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蓝》 1. 第一张网 八月,颖城。 夜晚终于来临,夏天的空气黏腻,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时蓝伸手把耳边几缕鬓发撩到耳后,抬头看门头上刻着的几个大字。 ——炽阳网吧 网吧开在路边,叙利亚风格的外观,周围墙皮破败不堪,甚至站在门口还能听见里面凳子吱呀吱呀地交叠,像奏了曲交响乐。 树上的蝉一直在叫,嗡嗡嗡的,如同失了控的发动机,吵的人心烦,时蓝抬脚走了进去。 年轻的男人正坐前台吃着泡面,见有客人来,他放下手中的面,挑眉问她:“小妹妹,成年了吗?” 一般来说,他们这种小店是不过问这个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是面前这个女孩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米色棉布长裙,只露出纤细的脚踝。 看起来像初中生一样。 他这才多嘴问了句。 时蓝把身份证递给他。网管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女孩一眼,“你……18了?” “有什么问题吗?”时蓝开口。 “没问题。”他把身份证还给她,“一小时八块,你要几小时?” 时蓝算了下回家的时间,“两小时。” “那十六。”时蓝从钱包里掏出张二十的纸币递给他,网管接过来,拉开钱箱翻出四枚硬币,码齐了放到她手心里,随后低头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操作。 桌面忽然被敲了两下,时蓝循声望去。 那人掌心朝上,五指虚握,手臂上的青筋粗到像是要撑破皮肤,他没看时蓝,只是用那个系着红绳的手扫面前的二维码。 “帮我开台机。” 网管刚准备抬起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再拿一罐可乐。”那人补充。 微信到账的声音很快响起。过了片刻,网管一手递给他们一张纸条,然后继续吃面去了。 时蓝长长的睫毛耷下,纸条上面写着机号,账户和密码。 还不等她抬眼,旁边那人已经从她身边过去,白色衣角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臂。 鼻尖掠过一香气,这味道很淡,混在烟味泡面味里面却格外突出,被她的大脑精准捕捉。 她连忙抬脚跟上那人。 果然,她猜的没错,两人的机子是挨着的。 她假装很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这才发现那人耳朵上挂着颗银色耳钉,还是带钻的。 余光瞥过去,男生的侧脸轮廓鲜明,但是面相看起来不大温和,尤其是配上那颗银钻耳钉,就差把“我不好惹”四个字贴在脸上了。 时蓝收回视线,将手放到显示屏侧面。 ? 怎么什么都没有? 她又来回摸了摸,指腹所过之处一片光滑,她探身过去察看,长发顺着肩膀滑下。 真的没有。 怎么跟家里的电脑不一样? 时蓝皱着眉原地怔愣半天,三百六十度观察了片刻后,她决定问问旁边那个酷人。 “你好。” “叮”的一声。 主机运作的轰轰声随之响起。 “谢谢啊。”时蓝礼貌道谢。 男生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句。 时蓝先是理了下裙摆,过了会儿又把转椅往前拖了拖,还把鼠标键盘都摆到同一水平线上,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贺唯一在她第三次移动键盘的时候再次看了过去。 第一次是在她趴在桌子上看电脑侧面的时候,她的头发挡到他屏幕了。 这次,贺唯一看着像士兵排队一样的键盘鼠标,和女孩上扬的唇角,顿了两秒收回视线。 王俞说的没错,这世上最难懂的就是女人。 过了几分钟,耳机里传来“pentakill”的提示音,贺唯一掀起一边嘴角,轻蔑地笑了声,与此同时,网吧有人把耳麦猛地一拽往桌子上砸,大骂了句“靠!” 他好心情地摘下耳机,视线一歪,看到女孩电脑屏幕上有两个正在跳动的虚拟小人,一个红的,一个蓝的。 贺唯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来网吧玩4399小游戏的。 这边,时蓝的森林冰火人就差一点通关,被那一嗓子吼得吓了个激灵,摁着键盘的手指忘记松开,蓝色小人一路疾驰。 掉进了红色的海洋里,化成一缕烟。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根羽毛顺着时蓝的尾椎骨直往上挠,她一下坐直。 她被嘲笑了吗?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哦原来是在打电话。 这下时蓝的耳朵红得更明显,因为那种烫得像被火灼的感觉又来了。 时蓝的耳朵有冻疮,只要是呆在稍微热点的空间或者是情绪高昂的时候,耳朵就会变得通红,严重点甚至会变紫。 “挂了。”男生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时蓝搓搓耳朵,打算继续她的森林冰火人,正当她准备再来一局时,斜前方突然闯入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罐可乐。 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还冒着冷气,附在瓶身上的水珠不停 往下淌,沿着男生推过来的路线在桌面留下一条水痕。 时蓝:“?” 她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男生一手在键盘上灵活操作,另一只手抬起,指指她的耳朵,言简意赅道:“很红。” 时蓝下意识摸过去。 她现在确实浑身燥热,也不扭捏,拿过那罐往下滴水的冰可乐。 “谢谢,我把钱给你吧。” 贺唯一双手敲击键盘,速度快得像要起飞,闻言头也不抬,“不用。” 时蓝:“不行,我不能白拿你东西。” “妹妹,什么白拿啊?”一头红色卷发的男人不怀好意地冲她笑。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时蓝一惊,身体离开椅子,本能地要站起来,却被红毛一把摁住,“别急啊妹妹,我不白拿,你给我个微信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时蓝挣扎:“不怎么样,你放手!” 红毛笑得流里流气,“哎,别生气嘛,我这也是玩游戏输了,大冒险大冒险。” 他另一只手眼看就要抚上时蓝的脸庞,谁料半空被一把截住。 “你谁啊你,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啊!” 贺唯一嗓音冰冷,“她叫你放手,没听见吗?” “你他妈谁……哎哎哎……”红毛手腕被攫住,贺唯一的手像只钳子般禁锢着他。 痛感顺着手指钻到心里,骨头嘎嘣一声,红毛于是赶忙求饶,“错了哥,错了哥。” 贺唯一甩开他,嗓音冰冷:“道歉。” 红毛龇牙咧嘴揉着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这人练了铁砂掌吗? 靠!痛死他了! 红毛走了,贺唯一从口袋里掏出包一次性湿巾,擦手后重新戴上耳机,肩膀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他转过去,女孩手指了指,他把耳机又摘下来。 “怎么了?”他问。 “刚刚真是谢谢你,我请你吃东西吧。”时蓝说。 “不用。”贺唯一说着又把耳麦套回头上。 又一轮“五杀”结束,贺唯一活动了下肩膀,发现旁边电脑屏幕是黑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那罐可乐也没带走。 贺唯一爆杀对手心情很好,他勾起唇角,两指把可乐挪过来,食指勾着拉环,拇指往下摁,“啪”一声,铝制拉环被拉开。 他刚喝一口,余光就瞧见那个女孩去而复返,双手还捧着一桶泡面。 贺唯一喝可乐的动作顿在原地,她不是走了么? 2. 第二张网 时间尚早,教室里没来几个人,时蓝走到后排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就坐。 三个月前时蓝还坐在教室埋头刷题。 没想到三个月后,她又回来了。 堪称一夜回到解放前。 世事无常啊! 谁能想到她高考当天来姨妈呢! 时蓝痛经很严重,做卷子时冷汗直往下冒,连监考老师都过来问她情况。 最后成绩果然不出她所料,仅仅比一本划线多出十六分,离她想去的学校差十万八千里。 按照她正常水平的话,应该没问题。 时蓝坚持要复读,她的目标大学一直都是申大。 好在她的成绩可以抵大部分学费,不然程安怕是真让她凑合凑合滚蛋得了。 * 指针走向九点,教室基本已经坐满了。 “哎,贺唯一,你说神不神奇,咱俩居然又一个班。”门口传来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格外响亮,引得教室里的人纷纷抬头往门口看。 川郑中学的校服是白色为底,蓝色条纹勾边的,时蓝在宣传册上见过,不过复读生是不用穿校服的,穿简单舒适的便装就行。 时蓝看向说话的那个男生,一头棕色的卷毛,发尾还有些掉色,穿着一件花色短袖衬衫,配上卡其色的短裤,脚踩一双军事风凉拖。 不像是学生,倒像是赶海的。 他旁边那个…… 时蓝眼睛慢慢睁大。 贺唯一手插在兜里,进来扫视了一圈,看见最后面还有两个座位,手肘抵了下王俞,下巴微抬。 阳光打在他身上,左耳的银钻一闪一闪的。 看见座位上的女孩,贺唯一显然也是一愣。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敛起神色,从时蓝身边走了过去。 时蓝听见附近的几个女生低声感叹:“好帅。” “打不打?”王俞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掏出手机问。 等待游戏进度条加载的时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前门走进来。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模样和贺唯一有几分相似。 中年男人站在讲台旁边自我介绍:“同学们你们好,我叫贺辰,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王俞开玩笑:“这老师也姓贺,该不会是你家亲戚吧?” 他其实只是随便说说,谁曾想正趴在草丛准备狙击敌人的贺唯一低低应了声:“嗯。”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来这所学校,凭我考的那几分?” 男生音色清朗,那理所当然的劲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贺辰先是对这群复读的孩子们鼓励了一番,明明是数学老师,说起话来却颇像个书生。 他说:“懦夫是经不起复读的考验的,很庆幸,在座的你们,是真正的勇士。” 坐在这里的学生刚刚经历了可以说人生最大的一场失败,不能立刻整理好心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他们现在很需要有人说:你可以。 有人朝贺辰露出动容的神色。 贺辰往下环顾了一圈,开口道:“座位就先这样坐,等期中考试大家再按照排名自己选择坐哪。” 贺辰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转身看了眼教室的钟,“我有点事,你们先互相熟悉一下。” * 时蓝的同桌是个性格外向的女孩子,贺辰走后,她笑着跟时蓝打招呼:“你好啊,我叫路晴,你叫什么?” 女孩笑得恣意,露出八颗牙齿。 “时蓝。”她淡笑着回答。 路晴性格爽快,还有点自来熟。 她缠着时蓝聊了会天后,转身看到后面两个男生在打游戏,主动道:“哎,你们在玩这个,带我一个。” 王俞点头,“行啊。” 路晴把手机横过来,红色的机身衬得那双手白皙修长。 路晴的长相属于浓颜,五官量感足,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大美女。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路晴,你们呢?” “我叫王俞。” 时蓝悄悄向后靠。 男生嗓音和昨日一样,磁性好听,“贺唯一。” 三人拿起手机准备战斗,路晴发现落单的时蓝,于是戳戳她的胳膊,“一起吗,时蓝?” 时蓝摇头:“我没有手机,”也不会玩手游。 剩下半句还没出口。王俞嘴快,心里想的登时脱口而出:“不是吧,现在居然还有人没有手机?” 贺唯一眸色未变,依旧盯着手机屏幕,长腿却伸到课桌底下踢了王俞一脚,他便立刻噤声。 老师没来,教室乱糟糟的。 这一点无论哪个年级都不能幸免。 “哎哎,你别走这。” “这辅助真菜。” “我靠要死了要死了。” …… * “不好意思讲得有点久,大家快回家吃午饭吧,明天正式上课是七点别忘了啊。”贺辰合上班主任手册道。 时蓝合上笔盖,把题收起来放进书包。 窗户大敞着,贺唯一将手机丢到一边,懒散地环着臂,视线落在前方。 呵,不仅是个乖孩子,还是个好学生。 * 在这个新的校园,时蓝算正式开始了她为期一年的高四生涯。 教室后窗处有株桂花树,某个课间,时蓝走过去,桂花清甜的香气顺着风扑向她脸颊。 时蓝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放松片刻后,便准备回去和那道数学题继续战斗。 却在转身一瞬间,愣住了。 是贺唯一打完球回来。 他皮肤白,又运动出了汗,脖子像涂了层高光似的,眉眼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睛,单眼皮,看人时神情冷冷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还真是,具有欺骗性的外表。 时蓝想到昨晚。 她离开前去买了桶泡面当作谢礼,还多加了个卤蛋进去。 回来时,他正喝可乐,看到她时举起说:“我以为你走了。” 言外之意,他才喝的。 时蓝觉得没什么,这本来就是他的可乐。 “这个泡面,”她把沉甸甸的泡面桶推过去,动作轻轻的,怕里面的汤汁洒出来,“请你吃。” 说完怕被拒绝,于是溜之大吉。 “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先走了。” 时蓝在心里叹气,太怂了。 早知道她会和他成为同学,她一定不处理得这么狼狈。 绝对彬彬有礼,温和大方。 算了,哪来那么多早知道。 贺唯一一只手掌着篮球,力气聚集在小臂上,借力往前一扔,球准确无误掉进后黑板旁放置的杂物箱,滚了两圈停下。 他拉开椅子,从桌洞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抬头的时候,不经意瞥到斜前方女孩微红的侧脸。 她还真是容易耳朵红。 他翘着二郎腿,身子斜靠在大理石纹样的瓷砖上。 一份试卷落在他课桌上。 是课代表在发今天的数学作业。 贺唯一左手捏着瓶子喝水,水位线越来越向下,塑料瓶在他手里被挤压得变了形,发出脆响。 他右手拎起试卷扫了眼,随即面无表情地往桌洞里一塞。 很大程度上,这张卷子是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 夜深人静,窝在墙角的橘猫瞪着溜圆的眼睛四下转动。 时蓝将窗帘拨开到一边,泠泠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她关掉头顶的白炽灯。 月色下,抽屉里的老年手机在震动。 时蓝摁下接听键,“喂,嘉明哥。” “蓝蓝,睡觉了吗?”那头声音温和。< /p>“还没。”时蓝笑笑,“嘉明哥有事吗?” 乔嘉明靠在椅背上,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舍友说了句笑话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乔嘉明扔了个抱枕过去,示意自己在打电话。 舍友嘁一声,女朋友啊。 瞎扯个屁,我妹。 没听说你有妹妹啊? 我邻居家的。 哦,青梅竹马。 时蓝在对面听得一清二楚,耳根不争气地发热。 “别理他们。”乔嘉明说回正事,“我最近给一个高三生做家教,整理了份数学资料,想着你应该能用上,发你邮箱了啊。” 时蓝立刻打开电脑接收。 “看到了,谢谢嘉明哥。” “跟我说什么谢。” 乔嘉明这份资料整理得很到位,全方位涵盖高考考点,旁边还标注了他自己的见解。 申大数学系的学霸真的不含糊。 两人又聊了会日常,电话以乔嘉明舍友喊着四排结束。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时蓝却还将手机放置在耳旁。 金属后壳传来的热度让她掌心滚烫,脸也是。 * 课间。 路晴:“时蓝借我根红笔,我的没水了。” 时蓝正在算题,让她自取,“在笔袋里,你自己拿吧。” “好嘞!”路晴捞过那只兔子笔袋。 她习惯把所有笔都拿出来握成一团,这样从上面看方便找到想要的。 时蓝藏在底下的证件照就这么赤裸裸出现。 路晴好奇,“这你男朋友吗?” 时蓝视线这才从题目上移开,偏头一看,连忙伸长胳膊捂住照片:“不是,是邻居家哥哥。” 谁会把邻居家哥哥的证件照放在随身携带的笔袋里? 路晴拿走自己需要的红笔,“心上人吧?” 她说着,把手里拿着的一堆笔放回去,一张一寸蓝底证件照瞬间在两人面前隐没下去。 是时蓝高三那年和乔嘉明一同去照的高考证件照。 鬼使神差地,她就留了一张。 “不是。”她拉上拉链,口是心非地否认道。 * 开学半个月,突然来了个督导检查,贺辰临时安排前后左右四个人为一个学习小组,以此来展示教育厅下发的“互助合作学习”的工作成果。 路晴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一挥,不屑地说:“学校就会做些表面功夫。” 本以为只需要换个座位装模作样一番,谁知还有更离谱的。 周五,语文老师陈颖华又布置了一项小组作业,说是下周有领导要来听她的公开课,到时候需要上台汇报。虽然知道这只是为了应付上面,但作为学生,除了私下抱怨抱怨,该做的还是得做。 周末,雾天。 戴着红色围裙的老爷爷一大早就开始营业。 四人打算在肯德基完成他们的小组作业。 路晴和王俞没吃早饭,打算去点些吃的,“时蓝,贺唯一,你们俩要点啥吗?” “一杯冰可乐,谢谢。”贺唯一大清早就在玩游戏。 “嗯……”时蓝犹豫了会儿,“我要杯豆浆吧。” 不得不说,肯爷爷的豆浆就是比麦记的好喝,刚出炉的还有些烫嘴,豆浆鲜醇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等路晴和王俞吃差不多了,时蓝简单说了一下ppt的内容:“我们这个选题可以大致分为三块……” 杯里的可乐很快见了底,贺唯一用吸管勾出块冰放嘴里嚼,喉结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滚动,勾出的侧脸线条紧致锋利。 咔吧。 冰块碎裂的声音在这很是突兀。 时蓝才注意到他今日换了只耳环。 不再是银色耀眼的钻。 纯黑色铆钉,哑光的,但配上那张脸,就和低调二字沾不了边。 3. 第三张网 “贺唯一,你有什么想法吗?” 男生被点名,纤长浓密的睫毛慢悠悠抬起,双眸如深潭一般幽静,刚嚼过冰的嗓音清冽,“我没意见。” 时蓝默默叹了口气,打开面前的笔电打算去搜索点资料,看看有什么能用上的。 最后一块冰嚼完,手里游戏恰好结束,贺唯一舌腔冰到发麻,他咬住舌尖缓了会儿,眸光闲散落至窗外。 他们位于店内二楼,被一棵歪脖子树挡了大半视线。 他看向有阳光的地方。 女生坐在对面,手边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双眸认真专注。 贺唯一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手指上滑退出游戏界面。 下午还要继续,王俞提议去附近一家很好吃的餐厅解决午饭。 电梯徐徐上行。 透明厢外的建筑一点点变小,电梯开合两次,一行四人停在七楼。 一开门奢华感扑面而来,头顶是光芒四射的水晶吊灯,这层的装潢让时蓝内心打怵。 “我们,”她咬牙喊住前面两位少爷,“真的要在这里吃?” 她没记错的话这家好像是……人均三百? 王俞转头,“这家很好吃的。” 时蓝顿时语塞。 贺唯一这时候倒是很善解人意:“吃不惯西餐?” 她倒是想吃的惯。 “这家怎么样?”三人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西域映象,门口竖着的易拉宝上显示这是家新疆菜。 主调是原木色,不似周围店铺那般鲜花簇拥,前台设在店外,一只大鱼缸摆放其中,在一众精美店面的中间,显得格外朴实。 王俞咋舌,明显有些嫌弃,“这家能好吃吗?” 时蓝重重点头,“最美味的往往最不起眼。” 路晴挎着时蓝的手臂:“进去看看。” 服务员热情地将菜单递给他们,两个男生十分有绅士风度地让女生先点。 手里那本厚厚大大的菜单遮住时蓝半张脸,她默然地想它店是不起眼,价格倒是起眼得很。 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已经微笑着在一旁等着他们点单了。 罢了,至少在这,她还能留有坐车回家的钱。 四人点了他们家几样招牌菜:新疆大盘鸡,酸汤金针肥牛,馕饼炒小公鸡。 王俞最后还加了个秘制酸奶。 时蓝想打掉他那只罪恶的手。 她不是很想喝三十八元一杯的酸奶。 饭菜很快端上来,王俞抱着怀疑的态度尝了一口,眉峰倏然抬高。 馕饼被切成好入口的小块,浸满浓郁鲜美的汤汁,一口下去唇齿生香。他冲时蓝竖起大拇指,带着些许刮目相看的意味,“可以啊你,美食行家呀。” 临走时,贺唯一把外套往肩上搭,他身材比例好,手臂向上抬时,衬衫下摆处微微露出精瘦的腰。 时蓝还没来得及撤离视线,手臂突然传来扯动,她疑惑偏头,路晴正眼神放光地盯着贺唯一,歪头小声跟她讲,“贺唯一身材好好,还有腹肌!” 她太过激动,语调不自觉地拔高,时蓝怕被听见,连忙拉着她走远了点。 傍晚落日熔金,新出炉的面包散发着甜香,墙上挂着的时针俨然快指向七。 橘黄的光线穿过百叶窗投进安静的室内。 路晴人在书店,灵魂却不知道已经和周公下第几回棋了。 王俞那头棕色的头发倒是和这暖色的氛围适配度极高,微卷的发尾缠着几缕阳光,头埋在臂弯里,估计去观战楼上的棋局了。 时蓝无奈地屈起食指轻敲了下桌子。 唯一醒着的贺唯一从里抬起脑袋来,懒洋洋地,还打了个哈欠。 快到晚饭时间,书店里家长带着孩子陆陆续续离开,拥挤的读书区一下子空下来。 时蓝叫醒下棋的那两人,边收拾东西边说:“今天不然就先到这吧,剩下的内容我回去再补充一下。” 小组作业果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完成的,他们在外面墨迹了一整天,也只是完成了ppt的三分之二。 算了,谁让她是组长呢。 剩下的只能她收尾了。 走之前,时蓝要来了其余三人的手机号,说有什么事情方便联系。 时蓝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便利贴,横向轻撕下一张,记下他们三个的号码。 她字迹清秀,就连数字也写得赏心悦目。写好后她将纸条对折塞进口袋,路晴见状疑惑道:“时蓝你买手机了?” 时蓝摇头:“没,是我姥姥退下来的老年机。” 路晴难以想象没有智能手机的生活,神情复杂地凝视了时蓝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时蓝微笑:“其实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也挺好玩的。” 贺唯一想起那天在网吧占据整张大屏幕的4399,没忍住,笑了。 * 回到家,程安正在厨房做饭。 时蓝:“妈你手机借我用用。” “沙发上你找找。”程安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你要手机干什么?” 时蓝扬声回答:“我给同学转今天的午饭钱。” 油烟机发出轰轰响声,她怕程安听不见,又特地拉开厨房门细声说了一遍。 程安点点头道:“支付密码你知道的吧?” 程安从调料区拿了一瓶生抽,滴了点在锅里,原本清淡的汤底颜色瞬间变化,色泽饱满勾人胃口。 番茄疙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知道的。”她退出去拉上门。 对方同意的比想象中要快。 时蓝从茶几的果盘里拿了颗葡萄塞入口中,蹬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 布料微微陷下去,刘海随着时蓝低头的动作垂在半空。 她编辑好要说的话发了出去。 贺唯一洗澡有把手机拿进浴室的习惯,接到时蓝发来的好友申请时,身上的衬衫刚解下最后一颗纽扣。 (空谷幽兰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他下意识选择拒绝,却发现名字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 贺唯一,我是时蓝。 肌理紧实的胸膛暴露在浴室蒸腾的热气中,贺唯一偏头摘下左耳耳钉,细滑的指腹抚过耳垂处一块黄豆大小的伤疤,是和别处皮肤明显不同的粗糙质感。 他点击同意。 微信提示音响起,贺唯一冲掉满手的泡沫,长臂一伸捞过手机。 < p>贺唯一盯着那抹橘色的“恭喜发财,大吉大利”足足愣了数秒。 想到那罐她非要给钱的可乐。 像是验证他的猜想,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 【这是今天的饭钱你收一下。】 花洒流出的水柱突止。 贺唯一捏着手机,向后靠在微凉的陶瓷上,搭在台面的骨节在水蒸气下变成淡粉,另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推拉门的栏杆上,指尖轻敲。 【不用】 * 不用?怎么能不用呢? 他们非亲非故的,怎么能老让他请客? 屏幕一点点变暗,眼皮越来越沉,手机没等到指控便自动进入待机模式,浴室重新响起水声,贺唯一将身体沉下去,热水倏地漫过脆弱的脖颈,晃动着扑向唇边,人中。 贺唯一屏住呼吸,任水面跃过高挺的鼻梁,外界的声响仿佛一瞬间消失,他试着一点点放松,无孔不入的水流几乎是立刻将他包围。 一秒。 两秒。 …… 浴室死一般的寂静。 再次失败后,贺唯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从浴缸里出来,水面被他的动作掀起波浪,喉间异物感还未完全缓和,瞳仁暗淡无光。 他还是做不到。 真是个废物。 * 关了灯,走出浴室,贺唯一腰间系着条白色浴巾,松松垮垮地,仿佛一扯就掉。 剃得扎手的短发还在往下不停滴水,顺着他下颌线条分明的侧脸滑落。 照顾他起居的方婶今晚有事回家了,他一个人也没什么兴致做饭。 干脆趿拉双凉拖下楼,走到酒柜旁倒出一小杯红酒,紫红色的液体顺着杯口一点点流入口中,百道工艺酿造的酒香味格外醇正。 站在露台往下看,斋凉苑安静极了。 据说这块地皮价格高昂,但刚一上市,前来咨询的人便门庭若市,不过一个月,楼盘便全部售空。 斋凉苑的绿化可谓是颖城近几年的小区之光。 大片的绿树,仿若置身丛林。碎石子铺就的小路四通八达,周围细草肆意生长。 小区中间还有块人工湖,湖中有一八角小亭,整体看上去韵味十足。 月色冷白,在这个安详的夜晚慢慢倾泻。 红酒后劲微辛,贺唯一眸光落到远处的湖面上,残月的影子映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又被风搅散。 “咚咚。” 程安端着一杯热牛奶和几片咸蛋黄牛奶吐司进来,“累了吧,吃点东西再学吧。” 时蓝正准备拿套模拟卷计时练练手,翻找试卷的同时拿了片吐司放进嘴里。 程安本想跟她说什么,见她心不在焉的,嘱咐了句别学太晚,掩门离开了。 次日一早,时蓝蹲在玄关换鞋之时,程安喊住她。 “蓝蓝,你那个同学还没收钱哎……” 门锁很巧妙地配合着程安的话音而落。 程安话没说完,时蓝就跑没影了。 教室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贺唯一这么早是不可能来的,程安说的话时蓝听到了后半句:没收钱。 她弯腰从书包夹层的钱包里抽出一张红色纸币,沿着纸币的边角整齐对折。 4. 第四张网 七点过一刻,贺唯一踩点进了教室。 时蓝悄悄从书本中探出脑袋。 他今日又是白衣黑裤的搭配,只是样式和之前不同。 风掀起白衬衫一角,寸头,单眼皮,五官立体且凌厉。 青春期,这种充满男性气息张扬又野的男孩,好像特别有吸引力。 贺唯一背着书包从门口往教室后方走,黑裤包裹着的双腿笔直匀称,勾着包带的骨节突出,好几个女生借着说话的机会偷偷瞥他。 贺唯一拖出椅子坐下,一眼就看见了桌洞里的红票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移,女生今日穿了件淡蓝色长袖衬衫,露出一小截脖颈,长发用黑色发圈束起。 他勾勾唇角,眼底的神色变得有些玩味,食指拉开拉链将包里的书拿出来,指腹压住折角页轻掀,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 某个课间,时蓝在自己的笔袋里发现熟悉的一抹红色。 正是她今早塞给贺唯一的那一百元。 原本是从中对折,现下是被卷成圆筒状,隐隐能瞧见中间一道浅浅的折痕,尺寸大小正好合适她的笔袋。 她握着钱转头,后面空无一人,书桌上也是空空荡荡,没有笔袋,也没有课本,只有一本深蓝色外皮的课外书。 封面微微开着,看起来像是经常被人翻阅。 时蓝想了想,翻到某一页把那钱沿着之前的折痕重新夹了进去。 晚秋时分,天气已经有些寒凉,陈颖华刚一进门,就嘟囔着喊:“哎呀,你们班怎么那么冷啊。”让大家先看书,自己跑去办公室加件外套。 贺唯一刚打球回来热得很,一只手揪着衣领来回扇动,另一只把书翻开到走之前看的那页。 本该出现在别处的东西又回到眼前,如果现在不是现实世界,贺唯一可能会以为自己陷入了循环。 和他第一次看见时候一样,从中对折,夹在书页中间,平平整整的状态只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便四角朝天,向内扣起。 看来他不收,这令人无语的事情就会像莫比乌斯环一般不断往复,没完没了。 贺唯一捏了捏眉心,把它重新夹回书中。 下课铃打响,时蓝憋了整节课,听见铃声几乎是立刻撂下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厕所。 贺唯一从座位起身,王俞喊他:“贺唯一,打球去。” “不了,尿急。”随后揣着兜姿态懒散地慢慢走出教室。 王俞挠挠后脑勺,他这优哉游哉的样说自己尿急? 前门有人抱着球催他。 “来了。”他扯高嗓子应道。 时蓝浑身舒坦地走出厕所,肚子鼓胀的难受感终于得到纾解,她哼着歌往回走,看见前方有人,她便往旁边撤了两步让对方先过。 那人却跟着她也往旁边移,时蓝又移,那人又跟过去。 与此同时,对面缓缓伸出一只手。 一张红色纸票静静躺在纹路清晰的手掌心里。 “……” 时蓝顿觉头疼,这一百元今天是跟她过不去了还是怎么着,怎么像怨灵一样阴魂不散。 她无奈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贺唯一手还插在兜里,脖颈微弯,低头看着她眼睛:“我说了,不用给我钱。” 时蓝心里重重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继续重复那句话:“那怎么行,一定要给的。” 贺唯一伸手拽住时蓝的袖口,拧眉,一把将钱塞进她揣着的那只口袋里,“当辛苦费。” 总算解决了,贺唯一松了口气,双手重新揣回裤兜越过她往前走。 时蓝一愣,什么辛苦费? 回过神来她小跑着追上贺唯一。 贺唯一187,时蓝得抻着脖子跟他说话,像头长颈鹿,“那是小组作业,我也是一份子。” 虽然自己完成一大块内容确实有点辛苦,但拿了钱话就不是这么说了。 贺唯一:“……” 时蓝还在这边很认真的回想着,一转头,身旁空空如也。 * 暮色苍茫,云彩朦胧而绚丽,碎光穿过香樟树叶,大片的彩霞铺在天际,教学楼像是笼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后来,时蓝回忆起这短暂一年,总能想到那天。 青春气息洋溢的校园,令人震撼的晚霞美景,蓝色点缀白色,在画幅上落下一笔,两笔,一个个蓝白色小人便跃然纸上,画面瞬时生动起来。 过往的学生纷纷驻足,也不管手机是否有被没收的风险,驻足将这幕美景定格收藏。 程安在单元门口不住探头张望。 “哎呀蓝蓝,今天怎么那么慢啊?”程安扯掉时蓝肩膀的书包,拍拍她的背:“快去换身衣服。” 时蓝被推搡着往前走,一头雾水道:“怎么了妈?” 门虚掩着,程安把书包放回时蓝卧室,又从沙发上拿过一个纸袋,时蓝颇为疑惑地看程安这一系列动作。 程安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把鼓鼓的纸袋往她身上一拍,“你乔叔一家回来了,我们说晚上吃个饭,你爸直接从研究所过去,就等你放学了。” “快点的啊。”程安抱臂倚在门框朝里面喊。 时蓝从纸袋里抖落出一件裙子,拎起来左右看了看,太阳穴乱跳,这个风格…… 乔家和时家是多年的邻居,两家小孩更是从小一起长大,乔正勇的工作重心在上海,先前因为乔嘉明在颖城上学,家庭总是聚少离多,所以乔嘉明高考成绩一下来确定能考上交大就举家迁走了。 本来应是在高考结束就吃这顿饭的,但因为时蓝高考成绩不理想怕刺激到她,便拖到现在。 程安对于乔嘉明向来是赞不绝口,甚至前几年还跟时成伦说两家若是能亲上加亲,便是极好。 时成伦对于这些说媒拉亲的事不甚关注,他眼里有意思的事只有实验室那一堆瓶瓶罐罐,但乔家这孩子确实是个好孩子。 聪明好学,为人也正直。 自家女儿若是有这个意思,他这个当爸爸的自然不反对,可若是没有,他也不强求。 感情这事,别人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还得是跟随自己的心走。时蓝站在落地镜前整理了下衣领,镜中少女身材姣好,藕粉色的长袖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身形曲线,胸前做了中国风盘扣设计,蕾丝勾勒出的精致花朵格外吸睛。 她走出来,多少有点拘谨,程安倒是满意地点点头,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视线突然移到她扎起来的马尾,手一抬,乌黑的长发落了满肩。 程安唇角笑容扩的更大,时蓝虽然穿的别扭,但看程安如此也就没说话。 况且,她也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他。 他会喜欢的吧。 好在程安还给了她一件到小腿的呢子大衣,不至于太冷。 服务员引着两人来到包间。 刚进门,两位妈妈就进行了一波十分走心的商业互吹。 程安:“哎呀,丽娟你又漂亮了。” 楚丽娟:“哪有,你才是嘞。” 楚丽娟拉着时蓝的手:“你家蓝蓝可真好看啊,你看这小脸水灵得跟水蜜桃似的,不像我家这个,大糙老爷们一个。” 程安:“这愣大个帅小伙,你还嫌弃,不要给我吧我带走。” 乔嘉明时蓝:“……” 无语归无语,时蓝还是按照礼节朝长辈们笑笑,到时成伦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抬头恰好对上乔嘉明的视线。 相视一笑,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吃饭间隙楚丽娟问起来时蓝的学习情况,她乖巧回答:“挺好的楚姨。” 楚丽娟:“那就好,咱们再来一年,肯定能赢。” 她笑着点点头,却听楚丽娟又说:“我上次让嘉明给你的学习资料他给了吧?” 时蓝夹菜的动作顿住。 她向来会隐藏情绪,楚丽娟没发现她的异样,继续道:“你学习有什么不会的就问他。” 乔嘉明在对面刷着手机,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蓬松的短发,时蓝装作不经意收回视线。 “好。” 原来,那份学习资料是楚姨让他给的。 有份失落悄悄爬上心头,衣服内衬可能有线头没有处理干净,她总觉得小腿那里扎得慌,她起身拿汤匙舀了碗八宝饭,顺带扯了下裙子。 时蓝低头慢慢吃着,默默听程安夸乔嘉明:“嘉明这到了大学肯定好多女孩子追吧,你瞅这小模样俊的。” 男生不好意思摆摆手:“哪有,”他巧妙避开,不正面回答,“我们学校比我帅的多了去了。” 时蓝又舀了一勺八宝饭,手臂拦住不停往前飘的头发,埋头小口小口品尝。 刚吃的太急,没品出滋味。 牙齿咀嚼间,糯米甜甜的味道一点点在口腔溢开。 有些满了。 太腻了。 “不过等蓝蓝考过来,那肯定好多男孩子追。”