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世纪做奴隶》 1、第一章 这是一间阁楼,地面铺橡木板,墙壁裸露蜜色石块,抬头看得见房梁和屋瓦。 屋里没有窗户,靠墙摆着两列床铺,十六名杂役头朝外睡成两排。 奥菲莉亚和堂妹芬妮亚是最晚进宫的,自然睡在最靠门的铺位。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填着秸秆麻线的被褥勉强保温,稍微一动就寒意袭人。 奥菲莉亚睡得浅,梦又时常惊扰,听见屋顶蹿过一群鸟雀,她惊醒了。 茫然的睁开眼皮,下意识想摸手机。 没摸到手机,只抓到一把垫在床单下的麦秆和硬邦邦的床板。 冰凉的鼻尖闻到一股汗馊味,耳朵里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 奥菲利亚愕然片刻,缓了一会儿,无比酸苦的想起来她已经穿越到中世纪的三天了。 原身名叫奥菲莉亚.勒克莱尔,今年十五岁。 她父亲是安尔盖子爵,父母死得早,爵位由她叔叔继承,家族效忠肯萨王国。 一年前肯萨与科尔曼王国再次发生大规模战争,国王被砍了头,三个月前她叔叔也没守住堡垒。 全家五口人被俘虏,强制性皈依新教,当做战利品送回科尔曼王都科蒂斯堡的埃米尔宫。 奥菲莉亚与堂妹芬妮亚这样的年轻女子,被分为内廷杂役,叫蜡烛总管选去做清洁工了。 她的叔叔婶婶,还有堂弟,则在宫廷北苑的宫廷磨坊里下苦力。 数百名被俘虏的肯萨南方贵族大多都都是这个下场。 据说像她们还算幸运,肯萨王庭所在的北方,大部分战俘全都死于秘密屠城。 不过做了奴役也不代表万事大吉。 肯萨与科尔曼打仗是因为宗教问题,肯萨支持新教,被科尔曼人视为异端,她们即便皈依,在宫里的处境依旧如履薄冰。 有一人做错什么事情,全体都得在惩戒场罚跪。 三天前就有这么一回,她们之中有名十三岁的伯爵之女。 那孩子几天没吃饱饭,饿的受不了,连夜去厨房偷了块白面包,被人告状揭发后她们全都受罚了。 现在深秋已至寒风瑟瑟,原身在惩戒场冻得虚弱不堪,当时就倒下了。 还是堂妹芬妮亚在管事安娜面前求情半天,提前把她扶回房来的。 之后原身就高烧不断,再清醒时,芯子就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美利坚的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怀疑她死后经纪人使用了什么巫蛊之术,这才导致她的灵魂漂洋过海,从好莱坞飘到了中世纪时期的西欧罗巴地区。 虽然上辈子她是个美国人,但为了拍戏也读过不少书。 从肯萨王国的覆灭来看,她应该是穿到了十六世纪初的西欧。 肯萨,科尔曼,萨尔罗斯三个国家说同一种语言,在几百年前还是一个完整的古老帝国,分崩离析成三家之后又经历了百年战争。 以肯萨灭国为界限,接下来就是科尔曼王国长达两个世纪的黄金年代…… 现在的科尔曼国王是保罗二世,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瘸子君主。 奥菲莉亚能记得如此清楚,还是多亏了一部介绍保罗二世宫廷秘闻的纪录片。 里面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保罗二世宫廷内各方势力的精彩斗争。 这位国王一共有过两任王后,著名的情妇也有三位,他立的王太子是废后所生,地位不稳,所以夺嫡争斗很厉害。 后宫热闹,前朝也事情不断,在几年后,保罗二世会因为遭到刺杀而处死宫廷里所有的肯萨人。 除了原身藏在内衣里的金戒指,奥菲莉亚身上没有任何金手指。 她为生存感到焦虑地抓了抓脑袋,最后只得仰天长叹。 就非得死在三十岁之前吗? 上辈子她出身美利坚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小镇,母亲是个模特,没有父亲,母女二人负债累累。 为了还债,奥菲莉亚十九岁就去了好莱坞打拼。 她最初无人问津,只不过靠着外貌条件做些模特和群演的工作。 为了生存,她与经纪人潜心研究名利场的蹿红法则,主动混进有著名体育明星出没的夜店露脸蹭绯闻报道,同时精心运营媒体账号,一天发三条ins,成功让别人记住了她的名字。 有姓名之后,又主动放下身段跟在一个大明星身边拎包刷存在感,不惜做洗脚婢。 就这么一路蹭吃蹭喝,婊来婊去,奥菲莉亚开始接到正经的角色邀约。 获得施展本事的资格后,便是一路星光坦途,英雄不问出处。 她死前二十七岁,已成了有名有姓的女星,正受邀拍摄一部好莱坞大片,却在吊威亚时出现了严重的事故。 奥菲莉亚后脑勺摔在防护区以外的地方,当即就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后,她看着自己灵魂出窍。 过去她从不恐高,但一想到那种失重坠落的感觉,整个人便喘不上气来。 虽然白捡了一条命,但落差太大,弄的上辈子想来才像是一场梦。 她本以为上辈子自己已经够倒霉的,好不容易出人头地,母亲却早早病逝。 人生好不容易得到更上一层楼的演出机会,她却因为一点事故死了。 穿越后更是霉运缭绕,沦为了被灭国的战俘。 这就意味着不可能有亲戚朋友还能花赎金把她赎走,她的所有亲戚朋友都成了有实无名的奴隶。 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一共住着十六名清理蜡烛的杂役。 自打有了不要钱的战俘,勤俭持家的宫务大臣就把花钱从科蒂斯堡城雇佣来的仆役遣散了不少。 她们十六人中有十四人都是肯萨南方贵族俘虏,日复一日的在宫廷里劳作。 吃的是黑麦面包,穿粗布麻衣,住的比羊圈还挤,生病了也没人治疗,大不了用白布一裹送去埋葬。 她闭着眼睛,脑袋里闪烁着混乱的画面,有上辈子光鲜亮丽的生活,原身逃亡的时候,还有现在每日关在压抑的院子里清洁金属烛台的日子。 半梦半醒的睡着,忽然被人拍了拍胳膊,摸了摸额头。 “奥菲莉亚,你今天还好吗?” 睁开眼,不知道她睡了多久,屋内灯火昏黄,一位黑发碧眼的小姑娘趴在她身边,试探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是比她小一岁的堂妹芬妮亚。 她看见堂妹干瘦的手背,上面满布挫伤划痕,磨破的皮已经结了痂。 “我……还好。”奥菲莉亚舔了舔干涩的唇。 芬妮亚不想表露的太过担忧,她点头,背过身坐到床边,拿起一件洁白的紧身胸衣穿在贴身的亚麻袍外面。 这件胸衣质地坚硬,有前后两片,还有硬质的鲸骨支撑,一看就是过去做子爵小姐时穿的,只不过现在外面罩上了粗陋的麻裙和围衫。 屋子里十几个女孩全都沉默不语地爬起来穿衣,没人偷懒,生怕晚一刻钟里多菲尔夫人就拿着鞭子来抽她们。 奥菲莉亚看堂妹梳头,自己也爬起来穿衣,不敢耽误一丁点时间,这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房间里的十几名杂役收拾好,也不互相说话。 屋子一角上摆着水桶,有根麻绳晾了许多条毛巾。 奥菲莉亚系好围裙,跟在堂妹身后取下她的毛巾,用墙角木桶里的水沾湿了擦脸,又拆掉头发重新编了一条麻花辫,随后用布条扎在后脑勺。 相比起旁人垂着头麻木的模样,奥菲莉亚时常抬头偷偷瞄旁边一眼。 这些女孩们大多她都认识,是过去一个圈子里社交的贵族女孩,最低也是个男爵之女,现在失去身份和尊严成为了奴隶,又被迫失去了信仰,她们一个个感到无比受羞辱,氛围每天都这样压抑苦闷。 奥菲莉亚倒是很想复刻上辈子的成功经验,靠着下九流的法子逃离这样的环境。 但宫里的杂役大多数都在贵族们安寝时才去宫殿里干活,她的那些招数都没地儿使。 唯一有机会接触到的,就是管理她们这十几名杂役的里多菲尔夫人。 她们收拾好,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宿舍下楼。 天色接近黎明时最黑,她们持灯从狭窄陡峭的楼梯里往下走,楼底下是杂役院的中庭,院门外就有一条夹道。 从庭院角落里的仓库取出镀锡的铁皮桶,就出院儿门顺着夹道往前走。 整个埃米尔宫有两千多人,杂役就有一千多人,贵族们住的宫殿是个字母u型,分为主楼,南翼和北翼三个区域。 王宫北苑在北翼后面,那里有二十六座库房,磨坊也在其中。 南苑自然在南翼后侧,也有十几座库房,在宫墙边错落着围成一个个庭院,最中间有几座围院串在一条夹道上。 她们居住的那座院子只住女杂役,前面两座院子是洗衣房和烛库之类的杂役工作区域。 十几人走到中间那座围院,天色深蓝发黑,冷风在宽阔的庭院里呼啸,吹到脸上凉嗖嗖的。 庭院一角上坐着十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年轻女孩。 奥菲莉亚斜眼看去,见她们用冷冰冰的井水涤洗衣物,她的手指忍不住缩了缩。 十六人中的领头人名叫西达.瓦伦纳,她是本国的罪臣家眷出身,在安娜.里多菲尔夫人手下待的最久。 西达走在最前面,她抬头往楼上一瞧,见里多菲尔夫人住的屋子亮了灯,回过头看向后面的杂役。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乔安娜,你跟我上去。” 西达一声吩咐,与跟班乔安娜一前一后走进楼里,身影消失在拱廊内。 剩下的十四个人就杵在冷风里,没人敢对西达有意见,奥菲莉亚站在人堆里,抬起手往手心哈气。 站了大约一刻钟,天色都有些发亮了,芬妮亚的脚都站酸了,肚子又饥肠辘辘,忍不住对奥菲莉亚嘀咕。 “她们两个一贯喜欢欺负人,爱告状就算了,还故意让我们在这吹风,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呢。” 芬妮亚身前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回头笑了笑,低声揶揄道:“估计是在给里多菲尔夫人倒洗脚水吧。” 她们十几号人虽然言行举止都被盯着,但吐槽这两个杂役还是敢的。 奥菲莉亚知道,她们的直属里多菲尔夫人今年三十多岁,是一位授勋骑士的夫人,现在已经守寡了。 她的儿子跟在宫务大臣身边做仆人,她本人受荫庇进入宫廷做低阶管事,专门管宫廷南翼那三层的烛火灯油。 西达和乔安娜二人每天为里多菲尔夫人鞍前马后,不给旁人一点机会。 在这宫里做杂役,活下去的出路只有两种,要么给某个贵族做情人,要么就是能得到管事们赏识,分派去王室庄园里嫁给佃户。 西达和乔安娜二人生怕这些有身份的俘虏受到重用,平日里严防死守。 她倒是想去抢着给里多菲尔夫人倒洗脚水,可惜现在没机会。 …… 2、第二章 西达与乔安娜顺着阶梯上楼,顺着走廊进入最深处,敲开了其中一扇门。 她们脚步轻轻的,敲门后得到应声才走进去,门后有里外两间房。 屋里已经点了几支羊脂烛,里多菲尔夫人穿一身靛蓝色细布长裙坐在摆着一张胡桃木桌的起居室里,她的手从纱堆的羊脚袖边里漏出来,正握着梳子梳头。 西达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示意乔安娜在门边等候,她去起居室一角拎着褐红色的陶水壶往铜盆里倒热水,浸了一块帕子转身递给里多菲尔夫人。 “这几天她们都还安生吗?” 里多菲尔夫人擦完脸,把手帕还给她收拾。 西达洗了洗帕子晾在一边的盆架上,陪笑道: “有夫人您下手整治,她们即便是公主也该老实下来了。” 宫里地方小,里多菲尔夫人住的这间屋子也窄,几只蜡烛就能罩的亮堂堂。 里多菲尔夫人知道西达不喜欢这些比她有身份的战俘,她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恭维着笑意的西达。 “明日伊丽莎白公主要在宴请她的亲家卢科兹伯爵。 距离觐见日还有几天,他们西征的那帮人都在城里住着,肯定都要参加公主的宴会。” 那群郡督副尉一个个眼看着又要在觐见宴会上得到封赏,难免要在公主那里先胡吃海塞一顿。 “公主那边的司寝女官让总管到时候派几个人去巡灯添油,照顾烛火,波特总管把这难题给我处理了。” 里多菲尔夫人想起来就愁,万一那些郡督和手下在宴会上弄出什么事,下面的人处理不好,她要担当责任。 西达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西征结束后最得意的无非就是皇帝的姐姐,带着儿子回娘家守寡的伊丽莎白公主。 当初开战时她向国王举荐卢科兹伯爵做总司令,还因为她儿媳就是卢科兹伯爵的女儿。 近年来卢科兹伯爵在北线战场连破八郡,一举将肯萨国王的人头砍了下来,可谓首功一件,接下来恐怕要封公侯。 西达笑道:“夫人怕他们找咱们的麻烦,不如干脆选几个老实的,忍得住的过去干这活儿。” 在宫里他们也不敢闹成什么样,最多就是找点事儿罢了。 里多菲尔夫人也是这么想,那些异国来的杂役都是南线斯戴勒伯爵战场上送回来的俘虏。 相比起卢科兹伯爵,斯戴勒伯爵真有一颗仁善的心肠,除了两军交战时,破城后一颗头都没砍。 他占下肯萨王国南方的五个郡,抓了三十几个家族的俘虏几百号人回来。 斯戴勒伯爵又得到了凯瑟琳王太后这个王室继母的支持,要善待这些有贵族血统的俘虏,将他们全都归化。 里多菲尔夫人只感觉处境微妙,也不知道北线那帮功臣见了这些肯萨人会怎么样。 她手下管着南翼的十六个女杂役,八个男灯夫,灯夫都是本国人,管马厩和南园林。 女杂役十六人中有十四个肯萨人,她们来自肯萨南方的四个家族,分别是勒克莱尔,卡帕斯,莱宁根,利涅。 “那边说要六个人,就让勒克莱尔那两姐妹和莱宁根四姐妹去吧,她们这两家的人年龄大一点,稳重一点。” “今天你们去清理烛台也小心点,昨晚咱们的小太子妃昨日从鹿苑回来了,别把她弄醒,我今天就不过去了。” “怎么会昨夜回来?难不成是有什么事。”西达好奇的问。 里多菲尔夫人摇头。 “这次出宫的行程太子本来就没想带太子妃,巴洛德夫人非要带她跟着去,昨天晚上太子妃不舒服,太子就让她们先回来了。” “巴洛德夫人非要折腾这孩子,帕奇子爵夫人也没管一下……” 里多菲尔夫人低声嘀咕,心里很是鄙夷,一个不受国王青睐的太子,逼着太子妃讨他喜欢又有什么用。 太子今年十九岁,太子妃才十二岁,但她身份尊贵,是萨尔罗斯国王唯一的女儿,自打几年前萨尔罗斯与科尔曼和谈,她就被送了过来。 “你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里多菲尔夫人把蜡烛库的钥匙给西达了。 她待会儿还得去伺候波特夫人。 西达得到吩咐,侥幸地应了一声,转头与乔安娜关上门下楼。 她们二人带着任务到了庭院里,一行人终于可以不用站在院子里吹风。 奥菲莉亚跟着又去工具室拿了几把小铲刀,去最前面院子里的蜡烛库找管库的取了几十只蜂蜡,几壶灯油放进桶里。 随后她们顺着夹道一直往前走,离开南苑走上一条铺砖的大道。 大道前方就是皇宫南翼,侧门,抬头就能看见横在地平线上偌大的浅米色宫殿,它四周的草地笼罩着一层晨雾。 月光微弱,发蓝的晨光透过昏暗的天幕,高耸的弧形穹顶,钟塔尖顶,洇出一片浓郁的黑影。 远处是莹亮的,近处却还暗着,但此刻已经不需要持灯了。 奥菲莉亚的皮鞋踩在路上“沙沙”作响,她在人群中抬头,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面对如此建筑只感觉自己渺小,但却又舍不得挪开眼。 一路上经过侍卫几重搜检,她们进入南翼侧门,分为三班分散到三层楼各处。 西达带人清理一楼几个大厅的烛台。 乔安娜带人去二楼伊丽莎白公主和他儿子,还有公主陪伴贵妇的居所。 三楼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套房所在地。 奥菲莉亚两姐妹和莱宁根家的四姐妹负责那里。 西达看着她们六人要从仆人楼梯往上走。 她想了想,与乔安娜互换一个眼神,并没有把里多菲尔夫人的叮嘱对她们说出来。 奥菲莉亚跟在莱宁根姐妹身后往上走,拎着桶与各司杂役擦身而过。 她已经穿越好几天,对住在宫廷里的王室贵族和内廷管理人员已经有基本的了解。 宫里的主人有七个,分别是国王和王后,太子和太子妃。 另外还有王太后,小王子,长公主,这一大家子关系很复杂。 太子的母亲是第一任王后,那王后被废黜很久了,据说关在修道院里。 现在第二任王后是王太后的侄女,这位王后育有一子,今年十一岁。 然而,王太后又是长公主和国王的继母。 长公主是个寡妇,带着她的儿子回宫长住。 现在还不流行国王把所有的贵族都召集在宫里长住,每天开趴夜夜笙歌。 除了觐见和圣节,大贵族大多数都以郡督的身份留在他们的领地里给国王练民兵。 所有能留在宫里过夜居住的贵族都是有官方编制的,例如王室女性的陪伴贵妇,太子伴读,或内廷侍从,枢密院顾问官。 奥菲莉亚观察下来,深感等级森严,枢密院先不谈,宫务大臣手下有六位掌事官,管内廷的各个方面。 例如蜡烛总管就归掌仪官下辖。 御马官管国王身边的侍从,管王室出行,侍膳官管王室农庄和御膳房…… 这些后勤管理人员,都是由国王最信任的大贵族担任。 要说其他特别的人物,那绕不开国王的三位情妇。 目前最受宠的女伯爵拉塞尔夫人是长公主身边的陪伴贵妇。 第二位是王后的司袍侍女,她最年轻,是这段时间才冒出来与女伯爵分庭抗礼的。 第三位则是最早受宠,现在已经被国王忘在脑后,她还与国王有一私生子,正是太子妃的官方陪伴贵妇,帕奇子爵夫人。 那帕奇子爵夫人就住在太子妃的寝殿套间隔壁。 一行人从仆人楼梯垂头走到了三楼,映入眼帘是一条暗廊,走廊两侧全是库房。 贵族的寝殿把有阳光的区域全占了,仆人工作去就只能挤在最中间的走廊两侧。 但能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了。 她们几人进入其中一间临时中转蜡烛,存放烛台的储物间。 六人自动都把目光望向了奥菲莉亚与莱宁根小姐,她们俩年龄最大。 贝丽切特.莱宁根父亲是一位伯爵,她是莱宁根姐妹中的长姐,今年十六,相貌标致,原本身材圆润,这个把月刚饿瘦了一点。 “奥菲莉亚,我们要怎么分配工作?你觉得呢。” 现在西达那个喜欢做领头的人又没在,贝丽切特生怕她安排出错害的大家一起被罚,是真想让奥菲莉亚来干。 奥菲莉亚把桶子放地上,目光扫向众人,这几人都与贝丽切特一样,对手上的活计没有开口说一说的意思。 “我听说今天太子和太子妃,还有那子爵夫人她们都不在宫里,我们几个人一起行动按照顺序来就好,反正就在套房里换灯,他们的内寝殿我们也进不去,把东西交给侍女就行。” 想了想,奥菲莉亚又道: “不过先不着急,把暗廊里用的灯油添了再去弄烛台。” 她记得西达老喜欢拉着她们这两个大的使唤,今天倒是一改常态没管她们,奥菲莉亚有点不放心,还是打算稳妥办事。 “好,就按你说的办。” 贝丽切特暗暗点头,幸好她没开口做主,否则就在奥菲莉亚面前露怯了。 几人把一陶壶橄榄油打开,分成几份装进长嘴的小铁壶里,顺着暗廊壁灯一盏盏的添过去。 橄榄油烧起来无烟,比菜籽油,蓖麻油要好,科尔曼南方临地中海,正是产橄榄油地方,索性宫里就以用橄榄油为主,蜂蜡更昂贵,只在贵族寝殿和起居室里点。 给太子妃管东西的库房女仆就住在库房边上,这女仆伺候的主子人小,她也不会难么难缠。 奥菲莉亚琢磨着这点,在将油倒上,又敲了敲门。 出乎意料,那女仆很快就开了门,身上衣裙穿的好好的,揉着眼睛出来问她:“是太子妃那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揉完眼睛定睛一看,见来的人不是太子妃身边的,那女仆又道: “你是谁?干什么的?” 奥菲莉亚举了举灯油,用她自然的演技露出讨好恭维之色,一双眼眯成月牙。 “打扰你休息了,我只是来问问你要不要添灯油,今日的油很干净,烧出来一点烟也没有。” 她从这女仆脸上看到了失落的表情划过,对方摆手。 “不用,我这还有剩的……你们手脚轻些。” 奥菲莉亚看她这小心的样子,心里狐疑。 “是有哪位殿下回宫了吗?” 那女仆点头,清清嗓子。 “太子妃昨晚回来了。” 并且太子妃还叫了御医,说是身体不舒服,她在仓库合衣而眠一夜就是为了等着机会,万一需要帮忙,她一下子就能出现,到时候就能露脸了。 奥菲莉亚听完点头,心里有数了。 … 3、第三章 芬妮亚正站在走廊里踮脚抬手把油往灯盏里倒。 灯盏放在墙面壁龛里,下面垫着灯托,盏是赤陶土做的,呈扁杏仁型,亚麻灯芯放前面的喙口,灯油从中间的口倒进去。 她小心的换了灯芯,往盏里倒灯油,装满三分之二就够了,足够燃烧一天使用。 扭头瞥见奥菲莉亚走过来,芬妮亚将手上的东西放好问她。 “怎么了?” “我听说太子妃昨晚从宫外提前回来了。” 奥菲莉亚在她耳边嘀咕道。 芬妮亚蹙眉。 “我知道了。” “我去告诉贝丽切特他们。” 芬妮亚没想那么多,连忙把东西塞奥菲莉亚手里赶去找人了。 奥菲莉亚看这堂妹走远了,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照原样干着活儿。 芬妮亚是个讲义气的人,不过她们这群人的消息可谓是全宫廷最不灵通的,也没人撑腰,又搞那连坐惩罚的一套。 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团结起来那是完全一点希望也没有。 奥菲莉亚继续添完油,把油壶放进仓库里,几人在暗廊汇合,轻手轻脚提着有数的蜂蜡往坐落在正南方向的太子寝殿里走。 这一层正南临窗那一片十几间房全是通的,太子占一大半,太子妃一小半,地方宽,该有的房间全都有。 要是没事,在套房里待半个月都不用出门。 她们在太子寝殿门厅里靠边等了一会儿,两个守夜的男侍从昂着头领她们从门厅顺着走廊往外暖厅里进,寸步不移的守着她们干活。 太子这里的侍从规矩很严,看的紧,几乎不会让人随便走。 一行人垂头看地,眼睛不敢乱瞧,只敢去屋里取烛台拿去套房内的清洁室。 