐瞥见他嘴角那道新鲜的咬痕。几位年长的人心下已然明白二人方才经历过什么。 唯独少年心性的燕惊尘一脸困惑,望着燕悸元开口问道:“六哥,你的嘴怎么破了?” 顿了顿,他又追问:“你和眠殊姐姐吵架了? “嗯”燕悸元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着褚眠殊离去的方向,迈步跟了上去,黄色的狗也跟着两个主人身后走去。 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天色渐渐泛亮,燕呈川轻笑一声开口:“既然五娘子平安无事,我们便先回去吧。” “那我们不管六哥和眠殊姐姐了吗?” 听闻此话,陈安平摇摇头叹气:“你六哥这回捅了马蜂窝还中了蛊,不被狠狠蛰上几回,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燕惊尘听得似懂非懂,什么叫做被马蜂蛰了还要再去被蛰一次,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想不通他就跟着三哥与五哥一同离去。 眼见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陈安平就漫步跟在燕悸元两人身后。 天边浮开一层灰白的鱼肚白,褚眠殊脚步没有半分放缓,方才推搡燕悸元那一下,用力过猛,她伤口隐隐作痛。 可身后那道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如影随形。 燕悸元没有快步追赶,也没有出声唤她,就跟在数步之外,不逼近,却也绝不放手。 褚眠殊心底火气翻涌。 她都已经把话说绝了,也把人狠狠推倒,划开界限,可这人就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转身。 晨光薄薄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倦意与冷意,眉峰蹙起:“燕悸元,别跟着我!” 燕悸元也停下步子,站在薄雾之中。唇角那道牙咬的伤口格外显眼,他沉沉地望着她,没有半分退意。 褚眠殊懒得搭理,转身抬步就要走,燕悸元当即又跟上来。她拔出匕首直指他:“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你” 这般威胁,于燕悸元而言形同虚设。褚眠殊冷笑一声,下一刻便将匕首横抵在自己脖颈上。 燕悸元瞳孔收紧,下意识往前跨出一步,可刀刃也随之往皮肉贴近一分,他只能被迫向后退开。 “好,我不跟着你!” 她盯着他,确认他真的停在原地,没有再踏过来半寸,才慢慢把匕首从脖颈挪开,握在身侧。 转身之际,身后的少年却传来沙哑的声响:“褚眠眠,你不要我,也不要元宝了吗?” 他在用她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挽留。 褚眠殊闻声,脚下一顿,忍下哽咽冷声回应:“元宝是你养的,我……早就不要了” 话尽,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去,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就会被重新拖拽回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里。 她不能停下来,母亲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这一条路,一旦踏上了,就要舍去一切” 燕悸元立在原地,没有再迈步去追。 元宝像是感受到什么,嘤嘤嘤的发出声,蹭着主人,想让他去追。 可少年一身傲骨,素来矜傲不屈,刀斧加身尚且不肯低头,偏偏在褚眠殊这里,一次次放下身段。 脑海中是她拿着匕首横抵脖颈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盘旋。 为了和他一刀两断,她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威胁。 他可以不惧她的刀刃,可他不敢赌,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一份情。 这时陈安平跟上来,见他这般颓废的模样,出口安慰: “燕六,想开些,你轻薄了人家小姑娘,人家心里有气也是情理之中!也许过几日便好了” 燕悸元听着这番劝慰,反倒自嘲出声。 陈安平见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出言打扰。 燕悸元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偏执滚烫的执念,被一层沉沉的寒意覆盖。 “走了!”他转过身,不再看向褚眠殊离去的方向,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 褚眠殊赶路半程,天色彻底大亮,一辆驴车缓缓驶来。忽闻一道女声传来:“娘子,可要搭个便车?” 她抬眼望去,驴车上坐着一位年岁与她相仿的少女,正笑意盈盈朝她招呼。 褚眠殊没有推辞,翻身登上驴车。 她本以为一路会安安静静,未曾想身旁的少女十分健谈,不停地开口同她闲聊。 “我姓芍,单名一个绡字,你唤我芍绡便好,不知你叫什么? “褚眠殊” 芍绡闻言笑起来:“很好听的名字。” 褚眠殊听了,嗤笑一声:“这名字算不得什么好听。‘殊’字本就有殊途、陌路之意,芍娘子若是想夸赞,不如换个说辞” 这话让芍绡一时语塞,思索片刻,便换了个说法: “别这么丧气嘛,我倒是曾在典籍之中读到过另一重释义,‘殊’亦可代表与众不同、独一无二。想来是你的父母,将你视作世间难得的珍宝” 褚眠殊有些意外,抬眸看向眼前女子。虽收下这份夸赞,却也直接点破: “芍娘子与我素昧平生,并不知晓我的为人,这般贸然夸赞未免太过轻率。不必弯弯绕绕,不如直接说你的来意岂不是更好” 见自己那点拙劣心思被当场戳穿,芍绡干笑两声,坦然开口:“我看姑娘不像是赶集或是做工的人,所以想问问,你可愿意来我的医馆做事?” 生怕褚眠殊回绝,她连忙道:“每月五两月银,包吃包住,平日里只需煎药、抓药就行” 褚眠殊闻言一愣,想过无数种缘由,万万没料到对方招揽自己,只是想要寻个药馆帮手。 但如今仔细一想,她此时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来筹谋后续之事。 便对面前的女子心生几分好奇,开口问道:“芍娘子就不怕我是一个作恶多端、穷凶极恶之人 ?” “怎么可能!你生得这般漂亮,看着柔柔弱弱的,哪里像会行凶作恶的”芍绡立马否决。 “可我不懂药理”褚眠殊故意随口推脱。 芍绡一眼便看穿她的托词:“可你懂香呀!自古医香本就同源,褚娘子可以胡说,可你腰间香囊里配有的药材,可骗不了我” 她顿了顿,眼神格外真诚地说道:“一个人身上,既能自制毒药,又能调配解药,这般有本事,埋没了实在可惜” 听闻此话,褚眠殊也不再推辞:“好啊!芍娘子既然相邀,我怎能拒绝,只是希望芍娘子日后不要后悔” 招揽到这般人才,芍绡哪里会后悔,心中满是欢喜:“绝不后悔!有你帮忙,可比我那只懂吃喝玩乐的宿延要强上太多!” 一提起弟弟宿延,芍绡便满肚子火气,忍不住抱怨:“我本是出门行医济世,谁料我那师弟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我无可奈何只得带上他,可他半点药理都不通,净是给我添乱,实在叫人气恼! “若不是我带的银两充足,说不准我们早已流落街头乞讨度日,这下有了褚娘子的帮忙,定然会蒸蒸日上” 听着这番话,褚眠殊心中忽然想起某个人,轻声开口:“出门在外,身边有个能够说上话的人,不是很好吗?” 芍绡一听,细细回味片刻,深以为然:“倒也是。虽说阿延帮不上什么忙,可有他在,日子确实多了不少趣味” 说罢,她又好奇看向褚眠殊:“你看得这般通透,莫非身边也有相伴之人?” 褚眠殊一愣,眼神有些落寞,摇头否决:“没有,我爹娘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多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 少芍绡察觉这话中的凄凉之意,搭上她的手背:“无事,跟我回了药馆,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褚眠殊没有应声,只当这是一句安慰。她生性冷淡孤僻,从来不敢奢望真的有人能与自己祸福与共。 她所要谋求的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本就不该将旁人拖入这潭泥潭。 驴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一间药馆门前。 芍绡给了车夫五文钱,就转头给褚眠殊介绍自家:“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小店——安心药馆!” 褚眠殊望着这药馆门前灰尘满天,那刻着“安心药馆”的牌匾悬挂着被风吹的摇摇晃晃,都替她担心这牌匾会不会掉下来,一时……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她才发自肺腑的真心夸赞了句:“牌匾上的字写的真好!” 芍绡笑意盎然:“那是自然!是宿延写的,他文武皆通,写得又一手好字。别看眼下这里乱糟糟,等我们收拾妥当开张,生意定然会十分红火” “所以……你就拉我来做帮工?”褚眠殊一语道破。 芍绡狡黠一笑:“褚娘子真是聪慧,日后必定前程似锦。只求将来飞黄腾达之时,可不要忘了我。 难得遇上这般鲜活有趣的人,褚眠殊心头的郁气消散不少。 “宿延!宿延!你人在哪?”芍绡转头高声呼喊,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今日让你把牌匾加固妥当,你又跑去做什么了!” 她那嗓音极大,话音刚落,屋檐上那块不堪重负的牌匾“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扬起漫天尘土,呛得二人连连咳嗽。 听见巨大的响动,医馆后院的宿延才慌忙跑出来,手里还拎着锅铲,脸上沾得黑乎乎一片。 “阿绡,你回来了!我正在给你烙饼呢” 45. 第 四十五 章 辰时,一缕晨光透过窗缝落入屋内,地上蓝、青两色衣衫凌乱缠绕,炉中香尽,屋内响起细碎的哭声。 温秉文只觉头颅阵阵昏沉,缓缓苏醒过来。待神智稍稍清明,抬眼便望见蜷缩在床榻角落的人影,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可转念想到他二人已有肌肤之亲,她从此便是属于自己的人,想到此处,嘴角又不由得微微扬起。 知晓她心中难过,他抬手便要搭在她肩头,正要出言安抚,她蓦然转头。温秉文猛地僵住,瞳孔一缩。 “怎么是你!”他惊呼出声,满眼全是不可置信,昨夜这屋内明明是褚眠殊!为什么与他共赴云雨的人会变成褚沅! 褚沅哭的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双手紧紧攥着被子遮挡裸露的肌肤。 温秉文望着满地狼藉,匆忙拢上衣衫,就要推门离去。 褚沅见状,急忙出声唤住他:“表哥要去哪里?” 温秉文手按在门板上,声音冷漠:“表妹,此事不过是一场意外,你我还是都忘却了好!” “忘却?”褚沅声音发颤,满是讥讽,“温秉文,是你将我带到这座庄上,也是你毁去我的清白,如今一句忘却,便要将我草草打发,你置我于何地? 听闻这话,温秉文心头怒火翻涌:“若非是你自己闯进这间屋子,又怎会酿成这桩丑事!” 见他恼羞成怒,褚沅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嘲弄:“怎么?没有得到褚眠殊,反倒被她算计,便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可惜,你脏了,再也配不上她!”此话戳中温秉文的痛处。 他恼怒走到榻边,伸手掐上褚沅的脖颈。 褚沅猝不及防,笑声被掐断,呼吸瞬间滞涩,双手慌乱去掰他的手腕。 温秉文双目赤红,昨夜的迷乱、求而不得的郁气、被褚眠殊算计的屈辱尽数涌上心头。 眼前这张裂痕交错的脸,时时刻刻地都在提醒着他,自己落在了一场拙劣的调换圈套里。 褚沅被扼得气息奄奄,却仍挤出破碎的笑声,嗓音嘶哑: “温秉文,你今日若是杀了我。褚眠殊本就厌憎于你,她必会将此事公之于众,你的仕途就此彻底毁去,这会成为你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仕途二字如一盆冷水浇下。就在褚沅快要窒息的一刻,他猛地松开了手。 褚沅跌回被褥之间,一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脖颈上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浑身无力瘫软在床榻上。 目的已然达成,褚沅缓过气息,拢紧身上被褥,抬眼望向他。 “表哥如今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娶我为妻;要么,我便将昨夜之事昭告天下,叫世人皆知,韩家公子醉酒玷污良家女子,事后还意图杀人灭口” “此事若传出,只怕你背后之人也会弃了你!毕竟,在京都时,我有幸见过韩大人的贴身护卫,昨日他可是在称呼你为主子呢!” 听到此话,温秉文沉下心,他好不容易让那个人找上自己,若因此事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几番权衡,他抬眼看向褚沅,牙关紧咬:“如你所愿。” 说罢,他不愿多待一刻,胡乱拢好衣衫,推门离去,门板被摔得哐然作响。 褚沅心愿得偿,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地拾起地上衣衫穿戴整齐。 * 安心医馆的小院子里,三人算是正式会面,围着石桌坐下。 望着这桌上糊了的饼,他们不约而同都没什么食欲。 芍绡看着这焦糊的饼,只觉得宿延纯粹是在白白糟蹋银两。医馆刚招了新人,可不能被这吃食吓跑,她压着火气咬牙开口: “宿延,你下次再敢进灶房,你就、给我、滚回家去!” 最后一句她实在憋不住火气,呵斥出声。 宿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褚眠殊望着这师姐弟二人拌嘴,嘴角溢出一抹浅笑。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从小屋内响起,打断两人的吵闹,褚眠殊听着,觉得声音格外耳熟。 芍绡瞪了宿延一眼,丢下狠话:“去把牌匾重新挂好,再把前院打扫干净,若是再敢偷懒,你我便恩断义绝!” 宿延一听这话,像是被吓到了,麻溜地去干活。 芍绡转身走向传出咳嗽声的小屋,褚眠殊心中疑惑,跟了上去。 芍绡抬手掀开布帘,回头叮嘱:“眠娘,你别进来,当心染上病气。” 话音未落,褚眠殊已经看清榻上之人,不由得面露诧异,低声唤道:“杨姨娘?” 芍绡听见她的称呼,略感意外:“你认识这位妇人?” “嗯”褚眠殊应了一声,迈步走到病榻边。 芍绡伸手搭住病人腕脉,沉声吩咐:“去把门口煎好的药取来。” 褚眠殊依言出去,将药汤端进屋内,拿起药勺,一勺一勺喂到杨姨娘口中。 喂完汤药,芍绡才缓缓开口:“她时日无多了” 又想这妇人会不会是褚眠殊的亲人,她又继续道: “我去山上采药的时候碰到她,我是医者,救死扶伤,见她还尚有一口气在,便将人给带回来医治,算下来已经撑了有十日,已是油尽灯枯,就算是大罗金仙到此,也无力回天了” 闻言,褚眠殊静默片刻后,淡淡道:“生死由命,再强求,也不过是一场空” 话音落,二人一同走回院中。 芍绡想起方才的称呼,满心好奇:“眠娘,难不成你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褚眠殊平静作答。 芍绡又想起她那一身换下的嫁衣,继续追问:“那你这是……逃婚出来的?” 闻声,褚眠殊轻轻摇头,笑意带着几分冷峭:“我今晨问过你,你就不怕我是杀人放火,穷凶极恶之徒?你那时说不怕” “但是芍娘子,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我虽不是烧杀抢掠的恶人,但我的手上沾过血” 她说着,瞥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继续道:“屋中躺着的,是我四伯的妾室杨氏。我四姐被迫嫁去县令府,用来换取家族的荣华富贵。杨姨娘为护自己女儿,才落得这般境地。家中丢了新娘,长辈不敢得罪县令,便打算拿我顶替出嫁。几番机缘之下,我才得以逃出” 听完这番过往,芍绡愤慨:“你家中长辈实在太过凉薄!算计完一个,又来算计另一个!” 说罢,她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来我医馆做工,是为了行事方便,好去报仇吗? 褚眠殊点 点头,坦然应下:“是!” 纵然心中早有猜想,但得到她亲口承认,芍绡还是吃了一惊, 望着面前的少女虽然性子冷,但生得娇俏可爱,实在让人很难将她和杀人二字联系在一起。 她感慨一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芍娘子,现在赶我走,尚且来得及。”褚眠殊好意提醒。 我为何要赶你走?”芍绡面露不解,随即神色真挚,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 “你我萍水相逢,乃是缘分,我说过不会后悔就决然不会食言,而且,你平白无故被算计,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杨姨娘为救女儿,用性命抵抗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杀人本就是因为他们负你,而非无端作恶,是为自己讨回一份公道,我若将你赶出去,岂不是太过凉薄” “我芍绡,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便不怕被你连累!” 听到这一番话,褚眠殊心中有了丝动容,她既真诚,她理应如此:“芍娘子放心,我杀人于无形,向来只诛心,不见血,绝不会让医馆因我陷入祸事中” 夜半时分,在多日的救治之下,杨姨娘终于悠悠转醒。看见褚眠殊,她眼中先是意外,随即又像是早有预料。 她撑着身子靠在枕头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没想到救我的人,竟是五娘子” 褚眠殊神色平静,看着她几声呛咳,伸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而后从容落座。 才开口:“杨姨娘误会了,我这人心胸狭隘,你算计拉我垫背,我还没那么大度到转头会出手去救你!在此地相遇,纯属巧合“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壁,眼神却冷冽如冰刃。 杨氏心中了然,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五娘子是想从我口中套取褚家秘辛,才特意救下我” 听见“秘辛”二字,褚眠殊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么说来,姨娘是知晓了?” “我想同五娘子做一个交易,若五娘子应下,我就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杨姨娘开口,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又怎知,你会不会骗我” 知晓她满心戒备,杨姨娘淡淡一笑:“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所求不过是为我女儿谋一条后路罢了” “我也看得出来,五娘子藏拙至今,便是为了将褚家一击溃散” 闻言,褚眠殊扬眉:“那就得看姨娘所说的褚家秘事值不值得换你女儿的一条生路” 片刻,杨氏抬眸看向窗外悬月,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中带有一丝悲凉,似是不敢想起那时的画面,慢慢开口: “你生母阮氏之死,并非是殉情,似乎她的死和你父亲有关” 褚眠殊指尖一下下轻叩桌面。生母并非殉情这件事,她早已知晓;可“阿娘之死牵扯父亲”,却是她不知道。 杨杨氏看不出她心中喜怒,只听褚眠殊道:“继续” “褚五爷败战之前,有一段时日,褚大爷对外称病卧榻,可是一日夜里,我却亲眼瞧见,他悄悄离开了京都,去往何处我并不知晓,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褚五爷因意气用事,害死了万千将领,战死沙场的消息” 她将本该埋藏一生的秘密缓缓道出。 听闻此言,褚眠殊眉心紧皱,指尖收紧,杯沿硌得指腹泛白。 46. 第 四十六 章 褚眠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道:“姨娘的交易,我应下了” 说罢,她正欲往外走,忽听身后杨氏开口:“五娘子心中既然有了主意,便由我来开局,为褚家送上一份贺礼,可好?” “以我身躯,为你铺路!” 闻声,褚眠殊眼底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身,给杨氏行了一礼:“那便多谢姨娘开局!” 话音落,她步出屋门,刚跨出门槛,便嗅到一股烤鸡的香气。 芍绡和宿延搭着火架,烤着鸡,这会儿正放着盐调味,瞧见褚眠殊出来,芍绡连忙朝她招手: “眠娘,快来快来!” 褚眠殊走过去坐下,芍绡就给她递过来一个鸡腿,眉眼含笑:“吃饱了才有力气筹谋事情,这鸡是我特意去乡下买来的土鸡,我亲手烤的保证味道不错!” 芍绡说着,又把剩下的鸡腿扒下就啃,宿延则低头,心甘情愿的吃着鸡翅膀。 “你心里已经有打算了?”芍绡一边嚼,一边含糊问道。 褚眠殊轻轻点头:“过几日我要上山,采些药草制香。 芍绡一听,应道:“那正好!我每隔三日便要进山一趟,那山里的药草虽比不得我家乡,但甚在品种多,就是量少” “嗯”褚眠殊应下,希望此行能够找到她所需的制香草药。 “咚—咚—咚” 医馆门外传来叩门之声。三人皆是一愣,芍绡满心疑惑:“这般时辰,会是谁过来?” 她说着,宿延就一边手拿着鸡翅啃着,一边起身去开门,打开门,只见门口处站着一位少年。 褚眠殊看到燕惊尘,目光一怔:“小七?” “眠殊姐姐!”燕惊尘抱着包袱,脚边蹲坐着元宝。 安心医馆外头的槐树下,褚眠殊对他的到来觉得意外,元宝几日没见主人,欢喜地蹭着褚眠殊的裙角。 褚眠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安抚,抬眼看向燕惊尘:“小七,你怎么来这了?” 闻声,燕惊尘浅浅一笑,将怀中沉甸甸的包袱递到褚眠殊手中:“眠殊姐姐,这是三伯母和嫂嫂们让我给你带来的衣裳和一些碎银两,夜深她们不好前来,哥哥们也不方便,我是小孩子,所以我来跑这一趟” 褚眠殊掂了掂沉甸甸的包袱,眸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替我多谢商姨与两位嫂嫂” 话音刚落,随即她便看向元宝,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狗也是送还给我的?” 此话一出,燕惊尘有些局促,吞吞吐吐道:“这……六哥说,既然眠殊姐姐不要元宝,那他也不要了,让我送回来给你” 褚眠殊听罢,低低嗤笑一声,垂眸望着温顺的元宝:“那元宝便送给小七,往后交由你来照料,可好?” “啊?”燕惊尘呆愣住,眼底带有几分惊喜。 “元宝离开我的时候还很小,你照顾,我会很放心,相信你比你六哥还要称职”褚眠殊缓缓说道。 燕惊尘略一迟疑,随即开怀笑起来:“好!眠殊姐姐,你若是想念元宝,随时都可以过来看它,我定然把它照料得妥妥帖帖!” 他自幼便常跟在六哥身边,与元宝素来亲近。先前听闻六哥要将元宝送还给眠殊姐姐,他心里还有的失落,实在不懂六哥心中所想。如今元宝归了自己,往后就算六哥想弃养或是转送他人,就再做不得主。 “那,眠殊姐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褚眠殊颔首,目送燕惊尘牵着元宝渐渐远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芍绡走到她身侧:“若是舍不得,便把狗留下也好,还能帮医馆看门,我和宿延也可以照料” 褚眠殊听着,摇摇头:“我飘渺于世,元宝跟着我,不会过得好,反而会身陷险境” “所以…你就选择推开,看似冷漠,实则是害怕”芍绡一语戳破。 夜色深沉,晚风卷着碎叶滚动,轻轻扫过医馆门前。 褚眠殊神色平静,可垂在衣袖中的指尖,却悄然蜷缩了几分。 芍绡一语道破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层层伪装的冷硬。 元宝天真纯粹,和燕悸元一样,本就不该被卷入她的仇恨与泥泞。 她终是没应,抱着包袱转身走进医馆里,宿延默默熄了烤火的柴,夜色寂静得只剩风声。 芍绡看着她孤清的背影,心头微涩,终是没再多劝。她好像看到,面前这个姑娘破碎又坚韧,如同荒地里的一株野草,顽强不屈。 明明渴望,却不敢触碰,害怕沉沦其中,再难抽身,她身上好像藏着很多秘密,压的她喘不过气。 芍绡默默叹了口气,抬脚跟了进去。 屋内,褚眠殊打开包袱,里面有着商姨和方枝微、沈镶备好的衣裳和碎银,可偏偏多了一包甜蜜饯。 她看着蜜饯陷入沉思。 这世上,也只有他会给她买一整包的蜜饯。 月色树影重叠,医馆外的长街深处。 燕悸元一袭黑衣藏在暗巷的阴影里,从头到尾,静静站了许久。 他没有靠近,也不敢露面,就这么远远站着。 方才燕惊尘牵着元宝离开、褚眠殊低头抚摸元宝头时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以及她最后决然转身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划清界限的决断,可他始终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想来看她一眼。 可仅仅这一眼,便让他多日的坚持溃不成军。 心口疼痛一路蔓延到头颅,钻心的痛让他忍不住抬手扶墙支撑才能站稳,脑海里浮现出破碎凌乱的虚影,模糊、血腥的残影。 燕惊尘从医馆一路过来,远远就见六哥这般模样,慌张跑上前。 “六哥,你怎么了?”他担忧开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燕悸元强硬忍下不适:“无事,走吧!” 闻言,燕惊尘见六哥平复,除了脸色苍白些,就如同平常模样,才送了口气。 兄弟二人踏上返回巷固村的归途。夜色更深,夜露浸衣,沿途灯火寥落。谁也未曾留意,燕悸元的一缕黑发,悄然变白。 风一吹,白丝卷藏进青丝中不见了踪影。 * 翌日清晨,褚宅院门口处,一辆马车停靠一旁,片刻后,褚修则、司马湘夫妇以及褚砚舟、温秉文、褚沅走出。 司马湘握着女儿的手,满眼不舍:“沅娘,非去不可吗?” 褚沅柔声宽慰母亲:“娘放心,我会好生照看自己,还有哥哥与表哥。