乔嘉明又说。 陶瓷汤匙碰到碗壁发出细微声响,时蓝没想到话题会转移到自己这来。 程安拍着时蓝的肩膀,笑道:“那你可得帮阿姨看好了啊,可不能让随便什么人就把我家闺女拐走了。” 乔嘉明爽朗回答:“一定一定。” 5. 第五张网 这顿饭吃的宾主尽欢,只有时蓝后半场心思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回去路上,还有些魂不守舍,程安喊她好几遍都没听见。 “时蓝,时蓝?”路晴用气声喊她,见她没反应,悄悄把手伸到课桌底下拍了拍她。 “……嗯?”时蓝转头,手里还握着笔。 路晴给她使眼色,“老师喊你。” 讲台旁,物理老师庄莹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 课代表在她的物理课上走神,本想教训一顿,最后也只是用手中的粉笔敲敲黑板,冷声道:“把d为什么错说一下。” 时蓝抬眼看向黑板上的图像,按照选项中考察的知识点一步步分析,“10~12s内,小球速度为负值,加速度为正值,说明它向西做减速直线运动,不是做速度方向向东的加速,所以d错。” “坐下吧。”庄莹用眼神示意,“注意听讲。” 时蓝知道自己错了,抿唇乖乖点头。 也就是这题是基础题,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然她是指定答不上来的。 她走神了。 物理课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庄莹因为讲最后一道计算题拖了五分钟,早已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在庄莹宣布下课的一瞬间就纷纷冲出教室。 假期补课可以选择不吃食堂,而且中午没有午课,足足留有一个小时吃饭时间。 “走啊,时蓝,吃饭去。”路晴收拾好却见时蓝没有动。 时蓝摇头:“我不去了,不是很饿。” 路晴:? 这还是那个到点必须按时干饭的时蓝吗? 这小姑娘受啥刺激了。 路晴摸摸她脑袋,细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有点。”时蓝无力地点了点头。 满怀心事的人总是很容易从眼神被人窥破,所以就算说没事也不会有人信,只会认为你在逞强。 她干脆实话实说。 路晴走后,她闷闷地趴在桌上,教室安静得只有风扬起窗帘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是不是双鱼座多愁善感,昨晚的情形总是在时蓝脑袋里来回打转。 越想,她心脏某处就酸酸的。 虽然清楚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前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人走了进来。 时蓝抬起脑袋,是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叫凌雪。 是他们这组的排头,平时都是由她收齐整组作业然后交给各科课代表。 两人目光对上,时蓝勾勾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凌雪见她神色恹恹,出于对同学的关心问了句:“时蓝你还好吗?” 她弯腰从桌洞里拿出几包饼干,“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这有饼干,要不先垫一下?” 凌雪特别大方地给她抓了一把,时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顺着锯口撕开包装袋,黄油曲奇的香甜伴着窗外的柔风钻进鼻腔,肚子适时发出咕噜响声,时蓝开始懊恼刚刚为什么要为了这点小事不去吃饭。 从小卖部欢欢喜喜采购完,时蓝找了间空教室吃泡面。 吃完时间尚早,又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她不想立刻回教室。 窗外爬山虎开得茂盛,像在阳光下晒着的绿色绒毯,时蓝拉伸了一下酸涩的肩膀,肚子现在鼓鼓的,她不由发起了呆。 开学以来,虽然复习速度已经尽量快,但明眼人都清楚,复读这一年,自身的学习节奏更为重要。 因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自己。 哪里薄弱,哪里是擅长的,几个月前的高考应该很能说明问题了。 很多同学其实早已经在刷套卷和整体练习。 虽然时蓝是发挥失常,但她选择复读的那天起,就把过去那一年的辛苦全部忘记,一切从头开始。 不过神经绷得太紧总不是件好事,就像拉紧了的皮筋弹性限度到顶之后会崩断一样。 就当今天是劳逸结合好了。 她给自己的心事找了个合理的说辞。 路晴在座位上喝水,看见时蓝从外面回来,连忙把放在书包里的鸡肉卷拿出来。 “热的,趁热吃。” 知道她心情不好,路晴声音刻意放小一度。 时蓝抱着她右臂亲昵地蹭了蹭,“谢谢。” 路晴稍微怔愣,因为时蓝很少做这些亲密动作。 不过看起来,她好像开心了许多。 颖城的十月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川郑中学附近有个老小区,里面住的多是已经退休的老人和家远在这住房陪读的家庭。 不像学生卡着饭点放学,早有吃完午饭的老人推着小车出来消食,大铁门哗啦一声打开,学生像脱了牵绳的绵羊朝门外涌出来,大多都是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断。 王俞夹了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哎,贺唯一,你还别说,这家虽然看着不咋样,但这味道还真不错,怪不得那么多人买。”不枉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两人虽然家里有钱,但没有什么少爷病,西餐能吃,路边摊也吃,毕竟他们上的也是普通高中,周围不可能只有西餐厅。 王俞找到的这家小店就开在川郑中学后面的小巷口里。 因着上次时蓝那句话,他最近热衷于搜寻各种不起眼的小馆子。 身处的这间小屋目测不过几十平,店内没什么过多的装饰,但整体干干净净的。 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没有雇服务员,全部都亲力亲为,要是遇上饭点生意火热人手不够时,儿子偶尔过来帮忙收个钱端个饭。 旁边有位老爷爷听到王俞讲话,笑得露出一口假牙,“小伙子,不懂了吧,苍蝇馆子才叫美味呐!” 贺唯一用塑料小勺搅着碗里的馄饨,老人的声音和一道女声重叠。 ——“最美味的往往最不起眼。” 馄饨皮薄馅多,明显看出来用料不敷衍,他轻轻吹凉一个送入口中,含着胡椒粉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开。 很快,一份大碗馄饨就下了大半。 贺唯一吃的热了,食指挑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长腿曲起,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腿上。 王俞问:“叔,这家开了几年了?” “几年?”老人眉头一挑,笑着说:“得几十年了吧。” 两人都是一怔。 “这家店在我年轻时候就有了,呐,”老人抬头,眼神望向那对正在忙碌的夫妻,“他们啊,是接的父母的班,老人干不动了,才换儿子儿媳妇来。”他像是有点感慨。 “这里的学生都可好他们这口。” 老人见他们俩没穿校服,以为不是这的学生,跟他们唠唠叨叨好一阵。 他说:“许多毕业好久的娃娃还特地回来吃呢。” 走出小巷口时,一个男生搂着一 个女生和他们擦肩而过。 “还是波霸奶茶?” “嗯,去冰。” “去什么冰,今天不是不舒服?听话喝热的。” 王俞嗤笑一声,心中对臭情侣的鄙夷之意不言而喻。 * 今天补的是周三的课,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和高三生一样其他副科全部换成考试课,只留了一堂体育。 不过说是体育课,很多同学其实都把它当成了自习课。 心里也都明镜似的,先苦后甜,熬过这一年,等考上大学之后玩的时间不是一抓一大把?都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可不能再留有遗憾。 贺辰却不提倡这种一天到晚盯着书本的做法,对眼睛和脊椎都不好,总是半强制地赶他们下去多多亲近大自然。 “不要一天到晚老闷在教室里,也要出去活动活动,有了好身体才能更好的学习。” 这种话,贺辰在班里说了无数遍,但还是有同学偷偷跑上来做题。 一次两次能管,次数多了,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不过也有学生认为学习要劳逸结合,所以十分期待这每周一次的体育课,比如现在抱着球朝后排走过来的男生,“贺唯一,王俞,打球去。” 时蓝听到板凳拖地的嗞啦声,“来了。” 细细碎碎的吵闹声随着上课铃打响渐渐停止,留下来的同学都在各自座位上认真做自己的事情,时蓝整理完错题抬头看了眼挂在班级正前方的时钟。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下课。 她合拢数学错题本,又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温水润喉,“路晴,今天早上物理的课堂笔记能给我看看吗?我补一下。” 因为自己走神而麻烦别人她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也随之小了些:“上课没怎么听。” 路晴从桌上摞成小山高的书本里抽出一本浅灰格纹笔记本递给她,“给。”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蓝合上补到一半的笔记,从书包夹层掏出两本一模一样的纯色笔记本,抱在怀里,轻轻拉开后门把手。 操场上没有多少人。 所以时蓝一眼便看见了正在投篮的贺唯一。 四五点的阳光不强。 少年看着瘦,手臂肌肉却有力,手指一抵三分球轻巧入篮,随后抬起手臂蹭掉额头冒出的汗。 “贺唯一。”她喊住他。 贺唯一转头望向声音来源,跟同伴打了声招呼跑过来,他在离她两步远时停下,拄着膝微微喘气,刚运动完的黑眸像浸过水般清亮,“有事吗?”他疑惑地抬眼问。 时蓝把怀里抱着的两本笔记朝前递,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措辞:“这些是我以前的笔记,一本数学,一本物理。” 上次那个一百块循环事件,以时蓝去食堂给贺唯一买了杯柠檬水结束。 “就这个要求?” “我懒得去。”怕她又拒绝,补充道:“时间是无价的。” 时蓝这下算是看出来他铁了心不愿意收钱,于是在别的方面找补,思来想去,决定把她珍贵的学习笔记贡献出来。 毕竟其他东西贺唯一也不缺。 她找了个理由:“贺老师让我帮助一下你的学习。” 时蓝之所以敢这么说,便是认定了他不会去找贺辰核实。 还没等贺唯一开口,两本封皮素净的笔记本顺着下课铃声落到他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 6. 第六张网 时蓝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匆匆离开。 青春期的女生总是小心翼翼又敏感多疑。有关男女的警告听多了便由耳入心,而谣言击溃一个人,轻而易举。 她怕解释不清,于是趁路晴上厕所的功夫出来,也是因为害怕,下课铃一响便慌忙逃走。 时蓝其实很羡慕路晴这样和谁都可以玩得开的女生。 而她暗恋乔嘉明,估计本人压根不知道,因为连一点捕风捉影的暧昧都不曾有过。 她的动作表情与一般无二,始终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是关系亲近的大哥哥。 而非暗恋的心上人。 乔嘉明只比她大了两个月,可她却一直喊他“嘉明哥”,虽然起初是父母要求,后面喊习惯了也不觉有何不妥。 可现下,好像只有这样称呼才能给心底隐秘的欢喜冠以平常之名。 她一直这么谨言慎行,一个名字都百转千回,对于贺唯一这种风云人物,更是刻意躲避,以防被闲言碎语淹没。 但是不把两人之间的利益往来划上等号她心里又不舒服。 * 深夜时分,空气寒凉。 一群黑衣人站在两人面前。 时蓝听见自己心跳在加速,手不自觉地揪紧了包带。 打劫吗? 以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没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时蓝悄悄牵起了路晴的手,却摸到她手心汗涔涔的,两个女生相握的力度大了些。 时蓝另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那里面是程安给她的早饭钱。她昨晚熬夜做题,早上被程安叫了好几遍才起,没时间买早饭,程安就给她塞了点钱让她路上看着买点吃。 她光想着别迟到,也没吃成。 很多时候,时蓝都奉信,巧合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注定。 比如现在,她觉得今早没用这钱买饭就是为了晚上这一劫。 时蓝微垂眼睫,手缓缓伸向口袋,身边却猛然传来说话声。 “你来干什么?” 是路晴的声音,但很尖锐,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还未等时蓝反应,为首的男人上前了几步。 头顶路灯故障,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一晃一晃,他笑着说:“小晴,我等你很久了。” 他明明在笑,时蓝却没来由感到害怕。 “这谁?”她小声问路晴。 穿堂风吹过巷口,路晴掌心微凉,她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叔叔。” “我都搬家了,”路晴握住时蓝的手大声道,“你别再来找我了。” 路晴快绝望了。 那是一种从深渊中逃出来,却在下一秒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的绝望。 梦醒了,她依旧在深渊里。 从未逃开过。 手臂那块已经长出新肉的地方,在隐隐作痛。 时蓝被路晴握得手疼。 她力气大得骇人。 男人点了根烟,微弱的火光在黑夜里跳动。 二手烟的刺鼻气味呛得时蓝想咳嗽,指甲掐住手心软肉,才将那股子冲动压下去。 她也在那一瞬看清了男人的脸。 像行尸走肉般。 眼眶凹陷,颧骨突出,青色胡茬野蛮生长,看向她们的眼神阴意重重,让人不寒而栗。 指尖那点猩光被风吹动,像漂浮在忘川河面上的鬼火,男人将燃烧的烟猛地掷在地面,突然吼道:“你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家?!” 下一秒满脸笑容,明明同一具身躯却像有两个人格,语气忽然就变得格外温柔,“小晴,跟叔叔回去……” 路晴转身要走,男人见状急了,手往后一挥,身后的黑衣人立刻逼近两人。 这时,一阵悠长急促的声音突兀响起。 “是警察,快溜。”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彼此对视几眼,心照不宣。 为了单生意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你给我等着!”男人丢下狠话,跑了。 整条小巷重新陷入寂静。 路晴松开手,身体像没了重心,狠狠跌坐在地上。时蓝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警察来了。” “哪有警察。”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沉慵懒的音色因着附近空旷多了几分空灵,尾音微微上扬,语气却是显然的陈述。 时蓝慢半拍地抬头,意外地撞入一双深黑色的瞳孔。 贺唯一? 他怎么在这? 没有警察,那刚刚的声音是? “多亏贺唯一聪明,用铃声吓跑了他们。”王俞像是会读心术。 贺唯一问:“怎么回事?” 时蓝看向路晴,后者递给她一个眼神,苍白的脸上勾着抹笑。 “抢钱的。”时蓝说。 路晴眸光黯淡,一副失神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任谁都能看出来欲盖弥彰。 * 月光淡薄如雾,斋凉苑一角的灯光倏然亮起。 方婶今晚做的松鼠桂鱼,据说是她老家的特色菜。 鱼肉切花刀热油炸至金黄,番茄酱和糖小火慢熬收汁,甜得发腻,贺唯一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唯一,是不合口味吗?”方婶从厨房出来,见他面前的银耳汤快见了底,那道松鼠桂鱼却只有两块菱形花状翻开露出白肉。 贺唯一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团银耳吃掉,“没有方婶,挺好吃的。”他放下碗,抽了张纸擦嘴,“我今天不怎么饿。” 餐桌上方的吊灯散着柔和的光照亮少年单薄的身躯,方婶看着他上楼,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像,和他的妈妈太像了。 * 西边卧室装的是白炽灯,贺唯一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突然转变的光线,走到书桌前停住,探究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 是那两本莫名的笔记。 想到白日情形,贺唯一把手机扔到一边,身体倾斜靠着椅背,翻开上面一本。 扉页的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入眼是密密麻麻却分布有致的笔迹,只有红蓝黑三种颜色,笔锋利落,不拖泥带水。 没有五颜六色的彩笔荧光笔,排版干净整洁,看起来很是舒心。 窗外夜色愈深,贺唯一翻开另一本笔记。 少女字迹清秀,深灰色铅印浅浅拓在同样有些泛黄的纸张,笔锋同样利落,却较之前的行笔方式少了几分幼稚。 他单手撑着脸庞,突然低低笑了声,中指第二指节摩挲着眉骨, 贺唯一心念一动,随手翻到某页。 一根手指夹在中间,又翻回到扉页,对着铅笔写的那串数字一个个输进去。 夜风吹过斋凉湖面,掠过水面带起丝丝凉意。 贺唯一靠在窗户旁,有些哑的音融进风中。 “喂,我是贺唯一。” “有什么事吗?”时蓝左手摁下接听键,右手握着笔还在做卷子。 试卷右侧放着张a4纸,被她写满 了公式和推导过程,边缘被手臂压到折起一个小三角,她伸手抚平,静静等待着对面的回答。 贺唯一坐回椅子上,食指放在笔记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脚尖微点地面,竹椅轻晃,“不是你说有不会的问你吗?” 他胳膊搭在扶把内侧,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一角,“怎么,忘了?” 时蓝思绪全在手边的题目上,手下的笔缓缓圈出一个关键条件,因在思考语速变得缓慢:“没忘。” 她停了会儿,对方却没再出声,她只好问:“哪里不会?” 贺唯一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又垂下头,随手翻到某一页,又随便选了一个知识点问过去。 “平行四边形定则就是当两个力合成时,把表示这两个力的线段作邻边来构造一个平行四边形。”时蓝想了想,说:“你可以自己画一个平行四边形看一下。” 她怕概念太抽象,他听不懂,就叫他画图这样好理解许多。 虽然在她看来,这个知识点简直是所有物理定义里最简单的了,但是想到每次庄莹看着他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她也就释然了。 对学生得耐心,这是她认为一个好老师首先该做的。 贺同学却没有如她想象般乖乖坐在书桌前画图。 贺唯一翘着长腿,半躺在摇椅上,薄薄的唇角噙着笑,脚步分毫未移,面不改色道:“嗯,画了。” 时蓝不疑有他,继续教学,“然后你把两条邻边之间的对角线连一下,这个表示合力的大小和方向。” 她拿起笔在自己演算纸上的空白处也画了个草图。 “你笔记旁边那个画三角形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他煞有介事问。 “那个是例题,后面关于平行四边形法则的题型我基本上都整理出来了,你看会理解再做点同类型的题就差不多了。” 时蓝端起水杯喝了口玫瑰花茶润嗓子,接着又跟他讲了些相关记忆点和易考点。 * 周五凌晨下了场小雨,走出家门时地面还是潮湿的。时蓝特意比平时早十分钟,出门时狠狠吸了一口雨后新鲜的空气,然后习惯性地揪着书包带慢慢悠悠往学校走。 通往学校的那条路,林荫道占了三分之二。 大概是天气舒爽,时蓝心情莫名蛮好,到教室时嘴里还哼着小曲。 路晴还没来,时蓝想起昨天放学时她要的东西,拉开书包拉链将一个正方形的收纳盒拿出来放她桌上。 早自习铃声一般会持续五秒钟左右,混在嘈杂的读书声中,闹心得很,因为这就意味着不能背自己想背的东西了。 铃声结束,时蓝听见身后有人微微喘气。 王俞毛着腰从后门溜进来,气息不匀,刚刚他差点被巡查老师逮到,一路狂奔才终于把人甩掉。 周五是语文早自习,陈颖华眼多尖,早就看见了后门弯腰弓背抱着书包的王俞,但资深老师最擅长的,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颖华拿起旁边泡了枸杞的玻璃杯,放到嘴边吹了吹,落在后排的眼神悠悠收回。 “时蓝,这题我没看懂。” 路晴今天没来,时蓝正想着掏出手机发个短信问问怎么回事,手慢慢地伸向书包,眼神盯着窗外和前后门,毕竟是做坏事,多少有点紧张。 这下猛地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双眸,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啊?突然就像土拨鼠一样窜出个脑袋。 “哪,哪题?”她暗自稳了稳心神,右手拇指微曲抵着牙关,视线落在男生手指压着的纸页上。 7. 第七张网 “这个。”贺唯一说。 时蓝低头仔细看题。 他盯着她毛茸茸的发旋,也看得仔细。 近看贺唯一才发现她的发色偏棕,在阳光照耀下,还夹杂着些微的酒红色。 时蓝右侧脸颊沾上外面洒进来的阳光,贺唯一连她脸上的细短绒毛都看得清楚。 时蓝看题看的专注,没有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差不多知道怎么做的后,她把题目推过去,抬头却蹭上了少年眼角的余光。 他轻轻移开视线,坦然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时蓝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大拇指往下摁了两次,轻轻圈出几条公式,道:“这一组其实是在列出条件,把圆的方程和直线方程联立,一般会得到两个解。” “这两个解对应着圆和直线的两个交点,”她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设两个解一个是x1,y1,一个是x2,y2,可以得出……” 她声音小,所以每说一句都会抬头看对方一眼,确保听得清才继续。 这是她给人讲题的习惯。 可光线充足的窗口,贺唯一第三次陷入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亮,有光,像揉碎了星星盛在琉璃碗中。 时蓝此时在贺唯一眼里像是个有魔力的女巫,就只是看着她眼睛,不知不觉,早已沦陷多次。 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沉浸在那件事情出不来,刚开始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吃不好,睡不好,甚至白天也会恍惚。 后来他依赖药物,渐渐可以正常睡眠,但梦魇没放过他,惊醒,是常有的事。 可最近。 他很久没做梦了。 “听懂了吗?”时蓝问。 他回神,少女手里还握着笔,头微微抬着,好看的眉毛皱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似是对他的走神有些许不满。 贺唯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身子微倾,手臂交叉靠着桌边,眼睛在题目和她用铅笔写的简单过程上扫了几个来回,觉得差不多了,才说:“听懂了。” 时蓝点点头,将笔尖收回去,“听懂就行,你回去再捋捋,这种题型有套路的,”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瞟向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停顿,再抬头,声音里有着疑惑:“你看这么快吗?” 圆锥曲线是高二下学期才学的,她在以前的学校进行一轮复习时,老师是按照书本的节奏走的,因此这个板块的笔记就比较靠后。 他来问这题时,她还诧异了下,以为按照他的基础,应该看到高一的知识点才对,毕竟笔记是前几天才给他的。 贺唯一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么一嘴,抬起的右腿放下,木头椅子夹在两腿中间,这姿势实在是不怎么雅观。 他轻咳一声,低头合拢本子,上眼皮微垂,“哦,我随手翻的。”说着从抬腿从椅子上下来。 * 过了霜降,夜便愈发的长了,六点多天就慢慢的暗下来。 路晴今天一天都没有来,时蓝和班里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校门,就是上次给她曲奇饼干的那个。 凌雪一眼看见了停在路边的自家车辆,转身跟她告别,“拜拜时蓝,我先走了。” “拜拜,下周见。” 走了两步,冷风直往衣领里钻,激得她皮肤都起疙瘩,时蓝停住脚步,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端,双手抱臂上下搓了搓,这才暖和了些。 王俞今天默写公式十个错八个被庄莹留下喝茶,贺唯一独自出来,见时蓝停在校门口,抬脚想要跟上。 突然被股柔柔的力道抱住右腿,他动作停下。 看见来的是谁,怕人多把她撞倒,贺唯一长身蹲下将人抱起,“你怎么来了?” 但神经敏感于小孩子软软的触感,他不着痕迹轻轻避开。 随后抬高脖颈向前搜寻,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早就被黑夜掩盖。 “哥哥。” 怀里的人甜甜地唤,又一次抱住他的脖子。 传达室门口的照明灯投射出暗黄色的光,光线深处站了个男人。 贺唯一眸色一冷,打算将小孩放到地上,可徐宜宁死死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无奈,贺唯一朝男人走去。 男人见他过来,靠在车窗的身体微倾,伸手接过贺唯一怀里的小女孩,打开车门把她放进去,随后直起身子状似随意地跟他说:“你徐姨喊你回去吃饭。” 贺唯一没说话。 下一秒转身离开,脚边带起一阵风。 老子就这么被儿子无视,贺广城脸色难看如锅底。 “爸爸,哥哥为什么不回来?”徐宜宁小手趴在驾驶座椅背上,枕着下巴闷闷问。 贺广城沉默着发动引擎,黑色抛光陶瓷腕表的哑光和亮面交替映出一张坚毅的面庞。 明明长了一张英正的脸,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 黑色轿车行驶在颖城高速上,半小时后驶进一幢别墅区。 与冷清的斋凉苑不同,这里到处都洋溢着生活的烟火气。 国庆刚过,树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鲜红色的五星红旗拴在路灯柱上,风一过随之飘扬。 这里也有片湖,但却是一片热闹景象,有吃完晚饭出来遛狗的,也有穿着休闲服绕湖夜跑的。 月亮悄悄爬升,徐荷听到玄关处说话的声音,于是连火也忘了关,操着把锅铲就从厨房跑出。 “唯一呢?” 徐荷见他身旁只有自家女儿,以为那孩子在后面,墙角蹲着的猫被脚步声惊到,从暗处窜出。 门外,空无一人。 徐荷眼角堆着的笑容慢慢停滞。 厨房的砂锅里炖着鸡汤,这会儿咕嘟咕嘟顶起了盖,一丝糊味飘出。 徐荷让宋婶带小姐上楼,她取下围裙,放到一边,倒了杯水润嗓,开口道:“还是不肯回来吗?” 即便在家,女人也化着精致的妆容,一袭藕色绒布衣裙,身材姣好,看似妙龄,却被眼角的一两条细纹暴露。 但不可否认,这是张被岁月放过的脸。 徐荷说:“他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不。”他摇摇头。 “他是不原谅我。” 空气中的异味在这时达到顶点,强烈到让两人无法忽视,贺广城皱眉环顾四周,“什么东西糊了?” 一直处在恍惚状态中的徐荷轻呼一声:“我的汤!” 贺广城跟着过去,眼前汤汁四溢,浇灭了烧着的火,灶台一片狼藉。 徐荷看着看着,突然掩面蹲下。 一只大手轻轻在她头顶摸了摸,温声安慰道:“小荷,这不是你的错。” 徐荷哭得更凶。 * 贺唯一找了个人少的烧烤摊,要了打啤酒。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右手拿笔还在等他继续,面前少年却取出桌上的一次性杯子倒了小半杯水慢慢啜着。 “小子,光喝酒?” 贺唯一抬眸,“不 可以吗?” 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孩看着小脾气还怪大,吃了火药么? 好在老板心大不在乎,大声,“行,怎么不行的。”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小王,拿一打啤酒。” 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夜间餐饮生意最好的时候才对,这家烧烤摊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头,不过这倒正遂了贺唯一的意。 啤酒送上来,桌上没有起瓶器,他又懒的去拿,就用桌上的筷子尾端撬开,身旁塑料椅子突然一沉,“呦小子,你这还挺熟练。” 他心情烦闷,只随口答应,老板却以一副了然于胸的过来人的口吻道:“跟女朋友吵架了吧?” 不等他回答,自己继续说:“小子你得大度,吵架得先认错,女朋友嘛,哄哄就好了,”他拍着贺唯一的肩膀安慰他,突然哽咽:“当年我就是太年轻,跟你一样气性大,才把好好的媳妇气走。” 老板哭着捞过瓶啤酒,使劲往桌沿上一磕,铝制瓶盖骨碌滚出老远。 贺唯一:“……” 这桌哭声极其震动天地,仅有的几位顾客面色各异朝这边看过来,贺唯一捏捏眉心,掏出手机扫了下桌角的二维码,拍拍裤子拎着自己手里的那瓶酒站起来。 “老板剩下的送你了。” 夜里寒风瑟瑟,贺唯一没吃晚饭就喝酒,此刻胃里翻江倒海,再加上吹了冷风,整个人浑浑噩噩,头疼得厉害。 他从烧烤摊出来,沿着栽满梧桐的一侧道路走,转弯拐进小巷口。 已经很晚了,面馆没多少顾客,但他一身酒味,还是选择坐在外面支起的小桌上。 贺唯一点了份大碗馄饨。 热食下肚,胃里好受了些许。 “贺唯一?” 他抬眼向来人看去。 时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苍蝇馆子,贺大少爷,实在违和。 可瞥到左耳耳垂的那颗银钻耳钉,她又觉得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家面馆是她没来川郑之前就一直喜欢吃的,便宜味道好,平常上学没空,周末便总会找个时间让程安带她来吃,现在想吃就更方便了,自己走路就能到,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贺唯一。 他身高腿长,坐在矮矮的凳子上,样态有点滑稽。 却有一种莫名的可爱。 她回答他的问题,“我来买面。” “好吃吗?”贺唯一问她。 “……”这话她要怎么答,他不是正在吃馄饨吗? 空气中隐隐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时蓝凑近了点,发现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他,喝酒了? 所以神智不大清楚? 盛满肉酱的雪菜肉丝面端上来,顶上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和两片番茄。 时蓝见他直勾勾地看着,想着他现在脑袋可能不太灵光,起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小碗,十分熟练地夹了几筷子到碗里,又端起大碗倒了点汤进去。 “要不,试试?”她轻轻把碗推过去。 贺唯一微怔,眸光清明,和刚刚又不一样了。 时蓝实在不知道他醉没醉,但他那眼神看得她莫名心里发毛,食指扯着碗沿默默往回拽。 她的动作被阻止,一只大手伸过来截走了她收回一半的碗。 少年从筷篓里抽出双筷子,把没吃几口的馄饨推到一边,埋头去吃那碗迷你份的面。 那份没怎么动的馄饨就这么被他毫不客气地丢弃在冷风里。 8. 第八张网 贺唯一把两人的一起结账,和时蓝一同离开。 他抵住玻璃门,让她先走。 贺唯一突然在她身后出声:“刚刚饭钱不用给我。” “我也吃了。”他补充道。 时蓝愣住,他怎么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回头,没注意最后一节台阶,一脚踩空。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旁边的贺唯一倒是吃痛地皱起了眉。 他本来可以完美地伸手拉住她。 谁知时蓝踩下去的时候扯了把他的衣服,重心突然往下坠,贺唯一脚踝擦过硬硬的水泥地,那一下钻心地疼。 贺唯一面色不变,放下裤腿要往前走,时蓝出声道:“去医院处理一下吧,别感染了。” “不要。”贺唯一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讨厌医院。 时蓝以为他是怕疼,一时犯了难,亲戚家的小孩她可以柔声细语地哄,再不济,一根棒棒糖足矣。 她给他买棒棒糖,他会愿意跟她走吗? 后脖颈突然凉飕飕的。 男生个高,坐在台阶上也比她长出一截,一只手斜斜撑在后面,右脚伸得远了些,坐在那里都拽得不行。 算了,他可能会把她丢去喂鱼。 “你,真的没事吗?”她试探地问:“没事的话我就……” “有事。” 如果没记错,这附近好像有一家小药店,好说歹说时蓝嘴皮都快磨破才让这少爷点了头。 玻璃门的一扇被从外面拉开,店员懒洋洋地从手机里抬头迎客,眼睛突然就亮了下,这一对可真好看。 美的事物总是对人有着不分时机的吸引力。 男生是那种很扎眼的帅气,属于那种放人群中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帅哥,明明穿着奶奶的白色抽绳卫衣,连帽的设计很容易让人穿出幼态减龄感效果,却因精致挺拔的五官,加之左耳那一颗银钻耳钉,反差感立现。 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像润着露水的玫瑰,美丽,却危险。 女生却恰恰相反,白净清秀,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刘海柔柔垂在额前,模样乖巧可人。 如此不搭的两人,站在一起却莫名地舒适养眼。 时蓝让贺唯一去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自己走到柜台前。 “您好,我想买碘酒和棉签。” 店员弯腰从柜台最下层取出她所需要的物品。 时蓝微笑着说:谢谢。 贺唯一等的无聊,闲散地掀起眼皮将视线落在前方,女孩单薄的背影上。 十一月的晚风较白天更为寒凉,风是往骨缝里吹的那种猛烈。 穿这么少。 像一片纸,轻飘飘的,好像一吹就走。 时蓝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走到他面前,这次留了心,把棉签递给他让他自己擦。 贺唯一顿了半秒,接过棉签,弯下腰。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碰,时蓝往后退一小步,与他拉开距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贺唯一的头顶。 他在她面前出现的形象,永远都比她高一大截。 思绪不知怎地,飘到先前,她在心里笑话他,这么大一只,居然怕疼,和孩子一样。 