这里的银制烛台样式复杂,最上面是烛杯,下面有接承蝶,柱身是葫芦形,手握处是光滑素面,下面刻卷草纹,底座是三足狮爪。 奥菲莉亚走到暖厅角落,烛火还没熄灭,从烛台的反光面都能清楚她的脸。 原身跟堂妹一样是黑发碧眼,因为皮肤白,眼下的乌青更明显,嘴唇也发白,皮都贴着骨头,看着像要被工作吸干,没气色极了。 “……”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连忙把灯吹熄。 半晌后,她们从外暖厅,仪廊等地取下十几只烛台。 内暖厅,寝殿和书房,以及其他杂役不能进的房间,烛台已经被侍从提前取出来放在清洁室里。 六个人在清洁室蹲成一排,里拿小铜刀撬起来蜡杯里的陈蜡,拔掉灯芯,把承蝶上面的蜡渣全刮进桶里回收,然后又把全新的蜡烛插上去。 蜂蜡昂贵,是有数的,蜡渣也要收集起来拿回去,让灯库拿去重新融。 干净烛台上插好蜡烛放在原地,剩下的蜡烛也和橄榄油一样留在清洁室里。 太子身边的侍从会来把这些收拾好的烛台放回原位,他们干的多,她们就干的少。 奥菲莉亚蹲地上收拾残局,心里的想法却飘远了。 后世的人都说太子克莱门斯一世是科尔曼王宫里精神状态最良好之人。 他拿着一手烂牌在他爹的后宫里安然无恙长大,经历了大大小小的宫斗事件毫发无损,未来甚至还能熬死他爹成功继位。 继位之后他也不像他爹爱作妖,治国理政手到擒来,颇懂得治大国如烹小鱼的道理。 听说现在的太子妃五年后被遣送回她母国,她再嫁人时太子还派人去送礼吃席了。 他对那昔日斗的不行的王太后和继母什么的也还可以,没赶尽杀绝。 现在奥菲莉亚亲自来一看,从细节处还是能感觉到,太子身边这一帮人,即便是个小随从都很敬业忠心,成功也不无道理。 她们干完活儿,外面的天色也蒙蒙亮。 到隔壁太子妃的套间里面,明显能感觉到管理松散一些。 门厅和暖厅没人守着,侍女女仆们不知道在忙什么,除了寝室附近有人守门,走到哪都没人管,她们的工作量也更大。 太子妃隔壁的巴洛德夫人和帕奇子爵夫人的小套房里管的都比她这严。 杂役们知道屋里有人,比平时格外小心安静一点,生怕被事沾上,迅速地干完了活儿。 等到今天工作彻底结束,一行人提着空桶下楼,在楼梯口遇到了西达和乔安娜她们。 奥菲莉亚与贝丽切特对视一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西达也没问什么,高高在上地扫了她几眼。 “走吧,回库房把剩下的东西过称。” 西达领着她们,经过侍卫搜身,又顺原路返回南苑。 一路上,奥菲莉亚垂头思索接下来的求生计划。 要是一直留在杂役院里干粗活,未来唯一的出路就是等到保罗二世被刺杀,然后她们被他赐死。 要想博一线生机,还得去内廷奋斗,在贵人身边谋个一席之地才可能免死。 奥菲莉亚未来的第一志愿当然是给太子当小老婆,毕竟他连仇人都不杀,显然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说不定还能也混个爵位。 拉塞尔女伯爵最初也只不过是个女仆,一路奋斗的到现在,已经快比王后还威风了。 不过现在这个目标还是太过遥远,还是先讨好上司比较现实。 奥菲莉亚揣着一肚子不可告人的心思,从南苑夹道回到了蜡烛库房。 蜡烛库房有三间,都在凌晨她们站着等人的院子里。 通常蜂蜡,橄榄油,牛羊脂蜡分开储存。 牛羊蜡最便宜,是杂役们平时照亮用的,橄榄油在南边也不算太贵。 一行人手上各提着小半桶蜂蜡渣,跟在西达身后排队进入库房。 蜂蜡库房很宽敞,后面几排木架子上摆的全是封装好的蜡烛,前面放了一座大秤,库房的杂役站在旁边,挨个把蜡渣过称称重。 里多菲尔夫人穿一身蓝裙站在旁边过目,奥菲莉亚看她那衣服,款式还算简约,也要用裙撑,钟型裙摆,腰身勒的很细,有泡泡袖和袖摆。 里多菲尔夫人身边还有三个穿差不多款式蓝裙的中年妇人。 自打先王颁布了禁奢令,宫里乃至整个王城的人穿衣全都要按照规制来。 宫里的低级管事大多穿蓝绿两色,那另外三个蓝裙妇人,应该就是管宫廷北翼,主楼烛火,还有这蜂蜡仓库的管事。 奥菲莉亚低头瞥她们的裙角几眼,将她的蜡渣过了称,把空桶和工具送回工具房,让库管清点过了数量。 这些镀锡桶,铜皮铲子东西虽然小,但也是宫廷的财产,一旦发现有杂役私藏是要受处罚的,特别是她们这群俘虏,身上万万不能藏有铁器,要是被发现了,管事们也要负连带责任。 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太阳已经破云而出,接下来是早午餐时间。 杂役一天有两顿饭,大约是早晨八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 宫里的大膳房位于南苑北边的一处独立排屋,就在御厨房背后。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跟着西达她们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大膳房一楼的杂役餐厅里已经挤上了。 西达和乔安娜不需要在杂役饭厅排队,她们二人要帮里多菲尔夫人取餐,直接从大厅上楼了。 二楼是大膳房的备餐间,但凡是个小管事,都直接差杂役去取餐。 宫务大臣或来开会的枢密院顾问官若是不得国王赐宴,下班了就吃荣誉餐桌的饭。 那餐桌上的菜也出自大膳房,只不过食材跟御厨房相差无几。 要是下面的小管事有需要,也可以拿钱去大膳房买些额外的菜,不花钱就是按照份例分餐。 杂役帮忙跑腿取餐,可以吃管事赏的剩饭。 剩下的杂役依旧留在一楼,芬妮亚看着前面排队拿麦粥的人多,在犹豫要不要挤进去,还没反应过来,奥菲莉亚就拉着她往人堆里冲了。 这餐厅只有杂役来吃饭,打饭的也是杂役,自然没有什么秩序,要各凭本事。 饭菜只有两种,一是黑麦面包,二是小麦粥。 黑麦面包每人多少都能分一小块,麦粥却不会准备那么多,来晚了就只有汤喝。 奥菲莉亚一手拉着芬妮亚,一手拉着贝丽切特,左闪右挤的到了前面。 半晌后,她托着一整碗浓稠的麦粥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点汤也没撒。 在餐厅里找了个空位让芬妮亚看着,她又钻进了另一边拿面包的队伍。 大家都想吃热腾腾稀的麦粥,不喜欢吃那喇嗓子的黑麦面包,不过完全不吃肯定不现实。 奥菲莉亚看同行的那几个舍友太束手束脚,干脆挤进去抢了一兜子黑麦面包出来发给她们了。 利涅四姐妹和卡帕斯四姐妹拿着面包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这是……” “现在这面包还是热的,比凉的好吃,别客气。” 说完,奥菲莉亚朝芬妮亚那里去了。 从昨天下午三点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又干了活儿,她饿的都要急眼了,不顾形象地端起碗溜边嗦。 贝丽切特也端着碗到旁边来了,她把那碗麦粥给了她最小的妹妹,然后掰着黑麦面包往嘴里塞。 要不是刚刚奥菲莉亚拉她一把,她都搞不到这碗粥,她妹妹说不定又要去饿的半夜偷白面包。 奥菲莉亚看她们吃的文静,也就不嗦出声了,也拿勺子一勺勺吃。 穿越到中世纪抢饭吃的这几天,让奥菲莉亚想到了她小时候在街头混迹在酒吧卖私烟赚学费的那段日子。 当时她就练就了一身功夫,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要想获得威望,拉拢人心,帮这些舍友吃饱饭是最直接的方式,奥菲莉亚很懂这套道理。 利涅四姐妹和卡帕斯四姐妹也果然选择端着碗来她身边坐下。 不过她们吃的正香,正前方的楼梯口,西达和乔安娜端着两只托盘经过了。 托盘上没有罩子,奥菲莉亚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的托盘里各有几只碟子,盛着一摞外皮金黄的白面包,炖的豌豆汤,一角奶酪和一条烤鲱鱼,还有份琥珀色的肉冻。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也是太久没吃肉,奥菲莉亚仿佛都闻见香味了。 …… 4、第四章 转眼间,拱形窗外有灼热的日光洒进来,“咚……咚”远处的钟楼又传来沉闷钟声。 大厅里的杂役们就都不敢再磨蹭,只能将陶碗舔的干干净净,放回藤筐里。 奥菲莉亚今天这顿才算勉强吃饱,她把手放在亚麻褐裙上暗暗揉了揉胃部,打了个闷嗝儿,与同行的杂役排成一列顺着墙根往排屋中间的小砖道上走。 在宫里干活,没在王公贵族的寝殿里,在南苑北苑这样的地方,那是不用太注意形象的。 一条小砖道两侧错落排列着红褐瓦顶浅色砂岩墙的排屋和工坊,乍一看很有古朴韵味。 路上人来人往,全是她们这样穿褐裙,围本色亚麻罩裙的杂役,连管事都不会在这逗留。 接下来她们就要去到灯烛杂役真正长时间流水线工作的地方,灯镫库。 科蒂斯堡地理位置偏南,在秋季只要出了太阳就不会太冷。 她们背着阳光走一会儿,脖子上还能溢出一层汗。 灯镫库位于南苑东北角,在纸库左侧,屋后面挨着城墙边道,看着是一栋独立的褐顶长条形平房。 一行人走进库房内,映入眼帘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单侧开窗,另一侧有一排房间。 这里算是灯烛管事们正经的办公室,走廊左手边第一间房就是管事们的存档室。 第二间是南翼的灯镫储藏室,后面两间是北翼,主楼的藏室。 奥菲莉亚一行人看见第二间屋子门敞开着,走进去就瞧见屋里有人。 乔安娜已经吃过饭了,坐在靠墙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慢悠悠地翻着羊皮纸的台账本写账。 这间仓库另一边则全是木质置物架,上面摞放着工坊送来的崭新灯具。 还有一些是宫里和南苑用坏的残次灯具,要记录下来再送去修。 还有就是南翼或南苑的管事们用脏了的灯具,他们会自己派人送来。 宫廷建筑里的陶盏,铜质,铁质烛台都在这里储存,金银制品则归蜡烛总管亲自管理。 她们一行人的工作就是整理库房,把送来的脏烛台擦干净,只不过…… 今日各处送来的烛台灯盏也太多了点,有些用过羊脂蜡烛的灯盏上垢都厚的不能看了,堆在库房中间的地上乱糟糟的。 “还磨蹭什么?快把地上那一堆烛台擦干净,今天晚上还要盘库房呢。” 乔安娜回头说了她们几句,几人只能硬着头皮蹲在地上着手收拾。 奥菲莉亚转了转眼珠,蹲下来低声对贝丽切特说道:“我记得库房还没到盘的时候吧?” 贝丽切特摇头:“不知道。” 灯镫库房里东西不值钱,平时是三个月才盘点一次给波特总管汇报。 平时库房的整理和台账,里多菲尔夫人都交给了西达和乔安娜来做。 她们二人自然不会亲自整理库房,都习惯性使唤其他杂役来做,等到事情忙完了才来汇报抢功。 奥菲莉亚想,今天要盘库这事儿应该是意外情况。 她们照常取了几只木桶,把金属灯架放里面,倒上草木灰,再从外面院子里提一桶水进来搁墙角吊炉上烧。 烧开之后把水倒进去,动物油脂蜡烛的蜡垢就慢慢溶解下来了,夹出来冲洗,擦干,用细沙磨一下就行。 乔安娜翻了翻账本,也不打算给她们帮忙。 过了一会儿,西达到了门口,她看屋子里地上都是水,连门都没进,招手把乔安娜叫了出来。 奥菲莉亚她们几个还在老实巴交的干活。 “你们就按照往常的习惯整理这库房,那账本也按照过去的习惯来填,晚上管事可是要来看的,干不好小心被夫人处罚。” 西达见屋子里的人面露惧色,在心里鄙夷的嘲笑了一声,不枉费她这段日子下手段。 这些天,这群俘虏叫她用狠办法训的趁手了,她说东不敢往西。 奥菲莉亚垂头干活,装了半刻温顺,余光看见西达拉着乔安娜到走廊里要说话,她就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趴在门边偷听起来。 西达把乔安娜拉到走廊里,左右看了看,现在管事们都还在寝室,这会儿库房里没什么闲人,她们说话不用太顾忌。 “这次事情也是纳尔斯夫人的错,她一贯张扬,没想到被人害了……波特总管才说要查台账。” “让纳尔斯夫人吃点亏也好,自打她来了,里多菲尔夫人在波特总管那里都没什么位置了……”乔安娜说。 “要不是她那样,里多菲尔夫人和卡纳夫人能合起伙对付她么?” 到底是管事们的事情,她们二人低声嘀咕了两声就不敢说了,又提起旁边纸库的老杂役。 “尤妮前天跟着管事出宫去置办东西,我让她给我带了两包药罨剂,最近天冷了,又多雨,里多菲尔夫人又开始背疼……” “还是你细心,换旁人怎么能这么周到。” 说着,乔安娜跟着西达从走廊出去了。 奥菲莉亚躲的辛苦,把她们的对话在脑子里咂摸了一圈,这才从门边回到屋里,继续坐在桶边干活。 屋里其他十几个杂役全都一副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稀奇事。 奥菲莉亚知道这段日子这些大家闺秀都被那两个职场老油条给拿捏住了,她朝大家伙儿笑一笑: “怕什么,我就是听听。” 其他人心里到底还有点尊严,看奥菲莉亚不怕她们两个,也都不会承认自己畏惧。 她们收回目光,又继续干活。 除了里多菲尔夫人之外,管王宫北翼灯烛的管事姓卡纳,她丈夫是科蒂斯堡守城门的骑士。 管主楼灯烛的女管事姓纳尔斯。 她过去是在帏幔库做小管事的,半个月前莫名被掌仪官身边的文书平调到了灯镫库做灯烛管事。 这待遇差距很大,算是被处罚了。 听西达和乔安娜说话的意思,她来之后很快就取得了波特总管信任,把里多菲尔夫人和卡纳夫人给比下去了。 宫廷里面低阶管事照例都用骑士夫人或者有资历的记名女仆。 高级一点的管事,例如六大掌事官,都是贵族勋爵本人担任。 每一个掌事官手下都有几个总管,总管一般是大贵族旁支的没爵位的士绅担任。 这些管事们明争暗斗的事情,她只记了个大概,没有往心里搁。 主要的注意力,落在她们最后嘀咕的那一句话上。 难不成里多菲尔夫人有旧疾吗?一到换季的天气就背痛,还得糊药罨剂。 那是艾草,蜀葵和木犀草等等草药磨成粉,拿回来用小火熬,加上面粉调成细腻的泥,趁温热的时候糊在亚麻布上敷。 其实外敷作用一般,管用的根本不是那点草药,而是热敷的温度。 奥菲莉亚垂眸干活,手上的擦烛台的动作越来越利索,旁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屋里的十几个杂役们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把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完。 临近中午,奥菲莉亚与贝丽切特.莱宁根,玛达.利涅,艾尔妮亚.卡帕斯四人是最年长的,开始商量着整理库房。 “要不我们还是按照惯例来收拾吧。”贝丽切特说。 奥菲莉亚见她一脸真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抬眼看着贝丽切特。 贝丽切特眨巴眨巴眼睛。 这是看她做什么?说话呀。 她发觉奥菲莉亚怎么这两天总这样,偶尔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旁边玛达捏着那本台账,目光在奥菲莉亚和贝丽切特之间看了看。 她有眼力见,莫名感觉得到这么多人之中,奥菲莉亚还是比旁人要靠得住一点,她不接茬,肯定是想说点什么。 “奥菲莉亚,要不你来安排吧。” 玛达一开口,艾尔妮亚也跟着点头,她纯粹是因为一饭之恩。 贝丽切特只好住口,奥菲莉亚却摆摆手,拉着她们低声说道: “我也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觉得我们这些干活的不能总这么吃亏。 按照她们俩的惯例收拾,到时候功劳不又成了她们的?” 她拉着几个大的,附耳与她们说了几句话。 几个大的听完,迟疑地点头。 “放心,不拼一下怎么能出头,万一要是有事,你们推我一个人头上,我去与里多菲尔夫人解释,要是有机会得到夫人青睐,自然大家都好过一点。” 奥菲莉亚话都说到这份上,几人在心里权衡利弊一番,也只能点头答应。 随后,奥菲莉亚把那台账的记录惯例和仓库排序方式全推翻了。 先拉着几个大的,钻进货架中间把库存货物的摆放顺序重新安排一遍。 她也跟着搬东西数数,盘点的差不多了,打开台账本开始记录。 西达和乔安娜做库存台账用的老办法,只有入库出库和结存数,账面数字乱的很,出借也没有标注,清点实物时要耗很多时间,有出入也不知道差在哪。 奥菲莉亚心想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饭都没吃,花一下午时间把旧库存点清楚,改成了记差额的办法,又弄出来一张库存目录单,这下就一目了然了。 碰巧下午南苑有几个杂役来送损耗品,领取新的灯具,这新办法就用上了。 日期型号,总额,库存位置,经过什么的手,入库还是出库还有备注都一清二楚,谁拿到手里都能填,一眼能看明白。 奥菲莉亚只庆幸她拍过的剧多,培训的东西也多,要演的像,必然得真懂一点。 等到傍晚夕阳西下,夜色逐渐浓郁,仓库外面走廊里点上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来。 大门口盯梢的芬妮亚跑到奥菲莉亚面前拉着她。 “几个管事与波特总管都来了。” 她们互相使使眼色,自觉在旁边站成一排,后脚西达和乔安娜就推开门,请波特总管和里多菲尔夫人进来了。 …… 5、第五章 弗朗尼.波特总管今年五十二岁,有一头蓬松的褐色卷发,梳成一撮用红线捆起来束在脑后,浮肿的面部胡须刮的干干净净,眼角的皱纹与两鬓的白发在烛火下微微闪光。 当然,这些奥菲莉亚是看不见的。 她正垂首跟一列杂役站在墙边,抬起余光也只能看见那胖墩总管的影子。 那位统管整个宫廷蜡烛的总管似乎走两步就喘。 他身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看座,连忙端进了一把有扶手的胡桃木靠背椅。 除了几位女管事,身边还随行了两个司事。 靠门口站着一个穿浅绿色短袍,白袜和羊皮靴的年轻男仆,他跟穿宽袖袍的随行人不太一样。 奥菲莉亚看的很清楚,他的外袍是毛呢材质,摆幅宽松,长度只到膝盖,没有袖管,肘臂处开襟,手直接从襟口伸出来,露着一截衬衣的袖子。 感谢先王定下来的禁奢令,奥菲莉亚一瞧款式,立即就能判断出他的职位高低,看着像是署库长手下的低阶小文书。 波特总管坐下了,清清嗓子一脸淡定,略把仓库扫了两眼就把视线对准了一旁的那列杂役。 她们全是肯萨人,掌仪官亲自答应王太后接收的,波特再怎么也得问一问。 他抬手,里多菲尔夫人就上前来两步听训。 “前两天有人报了你这有杂役发热,没弄出什么人命吧?这个节骨眼的。” “没有,只是天冷换季冻着了,很快就好了,她们都在边上呢。” 波特总管往边上看了一眼,见人是齐的就点头了。 “我一贯不喜欢不明不白的处置人命,什么事都总要有个名目尺度。” “是,我们也不敢乱来,惩戒人都是有理有据,光明正大的。” 里多菲尔夫人低头,她被敲打的心一紧,心想她跟着卡纳夫人动的手脚怕是被知道了。 她看了西达一眼。 西达看眼色转身去拿账本,呈上去之前习惯性提前翻开,一打开却顿在原地,忽然汗流浃背。 她脚下一软,连忙合上假装没看过,转身捏着台账走到旁边。 波特总管看杂役把账本呈上,也没有要看的意思,瞥了眼睛看向身前三个管事。 “我们事情办不好事小,可总不能给掌仪官多事。” 几个管事纷纷应声。 奥菲莉亚躲在杂役里面听着这几个管事的对话,手心里溢出一层汗。 事到临头,她才开始觉得自己胆子大。 如果真像西达她们说的,卡纳夫人和里多菲尔夫人是在合起伙来对付纳尔斯夫人。 那这总管一上来就给里多菲尔夫人一个下马威,显然是已经察觉事情背后是她们两个人在搞,正在不满意。 奥菲莉亚闭了闭眼,心想管事们互斗可不要影响到她的小动作。 到底不是在演有剧本的戏码,她此刻生理性害怕,心口突突地有东西一上一下在跳,那是她的心快受不了了。 波特总管之所以来盘库,是因为今天中午有人往署库长那捅了一件事,说某仆人倒卖宫廷财物。 署库长与掌仪官平级,是宫务大臣手下的六官之一,他正管这件事,照例派司事一查,发现赃物里面有灯镫库敕造款式有王室徽纹的东西。 波特总管收到消息,今天也不得亲自到位来库里转一圈,好派人往回汇报一句话。 他心里正在思索,灯镫库近来风平浪静,唯有纳尔斯夫人来这段时间遣走了两个老杂役,恰好有人悄悄跟他说了。 这帮女人合起伙来找事情他也够招架,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有难言之隐,此刻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表态,干脆不先开口。 里多菲尔夫人看总管不主动翻账册,也不开口问话,一副顺势而为的样子。 她也不想出头开口提,正猜测总管是不是想把这事糊过去。 旁边卡纳夫人见状,顺势推动了起来。 “总管,晚上光线暗,就让司事们来翻台账盘库吧。” 一旁两个司事连忙应声,接过了西达手上的台账本,翻开册子找到最新的页码,顺着上面查下下来。 前两个月来的账不知道是谁已经查过一遍,有差额的地方已经找出来,坦然标注上了。 最新的数据也写的很清楚,把差额算进去,正好与他们手上的总账合上。 他们一人在后面翻着目录,一人走在前面查库存,没想到这工作也好干,今天库房一定是有人调过,东西摆的整齐,顺序合理。 他们还掏出来几只雕刻精美的铜器烛台检查了一下,没问题。 不一会儿,他们就查清楚了库存回来汇报。 “总管,库存数量与台账上记录的数字是准的,能合我们这里的账,只不过台账上也清楚写了仓库里这两个月的差额。” “不过,差额的那几样东西不是署库长查出来的赃物。” “这个差额是?”波特总管问。 