我们定能平安抵达京都,待哥哥科考得中,咱们一家人便能重回京都团聚”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温秉文,以及扮作镖师随行的暗卫。 他们当然能安稳回到京都,毕竟,有韩府的暗卫在,此行定然能无恙。褚修则望着即将科考的二人,叮嘱道“如今流民、山匪肆虐,路上多加小心些!” “是,褚叔” “是,爹!” 二人恭敬俯身回应后,三人即刻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褚沅不由得掀开马车帘,目光不舍得望着母亲的身影。 她不舍得离开母亲身边,可是,她好不容易有能够和表哥相濡以沫的机会,决不能放弃,纵然心中不舍,也只能如此。 马车离开兖州,行至半途忽而停下,褚沅不解,却见哥哥拎起包袱径直下了马车。 “哥!你要去哪?”她开口询问。 褚砚舟抬手轻轻抚过妹妹的头顶,笑意温和:“哥哥要去走一条能保全褚家的生路,我知晓你心悦温兄,你便随他去往京都吧” 话音落,他下了马车,同温秉文道别,话语中尽是对亲妹妹的嘱咐:“我此去从军,生死未卜,还望温兄看在以往你我同窗之情、念及褚家多年照料的份上,多多照顾我妹妹!保她安乐无虞” 听闻此话,褚沅早已泪流满面。她万万没有想到,哥哥借赴京科考的名义,竟是要投军! 这么多年,她竟不知道哥哥的志向从未在书卷上,而是在沙场。 可从军,是生死由命啊! “我记下了!”温秉文回眸望了眼马车里落泪的褚沅,心下泛起一股莫名感觉,想起那日夜里,只觉荒唐,掩下情绪,答应下褚砚舟的嘱托。 得到答复,褚砚舟才安然转身离去。 * 山林中,微风徐徐,驴车缓慢前行,抵达巫山脚下,褚眠殊同芍绡下了车。 穿着一袭便衣,背着采药的背篓,径直就入了山林,褚眠殊此行需要找曼陀罗花、迷迭草、梦蝶草、磁石末,以及夜交藤、莨菪子。 前者用以炼制镜尘香,后者用以炼制磷烬香。 天色灰蒙蒙地泛着青灰,晨雾环绕幽深山谷。 褚眠殊背着竹篓踏入山林,露水打湿她的衣摆,林间弥漫着草木气息。她熟稔分辨杂草,目光扫过崖壁石缝。 看到石头缝隙处长着夜交藤,褐红色长藤缠绕交错。 她走上前,踮起脚,用药锄慢慢动手,避开主根,只割取健壮的老藤,将一截的藤条理齐,用干净的布巾拭去表面的露水,放进背篓底层。 顺着山涧往阴湿崖壁走,在偏僻的巨树处寻到曼陀罗花,乳白色喇叭状花朵垂坠,花瓣还凝着晨露。 因着曼陀罗花有剧毒,她戴上鹿皮手套,指尖避开花的汁液,小心翼翼剪下花瓣,再将其都放在油纸内包裹严实,不与别的药材混在一处。 直到几味药材找齐,褚眠殊已然满头大汗,取出手帕轻擦去汗珠,抬眼看了下天色。 不知不觉,竟已经过了午时,担心下山时天黑,褚眠殊收拾妥当,动身准备离开。 起身抬眸的瞬间,忽然瞧见另一处悬崖上有着一棵古树,一眼认出,是燕悸元曾带她去喝酒的地方。 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画面,她贪杯,为了酒,竟主动亲了一口燕悸元的脸。 这既陌生又无比真切的画面,让褚眠殊微微一怔。她本就酒量极差,醉酒之后很多事向来记不真切。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温热。 停留片刻,不知为何,她改了道,再去采了一株迷迭草,才下山。 47. 第 四十七 章 暮色渐沉,室内窗棂半掩。 褚眠殊独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制香的用料。 她指尖捻着晒干的香料,拿着玉杵正细细研磨,可神情却有些涣散,已然失了神。 望着那株多采的迷迭草,她一时愣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和燕悸元相处的画面。 有少年在祠堂与她重逢,她语气不善,句句回怼,可他全然不在意,反倒怕她生气,小心翼翼将买来蜜饯拿来哄她,待她淡淡道了一句“糖很甜,谢谢元哥哥”后,他紧绷的心才松下。 有她遭人算计,险些掉落悬崖,他奋不顾身赶来相救,最先开口不是责怪,而是满心满眼都在担忧她是否受伤。 怕她伤口裂开,半夜翻墙而入送药,低声安抚她入眠,同她说:“有我在,魑魅魍魉都近不得你身” 她故意设计引他入花仙楼,下迷魂香、逗弄、调情……种种欺辱他从不在意。 幼时他手把手教她挽弓射箭,教她自给自足,后来重逢不计前嫌,又教她驾车,担心她病重就停留在驿站数日,只因不愿再与她别离,便同大伯商议,让大伯举家投奔燕家。 他会毫不犹豫在外人面前护她,会在年节陪她,纵然行事偶有几次孟浪,可却懂得避人耳目,守着分寸,顾全她的名声。 可就是这样一个素来骄傲张扬的少年郎,却一次次,向她低头。 可即便他待她至真至诚、情深义重,她依旧……不留余地地伤害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不求回报、不因恩途,一心一意待她好的人。 过往情景如今在心头盘旋,褚眠殊只觉心口像是被利刃剜过。 想来他当时,也是这般感受。 意识到思绪飘远,褚眠殊压下乱糟糟的思绪,伸手去取一旁晒干的迷迭草。 “嘶”一阵刺痛传来,她回神,低头望去。 只见桌角静静摆着的曼陀罗与迷迭香相缠在一处,曼陀罗花瓣素净,枝叶却暗藏锋利。 方才她心神恍惚,指尖不慎划过尖刺,一滴细小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落在纯白的花瓣之上。 曼陀罗花的毒性从伤口处入体,药效发挥极快,不多时便蔓延到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指尖微麻,转瞬之间,便裹挟着一阵眩晕,蔓延上头顶。 她眼前光影虚幻,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下一瞬,褚眠殊身子一软,伏在案前,闭眼沉睡。 * “小懒猫,又睡着了?” 耳畔传来一道呼唤。褚眠殊心中疑惑会是谁?待她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在褚府的庭院。 阮轻筱一身粉色襦裙,端坐在桌前,发亮的青丝以一支银簪松松挽起,眉眼柔和,望着她。 只见那桌上,整齐摆放着晒干的白檀,以及色泽干净的香料。 褚眠殊迷迷糊糊坐到娘亲身侧,一双眼眸静静望着眼前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像是还没睡醒开口:“阿娘?” 阮轻筱浅笑一声,手执着玉杵,轻轻碾碎晒干的花,动作轻柔。 她没有讲规矩,没有谈礼教,只低声细语,柔声问:“眠娘想学制香吗?” 闻声,褚眠殊稍稍思索后,笑着点头应下。 阮轻筱见,便轻声教导:“制香要先静心,心浮,则香浊,心宁,则香清” 褚眠殊认真听着,将阿娘的话清晰的听入耳中,牢牢记在心上。 阮轻筱将香屑撒入香炉,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清幽的香气拂过褚眠殊的面颊。 而后,她取出一枚绣着荷花的紫色精巧香囊,系在褚眠殊腰间,轻声叮嘱: “制香最重要的一点,眠娘,你要记住,若是香料之中藏有毒性,制香时万万不可分神” “这香囊你日后随身带着,可化解半数毒力,护你平安” “嗯!”褚眠殊郑重地应了声。 随即阮轻筱捏起一小撮细碎香料,放到女儿稚嫩的掌心,让她细细感受香料的质感: “人间百味众多,香却是最纯粹的,你待它真心,它便能予你安宁” 小小的褚眠殊似懂非懂,用力点头,学着娘亲的样子,笨拙地捧着玉杵,一点点研磨着香料。 孩童的力道不稳,香料撒落在桌上。 她慌忙抬头,可阿娘只是温柔含笑,抬手轻轻拂去她的碎发,指尖温软。 “无妨,慢慢来,不必心急” 说罢,她伸手,握住女儿小小的手,带着她一同碾香、和料、揉香丸。 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一起,玉杵轻落,沙沙的轻响声在院中回荡。 母女二人将尚有余温的香丸制好,阮轻筱拿起一枚香丸放进她掌心,柔声道: “愿我的眠娘,岁岁无虞” 她脸上笑意还未去,褚眠殊尚未来得及应声,眼前景象一转。 褚眠殊转眼站在了褚家大门前。 此刻天色昏暗,细雨稀稀落下,她心里泛起一阵不安,记忆深处那段最为痛苦的记忆驱使着她,快步向着院内跑去。 褚眠殊不敢有片刻停歇,一路跑到阿娘的屋门前,心慌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手抖一把推开木门。 方才还眉眼含笑、温柔和她说话的阿娘,此刻已然悬梁,被一根白绫缠在房梁之上。 她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目光直直地望着那道身影,耳边传来下人们纷乱嘈杂的呼喊。 “快来人啊!阮姨娘上吊自尽了!” 褚眠殊被慌乱奔走的下人一把推倒在地,她撑着地面,拼尽全力向着那处身影爬去。 “阿娘,阿娘...” 阿娘前日叮嘱她的话此时一遍遍在耳畔回响:“眠娘,你要永远记住,你阿爹,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男子汉,千万不要忘了” 可她的手刚触碰到阿娘的衣衫,尸身却突然消失,眼前之景再次变化,转瞬间,褚眠殊站在将军府院落中。 她垂眸看到燕悸元帮她养兔子的木窝早已倒塌,回过神来时,只见燕悸元发了疯似的在院中乱跑,一眼望见她,就径直冲她跑来。 褚眠殊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脖颈就被燕悸元掐住,顿时呼吸滞涩,她不停地挣扎。 望着他眼底猩红、失了神智的模样,一股无边的灰暗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赶来的燕叔连忙取来捆绳,将燕悸元的四肢缚住,褚眠殊这才得以大口喘息。 商含兮快步上前护住她,柔声安抚:“眠娘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褚眠殊仿佛听不见身边声音,目光直直落在被绑进屋中的燕悸元身上,不是恐惧,而是担心。 她缓了缓气息,起身走进屋中,望着被束缚的燕悸元,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 “放开我,放开我!”燕悸元痛苦地嘶吼着,奋力想挣脱束缚,却无济于事。 明明出征前,他还笑着跟她说,等战胜归来,给她带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可如今,燕悸元是回来了,可却发了疯。 此一战,褚家军战败,她爹爹战死的消息传来,母亲无故横死在房中,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爹褚瑾是罪人,她娘为夫殉情。 可褚眠殊不信,她要为爹爹正名,可如今知道官州之战战败真相的人,只有失了忆、发了疯的燕悸元。 望着燕家众人,正在强行唤醒他失去的那段记忆。 这样的场面,褚眠殊已经见过无数次。她在等候一丝转机,盼着他恢复神智,能够道出真相,还她父亲一个公道。 而燕家也期望真相的出现。 可当燕悸元抬眼,投向她的目光,却如同望向仇敌一般,褚眠殊整个人愣在原地。 见那枚银针如往常一般,即将要刺入燕悸元的头颅,褚眠殊冲上去阻拦。 “不要!”她失声高喊,打断了周遭的一切。 “忘了就忘了吧!”她蹲在床榻边,握上燕悸元的手,安抚他的失控,哭的泣不成声。 她已经失去了爹娘,决不能再失去燕悸元。 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躁动不安的少年忽然安静下来,呆呆地望着她。 忽而眼前一切全都消散。 “褚眠眠!”身后传来一声呼喊,褚眠殊惊觉转身。 只见燕悸元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刀尖却朝向他自己的心口。 他此时明明笑着,可褚眠殊只觉一阵冷意冲上心头,只听他缓缓道: “我用我的命,赌你的真心!“ 话音落,他握着匕首,将刀锋直直插入心口,褚眠殊惊呼出声:“不要!” “燕悸元!” 眼前之景清晰,褚眠殊恍惚,抬眼观望四周,发觉是安心医馆。 她浑身仍抑制不住地发颤,强行压抑许久的情绪一瞬间彻底失控。 屋外听见屋内惊呼声的芍绡连忙推门而入,快步奔到榻边,伸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安抚: “眠娘,眠娘,别怕!” 褚眠殊惊颤,整个身子蜷缩着,恐惧久久伴随,无法散去,她低着头埋在被褥下低声哭泣。 芍绡守在一旁,直到她哭累了,沉沉睡去,这才稍稍安心,轻步走出卧房。 宿延望了眼那朵曼陀罗花,见到它的厉害,不由得开口:“这曼陀罗的毒性当真是恐怖!“ 闻声,芍绡想起方才褚眠殊惊惧痛哭的模样,应声回道:“这曼陀罗的毒一旦侵入心神,便会挖出人心底埋藏最深、最为痛苦的记忆,还会幻化出人心中最惧怕发生的事,不断加以刺激” 说到此处,芍绡心有余悸:“幸好我及时给眠娘解了毒,不然,这曼陀罗花,怕是会让她精神失常,沦为一个痴儿,日日陷入痛中” 见她满面忧色,宿延走上前,轻声宽慰道:“你且放宽心,待到明日一早褚娘子醒来,便能平安无事了” 芍绡叹了口气,自第一次见面,她便发现褚眠殊是个心思极重的姑娘,到底是怎样沉重的过往,能让她明明已经从幻梦中清醒,却仍旧还惊颤不止。 外表坚强的她,也会因这一场幻梦哭的泣不成声。 48. 第 四十八 章 晨起,一缕柔光透过窗棂而入,照在榻上女子面庞上,褚眠殊只觉双目沉重酸疼,一时竟睁不开眼。 她手撑着起身,背靠在枕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芍绡端着药粥进屋,见褚眠殊面色好了些,安了心。 她将药粥吹了吹,递到褚眠殊手上:“来,将粥喝了,去去曼陀罗花的毒性” 褚眠殊抿了几口药粥,想起今日需要去办的重事,小心问:“有没有什么药或者针法让我的眼睛消肿的?” “毒性都还没完全消散就想着出去办事,褚娘子,你是嫌命太大了吗?”芍绡不悦的开口,作为一个大夫,她觉着她也太不爱惜自己。 若昨夜她晚一步发现,只怕如今褚眠殊已经成了个痴儿,结果她还浑然不在意,真的气死她了。 褚眠殊知道芍绡是担心她,娇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错了,昨夜制香一时失神,才着了道的” 芍绡一听,只能无奈叹气:“毒我能解,可你这红肿得休息两日才能消去,别无他法,不然,我去给你煮个鸡蛋敷一敷?” 她提到土办法,也是现如今还能有效的法子。 闻言,褚眠殊也没再开口,捧着药粥喝。 芍绡见状,目光撇向榻边摆放整齐的白色衣裙上,不禁询问:“话说,你是要扮成何人?怎会一身妇人装扮” “我阿娘”褚眠殊回应,仰头将药粥饮下后,下榻走到木架前,抬手将画册上的绳解下,一幅美人画呈现。 画中女子眉眼弯弯,一袭白衣站在玉兰树下,细看便会发现,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褚眠殊有几分相似之处。 “眠娘,你阿娘生的竟如此貌美!怪不得你是一个美人胚子”芍绡赞叹不已。 褚眠殊沉沉望着画中女子,想起来昨日幻梦,掩下眼中哭涩,喃喃道: “引鬼招魂,引魂出动” 两个时辰后,正午凌空当照。 屋中的梳妆台前,褚眠殊对立而坐,她对镜描眉,将披发盘成妇人髻,几支素银簪、一身白衣裳,此刻容貌与那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只不过画中女子浑身上下是散着柔和,而她身上却是寒气。 褚眠殊用脂粉掩盖红肿的双眼,脂粉用的多,此刻竟有些刺痛。 忍下不适,她走出屋门,芍绡和宿延站在院中。 “眠殊姐姐,我近几日蹲守,那褚二夫人每隔三日申时便会去往卿故斋参与诗会,与一众妇人谈笑”宿延开口。 闻言,褚眠殊嘴角微扬:“多谢” 说罢,她朝医馆外走,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往卿故斋去。 城街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特别是最为中心的地方。 卿故斋处在兖城最为富饶之地,无数世家夫人们常年在此举办诗会,无论平民还是世家,都可入诗会,谈诗画意。 一楼是平民,二楼则是世家。 二楼角落的雅间,燕悸元百无聊赖的坐在木凳上,桌上摆放着许多话本子,他正翻看着其中一本《书香集》。 讲的是一位女子意外遗失一本诗集中亭子中,一位游侠路过,看见了她留下的诗句,心生爱慕。往后男子就时常绕路来亭中等她,归还书籍,二人闲谈总是畅快,可男子总是不敢直明心意,怕耽误女子,于是二人白白错过。 燕悸元瞧着这话本,眉头紧锁,神奇不悦,一把将话本丢去门边。 开门走近的燕惊尘一愣,他怀里还抱着好多话本,见六哥心情不悦,小心翼翼开口:“六哥,还要吗?” 燕悸元垂眸深思,他都跟褚眠殊直明心意了,可还是半错过,一想到这,他看眼前的这些话本更不顺眼。 又仔细一想,话本可以教他怎么追心上人,他忍了,道:“放着吧!” 知道今日这卿故斋有诗会,燕悸元全然没兴致,原先第一日陈安平带他来。 说是这诗会里头的姑娘们多了去了,燕悸元也想试着放下褚眠殊,可越想忘记越记忆深刻,干脆放弃。 与其忘记,不如直面,既然喜欢,那就至死方休。 于是他在这里待了五日,成日都在看话本,可看过的话本里,没一个是完美结局的,让他很恼。 但还是忍下来,看话本,为了追心上人。 此时柳令仪与苏清芷站在二楼,她们本就是贵女,曾经对于这等普通诗会是绝不会搭理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为了各自老爷的前程,自然要来与这些个贵夫人们交好。 “褚四夫人,听闻你未出嫁前,可是京都才女,今日不如提一句诗开场,也让大伙欣赏一番” 诗会的主人林瑜开口,她是一位富商的夫人,眼中满是对苏清芷的欣赏,她不懂诗,却出手阔绰,时常千金办一场诗会。 苏清芷闻声低眉浅笑:“夫人说笑了” 她说着,却并未开口提诗,而是对着众人道:“我有一个侄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便由她提诗开场吧!“ 说罢,苏清芷轻抬手招呼,褚茗昭从纱帘后漫步走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上乘。 这兖城众人都知晓,褚家乃是由京都而来,可是礼部尚书府,褚大夫人司湘如今可是兖城世家贵女们的礼仪女师,是个人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 褚大老爷褚修则更是得了知府大人的赏识,在文书学馆教书。 现在仔细一瞧这褚家的娘子,可谓是都将他们兖城的娘子们都比下去了。 “各位夫人安好”褚茗昭蹲身施礼,眉眼带笑,着实让众人惊艳。 林瑜一见,眉间笑意更浓,不用多说,这位褚三娘子可着实和她心意。 “褚三娘子勇气可嘉,临危不惧,便由你开场吧!” 话音落“咚!”的一声,鼓声起,褚茗昭淡然自若走到书案前,手提笔,落笔。 片刻后,笔停,婢女上前将她的诗拿起从二楼直挂下去。 只见纸上“熏香漫引群英至,敢借风前试锦章” 褚茗昭轻扫全场,柔声道:“小女子先行抛砖,今日雅集,倒盼着能一睹诸位的绝妙才情” “好诗啊!” “是啊!咱们恐怕再作诗也万万比不上” 一句开场诗, 引得无数学子争相夸赞。 见此,褚茗昭正欲退去,却见一青衣婢女拿着一卷纸从二楼悬挂抛下。 “漫把辞章争俗眼,风光不在笔头狂” 此一句,让诸人一怔,褚茗昭不知为何,只觉背后阴凉,一时慌了神,却强忍着。 此句未了,那青衣婢女再次将另一卷悬挂抛下。 “繁香易引游人顾,静芷无人亦自芳” 此二句一出,卿故斋内一阵喧哗声起,二楼雅间的一位深红衣裳的妇人见状,嘴角微扬,带着兴致走到栏边。 鼓着掌赞赏:“真是好诗,好香呐!” 话从崔十三娘口中道出,众人也皆看得出来,这后两句,全然将褚茗昭的开场诗句压的暗淡无光。 林瑜被拂了面子,又见是崔十三娘带头夸赞,只能咽下这口气,毕竟,这整个兖城,能得到崔十三娘一声夸赞,可谓是比真金都难得。 她也只得含笑走上前,环视阁楼内,开口询问:“敢问是哪位出的诗,可否出来见一二,也让我等欣赏姑娘英姿” 褚眠殊闻声默然,她静默站在书案前,周身全被一层纱帘掩盖,风一吹,纱帘掀起角来。 露出帘后女子的半面姿容,在男子雅间的燕悸元闻声望去,目光一紧。 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心中喃喃:“阮姨?” 她轻吞下一粒变声丸后,幽幽开口:“只是忽而随感的粗陋之语,方才见诸位诗兴正浓,便贸然抛了一句,博大家一笑罢了” 此声一出,柳令仪同苏清芷对视一眼,缓步上前一望,二人眼神骤然僵住。 只因那纱帘后的女子,无论是从身形还是半张面容,都与死去的阮轻筱一般无二。 二人震惊不已,脚下僵住一动不动,眸中满是惊恐之色。 褚眠殊用余光瞥见这一切,嘴角忍不住上扬,于纱帘后开口: “今日诗会,承蒙款待,方才心中诗意已然抒尽,家中尚有俗务待处理,便先行告退,不扰诸位诗兴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阁楼上的燕悸元见状,认出那熟悉的背影,无奈嗤笑一声,宠溺声出:“果然是你,褚眠眠!” 柳令仪与苏清芷哪里还待的下去,带着褚茗昭一同,下了楼连忙追上那离去的身影,像是要确定什么。 燕悸元见状,悄然紧跟其后。 褚眠殊自知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脚步加快,借用人群藏身。 一方酒楼上的厢房,一个黑色鬼面具摆放在桌上,面具的主人卫穹正倚靠在窗栏上喝着酒,裳着街景。 中年男子貌似三十有余,下巴长满了胡须,明明浑身放松模样,却眼神锐利,时时警惕。 “大寨主,东西都买齐了,让兄弟们运回去寨子里了”来人也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看着倒是比卫穹年大些,却喊着他大寨主。 “嗯,准备准备,我们也回去吧!”卫穹饮了口酒,吩咐着。 正欲起身,忽而目光瞥见酒楼下一抹白色女子身影,那很是熟悉的面容让他目光一紧,随手拿过鬼面具转身往楼下冲去。 49. 第 四十九 章 一处酒楼的厢房,一张黑色鬼面具搁在桌面上。面具的主人卫穹斜倚在窗栏边饮酒,目光望向街景。 这名男子看着约莫三十余岁,下颌生着浓密的胡须,身形姿态虽是闲散放松,一双眼眸却锐利如鹰,时时刻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大寨主,采买的物资都已经置办齐全,兄弟们已经先行运回山寨了” 前来回话的也是一名中年男子,看着年纪比卫穹还要稍长一些,却依旧恭谨地唤他大寨主。 “嗯,收拾妥当,我们也动身回山”卫穹饮下一口酒,沉声吩咐道。 他正要起身,视线无意间扫过楼下街道,那一抹白色身影,还有那张格外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叫他瞳孔一缩。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鬼面具,转身快步朝着楼下跑去。 二虎不知为何,以为大寨主是看到死敌,连忙跟上去。 卫穹站在街道上,望着那快步远去的身影,心底深处在驱使他快步追赶。 燕悸元见到那紧跟褚眠殊身后的中年男子一怔,不带多谢,他径直穿过小道,先一步追上褚眠殊。 褚眠殊快步走着,明明已经甩开了柳令仪与苏清芷,可为何身后还是有紧跟的人。 她失神之际,手腕被猛地一拉,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拽入一个怀抱,一股熟悉的冷香拂面而来,是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燕悸元拔下褚眠殊挽发的簪子,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扑面而下。 他将她圈在怀中,半个身子遮掩着她,姿势表面看着旖旎,却刻意保持距离。 风卷着散落的发丝缠上褚眠殊的颈侧,她抬眼,想挣开燕悸元的怀抱,耳边先传来他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 “别乱动,那人跟了你半条街” 闻言,褚眠殊一怔,顺着他余光往后瞥,见一名中年男子穿梭在人群中。 于是也不别扭,她带着私心,整个人钻进燕悸元怀里。 燕悸元手一顿,僵在原地,察觉到一丝她微渺的异样,眸色露出担忧。 街道人来人往,卫穹穿梭在人流中,一不注意,方才那白色女子身影已然不见了踪影。 紧跟其后的二虎不知缘由,问:“打寨主,怎么了?” 闻声,卫穹叹气摇头,他方才见那女子的面貌时忽而恍惚,心下一阵空,身子比脑子快一步,追赶出来。 “回去吧”说罢,他神情落寞,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尾,燕悸元才缓缓松开圈着她的手臂,往后退开一步。 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目光一紧,定睛在褚眠殊红肿的双目上:“眼睛怎么回事?” 他急切地问着,生怕她受了委屈。不过几日不见,她就受了伤,燕悸元心中懊悔,早知道就不同她置气。 见她眼眶红肿,因用着脂粉覆盖“一层,此时除了红肿外,多是红血丝。 褚眠殊别开眼,眼神闪躲,开口撒谎:“昨日制香,一不小心让香粉迷了眼” “多…”她道谢的话未尽,燕悸元转身就带着她走回卿故斋的厢房内。 褚眠殊不知他要做什么,因着昨日曼陀罗花毒引出的心念,她竟一时没有拒绝,甚至是贪念。 她坐在厢房中,只见燕悸元先是对外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婢女就先从外端进糕点,他将糕点放到她跟前。 “先吃点“ 话音刚落,屋门问候敲击声响起,他转身又去将一盆温水和帕子以及药端进厢房。 一把推开桌上的话本,留出空地,将温水放置在上,就坐在木凳上,将帕子浸湿拧干。 终于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起上次失控时的孟浪之举,一面怕褚眠殊抗拒,但又担心她的双目。 左右徘徊之下,终是下了决心将温热的帕子递到她跟前。 “先将脂粉擦了在上药” 闻言,褚眠殊望着他,并没抬手接过手帕,语气带着娇,反而道:“我自己看不见,擦不了” 听到此话,燕悸元朝厢房中四处观望,没看到铜镜,手中的手帕渐凉。 他凑近她跟前,抬手将褚眠殊的下巴微微抬高,拿着手帕开始轻轻帮她擦去眼眶周围用来覆盖的脂粉。 褚眠殊乖乖坐着,看着他,只觉心下难得的宁静。 燕悸元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 她发现这一丝异样,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她眼尾肌肤,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燕悸元垂着长睫,视线尽数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不敢重一分,生怕弄疼了她。 近在咫尺的距离,二人呼吸交织缠绕。 他清隽的眉眼满是温柔和在意,映入褚眠殊的眼底,此时此刻,好像他们从未争吵,如同曾经一样。 燕悸元拿起备好的药膏,指尖沾了一点,极轻极缓地敷在她红肿的眼尾。 