少年眼睫低垂,修长指节握住棉签中端,黄褐色碘液渗进伤口,有一处擦伤特别严重,一小块肉连着皮,似掉非掉。 贺唯一状似不经意移了下身体,挡住身侧的视线,神色平静地将那块肉连着皮一起撕掉。 “好了。”他放下裤腿,直起身。 他动作迅速,时蓝有些不放心,探头想再看看,他却从椅子上站起径直往门外走。 动作是很潇洒。 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是他这样的风云人物,但他是为了拉住她才伤了脚,而且这也不是在学校。时蓝咬咬牙,朝前走了两步,托起他手臂。 贺唯一一怔,偏头看向她,她左手推开玻璃门,右手轻轻抬高,避开眼睛不看他。 少女声音和门外的狂风一起涌进贺唯一的耳朵。 “怕你摔倒。” 贺唯一笑了:“也是,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 月升得高了。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瑟瑟作响,黝黑的影子投在砖墙,像张牙舞爪的野兽。 时蓝右手拉起帽子戴在脑袋上,又攥紧领口,这风吹得她恨不得裹条棉被在身上。 贺唯一拇指划过手机,偏头瞧她一眼,淡淡说:“冷还穿这么少。” 这一说时蓝不乐意了,她放下托着他的手,掀起袖口衣物,“哪里少了?我穿了一二三四,四件呢!”她认真数给他看。 她猛地撒手,贺唯一暗忖:还好他没有把重量放她那边。 不然他现在可能就不只脚伤了。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的小电驴带起一阵风,停在他们身边。 “是贺先生吗?” 看到贺唯一点头,他弯腰从脚踏处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咖色纸袋,递给他道:“您的外卖。” 接着又一阵风骑走。 因这小哥来得太快又走得迅速,时蓝视线不由追着那道逐渐远去的黄色背影,意识回笼是他把一杯热乎乎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是奶茶。 “买一送一。”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指指她手里那杯,“不用给钱,买一送一你不喝我也是丢垃圾桶。” * 阴沉沉的天气,校园到处是冷色调,王俞穿着白底蓝色印花的冲锋衣外套,像一只误入黑白世界的彩色花蝴蝶。 贺唯一双手握球,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有滴水落在男生高挺的鼻梁上,睫毛条件反射颤动,眨眨眼,他往上瞅。 王俞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下雨了。” 雨丝随着风往一边吹,远处这会已经形成雨幕,景物在眼前模糊,这雨来得突然且凶猛。 他一边抱着两件衣服一边拿着篮球冲他喊,“走啊,愣着干嘛?” “真是晦气死了,打个球被淋成这个鬼样子,这破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王俞一回到教室就像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咕噜抱怨个不停。 时蓝从办公室接水回来。 今天早晨他们这一层楼停电,倒是不影响上课,就是饮水机空调投影仪等需要用电的设备都不能用了。 冬天没有热水,没有热风,着实难熬。 时蓝又是个怕寒体质,还坐在靠窗那一大排,虽然玻璃关的死死的,但仍有风顺着窗户缝溜进来,一上午下来,手指尖冻得通红,握笔那只手止不住地抖。 这样的天气,她对于那些只穿着一件单薄上衣就去打球的男生表示十二万分的钦佩。时蓝高中就读于颖城二中,二中是出了名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二中有四个篮球场,是建在一起的,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有半小时的大课间,一食堂的烤红薯在这段时间往往供不应求,所以时蓝和同桌一下课就跑的飞快,那个时候篮球场还是空的。 等到她们裹紧羽绒服缩着脖子捧着刚出炉的热红薯往回走的时候,操场那边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十几个雄性生物,无一例外,穿着短袖,甚至还有穿着短裤的。 那时,颖城的温度已经变成个位数。 说话都冒白气的那种。 上课铃正好打响,贺辰抱着数学书和教案走进来,乐了,“你俩这是去下河摸鱼了?” 全班哄笑。 两人也不恼,王俞甚至高声回他:“放学给您送一条去,新鲜的,大个的!” 贺辰把书放在讲台上,“行了别贫了,赶紧坐好上课了。”他随手捞了个粉笔头姿态娴熟地在黑板写上这节教学内容的标题,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嗒嗒的声音,“今天我们来复习圆和直线……” 时蓝双臂刚交叉摆正,后肩被人戳了下。 贺唯一朝她伸出一只手,“有纸吗?” 时蓝转身去书包里掏纸。 王俞闻言递过来一张,“给。” 递纸的人面色十分不解,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明明现成的纸就在眼前,他前一秒还在擦呢。 下一秒,贺唯一轻飘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嫌弃意味十足,“不要,掉屑。” 王俞:“……” 时蓝低头看了看手中手掌大小的可湿水面巾纸。 她把纸巾放到他手里。 “组长我也要!”王俞把半湿的纸揉成一团扭头丢进垃圾桶,纸团咚地落进去,他转身叫时蓝。 自从那次小组合作之后,王俞对时蓝的称呼就从名字改成了组长,据他自己说,这是为了向好学生看齐,充分发挥主观能动作用。 时蓝指指他旁边的贺唯一,“在他那儿。” 贺唯一耸耸肩:“用完了。” 阴雨天,窗玻璃被不断滴落的雨水冲刷,室内虽没有开空调,但几十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还是让玻璃内侧渐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少年右手把玩着空掉的纸巾包装袋,左手掌心托着额头轻靠在窗沿,手指微微曲起轻触湿的玻璃表面。 水珠顺着指尖刚滑落在指腹间,就被毫不留情地利落碾碎。 闲下来,时蓝总想起上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她有些担心,所以最近许妍颜在哪,她的视线就不由自主跟到哪。 “时蓝。” “啊?” 路晴收回在她眼前来回晃的手疑惑道:“你在想什么呢?” 时蓝音小如蚊呐:“没……没什么。” “嗯?”路晴没听清,挤着身子往她那凑了凑。 时蓝两只胳膊抱住她半拉手臂,半个身子都倚她身上,语气撒娇般说道:“哎呀,没什么,发了会呆罢了。”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语文课太催眠困得王俞不停打哈欠,陈颖华抱着教材和泡着枸杞的玻璃杯刚离开教室,那头棕色的泰迪脑袋就像一只沉重的铅球砸向桌面。 “没事了,我在。”王俞迷迷糊糊间听到时蓝说了这么一句。 9. 第九张网 十月的尾巴,颖城全市迎来寒潮天气,温度骤降十几摄氏度,银杏树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黄色的扇形叶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店里暖气氤氲,老板手法娴熟地转着巴掌大小的杯子,脚边趴着一只英短,身后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 “来喽,您四位的咖啡。” 时蓝喝不惯苦苦的美式,要了杯卡布奇诺慢慢啜着,认真听对面人讲话。 贺唯一双手轻放于桌沿,薄唇微抿,提议道:“你们以后放学都和我们一起走吧。” 他目光看着路晴,说的却是“你们”。 “他知道你的学校,这次还在你回家路上截住你,说不定很快也会知道你新家在哪,你们两个女孩子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 贺唯一瞳孔一凛,说出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路晴沉默着不说话,时蓝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晴晴,我们都在。” 上周四,路晴和时蓝在岔路口分别后,她一个人往右边拐,转弯的时候忽觉斜后方闪过一抹黑影,因之前那件事,她警惕了许多,连忙加快脚步。 奈何这是条小路没有太多人,一排路灯前几天又恰好坏掉,树影压迫重重,前方的路暗得仿若置身混沌。 她不敢走了,打算往回走那条大路。 却在转身一瞬间瞳孔放大,男人朝她一步步逼来。 路晴受到惊吓,彻夜难眠,第二天干脆直接请了病假在家休息。 思来想去,她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好友,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社会,女性总是生存得很艰辛。 许多女孩子被侵犯也不敢开口,因为比援助先到来的是舆论。 是指责。 是网络暴力。 可是那些女孩,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贺唯一垂眸思忖了会儿,言语间有些迟疑地问:“目前他除了口头威胁你,还有没有对你做别的什么?” “……没有了。”路晴指甲抠着手背上的嫩肉,垂眸说道。 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突然变得如此安静寡淡,王俞噌地捋袖子,保护欲激增:“路晴你别怕,我们两个男人在,他不敢欺负你。” 贺唯一握着杯子喝了口咖啡,也点点头。 眼里透出的坚定让路晴在那一瞬间好像忘记了,他们也才只有十八岁。 期中考试大概是学生时代中最无奈的考试了,不像期末,考完就能放假,也不像月考,只考语数外三门主课,性价比低特别不划算。 对于理科一班的同学来说这次考试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考试。 “下周四、五期中考试,相信不用我多说大家也都明白这次考试的重要性了吧?”贺辰双手撑在讲台上,语气严肃。 底下好多人瞬间正了脸。 “那就加油吧,祝愿大家都能得到一个自己满意的结果。” * 考试那日是个艳阳天。 久违的太阳。前几天连着下了将近一周的雨,到处逢凉,今早出门被明亮的阳光晃到眼,迎面暖意融融。 窝在街角的猫也懒洋洋地弓起背晒着太阳,锅里的烧麦飘着热气,时蓝买了一份边走边吃。 不好的事情好像都跟着那几场瓢泼大雨流走了。 整座城市干净得彻底。 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终于考完了,时蓝明天出来玩啊?”路晴从后方跑来,笑嘻嘻去勾时蓝的脖子。 她被带的往下一迾,笑骂她没轻没重,脸上却也漫着笑意,复习那么多天咖啡喝掉了快一罐也该好好休息下了。 于是两个小姐妹一拍即合。 “去哪?”时蓝问。 这是个好问题,她皱眉:“对哦……去哪?” 时蓝想了想,提议:“不然去……” “去唱歌怎么样!” 路晴猛拍了下桌子,双眼都在放光。 看对面微愣,她嘿嘿一笑,靠近时蓝:“小朋友该不会没去过ktv吧?” “游乐园”三个字被时蓝硬生生吞下去。 她确实还没去过。 本来有一次机会,那是高考结束吃散伙饭的时候。 有人提议去唱歌,一向严肃的班主任那天被这群混小子灌了不少酒,手指颤颤巍巍往天上抬:“去!我请客!” 大家举手高呼“老班万岁”,几十人的笑声起哄声在那个夜晚的路边,格外引人注目。 过路的人偶尔会朝他们笑笑,转头跟身边人说:“一看就是高考完的孩子。” 考完了,解放了,结束了。 那个夜晚,没有人指责他们扰民,谁没有过轰轰烈烈的青春呢? 青春,本该就是疯狂的。 可那次,时蓝没去,笑着跟他们告别说自己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疯狂热烈逐渐离散,她一个人走在空空的大街上,心脏那块酸涩得像被陈年的酒泡过一般,那天在餐桌上她喝了半瓶果酒,不至于醉。 但她想,应该是醉了吧。 不然怎么那么难受呢? 路晴的话让她恍惚,那天的一幕幕像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再看看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场考试的起止时间,周围相处不过几个月的同学正聚在一起说笑,走廊上传来凌乱高低的脚步声,真的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过去那一年,从开始,到结束,如灯起,灯灭,短暂到不可思议。 仿佛只是她生命里的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而现在,才是戏剧的开场。 * 周六,天多云。 时蓝跟程安说同学过生日。 她很少撒谎,出小区门时脸还微微烫着。 这几天回温,时蓝脱掉了笨重的羽绒服,披了件稍微厚点的米色针织毛衣开衫就出了门。 踩着最后一班公车的点,学生卡嘀一声,车门缓缓关闭。 时蓝熟门熟路往车厢后方走。十一月中旬,银杏花期正盛,窗外金黄浴在傍晚的余晕下一闪而过。 手揣在兜里,掌心温度渐渐爬升,时蓝手心握着一支口红。 那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送她的成年礼物。 迪奥今年的新款。 拇指往上推,转动底座将膏体旋出,很好看的枫叶红色。 时蓝仔细用手 指往边缘涂抹徘徊,她很少用色彩艳丽的口红,大多唇上都是一层淡淡的无色唇彩。 路晴看见的时候小小的惊奇了一下,今天的时蓝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 “时蓝你化妆了吗?”她牵着时蓝的手拉近了些仔细瞧。 时蓝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没,只涂了口红。” 少女皮肤白嫩细腻,唇上落着微微的红,大概是有些热,脸颊也透着些淡淡的粉,平常时蓝不说话的时候,难免会跟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 现在多好,路晴觉得,她就应该多打扮打扮。 夜晚时分的马路多是安静的,车辆在公路上不急不缓地驶,路人慢悠悠沿着两旁小路闲适地走,而在这座城市的别处,属于夜晚的氛围才真正被调动起来。 霓虹灯球亮的晃眼,周围人声嘈杂,几步远的一张方桌旁男男女女围成一圈嬉笑,几个女生妆容精致穿着性感,胸前雪白肌肤露出大片,唇间艳色如罂粟盛绽,一颦一笑间魅惑之极。 时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毛衣外套。 “不好意思两位,你们可能还得等一下,现在所有包厢都满了。”前台小哥握着鼠标从电脑面前探出头来道。 “时蓝我们去那边坐着等一会吧?” “好。”时蓝点点头,收回视线,和路晴往大厅另一边走。 这家ktv的服务质量蛮好,等待的桌子上还配有茶水和小零食,路晴拆了包虎牙脆,窝在沙发边吃边回消息。 路晴翘起二郎腿小声哼着歌,弯腰把空包装丢进垃圾桶的时候瞥见时蓝直勾勾望着对面,眼睛都不眨。 她瞟了一眼,笑着往时蓝身上靠,特地捏尖了嗓子揶揄道:“怎么,妹妹这是看上哪个男人了?” 时蓝笑着拍开她,“妹妹看上你了。” “哦,那敢情好。” 两人打闹间,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好了好了不闹了,该走了。” 电梯离得近,走两步就到,也因此时蓝她们过去时人还未走光,两人站在旁边等。 是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年男性偏多,还有几个打扮干练的女人。 应该是来谈合作的。 落在最后的男人大概喝得有点多,脚步虚浮,抬眼时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个漂亮姑娘,隐在镜片下的那对眼睛猥琐地眯起,扭着身子刚要靠过去,胳膊被人大力捏住。 他张嘴准备大骂,问候母亲的话还没出口,一声慵懒中夹杂冷意的男音响起:“小心点啊,大叔。” 甚至唇边还漫着笑。 像是轻飘飘开了句玩笑话,但那双黑眸落在他脸上,戾气十足,冷峻如利刃,男人只觉头皮发麻,好像下一秒那处就能变成两把匕首,将他一击毙命。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他现在可能就去另一个世界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竟莫名心跳加快,等听到电梯门关闭,他这才停住脚步回头。 空荡荡的电梯前,安静得仿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真切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与狠劲,那人明明少年模样,为何会有那么大的气场? 10. 第十张网 刚刚坐在那垂头玩手机的少年此刻就站在她们旁边。 时蓝踌躇着怎么跟他道谢。 事情发生得太快,稀里糊涂就被挤了进来,路晴看见熟人主动打了个招呼。 贺唯一点头:“跟朋友来的。” 电梯关闭,贺唯一伸手摁了个数字,扭头问她们:“你们几楼?” 路晴看了眼电梯楼层,“五楼。” 贺唯一收回虚浮在按键上的手。 一个楼层。 随后电梯内便鸦雀无声,时蓝这句谢谢到底是没来得及开口。 路晴大大咧咧,一直抱着臂在那玩手机,那件事估计她都没注意,只当是谁没站稳,贺唯一正好路过扶了他一把。 时蓝却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她恰好与那个猥琐男不怀好意的视线交汇,也恰好看见贺唯一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劲。 那种力度是捏,不是扶。 时蓝不禁悄悄直起脑袋,用余光看他。 男生比她高太多,她这个距离,堪堪瞥见他瘦削的肩膀。 这么瘦,是怎么力气那么大的? 她想到那个男人落荒而逃的样子。 再往上一点,她能看见他左耳的银色耳钉。 时蓝突然想到,好像她每一次看见贺唯一,都是通过这颗耳钉辨认的。 除了出去学习那次,其他时候他好像都带着这颗银色带钻的,这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似乎是觉察到有视线盯着他,贺唯一动了动身体。 时蓝连忙扭头,口袋里的手下意识攥住,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心虚地眨眨眼睛。 贺唯一看着那颗脑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向玻璃那侧。 脸上的小表情通过镜面反射进他眼里,一览无余。 贺唯一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楼上的布局跟楼下没有多大区别,五光十色能把人眼睛闪瞎的霓虹灯球,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完全不在调上的嚎叫。 两个服务员带着他们一群人七绕八绕,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外,“先生,你们的房间到了。”走在前面的服务员周到地帮他们把房门打开。 为首的陆忘微笑着点头:“好,谢谢。” 一行人走进去,另一个服务员带着时蓝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的大小包是交叉着分布的,也就是说时蓝她们的小包间就在隔壁。 陈建希跑去点歌,曲腿坐在高脚凳上,边笑嘻嘻问:“贺唯一,刚刚那俩美女你认识?” 贺唯一把玩着桌上的玻璃酒杯,淡淡嗯了声,“同学。” 身旁的陆忘正在开酒,闻言也笑:“哟,我们贺哥身边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同学。” 微黄酒液顺着玻璃瓶口流下,伏特加的辛辣味直蹿鼻腔,“你还别说,那个高个子的是真好看。”他把酒递给贺唯一。 “那身材,那脸蛋。”舒服地往后一躺,“给兄弟我介绍介绍呗。”陆忘伸手拍拍他肩膀。 贺唯一踢他一脚,“别瞎打听。” “……”陆忘立刻捂住心脏作哀嚎状:“好可惜!失去了我这么一个帅到人神共愤的帅哥。” 贺唯一难得赞同:“是挺人神共愤的。” 陈建希在一旁狂笑。 陆忘作势去掐贺唯一的脖子:“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后半句!” 包间空调开得足,贺唯一有些热,脱掉外面的黑色夹克,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勒出线条轮廓。 贺唯一倚着沙发扶手,手里还拿着杯酒,他模样生得本就张扬,漫不经心勾起唇角时下颌线划出利落弧度。 陆忘酸他:“啧,你说我们贺哥那么帅,怎么就没个女朋友呢。”他轻拍了下贺唯一的脸,半晌眼珠转了转,挑眉,瞳孔微微放大:“你不是……” 陆忘还特地往后撤了下,攥紧自己的领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贺唯一语调懒散,侧头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上到下,“放心,你安全得很。” 贺唯一:“老子还是有点眼光的。” “靠!”陆忘觉得自己的帅气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非拉着陈建希合唱《世界超级帅》。 * 另一边,服务员替她俩把门打开就离开了。 路晴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连摁两下,原本暖黄色的室内瞬间变得色彩纷呈,蓝粉绿色交替映在时蓝脸上,老实说她有属于第一次的兴奋感与好奇感。 路晴熟门熟路去歌台点歌,时蓝坐在沙发一侧,把毛衣外套解开两颗扣子,往上提了提,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流光溢彩在浅色毛衣上跳动。 “时蓝,你会唱什么歌?”路晴扭头问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会唱什么歌?时蓝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连一首歌名也想不起来。努力想了半天,还是未果,她只好说:“我记不起来歌名了,你先点吧。” 路晴点头,把几首要唱的歌加入播放列表,钢琴舒缓的前奏通过音响放出来,回荡在这个十几平米小的房间里,放大效果倍增。 歌词缓缓移动: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路晴握着话筒问:“这个会吗?”时蓝点点头。 陈奕迅的红玫瑰。 这歌恰好她听过,会唱几句。 时蓝拿过另一只麦克风,刚开口路晴就愣住了。 时蓝的音色和她的长相很相符,偏空灵自然,唱歌比说话时少了几分清冷,声线缓柔,和伴奏完美契合。 一个转音结束,到了间奏,包厢只余乐器声流淌。 ——“我帅我帅我超级帅” “我帅我帅我是世界超级帅” 隔壁传来的。 时蓝和路晴对视一眼,而后纷纷沉默。 小腹处忽然一紧,时蓝把话筒轻置在玻璃几案上,从沙发上起身,“我去趟厕所。” 好像是快到日子了。 走到一半才想起,该死,她没有带卫生巾。 已经这样了,她只能祈求手里这包面巾纸够用。 时蓝拐了个弯,傻眼了。 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模一样的路口。 这种场所整条走廊通常是被打通的,分岔口四通八达,像个迷宫一样。 她又想起被服务员带过来的时候绕了好几个弯。 时蓝天生方向感不强,此刻还遭受着身体上的不适,心中的无助感愈发强烈。 她转了好几圈打算放弃,一转身,额头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她轻呼一声。 与此同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茶叶味,这香味有些熟悉。 时蓝抬头,正对上贺唯一那双盛漆似的眼睛,他像是也被撞疼,这会儿正拧着眉,手掌揉着胸膛。 “劲真大。” “对不起。”时蓝率先道歉。 贺唯一淡哂一声:“道什么歉,你后背又没长眼睛。”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时蓝觉得怎么这话到他嘴里就像变了个味,不过她现在急着找厕所,没功夫跟他掰扯,她朝他敷衍地笑笑,随后抬脚准备从他 身旁跑过去。 人在生理需求很强的时候,通常会忘了用脑袋去思考如何迂回,只会不断强调一开始脑中浮现的方式及对策。 就像现在,时蓝完全忘记“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个道理,甚至觉得他这个“近水”十分的碍眼。 毛衣领口被人从后轻轻揪起,贺唯一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还莫名带点磁性:“干嘛去,那么着急?” * 陆忘这厮是真的没有清晰的自我认知,贺唯一第n次阻止了想要冲上去用麻袋套住他的狗头丢进河里喂鱼的冲动,他揉揉太阳穴,捣了一下旁边陈建希的胳膊:“这货受什么刺激了?” 陈建希面露难色地看一眼台上自我陶醉的陆忘,又侧头看一眼贺唯一,故作为难:“他不让我说。” 贺唯一:“说。” 陈建希立刻像连环炮一样突突突,“那好吧我告诉你你别跟别人说陆忘失恋了。” 可憋死他了,他其实一早就想告诉贺唯一来着。不过该有的场面得有,陈建希说完立刻抬手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揣兜往旁边一挪,“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几乎是瞬间,贺唯一想到一个人。 贺唯一沉默地瞥了台上的陆忘一眼,他早就说过让陆忘不要轻易陷进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像是又想到什么,心中躁意上升到极点,贺唯一长腿一伸踢上桌脚,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去卫生间。” 水声哗哗,龙头汩汩冒出的水流顺着修长的指节下滑,冰冷刺骨,也让他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从那段痛苦的回忆里剥离出来。 烘干手走出去,没走两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少女神色着急,脚下几乎是小跑起来,脑袋往左转转,又往右转转,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她今天没扎马尾辫,半长的头发顺着肩垂下,只有最外沿的几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扬到空中,露出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双眸因为着急还带了点水光。 他揣着兜状若无事地往前走。 …… 饶是时蓝脾气再好,现下也有点抓狂,没听过挡人上厕所会天打雷劈吗,她非常想转头甩下一句“关你屁事”。 “上厕所。”时蓝咬牙说。 她告诫自己,他们现在还不是很熟,不能随便对人发脾气。 贺唯一微愣,厕所不就在前边吗? “你这是,迷路了?”贺唯一是真的怀疑,毕竟他方向感很好,但通过她刚才一系列的动作,他又隐隐有种猜测。 时蓝:“……” 忍住,忍住。 时蓝刚迈腿打算去找个服务员问问,毛衣领口被人一把揪住,这下她忍无可忍,胸腔中的怒火快要冲破喉咙,“你——” 贺唯一绕过她,长腿往前迈,“我带你去。” 神经病三个字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时蓝从厕所出来时心情愉悦,不是月经,估计是有点闹肚子,“你怎么还在这啊?”她以为他带完路就会离开的。 “怎么,过河拆桥?”男孩原本抱臂倚在门口的墙上,听见这话眯起眼睛微挑了下眉看着她。 时蓝从他含着笑意的声音里隐隐嗅出点危险味道。 时蓝:“我哪敢。” 她笑得一脸人畜无害,露出唇边两个小小的涡,贺唯一淡笑着不说话。 “对了,之前那件事,谢谢你啊。”时蓝说。 贺唯一收起微曲的一条腿,直起身子,站在原地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哪件事,“没事,举手之劳。” 11. 第十一张网 他身后是贴着欧式花纹的浅米色壁纸,黑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露在外面,青筋微微凸出,肤色白皙,和黑色产生强烈对比。 这人该不会以为她找不到回去的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吧,半小时前电梯门口的画面也钻进时蓝脑子里。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太善良了,简直可以给他颁个年度最佳爱心大使奖。 时蓝正在心里泪眼汪汪地想着,突然,一个男人扶着墙壁从对面东倒西歪地走过来,脸像栽进了红染缸里,边走边还难受得直掐喉头。 贺唯一拽着她的手腕往身前拉。 时蓝注意力立马转移走,他刚松手,一阵呕声就传到她耳朵,还伴随着强烈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异味。 她捂着鼻子回头,就在刚刚站的位置,一个男人拄着门框弯着腰,嘴里的异物正在疯狂输出。 时蓝压下想干呕的冲动。 贺唯一把她扯到一边,离那里又远了点距离,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建希,五楼厕所,叫人来清理一下。” 不一会,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保洁人员拿着清扫工具从他们旁边经过。 时蓝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现在给她的感觉就像偶像剧里有钱的男主,有种整个ktv都是他家的错觉。 她也真这么问了,但她发誓,真就是因为冲击力太大她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了。 偶像剧男主贺唯一很贴心地解释:“不是,是我朋友家的。” 快走到包厢门口,时蓝哎的一声叫住他。 贺唯一被她这眼神盯得发怵。 就见眼前什么东西快速划过,随即肩膀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力道不重,只是轻轻地拍了两下,像一片羽毛。 “再次谢谢。” 贺唯一敛眸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包间的门合上。 * 七点一刻。 时蓝在床上悠悠转醒。 睫毛轻轻扇动,意识还没回笼,但瞥到窗帘边缘投进来的一束阳光,她暗道不好,连忙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闹钟。 时蓝呆呆地坐在被窝里,两手抱着闹钟就这么看着,钟里的分针不停在走,短短的几秒钟她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最后慢慢、慢慢地垂下头。 上帝啊,这就是撒谎的代价吗? 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 时蓝飞速跳下床,洗漱,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某个瞬间她停下所有动作,半晌,竟拉开冰箱门拿了盒牛奶倒在杯子里,还放进微波炉叮了半分钟。 反正也已经迟到了,晚点去结果也一样,不如坐下来好好吃个早饭,用填饱的肚子来弥补自己受伤的灵魂。 有了心理建树,她慢悠悠撕着吐司往嘴里送,计算自己什么时候走比较划算。 贺辰布下的规矩是,早自习前半段迟到站一个早自习,之后迟到站到第一节课下课。 时蓝踩着七点四十五的点准时到了教室。 大概是上帝发了恻隐之心,她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刚好瞥见英语老师拿着水杯往办公室走的背影,想到不用顶着灭绝师太锐利的目光从前门打报告进去,时蓝连步伐都轻松了不少。 把书包放到椅背上靠着,时蓝从里面掏出英语书,然后乖乖走到教室后黑板旁罚站。 贺唯一放下挡着脸的书,一手撑着额头,黑眸沦陷进头顶的光。 开学至今,贺唯一第一次见她迟到。 他重新立起英语书,把藏在里面的那本矮一截的向后翻了一页。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蓝回到座位,把该交的作业一样样交给各科课代表后,她开始查物理作业。 时蓝弯腰数桌上已经摞得像小山丘一般高的习题册,几乎半个身体都趴在桌沿,“28,29…”她又重新数了一遍,“……29。” 还是29本,少了一本。 站起身环顾一圈,寻找有无在座位上正埋头奋笔疾书的选手,最后视线定格在自己身后不到一米的书桌上,那有一抹熟悉的蓝色。 时蓝敲敲贺唯一的桌子。 前几天短暂回温过后,今日又恢复到原来的温度,教室前后两个空调都开到最高,这会站直身体,热风迎面吹来,时蓝瞬间觉得一股热意从头涌到脚。 她将羽绒服的袖口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小截光滑纤细的手腕,指指男生桌子上的物理练习册,“贺唯一,交作业。” 高度降低,像海浪一样朝她袭来的热空气渐渐退了些,耳朵却后知后觉发烫,热度从耳根一点点向上蔓延。 贺唯一放下手中的书,眉梢上扬,好像是才发现自己桌子左上角还放着本练习册的模样,“奥,忘了。” 时蓝:“……” 她寻思着这本练习册也不迷你啊,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就瞎了呢。 贺唯一没有立刻交给她,而是翻开来左右看了看。 男生微垂下头,鼻梁骨直挺,一半侧脸拢在光里,炽白的光线照得睫毛根根分明,纤长浓密生长得极好,犹如一丛茂盛植物般肆意。 时蓝顿了顿,脑中回想起之前有次她去物理办公室数卷子,贺辰过来串门,询问班级同学近日情况,庄莹说:“都挺好的。”顿了几秒又道:“特别是贺唯一,最近都知道写作业了。” 作为老师,看到自己手底下的学生迷途知返走向正道,庄莹说这话时面上都带着赞扬,“这小孩不笨,就是不学。” 言语之间时蓝甚至莫名听出了一种欣赏。 “给——”贺唯一装模作样来回翻动几下,随后合拢练习册递给她,眉毛伸展,眸底透着愉悦。 搞得时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个作业他为什么那么开心? 时蓝伸手接过,放在那摞练习册的最上面,打算抱走,手中重量却突然一轻,贺唯一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身,走在她右侧。 “走啊,正好庄莹找我。”他走出几步远,回头见她还呆在那里,开口提醒。 时蓝哦了一声,抱起剩下小半摞跟在后边。 走廊里,不知是哪个老师带来的,一个扎着双马尾辫的小女孩猛地从楼梯间蹿出来,时蓝为了躲避往右走了几步,却撞上从厕所跑出来的另一个小孩。 小男孩底盘不稳,撞了人自己却跌倒在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爆发,一根棒棒糖出现在他眼前。 “别哭,给你糖吃。”时蓝变戏法似的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根蜜桃味的棒棒糖,在他眼前晃了晃。 玻璃纹样的糖纸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小孩立刻把眼泪憋回去,张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嘴,“谢谢姐姐。” “姐姐我也想要。”