里多菲尔夫人连忙拿账册一看,上面清楚的标注库里少了几箱东西,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她发觉账册被人动了,心里有一瞬间不愉快,万一波特总管不喜欢别人改惯例呢。 她看着波特总管的脸色,快速在心里准备了好坏两套说辞,低声解释道: “这几箱铜烛台是前日侍膳官那里的人借过去用了,我跟您提过,那几样零碎的是损耗。” 波特总管伸手拿过台账本,翻到最新的页码。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平时灯镫库的记账风格,不过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反而眉头一松。 “不怕东西少了,就怕不清不楚,既然差额记录在册子上,就算是有数的。” “这账目做的倒是不错,你到底还是头脑清楚。” “我想也是,灯镫库还是戈尼尔先生做蜡烛总管时的旧规则,闹的你们搞不清楚东西也是常事。” 看着这夸奖倒像是认真的,包括里多菲尔夫人在内的一堆人都松了一口气。 里多菲尔夫人一瞬间就决定抛弃队友,她回避卡纳夫人疑惑的视线,坚定地看向总管。 “我们怎么敢跟戈尼尔总管比,都是因为您平时指教才长进了一点。” 波特总管摆手,把东西合上,扶着椅子站起身看向另外两个女管事。 “你们要多跟里多菲尔夫人学学,办事要谨慎,自己要学会想办法,省的被下面的人糊弄,捅到脸上来就好看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纳尔斯夫人连忙点头。 “是是,我也服里多菲尔夫人的本事。” 卡纳夫人却蹙眉,不知道这屋里的形势怎么忽然一下变了。 难道总管今天到底是要和稀泥,把错怪到上一任总管身上了? “走吧,查查下一个库房。”总管说完就往外走,与门口的绿袍文书一前一后。 人群从眼前鱼贯而出,这里算是过了关。 听总管说的话,奥菲莉亚一颗心砰地坠到地上,后背往上挺直了一点,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她这是赌对了,不愧是她,拉斯维加斯赌王。 里多菲尔夫人错后一步,示意乔安娜去外面跟着,留下来将门关上了。 西达接过账本,她刚刚在旁边站着,背后都要湿透了。 此刻见过了关,便张口想说什么找补,此刻抬头一望里多菲尔夫人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要说这账是她改好的,显然夫人不会信。 里多菲尔夫人直接看向旁边站成一溜的杂役。 “这事情是谁做的?” 奥菲莉亚走出来,一言不发跪下去,把头埋到地上。 “我擅作主张改的,夫人,我知道错了,是我不懂规矩,以后再也不敢了。” 里多菲尔夫人还是第一次打量这个不起眼的杂役,她认错的速度可真快。 “我又没说要怪你,你叫……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勒克莱尔,夫人。” 里多菲尔夫人想起来了,她就是前两天那个冻病了的,看起来一副瘦到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莫名笑了一声,还真不知道要拿这号人怎么样,到底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还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货呢? “既然总管说好,那就是好,以后都要按这个样子来写……嗯,这个台账以后你来写吧。” 奥菲莉亚立刻回话:“我绝对不会辜负夫人的信任。” 里多菲尔夫人满意地点头, 用人要平衡的道理她还是比卡纳夫人懂一点,顺其自然比什么都强。 西达体贴,但是心眼太小,旁人受到她的打压,有能力自然会跳出来。 现在真跳出来了一个,西达都压不住,证明是有点东西,那她就只需要笑纳就行。 说完,里多菲尔夫人就让人开门,走出屋门去了隔壁的北翼库房。 她走后,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西达瞪着奥菲莉亚,她不慌不忙站起身,直勾勾与她对上,一点没往回缩。 西达气的手抖,深吸几口气又转过弯,夫人只说账归别人管,又没说不让她做帮手。 她不想再给人可乘之机,干脆扭脸跟出去了。 奥菲莉亚鸟枪换炮,屋里这群杂役最开心,一个个都雀跃起来恭喜她。 唯有玛达.利涅在旁边捂着胸口,低声嘀咕着刚刚的情景吓死她了。 贝丽切特不解:“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总管看起来是个明白的人,谁活儿做的好当然能看出来。” 玛达.利涅笑笑不说话,不跟贝丽切特争什么,只觉得她蠢的没边了。 宫廷里最不缺有能力的人办好事,结果一天一地却在一念之间,都是气运。 奥菲莉亚在旁边看着,也是眼睛一亮,没想到玛达小小年纪却能反应过来。 她也不想太得意忘形,就干脆清清嗓子说道: “管事们还在忙,隔壁仓库又要动,万一钻过来一只老鼠就不好了,我们锁了门去外面等吧。” 几人觉得她的话有道理,锁上门走出仓库,可也不能堵在走廊里,干脆到大门外面守了起来。 管事们不走,她们也不能走。 奥菲莉亚与乔安娜自动站到了队伍前面,她此刻忽然恢复了五感,肚子开始饥饿,风也吹的人好冷。 她扭头往隔壁纸库那边一看,忽然发现砖道一角有两个侍从抬着东西在走。 走近了才看清楚,他们抬的是个死人,装在裹尸布里放在担架上,后面还有一个穿白袍,身上挂十字架的牧师跟着,走在黑漆漆的路上。 那应该也是纸库犯了事被罚的杂役。 奥菲莉亚一时间失神,半晌才缓过来,饥饿和寒冷又感觉不到了,反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更觉得后背发凉。 她很怕死。 但是如果不盲目的出这个头,浑浑噩噩几年也是死。 奥菲莉亚摇头,踏上一条路就不该后悔,左右犹豫就什么也得不到。 她一想通,肚子比刚才还饿了。 …… 6、第六章 一到夜晚,南苑的砖道两侧房屋内燃起烛色,觐见宴会在即,能准点下班的库房实在不多。 一行人站在灯镫库外面等了半晌,身后人来人往。 她们腿都站酸了,波特总管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从仓库里走出来。 奥菲莉亚低头躲在旁边,一抬头就能瞥见卡纳夫人黑成锅底的脸。 一看就知道,波特总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到底还是把这事小事化无了。 波特总管走了,卡纳夫人也快步离开。 纳尔斯夫人便侧过身要拉里多菲尔夫人说话,想感谢她两句。 里多菲尔夫人虽然想从这事里把自己摘出来,但是也没想扭头跟纳尔斯夫人好。 她假装没看到,侧身略了过去,走向一旁奥菲莉亚她们,装模作样地叮嘱了几句。 “你们都回去吧,奥菲莉亚,还有贝丽切特.莱宁根你们两个人留一会,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们俩。” 旁边纳尔斯夫人见她这样故意躲着,脚步顿了顿,又冷哼一声走开了。 她觉得里多菲尔夫人这人实在是太不通透了,难道就完全不想知道波特总管为什么要偏向她吗? 还是觉得能一直这么独善其身下去? 身后的人散了,西达与乔安娜也三步一回头的走开。 里多菲尔夫人引着奥菲莉亚与贝丽切特走到一旁墙根边上。 “夫人,是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办吗?” “嗯,过两天伊丽莎白公主要在南翼办宴会,要我们这的人去巡灯添烛,你们俩年长些,再选四个人带去干活。” 她想了想,又道:“伊丽莎白公主慷慨大方,去她那里帮忙干活多半有赏赐。” 贝丽切特闻言,喜不自胜地点头答应。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做。” 贝丽切特年纪大点,进宫里也一个多月了,心态没有那几个小的别扭。 因为特殊原因进宫的杂役大多是一分钱薪水的没有的,但无论想做什么,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如果有钱,就能托人出宫买东西,还能找大膳房开小灶,又或者贿赂说的上话的人,关键时候救一命。 里多菲尔夫人看奥菲莉亚应声了但没有说话。 她垂眸在旁边思索,没有贝丽切特脸上那么开心,像知道这件事不是纯粹的好事。 里多菲尔夫人心里暗暗点头,又道:“不过也别急着开心,公主那里不是可以浑水摸鱼的地方,弄不好小命就没了,你们自己注意吧。” 贝丽切特听着,忽然抿唇把头低下来了,既然这样,那她就不好带小妹去了。 奥菲莉亚看夫人说完就要走,连忙出声叫住她。 “夫人,您让我管账册这个事,是看得起我,可我怕万一做不好耽误事情……所以想着,能不能隔三差五的跟您做个小结汇报汇报,要是我有什么问题,您一下子也就能察觉。” 奥菲莉亚只是想找个正经借口定期在夫人面前刷脸,这个理由就很好,无论是谁来了都拦不了她接近夫人。 里多菲尔夫人听到耳朵里,先是觉得她莫不是干不好这会儿,但她态度还算谨慎。 可再转念一想,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她似乎有点聪明。 她忽如其来给西达背后捅了一刀,西达肯定要寸步不离的防着她,她必须得尽快找到立锥之地。 里多菲尔夫人乐得见她们争先恐后的向她表现。 “好啊,那你每周中晚餐时间来跟我汇报?” “没问题,夫人。” 贝丽切特扭头看二人对话,等夫人提着裙子走了,她疑惑的看着奥菲莉亚。 “你傻呀,怕干不好不知道跟我们参谋参谋再定吗,你这么说,万一夫人真觉得你可能会干不好怎么办?” 奥菲莉亚笑笑不说话。 贝丽切特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又道:“不过夫人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 “嗯,是啊,夫人是脾气很好。” 奥菲莉亚应付道,走了一段路,等快到宿舍楼下了才又问她。 “夫人说让我们挑人去巡灯,那我就带上芬妮亚,你看你想带谁?” 提到这个,她又忽然没有了刚才的那么多话。 “我……考虑考虑,我那几个妹妹年龄太小了,我明天问问玛达她们。” 奥菲莉亚转动眼珠子。 她那几个妹妹最小的也有十三岁了,玛达才十四。 “那好吧。” 奥菲莉亚没有多嘴,进入南夹道,走入她们居住的院子,她先去了一趟楼底下的水房,要了半桶热水拎上阁楼。 阁楼里,一屋人都在打水擦脸洗漱,奥菲莉亚拍拍结头绳的芬妮亚,说了过两天要去宴会巡灯的事。 “来,我用热水帮你把身上擦一下,睡觉暖和。” 奥菲莉亚借着帮忙擦背的功夫,在芬妮亚耳边叮嘱起了这巡灯可能是个什么情形。 芬妮亚听到宴会上全是在肯萨北方屠城的军官,不由心头一紧。 “别怕,不会丢命的。不过很有可能会有不清楚的人故意羞辱我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千万得忍住了。” 芬妮亚点头。 “我一定小心谨慎,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跟人起冲突。” “哦对了,我给你藏了一块面包,刚刚放在枕头下面……”芬妮亚补充道。 奥菲莉亚开心地点点头。 姐妹二人擦洗身子,西达与乔安娜经过,罕见地没有找她们什么麻烦。 乔安娜收拾好靠内的床铺,还清清嗓子走了过来。 奥菲莉亚正散了一头长发,穿着衬裙坐在床沿侧着身体梳头发,肯萨人的血统有点不一样,深黑发色的更多,但瞳色又浅一点,过去也是盛产美人的地方。 她住在这这样的地方不能讲究卫生,没有办法洗澡,只好隔三差五用热水洗洗头,为了防虱子,每天都用密齿梳把头发通一百遍。 乔安娜走过来,她当没看见,直到对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态度倨傲,又对奥菲莉亚说了伊丽莎白公主宴会的那事。 “这可是个好事,机会不多得,你们可得好好办。” 奥菲莉亚点头。 “刚才夫人已经跟我和贝丽切特说过了这事,哦对了,夫人还叫我以后每周定期跟她汇报台账的事情。” 乔安娜倒是没想到夫人这就开始与她亲自交代事情了,还有了额外的吩咐。 “哦,你知道就行。” 她尴尬地退了回去,都不敢看西达的脸色。 西达刚才花了半个小时给夫人糊了药膏,夫人都没提这事。 乔安娜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奥菲莉亚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让夫人对西达有意见了。 一旁,奥菲莉亚实在累了,安然躺下入睡。 第二天。 上午小半日忙完,一行人又回到灯镫库。 奥菲莉亚管库房的头一天,依旧与往常一样,帮着打水提水,擦洗烛台,干这些粗活。 其他人看她这个态度,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依旧与往常一样对待。 唯独今天干活的人多了一个乔安娜,她也不躲懒,看其他杂役还没反应过来事情,也没提醒。 直到隔壁卡纳夫人手下帮忙管台账的杂役玛丽过来串门,见到奥菲莉亚在做粗活,惊讶地扯了扯眉头。 “你不是管台账了吗,怎么还在这擦烛台呀。” 奥菲莉亚坐在地上干活,抬起头,瞧见门口站着一位金色卷发的褐裙少女,她的穿着一件簇新的杂役制服,但没有穿罩袍,领口还镶了一条麂皮边。 奥菲莉亚听说过,隔壁北翼灯镫库的管账人是从王室农庄调过来的,有薪水领,跟西达这种罪奴出身的杂役从来不往来,玛丽很受卡纳夫人信任。 “你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找你看看台账,波特总管有令,让我们都跟你们这里学,我是来学习的。” 你们这个屋里的杂役怎么都这么不懂事,不知道管台账是什么意思吗?还是一点也不懂规矩? 管了账就得时时刻刻守着账本,别的事情是一概不插手的,不然要是手脏把账本污染了,或者账本有丢失,说得清楚吗?” “还是你奥菲莉亚故意要这么逞能干,让我那的人对我不服?” 她这几句话,说的屋里的杂役都懵了,没人想这么多。 奥菲莉亚知道玛丽这是知道西达倒了半边,来对自己示好来了,她站起身,在罩衣上擦了擦手。 “我干习惯了,不是故意要你不自在,不是要看账本吗,就在抽屉里锁着。” 她拉玛丽到旁边翻阅账本,一五一十的传授了记录方式。 玛丽见她比西达实在一点,点头低声说道:“我可不管你跟西达什么关系,也不管管事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同为管仓库,管账目的,我只希望你老实一点,这仓库在外面看来可是一体的,不要想着为了管事的就给我使坏,不然谁也跑不了。” 奥菲莉亚点头。 “这个道理我明白。” 玛丽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去,回了她的屋子。 后脚一个厨房的帮厨走了进来,找奥菲莉亚登记报损,说东西放灶边时间久烘裂了,又领走了两只陶制灯盏。 奥菲莉亚记完账,把破损物品放进框里,扭头又想坐小凳子上擦烛台。 玛达.利涅率先拦住她了。 “那个,这点都要干完了,你就不要插手了,我觉得玛丽说的也有道理。” 旁边几个杂役纷纷点头。 “是啊,你做好你这事就好了,我们好不容易搬回来一局,可千万不能让人钻空子。” 听她们这么说,贝丽切特在旁边咬嘴,觉得她们有点小题大做,记账怎么就不能干活了。 奥菲莉亚只默默观察着大家的脸色,心里就知道会有这么一茬,她又不是贱的慌天生就喜欢干活,只不过她现在到底没有在夫人面前站稳,不能放弃做苦活带来的人心。 她低声道: “那就当着她们的面照她们的规矩来,省的我们被整,不过私下里我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家都是同胞,可不要被一点甜头分裂了。” 屋子里的杂役纷纷点头,对她好感又深了几分。 …… 7、第七章 又过两日,深秋氛围浓郁,南苑甬道内洒着金色的晨光,满地枯枝落叶被瑟瑟微风吹的翻滚。 扫地的女杂役手持扫帚,站在路边费力地把枯枝扫成堆,避让开拎着东西出入御厨房的一行褐衣杂役。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两个人也侧身站在旁边让路。 她们伸头就能看见御厨房杂役手里拎着的木笼子。 里面装着几只蓝孔雀,野兔,鸽子,都是为宴会要用的食材,一部分用来装点场面,一部分用来做的可口。 今晚长公主办晚宴,特意请身在鹿苑秋猎国王赐了特殊的待遇,动用御厨房来办宴席。 她一大早上就听见御厨房帮工的杂役议论那些个菜色。 等厨房的人经过,奥菲莉亚才带着芬妮亚一路顺着墙走到里多菲尔夫人居住的院子楼下。 与守门房的打了个招呼,她夹着账册往上走。 现在正是早餐时间,夫人在楼上用餐。 她管仓库这两天,杂役餐厅里负责煮饭的杂役波琳.布莱斯总来取灯油,已经认识了奥菲莉亚,答应好给她们单独留了饭。 奥菲莉亚趁着夫人在屋里的时间过来,主要是为了汇报工作。 她还是第一次来管事们住的这栋楼。 她们住的阁楼,留下住的也是各处的杂役,都是一长条的屋子,里面都是大通铺。 管事们住的楼房每一层都被分割成了很多小隔间,有三居室,两居室。 走廊里的墙壁和地面都是浅色砂岩石或者浅色洞石,走廊靠着内天井,砌出来一道一道的拱形窗,看着很是干净宽阔。 里多菲尔夫人住的屋子有点背阴,她们二人站在门外,伸手敲了敲木门。 “吱呀” 乔安娜打开房门,瞥见外面的人,把门推开了。 芬妮亚就站在门外守着,奥菲莉亚夹着账本错身走入屋内。 映入眼帘是一间布置规矩的起居室。 屋内的陈设是大地色系,地面和墙面与屋外一样,都是洁净的浅色石壁。 靠拱形窗摆设一张雕纹丰富的胡桃木桌,两侧摆胡桃木壁柜,盆架。 壁柜上放置白陶水盂,玻璃瓶,盛着秋梨和苹果的篮子。 靠一侧的墙面有壁炉,壁炉旁码放了榉木柴,壁炉边有曲脚椅,椅子上放了一个锡皮针线盒,墙面挂着卷草花纹的褐色羊毡。 里多菲尔夫人披着头发,坐在窗边餐桌旁一把没有扶手的靠背椅上。 窗帘束起来了,桌上摆着五只盘子,奥菲莉亚一眼就能看清菜色。 一碟白面包,一碟黄油和奶酪,一碟火腿和切开的无花果,还有一碗浓汤,一盘成串的紫葡萄,旁边放着一杯葡萄酒。 夫人低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捡盘子里的饭菜吃,西达站在旁边服侍。 因为常年束胸,她基本感觉不到什么饥饿,吃的东西也少,盘子里的火腿与奶酪吃了半天才缺一个角,玻璃杯里的葡萄酒倒是喝了一杯。 奥菲莉亚已经不留痕迹地把屋里的情况瞧了个清楚。 西达果然还是有点东西的,里多菲尔夫人这样的初级管事没有配女仆,这屋里肯定是西达一手收拾的。 盆架上有半盆水,壁炉里已经烧完了两根柴,就连茶几上都盖着一碗药膏。 可以说,她的心思全都花在了这些事情上。 “来了?这几天库房有什么事,说说看。” 里多菲尔夫人看了她一眼,奥菲莉亚在五步外站好,应声打开账册,将入库和出库的流水过了一遍。 每周入库和出库的东西数量都差不多,除了宫殿里是杂役亲自上门,南苑的各办事处都是自己派人来灯镫库,打交道也主要是与这些人。 比如每个地方的日用什物都是有份例的,如果有人多借了,就要从下个周期的扣,可总有人不认账,仓库一不注意就找不到是哪差了,以前账目糊涂多半是糊涂在这个问题上。 奥菲莉亚一路上把账目都倒背了一遍,这会儿口齿清楚,说的很流利。 一旁西达觊觎着夫人的脸色,斜眼瞅着奥菲莉亚,她手指尖都掐进了肉里。 她只觉得过去几周一时走眼,没把这人的野心看出来,现在竟然酿成了祸患。 “我听说,昨天晚上御厨房那有人为难你?” 里多菲尔等奥菲莉亚说完了,轻描淡写的开口询问。 “也不算为难,按照旧账本上的数字,她们半月前给太子办生日晚宴时应该是比平时多取了十二柄铜烛台去厨房用,昨日来的人不认账了。 我花了半晌功夫把账找出来给来的人看,她看完倒是认了,又开口找我往后挪。 我看厨房来的人也做不了什么主,也是真要晚上照明急用,不是故意不还。 我们库房人多,我就就干脆带了几个,跟着她去了一趟御厨房,在她们的库房里帮忙把东西找了出来。 为了长公主的宴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还请夫人不要怪我多事。” 事情解决了就行,也没有让库房损失东西,又没耽误御厨房,只不过费了她自己的精力和颜面。 也难为她那些同胞都肯听她的号令去干额外的活儿。 里多菲尔夫人当然不觉得这样做有问题。 “嗯,你倒是识大体。” “这都是应该的,总不能在我手上让捋好的账目又糊涂了,既然没有办法让别人配合我,那就只能我多做点。” 奥菲莉亚知道夫人不在乎,没提昨日她去御厨房时受人白眼的情形。 她和芬妮亚,玛达她们几个只厚着脸皮,一门心思帮无奈的厨房杂役找东西。 等找到东西,顺手帮忙把御厨房的杂物间整理了一角,那边的人也没说什么了。 里多菲尔夫人又问: “今晚你和哪些人去巡灯?” 奥菲莉亚报了一串名字,贝丽切特.莱宁根和她那几个妹妹还是照去。 “行了,那你们去总管的库房里面取银器,早点过去准备吧。” “是,夫人。” 说完,奥菲莉亚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夫人又把她叫住。 里多菲尔夫人忽然看向站在窗边发呆的西达。 “西达?” 