一时起兴想逗逗他,褚眠殊故意微微眯起眼,嗓音带了点依赖:“疼” 燕悸元喉结微滚,口中低声安抚:“忍一忍,上了药才好得快” 可动作却放的更轻,轻轻吹拂,以此来缓解她的疼痛。 上完药,露出底下通红酸涩的眼尾与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燕悸元眸色沉了沉,心口又闷又涩。 这哪里是什么香粉迷眼,分明是哭过。 他心底叹气,没戳破褚眠殊拙劣的谎言。 褚眠殊望着桌案上一堆的话本,各式各样的都有,下意识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话本了?” 这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闻声,燕悸元一时尴尬,随口胡诌:“小七喜欢看的,我就随便翻翻” “哦”褚眠殊应声,没再追问下去“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我先回去了” 说罢,褚眠殊转身走出厢房。 她一路缓慢走回安心医馆,不回头也始终察觉到身后不近不远跟随的身影。 走进安心医馆外,她推门而入,随即抬手关上门阀,身后的脚步声也就停在了外头。 芍绡和宿延磕着瓜子对视一眼。 宿延满满的好奇心,却被芍绡驶了眼,只能带着好奇走回屋去,一步三回头。 褚眠殊一笑,就听她忍不住开口:“眠娘,方才那男子,就是燕悸元吧!” 闻声,褚眠殊一愣,坐下:“你怎么知道?” “昨日夜里你陷入幻梦里时,口中从念叨阿娘,再到后来惊呼燕悸元这个名字” “你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若非在意,除非主动,不然断不会让旁人靠近” 闻声,褚眠殊抬眸望向高悬的圆月:“ 可惜,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郊边别苑,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婢女齐行,车角悬挂地灯笼被风吹的轻轻摇晃,灯笼上写着崔。 “停”马车内中人传出声,马夫应声停下。 崔十三娘忽闻两股不同寻常的香,好奇驱使她抬手掀起车帘子,抬眸往那别苑望去。 牌匾之上,雕刻褚家。 据她所知,她所嗅到的两股香,一股能引人心中恐惧之事,一股能使火光变色。 “褚?”她喃喃自语,唇角微扬,极具兴致,心情大好。 “走吧!”不知想到什么,崔十三娘心情愉悦。 同坐在马车里头的岳娘不解,这一停一走的,倒是让她看不清自家掌柜在想些什么。 将车帘放下,崔十三喜悦道:“今日正是有意思,先是在那无趣的卿故斋听到表面以香喻人,实则暗讽的诗句,如今回去途中,又能见得非凡的上品香” 岳娘一听,懂得了:“掌柜的如此高兴,看来咱们这是来对了地方” 听后,崔十三娘认下,更有些期待过几日:“就是不知道,后几日停留,会不会遇到这制上品香的主人” “定会如掌柜的所愿!” 褚家别苑,褚老夫人院落,柳令仪自白日里看到那抹极似阮轻筱的面孔,回来后整个人就心惊胆战的。 此时更是心焦不安,来回走动着,苏清芷坐在一旁,看似平静,实则心下与柳令仪如同。 “行了,都怕些什么?难不成那死人还能诈尸不成?”褚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柳令仪一听这话,哪里还安静的了:“婆母,我这不是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话未尽,便被褚老夫人直言打断。 “你自己亲自下的手,人也是在你眼前死的,旁人害怕好说,你应是最清楚的才是,怎会儿如此慌张?” 听到此话,柳令仪觉得有理,勉强压下心下恐惧,可还是觉得周身有一双眼睛,在时刻盯着她。 褚老夫人对此无言,转头看向苏清芷,问:“你也确定,看到的是她?” 闻声,苏清芷连点头:“是的婆母,那女子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甚至是举止,全都与阮轻筱一般无二” “婆母,你说,会不会是阮轻筱的鬼魂来寻仇了?”柳令仪心慌的道出话音。 “闭嘴!”她怒道。 柳令仪听着,根本冷静不了,自言自语道:“她肯定是知道我们害了她女儿,所以才会回来的!” 褚老夫人闻言,沉思片刻,话语狠厉:“那是她命该绝,与我们有何干系?近日都小心些,只怕此事是有人背后作怪” “是婆母”苏清芷应下,柳令仪只能随着。 二人缓步出了院子,瞧着二嫂恐慌模样,苏清芷不禁开口安慰:“二嫂还是先别自己吓自己,这事怕是你我看错了” “嗯”柳令仪随口应下,将话听进心里去,转身回自己院里。 与苏清芷分道而行,风声呼啸而过,树叶窸窸窣窣发出声响,吓得柳令仪加快步伐。 她走到自个院子,才松了口气,忽而听到身后一句女声:“二夫人!” 柳令仪惊恐,没敢转身,直跑进屋中,将门阀全都死死关上,躲进被褥中,口中时时念着佛咒。 50. 第 五十 章 安心医馆格外娴静,芍绡手拿着书信细看,唇角微扬。 宿延看她,好奇凑到芍绡身后,够着头瞧“哎呦!“一声,刚看到崔这个字眼,芍绡抬手弹了下他脑门。 “师姐,崔姐姐信里说什么?”少年揉着脑门,不长记性的问。 芍绡把信收好,笑意然然:“再过不久,就是七巧节,崔娘子知道我们也在兖城,就让那日我们也一起去凑凑热闹” 正说道此话,她见褚眠殊从屋中走出,开口道:“眠娘,待你手头事了后,一同去吧!” 闻声,不知想到什么,褚眠殊应了声:“好” 再环顾这院里院外的,这些时日,看着这师姐弟二人成日闲散,除了偶尔去山间采药,其余都待在医馆里头,没有半点要给医馆开张的模样。 虽不知为何,但褚眠殊也不过问,只当是一场缘分,相遇便是缘分。 忽而想起什么,芍绡从躺椅上起身回屋,转头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出来,一把放在石桌上。 宿延好奇凑过去,只听她道:“眠娘,你不是准备吓人吗!我和师弟帮你!” 芍绡挑眉一笑,继续道:“这些东西可是我花了不少心思找的,虽说你用镜尘香用来恐吓,但如果再加一把火,岂不是更好” 闻言,褚眠殊浅笑,应下这添一把火的法子。 此时,宿延拿着道士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比划,疑惑开口:“那咱们是要雇人吗?师姐,你这么大方还真不像你” 听到此话,芍绡无语看过去,直言:“你我不是人吗?雇人做什么,浪费银子” 此话一出,宿延呆愣住,忽觉手中拿着的道士服是个烫手山芋,又在师姐的威逼下,口不对心夸赞:“挺好,挺好,师姐真会过日子!” 说完,芍绡也就不耽搁,抱着道士服进屋。 不出片刻,师姐弟二人迈步走出,芍绡特意往下巴处贴了长胡须,将眉画粗,一副深奥老道士模样,更是一手拿桃木剑,一手端罗盘,装扮的似真似假。 而宿延像是站在她后头,像极了老道士的小徒儿,场面怪异又和谐,惹得褚眠殊不禁嗤笑出声。 “那褚二夫人被镜尘香引出的过往吓破了胆,正需要寻个道士去褚家宅子除祟了,等会儿我和师弟就去安林寺外头逛逛,准会遇到她” 芍绡语气飞扬,全然沉浸在自个的想象里头。 听到这巧妙的计策,褚眠殊若有所思道:“如此轻松便混入褚家宅院,那待时我将磷烬香粉给你,你趁机撒在宅子的各处,也会方便很多” “行啊”她刚应下,忽听医馆木门传来敲击的轻响,三人面面相觑,芍绡和宿延来不及换衣裳,就装模作样起来。 褚眠殊转身去开门。 抬手打开木门,瞧见那门外之人时,褚眠殊一怔。 她还没说什么,燕悸元语气委屈,先一步开口:“别赶我,我来治病的,真的!” 院子里的芍绡和宿延见是他,松了口气,把东西随手一放,继续刚才松闲的模样。 见褚眠殊没有放燕悸元进来的模样,芍绡面带笑意走上前:“那就进来吧!” 自芍绡那日在听到褚眠殊深陷幻梦中,惊恐唤出燕悸元时,就猜得到,面前的男子无疑是被褚眠殊放在心上的。 而燕悸元眼中,可满是褚眠殊的身影,她很愿意,帮衬一把这对有情人。 闻言,医馆大夫都开口了,褚眠殊也不能真赶他出去,侧身让燕悸元进门。 燕悸元踏入医馆,芍绡很负责的给他把脉,这一把就眉心微皱。 不禁赞佩他可真对自己心狠,为了讨姑娘欢喜,下手够重,还浑然不觉的迷晕模样。 开口就道:“燕郎君先进屋里头,一会儿方便上药” “多谢”他应声,明显是知道自己伤在何处,像是有备而来一样。 余光不经意撇向褚眠殊,见她面无表情,没有一丝动容,心中不禁叹气。 想起那话本里出的苦肉计,好像并不管用,边想边抬脚进屋。 芍绡吩咐宿延:“去拿金疮药、再熬一副复元活血汤来就行!” 听到此话,褚眠殊疑惑,略有些担忧,她知晓这药方,金疮药是外敷,汤药是内服。 不由得开始胡乱猜想,他真的受伤了! 难道是上回他后背的伤?可这么多日过去,理应早就找大夫治好了,怎会拖到现在? 待宿延去熬药后,芍绡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却不肯啃声,知道她定然在意。 就开口安抚:“放心,燕郎君没什么大事” 闻言,褚眠殊回神,口是心非道:“我看他中气十足,哪像是病重的模样” 芍绡一听此话,故作叹气:“那可不一定,眠娘,我是医者,只会对证下药” “燕郎君是真的伤很重,看那伤势估计已经有数日有余了,而且还是旧伤未愈,又添轻伤” 说罢,她将宿延拿来的金疮药放进褚眠殊手心,转身离开,还不忘留下一句嘱咐“ “我要出去一趟,一会儿就麻烦眠娘你为燕郎君上药吧” 话尽,褚眠殊抬眸时,就不见了芍绡的身影。 她望着掌心上的金疮药,终是走去灶上烧了些温水,在屋门磨磨蹭蹭片刻,才进了去。 病屋中,燕悸元端坐在凳椅上发愣,直到眼中多了她的出现,他才回神。 看着她有些局促的动作,燕悸元不着调的开口:“来给我上药的?” 闻言,褚眠殊呼了口气,边将东西摆好,边道:“你帮我上过药,礼尚往来,我也帮你,算是扯平” 听到这拒绝千里的话,燕悸元眸色一沉,见她背过身,耳廓微微泛红道:“你先将外衫褪了,我才能上药” 听到此话,燕悸元转眼把方才的冷言冷语望去,故作虚弱模样:“眠眠,我手动不了,你帮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惹得褚眠殊直接转身面对他,对他的话很是质疑:“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他凑近一步,委屈巴巴地:“抬手容易扯到伤口,很疼” 闻言,褚眠殊思深熟虑,想着动手会真的容易牵扯到伤口,以防他后背的伤再次撕裂,褚眠殊开口。 “那你闭上眼睛,不许睁开!”她语气带着指使。 “眠眠,被看光的人是我”燕悸元唇角扬起一谋促狭的笑意提醒。 见燕悸元一再得寸进尺,褚眠殊有些火气,作势要走:“我看你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上药” 见状,燕悸元自知有些过火了,快步 上前拦在她身前:“好好好,别生气了,我闭眼不看就是” “别丢下我” 说罢,他乖巧的闭上眼睛,站着不动,一副任她处置的模样。 褚眠殊心软,抬手牵起燕悸元,往床榻边走去。 燕悸元感觉到,悄然睁开双眼,目光落在牵着自己手的她身上,轻轻摩挲了下。 这点小动作,褚眠殊知道但没计较,他既然已经配合上药了,她现在就想赶紧上好药就出去。 到了榻边,褚眠殊一时真不知该从何下手,上次花仙楼,她能顺利解开他的衣衫,全是因为那革带是布绳的。 但如今,燕悸元腰间的是带扣的皮革带。 燕悸元比她高,光明正大的睁开眼垂眸看她。 像一只小狐狸一样,对食物很警惕,不敢下手,惹得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开口指导:“眠眠,腰间的皮革带有一个扣子,按一下,就能解开” 听到此话,褚眠殊知道了,狐疑地抬眸,以为他睁开眼了,怎么会知道她在干什么? 结果见他安分,想来自己确实愣了许久,燕悸元应是察觉到,才会开口。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起效,褚眠殊脸颊微红,抬手解开皮革带,又小心翼翼将他的外衫和里衣依次褪去。 她先拿着手帕蘸了温水,一点点轻柔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肉时,燕悸元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低低闷了一声。 “很疼?”褚眠殊下意识抬眼,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燕悸元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后背交错的旧鞭痕叠着新的淡红擦伤,狰狞又刺眼。 他本想装得再虚弱几分,可她指尖落在皮肉上的温度太轻、太柔,轻得让他连假装痛都舍不得。 他低低喘了口气,声线沙哑:“还好” 褚眠殊垂眸,她看着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鞭痕,心口莫名发紧,指尖微顿,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疼你就自己惜命点,没事瞎折腾些伤干什么?你们燕家当初离京都带着家财走的,用得着你这么拼命吗?” 她句句不是关心,听着像责备,可语气平淡,却藏着压不住的在意。 燕悸元闻言,眸色微微沉了沉,却没有如实细说,他只轻声道:“为了能早点回来见你” 听到此话,褚眠殊动作顿住。 他缓缓侧过身,微微凑近她,气息浅浅落在她耳畔,声音低哑:“褚眠眠,我很想你!” 褚眠殊心头乱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燕悸元却顺势抬手,动作极轻、克制地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像一碰就松,生怕又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破裂。 “眠眠”燕悸元看着她的躲避,开口:“你也很在意我的,对不对?” 褚眠殊对此一时无言,只能别开视线:“药上完了,你自己穿好衣衫。” 说完便要抽手离开。 燕悸元却不肯放,轻轻攥着她的手腕,他声音很轻,带着从未透漏出的脆弱: “眠眠,我不想和你两清” 听到此话,褚眠殊眼底情绪翻涌,回身与他对视:“燕悸元,我…承不起你的情” 51. 第 五十一 章 “我承不起你的情” 短短七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屋中。 燕悸元松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带着狡黠的眼,在此刻没了散漫,只剩下沉沉的落寞。 他忽而一笑,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躲闪的眉眼:“我不要你承情” “我只要你别推开我”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闻声,褚眠殊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密密麻麻的发堵,抬眸看他,眼眶蓄着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燕悸元,和我在一起,你会死的!” “这次只是绯绯和燕柏,下一次,也许就会是整个燕氏全族!” 燕悸元上前一步站在她跟前,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会的,我已经做好了一切” 褚眠殊听他那话,不明所以,燕悸元故意嗤笑,软声哄她:“对不起,我来晚了,让我们眠眠受委屈了” 闻言,褚眠殊觉得他是故意的,瞪了燕悸元一眼,明明从头到尾,他受的委屈才是最多的。 她偏过头,不愿搭理。 心中却始终想不通,她已然把绝情的话说尽,为何他依旧锲而不舍。于是开口问道:“你到底图什么?” 燕悸元唇角扬起,弯腰凑到她跟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真挚: “我心悦你,所以我只图你! 听到此话,褚眠殊心头一颤,耳尖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带着几分娇嗔:“我脾气很差的,不像你这般会哄人” “我不用你哄,我只想哄你”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满是宠溺。 这般纵容的语气,叫褚眠殊一时窘迫。余光瞥见他依旧衣衫不整,脸颊瞬间发烫。 她别开视线,伸手指向榻上叠放的衣裳:“你快把衣裳穿上!” 又听见褚眠殊的声音传来:“也记得把药喝了。 话音刚落,还不等褚眠殊有所动作,身后便传来瓷碗碰撞的声响,她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燕悸元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手抬不起来,眠眠喂我好不好?” 褚眠殊一眼看穿他装模作样的小心思,无奈走到他面前,端起药碗递过去,含笑开口: “你自己把药全数喝尽,我便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精明,活像一只小狐狸。 燕悸元当真好奇她会拿出什么,仰头便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满眼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姑娘。 褚眠殊弯起眉眼:“你闭上眼睛” 燕悸元乖乖依言合上双眼。下一瞬,一片柔软贴上他的唇瓣,他正愣神之际,一颗蜜饯被送入他口中。 他睁开眼,就见褚眠殊抱着一包蜜饯退开几步,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颗,一边咀嚼一边嘟囔:“真甜!” 她说完,还瞥了燕悸元一眼,望见他略带无奈的神色,笑意更浓。 燕悸元嗤笑一声,嚼着嘴里的蜜饯,故作控诉:“褚眠眠,拿我送你的东西回赠于我,这算什么礼物?” 褚眠殊理直气壮:“你吃得不是挺开心的” 说罢,她把整包蜜饯塞进他怀里:“好好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 走到院中,四下安安静静,不见芍绡与宿延的身影。 她留意到原本放在屋内的磷烬香粉已经被取走,心中了然,二人应当已经动身前往安林寺。 * 安林寺外,宿延和芍绡蹲守了半天,被烈阳晒着,也没见到褚二夫人半点影子。 芍绡蹲坐在树荫底下,抬手虚扇着风,试图驱散暑气,便吩咐宿延前去望风。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左肩,她以为是宿延,并未理会,直到一道女声响起:“芍大夫” 闻声,她才猛地抬头。她此刻一身男装打扮,在兖城又是人生地不熟,想不到竟会有人认出自己。 直到见眼前之人是岳娘,芍绡眼中难掩惊讶,连忙站起身。站起身。 还未等她开口,岳娘抬手指向不远处停靠的马车,含笑说道:“芍娘子,我们掌柜的有请” 芍绡看了看时辰,褚二夫人今日多半不会现身,便出声唤回宿延。宿延满头大汗跑过来,见到岳娘,同样满脸诧异。 二人便随着岳娘去往马车旁。 芍绡顾及自己一身男子装扮,不便贸然登车,便躬身对着车厢内的崔十三娘压低声音行礼: “娘子找我,不知有何见教?” 马车里的崔十三娘闻声轻笑,抬手掀开帘幕,接话道:“听闻仙师道行高深,我近日打算购置一处府邸,想请仙师随我过去,帮我看一看风水。 “既然娘子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 “那便请仙师上车吧”崔十三娘顺着她的伪装配合演戏。 芍绡不再推辞,带着宿延一同登上马车。 车厢十分宽敞,白瓷盆中盛放着冰块,丝丝凉意漫开,在炎炎夏日里格外舒爽。 崔十三娘一边吃着冰镇果子,一边打量二人,开口打趣:“怎么,不当大夫,改做道士了?若是叫你师父知晓,怕是要被气坏” 芍绡享受着冰块带来的凉意,浑身舒坦:“并非改行,我这一身伪装,可是为惩奸除恶,造福人间罢” 闻言,崔十三娘笑笑,心知她的性子,不止治病医者仁心,也会随缘帮扶一些有缘人。 她们二人也就因这才相识的。 芍绡好奇问道:“你来安林寺,是为祈福?” “听闻这里香火鼎盛,便过来瞧瞧”崔十三娘答道,转而又问,“你在兖城落脚,安心医馆坐落何处?” “城西,那就多谢崔娘子顺路相送”芍绡毫不客气报出地址,笑得讨喜,能蹭马车回去,她自然乐意。 “难得遇上,我倒有个姑娘想介绍给你,保管你会感兴趣”芍绡留了几分余地说道。 崔十三娘一笑:“哦?芍大夫,这世间能够让我感兴趣的人可不多” “放心,包你满意,只怕到时候见了人,你就要同我争抢了” 听芍绡说得这般笃定,反倒勾起了崔十三娘几分好奇。 一阵晚风拂起车帘,芍绡方才从腰间取出装着磷烬香粉的香囊,微风一吹,香粉的气息缓缓漫溢开来。 崔十三娘嗅到香气,当即分辨出来,这股香气,和前几日她途经郊外褚宅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看向桌上那只香囊,开口问道:“你要引荐 给我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褚?” 芍绡大为诧异:“你怎么知道?” 得到确认,崔十三娘并未解释缘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那我倒是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位褚娘子” 闻言,芍绡听得一头雾水。 不多时,夜色沉沉,马车停在安心医馆门外,灯笼泛着惨白的光晕。 三人刚下车,灯笼的火光骤然转为幽绿,偏僻的街角阴风阵阵,惹得芍绡与宿延心头一凉。 “我这医馆……莫不是闹鬼了?”芍绡心中发怵,疑惑出声。 唯独崔十三娘神色平静。 只听“吱呀”一声,医馆木门向内推开,芍绡二人吓得躲到崔十三娘身后,以为是什么邪祟现身。 走出来的是褚眠殊,手中持着磷寒香,方才她在院中嗅到磷烬香粉的香,便知晓芍绡与宿延回来了。 因着磷烬香粉一旦外泄,便会扰动灯火,方才的绿光便是由此而来,她特意持磷寒香出来,本想免得火光吓到芍绡二人。 可此刻那只盛放磷烬香粉的香囊,竟落在一个陌生女子手中。 褚眠殊的目光落在眼前身着深绿衣裙的女子身上。 芍绡悄悄探出头,看清来人是褚眠殊,才松一口气走上前。 刚踏出一步,便见方才诡异的绿光,随着褚眠殊的出现,转瞬恢复成原本暖白的灯火。 “原来是你,眠娘,方才可把我吓坏了” 芍绡拍着胸口平复心绪,却莫名觉得,褚眠殊与崔十三娘二人的气场竟一样。 她闭上嘴,静静看着二人。 只见崔十三娘缓步走到褚眠殊面前,带着几分兴致,将手中的磷烬香囊递过去:“久闻大名,褚娘子” 褚眠殊接过磷烬香囊,仔细将袋口封牢,语气淡淡:“娘子怕是认错了人,我只是一闺阁女子,除了名声败坏,可担不起“久闻其名”四字” 崔十三娘嗤笑一声:“褚娘子何必妄自菲薄。闵西褚氏、陵南阮氏的后人,知香、识香、调香、用香,纵然陵南阮家早已覆灭,可这世间仅你一人,也担得起这一句” 听见这话,褚眠殊不由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娘子见识不凡。陵南阮家覆灭已十余年,你还能认出磷烬香粉,实属难得” 看出褚眠殊满心戒备,崔十三娘随口解释:“早年偶然见过一次,便记在了心上” 芍绡见状上前一步,从中介绍:“眠娘,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友人,崔十三娘” 又转向崔十三娘:“这位是褚眠殊,我机缘巧合结识的故人” 二人互相见礼。宿延忽然嗅到医馆院内飘来浓郁的肉香,当即快步往里跑:“好香!” 他打断了这略显凝滞的氛围。 几人走入院中,就见燕悸元正守着篝火烤鱼烤鸡,见众人归来,扬声开口:“回来了,快来吃。多谢你们这些时日照拂眠眠” 芍绡与宿延当即被食物吸引,毫不客气上前拿起吃食,全然不见外。 她被烤肉的滋味折服,竖起大拇指夸赞:“燕郎君真是上得厅堂下得灶房,手艺这般好!” 说着,她转头对宿延说道:“师弟,趁我们还没离开,你可得好好跟燕郎君学学手艺,往后我们行走在外,再也不愁挨饿” 52. [锁] 该章节由作者自行锁定 见他们二人吃的开心,燕悸元一笑,抬脚走到褚眠殊跟前,递过一碗盛满烤肉的吃食。 碗中的烤鸡、烤鱼都被细心挑去骨刺、撕成小块,这样吃起来也不会粘手。 褚眠殊微微迟疑,片刻后才伸手接过,低头慢慢吃着。 见她喜欢,燕悸元方才紧绷的肩才缓缓松弛,低低笑了声。 他抬手柔揉过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家中还有事,我要回去了,吃食都替你挑好了,乖乖吃饭”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褚眠殊一应,边吃着边说着。 燕悸元见她神情平淡,没有半分留恋,难掩眼中失落,却依旧弯着眼笑着:“明日我会早些过来陪你” 他语气里的低落太过明显。 褚眠殊静静听着,待他转身,便起身折回屋内。片刻后她再度走出,掌心多了一小瓶金疮药,她悄悄塞进燕悸元掌中。 “回去让小七帮你上药”她轻声叮嘱。 又怕他无赖,她又开口:“我不会再帮你上药的!” “好”燕悸元唇角扬起,心头漾开暖意,只要她心里尚有自己,便胜过万千。 他静静看着她吃下小半碗吃食,确认她安稳妥帖,才放心离去。 在他走后,褚眠殊才抬眸看向那远去的背影,心头百感交织,五味杂陈。 “褚娘子在情爱一事上,倒是半点不像你父亲” 身后传来崔十三娘带着笑意的声音,她缓步走近,在褚眠殊身侧落座。 褚眠殊抬眼:“你认识我爹娘?” 她心中一直疑惑。崔十三娘仅凭一缕磷烬香,便能一口道破她是闵西褚氏与陵南阮氏的血脉,实在太过蹊跷。 崔十三娘抬眸望向夜空高悬的明月,笑意淡淡:“不止认识,曾年少时,还有过不少纠葛!” “那日卿故斋一见,你眉眼神似你阿娘,又以香入诗,风骨绝艳,我竟一时恍惚,以为是故人归来,但又想,她都已经逝去,那里还会回来” “你容貌随她,性子却截然不同。 崔十三娘轻声解释,目光落于沉默失神的褚眠殊身上。 褚眠殊默然不语,她从未想过,时隔多年,她还会从一位陌生女子嘴里,听见关于爹娘的旧事。 喉间微微发涩,她压下心底哽咽,轻声询问:“崔娘子方才说,我于情爱一事与我爹不同,不同在何处?” 崔十三娘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当年我倾心褚瑾,屡屡示好,他却无动于衷,我原以为他天生就是块木头、不懂情爱,谁料他竟在青楼对阮轻筱一瞥惊鸿,将人赎出青楼后就死心塌地,当年也算是将我的真心羞辱了番” 她说道这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是带着笑意。 褚眠殊头一回听闻爹娘相识的开始,讽笑一笑,评说道:“怪不得后来两心相疑,原是这般不堪的相遇” 崔十三娘闻言,眉心微蹙,面露不解:“谁告诉你他们两心相疑?” “难道不是吗?”她面色平淡,语气却极为冷。 紧接又道:“他若真心喜欢我阿娘,为何我阿娘会是妾?为什么要抛弃她一人留在京都,让她被人害死!” 褚眠殊字字句句道出对死去父亲的恨意。 她以恨意活着,亲眼见阿娘惨死,当年她一心执着于大战战败的真相,就是因为她也曾相信,阿爹对阿娘忠贞不渝。 那时她虽还小,但总听到府中的婢女说,待到阿爹归来,便会八抬大轿娶阿娘为妻。 可最后,征战之人埋骨沙场,等候之人含冤而亡。 褚瑾没有兑现承诺,娶阮轻筱为妻。 