小女孩见有糖吃连忙凑过来。 时蓝手肘撑在半摞书上,另一只手去掏口袋,“姐姐现在没有了,”小孩睁得圆圆的眼睛立刻弯下去。 “不过姐姐书包里有,等姐姐先去送作业回来拿给你好吗?”弯下去的眼睛立刻又瞪得溜圆,重重地点头。 时蓝抱着练习册起身,她最见不得小孩哭了,好在她有往口袋里揣颗糖的习惯。 转过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贺唯一悠悠道:“你还挺会对付 小孩儿。” 时蓝耸耸肩:“没办法,家里亲戚的小孩太多,练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物理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庄莹首先看见走在前面的贺唯一,“哎来来来贺唯一。” 贺唯一把手里抱着的书放在办公桌上,庄莹这才注意到被他挡住的课代表,眼神带着点意味深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时蓝放下作业准备离开,却被庄莹叫住:“哎时蓝你也等等。” 合上笔帽,庄莹说:“贺唯一最近有进步啊,知道学习是好事,有什么不会的题就来问,”她纠结了下措辞,斟酌着开口:“也别怪老师多嘴,你们现在是复读,多关键的一年,自己心里都得有点数。” 庄莹拿起一摞批改好的试卷交到时蓝手上,“这是一会要讲的试卷,先发下去。” 出了办公室,时蓝一脸疑惑:“庄老师什么意思,又夸了你又让你心里有点数,你犯啥事了?” 她侧头认真询问的模样让贺唯一额头冒出三条黑线,敢情她是自动把“你们”过滤掉了一个“们”? 他也没回答,盯着她头顶竖起的两根呆毛看了两秒,半晌舌尖抵住腮肉,气息随着浅笑呼出:“可能是看我长得帅,怕有小女生对我投怀送抱耽误学习吧。” 时蓝:“……”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这是她第一反应脑子里冒出来的话。 第二反应,看看面前这张脸,好像确实也没什么毛病。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各科老师那如同坐了火箭般批改的速度下,出来了。 贺辰手里拿着掌握底下这群小鸡仔命运的成绩表,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道:“我开学说过什么还记得吧。” 小鸡仔们面面相觑,纷纷做无言状,心里的鼓敲得咚咚响。 “来,所有人,出去排队。” 十一月的寒风凛冽,学生们在空空的走廊自发性地排成两队,贺辰按照成绩排名依次喊人进去挑选座位。 正是上课时间,贺辰嘱咐过让他们安静,但大家各怀心思本来也分不出什么心情聊天,都盯着贺辰手里那张薄纸,好像它是法庭中审判官握着的那柄锤。 走廊风有点大,时蓝把手缩进袖子里,伸到嘴边往里呼热气,随后双手交叉夹在胳膊下取暖,浅黄色的羽绒服宽宽大大,像一只行走的奶黄包。 路晴从成绩一出来就闷闷不乐,现下更是可怜巴巴揪着时蓝的衣服,“时蓝,我们要分开了。” 奶黄包伸出一条胳膊压了压女孩柔软的发顶,笑得明媚:“不会的,我会给你留位的。” “真的?!”路晴眼睛一亮,伸出双手摇着时蓝的手臂不停发射撒娇光波:“时蓝你真好。” “第二名,时蓝——” 时蓝松开路晴的手,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背,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教室里,黑板正中央的位置坐着个男生。 第一名叫齐宇,是理科一班的班长,见时蓝进来,抿唇礼貌微笑了下,时蓝也对他笑笑。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会,还是往教室后排走去,坐在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后面进来的人看见时蓝坐在倒数第二排都有些惊讶,班级前十除了她都坐在有着最佳视野之称的前三排。 路晴进来后直奔教室后方。 两人毫无悬念地又成为了同桌。 而王俞这次发挥不错,给贺唯一留了位,四人都在各自原本的位置上。 教室发生了较大的调整,只有他们那一小片未曾发生改变,被前来上课的任课老师戏称为“铁四角”。 12. 第十二张网 傍晚,橘黄色光线跃进教室。 贺唯一轻轻合上杯盖,不作声地走到时蓝身后,没什么感情道:“再发呆你就只能吃一食堂的大白馒头了。” 他观察了五分钟,终于在她第四次抬手擦黑板时忍不住了。 时蓝手中突然一轻。 少年身高手长,拿过她手里的黑板擦三两下擦掉中间大部分板书,“这老家伙怎么总喜欢把黑板写满,也不怕抻着腰。”他吐槽,抬高手臂去够。 身体好像突然变得僵硬,怎么动都不对劲,少年呼吸声就在她上方,手臂抬落间堪堪擦过她的鬓角,离得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声带传出的颤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她胸腔一阵阵发麻。 从外面看,她整个人像被他圈在怀里。 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 时蓝一直祈祷,千万别有人进来,不然她就算是一百张嘴从六楼天台跳下去也说不清。 教室里的时钟与刚才并无显著差别。 仅仅过了两分钟。 时蓝的呼吸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男生像是丝毫不觉有何不对,擦完黑板后把黑板擦拿至窗户旁,拉开一条小缝,手臂伸出去,板灰如一阵轻烟随着他动作一缕缕飘至风中。 玻璃吱地合上,贺唯一把板擦放回塑料篓里,他拍拍手臂上的浮灰,声音沉沉,“好了,走吧。” 贺唯一嚷道:“我饿死了。” * 这天放学,两个男生把路晴送回家后,送时蓝回家。 分开之际,时蓝右手被人塞了个纸团,她疑惑抬头,还没出声,贺唯一勾着旁边王俞的脖颈扭头对她说:“走了,明天见。” 时蓝狐疑地扫了一眼两人背影,然后把手中攒成一团的纸展开,是一张蓝色的便利贴,时蓝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因为今天下午贺唯一从她这里要走一张。 上面的字龙飞凤舞,时蓝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回家打我电话”。 吃完晚饭,时蓝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找到之前那张便签输入手机号码。 那边几乎是立刻接通。 时蓝:“你找我有什么事?” 贺唯一:“周六有空吗?” “有。”她问:“怎么了?” “贺辰是不是之前让你帮助我学习来着?”少年嗓音磁沉,语气带着些许蛊惑,像只蹲在陷阱旁边一脸正气的狐狸。 时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自己撒的谎总得圆,“对啊。” 贺唯一得到满意的答案,幽幽开口,“我这次期中考的太差了,你成绩好,当我小老师怎么样?” “……怎么当?” 狐狸轻笑一声露出尾巴。 “周末帮我补课吧,我基础差,得多补补。” 时蓝思索了一会儿,觉得他想进步这是好事,自己也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于是慢吞吞答:“可以。” 咚。 猎物入井的声音。 她看不见,但贺唯一还是露出笑容:“那就先谢谢我们小蓝老师了。” * 南方冬天的冷是渗入骨缝的湿冷,前夜刚下过雨,时蓝拎着把透明的伞走进贺唯一说的茶室。 刚一进门,香气袅袅,清淡悠长,时蓝推开包间的门。 “来了?”听到声音,贺唯一转身。 时蓝不理解:“你怎么挑了这么个地?” 他淡淡道:“不雅致吗?” “……” 时蓝看了那张老神在在的脸一会,舌尖鼓了鼓腮帮,“行,”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木桌上,“那开始吧。” 贺唯一放下手中青花白瓷茶盏,清透的茶水荡漾,他身姿挺拔地坐在那里,不像是来学习的,倒像是来修仙的。 时蓝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递给他,“这位仙人,您先把这份试卷做了吧。” 贺仙人不急不慢接过。 服务员端着两壶茶水走进来,玫瑰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屋子里漫开来。 贺唯一放下笔,拎起茶壶往对面倒了一点,浆果红色泽艳丽却仍不失茶水的透澈,“尝尝。” 前调甜腻略带点微苦,后调清香回甘,茶汤滑过唇齿之间,喝起来很舒服。 时蓝向来不喜欢喝无味的白水,因此书包里经常会备几包各种口味的花茶,毫不夸张地说,这茶比她喝过的任何一个牌子的玫瑰花茶都好喝。 来得急,也没好好看看,此刻闲下来,时蓝发现这家店的格调属实高雅。 轩窗临水,茶筠浓浓。 中式的壁挂灯罩将室内光线遮掩,少了几分刺眼,变得柔和,却依旧明亮,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墨丹青图,整体空间不大但并不感到桎梏,反而有种诗意空灵的舒畅感。 “怎么样,在这里学习是不是很不容易生气?”贺唯一眼眸微动,笔身在指间轻盈跳跃,看着她道。 原来约在茶室是这个原因,时蓝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试卷上。 正着看她都不一定能看出来他写的什么,更别说倒着,太阳穴有些发胀,时蓝疲惫地扯出一个笑来,眼皮半阖。 “你快写吧,字写好看点。”她补充了一句自己也认为是废话的废话。 见他安静地做题,时蓝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没过半晌,贺唯一又伸笔敲敲木质桌面。 黑色透明笔盖落在米黄色纸页上,“这里写错了。” “这里应该是用函数的方法解,将它看成一个坐标系。” 时蓝握着笔静静看了一会,自己刚才的思路确实有问题,她用函数的方法简单多了。 对上时蓝疑惑的视线,他笑着解释:“我做过原题。” 空气突然静默。 连窗外的流水都仿佛静止。 她没听错吧,贺唯一会主动找题做? * 棉布窗帘被风吹得轻扬,窗外天光大亮,光线落到少年高挺的鼻梁骨,分割出亮与暗两种光景。 午课时间。 这也是川郑为复读生量身打造的。 吃饭到午睡之间的四十分钟也要充分利用上,周一上语文,周二上英语,周三到周五上数学。 今天是周一,语文老师陈颖华来他们教室说上自习,让课代表去讲台前坐着,帮她看纪律。 贺唯一左 臂撑着脑袋,却抵不住文言文大军的来势汹汹,没几个字能看懂,他暗骂一声,搞不懂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了,好不容易说白话,现在又倒回去讲古文,人类的进步就是为了倒退的吗,真他妈不理解。 眸光有些虚浮,他放下手臂,反手托着脸,眼皮开始酸涩,呼吸也变得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有人从他身后拉过窗帘,他转了下身子,头没抬起来。 那人还在继续动作,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所及是一只白皙的手,手腕处坠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显得腕部纤细。 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那只手不见了,一道极轻的女声,似乎在头顶上方响起,“吵醒你了?” 他顺着望去,女生站着,他坐着。 时蓝指指他身后的窗帘,又拐向落在她桌上的一道金黄色明晃晃的光线,意思不言而喻。 贺唯一有点起床症,具体表现为刚睡醒之后的反应会慢半拍。 时蓝等了两秒钟他还没动静,干脆自己扶着路晴的椅背小心探身去拉窗帘,手指即将碰到窗帘布的时候,贺唯一突然伸手。 ——两只手就这么猝不及防但又毫不意外地碰到了一起。 时蓝手缩回去。 最后一点窗帘因为阻力有些难拉动,贺唯一微微直起腿,长臂伸到窗帘的中上方,两指捏住拉了一下。 那道光瞬间消失。 “谢谢。”女生用气声向他道谢。 很小很轻的一声,怕把别的同学吵醒,时蓝都不确定他听没听见,因为他没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贺唯一听见了,只是不想回,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喜欢说谢谢,可他并不喜欢说不用谢。 客套的不能再客套,生疏的不能再生疏。 于是隔天。 他在她小区门口堵住她。 感应门缓缓打开,时蓝收回手,习惯性地握回书包肩带,却在抬眼一瞬间愣住。 “你怎么在这?”她走过去。 男生斜靠在电线杆上垂头玩手机,见她来了,把手机收起来,“有事跟你说,走吧。” 他身高腿长,就算刻意放慢速度也还是时蓝必须略微小跑才能跟上的程度。 时蓝发誓,她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急过,感觉刚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 她拉了一下他衣服袖子,“别走了……” 贺唯一停住脚步,偏头看她。 时蓝原地平复了会儿呼吸,问他:“你不是说有事跟我说吗?什么事?” 男生眸光闪了闪,他一直没忘,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有些事情当时冲动之下就做了,却是到了现场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找你陪我吃早饭。”他胡扯了个理由。 时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啊?可是我吃过早饭了啊。” “那就坐那看着我吃。” 时蓝:“……” 这人真的好奇怪,大早上出现在她家门口,竟然是为了陪他吃早饭,吃早饭还需要人陪,是不是还需要人喂,她恶作剧地想。 13. 第十三张网 正值上学高峰期,路边的早饭摊往往这时候生意最好。成屉的包子散发着热气,离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老板,来一笼牛肉的。” “哎,好嘞。” 包子提前蒸好放在笼屉里保温,老板很快端上来。“尝尝?”他拿筷子夹起一个举到她面前。 这家包子铺的老板很实在,包子皮薄馅多,白胖白胖的,很有食欲。 “谢谢。”她伸手接过。 两指捏住包子底部,热热的还有点烫手,时蓝张嘴咬了一口,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肥瘦相间,葱蒜等辅料的搭配让口感不那么油腻。她咬第二口的时候,听到贺唯一说:“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 送包子入口的动作一顿,时蓝抬头,有些没反应过来,轻轻啊了声。 “没听清?”贺唯一嘴里咬着包子。 时蓝答:“不是,听清了……” 他点点头,“那就没事了。”随即放下筷子起身去找老板要袋子,把剩下的三个包子装进去,随意系了个结,拉开书包拉链丢进去,“走吧,快到点了。” 走出包子铺,蓝白色的校服变得稀稀疏疏,时蓝抬手看了眼时间,银制的指针快接近七。 “不是快到点了,是我们要迟到了。”她脚下速度加快。 贺唯一两步赶她一步,没一会儿就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时蓝咬咬牙小跑着跟上他。 这段让时蓝莫名其妙觉得贺唯一是不是前一天晚上玩大冒险输了故意来整她的经历很快被她抛到脑后,因为今天各科老师上课要评讲的期中试卷她好像一张都没带。 她这人做事一向有条理,有专门的文件袋去放试卷,文件袋里面也是按照各科用夹子分类放好,需要的时候很方便。 可是现在,问题是。 她一整个文件袋没带。 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放书包里了啊。 时蓝把书包和桌洞都翻了个底朝天,不信邪又找了一遍,最后认命地趴在书桌上。 路晴见状,拍拍她的肩,“时蓝你找什么呢?” “试卷。”时蓝脸埋下去,声音闷闷的。 路晴:“你不是都放在文件夹里吗?” 时蓝从手臂处露出一张苦瓜似的脸:“文件夹没带。” “……”路晴拍拍她:“没事,看我的。”说着去书包里掏。 时蓝看着她的动作,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两分钟后,路晴的桌上摆满了一堆试卷书本,时蓝扶额:“其实,我刚就想说来着,你能找到吗?” 路晴眨眨眼:“对哦,我一直都是看你的。” 时蓝:“……”她在期待什么呢? 路晴反应过来,转身往后看:“我和时蓝都没带试卷,借一张。” 王俞眼疾手快递过去。 “谢了。” 贺唯一手掌压着试卷,半空转了个方向,甩给王俞。 后者眼泪汪汪:“哥你是踏着七彩试卷来娶我的吗?” 贺唯一翻书的手顿住。 将试卷一把抽回。 手掌推出一条桌缝。 这谁? 不认识。 * 晚上突然刮风,时蓝缩着脖子苦哈哈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泡个热水袋塞进怀里,程安熬了点姜汤端给她。 “趁热喝,别感冒了。” 时蓝接过咕嘟咕嘟两大口下肚,胃里也暖了,寒冷渐渐被驱赶,她寻思着明天得加件衣服,不然迟早要生病。 时蓝体质特殊,从小只要一感冒就必然发烧,发烧的话吃药还不管用,必须去医院挂水才行。 老师留的作业她还有一点没写完,但是她今天被风吹得头疼,就想立刻闭眼睡觉。 可是挣扎半刻,她还是拎起书包回了屋。 时蓝从小便被时成伦养成今日事今日毕的习惯,小孩子惰性大,那个时候经常不愿意,长大后倒是主动,不然就浑身难受。 习惯成自然这话一点不假。 等时蓝完成作业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收拾好明天要带的东西,又仔细检查一遍。 文件袋她回到家后就看到它好好地躺在书桌上。 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这个觉睡得不大踏实,醒来便觉昏昏沉沉,刚一抬头太阳穴又嗡嗡作响,时蓝撑着身子起来洗漱,连带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都有重影。 “咦,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程安翻着锅里的煎蛋,边看向杵在推拉门处的时蓝。 时蓝有气无力:“有点难受。” 程安关了火,伸手探她额头,“有点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快去量量体温。” 五分钟后,程安看着手里的温度计说:“38度5了都,你今天别去上学了,我给你老师说声。” “一定是昨天回来路上受凉了。” “快先吃点东西然后把药吃了。” 时蓝迷迷糊糊地想,她妈还真是一语成谶。 吃了退烧药后程安把她塞回厚厚的棉被里,一件不够又从柜子里抱出一件,两条大棉被压在时蓝身上,连边边角角也被掖死,“捂着,多出点汗就好了。” 时蓝试着动了动身体,要是有第三视角,她现在肯定十分滑稽,像只又大又胖的蚕在茧里蠕动。 药劲很快上来,等时蓝再睁眼,天都已经蒙蒙黑了。 “我居然睡了整整一天!”她神智猛然清醒,里三层外三层扒拉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跑。 “妈!” 屋里空荡荡的,没人回应。她抬头看了眼墙上正在走动的时钟,六点多,她又意识到今天周三,程安要值班。 饭桌上有被罩着的饭菜,时蓝倒在锅里开火加热,后知后觉想起中午程安打电话来叫她吃饭,她闭着眼睛答应,结果挂了电话就又沉沉睡去。 很简单的两道菜,程安想着她生病,做的都是些少油少盐的素菜。 时蓝觉得嘴里没味,从冰箱里偷偷拿出一瓶牛肉酱拌在饭里,她只夹了一点点,毕竟还生着病。 一阵不那么好听的声音响起,是只有老年机才会有的专属来电铃声,时蓝摁下接听键,“喂,爸爸。” 时成伦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握笔在数据表上一一比对,“爸爸今晚不回去了,有个实验数据出现问题,我今晚可能得通宵加班。” 那边不作声。 “蓝蓝?”他以为信号不好。 “啊我在听。” “知道了爸爸,你记得吃饭哈,别 太辛苦了。” 时成伦又嘱咐了几句。 挂掉电话,时蓝靠在窗户旁往下看。 天色又暗了几分,路两旁的灯亮起,隔着玻璃,路灯顶上晕着暖黄色的光,浅浅向四周散开,一团似的,分不清边界。 人在身体脆弱的时候,心思便格外的敏感,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难免有点失落。 换了件厚外套,时蓝拿钥匙下楼,今天的风没有昨天那么刺骨,吹在脸上仅仅只是带了层凉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穿得够多的原因,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像只大白熊。 感应门自动打开—— “欢迎光临。” 变了调的。平常也这样,这会儿突然戳中时蓝的笑点。 “老板,来包烟。” 很熟悉的声音。 就在身后。 可他现在不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的北城吗? 时蓝扭头。 一下看到了眼尾那颗痣,当时他们笑着说那是明星痣。 “左成?” 男生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扭头看过去。 柜台旁边站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姑娘,从头到脚都是白色,帽子上支棱着两个耳朵,声音倒是有点耳熟。 “我呀!”时蓝扒拉掉围住半张脸的围巾,摘掉大到遮住眼睛的帽子。 男生原本茫然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喜。 两人在便利店坐下。 “大明星,好久不见了。” 左成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天,你别这么叫我。” 他叹口气,“不过,是很久了。” “快两年了吧?” 时蓝递给他一串丸子,他没接,她了然笑笑:“懂,明星要保持身材。” 左成笑:“别再给我戴高帽了,我现在连十八线都算不上。” 他说话还和以前一样温柔。 “你不是应该在北城吗,怎么回来了?”时蓝问。 左成:“回来办点事,过几天就走。” 时蓝:“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来,再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 左成不说话。 时蓝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视线投向窗外的路灯,“这不是太久没联系了吗,怕……” “怕什么?” 这下是说不出话。 时蓝说:“怕大家尴尬?” 夜黑透,开始起风了,树叶被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水泥墙上,斑驳残缺。 路灯也一闪一闪的,关东煮的热气一直往上飘,进了眼。 模糊的瞬间时蓝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是夏天。 “喂大哥你没事吧,大夏天喊我们出来吃火锅?”何佳怡跳起来一把勾住左成的脖子往下拽。 暑假七八月份,热气扑面而来,温度高达三十五六度,这个时候能出来约的那都是绝对的铁哥们。 两人是时蓝初中的好友。 刚上初中那会儿,时蓝还没从小学的模式跳出来,上课经常走神儿,何佳怡当时学习特好,是班里的学习委员。 可时蓝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乖的好学生竟然能一拳打趴下俩。 14. 第十四张网 巷口吹过风,女生眉眼凌厉,齐肩短发还在晃动,她声音偏软,说起话来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欺负人,滚!” 蹲在墙角的时蓝突然哆嗦了一下。 “出来吧。” 她那个时候发育晚,个子矮小,走到早就长成一米六五的何佳怡面前,像个小孩儿,时蓝低着头不吭声,搅着手指心里夸张地在想她会不会被灭口。 何佳怡当时没理她,又走到一旁低着头脖子快扭成九十度的男生面前,拍拍他肩膀,“快回家吧。” 男生皮肤白皙,长得秀气,脸上蹭了几道灰,好在那群高年级的小屁孩就是问他要点零花钱,倒也没真的动手打他。 何佳怡静静看着他的脸,别说,如果忽略性别他倒真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激发人的保护欲。 “啧,长得好看的小孩真危险。” 待男生走后,何佳怡终于把视线落到了时蓝身上。 她歪头寻思了会儿,认真的在脑海里搜索这人是谁,最后在自己班里几十口子人中把她揪了出来。 “时蓝?” 被叫的人立刻抬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声。 时蓝悄咪着眼去看。 何佳怡突然笑出声。 从那以后,没什么逻辑又好像理所当然的,俩人成了朋友,吃饭在一起,上厕所在一起,就连睡觉…… 哦,睡觉不在一起。 至于左成—— 忘了说了,那个被混混堵住当做女孩调戏的秀气小男生就是他。 会弹吉他,会唱歌。 而且唱的还不赖。 三人的友谊随着时间日益升温,后来上了高中,由于三人的成绩相差十万八千里,物理意义上的分道扬镳。 但感情依旧好,三人隔三差五就跑出来聚一聚,直到高二那个暑假。 火锅店内,热气蒸腾。 嬉笑说话的声音不绝于耳,东北角落却有一桌安静到落针可闻。 红色的油在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真要走?”何佳怡清清嗓子,飘着红油的风辣辣的,熏眼睛。 她率先出声打破这平静。 左成点头,“嗯”了声,“我妈已经和那边说好了。” 时蓝低头喝着可乐,一口接着一口。 有汽,呛得她咳嗽。 左成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时蓝伸手接过,忽然弯起唇角,笑着说:“以前我们总开玩笑说你的脸不去当明星可惜了,”她指了指他眼尾的泪痣,“还有那颗明星痣。” 她又喝了口可乐,汽在嗓子□□开。 “现在没想到你真的要走了……” 青绿色泡沫像海潮浪花涨起,溢出。 何佳怡举杯,泡沫打在她手背,滑落至虎口,“一路顺风。” 时蓝静静看着面前这杯酒,半晌也抬起。 “一路顺风。” 三个半大的孩子学着大人模样喝了一口,而后“呸呸呸”全吐了。 好难喝啊。 又都笑出声。 ……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们都知道,就算左成不去当练习生,高中毕业他们也会分散在不同的城市。 走向不同的路。 但是那个时候,因为一个人的提前离开,三角形失掉了稳定性,剩下两个人先前还偶尔联系,后来上了高三繁重的学业渐渐也桎梏住了每个人,以至于毕业何佳怡发短信问她上哪所大学,她回了复读二字便再无回信。 时蓝叹了口气,塞进嘴里一个鱼籽包。 左成问:“你们,还好吗?” “挺好的。” “你呢?” “上次联系还是一年前,你发短信来说你考上了北城的电影学院。” 她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左成噎住,想了想,他说:“集训那一年,我们的手机都是被没收的,一星期才发一次。”他眸光深沉,盯着窗玻璃起了雾。 他又说了好多,每说一句眸光都暗一分,眼底情绪翻涌,时蓝不知道他离开颖城去国外当练习生的那些日子经历了什么,但那些东西让他周遭的气质不一样了。 分别时,时蓝走出一段距离,停住脚步回头,他还在原地。 黑夜里,指尖一点猩火,影影绰绰的烟笼罩在他周围,投在地上的影子被光拉得变了形,漫进无边的黑暗里。 在那一刻,时蓝好像隐隐有些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是温柔坚毅的。 而面前这个人,明明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身上有一种不知名的破碎感。 苦涩而孤勇。 就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破,又残忍地组装起来,外表看来毫无破绽,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便利店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等手里的烟燃尽,左成把烟头丢在脚下碾了碾,离开了。 大概是前一天觉睡得太多,时蓝今天起的格外早。 她坐在餐桌上喝完程安熬的糖水蛋,吃了几个豆沙包,然后迈着中气十足的步子出了家门。 程安在身后念叨:“这跆拳道练得还算是有点用,才一天就这么生龙活虎的。” 马上快一模了,时蓝脑中危机意识很强,自己生病这一天,肯定欠了一屁股作业和试卷,她昨天晚上回去特地给路晴发了条消息让她把昨天学的东西放桌面上,她今天早上去补。 六点半,学校大门刚开,时蓝就进去了,保安室的爷爷多瞅了她几眼。 清早空气凉爽,时蓝照例从球场穿过,两个足球场中间是用长方形的花丛隔开,里面不知道种了什么植物,好像永远都是葱葱茏茏的样子,时蓝往教学楼走,路过时瞥见几颗坠在叶尖上的浑圆的水珠。 贺辰规定班里半个月换一大排,这样坐两边的同学也有坐中间的机会。这周刚好轮到她坐靠窗户的那排,把书包放下后,时蓝把窗户推开。 风吹过她的发梢。 时钟指向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前门进来一人。 是齐宇。 齐宇往常都是来的最早的,今天从外面进来时却透过窗玻璃看见教室坐着一人。 “时蓝你今天来好早啊。”他笑着跟女生打招呼。 时蓝抬头,回答道:“是啊我昨天不是没来吗,想着早来补一下笔记。” 齐宇问:“生病了吗?” 时蓝:“发烧,不过现在没事了。” 男生点点头,“多喝点热水。” 时蓝心里立刻蹦出一词来:直男发言。 她微笑:“好的。” 齐宇坐下后,拿出必备文言文小声读。教室里就他们两人,时蓝看看时间,又看看男生背影,果然,自己还是不够勤 奋,于是下笔的力量又多了几分。 路晴来到第一句话就是:“姐们还是你厉害。” 时蓝刚好补完语文,挑眉笑:“怎么?” 路晴刚爬完楼还在喘气,摇摇手:“大清早来补作业,六点半姐姐。” 她重重呼气:“我还在睡觉。” 又重重吐出:“草这个五楼真不是人爬的。” “你也不容易啊,能每天都这么精致,我是做不到。” 路晴今天扎了个丸子头,额前碎发凌乱但不失美感,蓬松的恰到好处,睫毛长又翘,衬得那双眼睛大而有神。 “那是,姐跟你说,我这是才买的口红。”她嘟起嘴巴,“怎么样,好不好看?” 眼看她快要贴上来,时蓝抵住她脑门往后推,十分无奈地笑了声:“好看好看。” 路晴收到满意的回答,笑嘻嘻坐直身子从书包里掏作业。 想起个事,她又靠近时蓝,时蓝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转过头来眼神问她做什么。 路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你这身体素质也忒好了,发高烧一天就好了,我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请个几天假呢。” 时蓝:“还几天?一天我就欠那么多要补的,”她拍拍面前摞着的各科笔记,“几天那不得要我命。” 七点十分。 后面两位准时准点坐了下来。 刚坐下王俞就拍拍前边正在奋笔疾书的时蓝,“哎组长,你生病好了吗?” 时蓝头也不抬,依旧奋笔:“好了。” “嗷嗷,那啥,多喝点热水。” 时蓝:“……”这已经是第二个让她多喝热水的了,男生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贺唯一嗤笑一声。 王俞:“?” “我说的不对吗?” 贺唯一点头,“对,太对了。” 前排的时蓝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有些想笑。 补了半上午,终于还剩最后一门物理。 时蓝原地伸了伸懒腰,准备去接点热水,手一伸,摸了个空。 她杯子呢? 时蓝弯腰想去书包里找,看她是不是没拿出来,余光便瞥到熟悉的浅粉色。 她的水杯。 贺唯一走近,把水杯递给她,无视掉她疑惑的目光,“顺手接的。” “哦,谢……”她停住,突然想到之前。 有些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正握着杯子犹豫的片刻,贺唯一早已经走了,时蓝挠挠头,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她平时喝惯了茶,突然的白水味道,有些奇怪。 温度正好,偏热但不烫。 润润喉咙,舒服多了。时蓝开始补物理笔记,她物理比较好,路晴笔记上那些她已经掌握的就直接跳过,所以在第四节课打上课铃的时候刚好写完。 还完债的感觉真是太爽了,一身轻松。 “路晴,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啊?” 路晴还没从上节被数学折磨的痛苦中缓过来,闻言也不想动,只是趴在臂弯里点了点头。 中午放学,两人往食堂走,许多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从她们身边一溜烟跑过,时蓝慢悠悠地感慨:“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啊。” 路晴赞同地点点头。 “我感觉上了一上午的课,本宫的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黑暗星期四啊!” 15. 第十五张网 她半个身子倚在时蓝那里,整个人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魂一样,无精打采的。 星期四,路晴叫它黑暗星期四,因为上午的课是数学数学数学英语。 时蓝挽住她,“好啦好啦,走我请你喝好喝的奶茶。” “我要喝三分糖的珍珠奶绿!” * 周日很快又到了。 还是老地方。 店主甚至认出了她,见她来了,笑着往楼上指:“还是311。” 她点头道谢,往楼上走,原木阶梯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越往上越能听见水声浅浅。 这次是很轻淡的龙井清香,时蓝盘腿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敲敲桌面,一脸神秘地看着他道:“今天给你个好东西。” 贺唯一不解。 他看着她从透明的袋子掏出一沓纸。 “高考数学考点全解?”他念出来上面黑色大写加粗的标题。 时蓝点点头:“怎么样,惊喜吗?” 贺唯一:“挺惊的。” 他拿过来翻了翻,问:“你哪来的?” 时蓝想了一下:“我哥给我的,他是申大数学系的学霸。” 贺唯一:“你还有个哥哥?” 时蓝:“不是,是……邻居家的哥哥。”她说得磕绊。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可是独家秘籍!”她神气地看他。 贺唯一再次垂头看那份资料,是挺有用的,里面按照考点等级具体解说,还配有不同水平的例题,他粗略看了眼,解题方法至少都有两种。 能看出来,这人水平挺强的。 他不着痕迹瞥她一眼。 “怎么到这就没了?” 时蓝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最后一行只写了个“六,不等式”。 时蓝:“这是分批给你的,得看你学习进度怎么样,时机到了自然会有的。” “哦。”贺唯一说。 大概是今天的时蓝格外好说话,黄昏穿过云彩时,贺唯一甚至产生一种时间过得真快的想法。 镂空雕花的窗四面洞开着,粉橘色夺去了半边天。 留了一圈毛茸茸的光在女生脸侧,垂在耳旁的发丝像在发光。 时蓝垂头往包里装东西,装最后一件笔袋时力道被人挟住,“你干嘛?” 贺唯一摁着笔袋的另一端,“晚上有空吗,陪我吃饭。” 时蓝再次听到陪他吃饭这个请求,几乎是立刻:“没空。有约了。” 男生闻言眯起眼,咬了咬后槽牙:“你哥?” 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她疑惑了下,随即拽过笔袋放进帆布包,“不是。” “我先走了,记得把错题改了,明天我检查。”