西达正在思索着自己以前在仓库里管事的时候,她面对同样的事情,嫌烦就把库里的东西给出去了。 等到夫人问的时候,她就说那御厨房的人做事太不讲规矩,霸道。 夫人虽然不满,但会让她在御厨房送脏烛台回来清洗的时候扣下一部分平账。 也是因为这样,西达与御厨房管杂物的那几个杂役关系并不好。 “西达?发什么愣?” 她猛然抬起头。 “夫人,有什么吩咐?” “这盘葡萄我吃不了,你给她装上吧。” 西达头皮一紧,连忙低下头遮掩僵硬的脸色。 “是。” 她转身走向壁橱,拿出来一只草编小提篮,把那一大串挂着露水的葡萄放进去,要交给奥菲莉亚。 “我靠夫人信任才能做到,怎么好意思再要东西。” 奥菲莉亚没着急收,终于用上了她的演技,说话有点惶恐又不卑微。 里多菲尔夫人心里更满意了,她这个人还分得清主次,知道手上的权力是谁给的。 “赏你就拿去吧。” “是,夫人。” 说完,奥菲莉亚一手夹着账本,一手提着小篮子走出门,她把篮子交给了芬妮亚拎着。 芬妮亚人也不傻,一看奥菲莉亚第一次来汇报工作就得到了赏,知道夫人对她有好感,心里就很有盼望。 二人吃完饭回到灯镫库,芬妮亚把一篮子葡萄摘了,打井水淘洗淘洗。 拿到屋里,奥菲莉亚给每人抓了几颗,她们剥皮吃完,嘴里甜滋滋的,与芬妮亚一样觉得有盼望了。 推举奥菲莉亚上去,对大家都有好处,芝麻大的赏赐也不会独占,而是人人有份。 贝丽切特左右看看,发现利涅家的,卡帕斯家的人全都眼睛亮晶晶地看奥菲莉亚,对她一呼必应,原本觉得甜的葡萄都少了一点滋味。 刚开始来的时候,她和奥菲莉亚是同胞里最年长的两个,大家都听她们两个人的话…… 奥菲莉亚等大家有了士气,就洗洗手把今天看仓库看账本的工作交代给了玛达.利涅。 她看得出来,玛达.利涅人虽然小,但是却有眼力见,是屋子里第二个明白人,值得提拔提拔。 玛达认真记下工作原则之后,奥菲莉亚叫上贝丽切特,领着另外四个人一起去了南苑西侧,蜡烛总管亲自掌管的库房取镀金和纯银的烛台。 她看的出来贝丽切特这两天因为她出了头而心里别扭。 只不过权势这样的事情是不能让的,她只能逐渐把威严立起来,让对方习惯。 如果她无法习惯要作妖,那就要想办法驯服,奥菲莉亚一路上都没主动跟她说话。 到了总管亲自管的库房,奥菲莉亚她们只能在库房外等候。 总管身边的司事把东西按照宴席规格拿了一整套,装在箱子里抬出来。 她们又接过抬箱子的活儿,把东西一路抬出南苑,朝着王宫南翼走去。 南翼南侧,圣安赫里大厅,一队手捧地毯的女仆从走廊经过。 安赛斯男爵夫人穿着一身茜草红丝绒袍裙,领口点缀一圈卷成波浪的硬质白色细亚麻布,这是眼下时髦的拉夫领。 她站在大厅外侧的廊厅里,斜眼看着身旁的女仆打开地上的箱子,箱子里装满一套镀金纯银烛台。 她微微点头,没怎么看东西,倒是瞧了那几个深发碧眼的杂役几眼。 “进去布置吧。” …… 8、第八章 圣安赫里大厅角落里有一道藏在两根廊柱与拱门后的暗道。 暗道里来往着几个杂役,旁边第一间屋里放着粪桶和屏风,用来给贵人如厕。 再往里走是储物间,放置着大厅一年四季办宴会时要用的配套一应什物,例如帏幔,备用的桌椅。 此刻暗道内穿梭着杂役,奥菲莉亚一行人抬着箱子进入储藏间内。 一个身穿蓝丝绒羊脚袖堆纱裙的年轻女仆跟在她们身后指挥。 今天的宴会由伊丽莎白公主身边的司寝女官安赛斯男爵夫人来操办。 这位做指挥的女仆名叫莎多,她虽然是女仆,但是不吃宫里的薪俸,而是男爵夫人这个司寝女官自己从领地里带来的,属于王国的公民。 她打扮与管事差不多,甚至手上还戴着一只细金镯,一看就是男爵夫人身边最信任的女仆。 奥菲莉亚把装金银器的箱子打开,莎多指着那箱镌刻着温瑟王徽与花叶狮爪纹的镀金三头烛台说道:“这几只放壁炉台面两端……” 一旁贝丽切特先奥菲莉亚一步开口应声。 莎多以为她是领头的,便扭过脸,仔细与贝丽切特交代了起来。 “今天的宾客有四十三位,王太子殿下也在,太子妃不来,他的座位在王座前面,在伊丽莎白公主殿下的座位右侧,两位殿下两侧要两座鎏金三叉落地烛台。” 奥菲莉亚知道,现在王太子还与亲姑姑伊丽莎白公主是一党,还要个两三年联盟才会分崩离析。 王座虽然空置着,但也是象征王权的圣物,见座如见王,两侧要放铜镀金的王徽纹五叉枝形茛苕卷草浮雕落地大烛台。 餐桌会布置成u形,主位坐两位殿下,殿下身前的空地,餐桌和两侧壁台上,还有大厅四角都要布置不同款式规格的烛台。 这些烛台全都布置好,一晚上要烧掉二百支蜡烛。 莎多仔细交代,每一处烛台巡灯的都得分配好固定位置。 她点了奥菲莉亚与芬尼亚两个不做声的去巡墙壁边那两列十几盏挂灯。 莱宁根姐妹则巡视角灯,桌灯,负责添烛。 贝丽切特听完,认真的点点头说道: “我都记下了。” 她说完,心虚地看了一眼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扭头与旁边的芬妮亚对视了一眼,俩人没作一声。 这么大的活儿,她说揽就揽,那也真是艺高人胆大,奥菲莉亚心里只有佩服一词。 莎多点头,严肃地对贝丽切特说道: “日落之前把东西都布置好,准时点燃蜡烛,到时候侍卫长会派佩剑侍从来侍候殿下。 你们在旁边侧厅等候,每半个小时巡一次灯,不到时候不许乱走动,更不能凑到前面。 殿下身边有剪烛侍从伺候,若是贸然闯上前被佩剑侍从拿住,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是,我们知道了。” 贝丽切特一开始觉得奥菲莉亚能出头,无非也是一个敢字。 而她过去也是贵族出身,在家也学了这些用器礼仪,并不比奥菲莉亚差,她当然也能凭本事表现。 现在听了这女仆的一番话,又觉得有点发虚。 她多看了一眼身后最小的妹妹芙凡特妮。 芙凡特妮面色有些发白,咬着嘴唇埋头躲在人后,她双手抓紧裙袍,有些呼吸急促。 等女仆吩咐完,奥菲莉亚与芬妮亚不声不响地搬着几座三爪烛台出去摆。 而贝丽切特干脆豁出去了,她不着急走,让几个妹妹去摆灯,她则留在储物间内与女仆莎多攀谈了起来。 贝丽切特想着奥菲莉亚恭敬的态度,感念了几句王室的恩泽,又开始恭维莎多。 交代完工作,莎多也不过于严肃,见昔日高高在上的敌国贵族今日也要奉承她,很是熨帖地接纳了。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走的时候还听见里面在谈笑风生。 她们知道贝丽切特忙着交际,赶紧先把烛台布置上。 摆的时候要很注意角度,要适合抬手添烛剪灯芯,省的忙起来的时候手忙脚乱。 “你说她到底想干嘛?难不成希望跳进宫殿做仆役?这个时候还敢交际。” 芬妮亚趁没人不满的嘀咕。 奥菲莉亚抬手:“嘘,先让她做,我们正好躲躲,要是她真能成,我也敬她有胆。” 说罢,奥菲莉亚又看了看站在厅里的男爵夫人,那位夫人神色严肃,一身凌厉之气,立马闭上了嘴。 奥菲莉亚和芬妮亚的巡灯范围那女仆已经规划好了。 她们也不是非要干活的傻叉,紧着自己的活儿干完了,就拉着芬妮亚回南苑取蜡烛来。 莱宁根四姐妹揽下了桌灯的活儿,明显是有点吃力的,她可不准备热心肠的凑上去帮忙。 这人想表现也要分时候,有目标,在此地表现的好并不能称为功劳,但如果表现不好就是大错了。 在奥菲莉亚看来,这差事有难度,管她的里多菲尔夫人和蜡烛总管心里都清楚。 要出风头,出了问题却大家一起担,就连管事也要招一鼻子灰,奥菲莉亚倒是已经不怕死了。 但是无论贝丽切特能不能干成,她都得提前在夫人面前把她败坏一下,让她无论如何都讨不到直系领导和同胞的好。 回到南苑领蜡烛时,奥菲莉亚留了个拐弯的心眼。 派芬妮亚去灯镫库,只与代管着账簿的玛达通了个气。 芬妮亚腿脚快,将宫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玛达才走。 玛达听完,手里的账簿都差点捏皱,恨不得将莱宁根姐妹给撕了。 她气鼓鼓地把自家姐妹与卡纳斯四姐妹拢到一处,将事情摆出来讲,七八个小姑娘都气的不轻。 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贝丽切特干这事实在没有分寸。 奥菲莉亚出头时,那也只是在总管和管事面前,管事们为了自己御下的颜面也不会让事情失控,要惨也只会惨她一个人。 而外面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已经是管事和总管的控制范围以外了,她一点也没想过万一连累她们十几个人怎么办。 玛达在库里思量了一会儿,她现在必须要趁没出事之前见到里多菲尔夫人告贝丽切特一状。 不过想糊弄过西达那个拦路虎,也不能就这么去。 碰巧隔壁纱库里来人取东西,玛达查到对方的调物单有问题,立即眼前一亮。 … 宫殿南翼。 贝丽切特与莎多说完话,在大厅暗廊一角拽着最小的妹妹芙凡特妮到无人的角落里。 “我废这些心思,得罪勒克莱尔姐妹,可都是为了我们能早日出头与家人团聚,早点熬出头,妮可,你千万得顾全大局,总得替你叔叔想想,他现在还在焚炭窑吃苦头呢。” 芙凡特妮点头,隐忍地答应了,如果不是从北方逃的早投奔了叔叔,恐怕她早就死在屠城里了。 “我都知道,我不会怎么样的。” “嗯,你去吧,勒克莱尔姐妹肯定不会帮我们了,我们得自己争气把今天这事办成,最好能得到奖赏,最好是让男爵夫人将我们挂名。 如果那样,想来以后在里多菲尔夫人面前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了。” 二人低声嘀咕着,廊外忽然有个女仆喊了一声。 “磨蹭什么呢?怎么灯烛还没摆好?别耽误我们摆桌花供香炉!” “来了!” 贝丽切特脸红地回去干活了。 …… 9、第九章 圣安赫里大厅,夕阳西下,天色开始暗淡,红霞从拱形窗晶莹剔透的玻璃透进来。 奥菲莉亚挨个把白腻的蜂烛插进烛杯,又用留的火种把蜡烛都点燃。 一簇簇橘黄色的光翻腾起来,司香库的几个杂役又来旁边架上熏炉。 这还是一门细手艺,她们将一座不大的银制香炉盖打开,往里倒了一斗细沙,又放上烧红的木炭,最后用小勺填装上一颗颗洁白如珍珠的乳香滴,一撮红褐色的没药块。 这些香料价格很贵,在王都城里面,一枚金索林币只能买几盎司,一次点燃一小撮,轻柔的香气便能随着烟雾萦绕室内,带有一丝苦味。 奥菲莉亚鼻尖闻见了淡香,心里还在琢磨着玛达会不会有动作,刚把手头的活计弄完,一个金色头发的司香杂役就拍了她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肯撒人?” 奥菲莉亚扭头,看见一张长着雀斑的鹅蛋脸,说话的杂役穿一身褐色亚麻裙,外面罩一件茜草红罩衣。 “奥菲莉亚。” “我叫格丽斯,你能帮我搬一下香炉吗?” 奥菲莉亚点头,走过去握着香炉把手,与她把看着小实际上很沉的金属香炉摆放到桌面正中间。 燃上香料,格丽斯扭头去了不远处跟男爵夫人谈话的小管事面前汇报。 她们手上的香料并不属于公库,是公主殿下那里自己出的,司香库的人只是过来送香炉,帮忙随时添香。 大家都摆完东西,奥菲莉亚与芬妮亚提前去旁边的侧室候着,格丽斯恰好也在。 格丽斯认识的人多,看在刚刚奥菲莉亚帮忙的份上,带她们在杂役中到了一个好位置。 侧室在大厅隔壁,也是大厅的一部分,仅仅隔着几道廊柱,但今天宴会不用打开,就用镶嵌织锦的屏风隔了起来,留给仆人们候在此地随时去侍候。 这里虽然是幕后,但是位置也分三六九等。 管事们坐在屏风后最近的位置,左右两侧是手上活计要紧的杂役,按资排辈列在旁边。 以奥菲莉亚的资历和活儿的重要性,应该去站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但格丽斯拉她到了靠窗那侧屏风后最近的位置。 这里视野好,透过屏风的空隙,她们可以看见大厅内的景象,可以随时补充香料灯烛。 此刻厅内有几个酒窖和碟盘库的杂役与男侍酒,他们已经摆好了盐碟和餐巾,将葡萄酒冰镇了起来。 一场宴会需要各处几十名杂役管事们支援,大多数人都在男爵夫人的调度下依次进来布置。 奥菲莉亚和芬妮亚在旁边靠墙站着歇脚,听见坐在屏风后的几个小管事低声闲聊。 她们正在说道这今天负责调度宴会的安赛斯男爵夫人。 “以往都是珀思特男爵夫人来替公主殿下办宴席,现在换成了安赛斯男爵夫人,看来珀思特夫人这次被遣回乡下,是彻底不会再被召回来了。” “谁让她管不住手下的人,现在公爵夫人流产了,公爵夫人的父亲卢科兹伯爵还能好说话?” 奥菲莉亚站的近,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心想她们口中的公爵夫人应该就是公主的儿媳妇,那个在北方屠城的伯爵的女儿。 “是啊,正因为如此,我们几个还是小心点吧。” “不过,珀思特夫人一走,安赛斯夫人肯定要清理她留下的人手。 珀思特夫人人走了,职位还挂在司袍女官这个位置上,这个位置又很特殊,即便是公主本人也无法轻而易举再定出一个人选。” “那公主殿下肯定要从底下再找一个管事,代珀思特夫人的班,安赛斯男爵夫人必然是不会允许有身份更尊贵的人来代班,那样就越过她了……” “我们几个人之中,要是谁有这么好的运道,可千万不要忘了其他人。” 说着,管事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她们这些身份低阶的管事在这场变动里成了机会最大的。 伊丽莎白公主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她的儿子继承了普什克曼公爵的爵位,他现在跟着太子读书,公主又是国王最信任的人,前后两任宠爱的情妇都是公主身边的陪伴贵妇。 伊丽莎白公主身边有空出来的位置,人人都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动用关系走动。 一般情况下,公主身边有女官缺位情况的,要由宫务大臣与六位掌事官合力提名人选推荐。 这些小管事们都是管南翼这边各类物资的,照理来说都有机会搏一搏。 她们说了一阵子话,其中一个蓝裙子的女管事忽然来回瞥了瞥,对奥菲莉亚招招手。 “你是灯镫库的吧?你们里多菲尔夫人怎么今天没有亲自过来,她腰痛还没好?” 说话的人是专管釉器的女管事。 奥菲莉亚对她摇头。 “还没有。” 她刚开口,莱宁根姐妹就忙完走了进来。 那位女管事摆摆手,奥菲莉亚就又退到了旁边。 莱宁根姐妹在旁边张望了一会儿,没有挤到奥菲莉亚旁边,而是走到了后方靠墙的位置。 奥菲莉亚在屏风后,两只脚换着受力,尽可能的在观察大厅内靠墙两侧的灯烛。 莱宁根姐妹站在后面,看不到外面什么情况,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出去巡视。 奥菲莉亚站在这,要是有问题还能第一时间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大厅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安赛斯男爵夫人的四个贴身女仆也走进屋里坐在前面。 此刻大厅内,安赛斯男爵夫人身边来了一个穿金蓝色织锦双侧开襟长袍,脚踩油黑羊皮靴和白发老头,那人身上还围着一条金色麦穗腰带,挂着一只小小的印囊,深黑色丝绒布为底,金线绣着科尔曼徽纹。 这种印囊是身份象征,非枢密院成员不能使用,看年龄和出场次序,他应该就是宫务大臣了。 宫务大臣与公主关系不错,今天是过来帮忙陪客的,他带着几个掌事官在外面逛了逛,与男爵夫人闲聊了半晌。 没过多久,窗外夜色降临,大殿内只有烛火与水晶折射出的光源,将浅色的拼花大理石地砖与墙面照成了一片金色。 穿红袍配皮革腰带挂着配有剑和鞘的侍从进入大殿两侧,氛围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没多久,受邀的宾客从这层楼其他地方踱步到了这间大厅。 屏风后的小管事们小声嗡嗡议论着外面来了哪几位公侯伯爵伯爵,其中有些人又身兼枢密院大臣。 引座官按照爵位头衔从低到高把人引进来领到座位旁边。 整套流程都是高度仪式化,标准化的。 奥菲莉亚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些贵族在大厅交相辉映的烛火下走秀。 男士大多穿一种立领的密扣开襟长袍,袍边有的垂到脚面,有的盖过小腿,袖子都是宽袖,两袖从肘部开口,袖宽有一臂长,多是用深红深蓝的丝绒或织锦布料,袍子外面围了一圈腰带,挂着琳琅满目的配饰,看起来像一颗颗圣诞树。 这个国家的王室在日常场合穿黑,在祭祀场合穿白,所以等到只剩最前面两个座位空着,守门的侍从们高声呼喊一声,穿着一身黑,裙尾拖曳在地上的伊丽莎白公主才在陪伴贵妇帕奇子爵夫人的陪伴下缓缓走入大厅内。 等公主刚坐下,门口的侍从还没准备好,大门就从外面被负责开门的人拉开。 奥菲莉亚眯眼去瞧王太子的影子,她在纪录片里看饰演太子的人是个啤酒肚小胖子,心里万分祈祷,如果太子真的长着如此尊容,那她就失去一切奋斗的动力和目标,躺平等着被赐死算了。 等到人影经过大厅中间,奥菲莉亚死死凝视着,过了半晌才松一口气。 虽然看不到脸,但看身形来说,太子长着一头短棕发,看起来与规格最高的礼器灯架差不多高,奥菲莉亚比那灯架要矮上一个头还不止,他人也并不是个胖墩。 克莱门斯穿着与其他人差不多款式穿丝绒质地的黑袍,袍边用金线绣了一条纹样,腰间系着金带,整个人都被金带勾勒成倒三角,笔直的袍角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一伏。 他走到上位在空置王座前的那把椅子坐下,视线面对着席下众人,与几位枢密院大臣客套了几句。 这次宴会规格并不高,都是关系好,看起来是一党的人自己聚餐,并没有那么拘束。 不一会儿,宫廷乐师和伊丽莎白公主特意从宫外请来的假面哑剧演员和侏儒演员就在上菜的间隙做起了滑稽表演。 “难为你今早才从鹿苑回来,现在还要花时间过来一趟,国王陛下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 伊丽莎白公主扭头对大侄子明知故问。 克莱门斯知道他现在不能给姑妈一个准话,垂首思索再三说道:“虽然同在鹿苑,但他在金枫湖小行宫独居了一个月,就没出来过,不知道病情如何。” “原来是这样,哎,真希望他能身体康健。”公主感叹道。 跟着去鹿苑是习俗,克莱门斯不是去打猎的,在温瑟城堡这个大行宫里住着。 他一边带公侯伯爵家的孩子看各个郡上来的公共文书,随时等待消息,鹿苑里的仆人连一只鹿都没机会放出来。 伊丽莎白公主也知道国王没出来,他连女伯爵都没召见伴驾,可想是动了真格的了。 事情起因在卢科兹伯爵身上,打胜仗是加官进爵的好事,偏巧有人在凯旋之前向国王上密信通报了卢科兹伯爵之在前线与敌人私下谈判的事情。 这事情直到十天前才有人偷偷通报给伊丽莎白公主知道,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国王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召见女伯爵了。 她当时便有些心急,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趁着今日来找她亲家交换信息。 原本还以为儿媳妇的事情有隔阂,现在却都因为这个事儿不提那么多了。 卢科兹伯爵本以为这一次他能代替莫尔森公爵这个首席枢密院大臣,现在也如鲠在喉。 克莱门斯看姑妈不再问什么,也就干脆开始动用餐具,摆出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公主会意,也不会再开口问了。 不用想,伊丽莎白公主也知道消息肯定是王后或者王太后那边的人放出来的,可她并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王太后出自科尔曼南方,大半的南方贵族都是她和她哥哥的拥趸,谁都有可能。 况且卢科兹伯爵刚才跟她密谈的时候坦然承认了他确实跟人接触过,但绝对没有秘密谈判,更没有放走过什么人。 他为此说出来的理由,伊丽莎白公主也相信,都是为了他们两亲家共同有利益的事业。 此事最重要的关键是,卢科兹伯爵身边或许有叛徒奸细。 她感到有点不安。 国王原本对屠城的事情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解恨,现在多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心里必然生出了很多疑虑。 大厅侧室的屏风后面,御厨房的管事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宴席上两位殿下胃口好像很好,贵族大臣们也跟着捧场,散宴后肯定赏赐不断。 奥菲莉亚听人恭维那个管事,不禁撇嘴。 今天这个场合,这个时机,恐怕上座那两位正面临保罗二世国王在位史上第二次重大变局。 在她看来,他们现在这样吃吃喝喝,莫不是为了少说话吧。 上席里的克莱门斯心里正想着要不要开口。 像他父亲这样多疑的人,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一开始几天确实会对伯爵大起疑心。 但最多六七日,他就会开始反过来怀疑是不是有人想拿这件事斗伯爵,再谋些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克莱门斯想劝姑妈放心,但他话到嘴边,又觉得他说了姑妈反而不会相信。 她这个人,总是容易把事情弄复杂,搞的不撕破脸就难以收场,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让她胆战心惊的过几天。 克莱门斯低头看见浅银盘里盛着一碟乳白色的杏仁浆炖鸽肉汤,汤上浮着几丝红花。 