高门大院,妾室无名无份,死后无牌位、无坟冢,她的母亲当年险些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凭何不恨?哪怕褚瑾留下一纸妻书,为阿娘谋下生路,阿娘也不会死的毫无体面。 看着她濒临崩溃、几近失控的模样,崔十三娘久久沉默,最终只缓缓道:“我无法评说这段故事,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 “褚瑾很爱阮轻筱” 听到这话,褚眠殊极具崩溃的情绪才缓和下来,崔十三娘又继续道: “若你不信,便去一趟陵南,那里是他们相识的地方,他们的故事在那也是一段流传多年的佳话” “不是褚大将军和妾室,而是阮家闺女和阮家女婿” “陵南……” 褚眠殊低声呢喃,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浮动茫然,她知道,陵南是阿娘的故乡。 说罢,崔十三娘笑意温婉,出言打趣:“既是故土佳话,日后不妨同你那位小郎君一同前往,说不定,你们二人的往后,也能成为一段人间佳话” 这话传进耳中,褚眠殊回神,视线落在手中端着的吃食上,淡淡开口。 “我和他,不过是一时的情意,两情殊途”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却还是贪恋这一时的私心。 “一时情意也挺好,总比好没有”崔十三娘看得通透。 俗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从方才见那少年小心翼翼的举动,眼底落寞又因她起希望的情意,她看的很明白,一个藏着顾虑、步步退缩,一个却愿意耐心守候。 崔十三娘轻轻叹气,世人总要历经磋磨,方知真心难得。 她稍作正色,开口询问:“你阿娘之死,是与褚家有关?” 问着,她目光瞥向不远处嬉笑打闹的芍绡与宿延,她继续道:“芍绡今日装扮成道士模样,说是要惩恶扬善,想来,是为帮你” “而且据我所知,当年阮轻筱,是在得知战败后,才独自上京入的褚家,此前,她一直留在陵南” 闻声,褚眠殊目光一紧,她并不知晓这一事,她一直以为,阿娘一直留在京都等阿爹归来。 如今听这话,没想到竟不是! 褚眠殊压下千头万绪,静默片刻,始终带着顾虑,抬眸看向她:“你方才说,你与我阿娘曾有纠葛” “我帮你,与过往纠葛无关,只是不想看阮轻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崔十三娘语气坦荡。 此话一出,褚眠殊直视她的眼睛,心知此人必定另有图谋,不愿轻易承情,委婉推辞:“多谢崔娘子好意,我的事,便不劳烦了” 直言拒绝:“多谢崔娘子好意,此事不劳烦了” “多谢你今日告知我爹娘的旧事”说罢,她起身想回屋中。 身后传来崔十三娘悠然的笑声:“放心,我虽有所图,却不会挟恩算计,你帮与不帮,全凭你的心意” 褚眠殊脚步一顿,回眸望她,眸光沉静锐利:“崔娘子既然有心插手这些腌臜旧事,不妨几日之后,在卿故斋设一场宴席,遍请这兖城所有世家夫人” < p>崔十三娘微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她本以为褚眠殊只懂隐忍逃避,却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柔软,骨子里竟藏着此等锋芒。 “如你所愿”她欣然应下。 * 巷固村、燕家练武场。 燕悸元策马而归,直奔空旷的练武场。 只见练武场隐约站着一人,似是在此地等他已久。 燕悸元并未有多惊讶,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将马匹栓好,走到武场高台,背对着燕老爷子,脊背挺得笔直,字字铿锵: “请祖父行刑,今日第五日,五十鞭”话音落,真个练武场一片寂静,他静声等待藤鞭落下。 燕老爷子手握藤鞭,望着跪地的孙儿,神色沉肃冷峻。 下一瞬,藤鞭扬风落下,皮肉绽开的闷响在空旷练武场散开回荡。 到第三十鞭落下,脊背还未愈合的伤痕裂的更深,可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脑海里全是褚眠殊递给他金疮药,担心的模样。 他不想让她哭,可他必须为此破局。 直到五十鞭落尽,他浑身是血,新旧伤痕叠加,他撑着地面才能勉强起身。 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褚眠殊给的药膏,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哪怕此时背后的伤痕狰狞,可他嘴角却溢出一抹的笑意。 再等等,马上,他就可以回到她身边。 燕惊尘匆匆赶来,连忙上前将摇摇欲坠的燕悸元扶住。 燕老爷子看着燕悸元,这个平日里性子最为闹腾的孙儿,此刻却如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下手极重,只为打碎他的坚持,可却愈发发现,自己最出色的孙儿,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老人最后沉沉叹气,转身离去。 他何尝不知,燕悸元这倔强执着的性子,像极了自己。 燕悸元望着祖父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连着五日累计的鞭伤纵横交错,火辣辣的灼烧感席卷全身,可与失去褚眠眠殊时的痛彻心扉,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后悔今日抉择,因为让他甘愿抛弃一切的人是褚眠殊,他十年的执念皆因她起。 失去她,就等同于失去自己的心。 卧房之内,燕惊尘替他清理重叠溃烂的伤口,看着层层叠加、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瞧着今日的六哥,眼底没有半分苦色,嘴角反而有着浅淡的笑意。 燕惊尘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六哥,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整个燕家上下,无人知晓他与祖父做了什么交易,他也只隐约猜到,这连日鞭打,必定与眠殊姐姐有关。 他自小最喜欢六哥,看着六哥受伤,无人知晓,终是忍不住开口劝:“六哥,你能别喜欢眠殊姐姐了吗?” “不能!”燕悸元没有半分迟疑。 “可你受伤,眠殊姐姐都不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片刻后,燕悸元才缓缓开口:“我心悦她,那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她不必知道” 燕惊尘抿唇沉默,不再多言。 他还没有喜欢的女孩,曾经只对一个人有过一瞥惊鸿、转眼即逝的悸动,还分不清喜欢与心动。 53. 第 五十三 章 翌日巷固村,燕家宅院外,天边才露出一缕微光,褚眠殊便已站在门前。 不过须臾,院门便被从内推开,来人打了个哈欠,抬眼才发觉门外有人,定睛一看,竟一时怔住。 “燕叔”褚眠殊一笑,先行开口。 “回来就好,这晨间露重寒凉,怎得不让阿元那小子去接你”燕铎说着,语气神态都免不了对她的关切。 “我就是突然想回来看看,没告诉他,此番前来,也想见见燕爷爷”她将来此的目的道出。 也另一番的说明,她来的早,并不想惊动燕家其他人,只为来见一个人。 “进来吧!” 两道话音刚落,大堂中央传来一道沉稳肃然的声响。燕老爷子背手而立,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 褚眠殊颔首应声,抬步上前。途经燕铎时,她轻声道:“劳烦燕叔,替我向商姨问好” 话音落,她随着燕老爷子缓步离去。 “你来此见我,是为了什么?”燕老爷子直言发问,并未曲言婉转。 褚眠殊一听,停下脚步:“为了当年的一封密信,我想知道,那封信出自谁的手,所以前来求证” 她此话道出,燕老爷子却面色平静,他忽而笑出声,回身看她:“若我告诉你,信我已经烧了,你当如何?” “燕爷爷明智,知晓恩仇未了,定然会将证物安然无恙的留好” “毕竟,因为您也不相信,我阿爹会因一时意气,害得全军覆没” 闻声,燕老爷子不再言语,只一句:“你很聪明” 说罢,他转身引着她走向后院练武场的老槐树下,蹲下身手拿着短剑,轻轻刨开表层泥土,一方古朴红漆木盒渐渐显露出来。 他拂去盒面积尘,静默凝望片刻,终将木盒递至褚眠殊手中。 “我是不相信你爹会做出这等害国之事,可也不得不承认,这信,字迹与你父亲褚瑾一般无二” “种种证据都指明,是他的错” 褚眠殊听了,却还是将信拿出,打开,信中所言也不过寥寥细语:“敌军万千,求赤州派军支援,瑾留” 一目扫过,褚眠殊连从袖间拿出另一封信,这是阿娘死后,她于床榻暗格中寻得的家书。 阿娘无论做什么,都会留有时日的字样,而这封家书的背面,写着“南宁五十六年,见” 她将二者相对比,字迹完全一样,可褚眠殊却发现一处不同。 求援信落款的“瑾”字,左侧王旁少了一笔,而家书落款的“瑾”字,却是右侧堇部缺了一画。 看清信件,褚眠殊眸色一沉,喃喃开口:“求援军的信是假的!当年这两封信是一同送出的” 燕老爷子闻言,连忙接过两封信细细对比,片刻才看清这细微差别,神色瞬间凝重。 崔十三娘说过,阿娘是阿爹战败后才上京都,而战前,一一封家书送往陵南,一封求援信送往赤州。 两封面信几乎同一时间送出,为何会有不同? 只能说明,送往赤州的求援军的信是假的,要么信被暗中调换,要么是送信人中途作祟,篡改了内容。 加之杨姨娘此前所言,战前褚修则突然称病离京,所有线索此时串联起来。 在褚眠殊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燕老爷子攥紧信纸,沉声道:“如此看来,当年燕、褚两家,都落入有心之人精心布下的死局” 他抬眸看向他她开口:“褚家丫头,你打算如何?” 褚眠殊闻声,冷笑哼声:“如何?自然是要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她说罢,正欲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老人温和的嗓音:“燕家,你可以随时回来” 听到此话,褚眠殊脚步一顿,心底微漾,片刻后默然离去。 燕老爷子抬眸望天,终是叹了口气。 褚眠殊趁着时辰还早,燕家其他人都还未起身,便悄声走进燕悸元屋里。 屋内晨光熹微,细碎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得室内,朦胧一片。 褚眠殊放轻动作,指尖轻轻合上门,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隔绝了院外微凉的晨风。 她还怕声响过大,扰了榻上熟睡的人。 连日鞭刑磨身,燕悸元这几日总是睡得沉。 褚眠殊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静静望着他。 少年素来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尽数舒展,少了平日的鲜活肆意,多了几分久病般的清倦。 额前碎发柔软垂落,遮掩了些许苍白的肤色,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涩。 褚眠殊缓缓蹲下身,指尖微抬,悬在半空,不太敢触碰,怕惊扰这片刻安宁。 她低声呢喃,声音低的仿佛听不清:“傻子” 下一瞬,手腕被温热掌心攥住,褚眠殊尚未回神,便被他轻轻一带,稳稳落坐于榻边。 燕悸元并未睁眼,长睫轻颤,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磁性,藏着浅浅笑意: “偷偷摸摸进我屋子,眠眠想做什么?” 他早醒了。 从她还未踏入屋中、轻手轻脚靠近房门那一刻,他便清醒。 连日重伤缠身,他本浅眠,何况是她的气息靠近。 方才故意不动,不过是想看看,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进来,到底想做些什么。 褚眠殊指尖一僵,瞬间被抓包,耳尖飞快漫上一层薄红,神色有些不自然:“你早就醒了?” “我的眠眠都敢偷偷来看我,我如果不醒,岂不是辜负你的好意” 燕悸元缓缓掀开眼,漆黑瞳眸清亮深邃,定定望着她。 他缓慢慢身,尽量避开后背伤口牵扯,顺势握住她的手拉得更近几分” “大清早跑来燕家,不见旁人,独闯我卧房”他低低浅笑,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无赖。 “褚娘子这般偏心,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褚眠殊干脆一手撑在他身侧,指尖轻拂过他舒展的眉眼,笑意狡黠:“谁让燕六郎君生得这般好看,特地来一趟,不讨些便宜,未免太亏” 闻言,燕悸元眸色微深,笑出声。 少年晨起的沙哑嗓音裹着暖意,落在耳畔格外磨人。他顺势倾身,刻意压低身形,将两人距离压近。 “哦?”他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鼻尖,语气带着慵懒又勾人的痞气,“那眠眠打算讨什么便宜?” 褚眠殊没料到他会顺势反撩,指尖还停在他眉眼处,耳尖的红意顺势漫到脸颊。 她方才不过是一时胆大的玩笑,被他这般直白凑近 ,自个倒是先乱了节拍,别开头。 “躲什么?”燕悸元垂眸望着她,眼底笑意灼灼:“方才不是说,不讨些便宜不划算?” 他不敢动作幅度太大,却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 “难得褚娘子主动一次”他声音压得极低,蛊惑又勾人:“我任由你讨,好不好?” 此话一出,一室静谧,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缠绕。 褚眠殊抬眸,撞进他的眼底,如同与之沉沦,轻轻弯唇,带着一丝难得的狡黠:“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讨个最贵的” 燕悸元唇角笑意更深,抬手牵着她的掌心,抵在自己心口处。 温热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沉稳滚烫,是他十年来只为她跳动的真心。 “这里最贵”他凝着她的眉眼,字字认真:“命和心,都是你的,随便你拿,不用还”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跳得笃定而热烈。 褚眠殊被蛊惑,轻声开口,嗓音极轻地问:“那我拿了,往后就归我了” “确定了?”他反问一句,又接道:“拿走了可就再也丢不了” 她细细想着,突然有了动作,倾身,主动凑近他,抬手覆上他的双眼,隔绝他灼热的目光。 下一瞬闭上眼,试着微微抬首,柔软的唇瓣蹭过他的唇。 刹那的触碰如同清风,燕悸元感受到,顿时浑身微僵,长睫颤了颤。 随后他抬手,极轻极惜地扣住她的后颈,不敢用力,只是微微稳住她,低头细细回吻。 短暂的相贴之后,褚眠殊先退开些距离,眼尾染开一层浅浅的红。 唇瓣相触的温热还留有残留,迟迟不散,烫得两人心口齐齐震颤。 燕悸元漆黑的瞳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是戏谑笑意:“看来眠眠还是比我更胆大一点” 被他这样直白地打趣,褚眠殊耳后一阵滚烫发热。 她别开半张脸,不肯与他笑的眼眸对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得也是”他倾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沙哑认下。 窗外渐渐传来院中人走动的轻微声响,天已经彻底亮透,再留下去,难免会被燕家其他人撞见。 褚眠殊缓缓直起身,开口:“近日你先别来寻我,好好养伤”,说罢,她起身那一瞬,手腕却又被燕悸元拉住。 “这么急着走?”他眼底又浮起一点少年人的狡黠:“拿了我这么贵重一样东西,就没有别的表示?” 褚眠殊挑眉看他:“方才不算?” “方才是褚娘子取走属于自己的物件,与上次扯平”燕悸元笑得温和:“想要我听话养伤,得另算” 她望着他苍白的脸,弯弯含笑的眉眼,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微微俯下身,在他一侧面颊印下很轻一碰。 “这样,够了吗?” 燕悸元一怔,随即笑意漾得更深,眼底亮得像是盛了整片朝阳。 “暂且够了”他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 褚眠殊嗔了句:“真厚脸皮” 随即踏出门槛之前,她回头望了榻上少年一眼后,才径直离开。 燕悸元坐在晨光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54. 第 五十四 章 卿故斋,此刻是世家夫人们齐聚。 兖城距京都千里之遥,此地的世家清贵不多,权贵子弟大多是与商贾往来相交。 于他们眼中,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唯金银是最实在的。 更何况今日宴请的主人家是这崔十三娘,乃是三大商贾之一,人脉极广,若能与她相交,此后,便能借商贾四通八达的道路探寻不少隐秘的消息。 搂阁内正中央的雅间,褚眠殊藏身于布帘后,目光却垂直落在雅座的柳令仪和褚茗昭身上。 她们二人与林夫人同坐一席,此时,林夫人神情愉悦,手轻轻覆在褚茗昭手背上,眼底的喜爱毫不掩饰。 崔十三娘端起茶盏轻抿了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笑道:“你这位姐姐,倒是寻得了一桩好良缘” “这林家虽只是寻常商贾门第,可独子林邱,天资出众,金榜题名不过是迟早的事” 褚眠殊神色淡然,不知在筹谋些什么,片刻后才微微笑着:“如此看来,确实是良缘,但谁又能保证,她是以明媒嫁娶的方式入林家呢?” 看她这般冷漠算计的模样,令崔十三娘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褚眠殊痛恨的不过是褚家长辈,如今方才看清,她可不论尊卑、长幼,只论恩仇。 侍女适时入内禀报时辰已至,褚眠殊与崔十三娘目光交汇,微微颔首。 崔十三娘旋即转身,缓步走出厢房。 “铛!” 一声锣响骤然炸开,整座楼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崔十三娘现身,席间一名素来与她不和的贵夫人率先开口,语气挑衅: “十三娘子今日大摆宴席,楼阁却无诗无乐,也无嫁娶喜庆,既非雅聚,又非宴贺,难不成只是召众人闲谈家常吗?” 面对讥讽,崔十三娘视若未闻,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近日一桩奇遇,令我心生感慨,方知人世浮生,性命最是珍重” 话音落下,席间细碎的私语声此起彼伏。 众人才想起,两日前兖城传遍一则传闻,说的是崔十三娘新置了一处宅院,入住不过一日,便身染重疾、梦魇缠身,险些殒命。 可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气色极佳的模样,众人心中很是好奇。 引人的目的达到,崔十三娘掩去笑意,继续道:“我原是不知这宅子为何如此?引得我夜里日日梦魇,幸而偶遇一位云游仙师,为宅院驱尽邪祟、涤荡阴晦,我方才得以保全性命,安然坐于此地” 满座众人闻言,纷纷唏嘘惊叹。 帘后,褚眠殊垂眸长睫,掩去眸底掠过的一缕冷光。 一切,皆如她所料。 席间的柳令仪在听到这番经历,脸色一沉,下意识攥紧了帕子,心下惶惶不安。 直到再听有驱祟一事,心下有了主意,攥紧手帕的手松开了些。 崔十三娘将柳令仪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细想一番,在这兖城有这么一番奇遇,我也不能独占这机缘” 话音刚落,崔十三娘抬步上前:“今日设宴,便是想借吉时,请仙师为在座众人一并驱晦除祟、消灾避厄” 此话一出,两道身着道袍的身影自楼阁外缓步走入。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时,居中的老道已然抬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扬手抛出一张黄符,符纸悬空,下一瞬,老道桃木剑直指符面,一簇明火腾风而起。 满堂的目光都被这火光吸引了去。 “咻!”忽而那一簇火光四处顿开,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楼阁内各处。 席间几名女子好奇抬手触碰,星火触指即散,只觉周身浊气尽消、神清气朗,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舒畅。 有人当即起身道谢:“多谢仙师!缠绕我多年的沉郁杂症,此刻竟一扫而空!” 此话一出,纷纷有人效仿,起初只有一人,尚还可以说是骗子,可再见众人都得裨益,便没了半分质疑,接连起身躬身致谢。 褚眠殊唇角微扬,看向自己身旁桌上安放的精巧香炉萦绕开的淡淡缭药香。 这一场戏,演得恰到好处。 道士是假,重疾是假,宅院闹鬼的奇遇亦是杜撰,唯有这满室萦绕的缭药香才是真的。 此香有药性清透,如薄荷叶,闻之可安神醒脑、驱散沉郁。 她早已吩咐下去,楼阁每两张席位之间,便置一尊香炉,就是为坐实这虚假的道士戏法。 两个时辰后,众人得了好处,宴会自然人人都散去。 只不过有不少权贵蠢蠢欲动,准备盘算厚礼,邀仙师入府驱邪祈福。 亦有人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唯恐机缘被人抢占,宴席一散便匆匆追上崔十三娘。 柳令仪紧随跟在崔十三娘身后,直至厢房门口,她才不再迟疑,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十三娘子,求您为我引荐仙师!”她语气恳切,双目含泪。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意料之中,崔十三娘垂眸俯视,眼神一冷。 谁能想到,这般看似温顺柔弱、惹人怜悯的妇人,双手竟沾过鲜血,藏着滔天大罪。 可又为了计划能成,崔十三娘只能压下心绪,掩饰冷意,上前虚手扶起柳令仪,语气温和道: “夫人不必如此,若真有难言之隐、邪祟缠身,仙师定会倾力相助!” 柳令仪闻言,悬着的心才落地,隐忍多日的泪水也终于滑落面颊。 崔十三娘见此,便将她扶入厢房,吩咐侍女去请两位仙师前来,还在轻声安抚: “夫人安心,有仙师坐镇,必然能事事顺遂” 她温言宽慰,柳令仪方才渐渐平复情绪,止住哭声。 不多时,侍女引着两位仙师来到阁楼。 老道士还未踏进门,便眉头紧锁,开口直言:“这位夫人,近日可是夜夜梦魇?” 柳令仪连连哽咽点头,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正是!还请仙师救我” 得到肯定,老道双指并拢,凝视柳令仪片刻后,缓缓摇头叹息:“夫人府中藏有邪祟鬼怪,若可以,贫道愿随夫人前去拔除祸根,以保府上安宁” “多谢仙师!”柳令仪当即跪地叩谢,心中才安定下来。 待柳令仪带着乔装成道士的芍绡、宿延离去,褚眠殊才从布帘后缓步走出。 人少了,厢房内,便只剩她与崔十三娘二人。 一场戏落幕,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崔十三娘望着故人之女,心底竟生出几分不舍。 :“多谢十三娘子相助,只是此番,怕是要连累你了”褚眠殊躬身深深一拜。 她将她视作长辈。 崔十三娘见状,苦笑一声,眸光温柔又怅然:“谁让,你是他们的女儿” 她凝望着褚眠殊清冷倔强的眉眼,恍惚间似是看见了当年的阮轻筱,喉间微哽,轻声道: “眠娘,以我的本事,我可助你脱离这泥潭” 褚眠殊长睫微微颤了颤,摇头拒绝:“杀母之仇未报,父亲含冤未雪,我早已离不开这泥潭” 说罢,褚眠殊再度恭敬行礼:“此后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眠娘祝愿崔掌柜,前路 坦途,岁岁兴隆” 话音落后,褚眠殊转身离开,一去不回头。 * 暮色四起,天色尚未彻底昏沉。 此时褚家宅子里外全部挂满经幡、符纸,正院处高台摆放桌案,香炉其上焚香,诡异的怪异。 芍绡与宿延对视一眼,即刻各司其职。 她手持桃木剑,直指案上香炉,朗声高喝:“天门开,地门开,魑魅魍魉,尽数退散!冤孽邪祟,速速还命!” “轰隆!” 惊雷炸响,震彻长空。 宿延趁雷声掩护,迅速在褚府庭院四处撒下磷烬香粉,再点燃香炉上的使人昏迷不醒的迷香,随即折返回芍绡身侧,挥起柳条拂过四方天地。 跪在佛像前拿着佛珠念经的柳令仪被雷声恐吓到,心神一慌,手中的佛珠脱落,滚落在地。 她慌忙俯身捡拾,心绪慌乱,快步奔至门边。谨记仙师叮嘱不敢踏出房门,只隔着门扇颤声询问门外侍女:“仙师……邪祟可尽数驱散了?” 侍女立在院中,望着昏暗天色、满院飘摇的经幡,只觉阴风阵阵、寒意刺骨,忍不住浑身发颤,低声回话: “二夫人放心,仙师已于一个时辰前,肃清府中所有邪祟,已然离去了。” 闻言,柳令仪长长松了口气,退回蒲团之上,继续虔诚诵经。 芍绡和宿延办完事,刚走出褚宅,就立马撒腿就跑,直到跑到约好的林子里,他们二人赶忙将身上的道士服装扮给脱下,然后一把火烧去。 一辆马车停靠一侧等候,等东西烧干净,芍绡和宿延上了马车,马车内的崔十三娘已然等待多时。 芍绡环顾一圈未见褚眠殊身影,心中早有预料,却依旧难掩失落:“眠娘……不与我们一同走吗? 崔十三娘轻轻摇头:“问过了,她身负血仇,放不下,也不能走” 芍绡默然无言,昨日商议计划之时,她便早已猜到这般结局。 “可惜了”芍绡轻声叹气:“没能和她告别,本来还想着七夕时,一起去游玩,想来是不可能了” 听到这话,宿延沉默,崔十三娘却抬手安慰道:“今日,是她大仇得报之时,我们都该为她高兴才是” “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兖城,芍绡掀开车帘,望着城池轮廓渐渐渺小模糊,心底百感交集。 心念向远方的友人:“愿你平安顺遂” 林子深处,风声萧瑟,落木簌簌,褚眠殊隐于沉沉暗影之中,静静望着远去的马车,身后空无一人。 她再次扮成故去阿娘的模样,一袭白衣、青丝挽成妇人发髻。 好像,她本该习惯分别,可是真正到来时,心头的还是一样会苦涩。 她静静伫立良久,直至天色彻底沉黑,方才抬步,朝着褚府方向缓缓走去。 全然未曾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一道身影,自始至终默默相随,寸步不离。 走到褚家宅院外,已然是三更夜半,夜色浓黑似墨。 褚府内外灯笼摇曳不定,风声穿院,枯叶簌簌作响,整座深宅死寂阴森,宛若一座无人荒宅。 整个褚宅,鬼火漫地,落地的经幡随风翻卷,檐下铜铃叮咚作响,诡异的紧。 褚眠殊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入其中。 瞧见那已经燃尽的迷香,她神色淡然,紧接着绕过主院,缓步走入南苑。 只见屋外的侍女吸入迷香,倒地不起。 不止是侍女,现下还有整个褚家,除了柳令仪,其他所有人都昏迷不醒。 55. 第 五十五 章 褚眠殊若无其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径直走入其中。 