她临走不忘留下任务。 贺唯一气笑了,原本咬着牙这一笑直接咬住舌头,疼得他“嘶”一声,下意识舔舔伤口,血腥味瞬间充斥在整个口腔。 * 来之前,时蓝想了各式各样的开场白。 却没想到—— “小蓝你来啦?”何佳怡笑着拉过她坐在身边。 像是经常联系的好友出来吃饭。 可事实上,他们两年未见了。 何佳怡也不再是齐肩短发,而是留了一头长发,发尾微卷,一缕头发被别在耳后,露出蝴蝶样式的流苏耳环,垂在脸侧,格外精致。 时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浓烈,但很吸引人。 记得以前她最讨厌香水味的。 两年的时间,他们都变了。 她看着对面的左成,男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风衣,里面是件显温柔的奶白色毛衣,看得出来头发丝也被精心打理过。 “你变了好多啊小蓝。”何佳怡说。 “是吗?”她一直以为只有她没变,原来在别人眼里她也是改变的。 见时蓝反应平平,何佳怡把话头扔给左成,“我们都变了,你看只有他,和以前一样帅。” 时蓝笑,左成也笑,“我觉得你也没变,和以前一样美。” “行了,别商业互吹了。”何佳怡倒了杯酒,“走一个?” 玻璃杯口轻撞,发出脆响。 这次没人再说啤酒难喝了。 何佳怡吃掉一块肥牛,问左成:“大明星,国外怎么样,是不是好多胸大屁股翘的美女?” 左成:“还行吧,没中国的好看。” 何佳怡:“切虚伪,当明星多棒啊,天天唱唱歌拍拍广告就能有一大笔钱。” 左成转移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大学谈恋爱了吗?” 何佳怡点点头:“当然!我军训就谈了。” 时蓝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以前他们无话不谈,现在她却连何佳怡谈恋爱了都不知道。 “时蓝你呢?” 时蓝苦笑:“我复读呢,哪有那闲工夫。” 左成愣了一下。 “复读?没听你讲过啊。” 时蓝:“你也没问我啊。” 空气有一瞬间的滞静,从进门开始就维持的场面好像突然被破空而出的一只箭刺破,每个人的脸上都僵了下。 大人最擅长的,就是做表面功夫。 她先前不懂,后来觉得有位哲学家说的有道理:人的一生这么长,谁都不会陪你走到最后。 也就看开了。 谁和谁会好一辈子呢? “行啦,现在知道也不晚。”她笑。 她这话像是有魔力,一直到结束饭桌上都是笑语盈盈。 三人分开后,时蓝步行去马路上打车。 沿街有卖各种小吃的摊位,一盏一盏的灯点亮了整条街。 时蓝没怎么吃饱,这会出来看见这么多美食走不动道,于是拐道去烧烤摊要了一堆串。 正值上班族下班高峰期,路上车辆来来往往,这里又离市中心近,眼睁睁看着一辆又一辆闪着红灯从她面前呼啸而过,时蓝招手的动作逐渐带了点生无可恋的绝望。 她就算穿得再多,在寒风瑟瑟的夜晚蹲在大马路边边招手招了几十次也扛不住了。 时蓝收回冻得有些发紫的手,原地跺跺脚,打算去另一个十字路口看看能不能招到车。 一辆白色轿车闪着灯靠边停下。 男生推开车门下车,黑色西装笔挺,偏偏衬衫最顶上扣子解开两颗,漏出精致的锁骨曲线,正式中带几分欲气。 “没打到车?” “贺唯一?你怎么在这儿?”时蓝惊 讶。 男生挑眉:“这马路你家开的?” 见她无语地压着唇边,贺唯一没再继续怼她,勾了勾嘴角,又问一遍:“没打到车?” 时蓝白他一眼:“这不是显而易见?”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恰是红灯,贺唯一心里估算一下时间,低头说:“走吧,送你回去。” “这么好心?” 贺唯一直接拎着领子把人带走,“快点趁我没改变主意。” 贺唯一拉开后座车门让她进去,自己打开副驾驶的门。 “哈喽啊,弟妹。” 一个陌生还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车厢里突兀响起,时蓝吓了一跳。 “别瞎喊。”贺唯一瞪他一眼。 他介绍道:“这我兄弟,陆忘。这时蓝,我同学。” 陆忘手扶方向盘,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哦,同学啊。” 这声同学他叫的千回百转余音绕梁,贺唯一曲肘给他一拳:“找揍吗你。” 时蓝坐在后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扭头往窗外看。 闹市一闪而过,夜色深浅,路边树木一排排向后退,隆冬时节,树枝干瘦枯瘪,横斜着伸出。 繁华一半,清冷一半。 眼前渐渐出现熟悉的建筑。 “我就在这下吧,麻烦你们了。” 陆忘笑:“不麻烦妹妹,再见噢。” 待时蓝走后,陆忘不着急打火开车,而是解开安全带,朝贺唯一那边倾身,坏笑问:“那妹妹谁啊?” 贺唯一觉得他在说废话,没什么好气地回:“不都说了吗同学。” 陆忘依旧贱兮兮地笑:“哦,同学啊,同学你知道人家家住哪里?” 陆忘接着道:“那妹妹我觉得特眼熟,你说……”他停顿了下,而后缓慢道:“是不是金鼎遇见的那个妹妹呢?” 金鼎是上次几人去的那家ktv,是陈建希家的产业。时蓝一上车,他就觉得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忘这人天生记忆力好,见过的人在脑海里回忆回忆大多都能想起来何时见的。 “哎,说真的,看上人家了?”陆忘微微抬脚,方向盘往左打,边揶揄他:“真想不到,我们这眼高于顶的贺大少爷还能有这一天呢。” 贺唯一面无表情:“滚。” “听哥说弟弟,喜欢一个人不丢人,”陆忘说,“挺好的,真的。” 贺唯一磨磨后槽牙,“哥个屁,你就比我大一个月。” 陆忘眉梢一扬,纠正他道:“大十天也得叫哥。” * 距离那顿诡异的破镜重圆饭不过一周,时蓝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何佳怡兴冲冲地说:“左成喊我们去野炊。” “大冬天野炊?” 时蓝扒开窗帘往天空看了一眼。 这是冬天没错吧?天空没有十个太阳,也没下刀子,这人抽什么神经? 何佳怡正色道:“也可以叫露营。”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朋友,带出来一起玩,人多热闹。” 说实在的,时蓝并不想去。 何佳怡又说:“左成说他下周就要走了。” 时蓝看看书桌上粉白色格纹的记事贴:1月10日,一模。 16. 第十六张网 时蓝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和自己复习的内容后,开始写贺唯一这周的复习计划。 也幸好他们选的是理科,要是文科时蓝还真不知道怎么教。 她的语文通常都是靠语感,自己也说不出来个什么门道来,文科这东西玄得很。 理科就不一样了,解题有套路,做题有公式。 就连背理综,都是内含逻辑的。 夜色安然,时蓝专心到没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 “蓝蓝吃点水果。”透明的果盘被放在桌面上。 是许久未回家的时成伦。 这次应该是项目做完了,有空回家来和她叙叙父女情,时成伦笑着摸摸她的头,问:“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时蓝用叉子插起一块哈密瓜,甜甜的汁水刺激着味蕾,她说:“挺好的。” 时成伦坐在床边,用沉静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笑道:“那就好,有什么不开心的记得和爸爸说。” “嗯。” 无疑,时成伦是个非常完美的慈父形象,可是在时蓝这里,不如回家陪她吃顿饭来得实在。 时成伦在颖城研究所工作,早出晚归,加班是常事,有时候一个星期时蓝也见不到他几回,最过分的是有一年春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时成伦被一个电话叫回实验室。 多讽刺啊,寓意团圆的饭没吃几口就被丢弃在一旁。 时蓝眉心微拢,唇角向下,眼底神情晦暗。 纸上大半的黑色字迹开始长腿,在时蓝眼前转圈圈,她写不下去了,思绪很乱,她原地思考了会儿,而后合上笔慢悠悠地爬上床盖上自己的小棉被。 手边是看了没几页的双城记,简约的封面烫金印刷的书名,她拿过来打开,没过几分钟又合上。 根本看不下去啊。 时蓝郁闷地往下缩,直到被子蒙住脑袋。 * 时蓝很喜欢一款汽水。 学校里的自动售卖机只有北边一楼那台有卖的,而且每天供应的种类不同,她到现在还没摸清哪天会有这种汽水卖。 今天巧了,她和路晴课间去北边操场散步,回来时恰巧看到最底下摆了一排,时蓝塞进两枚硬币,设计成矮筒状的饮料瓶咕噜咕噜滚下。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两瓶白桃汽水离开。 回教室时脸上笑容还未收起,王俞刚打球回来,在座位上猛灌水,见状打了声招呼:“组长这是有什么好事,这么开心?” 看的贺唯一抬了下眼皮。 时蓝勾唇,眼尾沾上阳光,灿烂地往上一挑,冲他扬扬手中的饮料:“好喝的。”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那瓶汽水上。 王俞衷心感叹:“组长你好容易满足。” 一旁的路晴难得附和他,头点得像竖起来晃动的拨浪鼓。 时蓝撇撇嘴,不打算继续跟他们解释,然后十分有仪式感的把开过的那瓶放在了桌面右上角,另一瓶收进桌洞。 课间,齐宇抱着一摞纸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说:“这有一份参加医保的单子,大家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明天把回执单撕下来交给我。” 他把各组的表发给排头,从前往后,一个个传下去。 咚。 由于视觉盲区,前排的同学手臂碰倒了桌角的饮料瓶,汽水瞬间顺着罐口畅滑地流下。 时蓝低呼一声扶起瓶子,赶忙把正在做的试卷抽走,路晴用纸摁住桌子,薄纸瞬间被浸透,但好在阻止了液体继续流淌。 前排的同学也觉察到了事情的发生,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时蓝,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瓶。” 时蓝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也不剩多少了。” 其实她才只喝了几口。 等所有东西彻底擦干之后,时蓝看着湿掉大半的试卷皱起眉头,不偏不倚,湿掉的是她写完的那半面。 水渍晕开了笔墨,好在抢救及时,晾干后应该不至于全部重写。 眸光瞥到旁边几乎空了的瓶子,时蓝内心叫苦不迭,比起试卷,她更心疼的是她的汽水。 她多宝贝它,都一小口一小口的嘬,现下全洒了,心情就在这短短半天内大起大落,失去汽水的悲伤到晚上吃饭时候都还在,像个小猫爪子,时不时挠下时蓝的心。 连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糖醋鱼她也没胃口了。 饮料事小,但那种快乐消失的滋味和心爱之物离她而去的感觉就跟打碎了油盐酱醋茶,五味杂陈,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糖汁包裹的鱼肉被她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炸的面粉与肉分离,路晴曲指敲敲桌面:“别戳了,再戳就没法吃了。” 时蓝长叹口气,突然想到何佳怡的话,于是微微倾身过去,“哎,路晴,你周六有事吗?” 路晴低头吐鱼刺,摇头:“没事,怎么了?” 时蓝把露营的事告诉她。 “行啊,几个人啊?” 时蓝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四个吧。” “你,我,还有你那两个发小?” 时蓝点点头。 路晴啧地一声,“人太少啊,回头玩不起来。” “哎——那个谁!” 路晴推开椅子站起来朝对面挥挥手。 片刻,两道身影坐下。 男生不笑时,眉眼深邃冷峻,那张薄唇透露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黑眸如一汪深潭,让人看不清里面的究竟。 路晴眼神逡巡了一圈,开口道:“时蓝她发小组了个局,露营,去不去?” 时蓝想纠正她,不是发小,是初中同学,但王俞没给她这个机会。 有热闹不凑王八蛋,他大喊:“去啊!当然去!” 时蓝觉得自己右耳耳膜震了三震。 王俞眼珠转了转:“有美女吗?” 路晴白他一眼,“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她转头挑眉问时蓝:“有吗?” “有。” “有男的吗?” 贺唯一冷不丁出声,嗓音平静。 视线攫住她,就这么直勾勾盯着。 时蓝吞吞喉咙,“也有。” “几点?去哪?” 他言简意赅。 * 目的地是颖城附近的一个海岛。 港城离颖城不远,坐大巴一个小时就到,因此几人约定八点在汽车南站集合,一起坐大巴前往港城。 凌晨飘了点雨,树木花卉沾染一身冷意,路边的山茶花绽出淡雅的粉红色,公车有序地在一旁等待,时蓝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五,还早,她揣着口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路边的小石子。 这边寻思着她的小伙伴们会不会八点的时候齐刷刷出现在她面前。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黑色白纹运动鞋。 阿迪达斯最经典的那款,时蓝的视线沿着裤腿向上。 男生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及膝的,很容易显腿短的一款,但他的双腿却修长笔直,丝毫不受影响,衣服在他身上反而衬得身材比例极佳。 贺唯一打的过来时,透过出租车的车窗,就看见了时蓝。 浅紫色的面包服,杏色的裙子,在稀稀拉拉的几个等车的人里格外扎眼。 走到跟前,贺唯一才发现,她今日不再是绑个马尾,而是扎了两个小辫儿,刘海微卷落在额头上,棉服扣子大蝴蝶结的设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纯又可爱。 其他几人陆陆续续到来。女生爱美,不约而同都穿了裙子,只不过何佳怡和路晴穿的是短裙,搭配了长筒靴。 两个都不是扭捏的性子,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 男生那边气氛就比较微妙了—— “时蓝的发小是你?”疏凉冷淡的语气。 左成背着吉他,眸光落在前面那三个手牵手的背影上,淡淡笑了句:“我也没想到她说的朋友其中会有你。” 一旁的王俞脑袋晕晕的,“你俩认识?” “不认识。”贺唯一毫不犹豫地开口,漆黑的眼眸直视前方,半点余光都不分给旁边的人。 左成耸耸肩,挑眉无奈地笑笑,桃花眼微翘。 时蓝晕车,上车后很快靠着座椅睡过去,等她醒来,眼前视野开阔,出现一片风景区。 群山层叠,绿水环绕,几栋复式小洋楼坐落其间,宫廷风的设计嵌着繁复的欧式花纹,天光云影交错,煞是惊艳。 这家民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新·故。 标间是贺唯一订的,本来几人计划住帐篷里,说这样才有露营的氛围,贺唯一只悠悠说了一句:“这是冬天。” 其他几人瞬间噤声。 定了六个标间,服务员把房卡交给贺唯一。 他一一发过去。 商量后,大家决定先回房间把行李放下,收拾妥当后再作打算。 房间在二楼,几人推着行李箱找自己的房间,橡胶滚轮在木头地板上滑动,发出错落交叉的声音。 “我到了。”左成说着朝其余人挥挥手,刷开门推着行李箱进去。 没走两步。 “我也到了。”又走一个。 直到最后,只剩贺唯一和时蓝还在推着行李箱在摩擦力十足的毯面继续前进。 “我们俩好可怜,房间这么远。”时蓝手臂使劲,行李箱依旧缓慢蠕动,她叹口气准备鼓足最后一口力气往前拽,手中忽然一轻。 行李箱在贺唯一手里时,车轮像涂了润滑剂,时蓝揉着酸涩的手腕嘴里嘟囔你力气可真大,贺唯一嘴角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浅弧,“快到了。” 时蓝手里拿着之前发的传单,是关于这家民宿的介绍宣传,房卡夹在手指间打算去刷,意料之中掉了。 一只手先她半步落下。 时蓝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 “有事找我,我在隔壁。”房门口,他把行李递给她。 他嗓音漫漠,尾音带着点哑,轻飘飘落下一句,不等她回答转身开门进屋。 17. 第十七张网 傍晚时分,六人来到海边。 众人商量后打算先支起两顶帐篷来。 海水一阵阵扑过来,脚底下的沙子细软绵厚。 帐篷很快搭好。 这附近有山,没活的几人说一起上去看看,运气好还能捡点木柴回来生火。 潮水涨涨落落,扑湿了岸边的黑色礁石,吉他拨弦的声音伴着暖橘色的云彩一起落下。 左成盘腿坐在沙滩上,手中吉他一挑一拨,音符汩汩流出,男生模样俊俏,抱着吉他气质柔和,吸引不少小姑娘驻足观望。 一曲终了。 左成笑着偏头,“来一首?” 拉环蹭地启开,啤酒溢出来些许,溅到沙滩上,瞬间凹陷下去几个小坑,被打湿的沙子颜色暗了暗,贺唯一低头瞅他一眼。 还没说话,左成笑着抬高声音:“不会是不敢了吧?” 贺唯一舌尖抵了抵腮侧的软肉。 激将法? 他才不吃这套。 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汇集。 不远处,其他人抱着一堆木柴回来,还没到帐篷处就听见乐声,伴着海浪倒还真有种“此曲只应天上有”的美感。 天边薄云压得极低,夕阳跃过地平线将半片天空晕染,金色碎光随海浪层叠起伏。 男生垂头拨弄音弦,侧脸棱角分明干净利落,点漆似的眼眸深邃,望着云团成片的眼神里罕见地带了点深情。 原本嬉笑打闹的几人在靠近帐篷看清弹奏吉他的人是谁后,都震惊地瞪大双眼。 他弹的是周杰伦2008年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花海。 “不要你离开回忆划不开 欠你的宠爱我在等待重来 天空仍灿烂它爱着大海 情歌被打败爱已不存在 …… 何佳怡在一旁跟着拍子不自禁哼唱起来。 王俞都看傻了。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贺唯一会弹吉他? 还弹的这么好。 他大踏步几下从后面箍住贺唯一的脖子,手刀卡着他恶狠狠道:“好啊你贺唯一,哥们你都瞒?”胳膊一使劲,“还是不是兄弟?” “从实招来!什么时候学的?”他顺着贺唯一卸力的劲往下一坐,手掌反转撑着身体,晃着两条腿问他。 贺唯一勾着两根指头松松衣领,喉结微滚,阴恻恻瞥过去,王俞瞬间收了腿,身子也悄摸着往前摆正。 “初中。”他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巧,左成也是初中学的。”之前见左成背着吉他他好奇随口问了嘴。 海风像是突然吹醒了他的脑袋,联想到刚见面两人不对劲的反应,视线在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上扫了眼,略有些迟疑道:“你俩……不会一起学的吧?” 左成笑了笑,桃花眼尾上翘,“是的。” 王俞:“……”这不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吗? 一旁的三个女生也听傻了,尤其是时蓝,心情在知道贺唯一会弹吉他的时候已经起伏了一个坡度,现下又再次起伏。 所以她的初中同学和她的复读同学认识? 这是什么奇妙的缘分。 那不对啊。 既然两人认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按理来说不应该在她介绍的时候阻止说,“我们认识”吗? 不对不对。 这两人肯定发生过点什么事情。 来不及细想,怦—— 怦怦—— 众人纷纷抬头。 大半区天空被照亮。 五颜六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盛放,随后融化在翘起的浪花里,流光璀璨,绚丽到连星星也失了颜色。 绝艳的玫瑰铺成爱心,点点灯火耀眼。 是有人在求婚。 海浪不断涌上沙滩,远处的喧闹渐渐听不清,混杂着浪声,何佳怡率先打破沉寂。 “那啥,我们快生火吧。”她指了指那堆无人问津的木柴。 几人将木柴搭成锥形,火苗触碰到棉絮,木头快速又猛烈地燃烧,发出呲啦的声响。 打火机是左成的,何佳怡点燃木柴后丢还给他。 他一只手稳稳接住,侧身塞回裤兜里。 这家民宿特别会做生意,推出自助烤肉的服务来吸引顾客,这样非自驾游旅客既不用自己大包小包背着沉重的炉子,也不用带着湿漉漉的食材,就能吃到可口佳肴。 花钱买快乐,方便你我他。 左成左手扶着竹签,右手撒调料,时不时翻个面,有模有样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最后在烤好的肉串洒上孜然粉辣椒粉等,还没洒完,就被哄抢而空。 趁他在烤肉的空,王俞悄悄戳了戳贺唯一腰侧,低声问:“你和那谁怎么回事?” 贺唯一拉下羽绒服拉链,一条腿微弯,手肘抵着膝盖,他头发长长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的轻扬,黑色眼眸沉静如水,“陈年恩怨。” 他只一笔带过。 王俞了然他不想说,便也没再问。 贺唯一起身,“我去那边看看。”说罢踩着细沙往海边走。 黑夜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寂。 月光如银。 时蓝坐在礁石上,双腿一晃一晃,递给他一把烤串。 贺唯一咬了一口,神情有些复杂,放在嘴里咀嚼几下,他偏头凝视着她,道:“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时蓝不以为意:“不难的,放炉子上烤就行。” 贺唯一从剩下的烤串里挑了一串,没什么多余的语言直接塞她嘴里。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脖子不自主往后靠,从他手里接过竹签,低头咬了一口,眉头微皱,“别吃了,好像没熟。”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根抢过来。 贺唯一任凭她动作,垂眸低低笑了声。 时蓝说:“其实有些事情,往前看,也挺好。” 刚刚的烟花扰乱了时蓝的思绪。 她倏地想起,其实她早就知道贺唯一。 三年前,她们刚和左成认识的时候,是初一,那个时候他刚学吉他,没过多久,他高兴的和她们俩说他在吉他班交了一个很棒的朋友,从那以后,时蓝她们经常能从左成的嘴里听到“这个朋友”的事情,还说他们约定好以后一起组乐队,后来经历了什么时蓝不知道,只知道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左成说:乐队解散了。 具体细节,她们不得而知。 若说两分钟前,时蓝还只是猜测,那么在看见贺唯一的表情时,她也就大概确定了。 左成口中的那个朋友,就是贺唯一。 男生直勾勾凝视着她, 企图从她眼神里读出来点什么,但那是双干净清洌的眸,明亮如绽放在天际的星子,没有一丝杂质。 他的视线太过炽热,在这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热烈,让人难以忽视,时蓝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左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是想起来会不舒服的事情,不如把它放下,留给以前的你。” “我也不懂怎么安慰人……”她见他不说话,有些局促。 “我只是缺一个解释。” 他微低着嗓说,额发遮住眉睫,露出那双眼明明湛湛,少年模样,眸中深沉的情绪却浓重得化不开。 为期两天的露营在第二天被迫中止,时蓝是被大雨声吵醒的。 南方的雨真的是说下就下。 没等到中午几人就退了房,趁着雨势小点离开了这座城市。 回去之后,时蓝腾出来一个铁皮小盒,把这次旅行的东西装了进去,包括两张纸质车票,几枚贝壳,还有一张在海边的大合照。 野生摄影师拍的,说在那边看到他们一群小孩,想起来自己的学生时代,于是问能不能帮他们拍张合照。 他们最后决定把这张照片留给最细心的时蓝保管。 照片上的几人笑得灿烂,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站在左上方的男生没看镜头,微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十七八岁的年纪,他们身后是无云的天和湛蓝的海。 镜头将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定格。 这场雨不仅下在了港城,连颖城也被波及,连着一个星期,漫在空中的味道都是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带着人的心情也闷闷的。 离一模越来越近了。 班级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重,以往下课还有出去打球的,散步的,去别的班串门的,现在下课除了讲台前围着老师问题的学生,别的都在位子上安安静静做自己的题目。 时蓝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飞快侧了下身子,眼睛还不离书本,“等我把这题做完。”又飞快转回去。 列了半张纸的公式,终于算出一个看起来很乖巧懂事不会背刺的答案,时蓝重重地舒了口气,这才转过去问王俞什么事。 可面前的不是王俞,是贺唯一。 时蓝看看右边,王俞正垂头抄写《琵琶行》,手下那速度,恨不得在笔上安双飞毛腿。 早上陈颖华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们说说,别有幽愁暗恨生的幽我都说了几遍了,还给我写成忧伤的忧?说了八百遍还是有人错,错的人把琵琶行给我抄两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错,你们要在高考完再哭吗?!” 时蓝难得在贺唯一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他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 “怎么了?”她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我听说学校附近……”他话还没说话,几个女生结伴走进来。 “哎,听说了吗,学校附近这几天不大安分,好像有变态。” “那个女生太惨了,听说被发现时衣不蔽体。” “大晚上的太危险了,放学得多喊几个人一起走。” “太有道理了。”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音传入耳朵,时蓝一颗心提起,视线茫然地落在前方,眼神涣散。 旁边的椅面冰凉,书桌上整齐叠放着一摞空试卷。 路晴今天没来上学。 18. 第十八张网 上周四,晚上十点。 四人放学走到岔路口时,路晴叫住了打算继续往前走的三人,“最近这段时间谢谢大家了,我看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就不用送我啦。” 很快就是复读以来的第一次大考,她不想因为这个耽误大家的时间。 虽然还存有后怕,但她执意如此,其余三人便也不再坚持。 后来几天见她没什么异样,也就真的放了心。 可是现在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路晴又恰好没来,时蓝不自主地想到了那个最坏的情况。 手机没带在身上,她联系不到路晴,脑海中过于强烈的脑补画面让她神经高度紧张。 她眼眶凝着泪,“贺唯一,快打电话给路晴!” 他飞快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摁下拨号。 他调低音量,把手机轻轻贴到时蓝耳边。 嘟——嘟——嘟…… 机械坚硬的嘟声带着电流微微刺激着耳膜,时蓝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个忙音如此漫长。 只能在心里不停的祈祷:路晴你快接电话呀,快接电话,求求你了。 眼眶盛不住纷至沓来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到贺唯一面前的书桌上。 有些粗糙却温热的指腹划过眼睛下方,是贺唯一伸手擦掉她的泪。 时蓝愣了一下,视线转向他,眼睛湿漉漉的。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出现了。 顾不上多思考,时蓝一拍桌面,“走,我们现在去找路晴。 * 两人来到学校后操场的一处草地旁。 这里没有老师巡逻,是翻出去的最佳地点。 时蓝第一次做这事,生疏的不知从何入手,反观一旁的贺唯一,三下两下就踩着上了墙。 他高中可没少干过这茬,肌肉记忆还在。 更何况川郑这小矮墙对于贺唯一来说,简直就是开胃小菜。 女生大睁着圆溜溜的眸子看他灵活地爬上去,惊讶之余犯了难,自己要怎么上去,跆拳道老师也没教过她翻墙啊! 正犹豫间,一道颀长黑影从她面前落下,贺唯一微微下蹲,拍拍他的肩膀,“上来。” 他视线落在前方,没看她,鼻尖呼出的气息浅浅,跳上跳下的他却连呼吸都未曾乱掉半分。 时蓝转身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咬咬牙把手放了上去。 她个小体重也小,贺唯一没怎么使劲,夹着她小腿把人举起来,视野的突然拔高让她本就紧张的心脏怦怦直跳,两人离得近,她甚至能听见他微微喘气的声音。 贺唯一背过身,让她能够接触到墙顶,刚耽搁时间久了,她不敢再停留,心一横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贺唯一张开手臂拦住她,□□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她扑到他怀里,发丝扫过他脸颊,有些痒。 女孩站定后,他松开手,怀里那股淡淡的香气变得若有似无。很奇特的香味,有点像玫瑰,前调浓郁,但后调又清新。 贺唯一登时晃了心神,但他很快恢复正常。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点马虎。 * 两人去了路晴的家。 深褐色的房门紧闭,门铃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彼此相互看一眼,贺唯一迅速做出判断伸手摁下电梯。 身边有个人在时蓝安心许多,她开始静下心来想路晴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颖城地方小,路晴一个女生,能去的地方不多,还有哪里呢? 风铃摇摆,叮铃两声响,趴着的金毛立刻直起身子,亲昵地蹭了蹭时蓝的裤脚,店里老板知道这两位熟客,摇摇头说没见到人。 咖啡豆醇厚的香气扑鼻,但这会吸到嘴里只有苦涩。 像是应景般,外面哗啦一声,又一场雨劈头盖脸浇下,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时蓝现在切身理解了这首诗句的含义。 从学校跑出来那会精神高度紧绷,哪还能多个脑子记得带伞。 没办法,两人只得暂时留在咖啡店躲雨。 这时候体育课早下课了,但路晴还没有找到,时蓝现在一心只想找到路晴,于是动了不想回去的念头。 陶瓷杯口升着热气,她微微倾身,脸埋在手指间,闷声闷气道:“不然我们逃课吧?” 话音未落,贺唯一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逃课这种字眼会从一向乖巧的好学生时蓝嘴里听到。 他却忘了,他眼中的好学生才带着他从围墙处一跃而下。 没等到回答,时蓝把脸抬起来,盯着那双漆黑未辨的眼睛。 贺唯一的眼型狭长,内双,薄薄的眼皮,褶皱并不明显,看人时疏冷淡漠,却勾人注意。 贺唯一被盯得喉咙发涩,端起冰美式喝了口,凉意刺激神经,这才觉得舒服了点,“嗯。” 余光瞥见时蓝收回视线,这才坐直了轻咳一声说起正事。 “路晴常去的地方还有哪里?” “没有了。”时蓝摇头,有些无奈,“我就只知道这家咖啡店。” 此话一出,时蓝才发现,她对路晴知之甚少,出了事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找她。 这姑娘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心里很能藏事。说出来的都是她想让外人知道的,真正的她被藏起来,放在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那里的门锁紧闭,只有她自己有钥匙。 她若不想,他们谁也进不去。 雨还在下,顺着店铺的屋檐往下滴成串,窗玻璃起了雾气,金属小勺不停搅拌,拿铁的香气氤氲,但谁也没心情品尝。 “不然我们报警吧。”她停了动作。 贺唯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仔细思考了一番,“先别急,我们再等等看。” 一旦报了警,谁会知道这些事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警察是会秉公执法伸张正义,可受害者的心理呢,他们是否能接受自己的隐私被别人评头论足? 这点时蓝也懂,可是现在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踪迹,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尽管那种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她也不能抱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清脆的风铃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时蓝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窗外雨已经停了,因为那场大雨停留在这的人相继离开。 门口摆放的绿植围栏被雨打湿了叶子,叶尖上坠着点水珠,晶莹剔透的,就算没有阳光的照耀也依旧绚丽万分。 手心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刺激皮肤发烫,没等铃声响起第一个音节,贺唯一按下通话键。 时蓝倏地停下脚 步。 “喂。” 站在旁边什么也听不见,时蓝干脆踮起脚尖把耳朵贴过去。 贺唯一的手背微微一僵。 喉结滚动两下,雨后空气凉爽,他却无端燥热,浑身上下肌肉紧绷,意识到两人已经超过安全距离,他往后退了两步,打开手机免提。 “路晴是你吗,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时蓝一开口心里钝钝的涩意就抑制不住往上翻涌。 路晴被这一通吼弄得有些懵,她握着手机道,“我手机静音了,发生什么事了?” 手机被丢给贺唯一,时蓝眼泪成串似的掉落,咬住弯着的手指骨节不让自己哭出声,眼角被憋得红红的,抽泣不断。 贺唯一走到一旁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那边立刻响起脚步哒哒哒奔跑的声音,路晴喘着粗气,“你们在哪,我马上来。” 雨过天晴,东边,幽暗沉静的天空有一抹亮光,粉色,紫色,橘色,说不清哪种颜色更多,但交织在一起却意外和谐。 两人在公交站台等待。 时蓝有些累了。 肾上腺素不再发挥作用,她眼皮越来越沉。 贺唯一直视前方的路段,余光却一直放在她身上。 她正一点一点靠过来。 时蓝在睡梦中,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却清醒无比。 贺唯一全部的神经都在突突地跳。 这算趁人之危吗? 应该不是,他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 时蓝放心下来后身体便渐渐放松,意识恍惚间她的头不再无止境地下沉,而是被轻轻地托起,放在一处不怎么柔软的地方,她下意识自己调整位置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没过多久,女孩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气息喷洒在贺唯一耳廓,像一片羽毛,拂过去的地方引起战栗。 