也不知道御厨房的人怎么想的,怎么今天上这个东西了。 克莱门斯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的曾祖母,最后的日子时天天喝这个羹汤支撑精神。 那时候她老人家知道他年纪小,除了那几个大臣和大主教就再无依靠,眼看他母亲要出事,曾祖母特意托付姑妈辅佐他。 可惜时间过去了这么些年,人早就变了样子。 …… 10、第十章 在这个时期的科尔曼,王室贵族办宴会讲究用全套宫廷礼仪,整个流程从午后两三点到凌晨两三点,宴前有茶歇,以晚宴为中轴,宴后还有舞会。 晚宴算是最正式的场合,大家还没正式开始喝酒,大多数贵族老爷们都神态清楚的用餐交谈。 奥菲莉亚站在屏风后面,看的很清楚,安赛斯男爵夫人站在伊丽莎白公主殿下身边给她递手帕,她的贴身女仆莎多也跟在旁边从其他仆人手里接杯碟,再递给男爵夫人。 宫廷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只有贵族才能贴身伺候贵族,公主要自己信任的男爵夫人伺候,男爵夫人的得力帮手又是贵族的女儿,这是所有人都觉得荣誉的身份象征。 如果是未婚的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通常等级更高,多为公侯伯爵夫人,带有一定的礼仪教导的功能。 伊丽莎白公主这样已婚守寡的寡妇,话语权更高,可以不让那些有身份的公爵夫人来管束她的自由。 不过再怎么说,身份低的平民就连端茶都不配,许多自大的贵族都认为平民百姓血液肮脏。 所以奥菲莉亚这样年轻的女性异国贵族俘虏在贵族看来简直是最合适的奴隶。 接受过教育,血液干净,又不用像对待本国贵族那样给出像样的待遇,因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还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太子身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首席侍从和几个小侍从在端茶倒水。 他们大多数都出自那几个老姓贵族,是家族的长子,虽然家族可能已经在枢密院没有什么话语权了,但却很有尊荣。 面对这样等级分明的封建划分,奥菲莉亚看起来低眉顺眼,心里却感觉煎熬。 她还得混多少年,才能拥有安赛斯夫人身边那个端茶倒水的女仆位置? 暗自摇了摇头,前方莎多就揣着脏手帕从席上回来,进入屏风后面,她轻咳一声对一旁的管事说道: “该添香了。” 说完又看向站在后面的贝丽切特,贝丽切特会意,立即示意身边的几个妹妹,一溜烟走出侧室。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见状也跟上,她们二人在最末尾,垂首走到了大厅里,立即往墙壁边站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小把件工具,把灯芯往里面压了压,让它不要烧的那么快。 等她们挨个往前面调整,到两位殿下附近就不能往前了,那里是随侍的侍从们的地盘。 奥菲莉亚一扭头,就看见贝丽切特站在一个秃顶的子爵和他夫人的座位对面压灯芯。 那子爵看起来客气,目光冷冷地在她们头上扫了几眼,似乎心里很不满意男爵夫人这样的安排。 布隆多子爵夫人倒是很端庄大气,穿着一身褐金织锦镶麂皮的泡泡袖钟型裙,领口叠着两层卷曲的硬白纱,头发梳成花苞状,没有一缕碎发,显得很干练。 安赛斯男爵夫人站在公主身边,斜眼撇着布隆多子爵那张脸。 伊丽莎白公主从男爵夫人手里接过香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瞥见布隆多子爵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她想要询问两句,忽然瞧见旁边伺候的杂役,那长相看起来像是肯萨人。 怪不得布隆多子爵会感觉不舒服,这些人就是王太后弄来膈应他们这群军伍之人的。 伊丽莎白公主倒是觉得没什么,留下她们的命能让王室的名誉更好,对于局势来说,少点杀戮也能减少当地的暴动,这是国王也认同的事情。 她儿子的领地就临靠原本肯萨王国的西南方边境,未来还少不得要往东北方向扩展扩展。 公主张张嘴打算敲打他,开口询问道:“布隆多子爵,是御厨房的佳肴不合你口味吗?” 布隆多子爵抿唇,他假装没听懂公主的话。 “没有,我只是噎着了,要用殿下这里的美酒来压一压。” 说完,他举杯一饮而尽。 伊丽莎白公主一笑而过,没有再折腾他。 贝丽切特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身上有视线穿梭,她尽可能仪态端庄,即便感受到什么目光也忍着没手抖一下。 其实伊丽莎白公主最近与布隆多子爵关系不错。 他是卢科兹伯爵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更关键的是他夫人也很懂礼节,说话办事让人心情愉悦,比她丈夫的性格要好太多了。 伊丽莎白公主心里想,如果珀思特男爵夫人无法向她证明清白,在司袍女官的人选上,布隆多子爵夫人倒是可以考虑的对象。 最近明明形势一片大好,她却总是被小事折磨的心神不宁,虽然珀思特男爵夫人从前为人稳重,办事万全,但她也犯了错,不可能不受惩罚。 要是现在就让她回来,伊丽莎白又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尊严,她身为公主,难道身边还找不出第二个可用之人吗? 伊丽莎白公主一个不注意,餐勺上一块肉落到了桌上。 安赛斯男爵夫人见状赶紧拿帕子擦掉这些东西,她见伊丽莎白公主的视线时不时往布隆多子爵夫人身上偏,心里就一阵紧迫。 身为司寝女官,她是宫务大臣在公主守寡回宫后分派的,本就不如珀思特男爵夫人与公主关系亲密,现在要是不捍卫位置,岂不是一辈子无望了? 她一辈子无望倒是没什么,可她还有孩子…… 想到孩子,安赛思男爵夫人又想到了气的流产的公爵夫人。 原本她暗中坑珀思特夫人这一手,顺利送她身边的女仆去勾搭公爵,就只是为了让她吃点亏。 没想到那公爵夫人还能流产,现在仇怨算是解不开了,安赛斯夫人知道自己必须得一条路走到黑。 她再次看向布隆多子爵夫妻俩,神色变得笃定了许多,现在台子已经搭好,今日他布隆多子爵就别想清清白白的离开这场宴会。 安赛斯夫人扭头,朝身边替换莎多的女仆克蕾斯说了几句什么。 克蕾斯点头,面朝两位殿下退后几步,直到拉开距离才转身朝侧室屏风后面走去。 到了屏风后面,克蕾斯先是询问了几个管事隔壁暖厅收拾好了没。 “现在晚宴已经过半,算着时间,你们该去暖厅里布置灯烛香炉了,这里依旧留一半人。” 一帮杂役又各自在管事的吩咐下出动。 奥菲莉亚与贝丽切特她们刚刚回到屏风后,贝丽切特想在这边继续露脸,不想过去,没有吱声插嘴。 奥菲莉亚见她这会儿不表现了,主动领着芬妮亚上前去。 布置舞会所用的暖厅比布置规格正式的宴会厅简单很多,只需要管十几处壁灯就行。 她们二人折返储藏室把蜡烛拎出来,去圣安赫里大厅对面的大暖厅里布置。 大暖厅面积比晚宴厅要小一点,中间没有布置桌椅,只在大厅两侧放着几组油润的桃花心木沙发与扶手椅,点心台与酒水台,还有那种s型曲线,方便交头接耳,雕刻繁复的双人谈话椅。 大厅中间裸露着整面的拼花大理石地砖,正前方是大型壁炉和镶嵌水银镜子的墙壁。 十几盏蜡烛点上,这里也依旧比大厅昏暗很多,给人一种私密感,包裹感。 不过那正是目的之一,在离开正式的宴席之后,贵族们会在这里彻底放松神经,交流友谊。 奥菲莉亚把蜡烛收拾完,把这里供仆役照亮的油灯吹熄了端进暖厅隔壁的储藏室。 储藏室挨着暖厅的更衣室,这暖厅一贯拿来跳舞,在跳舞之前贵族们总要更衣,最近流行办面具舞会,贵族们除了更衣,个个要戴上产自维尔尼斯的丝绒半假面。 有些时髦的贵妇,已经开始往上镶嵌羽毛和宝石了。 奥菲莉亚望了几眼那些精美的置物盒,又与芬妮亚把赤陶盏燃烧过的灯芯剪掉一截。 …… 11、十一章 暖厅的灯烛布置完,隔壁大厅里的宴会也接近尾声,一队手持琴盒乐器箱的乐师迈着步子走入暖厅,在暖厅角落里坐下。 奥菲莉亚和芬妮亚弄完自己的活儿,被更衣室里手忙脚乱处理贵族们随身衣物行李的杂役拉去帮了一阵忙。 她们需要安排各家宾客的仆人去不同的更衣位置,好在今天在场的只有二十来个贵妇。 这些贵妇通常都是地位低的先来换,所以偌大的更衣室里并不拥挤。 更衣室最内侧有几座屏风分隔出更衣间,中间是放置着沙发和茶几的穿鞋区,最外面是一列架着镜子,放置了头油和水罐的梳妆台,四名更衣室的管理女仆在这里等候,给弄乱了头发或者面部敷粉的贵妇人整理。 等到隔壁差不多结束,已经有几位夫人提前过来换晚装。 在这个时代,贵族还不至于一天换好几套衣服,多数都是一天两套,以晚宴为节点,餐前穿长拖尾,更保守的华丽日装,餐后换上领口更低,拖尾不太长的薄绸裙。 那些贵妇人进宫时随身大多只带一两个仆人,这些仆人早就拎着箱子在更衣室外的走廊里排队了。 奥菲莉亚被帮忙搬箱子的棕发杂役拉去帮忙,同时也要盯着暖厅里的烛火,忘乎所以,根本不记得时间了。 不过,今晚的气氛还是让人心里隐隐不安。 直到布隆多子爵夫人踏入更衣室,奥菲莉亚跟着更衣室的杂役准备替这位夫人拎箱子,却被一个等着旁边的女仆挤开了。 布隆多子爵夫人进宫只带了一个女仆,这位女仆亲自守着箱子寸步不离,做什么都不让外人插手,似乎十分尽心尽力,生怕有人要害了布隆多子爵夫人。 奥菲莉亚得了闲,连忙趁着这个机会拉着芬妮亚往旁边躲开。 她留在更衣室帮忙,可不是为了就给贵妇们抬一抬箱子。 奥菲莉亚先让芬妮亚去暖厅里守着灯烛,又溜到梳妆台附近,稍微装模作样的走慢了几步,立马就被一个管更衣室的女仆拦住。 “帮忙去外面打点热水来。” 这个女仆正在慢慢给最早换完衣服的德比伦伯爵夫人整理发型。 奥菲莉亚一早就留意到了那位伯爵夫人,她丈夫德比伦伯爵的领地也在边境线上,紧紧挨着菲内林郡,他在这次战争中主要管的是辎重运输的部分。 历任科尔曼太子都要成为菲内林郡的领主,治理那里的领地,统治邑督以便学习处理政务。 在几年后,那位看起来没什么功绩,性格平平无奇,甚至有点随和的德比伦伯爵会在保罗二世瘫痪在床期间靠苟熬熬走很多在宫廷失去信任的枢密院成员,成为了新一任宫务大臣。 在保罗二世死后,他也稳稳当当的应对了王权迭代,在下一任国王克莱门斯一世的宫廷里又做了二十年宫务大臣。 不管有枣没枣,奥菲莉亚想先打一杆,她拎着水进来,在旁边搭把手帮伯爵夫人擦脸梳头。 女仆手里正干着,忽然屏风后面布隆多子爵夫人那里有人在叫。 德比伦伯爵夫人见状,脾气很好的让管更衣室的女仆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德比伦伯爵夫人自己带来的女仆也在旁边,她对做发型很生疏,这会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奥菲莉亚赶紧上前。 “要不我来帮你整理吧。” “你会吗?”那个女仆疑惑地看了看奥菲莉亚,想到她们的来历,又选择相信她。 “那你来,我给你搭把手。” 这位女仆显然很好说话,奥菲莉亚也不藏着掖着了。 德比伦伯爵夫人心宽体胖,她脸又圆又长,一脑袋头发发量惊人,不用假发片都已经很多了,但却是细软发质,有天然的卷度,蓬松的像狮子。 奥菲莉亚很知道自己的专业优势在什么地方,所以敢揽下这个活儿。 她先把这夫人拆到一半的发髻全拆了,拔出小夹子,拿梳子梳了几遍,分成一缕一缕,抹上发油用梳子整理。 奥菲莉亚倒是没有那么不识相的在贵妇头上做创新,而是严格按照这个时代的流行发式,把头发分成几个区域。 额头中分,头顶上的头发编成辫子用小卡子和丝带盘在脑袋上,戴一层珍珠发网,插上发簪,两鬓还要垂下两缕发卷。 要做好这个发型也不容易,得是手上灵巧的熟练工,但好在出道前几年她都请不起发型师,发型大多数都是自己手搓。 伯爵夫人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再次被拍醒时,揉了揉眼睛往镜子里一瞧,透过镜子满意地看了奥菲莉亚几眼。 又对女仆说道:“赏她。” 那女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褐色丝绒束口袋,塞进奥菲莉亚袖中。 奥菲莉亚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时代的钱币,她面上不过于喜悦,端庄地点点头,大大方方道谢。 伯爵夫人也没再说什么,正准备起身,奥菲莉亚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像是有几个人在走廊里奔走。 现在晚宴都已经结束,在收拾收拾准备进入舞会了,难道还能出什么事情不成? 她犹豫片刻,离开更衣室前往隔壁的圣安赫里大厅,一路上挤开好几位杂役走入侧室旁边的侧门,在门口遇见了司香库的格丽斯。 “怎么回事?” 格丽斯趴在门口往里瞧,见奥菲莉亚,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好像是你们的人闯祸了。” “不过……算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格丽斯把奥菲莉亚拉进侧室里,侧室里只有东张西望的女仆杂役,她们二人挤到屏风后面,看见大厅左侧的布隆多子爵身上湿了半边,是被人浇的水。 两位位殿下和有头有脸的大贵族早就上楼更衣了,剩下的人也在暖厅,宴会厅里剩的人不多。 而贝丽切特匍匐在旁边的地上,似乎像是被打了巴掌。 奥菲莉亚问旁边的人打听半天才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刚刚布隆多子爵要起身走出去的时候,与前来侍弄桌面烛台的贝丽切特擦身而过。 贝丽切特身后有个杂役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手上的灯烛没插稳滑下来,惊扰了旁边的子爵。 子爵的袍子都差点被火给燎燃了,手上烫了一块,他当即发怒,一巴掌把人给打了,嚷嚷着她想对他行刺,是个心怀仇恨死性不改的异端分子。 贝丽切特腿脚一软,连忙伏在他脚边。 “大人,过去我虽然生于愚昧之地,但自打来到这里成为陛下的臣民已经接受新教的净化,我绝对虔诚,绝对不是故意的…” 安赛斯男爵夫人过来一看,就听见这个杂役在把自己的出身往外摘。 她撇了撇嘴,倒是没见过这么容易就把尊严丢了的肯萨人。 “子爵大人,我想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会好好惩处的,您还是先去更衣吧,这样子可没法见两位殿下,这里人多眼杂,要是有人乱传消息,岂不是不好?” 安赛斯男爵夫人一副为他好的神色。 “最好是这样,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我会让宫务大臣知道的……” 布隆多子爵冷哼一声,拂袖往厅外走去。 贝丽切特送了一口气,又被安赛斯男爵夫人身边的女仆架走。 事情短短时间已经传了出去,人人知道布隆多子爵当堂掌嘴了一个肯萨人,还说她对新教不够虔诚,是个胸怀仇恨的异端。 奥菲莉亚与莱宁根姐妹事后则上楼找去安赛斯男爵夫人处理事情的小套间打探消息。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贝丽切特失魂落魄,劫后余生地走了出来。 她并没受罚,反而还得到了一只深色的丝绒束口袋,里面似乎装着一些赏赐。 贝丽切特被莱宁根姐妹围住,她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说道:“男爵夫人知道我是无辜的,没有惩罚我。” 但她也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赏她,难道是觉得她回话回的很好? 奥菲莉亚在旁边嗅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等莱宁根姐妹说完了,才插嘴说道: “这件事还得禀告里多菲尔夫人,我怀疑事情没这么简单,你看清楚是谁撞你了没?” 贝丽切特顶着一个巴掌印,有些不想面对旁人,对奥菲莉亚的话混当没听见。 “男爵夫人说了我没错,是那位子爵喝多了酒,她还给了我赏赐,即便这事有什么,我自然是不用担惊受怕。” 说完,她从奥菲莉亚身边走过去了。 奥菲莉亚听完她这话,人都傻了,她挠挠头,扭头看着她们走开。 不是,她这人怎么短短一两天就变成了这样,忽然就能屈能伸,但又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下半场的舞会事情并不多,除了大家都知道子爵发了脾气之外,没什么多的情况。 奥菲莉亚一行人回到南苑,已经是宴会结束,熄灭灯烛后的三更半夜。 她们一行人先抬着属于南苑库房收藏而非大厅固定陈列金银器去蜡烛总管那儿归库,不过走到半路就有库房的杂役回去报信。 大家心里暗叫不好,一踏入库房所在的排屋里,果然一股阴恻恻的气氛陡然扑面而来。 一行人只见库房的几位司事都守在门口,他们以总管身边最有面子的昂莱森司事为首,颇有威压的站了一排。 他们让她们交了东西在此地站住。 “波特总管和里多菲尔夫人已经知道了刚才南翼的事情,要盘问你们几个,你们务必要知无不言,干了什么,看见什么都得交代,要是有人敢瞒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昂莱森昂首说道。 …… 12、十二章 夜里库房外寒风呼啸,屋内点了几盏油灯,几个司事对着火光把箱子打开,挨个检查这金银所制的灯具上有没有缺口。 一排杂役就站在旁边,昂莱森见东西没问题,便领着她们六个人朝库房后面那栋二层的楼房走去。 穿过拱廊,上了楼梯,又进入长廊,这里黑漆漆的。 看起来与管事们居住的那种屋子没什么硬件上的区别,只不过却能感觉到,一路都从门缝里冒着一股热气。 奥菲莉亚抬头左右望一望,一排屋子的房门间隔更宽,应该是三五间房为一个套房。 这一层住的都是掌仪官手下总管们的分配宿舍,总管一共有八位。 除了蜡烛总管,香料,薪炭,布帛,毛绒,花鸟,木器和陶瓷也各有总管,都住在这栋楼。 她们走到了一扇双开的胡桃木外面,一行人停住脚。 司事昂莱森在门外站住,抬手叩击木板。 不一会儿,屋里有人推门,亮堂堂的烛光下是西达的脸。 一股暖意在她推开门的时候就漏了出来。 看来里多菲尔夫人也在这,也不知道她是被叫来,还是得知消息主动来的。 奥菲莉亚心里思索着这点差异,又觉得蜡烛总管这个位置不愧是掌仪官手下数一数二的肥差,今日宴厅里都没他屋里暖和。 西达望出来,瞥了外面六人一眼,对昂莱森点头。 “总管大人与夫人让她们两个先进去说。” 昂莱森看向奥菲莉亚和芬妮亚。 “你们进去吧,其他人在外面等着,没事不准做声乱走动。”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都感受到了背后灼灼的目光。 贝丽切特心里怕极了她们说些什么不利于她的话,连忙出声制止: “昂莱森司事,今天的宴会上的事情原因在我,还是让我先进去禀告吧。” 贝丽切特说完,奥菲莉亚就转过身来看向昂莱森司事。 他正面露犹豫,似乎在考虑贝丽切特的话。 奥菲莉亚心里一紧,这说话的先后次序关系很重,她今天能不能把这场仗给打顺只看现在。 虽然早就听闻昂莱森这个人会算账,但却出名的心眼小,现在也是不得不得罪他了。 “司事,既然总管和夫人发了话,想来应该是有他们的道理的,我们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好。” 昂莱森听了奥菲莉亚的话,感觉很是不悦,不过她拿上司压他这一招确实奏效,他可不能让总管觉得他不听使唤。 奥菲莉亚扭头拉着芬妮亚进屋,没往后看一眼。 这套间映入眼帘是个小门厅,门厅左边是书房和寝室,右边是客厅和餐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除了西达,屋内还有两个杂役在门厅守着门,奥菲莉亚被带到了书房。 波特总管坐在书桌后面,他的屋子里要比里多菲尔夫人陈设丰富,书房里的壁橱里摆着许多羊皮纸书和案卷。 里多菲尔夫人坐在旁边的扶手椅矮脚沙发上,与波特总管保持着距离。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交换了眼神,立马躬身向二位问安。 波特总管脸色麻木,里多菲尔夫人脸上很不悦。 “你们去这一趟,倒是弄了不少是非出来。” 奥菲莉亚犹豫了两秒就决定先滑跪,先担责。 “总管,夫人,今天在宴会上出现的那几件意外,责任完全在我,我愿意承担处罚,任由总管和夫人处置。” “那你倒是说说,具体都发生了什么,我听说贝丽切特在宴席上把布隆多子爵的衣袍给烫了?” 奥菲莉亚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件事情我要替她求情,自打我们去布置晚宴厅,她就一直敬职敬责的干活,与安赛斯男爵夫人身边的几个女仆也仔细沟通,一点也没敷衍。 那女仆见她大方,懂得礼仪,便叫她去负责餐桌上的烛台,而我和芬妮亚能得闲去负责走道处的烛台。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和芬妮亚工作完成的早,在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去了隔壁的暖厅点烛。 