瞧见高台上已经燃尽的迷香,她神色淡然,紧接着绕过主院,目标明确,缓步走入南苑。 只见屋外的侍女吸入迷香,倒地不起。 不止是侍女,现下还有整个褚家,除了她的二伯母柳令仪,其他所有人全都昏睡过去。 更没有人会知道,今夜发生的事。 屋内,柳令仪心焦难安,她不安的睡着,被梦魇环绕。 她在走廊里跑着,一边跑,一边恐惧身后会跟来的人,时时回头去看。 直到没看到人,才松了口气。 却在转头的一瞬间,那张苍白的面孔突然探出。 “啊!”她从梦魇中惊呼吓醒。 连爬带滚的从榻上想去守门的侍女,以求安心,她才刚下榻,天空惊雷轰动,门被风吹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晚杏?晚杏……”柳令仪声音颤抖,不确定的呼唤着守在门外的侍女,可却没有半点回应。 眼见着没有雷鸣声响,只有风刮树叶的簇簇声,又想起她请来的仙师驱祟除鬼。 院落内外又全都是符纸和经幡,柳令仪抬眼左右观望,才缓步、带着警惕靠近屋门口。 抬眼的一瞬间,她浑身僵硬, 只见院中镇邪的符箓被夜风卷起翻飞,黑墨朝下,可风忽然停了。 柳令仪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牙齿止不住打颤,余光却瞥见廊下的阴影里。 褚眠殊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少女一身白色衣衫,站在夜色中,她脚下踩着的镇邪符箓,那些本该驱鬼除祟的符纸,此刻对她避之不及,仿佛她才是邪祟之主。 光影遮面,柳令仪看到的却是余生最恐惧的噩梦。 阮轻筱,来找她报仇了。 这些符咒根本镇不住这冤死的恶鬼。 四目相对的刹那。 褚眠殊眼神冷漠,缓缓,轻弯了一下唇角,没有笑意,只有彻骨的寒。 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绵,在死寂的夜里,却是阴森恐怖:“二夫人,好久不见!” 柳令仪吓得手脚都钉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里:“不……不可能!你早就死了!是被丢进乱葬岗里的!” 她嘶哑尖叫,她想往后爬,膝盖却软得撑不起身子。 褚眠殊慢慢抬脚,踩过满地的符箓,一步一步朝屋前走近: “死了?”她语调轻轻的,冷笑了声。 她牙齿打颤,试图推开罪责,几乎是嘶吼出来:“我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自己福薄!” 褚眠殊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之下,垂眸望着她。 “是吗?”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落进柳令仪耳朵里: “那年冬雪,一碗甜汤,一条白绫。 二夫人还记得吗?” 一句话落下,柳令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当初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她与一个早已被灭口的心腹,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褚眠殊没等她说,抬手死死掐上柳令仪的脖颈,让她挣扎不止:“是你,杀了我。” 柳令仪挣扎摇头,手脚疯狂蹬着,临近死亡窒息感堵住她所有尖叫,只有细碎、破损声从喉咙发出。 “你以为将尸体扔去乱葬岗,雪盖住所有痕迹,事情就了结了吗?” 褚眠殊微微俯身,白裙垂落,扫过地上翻飞的符箓,语气狠决:“一碗甜汤哄我卸下防备,一条白绫断我性命,你夜里焚香拜佛,求心安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柳令仪惊恐地望着她:“你不敢杀我!”她强撑着虚张声势:“我是褚家二夫人,若是我出事,官府一定会查!” “官府?”褚眠殊忽而大笑出声,顺着穿院而过的夜风,缓缓送进柳令仪耳中:“二夫人是不是忘了,褚家冷血无情,怎会为了你你败坏褚家声誉呢!哈哈哈” 这句冷血的话,让柳令仪彻底清醒,是啊!褚家根本不会管她的死活! “我错了!我知错了!”她崩溃地哭嚎,肩膀剧烈颤抖。 褚眠殊闻声,眼眶含泪冷笑了声,缓缓松了一点力道,给她留一口气,让她能听清宣判。 “我今日回来,不是要你一句道歉。” 少女垂着眼,弯起的唇角没有半分温度:“我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柳令仪却奋力一推,直将面前之人推去一侧,她面露恐惧,起身就往外狂奔。 褚眠殊被这么猝不及防一推,脚步只踉跄了半寸,她没有去追,就这么看着柳令仪。 柳令仪披散着头发,鞋履都跑丢了一只,赤脚踩过冰凉粗糙的青砖。 恐惧已经啃噬掉她所有理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快跑。只要跑到主院,吵醒人,只要有人看见,这个“恶鬼”便不会杀她。 “来人!来人啊!” 她撕裂嗓子嘶喊,却没有一盏灯亮起,没有一个下人应声。 柳令仪回头飞快瞥了一眼,她不急不缓,像一道阴影,牢牢黏着她的身后。 褚眠殊还站在方才的台阶下,缓步走着,白衣曳地,踏过满地乱纸,月色偶尔从云缝漏下一点,照得她一张脸素白,不见半分活人的血气。 柳令仪惊恐跑着,道到院门,转头的一瞬间。 “啊!!!“ 院门房梁,一条白绫横死了一个人,她眼睛瞪大,连日的噩梦缠绕,鬼怪缠身,惊呼昏厥过去。 褚眠殊站在灯火下,静静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忽而天空飘起细雪,她抬脚走到院中。 抬手接下飘雪,细雪落进她微凉的掌心,转瞬便化作一点湿冷。 忽而一件玄色披风忽然自后覆下,稳稳落在她肩头,清冽冷香漫上来,褚眠殊心头微顿,抬眼回身,正撞进燕悸元沉沉的目光里。 雪不再落在肩头,被一把纸伞挡下。 她眼眶的泪滚落脸颊:“燕悸元,你说,阿娘……能看得到吗?” 闻言,燕悸元满眼心疼,抬手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会的!” 燕悸元手臂缓缓环住她,他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大话,只是托住她,任由落雪静静落满纸伞,陪着她。 * 日升,雪覆盖一层在屋檐之上,褚眠殊亦然要留在褚家宅院,燕悸元陪了她两个时辰后,才只身回了家。 自夜 里回来,就跪在祖父屋门前。 燕老爷子推开屋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他血迹淋淋,跪在寒风、雪地中的模样。 听到“吱呀”声响,燕悸元睁眼抬眸:“一日五十鞭,共一千鞭,祖父该兑现承诺了!” 他眼底的执扭更深,燕老爷子眼神深邃,轻叹气:“你可知,若知晓真相,你会死,会连累整个燕家!” “做事从不记后果,任意妄为,燕朔,你于我膝下长大,我是如此教你的吗?” 他厉声呵斥,将所有后果尽数道出,可语气中更多的却是万般无奈。 燕悸元听着,仍旧固执:“孙儿千鞭加身,以血、以命换取逐出燕氏家族,必不会连累燕家” “为了一个女子,宁愿舍弃身份,舍兄弟手足,舍生养父母,真的值得吗?” 燕悸元轻笑了声,郑重开口:“燕家还可以有无数个燕朔,可燕悸元只有一个褚眠殊” 那日褚眠殊不惜哄他,让他不去寻她,他便不放心,悄声跟在褚眠殊身后,见她冷心筹谋,见她与友分别时的不舍,见她恩仇得报,却孤身一人。 心底泛起的是密密麻麻的疼。 所以,他将一切计划抛之脑后,跪在这里。 燕家恩仇束缚着情,亲情阻碍着他,只有彻底和燕家断绝关系,他才能与她并肩而立。 寒风卷着碎雪,刮过燕家青砖铺就的长院。 燕老爷子立在门槛之上,花白的胡须落了几点霜雪。他望着跪在雪地里的孙儿,那张脸他看着长大,从垂髫稚童到挺拔少年,从来冷静、知分寸,可唯独被一个情字困住。 燕悸元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深深陷进积雪,雪水浸透衣料,顺着皮肉的旧痕往里钻,冻得骨头生疼,他却没有半分晃动。 他声音冷硬:“你以为逐出族谱,便可万事大吉?褚家旧案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势力,有些人,连当初鼎盛的燕家都不愿轻易招惹,你孤身一人,拿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燕悸元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没有畏惧: “若是不能随心护一个人,于我而言,燕家也不过是一座束缚的牢笼。” 老人缓步走下台阶,踩过落雪,停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十年前,青州、赤州敌军万千来袭,镇守赤州的褚瑾大战三天三夜后,忽然派人送来求援军书信,我派你携千军前去支援,可结果是,你半路遇埋伏,褚家军战败。” “我和你的叔伯、兄长誓死守下青州城池,得知你遇埋伏,你爹策马赶去,找到了你,你命危在旦夕,只有一口气,幸得一个神医相救,保下一命,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回到京都,可待你醒来后,却忘了一切。” “你的记忆里是自己没有随军,留守京都。可事实上是,你偷偷跟着军队溜出京都,被我发现时,已然到万分火急,只能派你去支援,你带军前去支援一事,被我们藏下,世人只知你因在战场失去叔伯手足,发了疯,失了记忆。” 尘封十年的过往缓缓道出,燕悸元不可置信。 眼底从茫然,再慢慢变--成成震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雪水混着薄血,渗进积雪。 他的记忆竟是假的! 56. 第 五十六 章 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门庭、屋檐,褚家宅院内,开门的小嘶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看到院门敞开着,等再仔细一看,吓得直接跌倒在地上。 下人们都被这惊呼声吵醒,跑来一瞧,只见房梁之上白绫吊着一具尸首,而下府中的二夫人发丝凌乱,衣着懒散,却赤脚在院中起舞。 她神情呆滞,此时如同一个三岁稚儿。 “二夫人,二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婢女、小厮乱成一锅粥,不敢上前,也不敢置之不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内乱象传遍整座褚府,落至褚老夫人耳中。 彼时褚老夫人刚刚起身,听得外头喧嚣扰耳,只觉头痛欲裂,扶着额蹙眉问道:“外头吵吵嚷嚷,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屋门被一把猛推开,一个下人急匆匆冲进来,脚下不稳,酿跄一步摔倒在地。 他语气惊恐,带着后怕:“老、老夫人!杨姨娘的尸首被悬在院门梁上,二夫人……二夫人疯了!” 褚老夫人面色一沉,厉声呵斥:“蠢货,那还不快将院门锁好,此事不得有半分风声传出去!” “是、是!”下人连滚带爬,慌忙退去。 片刻之后,杨姨娘的尸首被人平放在地,柳令仪依旧状若疯痴,蹲在院中把玩落雪。 褚老夫人踏雪而来,望着这还未入冬却漫天飘洒的霜雪,面色一沉。 听到周遭婢女小厮低头嚼舌根,周身满是怒气。 “这还未入冬,怎地就落了雪?” “我听说,在京都之时,阮姨娘就是冬日时死的!” “是啊,二夫人昨日还请仙师前来驱邪,没想成今日便疯了!” “莫不是阮姨娘冤魂回来索命的?” 细碎闲言入耳,褚老夫人周身戾气不掩,身侧嬷嬷见状,立刻上前给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小厮挨个赏了巴掌。 “老夫人在此安坐,岂容你们这些贱奴胡言乱语、妄议主子!” 几人挨了打,满心怨屈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噤声。 司马湘、苏清芷与褚茗昭闻讯赶来,望见地上杨姨娘的尸首,皆是一脸惊惧。 褚茗昭快步冲到母亲柳令仪身侧,声音发颤:“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柳令仪看着面前之人,双手捧着雪递到褚茗昭眼前:“玩呀!玩呀,呜哇呜哇” 褚茗昭愣住, 褚老夫人只得压下心头怒火,目光狠戾冷厉,沉声下令:“来人,方才胡乱嚼舌根的,全都给我乱棍打死!” 这话一出,方才闷气的几人连连求饶,却硬生生被打死在院中,血流融入雪中,惨目忍睹。 司马湘看得心头发寒,颤声开口:“婆母,是否请位大夫,为二弟妹诊治……” 话未过半,便被褚老夫人冷冷截断:“对外传报,褚府二夫人重疾缠身,不治而亡。” 褚茗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亲祖母。 褚老夫人缓步上前,蹲至她面前,抬手轻轻抚开她鬓边乱发,安抚道: “昭娘,若你还想安安稳稳的嫁入林家,就不能有任何污点,这桩婚事也是你母亲为你求来的,你也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对吧!” 褚茗昭瞬间瘫软在地,她清楚,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便是未来是否能嫁得好。 正如祖母所说,林家这门婚事,是万里挑一,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绝对不能出事。 再加上如今母亲成了这般模样,日后谁还会替她做主。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自己的前程,舍弃生母吗? 见她眼底动摇、已然听进话中利害,褚老夫人起身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备下丧仪,送二夫人入棺。” 仆从、婢女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领命退下,方才那几人被乱棍打死,已是杀鸡儆猴,以一儆百,无人再敢议论半句。 柳令仪当即被捆绑起来关入柴房,此事看似算是了了。 苏清芷神色清冷,垂眸带着一丝畏惧,看向地上尸首:“婆母,杨氏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听到她这话,褚老夫人冷眼望去,低声怒斥:“四媳妇平日里安安分分,前些日子主动担下处理杨氏,好生回给我已然处理好,可如今杨氏出现在这,闹得府中乌烟瘴气,就是你说的处理好?” 苏清芷一听,当即跪在地上:“婆母,儿媳确实已经将尸体扔去乱葬岗,确实不知杨姨娘为何会出现在这啊!” 不想她话音刚落,突然,一个婢女面色惊慌失措跑来:“老夫人,夫人,五...五娘子,回来了!” 她眼底满是骇然,只因那个本该死去的五姑娘,竟安然无恙,回到褚府。 “祖母,杨姨娘的尸首,便交于孙女处置吧!”褚眠殊步履从容,缓步从走廊的一头走出。 她直面威严盛怒的褚老夫人,眼底无惧无怯,唇角甚至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淡笑。 褚老夫人压下心惊,敛去眼底的冷戾,故作慈爱:“五丫头回来了?怎地不先来见见祖母?” “祖母当真是说笑了。” 褚眠殊轻笑一声,眼底纯良无辜,“孙女一直都在褚府,从未踏出过门槛半步。” “莫非在祖母心中,我本该葬身山野,受山匪折辱至死吗?” 褚老夫人眸色骤冷,冷声反问:“难道不该吗?” 闻言,褚眠殊走近,微微俯身,低声在褚老夫人耳畔,威胁道: “可大婚那日被山匪劫走的,可是三姐姐呢?与我有何干系?祖母可要想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毕竟,您应该是最明白其中道理的,还需好好掂量掂量” 话尽,她直起身,不将满院众人放入眼中,淡淡吩咐道:“就有劳几位,将姨娘的尸体抬去她曾居住的西院” 下人闻声,丝毫不敢懈怠,连忙照做。 漫天落雪飘扬不止,褚眠殊站在门前,不掩眸底寒意,直视褚府人心惶惶的众人。 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笑意,缓声开口:“真是七月飞雪,天道好轮回” 说罢,褚眠殊转身从容往西院走去。 她走后,褚老夫人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晕厥倒地。 褚茗昭眸色一沉,死死盯着那远去的背影,恨意暗生。 夜半三更,褚家乱作一团,根本无人会在意她,更重要的是,就是有,也不敢轻易招惹。 褚眠殊半扛着杨氏的尸体,推开后院的门,看到停着栈车,却不见人,便先将杨氏尸体放置在栈车上,才上前几步去寻燕悸元。 走到拐角处时,忽而手腕被人一把攥住,燕悸元现身,将褚眠殊拉进怀里,他背后抵着墙,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漫不经心把玩着她纤细的指尖。 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耳畔,低沉微哑:“褚茗昭,一路跟着你。” 褚眠殊抬眸,神色平静:“我知道,故意让她跟着” 说完,她仔细一看才发现,今日他 一身寒气,像是匆匆赶来,墨色披风被风吹的呼啸,头戴斗笠,像极了一个江湖侠客,与以往的他格外不同。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燕悸元低低嗤笑,目光锁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眠眠难道是想让她亲眼撞见你我这般模样吗?” 褚眠殊眉眼轻弯,全然信任,笃定道:“你不会让她看见的。” “眠眠还是把我想的太好了”他出声,褚眠殊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侧地面上,光影呈现出一副人影交缠的画面,女子娇小缩在男子的怀中,如若男子俯身凑近,女子抬眸,远远望去,那影子就会相吻,暧昧非常的姿态。 檐角落雪往下掉,碎雪飘落在燕悸元斗笠边缘,他把墨色的帽檐压得低,半掩住他眼底的情绪。 褚眠殊轻拍他的手背:“放开。” 燕悸闷闷笑了声,听话地松了揽着她腰的手,正以为她会生气,他都已经想好了哄她的话。 但没想到,褚眠殊忽而踮起脚尖凑近,抬手将他的黑色面巾戴好,此刻的影子犹如缠绵悱恻。 燕悸元心一乱,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坦然自若。 褚眠殊看着他乱了的气息,笑意狡黠:“哥哥,怎地这般不经逗?” 说罢,褚眠殊退开些距离,如同变了个人:“走吧,半夜约你来可不是为了谈儿女情长。” 燕悸元默然,认命推着栈车乖乖走在她身后。 两人带着杨氏的尸体,来到一处空旷绿野的山林中,将她安葬如土。 褚眠殊沉沉望着木牌“故杨氏之墓”,躬身一礼。 燕悸元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忽而开口:“褚眠眠,当年阮姨离世,瑾叔惨死,你是不是很痛苦?” 褚眠殊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仔细想了一番回:“是” 至亲双双离世,他也因此受难,危在旦夕,天塌了,换成谁,都会痛的。 “那十年前,你痛苦的时候,我在哪?”燕悸元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试探。 祖父告知十年前往事,提到她和父母兄弟为了洗清瑾叔污名,用尽最痛苦的法子,想要唤醒他失去的记忆。 可到最后,他的家人还没放弃,可她……却放弃了,为了他能活着,她自己走上一条更凶险的道路。 而他,却安稳度日十年。 褚眠殊一怔,脑海忽然浮现那日夜里的梦魇,片刻后才道:“那时,你突然生了一场重病,睡了很久很久” 山林落下薄薄的一层雪雪,轻轻落在新立的木牌上。 燕悸元垂眸凝视着她,墨色斗笠还未摘下,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他大半眉眼,唯独那双眼眸,沉得像一座寒潭。 她方才沉默的一瞬,他就什么都懂了。 她在撒谎。 燕悸元沉默片刻,忽而笑出声,可却冷的紧:“眠眠”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语气轻轻的,如同一根漂浮的羽毛。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褚眠殊瞬间失语,总觉得燕悸元今夜与往日不同,可又看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想起那时他濒临死亡,记忆尽失,性命悬于一线,所有人都逼着他想起过往,包括她。 但内段遗忘的记忆太痛苦,痛苦到他会死。 褚眠殊喉间微涩,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很累了,所以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逝去之人,她无力挽留。 但尚在人世的,她也不愿再失去。 57. 第 五十七 章 褚眠殊回身看他,抬手抚过燕悸元的眉心,笑道:“别皱眉了,都不像你了” “嗯”燕悸元应了声,送她回到褚家。 身后一直如影随形的人影从未离开过,褚茗昭寸步不离,直到瞧见褚眠殊独自一人回了西苑,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褚眠殊抬手刚推开木门,一把锋利的短剑突然朝她背后刺来,她却分毫未躲。 “嗵”的一声响,短剑掉落在青石板上,随声的还有女子的闷哼声。 褚茗昭手腕被石子砸中,平日里骄矜的女儿家此刻手腕已然肿了起来。 褚眠殊看向方才石子砸来的方向,已经没了人影,她知道是他,可却猜不出他方才为何落寞。 “褚眠殊,你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褚茗昭骂声出口,没有一点贵女的风范。 褚眠殊望着她这副气急了的模样,嗤笑一声,转身落坐在椅上:“三姐姐与其在这里与我言语相争,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将二伯母给救出来,毕竟,她可是你的母亲呢!” 她话说的刺骨,褚茗昭当即站起身,抬手直指着她:“如果不是你,我母亲又怎会变成今日的模样,你和你娘就是丧门星!” 闻言,褚眠殊笑意更甚,却冰冷刺骨:“三姐姐,我原以为你不是娇纵蛮横了些,可如今看来,你还真是蠢笨。” “所以,你这是认了?是你害了我母亲!”褚茗昭咬牙切齿道,眼底怒火冲天,仿佛早以把褚眠殊千刀万剐。 “嗤”褚眠殊忍不住轻笑了声,眼神锋利望着她,不屑一顾道:“是我,你又能如何?” 褚茗昭被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的姿态彻底激怒,眼底猩红,疯了一般扑上前,扬手就要往她脸上扇去。 她自小娇生惯养,素来跋扈惯了,在褚府从未受过半分折辱,今日被褚眠殊句句碾压,早已失了理智。 可指尖尚未碰到褚眠殊衣角,窗外又是一粒极细的破空声。 无声无息。 褚茗昭脚踝一疼,整条腿突然下弯,痛得她踉跄跪在地上,疼得眼眶发红,回头却连对方半分影子都抓不到。 庭院空空,晚风扫过阶前落叶,寂静得可怕,仿佛是在提醒她,若她敢再动手,就不止是提醒。 褚眠殊静静看着她,目光平淡:“三姐姐,我虽恨她,可不过是逼疯了柳令仪罢了,可真正想要她命的,可是祖母呢!” 她此话点破褚茗昭最不想承认的,褚茗昭瞬间失力,瘫软在地。 “可如若不是你逼疯了母亲,祖母又怎会为了褚家声誉,要杀了她”褚茗昭声音哽咽,她清楚的知道,源头在褚眠殊这。 褚眠殊听到,也不否决,只是淡淡开口:“自古一命抵一命,柳令仪杀了我阿娘,我都没有要她的命,已经算是仁慈” “你的母亲哪怕疯了,也依旧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说罢,褚眠殊蹲下身,抬手扯下她腰间的香囊:“三姐姐还记得吗?这里头的香料配方,是我阿娘赠予你的,她去后的这些年,你可曾有片刻想到过她?” 此话一出,褚茗昭苦笑出声:“既然你这么恨我们,为什么还要让我去救我母亲?” “自然是因为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我救她,可是为了别的东西” “怎么救?”褚茗昭沉默片刻后,暂且相信了她的话,更何况此时,她除了相信她,别无他法。 褚眠殊见她听话,提点道:“今日祖母用你的婚事来威胁,三姐姐想救出柳令仪,也可以婚事来威胁祖母” 褚茗昭听了,却一时不解:“祖母当真会就此放过我母亲?” 褚眠殊指尖捻着香囊,绣线是银丝,香囊是新做的,但香料却是多年前的旧物。 她垂眸看着,缓缓开口:“祖母最重视褚家的声誉与前程,你只需以死相逼,祖母便会放过柳令仪,毕竟为了借林家的官途助褚家回京,她可舍不得葬送这桩来之不易的良缘” 褚茗昭怔怔抬头,她从未见过这般步步算计的褚眠殊。 从前她只当褚眠殊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今才知,这人心机深沉,擅用人心。 “可……可若是祖母恼羞成怒,连我一并厌弃,我又该如何?”她声音发颤,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娇贵小姐,没有半分博弈的底气。 褚眠殊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清冷:“你还有别的路吗?还是说,你想继续躲着,看着你的生母因你而死” 一句话,堵得褚茗昭哑口无言。 是啊,她没有退路了。 母亲疯癫被囚,祖母心生厌弃,府中众人落井下石,她如今唯一的筹码,就只剩这桩没人敢轻易撼动的婚事。 “照我说的去做。”褚眠殊将那枚香囊随手丢回她怀里,语气淡漠疏离,“事成与否,全看你自己,我能提点你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紧接着,褚眠殊又安抚道:“三姐姐也尽管可以放心,如今整个褚家,也只有你能嫁入林家” 褚茗昭攥着香囊,指尖泛白,香囊里熟悉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 褚眠殊说得对,上次褚汐悦逃婚,还有褚眠殊替嫁一事,但这次,没人能够顶替的了自己。 “我……我知道了。”她咬着唇,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手腕脚踝的痛感却阵阵传来。 她垂着眸,像是感知不到一般,目标清晰地转身离去。 木门被风轻轻带上,西苑归于寂静,屋内烛火摇曳,映出褚眠殊清瘦单薄的身影。 她抬眸,望向漆黑深沉的窗外,褚家二房的死亡已成死局。 深夜,褚茗昭来到一处屋门前,她听到自屋内祖母传来的轻咳声,抬起的手一时竟没法推开这扇门。