耳钉掩盖住的那块伤疤好像在她层层递进的呼吸中发了痒,细细密密的疼痛直往心底钻。 人在某一瞬间忽然清醒。 他是个危险的人。 不要靠近,不能靠近。 手却舍不得收回。 …… “时蓝!” 路晴的声音像柄利剑,划破了这个由他幻想出来的神秘空间。 贺唯一装作若无其事起身,将还发烫的手指揣进裤兜,立刻远离身旁那股让他差点失了神的奇异的香味。 路晴抓住时蓝的手,“对不起对不起时蓝,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医院打针,手机前一天晚上调静音忘了调回来,我又太困了就睡着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时时刻刻开着声音。” 她皱着脸一鼓作气说完,话语间满是愧疚,眼尾还泛着红,眸子湿漉漉的带着泪花。 饶是时蓝刚才生着再大的气,此刻也发不出来了,只是静静地看她一会,然后伸手上前抱住她,“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路晴原本愧疚的心情此刻更甚,抱着时蓝呜呜咽咽哭起来,边哭边道歉,时蓝就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 稍微平复之后,路晴问:“你们是请假出来的吗?” 贺唯一点点头。 时蓝:“?” 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不是逃课出来的吗? 19. 第十九张网 半个小时前,贺辰打电话问他们在哪里。 那个时候他们正打算在咖啡厅躲雨,贺唯一去前台买咖啡,时蓝自然不知道这档子事。 咖啡机呲啦高速运转着,店员正转着杯口,他说:“她肚子疼,我送她回家了。” 贺辰你了半天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话里的意思贺唯一明白,不是让他注意安全,是注意和时蓝保持安全距离。 贺唯一冷笑一声,挂断电话。 因着这一乌龙,路晴说请他俩吃饭,既然已经请了假也不用回学校,时蓝没跟她客气,撅着嘴瓮声瓮气地说:“吃最贵的。” 路晴看她撒娇,心下愧疚感少了几分,自然满心欢喜,“走,吃最贵的。” 十二月中旬,各科老师一轮复习也基本结束,开始了上课做卷子,下课也做卷子的生活,大家每天就是在考试讲试卷当中度过,日子过得相当枯燥。 度日如年啊! 不知谁在课间仰头大喊了一声。 立刻引来了许多人的附和。 有时候一个不注意写错一个符号,偏偏还不自知,算到最后得出来一个不可能的数字才反应过来,这种时候真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挫败与无助。 但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下,然后再无奈地一步一步倒回去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高三是这样过来的,高四又要重温一遍,选择复读的人真的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才行。 路晴这题算了四次算出四个答案,她是真的要崩溃了,哭丧个脸把脑袋放到时蓝肩上,“太累了心肝脾肺肾都累。” 时蓝动作缓慢地点头,“我也是。” 2016年的最后一天,就这么在试卷大军气势汹汹的攻击下到来了。 * 贺唯一接到电话赶来,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场子里动感的摇滚乐不断冲击耳膜,陆忘抱着一瓶酒虚放在大腿中间。 他迷迷糊糊抬眼,吆喝,“呦臭弟弟,你来啦。” 贺唯一皱眉避开他的触碰,拎起快空了的酒瓶看一眼,轻呵一声,“长本事了?喝洋酒?” 陆忘的卡座离舞池很近,音乐的某个节点,哪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娇嗔,陆忘突然抬头,发了疯似的跌跌撞撞跑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贺唯一跑过去,看到陆忘拽着女人的胳膊往回拖,女人边喊着你谁啊你神经病吧,边用巴掌招呼在男人身上,可男人就像失了神智嘴里不停念叨。 “倩倩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陆忘!”贺唯一喊。 这次的巴掌声音更清脆,四周扭动腰肢的人纷纷停了动作,带着八卦的眼神朝这边看。女人踩着十厘米的高跟被吓得踉跄了下差点摔倒,贺唯一神色冰冷,侧头对她说了句“抱歉”转身带着人离开。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吹的整张脸生疼,陆忘混沌的意识稍清醒了些,抿着嘴不说话。 贺唯一冷笑:“清醒了吗?” 陆忘还是不说话。 就在贺唯一的耐心即将告罄时,他低低开口:“我好像看见她了。”声音极轻,好像风一吹就能消散在空中。 贺唯一左边耳垂又开始痒。 不管是一年前,还是现在,这块疤的存在都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陆忘毫无形象的蹲在马路牙子上,一米八几的大个蜷在那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车水马龙里,车辆呼啸而过,影子碾碎又重组。 然后再碾碎。 贺唯一一把拉住领子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陆忘,你他妈给我清醒点。” 贺唯一猛地松手,陆忘由于惯性往后退了几步,脚步虚浮,脸颊还印着红红的五指印,在昏黄的路灯下轮廓格外清晰。 他扯过贺唯一的领子,大吼道:“我能怎么办?就是忘不了她我他妈能怎么办?”吼完后捂住自己的脸颊,一句一句的抽泣在风中变得破碎。 陆忘虚晃了两下没站稳,贺唯一伸手想扶住他,被他一手甩开,晃着脑袋摇头喃喃道:“你不会懂的不会懂的。” 贺唯一沉声说道:“你喝多了。” 本该热闹的跨年夜,贺唯一带着一个醉成烂泥的酒鬼回了斋凉苑。 方婶今天向他请了假,说儿子从大学回家看她来了。 所以贺唯一看见一楼大厅亮着灯,以为是方婶走之前忘记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伸进锁孔。 之前方婶跟他说过这个事,问要不要换成指纹锁,贺唯一拒绝了,妈妈留下的任何东西他都不想改动,包括这所房子。 把陆忘扔到沙发上,贺唯一拎着自己一身酒味的衣服领子,嫌恶地皱皱眉头,打算去冲个澡。 楼梯间响起细碎且略缓慢的脚步声。 贺唯一回头,方婶笑着看他,“唯一回来啦?”下楼后看见沙发上脸朝下趴着一人,“这是?” 贺唯一挑眉:“陆忘,您之前见过。” 方婶拍掌,“哎呀,怎么喝成这样。”又问他,“你没喝多吧?” 贺唯一摇头:“我没喝。” “您不是回家了吗?” 方婶笑着说:“我们家那个吃完饭就走了,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年迈的老人笑得慈祥且温柔,贺唯一看着她皱纹堆叠的眼角忽然就想到一人,那人的眉眼总是温柔端庄,也会弯着一双温柔的眼笑着叫他“我们唯一”。 喉结微滚,有些情绪一旦上来任凭自制力再强也抵不住,贺唯一点头撂下一句“我去洗澡。”便匆匆离开。 修长的指尖按下开关,高强度的暖光瞬间溢满整间浴室,丝丝热气不断蒸腾。 肌理结实的身体在不停涌出的热水里缓慢下沉,水一点一点漫过胸膛,下巴,耳朵,直到鼻腔感觉到一丝异痛,连接着嗓子引起火烧般的痛感,他挣扎着起身,热水升上去顺着洁白的浴缸壁滑下。 那一瞬间,耳朵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响,只有嗡嗡声在不断循环,整个世界仿佛无声电影般寂静。 他过去试了多次,均未成功。 已经不这样很久了,可不知道是今天陆忘的话让他回想起心底深处那些不堪的往事,还是其实他一直没有变好,最近快乐的日子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么? 他还是那个阴暗危险的人。 要是这样能死去,也不错。他意识沉沦之际想。 万籁俱寂中,有个声音在唤他。 “唯一,唯一。” 那是道温柔的女声,嗓音纤细好听,唤人时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爱意,婉转悠扬。 白光强烈,隐着那张脸,他急切地跑上前想要看清那人的 五官,却被一阵迷雾蒙了眼,费力睁开眼时那人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我们唯一,要幸福啊。” 他随便糊了一把脸,从浴缸中起身,水珠连成线顺着肌肉纹理走向滑入腹部,往最深处走。 黑发湿透,发尖处不断往下滴水,砸到水面溅起一朵一朵透明状的小花。 方婶帮忙把客房收拾出来,陆忘那个醉鬼一沾软绵绵的床铺就舒服得打起哈欠,贺唯一本来想叫他冲个澡再睡,看这样只能半推半踢把人弄进隔壁客房拉倒。 东边卧室没开灯,月光洒进来,冷白光线晕进黑暗里,落地窗映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今夜注定无眠,不少人正等着十二点一过然后充满仪式感地迎接新的一年。 今晚以前贺唯一对这个新年有着翘首以盼的等待,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渴望。 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带给他的。 可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贺唯一转身时手机发出叮咚一声响。 他长臂一伸从软垫上捞起来,是个好友申请。 一行灰色小字:新年快乐。 头像是一瓶粉红色的汽水罐子,不是实物图,被q版拟人化,大概是产品用来吸引人气的周边。 贺唯一今晚第一次弯起嘴角,像是看见某天晴朗的阳光落到女孩脸上,她举着汽水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脸餍足。 新年快乐,他说。 时蓝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新年礼物居然是一部手机。 时成伦今天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到最后程安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盒子。 程安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下,觉得你现在成年了是个大人了,一些什么事自己也有主见了,之前不给你买手机是怕你耽误了学业,但既然现在你自己选择复读,那么爸爸妈妈相信你会平衡好的。” 上面印着的logo让时蓝有那么一刻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苹果的最新款。 她惊喜地接过,说了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然后抱着这个新来的宝贝傻笑着回了房间。 今晚太兴奋导致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时蓝看了眼时间,从床上爬起来。 时蓝拉开抽屉,取出以前那部土豪金的老年机,又点开新手机里下载好的微信,然后输入一串数字,手指轻触发送,又输入另一串数字,再次点击发送。 申请栏里统一口径,我是时蓝,新年快乐。 等加到贺唯一时,不知道误触了哪个键,前半句话变成灰色,她没在意,直接敲字上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按了发送。 她打算再发一次的时候,对方却已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时蓝:你知道我是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一会对方丢出两个字,你谁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仅仅透过这两个字时蓝仿佛能看见那人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浑身上下写着不在意不知道无所谓。 时蓝轻笑一声,上半身趴在床上打字,手肘撑着柔软的被子有些失力,她干脆盘腿坐在木地板上。 地板微凉,好在隔着厚厚的加绒睡衣。 “我是时蓝。” 那边很快回复:哦小蓝老师 新年快乐。 这次是语音。 20. 第二十张网 时蓝准备说些什么,顶端弹出来一个窗口,她赶忙切换过去。 【新年快乐蓝蓝】 是乔嘉明。 她才注册微信,没来得及存什么表情包,时蓝在自带的emoji表情里挑了一个带着墨镜呲着大牙的发过去。 时蓝:【我有手机了,以后我们可以微信联系了嘉明哥】 乔嘉明:【恭喜啊!我这也有个喜事,想不想听?】 时蓝发了个困惑的小黄豆表情。 乔嘉明:【你有嫂子了】 界面上方的数字顷刻归零。 00:00 窗外烟花散落。 黑暗里,只有手机亮起来的一点光映在脸上,照的眉骨泛白,时蓝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句话,烟花在耳边怦怦炸响。 最后一束烟花落尽,黑夜重新陷入寂静,静到时蓝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与乱了一茬的呼吸。 叮—— 又一条信息发来。 几乎是下意识,时蓝猛地闭眼,摸索着按下侧面开关键,指节轻颤。 新买的手机被她扔到一旁,正好撞到床上毛绒小羊的软乎乎的肚皮,而后闷闷地落在珊瑚绒床单上。 时蓝把脸埋在枕头里,长睫轻而杂乱地扫动,浅蓝色棉布枕套被打湿,深色轮廓向外一圈圈扩大。 空静的房间里只有小小的抽泣声。 他有女朋友了。 这是时蓝哭累了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萦绕的一句话。 清晨五点,天还是灰白色的冷调,杉木在晨雾里掩着,隐隐绰绰,好像披了一层薄纱似的。 闹铃预定的时间还没到,时蓝慢慢掀起眼皮。 昨天那一觉睡得并不真切,不知何时入睡的,让她产生一种闭上眼再睁开就天亮了的错觉。 听力突然变得很好。 楼下那几只鸡啄米的叨叨声,李大爷的拐杖拄地声,单元楼门口上早班人的电动马达声,小区晨练的大爷大妈细碎的交谈声。 悉数入耳。 昨晚发生的一切好像一场梦,多希望梦醒了,一切还和原来一样。 时蓝手掌摸到冰冷的手机外壳,突然的凉意袭来,她手心瑟缩了下,翻过来握在手里,时蓝打开锁屏。 密码是0901 她和他约定好来年申大门口见面的日子。 多讽刺啊。 她点开设置改了密码。 随后打开微信,对话停留在乔嘉明的那句话上,她没回复。 一颗心像是被丢进恰逢海啸的海水里搅得七零八散,再捞出来时她竟能毫无表情一片片把它们捡起来。 她垂眸在手机屏幕上敲字,眼皮半阖,充着红血丝的眼球有些刺痛。 【不好意思嘉明哥,昨天太困了睡着了,恭喜你脱单。】 贺辰早上来到教室跟大家说了新年快乐,他推了下镜框笑眯眯地说跨年就是要抛弃过去一年,好的坏的,都成为过去式了,新的一年要朝前看。 时蓝翻开文件夹的手指顿了下,恍神之间指腹被试卷蹭了道口子。 小小一张薄纸,高速划过时边缘却锋利如刃,鲜红色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冒出来,时蓝下意识把手指放进嘴里吸掉上面的血。 伤口接触到空气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又有新的血珠钻出,时蓝抽了张纸压住它。 破血消灾。 她这样安慰自己。 染了血的纸巾她随便团团塞进了桌洞,俯身继续听贺辰讲题。 但没过多久,脑子就又走了神,空空荡荡。 一个上午,板书擦了又擦,学生们再一次经历了一场试卷大战,脑子疼胃也跟着遭罪,不少人课间饿的不行边做题边对着面包啃,模样十分惨淡。 反观教室后排一角,浅木色的桌面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包装袋,瑞士卷,肉松小贝,蔓越莓曲奇,华夫饼,葱油小饼干,白桃青稞酸奶,蒟蒻吸吸果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来野炊的,吃的喝的应有尽有。 路晴眼睛瞪得大大的,伸出大拇指一脸敬佩:“哥你太牛了,简直神仙下凡!” 贺唯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眉骨稍抬,一根食指虚放在嘴边,似笑非笑道:“低调。” 王俞拆开一盒肉松小贝,又拧开一瓶酸奶,嘴里含糊不清,“叫什么哥?叫爷!贺爷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路晴嘁他一句,丢个白眼给他,王俞略略略挤着眼睛冲她做鬼脸。 他嘴角勾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儿,黑瞳却一直有意无意来回扫着前方那束低垂的马尾。 她被路晴嚷着转身拿了瓶白桃酸奶就又转了回去。 全程脸上没一点表情。 如果硬挤出来的那个难看的笑也算的话。 冬日的阳光强烈但不灼热,以一种温和的光芒润物无声,时蓝张开白皙修长的手指,看指间阳光跳跃,不经意落在无名指上,像一枚耀眼璀璨的钻戒。 大概每个女生心里都有过这样美好的憧憬吧,小时候买裙子对蓬松甜美的公主裙有种难以言说的执念,长大了路过婚纱店看见橱窗里挂着的各种漂亮飘逸的婚纱,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穿上它走向幸福的样子。 马尾从后被人拽了一下。 时蓝被迫仰了下头,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贺唯一。”她没什么精神。 一只手顺势落在她头发上,拍了两下,他淡淡笑说:“别生气。” 她一下愣了。 他张开握着的手,一个浅杏色带着黄色小雏菊的创可贴静静躺在他掌心,还有一颗薄荷糖。 她背着光,一截马尾由于转头的动作浅浅落在她胸前,落在耳旁的几根碎发被风轻吹,扫过她白皙的脸颊。 她只伸手拿走了那块糖。 贺唯一喉咙有点噎,吞了口唾沫,视线不易察觉地往旁边瞥,轻声道:“哪里流血了?” 今天贺唯一怎么这么温柔? 她啊了一声,贺唯一直接撕开创可贴,又问了一遍,“哪里?” 她乖乖把手伸过去,甚至忘了问他怎么知道她流血的事情,略显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带起一阵电流,她猛地缩回手。 “抱歉,”他无奈地抿抿唇。 “静电了。” 时蓝一直低沉的心情被他这副无辜的表情搞得没了大半,她清了清嗓子,“我自己来吧。” 他把创可贴递过去,时蓝垂下乌黑的眼睫,边还自言自语道:“其实划的也不深……” “你终于笑了。” 时蓝绕着手指缠了一圈后抬起脑袋,歪着头问他,“你说什么?” 贺唯一摇头微笑,指指她身后的天空,“我说今天太阳真好。” 回去路上,时蓝问起他,他说是在她座位旁看到了那团带血的纸团,时蓝顿时明白了,可能是她从桌洞里拿东西的时候掉了出来。 她晃晃那根包着雏菊图案的手指,“就一道小口子,用不着,但还是谢了。” 贺唯一双手插兜走在她旁边, 闻言轻轻蹙眉,嗓音降了个度,“不是说过别说谢?” 时蓝嗯了半天,憋出句,“下次一定。” 时蓝推开教室后门,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好像那日在海边听到的吉他拨弦,沉闷悦耳。 “快乐点。” 发尾被人用手指轻扫,有几缕飘到脖颈,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挠。 快到午课时间,教室并不喧闹,他那句话清晰地传到时蓝耳朵里,旁边那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只来得及窥见一抹银色。 早晨贺辰的话又从记忆里冒芽。 朝前看。 对,她要朝前看。 下午,时蓝从庄莹办公室抱书回来,是需要订正作业的同学,她一本一本发过去,路过自己座位,看到桌上放着一瓶汽水。 是她最喜欢喝的那个牌子,粉白的,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半透明的瓶身,亮莹莹的,桌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瓶身上贴着一张浅粉色便签,下摆随着风动。 给你买的,喝了就要开心嗷,爱你的晴晴。 心情一瞬间变得如同日出时分跃上天际的那一抹亮光,一点一点,然后变大,心脏某处被填的满满的。 她忽而想起中午贺唯一那般温柔,想来也是看出了她的情绪。 大家都想让她开心点。 不能辜负这些美好的人。 想到这,她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把那些挤压在心里的惆郁赶出去。 没有了爱情。 但是她所拥有的友情足够好。 路晴就不说了,就连一向臭屁的贺少爷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柔到让她有些惶恐。 她得快乐。 但是时蓝没想到,她对于贺唯一的温柔滤镜很快就碎了。 稀碎,连渣都不剩。 周六,时蓝从图书馆泡了一天,直到百叶窗外面的天空变得灰蒙蒙才离开,路灯明明晃晃,她的影子落在侧前方,于是生了玩心,脚踩着黑色的影子慢悠悠往前走。 车站旁边,一个老奶奶挎着个竹篮,瘦小的身体佝偻着,也不开口吆喝,就这么静静站在路灯下,眼皮褶皱深到看不清眼睛大小,时蓝站在几步远鼻尖嗅到一阵香气。 她走过去,声音轻柔,“奶奶,这怎么卖?” 老人拿起一个香包,底端坠着淡青色的流苏,香包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手感很好,应该是手工刺绣。 “一只十五姑娘。”老人稍直起腰,温和的眼眸看向她。 “我要一只。”她喜欢淡香,挑了只味道轻的,老人笑着夸她和人很搭,女孩唇边露出小涡,刚想掏手机付钱,想了想把拿了一半的手机又塞回去,转而从帆布包的侧兜里拿出一张纸币递给她。 老人看了一眼,慢声感慨道:“现在年轻人都用手机,很少看见纸币了。” 老人颤着那双沟壑纵横的手从布袋里掏零钱找给她,时蓝回头佯装着急看了下公交站台,恰好有辆车停在那里,她扬声道:“奶奶我车来了先走了哈。” 说完不等老人动作,她握着香包跑向那辆车。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路边老人身影越来越往后,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路灯昏黄的光线浮动,一盏接一盏从车窗掠过,漆黑的夜色洒上几点橘橙色灯火,通明处人影交织。 默数到136时,喇叭里传来到站的提示音,车门应声打开,时蓝下了车。 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上了那辆回家的路线。 21. 第二十一张网 周日,时蓝还在睡觉,被一通电话吵醒,好在她的来电铃声是以前最喜欢的一首古风歌,曲调婉转轻柔,不至于被吓出心肌梗塞。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想也没想伸手挂掉。 等她钻回温暖的被窝,锦鲤抄的前奏又响起,她重重呼出一口气,从旁边捞过一直响的手机,摁下接听键,没什么好气地说:“不炒股不贷款,谢谢。”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不复平时的清和,音色却还是明朗的,凶起来毫无震慑力。 “是我。”那边愣住好几秒,才开口。 这男声有点耳熟,她还在努力回想时,电话那边像是微叹了下,一字一顿,“贺唯一。” 略带无奈的嗓音通过电流的加工传到耳边,像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颗粒感十足。 “哦是你啊。”时蓝这才后知后觉记起来,她只顾着加微信,忘记存手机号了。 “嘶——”她握着手机缩回被子,连放在外面的手臂也收回来,“这天真冷。”她自言自语嘀咕,手机放在脸颊上,向右侧躺着说话,“找我什么事?” 现在离约定补习的时间还早,时蓝心里暗戳戳想,他是不是临时有事,今天就不用补习了? 想到这,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好了一会干什么。 然而贺唯一并没让她如愿。 “今天临时有事,不去茶馆了,来我家。” 搞什么,弄了半天只是换个地方补习。 她郁闷道:“就这事?那你发个短信不就好了。”还至于大清早打个电话过来扰她美梦。 贺唯一在吃早饭,闻言气笑,把手里的吐司放下,还反问他? “小蓝老师不如看看微信。” “……”等时蓝从微信页面退出来,悻悻地摸摸鼻子,小声哼哼,“我那个……静音了,没听见。” 昨天程安让她加了个高考群,说里面经常会讨论题目让她没事也看看,她拗不过就加了,结果信息一条接一条,她的手机就没安静过,于是把微信开了免打扰。 贺唯一吃好,把盘子放到水池,又从厨房端了份新的过来,“我还以为小蓝老师日理万机,不屑理会我们这些小人物。” 时蓝:“……” “这才是。”贺唯一。 才不是之前那个温柔地给她创可贴的人。 “什么?”贺唯一没听清。 他此刻正靠在卧室门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正哼哼唧唧用被子蒙住头撒娇企图赖床的小姑娘。 大眼瞪小眼三秒钟,小女孩败下阵来,乖乖抱着衣服放到胸前。 时蓝脸贴着手机屏幕,大声说:“没事!我知道了挂了。”说完气鼓鼓地偏了偏头,手机从脸上丝滑的掉下来,她伸出食指重重地摁住屏幕正下方的红色按键。 通话掐断。 贺唯一收起手机,对于小孩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行为赞同地点头,随即合上房门随意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待。 手机被搁置在乌金木的茶几一角,大腿硌得慌,贺唯一伸直一条腿,从裤袋里摸出两颗柠檬糖,应该是昨天带徐宜宁去游乐园她塞进来的。 贺唯一刚撕开糖纸,就被徐宜宁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透黄色的糖果咚地落到木地板上骨碌碌顺着力滚出老远。 他弯腰去捡,身后传来女孩软糯的嗓音,“哥哥,你在找什么东西?” 他把沾了灰尘的糖丢进垃圾桶,“没事,是糖掉了。” “快去洗漱吃饭。” 贺唯一身材高大,垂着头跟她说话,一眼就看见女孩光着双白白小小的脚丫,他伸手轻弹她脑门,“又不穿鞋。” 徐宜宁瘪瘪嘴,冲他吐了个鬼脸,哒哒哒赤脚跑着回屋去了。 方婶系着围裙坐在厨房择菜,听见客厅的动静,笑着摇了摇头。 司机把时蓝放在成德路路口,说前面那个地方是别墅区,不让外来车辆进去,时蓝理解地点头,扫码付了钱下车。 上午九点,阳光正盛,奶白色的建筑体沐浴着日光,掠过路边花草缝隙,投在时蓝脚边。 贺唯一早就出来等她。 少年肩膀宽阔有形,穿着身家居服线条也利落,他带着时蓝穿过几条小道和一面湖泊,开门前,他冷不丁问:“你喜欢小孩吗?”他记得之前在学校她给过那群小孩糖吃,应该不讨厌吧。 “啊?” 还没等他解释,一只穿着咖色小猫套装的徐宜宁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拽拽时蓝的裤腿,“姐姐你好漂亮。” 时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贺唯一有个妹妹啊,她收回视线蹲下来,揪揪女孩头上竖起的两只耳朵,笑着答:“谢谢,你也好漂亮。” 徐宜宁早在听哥哥说一会儿有个姐姐要来家里的时候就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干脆趁哥哥出去自己一个人偷偷躲到门口的花丛后面埋伏起来。 面前的姐姐漂亮得像动画片里的仙女一样。 徐宜宁热情的拉着时蓝的手先贺唯一一步进屋,她让时蓝坐在沙发中央,撅着屁股几乎半个身子嵌进去从茶几下方的空槽里抱出一大堆零食,“姐姐给你吃。” 时蓝被一顿安排,哭笑不得,又不忍心拒绝小朋友的好意,随手拿了一袋冲她挥挥,脸上映着笑,“谢谢,你怎么知道姐姐喜欢吃——” 她看了一眼包装,“草莓蛋卷的。” 很好,她草莓过敏。 徐宜宁没察觉任何不对,反而从那一堆零食里挑出所有草莓味的东西推到她面前。大而圆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时蓝:“……”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贺唯一。 徐宜宁小朋友的领子被拎起,身后传来他哥没什么感情的话,“小鬼,自己去玩,姐姐要跟我走了。” 时蓝注意力全在揪着小姑娘娃娃领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这似曾相识的经历,她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了下脖子。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挤着小脸,脸颊上的肉嘟起来,煞是可爱。 时蓝拍拍她的头,轻声哄着,“你先去玩,等学完习姐姐去找你好吗?” 徐宜宁点点头,扯扯时蓝的衣袖,“姐姐你一定要来。” 时蓝失笑,“好,一定会去。” 她声音温和好听,说出来的话在小孩子那里可信度极高,徐宜宁松开小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姑娘走后,时蓝问他,“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贺唯一从茶几上丢给她一瓶白桃味的牛 奶,又拎起几包草莓味的零食,一手插兜往楼上走,“你叫她滚滚就好。” 滚、滚,时蓝仔细在心里过了两遍这个名字,这个滚该不会是…… 贺唯一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偏头说道:“圆滚滚的滚。” 这样解释这个名字倒是瞬间可爱了。 她不禁扬起嘴角,他这个妹妹真是和他一点也不一样,哥哥这么难缠妹妹却乖巧可爱。 贺少爷走在前面突然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俊秀的眉毛紧缩,抬手揉了揉鼻子。 时蓝跟着他走到二楼靠右最里面那间房间,他扶着把手压下,“进来吧。” 时蓝悄悄屏息,这还是她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 房门缓缓打开,屋里样貌像幅画卷一点点铺开在时蓝眼前。 时蓝小小的震惊了下,因为跟他平时穿衣风格大相径庭,她以为他只认黑白灰。 蓝色的墙纸,像浩瀚大海的颜色,均匀贴在每块墙壁上,一人高的木制书架立在角落,上面整齐排列着各式的书籍。 床的对面用无痕钉固定了一张幕布,床头放着块白色的投影仪,角落里放着把竹编摇椅和一架台式电脑,飘窗中央放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 看着其实并不搭。 甚至有点违和。 但是他站在中央又觉得好像一切都合适。 贺唯一拉开闭上的窗帘,阳光一瞬间涌入,整间房屋亮堂起来,书架外侧放着的那架轮船模型在光的照射下像有了生命力,仿佛能看见其在朔大的海域驰骋而行的壮丽景象。 时蓝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 刚想伸手触碰,传来一道极其冷淡的声音,“别碰。” 时蓝猛地收回手,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眸底划过一丝尴尬,而后心虚地率先移开视线。 到底是自己做错了事,时蓝顿了两秒,从随身带着的帆布袋里拿出今日的学习资料,主动找话,“我们今天就集中复习一下物理的高频知识点,英语语法,作文佳句,然后就可以结束了。” 贺唯一敏锐的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词,“结束?”她以前上课从来不说结束都说的是完成,拧眉看她,“什么结束?” 时蓝:“补习结束啊,我们上节课不是都复习完了吗,今天再最后给你梳理一遍过一下。”她垂头把要用的资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披在肩头的长发顺着落至胸前,幽黑暗色衬得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越发白皙。 贺唯一坐在那儿,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下颌线利落干净,“还有数学。”他提醒她。 时蓝心想,你的数学还用我教? 她早就发现贺唯一不对劲了。 以他真正的水平,数学考满分都不奇怪,为什么每次都在及格线上徘徊? 他如此刻意隐瞒自己的能力会是因为什么? 时蓝虽然好奇,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也不好贸然去问。 他不说,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时蓝好脾气地跟他讲:“我感觉你的数学掌握得还不错,应该不用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了。” 贺唯一闻言,随性自然的表情维持不住了,他冷下脸,双肘搭在书桌上,看着她认真道:“不好,需要浪费时间。” 22. 第二十二张网 时蓝:“……” 贺唯一从她手里拿过练习册,伸长手臂从桌上的笔筒里捞出一只圆珠笔转了两下,撂下一句话飘在空中,“下周复习数学,就这么定了。” 只留下一个圆润的黑脑袋给她。 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徐宜宁端着盘水果露出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 “姐姐,方姨让我把水果给你们吃。” 时蓝立刻恢复好表情,撑着书桌起身,路过贺唯一时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笑着从徐宜宁手里接过水果,“谢谢滚滚。” 小姑娘眼睛蹭地亮起来,面前这位姐姐不仅人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好听,家里人叫滚滚从来不是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被丢进晒满阳光的草垛里,沾染一身的鲜活光泽。 时蓝塞给她一个又大又饱满的草莓,摸摸她毛茸茸的深栗色发丝,“去玩吧。” 贺唯一抬头,清洌的嗓音钻进阳光里,“我也想玩。” 时蓝无情地泼他冷水:“不,你不想。” “……” * 难得的周末,路晴打算喊时蓝出去逛街,却在这之前接到了一通来自美国的电话。 路严的。 她接通,也不说话,在等对方开口。 路严开着一家不小的公司,与国外一些企业经常有战略上的往来,干脆和夫人一起定居国外,路晴却不愿意去,她要和外婆在一起。 从路晴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父母就经常不在家,小路晴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 路晴四岁时,外公突发心脏病倒在了她面前。那时的她还小对生死之事感触不深,只是觉得没有人在外婆敲她手掌心的时候护住她了,也没有人推着小车带她去买她最喜欢吃的橘子了。 渐渐长大后,路晴才懂得外公的意外去世对于外婆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打击,那个一向爱笑的老太太变得沉默寡言,唯一多说话的就是面对她心爱的外孙女的时候。 外婆一个人在家,路晴当然不可能抛弃疼她的外婆跟他们去美国。 路严曾说把外婆一起接到美国,可老人年龄大了,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 路严是个不爱说话的性格,平时也都是路晴母亲打电话例行慰问,他很少联系路晴。 所以路晴接到他的电话,很是意外。 