等晚宴结束时,那事情才闹出来。” “也就是说,当时你和芬妮亚都不在场?” 里多菲尔夫人问。 “是,不过等我们赶去的时候,安赛斯男爵夫人已经把布隆多子爵给劝走了,他也是喝多了酒,所以才说了那些被人议论的话。 事后安赛斯男爵夫人事后也并没有定贝丽切特的罪名,甚至……甚至还用奖赏安抚了她,应该是一点没有生气的。” 奥菲莉亚又补充了一下她的视角,总而言之话里话外都是在为她开脱。 芬妮亚不知道奥菲莉亚为什么她要为她们解释,又感觉夫人和总管的态度很未知,她怕自己说错话,干脆就一言不发了。 “行了,你就不要替她们遮掩了,无非是她们几个不服你管,在外面瞎折腾,所以才闹出来这样的事情,你确实有错。” 里多菲尔夫人话这么说,心里却不怪她,之所以让奥菲莉亚先进来回话,就是因为她肯定不会在总管面前露出丑态攀咬人。 那岂不是显得她管束下面的杂役很没力道? 她看向波特总管:“既然男爵夫人没说什么,要不还是饶了她们吧。” 她做了这些年管事,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听奥菲莉亚的言外之意就能知道,今天这事儿多半是贝丽切特自己作出来的。 她已经升奥菲莉亚为库管,显然在外面应该以她为主,贝丽切特越过她在外面与人攀附,可见是个很不老实的。 只不过男爵夫人赏了她,那她们这里就不能罚这个人了,传出去就是明着下别人面子。 波特总管没说话,心里在琢磨着奥菲莉亚嘴里说出来的两个细节。 失手的那个杂役是被人撞的,安赛斯男爵夫人还私下给了赏,示意他们不要罚这个杂役。 没有错误就,没有处罚,没有处罚就不需要把这事上称掂量轻重,不会引起宫务大臣身边的人来查。 唯有关于布隆多子爵言行举止的流言蜚语流下了痕迹。 那么这样看来,他能短短时间就从司事的耳朵里听说布隆多子爵在宴会上当堂称俘虏仍旧心存异端,这事也是那位男爵夫人办的了。 这下子,本身就因为国王态度有些睡不着觉的伊丽莎白公主近期再怎么也不会沾布隆多子爵和他夫人了。 看来男爵夫人还真想硬着头皮顶下去。 波特总管摸索着他的戒指,又想到掌仪官的吩咐,掌仪官早就与男爵夫人私下有过商量。 他们想从掌仪官推荐的管事里面选两个南苑出身的自己人去公主身边代司袍的工作,牢牢把住这个位置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国王年轻时身边那么多情妇,全都是内廷自己的人。 自打公主回来守寡,便在国王身边塞了许多外面的勋贵,霸占国王的信任已经太久了。 “波特总管?” 里多菲尔夫人看他半晌阖眼没说话,觉得他在思索怎么处置这几个杂役。 波特总管抬起眼皮,他拢了拢裹在身上的亚麻外衫。 “既然男爵夫人都有态度了,那就照她的意思办,不必再问了。” 波特总管说完,里多菲尔夫人立马懂了意思。 她站起身,对奥菲莉亚说道:“波特总管不计较你们的失误,完全是出于仁慈,给了你们第二次机会,但你们要是再犯这样的错,我就要按照规矩处罚了。” 她又对波特总管说道:“夜深了,总管早些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总管点了点头。 随后,奥菲莉亚就跟着里多菲尔夫人从屋里走出来,外面几个人还等在原地。 昂莱森与里多菲尔夫人议论了几句里面的事情,得知总管不打算追究此事,他心里很是狐疑。 奥菲莉亚进去说了什么,总管会这么轻松放过? 旁边贝丽切特见了夫人出来,想说点什么辩解,又被她的眼神给逼退。 “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们心里侥幸,只是这次不受处罚,未必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都回去吧,不要耽误明日的事情。” 里多菲尔夫人说着,西达便领头带其他几人往下面走。 奥菲莉亚等在后面,与夫人单独落到了一起,下楼之后,她轻轻咳了一声。 “夫人,今日在公主殿下那里干活,我得了一些赏赐,现在悉数交给夫人处置。” 说着,奥菲莉亚把袖子里的丝绒袋交给里多菲尔夫人。 里多菲尔夫人在宴会之前就特意提了会有赏赐,那么就不会真的看不上这点东西。 她掂量了一下束口袋的重量,里面银币被捏的发出清脆响声,不由露出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这个人,到底还是脑子比较成熟,不过我也不是那种完全让下面人没指望的管事,只要你没私心,跟着我做事是不会有错的。” 说完,里多菲尔夫人把东西收下了,打开丝绒袋抓出来一把分给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适当的发挥演技,捧着雕刻精美的银色硬币露出感激的神色。 赏赐已经过了明路交了码头税,这一部分就是她能自由使用的了。 …… 13.十三章 排屋底层的水房里已经没有人来打水了,屋子里除了一个守火炉的杂役趴在桌上昏睡着值班,就只有奥菲莉亚与芬妮亚在这里倒水。 烧水的大铁炉早就熄了明火,只有猩红的余碳卧在灰里,铁壶里的水只有余温了。 阁楼里人多眼杂,奥菲莉亚拉着芬妮亚下来打水,趁机把银币分了一半,姐妹二人各自摸黑塞进了胸衣的夹层里 银索林币正面刻着索林一世国王,那是温瑟王朝的第一任国王,这位国王早年天纵英明,晚年才开始昏聩。 把硬币在手掌中翻过来,反面是王族的徽章,一枚比大拇指要宽一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镌刻出的棱角熠熠闪光。 “听说在大膳房,一枚银币可以买半只烤阉鸡。” 芬妮亚捧着一盏陶灯,飘摇的火光照的她脸颊红彤彤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掌心,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脑子完全追不上。 现在脑袋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就是馋,馋她以前做小姐时从未馋过的,腹中塞满苹果和洋葱,用迷迭香和胡椒腌过的油腻腻的烤阉鸡。 “快收起来,别让人看见了,明天我们去大膳房换点东西,想办法去一趟北苑。” 奥菲莉亚刚好还落到了一把十个银币,她从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给了两枚让芬妮亚放进鞋底,剩下的她自己塞进胸衣里,跟她的金戒指一起放。 “去北苑?我们能去吗?去了能见到我父母和弗拉明戈克吗?” “是的,我们要去找他们,再怎么说也要打听清楚他们人在哪里,打点一下别让他们吃苦。” 奥菲莉亚提着水壶水倒了半盆,就在屋里擦了擦脸洗了洗手,给芬妮亚也擦了擦脸就把水倒了。 “我们只要能见到他们,让他们的管事知道我们站稳了,他们的生活就能好过一点,只要有这一点,他们自己就振作起来了。” 在各种名利场中混迹这条道理都适用,只要让人看到自己的姿态,别人就会以对应的态度对待。 芬妮亚心里也长了很多士气。 “别人不敢说,我父亲一定不会被人欺负,他向来能屈能伸,兴许也不会很难过。” “这倒是。” 奥菲莉亚的叔叔勒克莱尔勋爵这人贪财又怕死,知道大厦将倾,可谓成了南线投降最快的郡督,莫说城里的居民,就连家里的挽马都没伤一匹。 只不过临被俘虏前,他在城堡外的葡萄园里和井里投了许多金银,等见到了斯戴勒伯爵,他早就想好了一套为自己辩说的话,与原教割席,拥抱了新教做护身符,斯戴勒伯爵也欣慰地把他绑了,甚至还留了城堡里的文官和庄园的管事继续效力,极大的保存了火种。 有他的七寸不烂之舌,一家子才算是皮都没破。 被俘虏之后虽然音信全无,但想来他那样的人不会把自己闹到绝境里。 二人上楼去时,玛达从她那里拿出几块还有点热的黑麦面包给她们吃。 “这不是偷的,是我们几个人给你们省的。” 玛达说这话时,看了看屋里其他的七个人,利涅姐妹和卡帕斯姐妹只给她们两个人省了面包,至于莱宁根姐妹则没人管。 她们姐妹中有两个小的看了心里和很不是滋味,在旁边嘀嘀咕咕的。 “男爵夫人给了我们赏钱,明天我们去大膳房找人买肉吃。” 贝丽切特看得出来屋里这些人都是要孤立她们了,心里涌出一腔委屈,不过撑着面子跟她的妹妹们说道。 西达和乔安娜在旁边看的好笑,虽然今天她们两个人没拦住玛达往夫人面前凑,但看到这群人自己内讧也是有趣。 “有的人以为自己有本事就急着跳出来,没想到不过两天就被别人压下去了。” 乔安娜说道:“下一个想去外面出头招祸的人是谁,玛达,不会又是你吧?” 说完这话,乔安娜与西达,玛达与贝丽切特都看向了奥菲莉亚。 奥菲莉亚向总管和夫人回话时西达就看在眼里,她知道夫人喜欢奥菲莉亚这样的人,此刻没有亲自开口嘲讽,而是在观察这挑拨能不能奏效。 奥菲莉亚则脱了衣裳躺了下来,什么都没想直接睡了,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玛达见状,心里平和了一点,也跟着裹衣睡觉了。 屋内忽然寂静下来。 直到第二天清早,大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个个爬起来洗漱穿衣,提着蜡烛和铁桶往宫殿里面去。 昨夜南翼宫殿里面住了几个与王室亲近的贵族,不过大部分人都出宫进城了。 西达知道今日去干活大概率有赏,很是勤快的在各个楼层表现,挨个与各个套房里的仆人侍从打招呼,让仆人侍从们在居住宫廷期间凡事有需要烛火灯油的都派人来南苑找她。 奥菲莉亚知道宫里现在是风口浪尖,不怎么想露脸,打算夹起尾巴做几天人,干了活儿就带人缩回她的灯镫库办事。 今天云很厚,天幕低垂,太阳从云霞的缝隙里漏出一个影子,昨天办了大宴,管事们点灯熬油,今天库房内送来的赃污灯具不少,屋里摆了一地。 烧热水的吊炉就架在了库房外铺了石子的庭院里,吊炉上挂着水壶,下面塞了几根柴,玛达亲自守在火堆边上,用火钳捅柴火。 在寒风瑟瑟的秋天,守柴火是个好活儿,奥菲莉亚这样安排她,她就知道奥菲莉亚心里对她完全没有一点芥蒂和猜忌。 烧完水,屋子里一堆人把东西搓洗了一会儿。 奥菲莉亚把屋里的事情全都安排好让芬妮亚看着,揣着钱翘班从库房走了出来。 看到玛达,她脚步停下来,凑到边上看了看水,低声对她说道:“我打算去一趟大膳房换东西,然后找司香库的人带我去北苑,大约要中午才能回来,这期间你看着一点。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玛达心里一惊。 “你是要去见你叔叔他们?” 奥菲莉亚点了点头。 “我……我这有东西。”自打分别,玛达也已经好久没见过父母了,她四处看看见没有人,连忙从鞋子里摸出一团硬邦邦的绞丝金配绿宝石的隔站链塞给奥菲莉亚。 “这东西不硌脚吗?怎么不放衣服里面。”奥菲莉亚忍不住打破气氛抖冷问了怎么一句话,她实在不敢想玛达是怎么一天天踩着这玩意儿躲过搜身的。 “我浑身没有三两肉,他们一摸就摸出来了。”玛达一一脸囧,掏出来的时候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总之,如果你去了西苑能见到我父母,就把这个给他们的管事,让他们不要受罪……” “不能直接给这个……” 奥菲莉亚放低声音,对值得帮助 的人,她不吝啬释放善意,说的更多一点。 “直接给东西,那些管事就要把你当成摇钱树,反而更拿捏你家人了。 你要是信我,我就帮你把这些都换成东西,待会分几批打点几个中间人,最后再交给管事,他们有所顾忌,就不会那么不要脸了。” 玛达一听就明白了,连忙点头。 “我信你,你去办吧,这里有我在。” “行。” 奥菲莉亚把东西藏好,拍了拍她的肩膀,直起身直接朝着大膳房去了。 大膳房。 两顿饭点中间的时段,整个膳房外都没人往来,奥菲莉亚进了大厅,只见到了几个正在洗锅的杂役。 波琳.布莱斯正在盯着别的杂役洗一打褐红色的陶碗,看见奥菲莉亚来了,也没问她来干什么,忽然一拍脑袋丢下那些杂役走过来。 “你来的正好,我昨天就找你有事……” 她拉着奥菲莉亚进入饭厅后面的灶房,穿过去进了仓库外面堆水桶的屋子,扭脸就切换了话术。 “你来找我什么事?是想买什么东西还是想加个菜?” 波琳喜滋滋地说道:“署库官最近倒霉,前阵子布库给太子那送了一码旧丝绒,那的管事就被查出来了很多事,你知道的,查脏查的还连带波及了你们那,现在署库官挨了一顿,就干脆一刀切断了。 现在想把东西带进宫庭里来简单,想带一点东西出去都不行了。” 很多人的脏货换不成钱了,手上拮据,宫外进来的货却没断过,南苑和北苑都开始物价变低,波琳这样不囤东西只捞点小钱的,最近都开始一天两顿荤了。 “我知道这些,不瞒你说,我昨日得了赏赐,管事的竟然还给我留了那么一点,我父母都在北苑,我想买点难弄的东西,再找人带我去北苑,给他们的管事送去。” 波琳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难弄的东西啊,这倒是也能弄,就得一关关的闯,只不过我只能带你去认门,你自己也得动嘴,得会求人。” “这当然,我知道规矩的。”奥菲莉亚答。 “我不管你手里有多少钱,总之一口价,你给我一个银币,我就替你去给后面那帮人敲门。”波琳不假思索说道。 “好,这是当然的,毕竟要你辛苦。” 大膳房的小管事一只手数不过来,厨师帮厨提膳人什么的更是一大堆,等级森严的像另一个小南苑,没有人带着认门是买不到东西的。 波琳只是管仆人饭厅的小管事手下的心腹杂役,她平时最多就是盯着大厅的工作,去南苑各个库房领一下物料。 在奥菲莉亚帮夫人管库房的账后,消息灵通的波琳很快就闻到味儿亲自去了一趟灯镫库,找她宣传了自己的门路拉个新客。 她们二人说定了,就往走大膳房后门走去,出了那道小拱门,就是大膳房的宽敞的后院,修着一重重有石基隔潮,白墙红瓦的仓房。 仓库按照顺序排列,最前面是精面和糙谷,随后是菜蔬干货,再往后是乳制品和肉食,酒窖和蜜窖,最后的最后是香料库。 波琳说的要一关关闯,说的就是这些关了,前面的几关花的起钱就能弄各种东西,最后面的几个地方管事的人一点也不缺钱,是要看眼缘和人才够不够他们认可才能交易。 …… 14.十四章 北苑地势比南苑稍微高那么几十上百个台阶,属于科蒂斯山丘。 山顶的科蒂斯大教堂已经修建完了大半,山腰有一条细带小河环着北苑进入宫廷,水也给磨坊带来了动力。 这里是宫廷中的最高处,马场,宫廷侍卫守备营,磨坊和各类木建铸铁的工坊都在此地。 在北苑行走算是出了半个宫城,要过一道守卫关卡。 这样的关卡没有事办的杂役几乎不会被允许出入,如果没有人带,那就完全是天堑,可如果有熟人打点,那也是可以和缓的。 奥菲莉亚手里抱着一只细长的皮囊,大约有一升的容量,里面装的是产自奥诺维的御贡葡萄酒。 身边的芬妮亚也领着一只不大的布包袱,她那包袱里面裹着几套衣服,一袋装的是加了羊毛织的厚粗布衬衣,一袋则装羊毛织的厚袜子,各有四五件。 二人的领路人是司香库的格丽斯,她面容热情,客气地引路,甚至手上也帮忙领了一只包袱,里面装着几包温桲蜜果和一包熏肉。 “我们管事经常带人送乳香没药去教堂,这里的路我熟,你们跟我走就行。” 格丽斯的管事夫人已经收了奥菲莉亚的一升酒,奥菲莉亚原本要给格丽斯一个银币的辛苦费,但她却没有收。 奥菲莉亚送给布格多夫人的贡酒归酒窖管事亲自整理,必然要求到他手下的心腹才能弄到。 这不知道要花多少口舌欠多少人情,还有那其他的物资,不是有钱就行的。 格丽斯从这就看出来奥菲莉亚与人打交道的本事,有心要卖她一个好。 她带着二人轻松的经过守卫处,那些守卫个个认识格丽斯,知道她去北苑进那恢弘的教堂已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了。 经过关卡往里走数十步就是磨坊外围的排屋,格丽斯带着姐妹二人走到一处拱形门口,她上前与守门的褐袍小随从问道: “布通斯大人今天在吗?我们管事布格多夫人有些事要求见他。” 格丽斯说完,奥菲莉亚看了一眼旁边的芬妮亚,芬妮亚立马会意,从口袋里掏了五个索林铜币给那守门的小随从。 小随从感觉她后面两个人面生,想来应该是俘虏,他收下硬币后才笑道。 “你们司香库的人风光无量,怎么能有事情来求我们这里?大人在,不过刚睡醒还在用餐。” “那还是正好,我们带来了奥诺维产的葡萄酒,特意要献给大人。”奥菲莉亚说。 那随从一听,顿时挑起眉,能弄到这东西来,证明已经是在南苑混的不错了。 “哦?那我进去说一声。” 不一会儿,小随从又出来,让她们进去说话。 奥菲莉亚三人走进门内,顺着走廊进入一间略有拾掇痕迹的餐厅。 餐厅内摆着一张长桌,一个披头散发的蓝色丝绒袍大肚中年人坐在那切羊腿肉吃。 奥菲莉亚知道,他便是磨坊的两位总管之一,管的是粮食加工前的工序,俘虏大概率就在他手下干活。 她花了两个小时,又废了不知道多少口舌说话讨好,表演出一副忠义模样,才在大膳房里找人换来了这些物资。 那些管事要做交易,通常都只爱与性格利落的讲究人做,这样后面省的扯皮生事,只要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碰壁。 价格最昂贵的就属这两升酒,一升她给了司香库的管事,好让她安排格丽斯来带路,另一升就要安排给这位管事。 格丽斯一进屋,就主动把奥菲莉亚介绍了一顿:“大人,我们想来你这里打听几个亲人的下落,想给他们送点衣服。” 布通斯管事正在吃饭,他见她们来了也不率先开口问话,也不接话,而是用酒杯里的葡萄酒来往下顺肉。 奥菲莉亚见他杯子空了,就把皮囊打开,凑上前去斟上半杯,又把装着肉干和温桲蜜干的包袱摊开给他看。 斟完酒,布通斯管事端起来闻了闻,又看看那小包袱,品鉴到味道才点头。 “你们想找谁?” 奥菲莉亚道出了勒克莱尔子爵夫妇和她堂弟的名字,又问了利涅伯爵的下落。 “你是哪个库干活的?” 奥菲莉亚说道:“我是在蜡烛总管那里灯镫库记账的。” 管事的多看了她两眼,心里盘算着她这个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在我这里,只不过不能见你们的面,除了衣服,吃的也不能给,这个是规矩,你应该懂吧,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我可要被牵连。 你要有什么东西,也得先过我的手查查再给他们。” 奥菲莉亚想了想。 “大人,不见面可以,但我总想远远看见他们一眼。” “这个倒是可以。” 说完,管事的高呼一声,门外的小随从就走了进来。 “带她们几个上去看晒谷场。” 奥菲莉亚放下酒壶,拉着激动的芬妮亚,跟着小随从从旁边的楼梯上去,走入一条单面有拱形窗的走廊。 隔着一点距离,她可以看见晒谷场有许多俘虏在劳役,有的扛粮袋往磨坊里面运,有的在晒场打谷壳,还有的拿着长杆扫帚清理晒谷场上的余粮。 奥菲莉亚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叔叔,他与领班的人关系似乎不错,站在旁边帮忙计称数。 堂弟正与婶婶二人扫着谷场。 芬妮亚激动地趴着窗口,张嘴想叫两声让他们注意过来,却很不敢开口。 奥菲莉亚看向小随从。 “你知道阿尔克.利涅在哪里吗?” 小随从知道这个人,他往前指了指:“那,在扛谷袋的那个就是。” 芬妮亚也点头:“是他,玛达说他有一脸络腮胡,左手只有四个指头,小拇指是以前猎熊的时候被咬了。” 利涅夫人和其他人在出城逃难的时候走散了,她们应该没有被俘虏而是失散在外,现在北苑只能找到玛达的父亲。 “我带来的一包衣服刚好够他们几个人分,请你多费点心,往后我们还要常来。” 话说到后面,奥菲莉亚又逃出来一个银币交给小随从。 “这个能不能请你转交给底下领班的,请他把阿尔克.利涅也分去扫地?” 小随从觉得这些南苑办事的人更容易亲近宫廷,就是出手阔绰,下面那一桌子东西得花他半年的薪水了。 “你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还是能答应的。” 不一会儿,晒场上手持着扫帚正在把谷粒儿往拢扫的勒克莱尔夫人忽然看见坊门口走来一个小随从。 像是管事的身边那一个,他手上拎着一袋包袱,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小随从找到领班的磨坊账工,他们把这袋衣服打开看了,叫来一脸茫然的勒克莱尔先生。 “喏,这是你两个女儿给你们捎来的衣服,看着跟我身上的差不多厚,拿去吧。” 勒克莱尔一家三口连忙围着小随从询问那两姐妹如何。 “操心她们干什么,反正总之她们比你们混的要好,还是多管管自己吧。” 账工又跟随从低语几句,打听她们都给了管事什么东西。 勒克莱尔先生在旁边激动地颤抖着双手捧那一包衣服,他还以为他要花费好几年时间才能与她们团聚,现在看来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危难还真是锻炼人,谁成想呢,他家的那两个小姑娘竟然学会打点了,真是祖坟冒烟! 他回过神,发现小随从叫账工把旁边扛谷子的阿尔克.利涅也叫来扫谷,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阿尔克这个人老实巴交,一直咬着牙槽死干活儿,一点不知道恭维人,没想到却也有一些子女运。 勒克莱尔扭头对儿子说道:“去给他拿把扫帚,带他去阴凉的地方扫地。” …… 下午,姐妹二人假作什么都没干,回到仓库后只发现今天人很齐,就连西达也在库房里待着擦柜。 贝丽切特几姐妹倒是也都在老老实实地擦烛台,只不过却面色苍白如丧考妣。 二人只得把玛达叫到角落里,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几句。 