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旧日光景,祖母慈祥的笑容,宠溺小辈,她真的要以此来威胁吗? 一边是自己的亲身母亲,一边是自幼疼爱自己的祖母,她该如何抉择。 忽而,屋门从内要被推开,有人走出来,褚茗昭惊慌,转身躲在拐角处。 细想一番,终究还是跑回了屋里。 没有了母亲的南苑,寒冷地犹如一个冰窖,褚茗昭蜷缩在角落里,无声的哭泣。 西苑,褚眠殊落坐案前, 桌案之上摆放着香料,她举手投足间调香、制香,全然没有要歇息的心。 忽而一个人影从窗棂而入,带进一阵风,清风吹得褚眠殊刚压好的香粉漂浮起。 褚眠殊闭眼别开头,意料之中的香粉没有扑面而来,反被一个身影挡下。 “还不睡?”燕悸元站在她跟前,含笑开口。 褚眠殊看了他一眼,没回,抬手推开他,继续做着手里的事,好似全然没有被打扰。 燕悸元想着自己方才打搅了她,就安静待在一旁,等着她制完香。 屋内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他一手拖着头,目光萦绕在褚眠殊的动作上。 她的指尖很纤细,捻过香料,用木杵碾碎成分,在细细垫压,很有观赏性。 褚眠殊碾完最后一味香粉,终于抬眸看他。 灯火落在她眼尾,淡淡的一层柔光,冲淡了方才的冷冽。 “你怎么还不走?”她语气平平,听不出疏离,也听不出亲近,只是寻常问话。 燕悸元垂眸,看着桌案上整整齐齐的香料,坦然回道:“睡不着,就想看看你。” 闻言,褚眠殊突然近身,有了前几次的亲近,燕悸元这会儿倒是自个迎上前。 “你怎么不开心?”她问,看出了他这一日的沉闷。 燕悸元眸光一颤,近在咫尺是少女眸中的温柔,他内心轻叹气,她还是太细心了。 他抬眸望着她,掩饰情绪,笑意极淡,薄唇轻启,声音低得发哑:“没有不开心。” “撒谎”褚眠殊直言,她今日从抚过他眉心开始,他就开始藏着,周身气压像是着一层化不开阴郁。 以前她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心思,可现在,褚眠殊却觉得,他好似变了,变得不爱笑了,她不希望这样。 但哪怕她拆穿他的谎言,却仍旧微微俯身,指尖再次轻轻落在他的眉心,同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骗人。”她轻声道,语气像晚风拂烛,戳破:“你今日明明一直都皱着眉” 想打消褚眠殊的疑心,燕悸元狡黠一笑,揽过她的腰身,下一瞬,褚眠殊坐在他退上,他埋头在她颈上蹭了蹭。 “想你了” 褚眠殊坐在他膝头,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少女纤细的指尖依旧抵在他的眉心,触感温热柔软,轻轻摩挲着那片紧锁的褶皱。 “我都在你怀里了,你还皱着?”褚眠殊低声轻笑,指腹顺着眉骨慢慢滑下,擦过他微垂的眼尾:“有事不顺心就放下。” 她安抚着他,却见燕悸元喉结滚动一下,语气沙哑却执扭:“放不下。” 五年、假的记忆、失去她就像是无数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褚眠殊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指尖停在他耳朵,轻轻捏了捏:“放不下什么?” 燕悸元只偏头,薄唇轻轻蹭过她细腻的颈侧,并不打算让她知晓他已然逐出燕家的事。 以及他要去做的事:“放不下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此时却像是一句情话,听得褚眠殊忽而一怔。 58. 第 五十八 章 一时心动后,褚眠殊慌过神来,还没等她开口,燕悸元抬眸,道: “我明日要随镖局的兄弟们护送商物去往闵州,估计一月有余都回不来,自然放不下你。” 知晓他偶尔会在镖局做事,上回她落难,也多亏镖局兄弟们相救,褚眠殊拍拍燕悸元的手背: “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安心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 他点头应下,忽而只听外头传来刻意的鸟鸣声,燕悸元闻声,打横将褚眠殊拦腰抱起,轻手将她安放在床榻上:“睡吧” 被他这么一哄,她还真有些困倦。 半个时辰后,见她气息平缓,燕悸元才悄声起身离去。 翌日辰曦将起,薄雾散去。 褚眠殊悠悠转醒,起身的一瞬间,发觉脖子处有些重量,她疑惑,垂眸看去。 只见衣襟前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悬着,白玉被精雕细琢成平安锁的模样,很好看。 褚眠殊摩挲着玉,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肆,燕悸元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他此次前往赤州,一路上,入目的全是流民。 “听说了没,赤州又要打战了” “我记得五年前,赤州不就是差点失守,幸得林将军力挽狂澜,才免于城池被夺去。” “可如今林将军不久前被召回京中,赤州守军薄弱,这次怕是守不住了。” 邻桌议论的嘈杂声,落进他耳里。 他随手放下银两,起身离开,策马往赤州方向赶去。 * 褚茗昭一夜未眠,她失神坐在梳妆镜前,踌躇不安。 “三娘子,不好了!”忽而一阵急促地喊叫声传来。她心头一紧,婢女急匆匆赶来,喘着气一刻也不敢耽搁道:“老夫人让人给二夫人灌药。” 一听此话,褚茗昭起身快步朝柴房跑去。 只见昏暗的柴房里头,两个老妇左右压着柳令仪,令她动弹不得,一个老妇一手捏着她下颌,一手端着毒药给她灌下去。 柳令仪挣扎不止,见此,褚茗昭冲进去一把扯开那个老妇。 “砰!” 碗落地碎成残片,她护在母亲身前,怒视着几个老奴:“你们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老奴不怕,贼眉鼠眼笑着,反而仗势欺人道:“三娘子,我们可都是奉老夫人的命令,您还是躲远些,省的等会伤到你” 说罢,那老奴再次上前,褚茗昭却紧紧护着柳令仪,让几个老奴无从下手。 “三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褚老夫人闻声赶来,她站在屋门处,面色苍白中仍旧带着威严,厉声斥责。 闻言,褚茗昭现在顾不得其他,连忙跪地一步一步朝褚老夫人跟前走去。 她拉上褚老夫人的衣袖,泪眼婆娑:“祖母,祖母,求您,饶我母亲一命!” 褚老夫人垂眸,眼眸中的冷意未减分毫,几个老奴见状,识时务的上前扣押二夫人。 褚茗昭急忙上前阻拦,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母亲要被她们处死。 突然,她想起褚眠殊的话,当即从发间拔出珠钗,直直抵在自己脖颈上,威胁道: “祖母若还想我安然无恙嫁入林家,就放过我母亲!” 听到这般威胁,褚老夫人面色一沉:“你是在威胁我吗?” “哼”她嗤笑一声,看透了褚老夫人的冷血,眼底对她再无半点亲情:“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祖母将我当做棋子,视我为垫脚石,只为让褚家步步高升,如今,褚家只有我能出嫁,祖母,你也只有这一条路!” “很好!”褚老夫人语气阴沉,为了褚家的未来,她只得应下,挥袖离去。 褚茗昭瞬间无力,瘫软在地,脸颊滑过泪痕,柳令仪好奇凑到她跟前,用衣袖擦去泪珠:“不哭,不哭” 她笑着,像极了一副孩童模样,哄着褚茗昭不哭。 褚眠殊在廊中拐角处看着这一幕,一时静默,片刻后,才转身离去。 “碰!”南苑传来茶杯震碎的声响,褚崇安怒气冲天坐在屋中,被声响吓到的柳令仪蜷缩在角落。 褚崇安胸口起伏剧烈,面色铁青,方才老夫人遣人传话,句句斥责他身为褚家二爷,管不住内宅妇人,教女儿当众忤逆长辈、以婚嫁要挟,闹得满门皆知,几乎要折了褚家颜面。 “孽女!”褚崇安咬牙低吼一声,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少女。 褚茗昭方才哭过,眉眼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可她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从前温顺怯弱的模样。 见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褚崇安更是气极:“你可知错?” 褚茗昭抬眸,淡淡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知。” “不知?”褚崇安气得发笑,“你以自身婚事要挟祖母,当众悖逆长辈,险些气死老夫人,你还不知错?柳氏一介疯妇,死便死了,于褚家无碍,你何苦为她毁了自己前程!” 这句话,彻底凉透了褚茗昭最后一丝念想。 她看着眼前冷漠绝情的生父,浑身冷意。 原来在他眼里,母亲的性命,从来抵不过褚家体面、抵不过她一桩联姻婚事。 褚茗昭缓缓垂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凉的笑:“难道在父亲眼里,母亲性命就如草芥,是吗?” “是!”褚崇安厉声,“留她在世,日日丢人现眼,还不如死了来的好” “父亲作为男子,不知守护妻儿,曾经在京都,是母亲为您奔走周旋,替你铺官途,让你平步青云,可如今,母亲不过是神志错乱,却成了父亲口中丢人现眼的累赘,当真是凉薄。” 褚崇安一时语滞,脸上的怒火僵了半分,随即被恼羞成怒取代。 “放肆!” 他厉声呵斥,震得屋内烛火一颤,“长辈之事,轮得到你一个小辈置喙?” 全然没想到素来温顺的女儿,竟能说出这般话。 褚茗昭却视若无睹,她缓缓起身走到柳令仪身边,抬手,轻轻拢住母亲发抖的肩,抬眸看向褚崇安,语气淡漠决绝: “林家婚事我应了,褚家颜面我保,但若是谁若再动我母亲,女儿便毁了这桩婚事,拖垮褚家攀附林家的所有指望,父亲若是不信,您大可一试。” 褚崇安说不过她,当下直接愤然甩门离去。 房门“哐当”一声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褚茗昭紧绷的身子一松,抱住如今懵懂无知的母亲,眼眶泛红,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落一滴泪。 半月后,褚家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褚茗昭的院子里摆满了送来的聘礼礼,朱红色的嫁衣着身、琳琅 满目的珠宝首饰,萦绕欢喜的气氛,可她却没有半分喜悦。 “姑娘,五娘子来了”婢女轻声提醒,储若昭随意应了声,却没动作。 诸眠殊缓步走进屋内,将手中的添妆礼盒放置在妆台上,褚茗昭望着,自嘲一声:“没想到最后,会是你为我添妆。” 闻言,褚眠殊静默,抬手将金钗别在她发间后,才喃喃开口:“姐妹一场,我再送三姐姐一份贺礼吧!” 说罢,她低声在褚茗昭耳畔道:“再过几日,三姐姐便可以来接三弟和二伯母团聚。” 褚茗昭一听这话,瞬间面露震惊之色,褚眠殊拍了拍她的肩加以安抚。 “吉时到!吉时到!三娘子出嫁了。”在外头的喜婆喊叫着,褚眠殊为她掩上盖头,送她出门。 走到门口处,却迎面撞上褚寂言,双目对视,褚寂言最先别开目光,不敢直视。 褚眠殊笑着,颔首见礼。 待新娘子走后,院内陷入沉静“噗噗”廊中拐角忽传来一阵响,褚眠殊抬脚走过去,忽然一个人影窜出来:“好久不见,眠娘!” 芍绡身着一身贵女服饰,她悄悄从前厅混进内院。 两人结伴走在小花园里,停在廊亭中,只见不远处的荷花塘边站着名未出阁的女子,看见她,药绡开口: “你让我查的,她,陈荞,就是在灯会那日听从柳令仪的吩咐,故意引你四姐姐褚汐悦和那李县令碰上的人” 听着,褚眠殊端详着那白衣女子,容貌尚佳,一副纯白茉莉花的模样。 当初四姐姐褚汐悦会被迫逼着嫁给李县令,定然是有人暗中布局,而这个人,无非就是柳令仪。 她沉思着,却有一事却百思不得其解。 “芍娘子,若换作是你,你会因为什么而听从柳令仪的吩咐?” 芍绡仔细思虑一番,随意猜想了下:“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芍绡一语点破,“把柄”二字,让褚眠殊醍醐灌顶。 可如今柳令仪疯了,这陈荞的把柄该如何知晓呢? “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为何会在后院?”褚眠殊疑惑着,毕竟柳令仪疯了,把柄算是没了,她还来做什么?这话一出,芍绡也不知为何。 二人正想着,忽而一名男子从一侧走来,步步靠近陈荞,褚眠殊和芍绡连忙悄声躲在树丛后。 只见陈荞不躲,竟直接迎上那男子的怀抱,男子单手扣住陈荞腰身,低头贴着她耳畔低语,姿态亲昵。 褚眠殊看着,却只觉那男子的身影格外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荷花塘风动,吹动陈荞裙摆。 她依偎在男子怀中,声音压得轻,带着一丝不安:“二爷,妾身可是日日都念着你” 男子听着抚摸着她的发,嗅着女子身上的幽香,缓缓道:“你呀,如今可是越发貌美了” “二爷,夫人如何了?”陈荞带着试探,小心翼翼询问。 “疯了”褚崇安随意回道,他如今可半点看不上那疯子。 陈荞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哄着面前之人。 两人的耳鬓厮磨的声音清晰落进树丛二人耳中,芍绡瞳孔微震,侧头看向身侧的褚眠殊。 褚眠殊嘴角微扬,怪不得觉得身影熟悉,原来,是她的二伯褚崇安。 59. 第 五十九 章 芍绡看着这二人卿卿我我、腻腻歪歪的模样,瞬间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更何况又知晓,这褚崇安发妻不过是疯了,都还没死,就直接敢偷腥了! 越看芍绡越不顺眼,都快被恶心死了:“真是辣眼睛!” 褚眠殊望着,缓缓开口:“我记得这陈娘子,前不久自我三姐姐逃婚后,紧接着就被定给了李县令,同样是为妾” 芍绡瞬间面露惊讶之色,差点叫出声,反应过来不便后,束起大拇指赞叹,可谓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二人悄声离开,今日褚茗昭婚宴,她也顺便能出去一趟,并肩走在街道上,突然,一个孩童轻撞上褚眠殊手臂一侧。 褚眠殊垂眸,手掌心中多了一张纸条,“卿故斋”。 见此,她便对芍绡道别,转身朝卿故斋走去。 刚入阁楼,便有侍女前来引她入厢房,褚眠殊缓步走着,直到来到一间雅间面前,忽而神疑。 如果她记得不错,这间厢房,同上次燕悸元所在的雅间是同一间,当下便了明说谁送来到纸条。 燕家有点要见她。 细想着,褚眠殊抬手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只有一人。燕老爷子背手而立,目光自窗棂望向外头。 在听到她入雅间内的声响时,才回过身来,道:“做吧。” 褚眠殊闻声入座,她想了半响,实在不知燕老爷子是为何而来,不经意瞥见桌上前话本。 摆放位置与上次原模原样,从未被动过。 燕老爷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而一笑:“看来这小子是真喜欢你。” 这话在褚眠殊的意料之外,但她此刻却知晓燕老爷子是为何而来: “您特意前来见我,是想让我和他断绝来往吗?” “不”老人摇了摇头否决,叹了口气:“曾经我是希望如此,因为那时,我想保住我的家人。” “但如今我这孙儿自请逐出燕家,只为能和你相守,我又怎么可能还会来阻止你们。” “您说什么?”听到后半句,褚眠殊震惊起身:“逐出燕家?” 这逐出家族,几乎等同于斩断所有退路,往后他不再是燕家的嫡孙,再无家族庇佑,孤身一人于世。 燕老爷子见褚眠殊不知情的模样,面露不解,问:“他没同你说?” 褚眠殊怔怔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老人终归长叹一声,背手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市井,语气里是无奈:“眠丫头,自你来了巷固村,我时常在想,当年我们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一听这话,褚眠殊只觉心里一沉:“他…知道了?” 褚眠殊愣在原地,目光凝滞,耳边只恍惚听到燕老爷子最后的叮嘱:“丫头,我这孙儿自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却为了知道真相,为了你,甘愿领受千鞭,主动求取逐出族谱,放弃身份。” “他挨完鞭,满身是血从祠堂走出来的时候,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同我说,他不要燕家的一切,只要你。” 雅间,燕老爷子的话落下,窗外街市的喧嚣隔了一层窗纸,反倒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老人叹气,最后看了褚眠殊一眼后,缓步离开。 褚眠殊怔怔望着桌上堆满话本,她想走过去,却只觉脚下仿佛全是荆棘阻挡着她。 她伸手,轻轻把话本拉到面前,翻开书页。 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微微起毛,上面密密麻麻,是燕悸元亲手批注的字迹。 其一:“不开心时,寻她爱吃的点心,亲手送去” 批注:“眠眠喜吃蜜饯” 其二:“苦肉计,公子为博女子垂怜,故意淋雨染病,卧病在床,盼佳人前来探望照料。” 批注:“眠眠嘴硬心软。” 其三:“美人计,打扮得风流俊逸,在女子必经之处徘徊,言语暧昧,处处流露爱慕。” 批注:“此举轻浮,眠眠会生气,只可效仿一半。” “只愿褚眠眠余生平安喜乐。” “褚眠眠,我很想你。” “眠眠,我心悦你。” …… 褚眠殊一页页翻过,看见后半本,满满都是这些坊间追人的歪路子。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可笑着笑着,温热的泪水猝然砸落在纸页上,晕开浅浅墨痕。 此刻她的眼中,燕悸元就像个初学情爱的稚子,没人教他何为爱,他就自己从话本里一点点学着怎么去爱一个人。 窗外风过窗棂,卷起纸页翻动,雅间里,只剩褚眠殊压抑细碎的哭声。 细想这些时日,安心医馆里他说会处理好一切,求她给彼此一次机会,原来,他早就已经决定好自逐出燕家。 他伤痕累累,赌上全部身家、姓氏、前程与性命,只为能与她的有一次相守机会。 原来他离去前的异样,说放不下她,是因为燕悸元根本没去闵州,镖局送货是假的,他从知晓过往旧事开始,目的就是赤州。 褚眠殊摩挲着脖颈上的玉,在雅间待了两个时辰,临近天黑,她才缓缓起身,将话本放进怀里,表面掩去情绪样子如往常一样,可心底深处早已失魂落魄。 她站在褚家门庭下,抬眸望着牌匾,手捂在心口处,只觉仇恨压的她快喘不过气。 站了半响,褚眠殊转身离开,她不想再进去这个丑陋、又恶心的褚家。 走着走着,她竟不知不觉走到山崖边,酒醉后同席的槐树下。 她背靠老树,缓缓闭上眼,心口积压的酸涩与恨意一点点沉淀,最数化为一片沉静。 她说了等他,就会信守承诺,等他归来。 * 翌日一女子蒙面走进香料铺,将自己制好的香囊全部寄卖出去,香囊奇异,引得人人赞叹。 卿故斋雅间,褚眠殊回来,将蒙面的纱巾取下,坐于桌案前调香,累了,她就起身往窗棂外瞧,总能听到一些供人消遣的市井小事。 她今日听得最有趣的一则就是,褚家二夫人疯了,褚二爷嫌弃非要休妻再娶,褚老夫人气急攻心去了山上寺庙修养,褚二爷日日留宿春风楼。 褚眠殊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窗沿上,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眠娘,这些流言似乎不起作用,为何还要广大流传?”芍绡在她身后疑声开口。 这流言出现不过三日,是褚眠殊让人越传越烈,可不见有任何作用,除了褚崇安名声一臭千里。 闻声,她语调平静无波,轻声开口:“因为春风楼只是我给他做的幌子而已。” 芍绡一愣:“幌子?” “嗯。”褚眠殊垂眸看着桌前调好的温香,香气清冽,压去了心下的冷意 “让流言越演越烈,说褚崇安夜夜留宿春风楼,可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知晓无人会再去深究,他真正私会的人是谁。” “而如今陈荞身在李县令府中,二人不便明目张胆相见,便只能借春风楼偷腥,据我所知,这李县令如今被陈荞的花言巧语哄的不知天南地北,可是很爱携带着妾室去春风楼” “携妾去往春风楼……”芍绡低声重复一句,霎时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这地方鱼龙混杂,人多眼杂,他二人竟敢在那里碰面?” “虽说方便了我们下手,可这胆子也真够大的。” 闻言,褚眠殊唇角勾起,将香于炉中点燃,才缓缓开口“: “正因为人多眼杂,才最是安全。人人都以为褚崇安是奔着楼里歌姬去,陈荞又是跟着李县令一同前往,名正言顺,旁人只会当做寻常官员携妾游乐,谁又能想到,这一对私情男女是借着旁人的掩护来相会呢。” 说罢,她将香泯灭:“今日就让这出戏人尽皆知吧。” 夜色浸浓,春风楼丝竹管乐声起,灯火通明。 隔间,陈荞端着一盏温酒,依偎在李县令身侧,眉眼温顺柔婉,语气软糯讨好: “大人连日操劳,今夜难得清闲,且饮了这杯,暖暖身子。” 李县令本就被她哄得晕头转向,满心满眼皆是她的温柔可人,毫无防备,抬手便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甜,半响后,李县令扑倒美妾,嘴中嘟囔着:“荞娘…” 话音未落,他身躯一歪,重重靠在软榻上,昏睡过去,陈荞将压在自己身上肥胖的身体推开,冷哼一声。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扭着妖娆的身姿缓步起身,走到隔间的屏风后。 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出,正是褚崇安。 他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李县令,眼神深邃火热,伸手揽过陈荞的腰,将人抱进怀里。 陈荞靠在他胸膛,锤了他一下,声音娇媚:“二爷来的好慢,可让妾身好生想你” “我何尝不是日日想念美人你,真是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陈荞抬眸,眼底含着楚楚可怜,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委屈倒也不委屈,只要能得二爷心意,荞娘做什么都行,只是日日看着那庸人嘴脸,实在厌烦。” 褚崇安挑起她的下巴,哄道:“那让我好生安慰安慰你” 话音落,隔间暖灯摇曳,帐影缠绵,二人早已忘乎所以,忘了礼法,忘了人伦。 隔间香炉里缭绕城香,本该昏睡不醒的李县令动了动身,抬手往榻边去,却不见人影。 只听一阵暧昧呢喃声入耳。 60. 第 六十 章 隔间香炉里情香缭绕,满室暧昧靡靡。 榻上的李县令全然呼吸沉缓、胸膛起伏平稳,一副醉深昏睡的模样。 可再听那男女欢好声时,意识却慢慢回笼。 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只见屏风后,传来女子娇媚嗔怪以及男子低哑的声音。 起初她他以为是自己喝醉后幻听,可这声音越听越熟悉,他浑身血液瞬间僵住,满脸不可置信。 想动,可四肢动弹不得,只能平躺着,只能费力扭头望向声源处,亲眼目睹自己的爱妾如何在他的眼皮底下,苟且偷欢。 窗外灯火摇曳,帐内人交缠。 褚崇安的低笑、陈荞的媚喘,声声入耳。 李县令手死死攥着床帘,被气的浑身发颤,支撑着身子起身,这对奸夫淫妇,借着他带她出入风月场地的便利,竟在此私会! 而此刻屏风后的两人竟毫不知觉。 陈荞慵懒靠在褚崇安怀中,指尖撩着他的衣扣,语气娇嗔:“还是二爷疼我。” 话音才刚落,突然床榻边的香炉被打翻发出声响。 李县令撑着软榻起身,语气满是怒意,沙哑暴喝声在狭小隔间吼叫:“贱人!” 突然响起的暴怒吼声,吓得二人慌了神。 陈荞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忙将衣裙往身上套,浑身瑟瑟发抖:“大、大人。” 褚崇安心下一凉,起身要逃,只求这李县令并未看到他的脸。 可刚踏出一步,茶壶就直砸向他脚下,褚崇安狼狈摔倒在地。 李县令看着衣衫不整的二人,看着自己宠上天的妾室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只觉头顶绿得发亮,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杀了这对奸夫淫妇。 “当着本官的面,在本官眼皮底下,你们竟如此不知廉耻、污秽苟合!” 陈荞吓得腿软,浑身冰冷,直接瘫软在地,花容失色,泪流满面,企图解释:“大人,妾身不是的,是他,是褚二爷强迫我的。” 事到临头,陈荞第一反应便是倒打一耙,疯狂甩锅。 褚崇安起身,衣襟散乱,面色青黑,他素来矜贵自持,何曾这般狼狈的时候。 一想起这些时日的不堪,此时戾气重重,上前和李县令扭打在一起。 眼见声响巨大,陈荞只能顾得上自己,将衣裳随便穿好,连赶着推开门跑出去。 厢房内动静越来越大,两人扭打,声响引来不少人观望,谁不小心碰了灯烛,火星沿着布帘往上爬。 不多时,厢房内火光四起,整个春风楼起火,里外都人连忙逃窜。 褚崇安一圈揍晕李县令,发觉烈火灼灼,捂住口鼻要起身,可突然一阵眩晕,他瘫倒在地,隐约间只看到一个背影。 下一瞬,木梁倒塌,活活被砸死。 临近春风楼的一处阁楼之上。 芍绡看着这番混乱场面,转头看向身侧沉静伫立的少女 她眼睛发亮:“眠娘,我们成了!” 褚眠殊立在灯影暗处,一袭紫衣,眉眼清冷淡然,只瞥了眼这通天的火光,就看向南边。 芍绡一转头,看到她却不太明白,虽然所有事情出自她手,但仔细看来,不过是恶有恶报。 柳令仪作恶多端,却只是疯了。 褚崇安为人不仁,为夫不义,李县令贪图美色,害了不知道多少良家女,终归是死在这场大火中。 想着,她走过去偏头:“你不开心吗?” 褚眠殊仍旧望着赤州方向,轻摇了摇头,情绪并不高:“三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 芍绡一听,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抬手轻拍了拍褚眠殊的肩做为安抚,又转移话题: “你说陈荞跑了后,会如何? “兖城死了个县令,事因她而起,她跑不出这里。” 褚眠殊说着,她近日将与香铺掌柜做生意,寄卖香包,其中一种,就是迷迭香,作用是使人昏睡不醒。 这香,不出意外,被陈荞买了,她也很聪明的用在了李县令身上。 而为了让这偷腥一事人尽皆知,褚眠殊在春风楼的雅间香炉中用了解毒的香。 李县令才会中途醒来。 至于褚崇安,不过是她让柳令仪的婢女晚杏在他常用的砚台中加了能致人昏迷的香粉。 * 赤州边境,黄沙漫天,狼烟滚滚,城内百姓苦不堪言。 因着驻守赤州的镇国将军吴翀被急诏回京,此时边关群龙无首,北狄趁机举三万铁骑压境,已经连破三座关外隘口,刀剑即将直逼赤州主城。 普通兵营帐,燕悸元一身劲装,他往手腕上带好袖套,还没出帐,忽然一男子急匆匆跑来。 他喘着气,指着战场:“燕、燕兄,你弟弟跑去战场了!” 燕悸元闻声,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异样,他起身拿起铁枪,一个翻身上马,往赤州城外而去。 