那边像是在应酬,喧闹嘈杂的声音伴着电流传过来时发出短暂的嗡鸣声,能听见有人在笑,“我干了,您随意…” 路严断断续续的声音穿过话筒,“晴晴,在大学还习惯吗?” 云层遮住太阳,路晴眼里的光一下子冷了,“挺好的,”她把玩着手里的金属钥匙,钥匙上的小熊猫是不知哪年哪月回来时路严从法国带的,据说是法国年轻女孩子最喜欢的动物之一。 “哎呀,你在说什么,晴晴复读了还没上大学呢。”周雪在一边小声提醒他。 路严懊恼地轻拍了下穿着高定西服的大腿,“我忘了……那……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金属冰冷的质感握在手心里,路晴嗤笑地抬了抬嘴角,“适应。” “您有什么事情吗?”她不想再继续这种无用的对话。 路严像是突然意识到正事,缓缓开口,“也没什么,就是你江伯伯家的儿子最近正好回国,他以前是颖城二中毕业的,回去参加优秀毕业生的宣讲,你抽个时间见见他。” 呵,她才二十,就考虑家族联姻了? 路晴啪地挂断电话。 原本看天气这么好想要去逛街的心情被这一通电话搅得七零八碎,她拎着钥匙打车去了拳击馆。 …… 从斋凉苑出来已是晚上了,月亮隐着一半在厚厚的云层里,时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到眼睑下方才停止。 小姑娘太过热情,留她吃午饭不够,还留晚饭,这下回家时间就晚了,她没跟程安说补习,只说家里静不下心她去外面自习。 但以往都是天黑之前就到家,今天要怎么圆? 胃那里传来胀痛感,鼓起来,还硬硬的,真是吃撑了,方婶做饭太好吃,小朋友又一个劲给她夹菜,她又不好拒绝只得全塞进肚里。 贺唯一帮她叫了车,两人在路边等待。 周围商铺林立,这里虽然环境雅致,但生活质量也不落下,大大小小的店铺灯火交杂,应有尽有。 一辆黑色大众打着方向盘靠边停,车窗缓缓降下,一位中年大叔从中探出头来,那光秃秃的脑袋在路灯下锃亮。 贺唯一拉开车门,时蓝坐进去,跟他道别。 贺唯一握着车把的手顿住,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似乎是笑了一声,自己走到前门,拉开车把,坐了进去。“0392。” 时蓝:“?” 正疑惑着,包里的手机适时响了声,时蓝打开一看,空白头像给她发了句: 【太晚了,女孩子不安全】 时蓝回了个ok的表情包,把手机收起来,她有点晕车,但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平时也不是多严重,只是今天吃得太多症状就明显了点。 车厢狭小,空气不流通,时蓝摁下车窗漏出一条缝。 气流带着风展开迅猛激烈的攻势,薄薄的空气刘海立刻被大风吹散,连眼睛也被吹得睁不开,但胸腔那股作呕的异感弱了不少,她将车窗摇上去,半靠着椅背闭眼不去想它。 贺唯一从镜子里看见时蓝皱着眉头时不时弓着腰捂着肚子,问她是不是晕车,时蓝缓慢地点头。 贺唯一从口袋里拿出个黄色的东西反手递给她。 时蓝垂眼,看见脉络清晰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吃点,缓解下。” 她接过来拆开黄色包装的糖纸,一股柠檬的酸甜夹杂着薄荷的清香直冲鼻腔。 清新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一点一点跑掉,舌尖抵着圆形的糖果在嘴里转了一圈,直到各处都是柠檬薄荷的清凉感。 确实好受了很多。 回到家,程安早已在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时成伦又被叫去加班。 “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那么香啊?” 虽然她已经吃得很饱很饱,但不吃晚饭就露馅了。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程安从沙发上起身,电视里放着字正腔圆的新闻联播。 “哦我今天看了本,太好看了就入迷了嘿嘿。” 程安瞧她一眼,眸光顿了瞬,“马上快考试了心里得有点数,”她走到餐桌前端起 已经凉掉的饭菜去微波炉加热,“不能再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了。” 时蓝帮忙一起端过去,闻言笑着答:“知道啦。” 吃这顿晚饭的后果就是,到半夜时蓝都撑得睡不着,肚子像塞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发胀。 再过一个星期就好了。 下周结束补习,她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 云飞拳击馆。 路晴穿了一身全黑色系的运动服,简简单单缀着两个勾,完美的身体曲线被勾勒出来,长到腰际的大波浪卷发被她用黑色小皮筋随意地扎起一束高马尾。 侧脸惊艳,长而翘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张扬的魅力。 在场的男人或多或少地被转移锻炼的注意力,毕竟是个青春靓丽的美女,谁不爱。 路晴握紧拳头,红色的拳击套叫嚣着朝摇摇晃晃的沙袋而去,沉闷的一声巨响,沙袋快速向后高高扬起,身旁有人笑得不怀好意,“啧还是个小辣椒,我喜欢。” 路晴瞟他一眼,他立刻怂的移开视线不敢作声。 自从第二次被那人堵住后,她就报名学了散打。 一开始是为了自我保护,后来却在学习的过程中爱上了这项可以提高武力值的运动,每次撂倒一个人她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快感。 不开心?打一顿就好了。 沙袋沉重的重量在施加外力的时候,也作用到了拳头上,隔着双手套,依然有阵阵的酥麻感顺着手臂震到心脏,可见路晴使了多大的力。 路晴打累了,买了瓶水坐那休息,有人墨迹半天,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那个……我可以要一下你的微信吗……”男人声音越说越小,细的像蚊子哼。 路晴伸出手臂擦了一下鬓角的汗水,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白皙纤细,腕骨突出,手指曲起,指着自己,“我?”涂了透明色的指甲在馆内顶灯的照射下微微闪着光。 男人垂着眼点了点头,小麦色的皮肤上泛起红晕。 路晴露出八颗牙,“不好意思哦,我不喜欢男人。” 她笑得明媚无辜。 男人灰溜溜走开。 与此同时,斋凉苑内。 “哥哥,这是什么?”徐宜宁小手紧握着一个鼓鼓的东西递给贺唯一看,底端两条流苏随着她急匆匆的小碎步轻扬。 贺唯一正在擦拭那架轮船模型,闻言停下手里动作,接过来看了一眼。 青绿色的一个荷包,刺绣精美,顶端的丝涤嵌着颗圆润的珍珠,流苏是同色系的浅绿,如青山周围环绕着潺潺绿水,一股清新自然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 原本阴郁的眉头舒展开,方婶在楼下喊,“滚滚啊,电视还看不看了?” 徐宜宁立刻丢下手里的香包,边跑出门边喊,“看,看。”她还没看完呢,刚刚演到小魔仙变身就插进来广告,她这才去找东西吃,没想到在楼梯口发现个奇怪的东西,于是跑上来交给贺唯一。 小家伙走后,卧室陷入了寂静,贺唯一指间把玩着荷包,眸光却盯住那架模型,漆黑的瞳孔微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左手边的抽屉被拉开,贺唯一慢慢从摇椅上起身,推门走出这间卧室。 23. 第二十三张网 走廊另一处尽头。 半阖着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处沙发和一张床,视野有片刻的落差,落地窗将繁华夜景隔绝于外。 贺唯一指尖倏地亮起一点火光,在暗夜里燃烧。 …… 那天被贺唯一理所当然的语气迷惑,时蓝稀里糊涂答应下周再过来帮他补习,等回去后她才发现,二十号就要一模了,时间上来不及,她还得复习。 于是回去用微信发了消息给他,本来还怕他不答应都想好了说辞,结果贺唯一只回了一个【嗯】 依然不带标点,但时蓝想,这应该算是成功了吧,想到不用再冒着被抓包的危险,心情就十分愉快,嘴里哼着小调翻开手边的摘抄本,勾选语文写作到时候可能会用到的好句。 还有不到半个月。 她即将迎接复读以来的第一次大市联考,俗称一模。 紧张感自然是有,但更多的是隐隐的兴奋感。 经历过一次高考,她现在莫名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人生重新开始了一样。 高考前的三次模拟考试,和普通考试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本校考,其他年级的学生正常上课。 时蓝清楚的记得,高三一模那天是个阴天,从清晨就阴蒙蒙的,走出家门时头顶那片乌云就像是朝你倾倒过来那样,触手可及。 她当时还开玩笑和同学说,该不会高考也是阴天吧。 没想到一语成谶。 而一年后的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天空像被水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蓝色,阳光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穿过冒芽的草,游向盛开的花。 程安破天荒地把时蓝送到学校门口,捏着她的肩膀给她打气,嘱托她考试不用紧张,就是一次模拟考试,平常心就好,时蓝笑着应下。 考试急促的铃声响起。 时蓝深吸一口气,桌面上放着涂卡笔,橡皮,直尺,两只黑色签字笔,一只备用,握着笔身的手心出了一点汗,卷子窸窸窣窣在向后传。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 包括过速的心跳。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除了古诗默写有一个字想不起来怎么写之外,其他倒是稳定发挥,时蓝打算回去把这个字所在的句子抄一百遍长长记性。 这种低级错误不能在高考的考场出现。 无论什么考试,结束以后总会有一些不愉快的声音入耳—— 甲:“哎,你文言文第二道选择题选的什么?” 乙:“d吧,那个见不是被的意思吗?我记得我考试前才看过。” 甲:“啊不是遇到的意思吗完了完了我改错了本来写对了。” 丙:“不是吧,我也选的a遇到,那个老师不是前几天刚讲过说千万别选被吗?” …… 时蓝带上耳塞从他们面前穿过,书包抱在胸前埋头往前走,等到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响这才取出。 她在心里默背数学公式。 企图把那些不小心溜进脑子里的声音都赶出去。 其他年级的学生这时候还没下课,时蓝晃晃悠悠地走着去食堂。 好不容易不用排队买饭,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掀开门帘进去,食堂阿姨刚把做好的饭菜摆出来,各色香味直往鼻腔里钻,胃接受到信号也跟着叫了几声。 时蓝很精准的在一众味道中区分出了她的最爱——油爆虾。 食堂阿姨带着白色口罩,给她盛了一勺炸得金黄酥脆的大虾,又问,“还有呢?”还可以再点一个菜。 时蓝笑眯眯:“再要一份糖醋鱼。” 阿姨打菜手一点都不抖。 于是稀稀拉拉几个人的食堂里,时蓝端了满满一盘坐在那里大快朵颐。 路晴风风火火赶来,“累死我了草,那群人太他妈疯狂了,硬是拉着我对选择题答案,”她以手作扇在脸旁扇风,“老娘好不容易挤出来。” 时蓝摸摸她脑袋,“辛苦你了,谁让你是语文课代表呢。” 关于路晴当上语文课代表这个事,本人实属被迫。 不知道是不是周雪给她请的家教水平太高,还是她自己突然开窍,总之半个月之前路晴的语文成绩就像坐了火箭一样涨的飞快,而且不是昙花一现,在一模考试之前,路晴的语文试卷前半部分常常班级第一,也就是说,除了作文,她的答案是班里正确率最高的。 陈颖华在班里大肆赞扬,恰好原本的语文课代表因为平衡不了学习与工作主动辞职,顺水推舟地,路晴成为了语文课代表的不二人选。 路晴摆手,头摇得像赌桌上的骰子,“你可别说了,我真的谢谢老陈。”她后半句说的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老陈祖宗十八代都谢个遍。 时蓝无奈笑笑,拍拍她胳膊,“我帮你叫好炒面了,应该快做好了。” 路晴抱住她,“呜谢谢宝贝。” 下午考数学,两点的太阳更盛,阳光大剌剌从上方往下照,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光亮刺眼。 刚开始还好,考到一半时蓝坐不住了,外面强烈的阳光让她眼睛微微酸痛,甚至意识猛然恍惚了下,眼前突然出现短暂的空白,耳朵也嗡嗡鸣叫。 但手上题目还处在一个连题干都读不懂的阶段,内外交困。 她举手询问监考老师能不能拉下窗帘,她有些头晕,老师点头说可以。 刺眼的光芒消失,试卷上的字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时蓝闭了闭眼,重新读这道题。 可惜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先跳过,说不定一会就想起来了,她心理暗示自己,暂时割舍手中凌乱且毫无章法的步骤,去做后面的题。 好在一路绿灯。 她指的是她该会的题,平时就不会的也不可能在考场上就会了,也印证了贺辰平时说的“有舍有得”。 换句话说,数学卷子是永远不可能做完的。 当然大神除外。 她突然想起了贺唯一。 如果是他,会怎么看这道题? 考场上不能分心,时蓝很快调整过来,全部做完后,她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填的,确定没有空题情况,试卷哗啦一声,她又翻到反面。 是道应用题。 这题她应该会的,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整整三行黑色五号宋体,排列整齐,每一个字她都能看懂,合在一起就是不理解。 她第无数次盯着那副滑梯示意图,上面已经被她用铅笔涂的不成样子,各种算法她都想了一遍,可还是看不见成功 的影子。 眼见交卷时间就快要到了,时蓝紧张得握笔的手都在发抖,算了,破罐子破摔吧,她想。 思考那么久都无果,怎么着也不可能在最后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想出来的。 她泄愤似的翻回前面,打算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计算错误,却在试卷竖起的一瞬间,愣住了。 有什么飞快在脑子里过去。 眼睛猛然睁大,拿橡皮一通擦,原本的图像显露在她面前。 顾不得再犹豫,她赶忙抓起桌上的笔在答题卡上作答,一行行公式在她手下罗列出来,复杂的示意图被看做一个只有x轴的坐标系。 阳光被窗帘遮了一片,只有桌角落下一束,将桌面切割开来,耳边像是有人在说话,语气散漫:“这里写错了。” “应该是用函数的方法解。” …… 交卷的铃声响起,时蓝加快速度在草稿纸上算出最后一步,然后把得到的过程誊了上去,停笔的那一刻铃声刚好结束,监考老师下来收试卷。 胸腔怦怦跳得厉害,时蓝拿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手心,汗液将纸巾变得皱巴巴,说是劫后余生都不为过。 那种刺激感堪比坐过山车。 过山车一向是时蓝认为游乐园里最刺激的娱乐项目,虽然曾经被何佳怡嘲笑过好多次,但她从小胆子就小,鬼屋什么的更是连靠近都不敢。 这次考试绝对能列为她人生中惊险之事的top。 好在第二天考试顺风顺水,时蓝正常发挥,考完理综出来时整个人松了口气。 连空气都是甜的,谁手里拿了杯饮品,路过的时候,那股子浓郁的巧克力香味弯弯绕绕,直往她心里钻。 她拐弯去了奶茶店。 考试的学生不少,奶茶店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时蓝只好要了杯阿华田布蕾啵啵打包,点单时服务员热情地向她推销:“同学我们店今天五周年店庆,第二杯半价哦。” 要是路晴在就好了。 时蓝只好摇摇头,“不”字还没落下第一个音节,身侧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那要一杯。” 随着声音先到来的,是气味。 茶香。 这种味道时蓝还没在第二个人身上闻到过。 清幽淡雅,像雾霭的山间披的一层白色薄纱,飘渺虚幻,让人摸不透虚实。 她偏头,他正好微垂着眼瞧她,额发遮住眉骨,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感少了几分,“一起付。”他说。 “哎……”时蓝还没来得及阻止,扫码枪便发出清脆的嘀声,小票单已经一点一点从旁边的机子里吐出来。 时蓝:“……”这人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手机? 既然他都付过去了,时蓝心里盘算着不然等会请他吃饭。 两人退至一旁等待,时蓝手揣在兜里,眼睛盯着墙上的产品插画,操作间三四个人正忙碌地在小料区来回走动。 毕竟熟了之后,再一分不差的给钱就有点生分。想到上次贺唯一很喜欢吃那道雪菜肉丝面,时蓝踮起脚尖拍了下贺唯一的肩膀,“走,姐请你吃面去。” 贺唯一身高腿长,为避开别人只好曲腿靠在墙角。 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自己,看来今天她心情不错,他眉梢一抬,“好的姐姐。” 24. 第二十四张网 贺唯一斜靠在墙边,一手插兜,脸上表情玩味。 无奈人长得帅,反而极戳少女心,已经有好几个女生脸颊微红地悄悄朝他们这边看。 “这姐弟俩颜值都好高哦。”有女生一脸羡慕,真把他俩当成姐弟。 巧克力布蕾热乎乎的,透过可降解材料做成的纸杯将热量传到掌心,丝滑的巧克力顺着食管流下,第一口就吸到了个头饱满的珍珠,时蓝满足地喟叹了声。 “你快喝呀,这个凉了就不好喝了。”见他坐在那里发呆,美食被他晾在一边,时蓝开口催促道。 大概是没奶茶店对少年少女的吸引力强,而且也不在饭点,面馆客流量并不大,除了他们这桌,隔壁还有一对母子。 面很快做好,老板亲自端上来。 通红的辣油飘在周围,满满两大勺肉酱浇在纯鲜的大骨汤上,香味扑鼻。 “要香菜蒜苗自己加哈。”老板放下两份红汤面,见是熟面孔,笑着招呼道。 时蓝哎了声应下。 这是时蓝很喜欢这家面馆的一点,千人千味,不能调和每一个人的口味,那便自助,想吃什么加什么。 小料盒被贴心地安装了盒盖,防止灰尘落进去,时蓝打开蒜苗盒,加了一大勺蒜苗放进去,红澄澄的颜色上有了绿色的点缀,瞬间勾人食欲。 贺唯一下意识地拧眉,但很快恢复。 时蓝却灵敏地捕捉到,她将盒盖放下,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挑眉,“你是不吃蒜苗吗?” 她明明记得之前他和她吃同一份面时他也没说不吃蒜苗啊。 她又抬抬另一边眉毛,“还是香菜?” 贺唯一诚实点头,“不吃蒜苗。” “巧了,我不吃香菜。” 贺唯一:“……” 这算哪门子的巧。 无视她眼里闪着的狡黠,贺唯一打开盒盖放了一小勺香菜碎。 时蓝跟他开玩笑,“如果有一天我成了百万富翁,第一件事一定派人先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香菜拔光。” 她原以为他会说什么“那等你到了那一天再说”或者“现在快到晚上不适合白日做梦”之类的话。 谁知道贺唯一慢条斯理在筷篓里拿了双竹筷,也学着她的动作搅了搅,而后抬起眼,看着她一字一顿道:“那也得先拔蒜苗。” 男生嗓音偏低,平时说起话来漫不经心,面无表情怼人时带着股欠欠的劲儿,刚刚时蓝居然听出了一种在这些之外的感觉来。 但具体是什么呢? 时蓝在脑海里搜寻了几遍,也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但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凭空出现一只手指绕着尾椎骨转,动作轻而缓慢,明明接触面积不大,却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还没等她继续深究,隔壁桌传来哇的一声。 小孩不知因为何事哭闹,母亲将筷子搁置在碗边,平静地坐在那里,面上不似别的家长那般,要么温柔地哄,要么被吵的烦躁,眉头紧皱。 都没有。 女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 小孩哭累了,一抽一抽,女人平静地看过去,只是淡淡地询问:“哭完了吗?” 男孩点点头,嗓音沙哑,憋出一个“嗯”字。 女人重新拿起筷子,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就吃饭吧。” 一桌之隔的她看得愣住,小孩竟然真的不再哭闹,隐忍着抽泣乖乖拿起筷子吃面。 程安很喜欢看家庭伦理剧,她偶尔也跟着看看,印象里,还真没见过这种教育方式,这样教出来的孩子长大后真的不会出现心理问题吗?等那对母子走后,时蓝迫不及待想跟贺唯一吐槽。 却见男生的视线紧跟在那对母子身后,一直到他们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才怔忡地收回。 “你怎么了?”她见他表情不对。 没有动静。 她把手伸到面前挥了挥,“贺唯一?贺唯一?” 一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攫住她,半分钟之前那双空洞的眼眸无神,像是被隔离在虚空之外,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像是坠入了一张网。 大片大片的记忆如蚕吐出的丝线将他包裹,那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得他喘不过气。 又像是掉进了谁的梦里。 那里也有一对母子,母亲面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什么温度。 水泥地坚硬,手心柔嫩的软肉被擦破,血腥味充斥在房间里,那一次,他哭的很惨,却始终等不来妈妈一个温暖的怀抱。 也是从那一次他便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反而是弱者的借口。 从面馆出来,天色已经半暗,路边的店铺也都渐次点亮了灯牌,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光交替着发出耀眼的光,好像谁家的最亮就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似的。 时蓝和贺唯一沿着人行道慢悠悠走着,女生忽然指着前边说,“那有夜市哎,我们去看看吧。” 贺唯一这才抬起头来看,前面几十米的地方确实围出了一小条街。 小小的摊位一支,摆上几串星星灯,隐约照亮卖的物件,不像正儿八经商店里清楚,但配上这幽暗的夜晚,氛围感十足。 以前不曾见过这里摆夜市,可能是最近快要过年了,爱热闹的人们折腾点年味出来。 贺唯一不喜欢凑热闹,每次徐宜宁拉着他去哪里玩,他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 搞不明白这么多人挤一个地方,哪里好玩。 ——“看看面具吗美女?” “自己家做的提拉米苏,绝对健康。” “小姐姐买耳环吗,手工镶钻的,很漂亮的。” “鱿鱼,鱿鱼,好吃的铁板鱿鱼。” …… 贺唯一拧着眉,看着时蓝手里那根炸的外皮酥脆颜色鲜艳并且正在吱吱冒油的烤肠,果断摇头拒绝。 时蓝举着竹签朝他一步步靠近,“你尝尝,这种没有肉的淀粉肠超级好吃。” 女生眼里倒映着小摊上闪烁的灯光,安利美食的眼睛眨得比天上的星星都亮。 周围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沸腾的水冒着热气掀开,放入个大馅满的小圆子,滚熟之后捞上来浇上刺激味蕾的酒酿,盛上一碗,直流口水。 是夜宵的不二之选。 有人拎着两大袋子,从人群中挤过,时蓝倾身避开,手腕被人抓住,轻轻一拽,发丝擦过耳廓,他把她拉到里面,用身体隔开她和人群。 覆上来的触感微凉,像抚住盛有冰块的玻璃杯壁,顺着神经末梢延伸,激得人打了个寒战。 “阿啾——”她偏头 打了个喷嚏。 贺唯一松开箍住她的手,抽走她手里的烤肠,垂眸咬了一口。 昼夜有温差,这会又突然起了风,直往敞开的袖口里钻,她赶忙放下手臂,将手缩进袖子里搓了搓,温度一点点回升。 贺唯一见状将烤肠放进嘴里咬着,拎起敞开的衣服两边作势要往后掀,时蓝轻呼,“你干嘛?” 动作进行到一半,贺唯一两手一抬,衣服弹跳了下重新落回他宽阔的肩。 “你不是冷吗?”他拿下嘴里叼着的烤肠,直直地看着她。 特别理所当然。 时蓝哭笑不得,“不用,我不冷,”她转移话题,指指他手里被咬了一口的淀粉肠,“怎么样,好吃吗?” 杏眼直直地盯着他,贺唯一抽抽嘴角,像是没想到话题还能再绕回这里来,略显无奈地点点头,“嗯。” 时蓝不满地啧啧嘴,“你这也太敷衍了。”说着从食指勾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串鱼豆腐放在嘴里,边往前走。 贺唯一微顿,低头大口吃完剩下的烤肠,只留了根光秃秃的竹签握在手里,没扔。 他长腿迈开,三两步追上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敷衍,吃完了。” 昏黄的一点光源打在他半边脸颊,腮帮还在鼓动,偏偏那双眼认真得很,像小学生承认错误一样站的笔直,时蓝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今晚好像见到了两个贺唯一。 一个好像有很多心事。 一个又幼稚得可爱。 …… 今天正好是小年,不过时蓝早就在收件箱里看到了程安发来的信息,说公司临时通知加班。 信息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三分,那个时候她正在考试。 原本她都想好了晚上和父母出去吃顿好的,可看到程安发来的消息时那股热情劲像是被谁兜头泼了盆冷水,浇得一点不剩。 好在她遇到了贺唯一。 可是和他分开后,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是说过了小年就是年吗? 小年都没过,那年还过什么。 隐藏了一整晚的低落情绪终于在用钥匙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爆发了。 是她平时表现的太过听话,所以他们认为她就该理所应当的懂事吗? 还是说她的演技太过优秀,不仅骗过了朝夕相处的父母,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没人会喜欢不乖的小孩。 这点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朝她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走廊开了一盏灯,虽亮度不高,但足够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 她从有光的地方,迈进黑暗。 门锁应声阖上,时蓝没有开灯,就这么靠在冰冷的门后,缓缓往下坠,下巴碰触到膝盖形成一个环抱的姿势。 眼泪先是一滴一滴往下落,后来她抱住自己身子头埋下呜呜咽咽哭出来,哭声落到墙壁又反弹回到空荡荡的房间。 哭够了,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就着月色起身走到卧室,伸手摁下墙面的开关,刺眼的白光泄了一地,渐渐冲散黑暗。 桌上放着从外面带回来的酒酿小圆子,她说小年要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硬拉着贺唯一一起去买的,后者笑着说她迷信,但还是抢着付了钱。 说是要沾福气。 25. 第二十五张网 她抽噎两下,拉开椅子坐下,手背上湿漉漉的全是泪水她也不擦,微用点力气打开盒盖,米酒醇厚的香味就算凉了也依旧浓郁。 时蓝用勺子搅了搅,送入口中一个,软糯的圆子很有嚼劲,她一口接一口的吃。 不知怎地,忽然就想到贺唯一的小妹妹,要是她也有个妹妹就好了,至少不会这么孤单。 少年坚硬有形的轮廓在脑海里逐渐拼凑,他这人,外表看着冷,其实是个很温暖的人。 而她恰好相反。 她需要一副良善的外壳借以掩藏掉时不时冒出来的极端想法。 时蓝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了许久,直到酒酿圆子见了底。她将身子转过来,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出神地望着卧室外。 月色朦胧,如白雾一般,整座城市安详又静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最近程安加班有些太过频繁了。 一模是颖城全部高中的老师统一阅卷,没人知道手里的是不是自个儿学生的试卷,因此更为公平,也更能检验一轮复习大家的学习成果。 接下来就是等待成绩,然后放寒假。 一月的末尾,街头小巷张灯结彩,红色的元素洋洋洒洒地占据了颖城的大小地方,今年春节来得格外早,人们怀着十二万分的激情迎接新年的到来。 若说跨年是全世界迎接新年的方式,那么春节则是专属于中国人的节日。 这一天,无论多忙,在夜晚的月亮升上来之前,人们总会抖落一身风霜回到家乡,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吃一顿饭。 程安的手艺说不上好,但也不差,张罗了六个菜端上桌。 像以往每一年一样,爸爸妈妈举起酒杯对女儿许下新一年的期望,时蓝举起果汁笑着应下。 这次没有突然的加班电话,时成伦吃完饭坐在沙发上陪妻子女儿看春晚。 节目单像工厂生产出来的流水线,歌舞,小品,相声,一样样排下来,最后以难忘今宵的合唱结束。 看都看腻了。 电视里,播放着蔡明浮夸的笑声,底下观众很给面子地笑出声,气氛炒得火热,在座的却没有一个人扯动嘴角。 却又在没有任何笑点时突兀地落下两声频率雷同的大笑。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起初不大,淅沥几点,不过片刻,泼墨般地落。 程安放下手机急匆匆跑去阳台收衣服,时蓝趁势站起来悄悄回了屋。 书桌挨着窗户,难眠的夜色一览无余。 雨水肆虐地冲刷玻璃,留下道道水痕,时蓝纤细的手指在布满水雾的窗上随意滑动,耳边大自然的伴奏令人心静。 指尖划到某处时时蓝停了下来,视线移至先前所过之处,一个平面上,她想到哪划到哪,食指指腹上还坠着几滴冰冷的水珠,时蓝眸光一动不动。 玻璃内侧,朦朦胧胧之间,几道线条。 拼凑重组,成了三个字母。 qjm。 乔嘉明。 女孩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暗淡。 雨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原本声势浩大的一场雨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遵循节奏跳动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敲击着脆弱的耳膜,似乎下一秒就会破裂成碎片。 那些碎片飘飘荡荡,却并不落到地上,而是在半空幻化成一把把锐利的刀剑,笔直朝心脏刺来。 神经倏地一痛。 时蓝将窗帘拉上,雨夜带着那几个歪七扭八的字母一起消失在视野中,手中的布是清新好看的草绿色,新生的颜色。 你们没可能了,想也没用。她这样警告自己,企图收回早已飞去申城的那颗心。 …… 风呼啸而过,卷起细草向远处延伸。 窗边风景不停往后退,身旁一个大叔睡得鼾声隆隆,时蓝将耳机塞进耳朵,打开手机放了首音乐。 周杰伦辨别性十足的嗓音传入耳中,这年他刚刚出了首新专辑,时蓝干脆向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所有五官暂时关闭,整个人慢慢陷进缠绵的旋律里。 意识迷迷糊糊之际,周围一切声音渐渐远离,再睁眼,面前是一片金黄的麦田。 麦浪翻飞,世界像是泼上一层金色的颜料,染的树黄,叶也黄。 日光乍泄,打在少年面容清秀的侧脸,好看到像油画中站着的人儿,笑起来唇形像颗心。 女孩抬起头,光线却突然变暗,明晃晃的太阳不见踪影,五官渐渐模糊像是隐藏进了黑夜,身形轮廓也逐渐变得透明,她伸手想要抓住,他却离她越来越远。 像乘着风飞走。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朝她袭来。 脚下土地一寸寸陷落。 …… 她猛地睁眼。 视野重新灌进光亮,旁边的大叔依旧在呼呼大睡。 原来是在做梦。 时蓝长出一口气,额头沁出薄汗,她撩起刘海拭去,头缓缓靠向窗框,玻璃冰凉的质感紧贴皮肤,由心腔升起来的躁意这才散了一点。 刚才经过的那片田地被弃于身后,画面不再是干净彻底的田园风光,独立划片的小洋房一栋接一栋从她眼前闪过,头顶扩音器里传来好听纯正的播音腔: “列车运行前方到站申城站……” 耳朵抓取到行李箱轮滚动的声音,时蓝背着包起身,大叔给她让位。走廊窄小,仅容一队人行走,其实还没真正到站,只是提前播报,防止有乘客错过出站。 那个梦太离奇,大脑还未完全归位,思绪先是被音响里的话语勾走后又见有人动作,便也跟着站起来。 现下外面出口被源源不断从后上来的人堵住,身后又是那位睡觉仿若天魔恶战的大叔,时蓝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正当她犹豫间,身后那股压迫感突然没有了,衣角扫到空气,不再是几秒前和衣服面料相碰的触觉,她稍微偏头向后看,位置是空的,原本坐在这里的人侧身朝着窗边脑袋斜靠在玻璃上。 她压下微掂的脚,手指拨动包带转了个方向弯腰坐下,大叔依旧阖着眼皮,周围吵吵嚷嚷。 大叔虽然呼噜打得响,但却是个好大叔。 上行电梯,人流裹挟着她前进。时蓝从书包夹层掏出身份证,出闸门,站口人声嘈杂,旁边不远处有人打电话,怕对方听不清使劲地扯嗓子喊,嘴里叽里咕噜的话在时蓝耳朵里像外国语。 陌生的建筑,陌生的城市。 时蓝一个人一只包,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后知后觉,她笑自己太疯了,竟然为了那人独自跑来这座金碧辉煌的大 城市。 其实是想让自己彻底死心吧,心底有个声音在喊。 因为在上学,所以时蓝的手机里没有多少钱,零零碎碎,平日花销足够,这次出行怕不够用她还带了一沓现金出来。 出门在外,有钱才有底气。 不管感性如何冲动,该有的理智她从不缺少。 在高铁站附近临时找了个招待所歇脚,解决完午饭后,时蓝打电话给乔嘉明,说来了申城想见他一面。 乔嘉明知道她是一个人过来的很是惊讶,连忙让她把住的地址发过来,他看看安不安全。 时蓝住的是最便宜那档的小旅馆,拎包上楼的时候她在走廊听见房里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这还是在白天,不敢想晚上会如何。 乔嘉明查完后打电话给她,让她把房间退了,他在学校附近帮她找一个连锁酒店住。 他对她这个邻居家的妹妹都如此上心。 时蓝在心里苦笑。 跨年之夜,她明明表现得毫不在乎,可是被角攥得死紧,眼泪浸湿了薄薄的布料,睡醒后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课,做题,认真备考。 她让自己忙碌起来。 这样心就不会空。 可是那晚—— 滂沱的雨,没淋到她,但是也把她浇了个通透,她一直没忘记。 * 下午两点。 茶餐厅内,暖气氤氲。 时蓝推开门,“欢迎光临”应声响起,服务员问她是否有预约,她报了个数字。 “这边请。” 路过吧台,师傅正在调制饮品,透明玻璃杯底端蓝色的液体微微荡漾,雪克杯在那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中摇晃,随后怼着杯口一点点倒下去。 瞬间,液体交融,蓝色由浅入深渐变,师傅打开备料盒,用镊子夹起半片柠檬插在杯口。 小木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本周新品,忘忧。 落地窗前坐着一人,远远见她来了,从沙发上起身,笑着朝她挥手,“蓝蓝,这里。” 带路的服务生摇身一变成了点单的,从桌子侧面取下菜单递出,问两位吃点什么。 乔嘉明绅士地抬手示意将菜单给时蓝,她接过来低头翻看,乔嘉明指骨勾起壶柄倒了两杯茶水。 菊花清香带苦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偏热,太清淡,不是他喜欢喝的。 