玛达知道她父亲还活的好好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奥菲莉亚又掰开给她算账: “你的项链换成了酒和果脯肉干给那两个管事了,我的金戒指换成了衣服,这里一共倒找了我们六个银币,我们一人一半。” 她数出来一半给玛达。 “我托人给他换了个轻松的活。” 玛达收下钱,十分感激地连声道谢,又低声道: “你们上午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乔安娜今早从贝丽切特的被子里搜出来一支蜡烛。” “按照规矩,夫人让西达把我们宿舍里的每个床铺都搜了,你们两个不在,夫人就说免了,但叫西达把我们身上全都搜了一遍,一丁点没经过夫人知道的私财也没许留下。” “幸好我把东西花出去了,否则就要被搜走了。” 奥菲莉亚耸了耸肩,夫人虽然不能罚贝丽切特,但想让她过苦日子还是很简单的。 面对这样的有点权利的人,无论事情大小,姿态一定要尊敬,要守他们的规矩,不然就有的受了。 玛达又道:“刚刚夫人还在这里翻账本,才被波特总管叫走,听传信的人说,是伊丽莎白公主那里决定找掌仪官要两个女管事去代理司袍女官的活儿,波特总管把我们库房的三个管事夫人都叫去了。” 几人交头接耳完毕,各自归到自己岗位。 奥菲莉亚出门一上午现在才现身,少不得要被西达说几句嘴,她就当没听见,看向西达平静地说道: “今晚夫人的饮食,我与你一起去送吧。” “你疯了?” 西达十分茫然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奥菲莉亚竟然觉得她愿意分享近距离伺候夫人的机会。 旁边乔安娜更是头皮都紧了一下,她这是要当面抢她的位置?怎么也不背着她? 奥菲莉亚把手一摊。 “你给夫人糊了那么久的草药,夫人的腰疼还是没有缓解吧?” “这么下去夫人可就没法往上争了,不如让我去试试,夫人有前途,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坏处。” 西达闭了闭眼。 “我真服了你这个人,就这么爱争强好胜,就不能消停消停?” …… 15、十五章 午后天色渐暗,西边的霞光低浮在山顶教堂上方,南苑北灰云环抱在低矮处。 杂役的饭点在天还未暗时就开始了,等到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从大膳房回到了灯镫库干活。 另一边,奥菲莉亚则与西达二人端着两只木盘,一前一后行走在拱廊内,顺着台阶缓步登上去,走入了通道内。 到了门口,二人面对面站定,西达要敲门,奥菲莉亚却示意她先等等,说道: “事情要先说清楚,我今天来见夫人,不是为了把你一脚踹开,夫人信任你的地方我做不到,我只是不想继续在南苑吃苦了。” 西达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 “那么我也直说,我不管你有什么办法,有用自然有你的好处。要是没用,夫人身边肯定没有你站的地方。” 说完她昂了昂头继续打开门。 屋内点着灯,里多菲尔夫人刚从波特总管那里听了训话回来,坐在屋里等待晚餐端进来,一贯都是这个时间。 二人进屋,看见来的人是西达和奥菲莉亚,里多菲尔夫人显然是没有想到。 “你今天出去了?” “是,去了一趟大膳房和司香库。” 里多菲尔夫人知道她是干什么去的,大概率是找人给她在北苑的家里人送东西,这样的事情人人都干,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她不问,就不知情,一切就跟她没关系。 “你倒是挺重情义,自己的亲人也就算了,还有力气管别人。” 奥菲莉亚没从话里听出什么责怪的意思,只听出了夫人的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她也帮了玛达。 “换成是谁我都会这样做,只有守望相助日子才能过的更好,不过这些也都是夫人成全我。” 她说完笑了笑,走到桌边放下托盘,端出来一盘带汤的鱼肉,稳稳地摆到桌面。 里多菲尔夫人没说什么。 西达在旁边收拾餐具没做声,看这场面多少感觉出来里多菲尔夫人心情不错。 “波特总管那里叫夫人过去是什么事?”她明知故问。 里多菲尔夫人对西达说道: “波特总管说伊丽莎白公主身边缺两个小管事,要去安赛斯男爵夫人手下帮忙,把司袍女官的事情也撑起来。 掌仪官的打算是从波特总管和布帛总管手下各挑一个管事去,让他们二人各自举荐。” 西达喜上眉梢,端起酒杯倒了半杯葡萄酒在银杯里。 “那岂不是这机会也有可能轮到夫人手里?” 蜡烛总管和布帛总管管的东西最贵,自然是掌仪官手下数一数二的两个左膀右臂,不过一贯以布帛总管为先,现在两人都有机会举荐,属实是让人惊喜。 奥菲莉亚露出恭维地面色。 “那波特总管有没有透露他心里的意思?夫人是他身边资历最深的管事,应当最有机会。” 里多菲尔夫人摇头。 “管事的自有他的考虑,我们猜也猜不出来,只不过再过几天就是圣灵节的觐见宴会,整个宫廷都要忙碌起来。 波特总管说他要等那一场盛会结束后才能从我们三人中选出来一个,多半是想看我们三人在这事里面的表现如何。” 里多菲尔夫人知道,波特总管夹在她们三人之间不好直接指派人,大家都各自帮他办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无论偏私谁都不好,他这次是真心想让她们凭本事争抢这个机会,谁赢到最后谁上位。 他怎么干,就是存心想坐山观虎斗,不想配合都不行了。 她又看向西达,面色有些发苦。 “这段日子我必须亲自早晚去宫里准备灯烛的事了,你记得多给我熬几剂药,再怎么说也要把这关撑过去。” 在办事上她都没什么怕的,另外两个在她看来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对手,最大的难关莫过于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 西达点头答应了,又道:“今天带奥菲莉亚上来,就是为了这事。” “什么事?” 奥菲莉亚候在一旁,适时说道:“知道夫人腰痛一直不好,我在家时婶婶也有这个毛病,她的女仆总给她按摩,按完再热炙,可以管上一整天。” 她信口胡说,实际上只不过是上辈子拍戏也有腰肌劳损,为了养这个伤不知道在按摩师那里花了多少钱。 现在这辈子这具身体除了瘦了点,倒是健康又有精力,让人很想珍惜。 半晌后,夜色渐晚,里多菲尔夫人卧房里拉了帘子,房门紧闭脱了那幅看着吓人都束胸卧躺在床上。 奥菲莉亚站在一侧撸起袖子,往手上倒了橄榄油,手上力道柔中带了一点寸劲。 里多菲尔夫人躺了半晌,感觉背后整的肉筋都被揉平了,她疲惫的脑子也慢慢松缓下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揉按结束,又换上西达端进来煎好的药热敷,感觉后背一阵热,里多菲尔夫人才醒来。 奥菲莉亚与西达错开,出去客厅里把手洗干净了,扭头就看见西达端着药碗走出来。 她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但又把目光里的波澜压了下去。 “夫人让你以后每晚都来给她按按,这是她赏你的。” 西达递出来一只装满了的束口袋。 奥菲莉亚点头,接过袋子揣进袖子里,她只需要有一个存在的必要就行了,没想着整天端茶倒水的,完全替代西达。 “好,那我这就走了,收尾的事情你来辛苦吧。” 西达不拦着她走。 “你倒是使唤起我来了。” 奥菲莉亚没理她,扭头走出门外,她顺着拱廊一路往外走。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一路摸黑步行至大膳房,钻进后门里半晌,出来时手上拎了一只粗糙的陶罐,怀里抱着装满白面包的布袋。 陶罐里塞着一只烤阉鸡,罐子里飘着勾人口水的香气,奥菲莉亚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脚下还是轻轻的。 她不时抬头,看见漆黑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今日已经是这个月的中旬,月亮格外圆亮。 明月的影子倒映玻璃窗上,月光混杂着烛火明亮的光辉笼罩在屋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滴水声。 太子寝殿最深处的浴室里,克莱门斯.温瑟坐在一只造型宽敞,雕饰复杂的镀锡铜盆里泡澡,盆里热水冒气,笼罩着他的面容。 隔着厚重油亮的褐色橡木门,羊皮底的鞋履与石地来回碰响,发出了轻闷的动静,伴随着模糊的低语传进来。 克莱门斯睁开眼,褐色瞳孔敛在睫毛下,扭头朝门口看去,他站起身,轻抬腿迈出来,扯下挂在旁边的丝袍裹上。 一门之隔外。 侍从班狄克从伯西莱手中接过了信函,对他有所防备地瞥了几眼。 “殿下正在休息,你们这些文书怎么专门挑这种时候来,也不看看今天的日子。” 更何况今天国王陛下从鹿苑出了关,在宫里过了圣灵节前庆日,今晚又召见了王后。 在这样的节日里,太子一般再怎么都要去太子妃那里躺一躺,太子妃和她身边的那些人像盼月亮一样,他这不是误事吗? 不过,班狄克看着信函上面的蜡封印迹后却不敢打开,只能低声询问伯西莱。 “这是哪里来的信?是郡里的公文还是私人信件,怎么只有印没有署名字,你们怎么能拿这样的信来给殿下拆。” 伯西莱看班狄克不敢做主送进去,又把信拿回手上。 伯西莱吃的是太子私下的薪俸,不像班狄克是吃宫廷薪俸的,还得管那一帮子人开心不开心,他没有这些顾忌。 “是从北边来的,诺宁斯勋爵,依我看这个信还是由我递上吧,要是殿下看了之后心情不好,也倒霉不到你头上。” 伯西莱年龄长一些,个子比班狄克高一点,他就使劲伸直脖子仰头看着班狄克。 班狄克面上有些恼怒,这会儿又不敢说什么,虽然他一贯不喜欢伯西莱他们那帮人,但如果他这会儿敢拦这封信,那么不到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要滚出宫了。 他只好让开,挥手示意身边静默等候的一排男仆,他们分成好几组,影子一般地行走,推开门,又搬了几只蜂蜡走入浴室内的屏风外添上。 有两个男仆从身边的房间里提出来两壶热水,轻声走入浴室屏风内,映入眼帘便看见殿下站在更深的一道屏风后换衣服,连外袍都扯下来穿了。 他们连忙让开,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男仆说道:“伯西莱先生亲自送来了信函。” “让他进来。” 男仆点头,回头示意所有的男仆都离开这间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克莱门斯穿好外袍走出屏风,迎面伯西莱走了进来,他面色有些激动,恭敬地把信件递上来。 “这个消息还没有外传出来,陛下那里还不知道。” 克莱门斯比对了一下他手中戒指和信函上印章的纹路,随后三两下拆开信函,取出里面的羊皮纸。 肯萨王室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了一个没死的公爵,肯萨王都附近被镇压的沙威涅兹堡内几千民众拥护那位公爵成为新国王,他们组成了复国的军队。 伯西莱不知道信里具体的内容,只看殿下的神色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接过殿下递来的信一看,沉默半晌揣测殿下的心意说道: “这样一来,卢科兹伯爵可就要度过眼下的难关了……” …… 16.十六章 “只不过,卢科兹伯爵现在受陛下怀疑,陛下一定会选择莫尔森公爵,公爵即便不亲自做这个司令,也要推他儿子去立功,我们可不能这样放任他们这帮误国的蠹臣死灰复燃。” 伯西莱低低的话语声刚落,抬头就见太子抬眼瞥了他一下,颀长宽阔的身影转过去。 太子越过他,衣袍翩然地大步往浴室外的几重门走去,经过仪廊和门厅,走进了书房里。 外面一堆仆人跟着动了起来,伯西莱无视了班狄克好奇的目光,跟在后面进入书房。 男仆们已经将蜡烛点燃,一团团火光分布在书房内。 书房内又有两道门,仆人至多只能到外间,班狄克亲自进了书房,端着烛台在偌大的书房各个角落里点灯。 伯西莱看太子毫不犹豫的神色,不由心里一颤,连忙跟着进去了。 太子站在书桌旁打开了空白羊皮信笺,捏着羽毛笔蘸水写了几行字,待干后要放进信封里。 班狄克立马冲了过来伺候,接过太子手上的信纸和信封,打开他的印章袋拿出烤漆在火苗上融化封印。 蜡封好后,他把信交给伯西莱。 “把这封信送给卢科兹伯爵。” 克莱门斯说罢,规整深邃的五官没有表情,唯独嘴唇微微抿起。 伯西莱点头,他知道莫尔森公爵一党是蠹臣,但卢科兹伯爵与伊丽莎白公主更是已经成了国家的蛀虫,明知打这场仗就是为了弥补国王四处修建教堂造出来的亏空,却依旧瞒报了整个可卡多银矿六成的储量,可是要斗倒公爵,就必须放过卢科兹伯爵,这也让人觉得心里过不去。 班狄克现在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虽然与伯西莱性格不合,但不得不说他是个正直的,有理想的人。 班狄克只能劝慰道:“两害相权取其轻,伊丽莎白公主总还是好影响的,咱们好不容易拐着弯将斯戴勒伯爵扶了起来,暂时还不能把他拿出来消耗。” 克莱门斯点头,班狄克虽然人小了一点,但足够圆滑懂得平衡,没有伯西莱那么尖利。 “是这个道理。”他看了看伯西莱,对他提点道: “卢科兹伯爵现在一心消除陛下的疑虑,这场仗必然会打的束手束脚,有我们替他收尾的时候。” 伯西莱点头:“殿下,我明白了。”想了想他又道: “只不过提起这个,我才听说伊丽莎白公主她找掌仪官要了两个管事代司袍女官的职?” 这点小事克莱门斯倒是没有往耳朵里进过,他只知道普克什曼公爵那一家子遭了下人算计,他那个姑妈身边的人各怀心思已久,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 “选了什么人?”克莱门斯问。 这时候轮到班狄克嫌弃伯西莱消息落后了,他看殿下有点好奇,争先说道: “公主本想让布隆多子爵夫人做这个司袍,但布隆多子爵最近有很多风言风语,甚至有人说他对国王对俘虏的决策有意见。” “公主没等两天便改了主意,没有再提起子爵夫人,反而让宫务大臣推荐两个内廷出身的下人来代班,现由掌仪官办这件事。” 班狄克说道:“我才敲打过他们,这些内廷的人一点也不老实,特别是这个掌仪官,如果他再这么下去,宫务大臣恐怕未来肯定晚节不保,这次他还不知道要找些什么样的人到公主身边,大概率会是蜡烛总管和布帛总管手下的人,殿下,要不要我……” 克莱门斯看着班狄克端着一碗茶,越说眼睛越亮,恨不得去南苑搅个天翻地覆。 他抬手把班狄克往一旁推了把,班狄克不敢躲,心里却有点得意,他犯了错,太子最多也就亲自打他一顿,从小都这样。 “你才要老实点,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敲打内廷的人了?” 班狄克不说话垂首往旁边退了退。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 班狄克看不惯他们不把太子当成唯一的未来君主。 “看不惯他们捧斯芬克兹?对你亏待了?那你还得再忍许多年。”克莱门斯说道。 班狄克看太子都不介意,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伯西莱笑了笑。 “不过,该调查清楚还得查清楚,万一公主身边来个搅局的人,要影响我们的事情,那就不好了。” “怕她们做什么,伊丽莎白公主至多不过派一两个侍女来勾引殿下,想把控殿下罢了,但若是没有殿下,她和卢科兹伯爵也不能推那几个私生子去替他们争王位。” “哎呀,说到这个,太子妃那都等了许久了,殿下好歹还是去看看吧,听说太子妃前两天在鹿苑才病了……” 班狄克操心的很,又扭过头询问伯西莱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就可以走了。克莱门斯摇摇头,他实在是有些没办法,看向西伯莱: “你先回吧,我去看看她到底病了没。” 克莱门斯很清楚,这太子妃算是他父亲专门弄来膈应他,让他没法在这两年就造个王孙出来的棋子。 虽然如此,但看在她八岁就被送到了这里做人质,过了礼法认可,于两国关系也有益处,他捏着鼻子就认了。 只不过她身边的那些陪伴贵妇和女官个个心思多,太子妃已经叫她们教的歪的没法往回板,他若不严苛对待,她们就要无法无天了。 不一会儿,班狄克带着路,打算提前去太子妃寝殿通风报信,克莱门斯把他给叫住了。 等到克莱门斯走入门厅,进入起居室,陪伴贵妇正牵着太子妃娜尔思.林德多恩在梳妆台旁梳头。 陪伴贵妇伊菲格林伯爵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太子妃抱着一只卷毛狗咯咯地笑,旁边还有一个女仆,跪在地上双手举着狗食盆,狗食盆里放着肥腻的烤阉鸡,太子妃手里的卷毛小狗看见吃的后连忙在半空挥动双腿,看着颇为滑稽。 门口侍女憋着一张红脸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通报。 克莱门斯微微叉腰,在门口看了看太子妃,又看见打扮精细的伊菲格林伯爵夫人,他立马就进都不想进去了。 那个已婚的中年女人仗着娘家夫家的身份和祖上血统纯正便被王后王太后推荐,作为太子妃的教导人居住在太子妃身边。 但她却时常对着他卖弄风骚,总让人想到他父亲的那几个情妇,克莱门斯平时跟她说几句话,胃都有点不太舒服。 “太子妃这不是已经好了?” 克莱门斯冷了一眼班狄克,转身就走了。 …… 几日后,国王觐见宴会筹备在即。 头顶上的天色泛昏,刚才蒙蒙发亮,奥菲莉亚与西达二人已经提前起床,一起去大膳房取了餐食,正一前一后朝着里多菲尔夫人居住的屋子走去。 屋子里乔安娜正在替夫人梳洗,今日全南苑的管事全都起了个大早,这会儿楼下水房连洗脸的热水都要靠抢。 里多菲尔昨晚按摩后睡着了,西达就没叫醒她,一夜好眠后整个人精神都起来了,她满意的照着镜子,又扭头朝身后进来送膳的二人说道: “都准备好了?” …… 17.十七章 “是夫人,都准备好了,我们自己商量着定下来了排班巡灯的人。” 西达率先一步把热汤端上桌,默默将十六个人的排班表在心里过了一遍,才道: “觐见宴会前两天,我们的人分成两班一天巡两趟楼,我带早上那一趟,奥菲莉亚带晚上那一趟。” “宴会前一天,安排要住在南翼的宾客就要入住,到时候我们三人一天三班倒。” 西达,乔安娜和奥菲莉亚三人昨晚商量过,打算每一趟带三四个人去南翼收拾灯烛。 把每天一次性要干的活儿分为三趟干,这样人手就不会同时被占住很长时间,库房也管的过来,比较机动。 奥菲莉亚在西达后面,把汇报工作的机会让给了西达,以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如果她不让就没这么太平。 现在大事在即,她要是想让夫人对她更信任,现在就不得不表现得更大气。 里多菲尔夫人坐下,听了西达的话满意地点头,她其实也能听出来,这主意肯定不是西达一个人出的。 “这么安排也行,不过你们选出每晚住在南翼值班的人了没有?” “波特总管说了,这次宫务大臣特意安排了署库司的管事稽查我们这些管事的活儿,期间若是有纠纷,他们有权利设庭审问惩处。 这次宴会参与的人多,且意义非凡,正事上不能出一点问题,一点懒也偷不得。” 西达连连应声,把一盘涂好了黄油的白面包往夫人面前推了推。 “是夫人,这些我们都知道的,只不过在值班这事上我们有些分歧,想着还是让夫人决定。” 西达说完,奥菲莉亚已经把她托盘里的几碟菜全都摆好了。 “什么分歧?” 里多菲尔夫人问完,顺势低头一看,今天大膳房似乎做饭敷衍的很,特别是管事们的大锅饭,浓汤都没熬稠,另外一盘切片熏肉里面半盘都是油腻腻的肥肉。 她皱了一下眉头,扭头看到了奥菲莉亚从她的托盘里拿出来的一碗燕麦羹和两碟腌渍的芜菁黄瓜小菜。 这不是管事大锅饭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奥菲莉亚自己费口舌,找厨房的人要的,如果是西达,她是不会特意要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里多菲尔夫人没有动西达端来的那几样东西,而是选择吃燕麦粥,果然滑腻软糯,很好入口。 西达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在一旁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留意了这两天隔壁主楼和北翼两位管事的动静。 听说纳尔斯夫人是打算她亲自住进主楼值班,卡纳夫人则派了她最信任的杂役玛丽负责那几天的值班。” “所以具体怎么样,还是要请夫人指示我们。” 里多菲尔夫人看了看屋里的几人,思索道:“纳尔斯夫人打算自己去值班?她也是够有劲儿的。” 纳尔斯夫人就是那个前段时间被罚了才来灯库的,她不知道是得罪了掌仪官身边的什么人,从布帛总管那的库房被调来的,波特总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护着她。 “既然她们都把值班的事情上心,那我们也得上心。”里多菲尔夫人说道。 西达听完,眼前一亮。 去南翼值班要睡值班房,对管事来说环境有些差了,但是对杂役来说完全是个好事,不仅单人住单间,还能亲近地跟王公大臣身边的人打交道,光是赏钱也能拿不老少。 