入目皆是硝烟,尸骸遍野。 北狄铁骑来势汹汹,马蹄踏碎关外,弯刀映着残阳,杀意滔天,守军军心涣散,节节败退,根本挡不住这样的猛攻。 乱军之中,一抹单薄的白衣格外刺眼。 少年看着不过十六,此刻却手持长枪,拦下北狄兵将,刀锋交错,利刃破空。 可车轮战太久,抵挡了几轮,便被北狄大将寻到破绽,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噗!” 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燕惊尘身形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长枪脱手,尘土拂过素白的衣袍。 北狄将领眼中闪过狠戾:“你很强,可惜,今日必须止命于此!” 赤州之战他们本就势在必得,可偏偏在紧要关头,出现了两名无名小卒,打乱了北狄全部部署。 他们今日之战,目的不为破城,而是为了斩杀其中的白袍小将,为此,特派了两名大将前来。 风起云涌,只见北狄大将提刀便要砍下白袍少年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裹挟着狂风而来。 银枪破风,锐不可当。 只听“铮”的一声刺耳金属交鸣,袭来的弯刀被生生震飞出去,持刀的北狄大将虎口炸裂,他闷哼一声,被逼退五步。 黄沙翻飞,骏马驻足,燕悸元勒紧缰绳,居高临下站在乱军之中。 他一身玄色劲装染了风沙,墨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翻起,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慵懒戏谑,只剩下冷冽的杀伐之意。 燕悸元看了眼弟弟“呸!”燕惊尘吐出口中血腥,执枪起身,少年狂傲不羁,肆意张扬:“六哥,来的刚刚好,咱俩一人一个!” 北狄两将相视一眼,双刀袭风,一左一右朝着燕家两兄弟二人夹击而去。 刀光凛冽,黄沙被掀起。 燕悸元胯下战马长嘶,他手腕翻转,银枪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花枪,枪尖精准抵在敌将左肩之上。 敌将面露震惊之色,还未回过神来,枪尖就利落划过他的脖颈,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双膝跪地,死。 燕悸元面色平静,玄色衣 袍在狂风中作响。 另一边,燕惊尘虽胸口受创,气血翻涌,少年眼底却不见半分惧色。他攥紧长枪,借着冲势挺身迎上右侧敌将,长枪直刺对方下盘。 方才受伤,他自知不可硬拼,只游走缠斗,伺机寻找破绽机会反击。 “不知死活的小鬼!”敌将狞笑,横刀劈砍,刀锋擦着燕惊尘肩头划过,撕裂盔甲,燕惊尘迅速避开。 一个闪身,夺取刀柄,一挥刀,干脆利落将敌军头颅砍下。 北狄军折了两名大将,群龙无首,连忙撤兵。 见此情形,军中欢呼声起,燕惊尘勉强撑着枪站着,燕悸元走到他身侧,他刚想开口讨要夸。 “哎呦!”结果后脑勺是先挨了一拍。 “哥,你都受伤了!你就不能下手轻点。”燕惊尘忍不住控诉一二。 刚说完,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嘻嘻笑了两声,声音瞬间低了不少。 燕悸元无奈,扶着自家弟弟回营:“活该,谁让你不听话,不疼不长记性,忍着。” 听这话,燕惊尘嘴巴嘟囔着,可却是兴高采烈的。 他和六哥三个月前来到赤州,这次也不例外,他依旧是偷偷跟来的。 那会已经到了赤州境地,六哥也没法赶他回去,于是他们兄弟二人就一同参军。 这会想起来,燕惊尘都还觉得神奇,六哥既然就这么轻易答应让他跟着参军。 兄弟二人回到军营,军营兄弟们迎接,话投机的说到一块去,句句赞叹两人很强。 燕惊尘被夸的合不拢嘴,都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也不记得疼了。 正高兴着,没想着就迎面撞上褚砚舟一行人。 只见褚砚舟一身盔甲,站在不远处的帐前,目光冷冷扫过,他身后几名亲兵噤声不语,眼中却透露着不甘。 往日风头都是褚砚舟,他比燕家兄弟先参军入营、军功赫赫,不过两月便升了百户,本是所有人认可的新军翘楚。 可自打燕悸元、燕惊尘兄弟来到军营,不过一月,就达到了褚砚舟未曾达到的高度,全然不败在燕氏兄弟手下。 尤其是燕悸元。 他看似桀骜不羁,上阵却杀伐狠辣,可短短几日,就晋升百户,与他同阶,如今在军中威望还远远压过有些老将。 燕惊尘余光瞥见褚砚舟,笑意瞬间淡了大半,下意识往自家六哥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真晦气,怎么又碰见了。” 话音刚落,褚砚舟便缓步走近,目光掠过狼狈带伤的燕惊尘,最终定格在燕悸元身上,冷淡开口: “燕百户好是威风,区区一月,便连赢北狄千兵。” 这话说出,周遭喧哗声瞬间安静,众人都听出了火药味,他们也都知晓,燕、褚两人不对付。 燕悸元抬眸,话语慵懒:“沙场杀敌,各凭本事。你若是羡慕,大可亲自上阵。” 众人一听,隐隐发颤,这话听着就自带一股威压。 褚砚舟面色一沉,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燕百户还是好好看管好令弟,私自闯阵,侥幸得胜,便当真以为是本事?” 他故意揪出燕惊尘违规出阵一事发难,想压下燕悸元的声势。 燕惊尘闻言,本就看他不顺眼,此时更不服气,刚要开口辩驳,就被燕悸元抬手拦下,少年只得闭上嘴。 燕悸元抱着手,收敛了几分笑意:“战场千变万化,固守成规,迟早死,就只知道会耍嘴皮子,不如褚百护还是去考文举来的好。“ 61. 第 六十一 章 褚宅外头,被一众李家护卫层层把守,此刻多了些看热闹的平头百姓。 不多时,老妈子和小厮将褚家一行人全都赶出宅子,任凭他们怎么泼皮无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门被锁上。 负责前来做事的老奴站在阶台之上,俯视着一众人。 “夫人说了,褚二爷行为不端,与妾室苟合,更杀害了县令大人,这宅子可就容不得各位了。” 说罢,老奴仆带着人离开,半个眼神都不屑于给褚家人。 褚家四房三口此时颜面无存,只得埋着头不吭声。 柳令仪玩耍着,尚还幼小的褚谆不知事,嚎啕大哭,张着手想要娘抱,可没回应。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宅院门外,苏清芷困惑,不知马车内是何人? 直到从马车内走出一名女子,褚茗昭一袭华衣,如今已是妇人发髻,她探出身子,目光扫过四伯父一家人神色漠然。 仿佛是在看些不重要的东西。 她朝侍女试了个眼色,婢女晓得,动身将柳令仪和褚谆扶入马车。 完后,将车帘子放下。 苏清芷见她视若无睹,连忙上前拦着,语气轻柔,讨笑道:“三娘,可否为我们寻一处住处?” 闻声,却只听褚茗昭嗤笑一声,冷哼道:“四叔母,恕侄女爱莫能助,如今我是林家媳妇,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褚家这滩水,我可不愿意来搅和,惹一身腥。” 这话说完,她再不想跟褚家人有半分牵扯,下令让马车驶走,直接了断苏清芷想要以亲情作为攀扯。 马车驶到城门,褚茗昭忽然瞥见褚眠殊,掀开帘子喊了声:“五妹妹。” 正欲往安心医馆去的人闻声,停下脚步。 褚茗昭下了马车,走到她跟前。褚眠殊望了眼马车内的柳令仪和褚谆,没说话。 女子思虑一番后,轻笑一声开口:“你精心算计,筹谋多年,痛恨褚家,到最后,为何却要放过我和母亲、弟弟。” 闻言,褚眠殊再看了眼如今柳令仪疯傻的模样,随口淡淡道:“大概是我突然大发慈心,想结一份善缘。” 说着,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这也不算是放过,褚崇安死了,柳令仪疯了,褚谆算是失父母庇佑,而你,虽嫁入林家,但褚家出了这污秽事,想来,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听着褚眠殊的逐条分析,褚茗昭忽而觉得她还是太小看面前这位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 但她也很清楚,若非褚眠殊收手,褚家二房的下场只会更惨,最终还是道:“多谢你。” 听罢,褚眠殊没停留,转身离开。 安心医馆,芍绡在门口等着,看到褚眠殊人后,向她招手:“眠娘,你好生厉害,你可知你那大伯父现下是何等下场?” 褚眠殊听着,作势思虑一番,才缓缓道:“怕是已经被书院赶出来,沦为丧家之犬。” 知她聪慧,随口便猜出,芍绡佩服:“如此简直大快人心。” “还有那陈荞,听说被李夫人抓了回去,被浸了猪笼,活活淹死。” * 赤州军营,燕悸元、褚砚舟、面面相觑,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仿佛顷刻间便要冲天。 “将军归营!将军归营!”军营中士兵传来高呼声。 镇国将军吴翀自城外归来,铠甲上还粘着尘土,随行的亲兵分列两侧,肃静无声。 燕悸元与褚砚舟方才对峙的寒气未散,听见呼声,二人一起收了神色,同其余百户上前列队行礼。 “将军。” 二人异口同声,褚砚舟是将世家的教养刻入骨髓,藏锋藏锐。 反观燕悸元,不卑不亢,从容抱拳,气质散漫,有着沙场男儿的坦荡。 吴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燕氏兄弟身上。 “关外一战,击退北狄先锋二人者,可是你二人?” 燕悸元上前半步,回:“是。” 他眼神中露出欣赏,褚砚舟见此,不等将军开口,便出列,拱手直言: “将军,此战虽胜,可燕百户之弟燕惊尘临阵脱离本队,无视军令,私自冲入敌方阵中,破坏计划,虽然今日侥幸得胜,若是来日人人效仿,恐乱军心,末将以为,军功该赏,军法亦不可废。” 他这话滴水不漏,听似秉公持法,可谁又想不到暗藏争锋。 吴翀听完,看向褚砚舟,淡淡问道:“褚百户,彼时隘口危在旦夕,若无人顶上去,整个防线便会崩塌。你当时领兵在侧翼,可有出兵驰援?” 褚砚舟一噎,顿时无言。他守在侧翼,按兵不动,只求自保,并无主动赴险。 “军法是死的,战场是活的。”吴翀声音不高,气势却镇压:“燕惊尘临危应变,守住隘口,保下全军后路。功大于过,不予追责。” 他转头看向燕家兄弟:“记大功” 说罢,吴翀下马经过燕悸元身侧时,脚步稍顿,道:“你随我进去。” 闻声,燕悸元让燕惊尘去医营帐疗伤,他而后随将入营。 吴翀坐于主位,目光落在燕悸元身上,思虑半响后,开口:“燕家,这是打算回朝了?” “天下纷争起,国不可无将。”燕悸元直视吴翀,丝毫不惧。 听到这话,吴翀笑出声:“说的好。” “但是,燕六,你可知帝王疑心深重,当初京都你能从端王手中逃过一劫,可知如今,是逃不过陛下的。” “燕家有将,但只可出一,不可出其而二,否则,不过是面临绝境。” 一话尽,营帐内寂静,只有风轻呼啸声。 燕悸元沉默,他自然懂,昔日燕家世代掌兵,将门风骨震彻朝野,功高震主,早已是帝王心头刺 如今他与燕惊尘兄弟二人同入军营、同立战功、双双崭露锋芒,迟早虎符全都会落入燕家人手中。 看似少年扬名、前途坦荡,实则是再度踏入帝王的忌惮,只怕还未成将,就会被扼杀在摇篮中。 “那便请将军将我所有功绩都算在燕惊尘身上。”燕悸元眉眼坦荡,全无舍弃功绩的悲决,只有护弟之心。 吴翀一怔,定定望着他。 他们都清楚,从燕氏兄弟二人从军开始,便只有一条路,一死一活。 吴翀赶回来时,听到这则消息,只觉得燕家如今也不过如此,竟赶着来送命。 却没想,是他看差了眼,燕悸元此人明知会死,却还是来了。 想到此处,吴翀面色一沉:“出去吧。” 燕悸元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应声离帐。</p >待他走后,吴翀便急匆匆赶回府中,来到书房,仔细观望四周,见无人后,才扭动灯烛。 只见随着灯烛扭转,暗门出现,他和亲卫径直走入暗室。 看到暗室捆绑的人还在,吴翀松了口气。 亲卫探查一圈,发现该在的信件一封不少,上去禀报:“将军,东西都在。” 吴翀却指尖拂过案上堆叠的信纸,最上方的一封,墨迹还是崭新,来自京城密报:“褚瑾余女,似已知旧年案,褚氏危,寻后、诛之。” “将军,可要派人处置了燕悸元?以绝后患。”亲卫冷声询问。 吴翀将手中信件放在烛火上焚烧,眼神犀利:“不必我们动手,想杀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带一队精卫去兖州城,杀了她。” 他望着信纸在明火中寸寸成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补了一句: “做的干净些,莫留痕迹,别让燕家人察觉。” “是。” 亲卫垂首领命,转身便退离暗室,跟在吴翀身边多年,他清楚要去杀的人是谁。 烛火烈烈,将吴翀的影子拉得狭长阴鸷。 他转身看着半死不活,只剩下一口气的人,眼神阴冷,拿过刑具插进他肩膀处扭动。 被捆绑的人感到痛觉,闷哼一声。 “还是不肯说吗?” 疼痛让礼臻睁开眼:“哈哈哈”他疯魔笑着,“呸!” 一口零星唾沫吐在吴翀脸上:“你这腌臜叛徒,休想!” 吴翀垂眸,缓缓抬手,拭去脸颊污渍。 他不急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礼臻,你骨头倒是硬,可惜,硬骨头,最容易折断。” 吴翀手腕微转,嵌在礼臻肩骨的刑具再度用力。 只见鲜血顺着锁着的铁链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上,不多时就堆成一摊。 礼臻浑身剧烈震颤,冷汗浸透破烂的衣袍,痛得几乎窒息。 可他偏偏就是抬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叛徒,唇角扯出疯笑:“吴翀,你敢杀我吗?” “我若死了,你的死期也就快了,要是让那位知晓,你办事不力,丢了证人,你还能活的了吗?” 这话让吴翀动作停滞,昏暗暗室里,他突然沉默。 没人比他更忌惮礼臻嘴里藏着的证人。 因为礼臻救了一个本该死了的证人,此事让他日日夜夜心焦难安。 他留礼臻五年,日日折磨、夜夜逼问,只为追问被救走的证人去了何处,他好将其杀了。 以此不让任何人知晓,可是,这五年的折磨,礼臻骨头硬的很,怎么都不肯透露半句。 吴翀闭了闭眼,收回刑具,直身子,目光看着礼臻狼狈不堪的模样,故意道:“你们想掀局?可惜晚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淡然: “褚瑾之女褚眠殊,已入死局。我派去的精卫,会取她性命。” “唯一敢翻案、唯一敢寻真相的人,马上就没了。” “燕家马上会没了燕悸元,也再无翻盘之力,那件事再无出头之日,你守着那些秘密,这辈子,也只能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礼臻脸上的疯笑瞬间僵住,瞳孔紧锁,嘶吼道:“你敢动她!” 62. 第 六十二 章 吴翀见他如此激动,似是发现些有趣的事,他轻笑一声:“说起来,你还没见过那小姑娘吧?既如此,我便大发慈悲,让你们见一面,也算是全了你这衷主之心。” 说罢,他挥袖转身,带着笑意离开,全然漠视身后礼臻的狂怒。 也未发觉,一双眼睛于暗处看着他。 待吴翀离府后,燕悸元从窗而入,他刚来赤州时,确实想过来暗探,可这太明显,干脆就作罢。 这时来暗探,才是最好的。 他仔细端详屋中,发现一处灯烛的异样,旁的灯烛弥漫灰尘,唯独在书桌上的这一盏,很干净。 于是抬手扭动烛身,墙上书柜顿时打开,暗室门现出,燕悸元抬脚走进。 走入暗室深处,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书案上被拆开的信纸,“褚瑾之女”四字。 哪怕不过短短一句话,也足够让燕悸元震怒,他忍着气,将信摆放回原处。 “你是谁?” 目睹全程的礼臻忽而开口,哪怕面前之人再如何忍耐,可他还是看出,他有怒。 燕悸元闻声望去,与礼臻对视上,脑海中忽而闪过他的模样。 紧接着,燕悸元踉跄一步,他手扶着额头,头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缓和了半响,他不确定开口:“礼大人?” 礼臻抬眸,他目光锐利,将燕悸元苍白的面色尽收眼底:“知道我曾经的名讳,我们认识?” 燕悸元摇头:“我并不知晓自己是否与前辈相识。” 礼臻眉峰一挑,疑惑道:“为何你看到信上的名字,会动怒?你和褚五丫头,又是何关系?” 仅凭微小的细节就能洞悉到这一步,燕悸元眼神警惕,他零散的记忆片段凑不齐,此人危险,非敌非友。 燕悸元沉默不语,礼臻望着他,眸色暗淡,回顾往事,他如今只求能护下主人血脉:“若你是个好人,认识她,就去救她吧。” 听到此话,燕悸元一愣,片刻后报出名:“我姓燕。” “燕”字报出,礼臻瞳孔一紧,抬眸端详这面前的青年,忽而庆幸笑出声,喃喃道: “原来是你啊....” 他方才紧绷的戒备,竟在这一个姓氏落下时,悄然松了大半。 燕悸元不明所以,只听:“你靠近些。” 闻声,他走近,耳边传来匪夷所思之语。 话尽,燕悸元退开,礼臻目光投向石顶,仿佛在透过这暗黑的屋室,看碧蓝的云海。 燕悸元不再耽搁,转身走,走到石门时,忽而听到一声“去吧,小元。” 熟悉的称呼、语气,燕悸元猛然头头,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此时嘴角微微笑着,溢着血,双目紧闭,咬舌自尽。 同一时,他的脑海中回荡出很多画面。 军营练武台上,少年使得一把好枪,全然承袭燕家的枪法,突然一人执剑袭来,少年反应迅速,堪堪挡下。 他满是不解回头时,一男子站在对面,眼中满是欣赏:“小元,上战场,只有武功好可不行,可要你礼叔我教你军法?” 军中宴会,他头一回上战场赢得首功,夜里却睡不着,躺在粮草堆上望着满天星辰,手中甩着着一个绣工很差的荷包。 “谁?”他警觉起身。 男子抬眸看他,一眨眼,飞身坐到他身旁,看了眼那绣工很差的荷包,突然嗤笑,调侃道: “看来,小丫头真挺喜欢你。” 燕悸元自知他口中的“小丫头”说是谁,连将荷包揣回怀里,他可不敢让礼叔知道,其实荷包,是他偷拿的,从褚眠眠那里。 这荷包可是小姑娘第一次绣的成品,他特意带着好好保管。 看着他脸红,礼臻一笑,好一番安慰他,第一次上战场,见了血,杀了人,都会做噩梦,慢慢的,就会好了。 战场之上,尸骸遍野,昏迷前的最后一眼,是礼臻将他绑在马上,送他离开,自己留下对付千军万马。 笑着嘱咐“小元,好好活着。” 破碎的记忆关于礼臻的,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是初见,是久别重逢,也是永别。 燕悸元快步折返回,他蹲下身。 礼臻唇角是那一丝释然的笑,过去他很爱笑,哪怕上战场,也是一样。 可是...他死了。 带着最后的秘密永远离开。 暗室烛火噼啪跳动,将燕悸元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礼臻尚有余温的脖颈,气息全无。 “礼叔……”他低哑出声,多年前军营里那个温和沉稳的礼叔,最后走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侍卫交谈之声,由远及近。是吴翀的人,燕悸元收情绪,自知不能在此处停留。 最后看了一眼故人,转身离开,拨动烛台机关。书柜缓缓闭合,将暗室与礼臻一同藏入墙后。 做完这一切,燕悸元悄无声息翻出窗,隐入夜色中。 赤州大将军归来,整顿重发,将北狄打的节节败退,自那日起,燕悸元再没上过战场。 “燕兄弟,将军找你。”来人传话,全然在燕悸元的意料之中,他起身往主营帐走去。 看着面前的仇人,他只能掩下恨意,抱拳:“将军。” 正在看军书的吴翀闻声抬眼,他起身,将手中的东西递交给燕悸元:“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就拿着一纸文书,回去吧。” 说罢,他面露不忍,又道:“本将允你,可随军再征战一回,和你的弟弟一起。” 燕悸元一听这话,心中暗自冷笑,知道这其中的算计,却还是应声答应。 “多谢将军。” 待燕悸元走后,吴翀目光沉沉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怪只能怪,他偏偏姓燕。 随即吴翀望向屏风后,恭敬开口:“大人,已然备好一切。” “呲呲!”屏风后传来茶盏碰撞的声响,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咻!”忽然一声响,黑影消失在营帐内,无影无踪。 吴翀摸了把汗,松了口气,好在是把这位大人给送走了。 翌日,北狄来犯南边,燕悸元被编入先锋小队,同燕惊尘一道领命,前去探查北狄。 吴翀特意调拨给他一支人数不少的队伍,可全都是生面孔。 前路荒岭,山高林密,两侧尽是陡峭的崖壁,风沙漫天,扰得视线不清。 燕惊尘观望这四周,只觉得怪异,又加上近日六哥很是沉闷,他道:“哥,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 p>他话音刚落,“嘭!崖壁之上,一声巨响,只见乱石滚滚砸落,燕悸元朝弟弟扑去,二人自马上翻滚在地,藏在崖璧下,避开乱石。 隐于暗处的首领见此计失败,他抬手,无数黑衣死士自密林之中冲杀而出。 他们装束并不像北狄兵卒,兵刃是剑而非弯刀,见此情形,那些随他们而来的死士也不必再掩饰,持剑相对。 到此时此刻,燕惊尘自然也明白了些什么。 兄弟二人两面受敌,不多时,厮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呼啸的风声。 这些死士全力一击,全然没有想活着的模样,招招致命。 燕悸元尚且能应付,可杀了一批,另一批又紧接而来,打的持久战,这对他们很不利。 突然,他瞥见林中深处的一个黑影,目光猛地一震,一阵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有一名死士抓住他恍惚的刹那,一柄淬了毒的剑,直冲而来。 “小心!” 燕惊尘发觉六哥不对劲,拼死扑过来,硬生生挨了这一剑,手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袍,少年闷哼一声,跌落在黄沙地上。 “小七!”他惊呼一声。 想过去,可沉重的粗铁锁链箍住燕悸元的四肢,只见那铁链非比寻常,挂满利刃。 利刃灵活钻进骨肉里,鲜血自锁链涌出,额头一阵疼痛传来,此时的困局,仿佛与曾经相应。 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他被同样的铁链束缚,可耳边却是烈火噼啪声,还有嘶哑的喊声,叫他撑住,一定要逃出去。 燕悸元回神,沉腰发力,臂膀肌肉贲起,动用内力,手腕被铁链碾磨出血,撕裂般的剧痛顺着手臂窜上头,骨头像是要被硬生生勒断。 他咬牙再次挣扎,燕惊尘顺势几剑划过锁链,虽没砍断,但卸了力,只听一声刺耳的“哐啷”震响,铁链顿时被四分五裂。 燕悸元脱力,一手撑着地面,艰难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燕惊尘。看到少年手臂的伤口黑紫,方才那一剑,剑上有毒! 眼见死士包围整个山谷,燕悸元一手拿过地上的剑撑着,一只手抬起搭在燕惊尘肩膀上。 “别动。”燕悸元声音轻,语气带着血堵着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他望着眸色慌乱的少年,眼底藏着泪痕,嘱咐道: “小七。” 燕悸元呼吸有些微弱,血色唇角微微动着,声音似是被风声吞没:“听哥的……回去……活下去。” “长大了就别再任性,要护好燕家,护好她。” 话音刚落,燕惊尘茫然间,就被燕悸元扯上马匹。 他一掌拍打马,马匹朝军营阵地方向跑,燕悸元滑步,将挡路的死士全数尽除。 身上血迹琳琳,他撑着起身,突然一剑自身后穿心而过。 “哥!”燕惊尘瞳孔骤裂,嘶哑的呼喊声崩塌天地。 风沙狂卷,漫天黄砾遮天蔽日。 穿心的长剑冰冷刺骨却被血浸了余温,尖刃贯穿燕悸元的胸膛,鲜血瞬间浸透整片前襟。 他身形一颤,单膝砸在黄沙之中。 风声呼啸而过,褚眠眠的身影浮上心头,一滴泪滑落脸颊,滴进尘土。 “对不起眠眠,我又……食言了。” 63. 第 六十三 章 “哐啷!” 千里之外的屋舍,玉杵掉落从褚眠殊手中滑落,连带着刚捻好的香粉全撒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以往制香,从未有过错,可为何,会这样…… 当下只觉心中躁动不安,仿佛是出了事。 褚眠殊深吸口气平缓,手不由自主摩挲着脖颈上带着的平安玉。 院子外头传来嬉闹声,芍绡推门而入,见这番景象,顿时一愣。 “眠娘,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话没立即得到回应,片刻后,褚眠殊不想让她担心,才作谎摇了摇头:“我没事。” 闻言,芍绡坐到她身旁的圆垫上:“今日乞巧节,你都闷在屋里好些时日了,出去散散心吧。” “嗯。”她应了声,缓慢起身,在芍绡的陪伴下,出了屋。 一束柔光袭来,褚眠殊竟一时睁不开眼,褚家二房接近死亡,褚家在兖城算是混不下去。 一切明明全都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可她却开心不起来,甚至,对四房和大房的报复提不起劲。 只是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捣鼓香料、制香,还有……给他写信。 可如今兖州外,流民、山匪混乱,战争四起,没有信鸽,这送出去的信全都了无音讯。 她等啊等啊等,可已经快第四个月,燕悸元还是没回来。 褚眠殊抬手虚遮日光,空洞无神地随芍绡出了门,去了城中热闹的集市。 已是傍夜,黄昏萦绕天边,七彩的灯笼挨个亮起,点亮姻缘路。 褚眠殊将芍绡递来的白狐面具带好,踏入这热闹的街市。 她看到了有人卖糖葫芦,脚步一顿。 幼时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是这样的黄昏街市,少年人一身红色衣袍,挤过熙攘人流,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糖葫芦,额角沾着薄汗,笑意落在眼底:“眠眠,吃糖葫芦。” 可眼下定睛一看,铺前只有往来陌路人,却没有那个会把糖葫芦递到她掌心的人。 褚眠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芍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道:“要吃一串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了。” 二人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沿街满是乞巧节的光景。街边女子围在摊子前,穿针乞巧,售卖同心结、祈福牌的小摊吆喝声此起彼伏,河灯堆叠如山,等着游人买去放入河中,寄许心愿。 褚眠殊定了定神,抬眼望见远处河畔,万千河灯随水波缓缓漂向夜色深处。 随即目光落在摊上的祈福木牌。 她走上前去,拿起一块原木色木牌,摊主递来笔墨。 “小娘子写一个,今日乞巧节,所许的愿望,巧娘娘定会显灵。” 褚眠殊听着,旁人都求姻缘美满,求岁岁相守,可她握着笔,悬在木牌上方,久久落不下笔。 