里多菲尔夫人搅动着羹勺,看了看站在旁边垂首不吱一声的奥菲莉亚。 轮起细心,谁更愿意不厌其烦的办事,肯定还是她比西达强。 不过她似乎没想着抢这机会,一张笑脸没有表情,双手交叠在面前,目光平静地垂在地面上。 “奥菲莉亚,等到那几天,你暂时把库房的事情交给别人来办,你替我去南翼值几天班。” 西达在旁边忽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夫人不会选她。 奥菲莉亚抬起头,一点也没推辞,干脆地点头:“好的,我一定好好办。” 她看西达和乔安娜忽然不做声了,憋着脸色没笑。 这里多菲尔夫人在办正事上面还算是个清楚人。 她平时虽然与夫人接触的不比她们两个人多,但不接触也有好处,她好歹能藏拙,但凡接触的时候,都是她给夫人留下好印象的时候。 碰到了正事,夫人对性格办事知根知底的两个人肯定不够放心。 西达有些不高兴,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往旁边让了让,怎么夫人就连一天也不肯分给她? 里多菲尔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西达在想什么。 “……既然这样,你就多管管库房吧,这几天库房事情也是挺多。” “是,我知道了。”西达回道。 里多菲尔夫人安排完,让乔安娜从她屋里拿了一张名单出来给三人看。 “南翼这次三层楼的所有空置房间全都打扫出来了,有十六位宾客及其夫人,及子女要在南翼住,这是名单,你们都认一认。” 奥菲莉亚特别要注意这个,她拿出背台词的功底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 可以说,在南翼,跟着伊丽莎白公主那层楼住的都是一些最近在陛下身边比较红的人物,跟着太子那层楼住的,多数是身份姓氏比较有尊荣,实际有点受国王冷落的人家。 奥菲莉亚值班,要住在南翼阁楼的仆人房里。 楼下几层都有专门守夜的仆人,要是有什么事,她们自然会上来找负责的人。 等夫人吩咐完,奥菲莉亚与西达二人离开这里,端着餐具送回了大膳房,又在膳房用了饭。 出了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西达再不想搭理奥菲莉亚,二人来到库房,把排班的事情告知下去了。< /p>众人一听,得知奥菲莉亚被派去值班,心里都羡慕的很。 西达在旁边看着,冷不丁地说道:“你们可别羡慕,做这个事儿,也是要担责的,出了什么问题也是第一个找她。” 奥菲莉亚点头,看西达往她身上挑事,也不打算忍着。 “是啊,所以我也不得不要严苛起来,你们如果迟到或有什么干的不好的,我会第一时间告知夫人。” “夫人还说了,署库司派了人专门监督我们这些人,有事必究,我们大家都不要抱有侥幸。” 一屋里的人没想到她一点不怕,反倒换了平时那好说话的嘴脸。 奥菲莉亚说完,看了缩在旁边的贝丽切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贝丽切特与她身边的人感觉奥菲莉亚处事不像原来那样了,个个都头皮一紧,连忙表示她们会小心的。 几日过后。 觐见宴会在即,奥菲莉亚一清早就起来收拾东西准备搬去,实际上她除了刚花钱从库房买来的一套换洗的制服之外,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不过多花了时间向芬妮亚交待事情。 芬妮亚正在替奥菲莉亚收拾包袱,往里面装了一包从大膳房买来的肉干。 “那里吃饭都是膳房送过去,听说是要靠抢的,你还是多带一点吧。” 奥菲莉亚点头,没有拦着她装东西,她这一趟去值班,要防着隔壁的动手脚,是不打算睡好觉吃好饭的。 等芬妮亚把东西都装好,宿舍里面的十几个人都准备起来去上岗干活了。 奥菲莉亚要提前出发,先去夫人那里说一声,然后直接去南翼阁楼的女管事那里报道。 等到动身的时候,天色还黑沉沉的如同夜晚,深秋的寒风扑面,地上都结了霜。 好在奥菲莉亚会照顾自己,昨晚上提前把鞋子用小炉烘干了,衣服也多穿了一件,走在路上是不怎么冷。 等到她来到里多菲尔夫人的屋子里,夫人也醒来了,她慈眉善目问了她几句,又指了指桌上的褐色羊毡斗篷。 “这是给你穿的,在南翼住着,你得时时刻刻注意,夜里多起来查看查看。” 奥菲莉亚应声,一点不犹豫就把斗篷收了下来,她也不管夫人是想让她收,还是想让她谦虚再保证。 “多谢夫人,我一定不让夫人失望。” “嗯,你早点去吧。” 里多菲尔点头。 奥菲莉亚随后出门,在门外用左肩挎着麻布包,伸手围上了这件斗篷。 斗篷很重,穿起来感觉是真材实料,很是挡风。 她一路经过岗哨的搜身,又与许多人流交汇从拱门挤出去才走出南苑。 一路上,她远远的看到了卡纳夫人手下的玛丽,玛丽也穿了一件褐色斗篷,步子慢慢的,似乎专门在这条路上等她。 …… 18.十八章 寒风吹拂落叶,鹅卵石路上走起来漱漱作响,整个王宫宽阔庞大的建筑内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橘色烛火。 奥菲莉亚与玛丽混在稠密的人群中进入宫苑。 南翼和北翼和主楼在阁楼那一层也是通的,二人干脆同路从更近的南苑入口上楼去。 路途中所有走廊,大厅内通道里,人可以得见之处皆有各处赶来的杂役或搬着东西,或在赶路行走。 虽然宴会在主楼的觐见大厅举办,但南翼的大厅也要承担几场宴会,这里的架势已经十足。 顺着仆人楼梯往上走,到了顶层的阁楼,众人都放缓步伐,静悄悄地走到女看守那里排队拿了房门钥匙。 她与玛丽住在阁楼一北一南对角的两处隔间里。 奥菲莉亚独自去背着东西去她的住址,一打开屋内窄的只能放下一张铺着羊毛褥子的单人床和一只柜子。 进屋把东西收拾好,伸手摸了摸床榻,能从多人间搬到单人间,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很不错了,但实际上条件还是简陋,床板硬的跟石头一样,这会儿也不可能找到草席垫一垫。 不一会,外面有人敲门。 “是我,来找你说说话,你没带灯油吧?” 奥菲莉亚听出来是玛丽。 “进来吧。” 玛丽推开门走进来,把她随身携带的灯油倒了一半进门口柜子上的旧灯盏里面,用火绒点燃了灯芯,随后走过来坐在她床边。 看奥菲莉亚皱着眉头收拾东西,从一块帘子上抖下来很多灰尘,玛丽说道: “我们这些管灯的,待遇已经不错了,还能跟那些女仆一个待遇,隔壁那几个管器皿的连单人间都住不上。” “我知道。”奥菲莉亚回过头,冲着玛丽笑了一下。 玛丽坐在旁边,抬眼就能看见奥菲莉亚稍微吃胖了一点的脸颊,比起前段时候刚被抓去南苑的时候,她的气色好多了,黑发碧眼衬得整张脸都像一张洁白的画布。 奥菲莉亚个子不矮,腰身短而四肢长,裙子虽然勒的不紧,但看着十分苗条。 玛丽在心里评估了一下,看头脑,奥菲莉亚不是个蠢人,看资质,粗布麻衣尚且有姿色,以后要是稍微运气好点,肯定是有前途的。 看她身上那股劲儿,像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这场觐见宴会过后,如果我们俩的管事能有其中一个被选中去给伊丽莎白公主做管事,我劝你不要太冒险,别给公主她们做马前卒。 要是想翻身,把家里人都从苦地方拉出来,不如选帕奇子爵夫人,想办法去她身边。 她这个人出了名的心软,没什么恶毒的心思,又给陛下生了个小儿子,虽然不合法,但再怎么说也有几分情面。” 奥菲莉亚听了玛丽的话,扭过头来,她能感觉到玛丽说这话的意思。 可玛丽是王室农庄出身,又不是罪官家眷,莫不是也有什么家人在某处吃苦? 玛丽说的倒是没有错,这个帕奇子爵夫人未来确实善终,但她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太平。 “多谢你提醒,只不过现在纳尔斯夫人似乎机会更大。”奥菲莉亚答。 玛丽神色有点复杂,淡然地说道:“纳尔斯夫人不会有机会成为伊丽莎白公主的管事。 她原本是掌仪官的情妇,过去在布帛总管那里帮掌仪官捞油水。” “本来都好好的,可她这个人太容易得意忘形,被旁人整了一道,因为一卷布帘子得罪了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班狄克,太子身边那三四个贴身侍从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抓着掌仪官的错在宫里搅动了一场。” “掌仪官生她的气,恐怕还要再流放她一段时间。不过,波特总管管不起她,如果她沉不住气,估计这两天就要对我们做点什么。” 说完,玛丽站起身拍了拍奥菲莉亚的肩膀。 “你注意点吧,我还要去北翼带人巡灯,走了。” 说完,她就施施然地离开,奥菲莉亚消化了一下这些消息。 虽然她说的也是个好机会,但无论是做什么,总要把目标落到高一点才对得起自己。 她笑了一下,也没有多愣着,连忙也下楼去南翼,与西达她们在一楼汇合。 十几个人分成三波,提着灯油蜡烛在每一层楼忙碌,这次南翼所有的房间全都开了,光是搬运燃料都花了十几个人一上午的时间。 奥菲莉亚忙完之后回屋子里面,没一会儿就收到了送到门口的午饭,这次不是黑面包了,而是筛过的细白面面包,还一人发了一块黄油,一盘腌菜和几片咸肉,在屋里吃完饭,把餐具放门口等人收,就像坐牢一样。 吃完没多久就是中午,又轮到第二次巡灯的时间,带着芬妮亚玛达她们几个人巡灯,从三楼开始往下服务。 客房早上刚添过灯烛,现在中午王公大臣们刚入住,基本没怎么动过,只不过要拿一些多余的灯油交给他们带进宫的仆役。 一直干到下午,二楼的几十间房和暗廊两侧的房间,还有一楼大厅全都巡完,灯镫库的人才都回去。 奥菲莉亚要回阁楼,经过三楼时又在暗廊遇到了司香库的一队杂役,领头的是格丽斯,格丽斯手上端着一只沉重的香炉,看见奥菲莉亚就往她手上塞。 “奥菲莉亚!快来给我帮忙拿一下,我们要去劳文雷特大主教下榻的套间放几座香炉。” 奥菲莉亚反正自己的事情干完了,就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 “这都要入住了,你们怎么才来放香炉?” “劳文雷特大主教一开始不住南翼三楼,是他身边的人知道后特意要求宫务大臣换的,要把大主教安排在太子殿下旁边。”旁边的人解释。 自打太子会说话,劳文雷特大主教就开始给他做老师了,正史上说,虽然国王保罗二世对待太子的态度时好时坏,但他确实因为太子与大主教关系太好而对大主教有意见过。 奥菲莉亚心想,这是一个儿子两个爹啊,要想平衡好两个爹也不容易。 她跟着到了大主教的套房里面的暖厅,把香炉摆在角落里,背后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 来,她被格丽斯拉着躲到旁边的小走廊垂首侧立。 “有人来了。” 奥菲莉亚在人群中抬头望走廊旁边的暖厅看去,只见乌泱进来一群的人,穿黑袍的太子在中间,这次距离够近了。 她微微眯眼,打量着克莱门斯一世,像是年轻的猎人在瞄准一个未来早晚有一天要拿下的大货。 太子从正面来看肩膀宽,腰很细,腿长的很,还有一张颇具古典意味与荷尔蒙气息的俊脸,鼻梁高,前额宽,眉骨与眼廓像是刀凿的,流畅的下颌线微收,看着就知道他气血充足,到底还不到二十岁。 要是放上辈子,这也就是大学生的年龄,奥菲莉亚想,放在她在走红的时候,十分钟可以撩倒八个。 不过从气质上来说,与平易近人可没有一点关系。 克莱门斯脸上没有一丝情绪,但整个人的仪态都舒展极了,唯一的动作就是微微侧耳聆听身边人说话,回答也十分场面,足够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他身边的那一群人,一眨眼有八百个小动作。 她把头低下来……这太子看着确实是不怎么亲切。 克莱门斯在暖厅里看了一圈,余光划过旁边暗漆漆的走廊,潜意识很敏锐地感觉到了那里面投出来一道直勾勾的视线,他不自主往那里看了看。 感觉好像有人想索他命,在这吗?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他在心里腹诽着,扭头对身边的侍从叮嘱道:“大主教年纪大了,御医说他不能受风着凉,多派几个人来这里负责守着门窗,你们进出也注意些不要带进来寒气。” 太子这体面话说切实,旁边几个教士连连附和,又替大主教感谢。 等到一行人应该离开,克莱门斯还是没忍住,多往走廊里面看了两眼。 侍从珀金斯注意的看过去,立即眉头皱了起来。 “那怎么没灯,什么人躲在哪?” 旁边的管事解释说道:“是司香库来摆香炉的人,刚刚正在收拾就来人了,没地方避。” 管事的呼唤一声,里面的人放下东西走到外面来,侍从珀金斯看了一圈,顺势问了几句香料和香炉有多少件。 克莱门斯目光在那群杂役身上打量了一圈,看到一个长黑头发蓝眼睛的。 应该是刚被灭了国的肯萨人,那正常,不过她最多也就想一想。 他听了管事的汇报就点头走了。 奥菲莉亚有种被抓到的感觉,但她转念一想,别管怎么被记住的,好歹是被记住了。 等太子那群人走后,管事还没来得及管她,她就脚底抹油溜了。 克莱门斯甫一出门,迎面就看见国王身边的侍从之一奥尼兰勋爵朝着这边走过来。 “殿下,陛下和王后召殿下过去一趟。” 克莱门斯点头应付走了奥尼兰。 他扭头问珀金斯:“太子妃准备好没有,她准备好了就让她先去,我等大主教到了再过去。” 珀金斯汗颜:“那我去通知一声。” …… 19.十九章 入夜巡灯之后,奥菲莉亚干完活回到南翼阁楼里准备睡觉的时候,整层楼大多数人都早早歇息了。 住在狭窄的隔间里面,因为楼下壁炉烧的足,烟道就从旁边的火墙通到楼顶,所以晚上她是一点也不觉得冷。 洗漱什么的,也有人把装着温水的水桶送到门口,她拎进来痛痛快快的洗了一顿,躺进了干燥坚硬的床铺里。 可她刚躺下没多久,困意使她忍不住闭上眼皮时,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喧闹。 奥菲莉亚想了想,还是强忍困意掀开被子推门伸头朝外看去。 只见她隔壁住着的司香库的值班人罗莎.埃尼斯门外站着两个穿茜草红色长袍的女人。 她们身后又跟着几个男仆,一看就不好惹,应该是署库司派来监督所有人工作的管事。 “开门!” 为首的红袍女人拍了拍门板,又示意旁边的人拿出钥匙,她们强硬地把门打开,里面值班的那个罗莎才磨磨蹭蹭,一脸紧张的神色走出来。 周围几间房舍的人都探头出来看她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事,那穿红衣的女人也不打算避着人。 “斯德克伯爵那里丢了东西,有人指认了你,所以我们要照例搜检搜检。” 她看向旁边,跟着的男仆立刻想钻进屋里搜检,罗莎脸色惨白地想阻止。 “我没有,这是诬陷,你们没有一点证据就能羞辱我吗?” “我们有这个权利不要证据直接搜查,你放心,万一搜出来什么,你跟我们走一趟,待会儿还有解释的机会,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为首的红袍女管事说道。 不一会儿,男仆们走入屋内,半晌后搜出来一枚印章戒指,上面果然刻着斯德克伯爵的徽章,而罗莎紧闭嘴唇一点也不辩解。 “走吧。” 她们带着罗莎往外走去。 奥菲莉亚叹为观止地看着那女孩被带走,顿时感觉宫廷里处处是危险。 人走后,隔壁住的人全都走出来在走廊里小声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没过多久,罗莎的屋子就重新来人了,来的是格丽斯,她替代罗莎来值班。 格丽斯收拾完屋子,与人解释了情况,知道了奥菲莉亚住在旁边,到她屋里敲门来坐了。 “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被带走了?” “罗莎这个人不知道轻重,喜欢在那些勋爵那里勾勾搭搭,我早就知道这回事,斯德克伯爵是枢密院大臣,经常进宫,与她有点不能说的关系。 只不过这一次估计是斯德克伯爵夫人在拿她开刀了,她挑人的时候也不看看,斯德克伯爵那夫人可不是好惹的,她娘家的外甥可是恰特尔先生……” 说到这个,奥菲莉亚知道,这位伯爵夫人的外甥,是王都城内有名的布帛商人恰特尔先生,有国王签发的特许经营权。 这特许经营权,就是陛下把这几种布料的经销买办权全卖给了他来垄断织造,他替陛下赚钱,自己口袋里也塞的盆满钵满。 恰特尔先生还有个妹妹,是伊丽莎白公主身边的侍女之一,她没有尊贵的血统,古老的姓氏,只有这个富可敌国的哥哥。 本身找情人在宫廷贵族中是再正常不过的风俗,但最好是身份血统对等,最好各自都要安分不挑衅。 像这样也就是撕破脸了,说不定伯爵本人和他夫人还有的闹。 奥菲莉亚看格丽斯走了,她自己也继续睡下来安寝,直到清晨才被隔壁的动静吵醒。 今天就是正式的觐见日了。 清晨时的宫廷鲜少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奥菲莉亚都没敢留在屋子里磨蹭,洗漱完就下楼来接应了西达她们。 她们将灯烛一趟一趟的运送到各个楼层的储藏间,又分批安置到各个小组的手里。 奥菲莉亚带着几个人,按照地位尊卑的顺序分配物资,最先要去的就是王太子的寝殿。 她们这样的杂役,每次最多只能走到安保程度最低的房间,送来物料,再去储物间清理一下烛台就差不多了。 离开的时候天都没亮,奥菲莉亚一行人又往隔壁大主教住的地方去送东西。 奥菲莉亚能观察到,大主教所居住的套房里面的每一道门旁边都有人值夜守着,她们干活时虽然没人紧盯着,但基本也没法乱蹿。 小心谨慎的做完再出来时,外面天色稍微亮了一点点。 “下一个是谁?” “太子妃殿下那里,她那里住了不少人,几位陪伴贵妇这次都到位了。” “那我们确实得小心点,她们的事儿一个比一个多。” 嘀咕完了,一群人贴着走廊的边边往东西角方向走去。 太子妃入宫后按照惯例,身边有妆袍女官和司寝女官,还有四名陪伴贵妇,以及六名贴身侍女。 女官和陪伴贵妇都是一些已婚人士,是身份高贵的年轻贵族夫人,跟在小太子妃身边又做她的礼仪文化老师,又做仆人。 侍女则都是年轻未婚的贵族小姐,来镀金刷履历参加宫宴找对象的。 太子妃人还小,太子有什么生理需要,太子妃身边那群已婚的年轻贵妇就是给他准备的。 她们大多数人已经跟自己的丈夫生过孩子了,在宫里要是能得宠,娘家夫家都乐见其成,要是又能生个带王室血统的孩子,那未来就能沾光了。 其中太子妃身边最受她青睐的陪伴人伊菲格林伯爵夫人是她的司袍女官,是那一帮陪伴贵妇的统领。 奥菲莉亚心里还真摸不定主意,这太子到底用了那帮贵妇没有,她很确定如果她未来真勾搭了太子,太子妃不会来扯她的头发,那帮人可就不一定了。 正所谓干什么事业都是门学问,包括走这种歪门邪道。 她要想不被贵妇们整死,先得给自己弄到一点来路,让她们没权利 处置她的生死,这也就是为什么奥菲莉亚很想跟着里多菲尔夫人去伊丽莎白公主身边混的原因。 一行人从太子妃套房里干完出来,她安排了一下任务,分成好几波分别去隔壁敲那几位陪伴贵妇的门。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看伊菲德林伯爵夫人的门没人敢敲,只能她们二人自己上。 “笃笃……” 屋内一个穿蓝裙的值夜女仆打开了门,她长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很和善,目光往奥菲莉亚脸上瞄了瞄。 “送蜡烛的?进来吧。” 女仆开门,姐妹二人走进屋内,只见这间套房内陈设精致,地方宽阔,起居室内摆设都是一应的镀金镌纹银器。 奥菲莉亚和芬妮亚两人干活很仔细,因为有了罗莎被检举那事的前车之鉴,几乎都是主动在女仆的眼皮子底下干活。 若是女仆中途走开,她们二人是不会换位置的。 起居室里的灯烛清理到一半,蓝裙女仆从储物间里出来了,低声与奥菲莉亚搭话。 蓝裙女仆名叫萨琳.波肯,是伯爵夫人自己雇佣的仆人,并非出自内廷。 “你们把灯台擦完,把桌面也擦一下,反正顺手的事。” 奥菲莉亚笑笑没说话,萨琳就当她答应了,又旁敲侧击地说道:“你们的管事夫人是姓什么来着?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们的管事是里多菲尔夫人……”奥菲莉亚假装没听见后面半句话,她总觉得今天这女仆话有点多,心里警惕了起来。 奥菲莉亚说完,萨琳点点头,笑眯眯的让她们继续干。 “我去一下储藏室,我们夫人这里规矩不严,你们自在一点干,没事的。” 奥菲莉亚看萨琳走了,扭头看了一眼芬妮亚,用最低微的气声说道: “别看她这么热情,说不定有猫腻,她要是叫我们,千万别过去。” 芬妮亚点点头,使劲地把烛台弄干净,把烛插上,又把灯油全添好了。 二人悄悄地干活,不一会果然听见萨琳在储藏室里面叫她们进来帮个忙。 她们都假装没听见,储藏室里萨琳揣着一条项链东张西望,见她们俩人不进来上当,只能摇了摇头。 纳尔斯夫人的钱,看来她是赚不到了。 等萨琳出去的时候,奥菲莉亚和芬妮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完了事情,提桶跑路了。 奥菲莉亚与芬妮亚与其他人汇合后,又拉着她们到中转蜡烛的储藏间里。 “都互相搜一搜身,身上不要多什么也不要少了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要是连累里多菲尔夫人的正事,她可是能要我们命的。” 玛达.利涅点头,她主动提出来要与莱宁根姐妹互相搜身,虽然贝丽切特脸都黑了,感觉备受羞辱,但到底还是没有不从。 倒是运气好,谁身上也没搜出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