她想求他平安,求他早日归来,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恐惧,怕心愿太重,连神明都难以成全。 晚风卷起街市的灯火,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闷响,漫天星火炸开,落满整座兖城。 满城欢声笑语,仿佛与她格格不入。 恍惚间,人群的尽头,有个身披战甲的身影一闪而过,身形轮廓,竟与燕悸元有七分相像。 褚眠殊呼吸猛地一滞,将木牌和笔摆回摊位上,顾不得身旁的芍绡,下意识拨开拥挤的人群往前追。 “燕悸元!”她唤出他的名字,可他回头,直到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疑惑地看向贸然冲撞过来的她。 不是他。 漫天烟花在头顶落幕,热闹喧嚣还在周遭,褚眠殊僵立人潮之中,人来人往,将她卷在其中,可褚眠殊却觉得,自己被丢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面具遮挡她脸颊滑落的泪,褚眠殊这些时日压抑的情倾泻而出,她无力蹲下身,把脸埋进膝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任由喧嚣将哭声掩饰,借面具藏起悲情。 芍绡和宿延站在不远处,没上前打扰,就静静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喉头发涩,她抬手,用袖口草草擦过面具下的脸颊,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不想扫了今日的兴,声音沙哑,笑道:“我自己一个人随便走走,你们快去玩吧。” 她看得出来,芍绡和宿延二人都是很喜欢热闹的,总不能因为她毁了一场欢喜。 二人目光扫过四周的人流,又看向河畔那片树影昏暗的堤岸,眼底掠过一丝顾虑。 可见褚眠殊态度坚决,二人终究拗不过她:“那你自己当心,莫往偏僻处去。” “知道了。”褚眠殊轻轻颔首,让她二人放心玩去。 目送芍绡与宿延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她才转身,独自朝着河畔走去。 岸边不断有女子放入河灯,一盏盏灯火顺水漂流。 她看着,想回去也买一盏河灯来放,还未回头,两条裹挟着粗布气息的手臂猛地从树影里窜出,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她的口鼻。 “唔!” 她奋力挣扎,可无济于事,白狐面具掉落在地,而蒙汗药的药力起效,褚眠殊四肢发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 她身子一软,顿时浑身失去知觉,被几人迅速拖入柳树浓重的黑影里,消失在河畔。 半个时辰后,芍绡和宿延觉着没什么好玩的,凑了会热闹就回来找褚眠殊。 可却只见河畔边掉落在地的白狐面具,她连忙跑上去,蹲下身探查,只闻见面具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蒙汗药味。 而面具的主人却没了人影。 “眠娘!眠娘!”芍绡惊慌呼喊着,她肯定出事了。 * 海面之上,船艘缓缓驶着,暗仓,褚眠殊在一阵颠簸摇晃醒来。 女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发髻凌乱,全然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她只觉脑袋昏沉发胀,蒙汗药的后劲还在,太阳穴突突地疼。 鼻尖不再是河畔淡淡的溪水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海水腥气,混杂着粗糙的草 木味道。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好在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 看到地面是坚硬的木板而非砖头,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波回荡声,当即便知晓自己在船上。 只是一时竟猜不出,是何人绑的她,又要将她绑去哪里? 褚家宗祠离兖州千里之遥,如今褚家人又一蹶不振,不可能会是他们。 这番猜测下排除褚家,那就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褚老夫人,她的亲祖母,传信给了背后之人,让人来杀人灭口了。 褚眠殊冷哼一声,她的双手手腕被麻绳反缚在背后,脚踝也捆着绳结。嘴巴虽未被堵上,肩头却酸软无力。 四面没有窗,只有船舱缝隙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周身堆着杂乱的麻布货袋。 褚眠殊突然想起,自己手臂上挂有着箭矢,有着一线生机。 她指尖费力摸索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短矢尖端,一点一点,缓慢又费力地将短矢勾出暗缝。 直到金属微凉的触感落入手心的刹那,褚眠殊心下松了口气。 不再等,手捏紧锋利的箭矢,借着双手反绑的姿势,小心翼翼对准手腕处紧绷的麻绳,箭矢锋利,她轻轻摩擦,粗糙的麻绳就裂开了口子。 褚眠殊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以防引来敌人,她借着海浪拍船的哗啦声响掩盖动静,一下、一下,切割绳索。 片刻后,“嗤”的一声轻响,麻绳应声断裂,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褚眠殊立刻抬手,解开脚踝的绳结。 她悄悄起身,从门缝隙往外观察,暗仓外面的船舱内,五名黑衣人喝了酒,吃着肉。 他们凶悍,显然是笃定蒙汗药药效持久,料定她一个弱女子绝无逃脱的可能,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褚眠殊仔细端详,发现这几人并非寻常人,从虎口看,是常年用剑之人,脚步厚重,武功极好。 很像,军营的将士。 只听舱外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将军不是说,让我们直接杀了褚瑾之女吗?” “将军来信,将褚瑾之女绑回去,逼礼臻将那人的踪迹道出。” 褚眠殊听到这话,眸色一冷,指尖攥着那枚短小锋利的箭矢,安慰自己冷静下来,将箭矢放回袖箭中,从小腿处拔出隐蔽的宝石匕首。 唯一能和褚家扯上关系的将军,只有一个,吴翀,五年前,信誓旦旦诬蔑她父亲的人。 褚眠殊缓缓后退,背靠在船板上,目光快速扫过昏暗的暗仓。四周堆叠着破旧麻布、晒干的海草,还有几袋粗盐。 她眼眸一亮。 因为海草潮湿,遇火即燃,会生出烟雾,粗盐混着草木焚烧,会有刺鼻呛人的气味,足够扰乱这几人的视线。 她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将其中的香粉倒与粗盐混合在一起,香粉中有一抹草药有使人昏迷的功效,虽作用不大。 但这几人,喝了酒,再加上这些东西,足够让她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来。 这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64. 第 六十四 章 将粗盐混各香粉撒在海草上,依次放置在暗仓的木门处,备好一切,褚眠殊拿出火折子,一吹,一簇火光燃起。 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对准了海草, 火苗点燃干燥的海草,却没有窜起大火,反倒是冒出浓烟,一缕缕顺着木门缝隙往外涌。 船舱中,几名黑衣人喝了酒,此时昏昏欲睡,全然没有察觉暗仓的异样。 浓烟越聚越浓,顺着门缝溢出去,直到整个船舱全都布满浓烟,视线开始变得朦胧不清。 褚眠殊抓住了机会,她轻推开暗仓木门,借浓烟遮掩身形,走到船舱门前。 突然,一黑衣人模糊不清的看到她,厉声呵斥:“站住!” 他身形摇摇晃晃站着,像是介于迷烟和清醒之间,而他这么一声大叫,方才昏沉的另外几名同伙瞬间醒来。 见状,褚眠殊直推开船舱门不留余地往外跑,后面男子紧追不舍,大喊出声:“别让她跑了!抓住她!” 褚眠殊不清楚这船舱他们的人有多少,只能脚步不停的跑,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跑到露天的甲班上,褚眠殊脚下一顿,只见漆黑的天与海面相容,船艘行驶在海面上,不被抓住唯一的办法就是跳船。 哪怕她通水性,可这海面并没有可以助力漂浮的东西,她跳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条。 身后,黑衣人冲破浓烟,紧跟着追出甲板,三四道黑影快步围堵过来,剑在月光下映衬出阴森的寒光。 为首的蒙面人喘着粗气,见她没了路,冷笑了声:“这海上,没有岸,没有船,你插翅难逃。” 褚眠殊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船舷栏杆。 栏杆外是汹涌惊涛的河水,冰冷的寒气拂过在她脸颊。 往前是步步逼近、持刀围上来的杀手,随后是深不见底的海,无论走出那一步,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为首的蒙面人见她迟迟不动,开口下令:“拿下她!回去复命!” 黑衣人听令,一人率先提剑扑来,动作迅猛,直取她性命,就在剑锋即将近身的刹那。 褚眠殊侧身避开凌厉剑锋的同时,抬起手,手腕上的箭矢发射出,划出一道银光。 “嗤!” 箭矢直直射中袭来黑衣人的手腕。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手腕被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脱落在甲板上。 众人一怔,没想到一弱女子身上会藏有利器。 目光中带着警惕,为首的首领看了眼受伤手下的腕间,此刻还鲜血直流,那伤口不深,可浸着毒。 估计这手是废了。 褚眠殊冷笑了声,箭矢没了,她拔出匕首对着几人,匕首上毫无疑问,被她抹了香粉浸了毒。 “想杀我,那就一起死。”她威胁开口,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陪他们一起。 黑衣人束手无策,只怪他们一时松懈,才让她有机可乘。 突然“呲!”利器穿肉的声响发出,众人一怔回头,发现一把剑直插入一兄弟的心口,他只来得及看胸口剑尖,随即倒地不起。 泠小离拔出软剑,“啧”了声,嫌弃地挥剑,将剑上的血甩去甲板上。 众黑衣人见状,当即提剑扑上去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泠小离视若无睹的望着。 几步朝褚眠殊走去。 只见黑衣人才踏出一步,便接连倒下,为首的首领反应迅速,避开暗处袭来的箭,反应过来时,人人胸口被中箭射中,只剩下他一人。 泠小离淡定自若走到褚眠殊身前:“好久不见啊,褚小娘子。” 她说着,转身拍了拍胸脯,毫爽开口:“你尽管放心,我保护你。” 见着黑衣人首领被扣押,藏在暗处的山匪陆续走出,他们手拿弩弓,甲班上的黑衣人被射死就是他们的手笔。 褚眠殊没想到,上一次见面在船上,他们算是敌人,这一次再见,他们却救了她。 带着鬼面的中年男子走出,他身边跟着段骁。 段骁肩扛着刀,看到褚眠殊时,还不忘观望四周,见没有那男子的身影,才继续朝她挑眉一笑。 夜风狂乱吹过甲板,血腥味混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 卫穹随手将鬼面丢给身侧手下,露出一张棱角沉敛、饱经风霜的中年面容,眉目深邃,黑色胡须遮了半张脸,不凶,却自带一股久经杀伐的压迫气场。 褚眠殊望着他,心口莫名一震,好似似曾相识,可在脑海中寻思一番记忆,她可以确定,没见过此人。 “小丫头,这人你打算怎么收拾,杀了还是放长线掉大鱼?”卫穹瞥了眼仅剩的黑衣人,问道。 褚眠殊衣衫被海风吹得凌乱,发丝黏在微凉的脸颊,无论这群山匪救她有何意图,但现在,她做想做的,就是处置面前之人。 抬脚走近黑衣人首领跟前,他人被扣押,脖颈被箭矢抵着,双膝跪地,双目闭着,显然是已经抱了必死的心。 褚眠殊望着他,突然嗤笑出声:“你是觉得,你有足够的理由来诱惑我,我会放了你,所以才没有咬舌自尽吗?” 照常理,办事情不想被逼问,自然就只有自杀这一条路,可他没有,就足够说明了,他在赌。 褚眠殊起身收起笑意,目光变为阴冷,字字道来:“是褚家人传信给了背后之人,那背后之人又转达给吴翀,让你们来杀我的吧!” 听到此话,黑衣人眸中露出震惊之色,他用来换命之事,竟轻而易举被面前的女子看出。 终是闭了闭眼,视死如归道:“你既知晓,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嗤。”她轻笑了声,回到他跟前,眼神懵懂灵动如同山间小鹿,可眼底却藏着刺骨的讽笑。 缓缓开口:“别这么想死呀,这事我虽知道,但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询问你呢!你一定知道。” 黑衣人看到了希望,不确定询问:“我说了,你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当然。”褚眠殊肯定回答。 闻言,黑衣人深思熟虑,他巡视着面前不过十六岁的女子,觉得她既然姓褚,她的父亲褚瑾当年乃是信守承诺之人,相必女儿自然也一样,便应下。 “你问。” 目的达成,褚眠殊唇角微扬,眼神真挚:“我想问,燕悸元可安好。” 黑衣人男子目光一沉,紧盯着甲板上的木板:“他死了。” “京都大人 传信,信中所言,诛杀褚瑾之女褚眠殊,可将军被紧急传唤回京,见了一位大人,得到指令,杀燕家六子燕悸元!” 海浪拍击船的声响清晰刺耳,一下下,像是砸在褚眠殊的心口,她脸上方才佯装的温和笑意,一瞬间崩塌碎裂。 黑衣人生怕褚眠殊反悔,连忙开口:“你可以说话算话。” 他问着,褚眠殊握拳,眼眶已然泛红,扣押黑衣人的山匪望向卫穹。 卫穹见褚眠殊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放开,泠小离皱眉,想拦却被制止。 黑衣人得了自由,转身背对要离开,他抬手放下小船的索绳。 众人未反应过来,褚眠殊直接抢过一山匪手中的弓弩,对准了黑衣人背后。 “咻!”利箭划破黑夜,直穿插黑衣人整个心口。 褚眠殊射了一箭,分毫不差,她眼眶微红,含着泪却狠厉:“他死了,你就去给他陪葬!” 利箭穿胸,鲜血沿着箭矢涌出,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回头,身体往前一扑,摔落入海。 临死前,他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卫穹站在夜风之中,深邃的眸光落在褚眠殊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段骁看着,只觉得浑身哆嗦,幸好他识时务,不然估计死的人就会是他了。 泠小离目露惊讶之色,她惊呆了,没想到这褚茗昭一个柔弱女子,妹妹下手竟然这般狠厉,当真令人佩服,若是会武功,那得多厉害。 卫穹让山寨兄弟们先回去休息,不多时,甲板上只剩下四人。 他们也没催,在甲板上吹海风清醒清醒,慢慢等着褚眠殊。 毕竟,这换作谁,得知心上人死了,都不会好受,旁的女子会痛苦流涕,可她,不哭不闹,静的更令人发慌。 泠小离站在她不远处,生怕她一时想不开,跳船殉情,她站的近,还能伸手拉一把。 海风吹得人刺骨的冷,也吹凉褚眠殊的心,那颗刚被燕悸元暖起的心,在此刻再次尘封。 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下,又被海风悄无声息席卷而去。 一个时辰后。 “阿嚏!”段骁吹了冷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天气渐冷,再待下去,他一个男子估计都受不住,更何况一个小姑娘。 转头看了眼褚眠殊,一动不动,像座雕像。 说起来,她这会儿也算是他的小姨子,可,他也不会安慰人…… 正想着,突然就见她转过身来,开口询问:“今日多谢三位搭救。” 见她面色如常,泠小离松了口气:“不必客气,咱们现在可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褚眠殊不明所以。 她想的很清楚,哪怕燕悸元真的不在人世,她也不能倒下,褚老夫人、褚家宗族、幕后传信之人、下令诛杀燕悸元的京都势力,所有害她、杀他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泠小离上前挽着褚眠殊的手臂:“对呀!你四姐姐,就是上次被他差点毁去清白的姑娘,如今可是他的妻子,我的嫂子了。” “你是她妹妹,自然也就是我们妹妹了,救你一命,不过是顺手的事,自家亲人,哪有被欺负的道理,我说的对吧,爹。” 65. 第 六十五 章 “褚小娘子,既然碰上了,可要随我们去山寨玩玩?” 泠小离含笑邀请,褚眠殊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些琐事,等船到岸就会回兖城去处理,至于四姐姐,她既平安无事,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说罢,她颔首低眉,微微弯腰致礼,而后,转身走回舱内。 褚眠殊眼中空洞无神,她进了屋,上了榻,泪流干了,哭不出来,也没有力气难过,只觉得浑身疲惫,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一日,思念、绑架、逃命、厮杀,再加上听闻燕悸元离世的噩耗,她整个人已经心力交瘁。 只能拢紧单薄的衾被,侧身蜷起身子,闭眼的瞬间,疲惫席卷神智,沉沉睡过去。 夜色深沉,入梦。 “褚眠眠。” 一声轻柔、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褚眠殊猛然睁开眼,回头望去。 他站在她跟前,因他的出现,周遭的事物寂静无声,少年一身红袍锦衣,高高束起发,双手捧着一个绣工精巧、大红大紫的绣球。 “我抢了你的绣球,你可就只能嫁我了。”少年朗朗的笑声落进耳中 褚眠殊怔怔望着燕悸元,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下颌轻轻滑落。 明明是最欢喜的话,最温柔的场景,落在她眼中,却痛得撕心裂肺。 燕悸元见状,以为自己太直白,吓到了她,步伐轻迈,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哭了?我这话这么吓人吗?好啦好啦,逗你的。” 褚眠殊站在原地,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她不敢上前,不敢触碰,生怕一碰,他会消失。 黑衣人那句他死了,像一根拔不掉的尖刺,反复扎着她的心口。 “燕悸元……”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颤得厉害,“你还活着,对不对?”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抬手抚过她的青丝。 “我很庆幸,这世间还有仇恨拉扯着你,让你还能有所牵绊,也很庆幸,你还没那么喜欢我。” “不是的!”褚眠殊往前一步,靠近他一寸,真心道出:“我喜欢你,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闻声,燕悸元浅浅一笑,可笑意里却没有欣喜,反是惆怅。 褚眠殊害怕,想要抱住他。 可双臂穿过他的腰身,只揽住一片冰冷虚无的风,一个酿跄,倒在地上。 他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眠眠,对不起。忘了我,好好活着。” “别走。”她抬起满是水雾的眼,近乎哀求,慌张害怕“燕悸元,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你回来。” 褚眠殊拼命伸手,一遍又一遍地去抓,却一次次落空,只能攥住大把冰冷的虚空。泪水汹涌而下,砸在地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他整个人化作漫天闪烁的星光飘散。那枚绣球也随之消失,碎成点点流光,消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境里。 只剩下褚眠殊孤身一人,呆呆在原地。 “燕悸元……”她嘶哑地唤着,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这世界,再也没有燕悸元了。 * 清晨,船艘即将到岸边,泠小离三人站在甲板上,她目光时时往舱门看,还是迟迟不见褚眠殊出来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 身旁的段骁道:“那位褚小娘子昨夜回绝得干脆,想来是不愿与我们这些山匪多有纠葛,你还是别想了。” 泠小离瞪了他一眼:“你管我!” 说完,她心中隐隐不安,甲板上大多数人都出来准备下船,可她却毫无动静。 随即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你帮我跟爹说一声。” 说罢,她快步走至船舱前,轻轻叩门。 “褚小娘子?船已到岸,该下船了。” 舱内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泠小离心下一紧,又唤了两声,依旧杳无音信。她不再迟疑,轻轻推开门帘走入舱内。 只见昏暗的船舱里,榻上之人蜷缩成一团。 褚眠殊脸色潮红,双唇干涩苍白,额间冷汗层层,整个人沉沉昏迷,呼吸微弱。 哪怕深陷高热昏迷,她眉头依旧死死蹙着,眼角残存未干的湿痕,像是连梦里,都很悲痛。 泠小离快步上前,指尖轻触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这也不能把她都在这里不管,泠小离当下就俯身,弯下脊背,将人背了起来,幸好她常年练武,力气大。 但背上的褚眠殊身子也轻,却滚烫得如同一团炭火,人伏在她的肩头,意识混沌。 嘴里还无意识地低低呓语,字句间,她都还能隐约听见“燕悸元”三个字。 急步走到甲板上,船停靠在岸,只剩下他们山寨一伙人。 卫穹和段骁见状,连忙上前:“爹,她发热了。性命攸关,咱们快回山寨,让大娘给她瞧瞧病。” 闻言,三人也不再耽搁,岸边停着马车和马匹,直接动身回山寨。 山间微风拂面,一路颠簸。 马车内的褚眠殊始终昏沉不醒。 高热反反复复灼烧着她孱弱的身躯,小脸烧得通红,唇瓣却苍白干裂。她蜷缩在软垫之中,浑身滚烫,冷汗浸 千里之外,朔州都城靖安王府。 偏殿之内,血腥气浓厚。 榻上的男子浑身缠绕绷带,此时白布被渗出的血色浸湿,尤其是心口那一道重创,血往外溢,染红了大半个床褥。 一旁的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止血药敷了一层,却丝毫没有止住血。 燕悸元面色惨白如纸,双唇毫无血色,周身寒意浸人,唯有胸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证明着他尚且还活着,。 白发医者凝神屏息,将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周身各大止血固脉的穴位,额间布满细密的汗。 屏风外的主位上,一身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其上,扶额闭目,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其下两侧站着黑衣暗卫,个个垂首,面无表情,如同傀儡。 为首暗卫抱手询问:“殿下,您真要用他?” 主位上的萧颐摩挲着指腕上代表权势与地位的白玉扳指,缓缓睁开眼眸。 “这最锋利的一把刀,蠢皇帝不会用,如今刀既 落入我手中,不用怎能成大业。” 他指尖用力,白玉扳指在指节间转了半圈,可以看出萧颐此时,心情很不错。 闻言,暗卫不再多话,萧颐想起另一桩事,问:“可寻到那孩子的踪迹?” “已有头绪,派去的暗卫会前往药王谷探查世子的踪迹。” “药王谷”三字精准落入榻边为燕悸元治病之人耳中,他手下忽而一顿,片刻后才装作无事,继续施针。 萧颐目光透过屏风,望向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柳先生,你医术冠绝一方,能救他性命,想必,也能改他心智。” 被唤作柳先生的白衣医者手下一滞,缓缓收了针,躬身垂首。 又听:“这样一把好刀,可惜太过重情,就劳烦柳先生,用你们药王谷一脉的蛊术,将他过往的记忆全都抹去。” 蛊术,需借药石辅以针封七情脉络,蛇蝎毒舌极是阴毒,人虽活,神魂却会受损,如同活死人。稍有差池,会直接气绝身亡。 “殿下,此术凶险万分。他身上本就有另外一种毒蛊,若两种蛊虫相冲撞,只怕仅有两三成机会活下来。 “两三成,足够了。”萧颐淡淡打断,语气冷淡。 “我要的,是战无不胜的傀儡。于我的谋划,毫无损失。” 听到这里,为首暗卫担忧,上前一步:“殿下,若是日后他机缘巧合恢复记忆……” “那便再除。”萧颐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活着是刀,死了,亦是棋子。” “臣,谨遵殿下吩咐。”柳禾盛垂眸低头,应声答。 萧颐满意,挥袖离开偏殿,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两人。 柳禾盛望着榻上的男子,他为他诊治时,听见燕悸元无意识的呓语,反复缠绕着两个字。 “眠眠……” 他行医半载,见惯爱恨嗔痴,可惜今日,这份念想,就要抹去。 三个时辰后,桌案上已经备齐蛊术所需的东西。 漆黑的药汤盛在青瓷碗中,水面浮着几缕细碎银纹,药腥混着淡淡的腐草气息。 木盒中,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泛着的蛊虫静静蜷卧,柳禾盛抬手将汤药倒入木盒蛊虫上。 蛊虫瞬间动了,寻着气息,悄无声息钻入燕悸元的手臂。 暗青小虫入体之后,燕悸元突然浑身剧烈震颤,像是万千虫蛊痒噬。他四肢绷紧,额上青筋隐隐浮起,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 体内新旧两蛊相撞,在经脉里疯狂冲撞,过往画面在他零碎的意识里走马灯花。 有些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蛊虫循着血脉游向识海,一点点啃食封存的记忆。 他神智回,感受得到□□的剧痛,五年前被封锁的记忆涌出,可此刻的他却很平静。 柳禾盛望着很平静,他下的蛊虫并不是让他失去记忆,反而是让曾经封锁的记忆重现。 他下的,是绝情蛊。 有记忆,但无情无爱。 一南一北,一山一城。 褚眠殊于山寨,高烧昏迷,沉昏不醒。 燕悸元于王府,重伤垂危,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