比起茶水,他还是更钟爱咖啡。 时蓝要了那杯忘忧,乔嘉明点了他们家的招牌海盐芝士拿铁,最后还要了两块彩虹千层。 乔嘉明:“蓝蓝,这家蛋糕做的不错,可以尝尝,他们主厨之前去国外进修过,而且不是很甜,你们女孩子不是吃不了太甜的甜品吗?” 他连这都知道了。 时蓝啜了两口菊花茶,放下杯子点点头,而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他,“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芝士的啊,不是说太甜了腻得慌吗?” 乔嘉明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这种话在妹妹面前说起来怪怪的,但他还是耐心解释,“是你嫂子喜欢喝这个,她又老嚷嚷着减肥,所以最后都是我喝完,现在也就习惯这个味了。” 乔嘉明说这话时满脸幸福,时蓝从他看似抱怨的话语里窥探到了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好到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26. 第二十六张网 因为可能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眼神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宠溺是骗不了人的,可这种真诚刺得时蓝手指一激。 指甲抠进肉里,印出白白的一道浅痕。 手边那杯饮品层层叠叠的蓝,一眼望去,好像真的身处茫茫大海。 时蓝视线不自觉被吸引,周围声响消散,安静到了极点。 这次见面最后的结局是她落荒而逃,因为乔嘉明女朋友恰巧在附近给小学生辅导假期作业,听说他老家的妹妹来了,热情地要请她吃饭。 两人站在店门外,乔嘉明手里拎着给女朋友买的咖啡和蛋糕,边和她讲有趣的大学生活,让她好好复习争取考到申城的大学来,这样他在这里有什么事也可以帮扶照衬着。 你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原本就是打算考去申大的。 时蓝依旧一副乖巧的模样,他说一句她应一句。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急急卷起一阵风,时蓝双手整理了下围巾拉扯到眼旁,挡住大半的风。 提前调好的闹铃声音叮铃响起。 时蓝指了指手机,跟他说去接个电话,于是向前走出几步远,身子背对他。 一分零几秒,她挂了那通“电话”。 转身走回他面前,以一种极其抱歉的口吻开了口,“嘉明哥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现在得回颖城了。” 她偏头看甜品店门口种的绿植,假的,叶子都是清一色的绿,不自然,“帮我跟嫂子问好,下次有空我请你们。”她说。 语速先是快,而后渐渐变慢,眉紧皱,神情着急,乔嘉明见她急得眼泪都聚在眼眶,赶忙询问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他帮忙。 午后阳光照在店铺帘头,连带着他的一点侧脸也被映亮,蛋糕甜腻的香气从牛皮纸袋里飘出来,那双漂亮的眸中盛满了温柔与关切。 时蓝吸了吸鼻子,摇头扯出一个笑,“不用了。” 她现在竟然已经练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本领了。 可真是了不起。 * 时蓝买了最近的一班车回颖城。 她没住乔嘉明给她订的酒店,先回招待所取行李,几分钟后,去前台退了房。 车辆缓慢启动,刻有申城站的标牌一点点向后撤退直至消失在视野中,怀里的重量轻飘飘的,她卸掉所有力气往后靠,像是终于结束了一场令她筋疲力尽的旅程。 时蓝本想平静地睡上一觉,醒来这辆车就会载她回到熟悉的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这短暂的几个小时会像一场梦,睁眼就不见了。 可鼻头却逐渐发酸,眼眶蓄起水,她死咬着下嘴唇试图把眼泪憋回。 零点零几秒的一次眨眼,手背上忽地砸下什么东西。 时蓝无声地取下发绳,头发遮住脸颊,身体朝里转,头偏过去倚着窗,阳光穿过玻璃倾泻在她发顶。 不多时,前排的一个小男孩从椅子上蹦下来,跨过爸爸的腿说要去找妈妈。 女人伸手将他抱在腿面上坐着,手臂环过去搂紧怕他顽皮磕着,小男孩扭着身子挣扎要下去,转头的一瞬间突然停了动作,连肚皮露在外面都忘了盖住。 见他终于老实,女人伸手把他凌乱的衣服理了理,重新抱回腿上,刚想表扬一下,却见儿子指着旁边那女孩说:“妈妈,那个姐姐在哭哎。” 女人拍他屁股,“不许胡说,”她悄悄地看一眼,给孩子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去找爸爸。” …… 保洁阿姨打开房门,推着清洁的小车进入,照例先扯下床单被套,全换上新的,见房间不脏,简单清扫了下地面桌面,最后弯腰把放在桌下面的垃圾桶拖出来。 中号的粉色毛绒兔子玩具乖巧地坐在上面,身子因没有支立点往一边倾,白色的兔耳朵耷拉着,阿姨见它还算干净,将它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放到一旁。 下面还压着什么东西,阿姨蹲下一样样拿出来。 盒装的彩色墨水、钥匙扣、青蛙笔筒、几张水彩笔儿童画、两个发箍和一个粉红色亮闪闪的本子。 …… 这些东西有的幼稚得不行,有的漂亮,有的可爱,被人丢弃在这个漆黑无光的桶里,暗沉沉的,可它们明明每一样都干净得很,看得出来之前是被人好好保管着的。 为什么丢掉呢? 就这样被扔在一间临时歇脚的房子里,没了往日光泽。 …… 火车驶到颖城,阳光被一片云遮住,天阴沉得压抑,她弯腰将外套拉链拉到顶,背上双肩包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大概是处在风口的原因,还没出站,冷风就直往脸上刮,薄刘海被风吹散遮住眼睛,她费力睁开眼,伸手拨到一边,打算掏出手机给程安打个电话。 毕竟是去另一个城市,去申城之前按照她的做事逻辑应该会跟程安报备,程安一听她是去找乔嘉明,十分放心地放她离开,甚至还说不着急回来。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意料之中,但时蓝还是小小的失望了下,她收起手机,向几十米开外的公交站台走去。 这里到南江路只有一辆26路能到,偏偏这路车排班不紧凑,一个多小时才来一趟,她心里祈祷着26路不是刚刚离开,就听从后赶来的两个女生喘着气说,“真晦气,就差一点就能赶上了。” “没事,我们也不是非要坐26路,112也能到。”两个女生自我安慰道。 时蓝悠悠叹了口气,她只有那一班车能回家。 额前的刘海还在被风吹得到处飘,落到耳廓,眼睫,甚至还有鬓角处的几根发丝飘到嘴角,她已经懒于整理,干脆任它去。 黑色,白色,大众,本田…… 时蓝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那条马路。 叉路口绿灯转红灯,车速慢下来。 陆忘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指腹擦着眼泪,“哎呦笑死我了你怎么不把自己掉进去的哈哈哈哈……” “你已经笑了一分钟了。”陈建希扭头看窗外,打算无视这个人,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陈建希猛地怼了一下驾驶座上的人,“别笑了,”他忽然压低声音,就像女孩就在车门外怕把她吓走一样,“你看窗外那个女生好漂亮。” 车窗外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半长款的天蓝色羽绒服将她整个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肤色皙白的小脸,鼻头脸颊冻得通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陆忘本来正在疯狂嘲 笑陈建希上厕所把手机掉在蹲坑里这件事,见状,陆忘扯着嘴角笑骂了句出息。 身体却诚实,宽阔的背微弓,眸光落在窗外。 陈建希嘁了声说你还不是一样谁比谁清高,语毕抬手摁住按钮,半开的车窗一点点降下。 弟妹?陆忘见到站台上的人喃喃出声。 陈建希:“?”这是撩妹的新手段吗。 他正疑惑着,脑袋忽然被按住。陆忘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探着身子冲窗外大声喊人。 陈建希:“……”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踩着兄弟泡妞。 “弟妹——” 身体被资本主义这座沉重的大山压迫,陈建希觉得耳膜都要被震聋,生理与心灵遭受到双重伤害。 男人浑厚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掠过呼呼的风,周围人都朝声音来源望去。 陆忘这时已经把车打弯停在公交站台前方几米处,他从车窗探出头,奋力对她挥着手臂,俊俏的眉眼生动,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周围等车的人都好奇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时蓝在脑中一思索,朝对方走过去,陆忘见她没有表情,以为她不记得他,手指朝内指了指自己,“弟妹我啊,贺唯一的哥哥。”陆忘弯着一双凤眼,眉梢高吊。 陈建希在一旁腹诽:幸好贺唯一不在这。 时蓝礼貌地冲他笑了笑,“陆忘哥。”又想纠正他的称呼,但被打断。 “你去哪里啊?” 时蓝回答:“我回家。” 陆忘:“我正好顺路,载你过去吧?” “不……”时蓝和他不熟,打算拒绝,话没说完,又一阵狂风刮来,时蓝登时打了个冷战,嘴边拒绝的话就拐了弯,“那谢谢陆忘哥。” 女生笑起来唇边勾出两个旋儿,露出的牙齿洁白又整齐,杏眼盈盈。 陈建希趴在车窗看得愣住。 时蓝拉开车门坐进来的几秒钟,陆忘飞快地解决了陈建希的疑问,眨眨眼小声道:“这是贺唯一喜欢的女孩。” 陈建希了然点头,同时有点难过。末了觉得还挺配。 时蓝将背包摘下抱在胸前,坐姿端正。 女孩一上车,带来一阵清香,淡淡的。 陆忘问:“弟妹你这是从哪儿回来?” 车里开了空调,热气不断从空调口涌出,时蓝抬手将羽绒服拉到顶的拉链往下拽了拽,闻言答道:“去了趟申城。” 她决定忽视他的称呼,如果否定他会不会停车把自己丢在这里,如此,只好委屈贺唯一一会了。 思及此,时蓝抬眼看向正在开车的人。 之前遇见那次是黑夜,光线没有如今这般明亮,陆忘的模样其实她并不清晰,所以第一眼才没认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克莱因蓝的棉服外套,亮色衬得肌肤充满着活性因子,白里透红的,皮肤甚至比女人的还要细腻,发色偏浅,阳光打进来微微反光。 不像贺唯一那么冷,又长着一副招人喜欢的脸,应该人缘不错,心地大概也是善良的。 终归心里过不去,她想了想,还是说:“陆忘哥,那个,我叫时蓝,”她顿了半拍,“和贺唯一……”而后清楚说明:“不是那种关系。” 27. 第二十七张网 陆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敲,暗忖这小子不行呀都多久了还没把人拿下,面上为了让姑娘安心,一拍脑袋道:“呀不好意思我给忘了,那叫你小蓝妹妹好吗?” 时蓝微笑:“可以的。” 全程被两人当空气的陈建希终于忍不了了,到现在陆忘都没介绍他,他偏头自报家门:“妹妹你好,我叫陈建希,也是贺唯一哥哥。” 时蓝:“……” 贺唯一怎么那么多哥哥?但还是有礼貌地喊人。 陆忘盯着后视镜拐弯,闻言摇头嘁了声:“不不不,不一样,我们97的,你96。” 陈建希难得硬气一回:“呸,那是96的尾巴好吗?” 陆忘点头,像是提醒他:“那也是老男人。” 陈建希撸起袖子作势要挥拳,陆忘警告地瞪他一眼,语气威胁,“你信不信我给你丢下去。” 陈建希的拳头停在空中,佯装攥紧,舌尖顶住后槽牙,在离陆忘俊脸两厘米的位置停下。 陆忘冲他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后排坐着的时蓝看得勾起嘴角,“你们感情真好。” 两人相互看一眼,同时扭头,“谁跟他感情好。” 等红绿灯时陆忘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见微信迟迟没动静,陆忘干脆直接拨了个电话。 裤缝一侧发出嗡嗡的振动。 贺广城示意他手机响了。 书房门没关,贺唯一曲起一条长腿,随意靠在落地窗前,脊背却挺得笔直,看向门外的眸色冷沉, “贺总有事说事。” 母亲的牌位还在这间房子里,他就算再恨,一旦贺广城搬出这件事,他就不得不回到这个让他恶心至极的地方。 贺唯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黑眸如淬了寒冰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与几小时前完全不符的气场,每次踏进这道门槛,那夜悲痛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而面前这个正襟危坐的人,是他一切恨意的来源。 舌尖扫了圈,他实在没有多少耐心,抬脚打算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贺唯一这才发现,记忆中那个中气十足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带了些苍老。 贺唯一慢慢停住脚步。 门外偷听的徐荷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不带温度的双眼,连忙后退两步贴紧墙根。 里面的人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可又不敢往前凑,正踌躇不决时虚掩的门被猛地推开,少年眉眼含怒,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唇角抿得死紧,边缘一圈甚至咬的泛白。 徐荷见状张嘴想说些什么,少年却像没看见她一样,连个眼神也未曾施舍一点,黑色风衣的边角擦过栏杆,几秒后楼下玄关处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天色渐暗,外面灰蒙蒙,好像泼了一层淡墨,远处几抹晚霞消散于天际,留白处逐渐扩大,高处悬挂着一轮暗色的月。 画面变得空旷而安静。 贺唯一深深吸了口手中的烟,烟雾与白气交融,晚风摇动着指尖火光,昏黄暗昧。 出国这件事,他没想到贺广城到现在都没死心。 贺唯一还是不够了解他的父亲。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哪怕是用亲生儿子的前途来赌。 他要贺唯一做他手中的刀。 专业,学校都是他早就安排好的,贺唯一只需要去读几年就可以回来帮他一起解决掉集团的一些人,只是去年的高考贺唯一考得太差,那边说什么也不接收。 贺广城于是花钱把他送去贺辰的学校,和王家的孩子一起。 没考好,复读再考就是了。 他就不信,他是老子,儿子还能翻了这天不成? 一支烟吸完,心中郁气有所缓解,贺唯一侧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锁屏上面静静躺着一条来自微信的消息,下方是一通未接来电,均来自陆忘。 单手滑动屏幕解锁看见陆忘发来的消息内容后,贺唯一熄了烟,点开打车软件叫了辆车,随后点聊天窗口编辑了条信息发送。 另一边,时蓝快疯了,她没想到上的是艘贼船,眼看着离南江路越来越远,她十万分的后悔,还不如在车站吹一个小时的冷风。 五分钟前,陆忘车子在南江路口停下。 时蓝说了声谢谢打算拉开车门下车,手指勾着往外推却受了阻力,她开口提醒:“陆忘哥,那个门……” 陆忘却扭过身体,凤眼微挑,浅棕色的瞳孔直直盯着她。 时蓝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收了收,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蓝妹妹,你今天晚上没别的事要做吧?” “我……” “好的我知道,你没有安排,今天初六还在过年,那跟我们去吃饭吧,贺唯一也在。” “不用……” “这么晚了你肯定也饿了。” 陆忘说完发动车子转了个方向,朝着南江路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 副驾驶的陈建希原地愣了好几秒,直到车子驶到公路上,他才低头在手机上敲动屏幕,移动几厘米给陆忘看: “你好像那个拐卖小孩的。” 陆忘口型示意:还不是为了贺唯一。 陈建希目光充满同情地向后瞟了一眼。 嗯,资本家果然心黑。 车窗外,昏沉沉的夜彻底变深,碎光将湖面映亮,路边摊烟火缭绕,带着炭火香的白气一阵阵扑向天空。 青绿色的酒瓶歪歪扭扭推在一起,不远处少年翘着腿姿态懒散地靠在塑料椅背上玩手机,身后是缀着几颗星星的夜空。 陆忘率先走过去。 贺唯一肩膀被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慢悠悠抬起眼,陆忘朝后使了个眼神,他眉梢微扬,口型示意:谢了,然后抬起翘着的二郎腿站起来。 陆忘搓搓下巴,随手拉了一张凳子拍屁股坐下,眼睫上抬,看向贺唯一背影的眼神变得玩味,他想到十几分钟前的对话,颇有一种“吾家男儿初长成”的欣慰。 贺唯一:【带她来这(地址)】 陆忘点开他发来的链接,页面转至大众点评,他愣了一下。 【?】 不是说给陈建希接风去吃好的吗? 贺唯一解释:【嗯,她发朋友圈说想吃】 陆忘:【。。。。。。】 现在杀狗不犯法的吗? 他深吸了口气,回了个大拇指向上的表情过去。 …… 贺唯一朝她走过 去,陈建希很有眼色地小跑两步,丢下一句,“我先去点些喝的。”随后自觉地跑出画面。 留下一男一女,场景和谐。 还没等他开口,时蓝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你的哥哥们太热情了。”她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道,“我不是故意来蹭饭的。” 看样子,她以为贺唯一也是不知情的受害人,甚至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贺唯一眸光闪烁,咽回即将出口的话,看出她眼底的不安,随便扯了个谎安慰道:“没事,一会儿多吃点,”他冲她眨了眨眼,“陆忘买彩票中奖了。” 正在买酒水的陆忘打了个喷嚏。 是吗,他本人好像并不知情。 时蓝噗嗤笑了声,今晚一直横在心里的那股不适感被他这一句话冲散,和熟悉的人在一起,心理防线也渐渐变弱,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下来。 由于是在座的唯一一个女孩,菜单十分自然地被递到她手里。时蓝顿觉惶恐,自己本来就是来蹭饭的,哪里还有点菜的道理?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菜单的一角被拽过去,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进入视野,两人离得近,他说话呼出的热气扑在时蓝左耳,掠过的皮肤泛起一阵痒,“一起看看?” 她连忙应了声好,伸手把碎发捋到耳后,指腹擦过那块皮肤,异样感这才消失。 贺唯一简单点了两个菜,把菜单调转方向递给对面两人,时蓝没忍住好奇,歪头小声问他,“你也喜欢吃麻小啊?” “嗯。” 陆忘低头用筷子尾端戳开一次性碗碟,他可记得某些人从来不吃带壳的食物。 时蓝悄悄竖起大拇指,“有眼光。” 天知道她馋这口好久了,结果总是被各种事情耽误,前两天还发朋友圈吐槽,没想到今天却阴差阳错地吃到了。 人生有时候好像也没有很坏嘛。 至少美食可以让人抛却烦恼。 虽然那道蒜泥白肉听起来也很好吃。 陆忘陈建希点完后打算招手喊服务员过来,贺唯一微微探身伸手把菜单拽过来,语气散漫,“急什么,我还没点完呢。” 陆忘:“……” 是谁最近成天在群里嚷嚷着说要减肥?喝酒喊不动,吃夜宵也喊不动,要不是今天陈建希回颖城,估计还叫不出来呢。 贺唯一要过菜单装模作样又加了两个菜之后,把菜单往右一推,说道:“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陆忘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俩从初中相识,彼此关系好到穿一条裤衩子的程度。 他就没见过贺唯一如此迁就别人过。 自从高二那年贺母在家中自杀,一夜之间贺唯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们虽然混,但几人成绩总是稳定保持在班级中游,贺唯一更是从来没有从年纪前三掉出去过,可是自从他家里出事,一切都不一样了。 刚开始那几个月,颓废到不行,高三直接休学了半年,谁也不见,高考一塌糊涂,老师们都说这孩子真可怜,因为家里突发变故影响了考试。 别人不知道,但他和陈建希知道,贺唯一是故意的,他没写语文作文,没写数学大题,把分数恰到好处的控制在一个国外大学不会要他的区间。 他是故意考砸的。 28. 第二十八张网 后来,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可每次见面,陆忘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波澜。 上次见面,他察觉到贺唯一喜欢面前这个女孩,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在陆忘眼里,贺唯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骄傲肆意,应该像风一样自由,而不是像高三那段时间一样,冷意寡淡,被过去束缚住手脚,变得患得患失。 他那个爹不是个东西。 同时也是他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母亲自杀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过去的,他的内心封闭起来,谁也进不去。 所以得知他有喜欢的人后,陆忘知道,他在为了那个女孩一点点打开自己。 选择又绕回时蓝这里,第二次再拒绝未免有点做作,她顺从心意加了道蒜泥白肉。 服务员端上来三瓶啤酒和一瓶橙汁,贺唯一拿起其中一瓶,“麻烦换瓶橙汁。” 陈建希一愣,出口问:“贺唯一你不喝酒吗?” 贺唯一拧开橙汁的瓶盖,递给时蓝,“不喝,得开车送她回家。” 时蓝说:“没事,我自己可以回去。” 贺唯一手指向上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幕,语气理所当然,“太晚了,不安全。” 陆忘拍他脑袋,“瞧瞧人家,学着点。对女孩子要绅士。” 陈建希毛了,一把拍开他的手,“都跟你说了别拍我脑袋,回头拍傻了怎么办!” 陆忘撇撇嘴,“你本来也不聪明。” 两人夹枪带棒,你来我往。 时蓝小口嘬着橙汁,放下后偏头跟贺唯一小声说:“你这两个哥哥感情真好。”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贺唯一脸都黑了一度,大力拧开手中的橙色瓶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大口,嗓音经过液体的滋润变得通透空灵,说话扑出点橙子味,“哥个……” “屁”字还没出来,他想起要维持好形象,咬着后槽牙补充,“……是挺好。” “小蓝妹妹,你需要手套吗?”陆忘出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时蓝笑着晃了晃双手:“我不用啦,我比较习惯用手剥。” 女生白皙的手指修长,抓起一只小龙虾放到盘子里就开始剥,几根手指灵活地在虾身窜来绕去,不一会儿盘中就堆起一叠龙虾肉,小山似的。 贺唯一手腕撑在桌沿,白色的一次性手套发出细碎声响,一只小龙虾放在他面前,他却愣愣地坐在那里也不动手。 时蓝见他迟迟不动,疑惑问他,“你怎么不吃啊?” 她压根没想过贺唯一不会剥这个可能性。 其实他也不是不会剥,只是从小不怎么吃此类带壳食物,一下子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夜晚的星空配上这人间灯火,格外耀眼。 映在贺唯一眸子里,像染上一层亮光,他眼睫落下小片阴影,微垂着眼偏头,对上女孩视线的一瞬间心思百转。 “剪指甲的时候把手指盖弄劈了,有点疼。” 眉毛恰到好处地拧起,脸部肌肉也跟着抽动几分,说话的语气透出股无奈又可怜的滋味,指骨纤长的手作势伸向面前趴着的那只红虾。 陆忘:“……” 陈建希:“……” 他们怎么不知道贺唯一演技这么好呢。 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都可惜了。 时蓝不疑有他,截掉他伸过去的手,连盘一起端过去,“日行一善,不用谢。” 贺唯一勾了勾唇角不说话。 对面两人却是一阵恶寒,他们不应该在这,他们应该在桌底。 时蓝心细,剥虾时会把虾线挑出来,然后把白白胖胖的肉放在一旁,再去剥下一只。 从贺唯一那里端走的铁盘没一会儿就摆满了虾肉,她自己的那份却还和刚刚一样。 她剥的时候,贺唯一的眼不时瞟到左侧,他向来学习能力强,几只虾下来,过程手法在脑子里已然成熟。 “好了。”时蓝把剥好的满满一盘龙虾肉推给贺唯一,抬眼间瞥见对面四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盯着她,时蓝不确定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回答她的是两颗点的如同捣蒜般的脑袋。 她微微一笑,打算接过。 贺唯一把喝了一半的橙汁轻轻放在桌面上。 两颗脑袋又突然齐刷刷左右摇动。 时蓝:“?” 陈建希内心:对不起小蓝妹妹,命还是比小龙虾重要一些的。 贺唯一见时蓝把手收回去,低头神情自然地捏起一只虾尾蘸了蘸调料,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 “……” 陈建希内心咬帕落泪:这才是资本主义! 饭吃得差不多,贺唯一擦擦手起身要送时蓝回家,陆忘丢给他车钥匙,明面说让他注意安全开慢点,其实暗地里希望他回来得越晚越好,他这一顿饭根本没吃好,净吃狗粮了。 时间九点不到,贺唯一二人走后,陆忘和陈建希一合拍,两人打算去金鼎继续,临走时,陆忘棉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大排档噪声嘈杂,手机铃声淹没其中,陆忘的车为爱情献身,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前往。 …… “别逃了——” 男人尾音拖长,面目凶恶地一步步朝前走,手里的铁棍向上掂了掂,歪着头朝墙吐出一口鲜血,“妈的疼死老子了,”铁锈似的腥味瞬间在这个死胡同里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但下一秒,被另一种更为浓烈的味道取代。 男人提着棍凑近弯腰查看,半晌爆出笑声:“哎不是吧小子,这就吓尿了?” 王俞死咬着唇不吭声,大腿刚刚重重挨了一棍子,现下皮肉火辣辣的疼,内心的恐惧在这幽暗的夜晚无处遁形,野猫从黑压压的墙头蹿过去,呜一声。 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恐惧战胜了大脑神经的控制中枢。 男人嘴角的那拳耗费掉他太多力气,双手此刻如提线木偶般无力垂下,月光照在面前那片肮脏的水泥地上,王俞又羞又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腿中间裤子布料的颜色一点点变深。 男人和同伴毫不掩饰地放声嘲笑,路过的行人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远离。 树影杂乱且疯狂地在胡同中央摇曳,男人抬脚踢了踢:“喂,小子,跟你那个万难的爹说,再不还钱,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一行人骂骂咧咧走远,王俞紧绷的后腰一松,脑勺抵着墙壁,起初含有惧意的眼神变得空洞。 黑暗里,碎裂的手机 屏幕突然亮起蓝光,在这条寂静难捱的胡同里,诡异如地府亮起的鬼火。 …… 音乐声开到最大,节奏卡点大师陈建希正随着mv摇头晃脑,陆忘推开门进来,他停下来问了句:“怎么说?” 落座后陆忘掏出手机发现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半小时前王俞打来的。 昨天他们才刚通过电话,说陈建希好不容易回趟颖城,哥几个出来搓一顿,王俞说最近他爸管得紧不让他出来玩,现在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是说服他爹了? 陆忘摇摇头:“没接。” 陈建希握着话筒继续嗨:“哎呀管他呢,快来唱歌。” …… 贺唯一替她把车窗降下一点,扣好安全带抬头,见她愣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伸过去,还没触碰到带子,时蓝拍掉他的手,“你干什么?” 贺唯一无语,指指她身侧,“系安全带。” 时蓝哦了一声,手臂慢吞吞从身前绕过,直到两截安全带搭扣合上发出清脆的啪声,贺唯一这才收回视线打转方向盘。 他皮肤冷白细嫩,双手尤为如此,刚刚时蓝那一巴掌力道不轻,贺唯一手背处红了一大片。 车内开了盏暖黄色的灯,细尘在灯下飞扬,一粒粒清晰可见,车窗外吹来舒服的晚风,时蓝心里多少有点愧疚,刚刚是自己在想事情却把脾气迁怒于他人,“对不起啊。”她小声说。 贺唯一视线看着路况,下颌微微往副驾扬了一个弧度,他没听清:“嗯?” 时蓝又说了一遍,音量却更小,她伸出食指隔空点到贺唯一右手手背上,其实现在红色已经消退大半,时蓝是在对情绪波动殃及到他的行为感到抱歉。 明明说好要放下。 可闲下来还是不由自主想起。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察觉到她情绪不高,贺唯一偏离车道将车慢慢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他没回应她的道歉,而是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嗓音在狭小的车内格外低沉,“你怎么了?” 时蓝抬起脸,贺唯一一下愣住。 女孩眼眶蓄着水,为了憋住不让眼泪掉下来,眼周憋得通红,唇角紧抿,漆黑的瞳孔此刻像蒙了一层水雾。 额角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给这份美丽增添了几分易碎感。 贺唯一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她,胸腔里蓦地泛出酸意,双眸在头顶暖色灯光的照耀下漫着柔和。 原本打算慢慢来,怕吓到她,但此刻他内心情绪涌动,只想遵从本心。 时蓝想说没事,她自己缓一会就好了,身体两侧突然被一双大手轻轻的握住。 男生双臂虚圈住她,只是将臂肘搁在她肩骨处,喷洒在她耳廓四周的呼吸温热平缓。 时蓝的耳朵极其敏感,几秒钟逐渐变深,颜色红得像刚刚剥壳入肚的麻辣小龙虾。 此时此刻,正有一只手轻搁在自己后脑,从上往下,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一次的力度都不轻不重得刚好。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他动作温柔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藏品。 突然,一颗带着她体温的泪珠砸在他颈侧,滚烫,沿着曲线滑入身体。 贺唯一身形一僵。 29. 第二十九张网 他手掌宽大,一只像是能罩住她整个脑袋,明明氛围旖旎,灯光,情绪,都恰到好处,可时蓝却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中落下泪来。 她莫名就想到了爸爸,小的时候时成伦没有现在忙,经常带她出去玩,磕倒摔碰是难免的事,这个时候,时成伦总会佯装揍一下让她摔跤的东西,然后轻拍她脑袋安慰,就像现在这样。 有个研究说,人总会对自己熟悉的安慰方式产生依赖,身体再次接收到时会引起强烈的生理亲近,产生安慰剂效应。 时蓝鼻尖不小心碰到贺唯一衣领,一股淡淡的茶叶味钻进她有点堵的鼻腔,清洌好闻,连神智带着都清醒了些。 她吸吸鼻子身体往后撤,贺唯一怀里一空,手松开,眸光依旧落在她挂着泪痕的脸上。 时蓝垂头弓起指骨蹭掉睫毛上坠着的泪珠,“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她解释道。 这解释就如今夜挂在树梢的月亮一样苍白。 贺唯一沉默着不说话,昏黄的光线在两人身上游走。 他知道她今天去过申城,也猜到她此刻模样可能会与此事有关,而她口中那个所谓“邻居家的哥哥”正巧在申城读大学,个中缘由,一猜便知。 但她不想说,他便不会问。 贺唯一将她那侧的窗户完全摁下去开到最大,时蓝把脸扭过去不看他。 车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户呼呼的风声。 时蓝憋着气忍住抽噎,却还是有几声不听话的从她嘴中轻逸。 “想哭就哭吧。” 说完,贺唯一放下搭在车窗的手臂,指尖勾住扶手向外推,脚尖极轻的点地,车门应声阖拢。 贺唯一双手插兜靠在窗玻璃上,眼睛被风吹得发涩,眉心的躁意愈来愈甚,他抽出刚才摸时蓝头发的那只手,女孩发丝的香气残留其间。 贺唯一掌心朝面,手中纹路错综繁杂,他愣愣地盯着看了许久,喉咙漫出涩意才搓搓指尖揣回去。 他突然很想抽支烟。 月色安详清浅,贺唯一想到车里正哭的那个姑娘,他闭了闭眼,将冲动逼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打了个哈欠悄悄往云层里躲,身后的玻璃被轻敲两下,贺唯一拉开车门,女生已经整理好脸上表情,只是嗓音喑哑,“走吧。” 贺唯一嗯了声,将她那侧的窗户升上了些许高度,她大概是哭累了,扭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椅背柔软,时蓝最后到底没捱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贺唯一一只手臂搭着方向盘开车,另一只手缓缓向右平移,将车载音乐打开。 女生睡颜安静,不知何时脑袋偏过来,额前几根刘海往一边撇,露出微微拧起的眉头,眼睫不时轻颤两下,在梦里也是一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样子。 …… 碧蓝的天空变得暗红,原本青草丛生的花圃纷纷消散,一节又一节的枯枝从地里钻出,交叉重叠。 时蓝神色焦急地拨开面前的枯枝,赤着足在泥泞中奔跑。 细嫩的手臂被尖刺划伤,留下道道泛着血珠的伤痕,她发了疯似的往前跑,枯枝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足底开始向上攀爬,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眼看一根长枝将要戳破喉咙,时蓝绝望地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她缓缓睁开双眸。 天空依然昏暗,不过时蓝的瞳孔里却亮如白昼。 远处火光冲天,不过瞬间,火舌便席卷着天地朝她涌来,时蓝拔脚想跑,身下却被层层交叠的枯枝缠住,木头燃烧的呲啦声就在耳畔,胸腔跟着发颤。 不知何时,鼻尖忽地嗅到一阵奇特香味,时蓝再次睁开眼睛,天空重新进入眼帘,却不再是暗淡逼人的绛红,而是如水洗过般,澄澈的蓝。 想象中荒芜破败的景象并没有出现,脚踝处传来柔软的触感,时蓝低头,原本死死缠着她的枯枝不见了,小腿划出的血痕也不复踪影,入目所及皆是大片的红,鲜艳欲滴的红。 枯枝化为齑粉,玫瑰在风里燃烧。 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变得透明。 * 时蓝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均匀绵长。 路口红灯,贺唯一转头,目光柔和,伸手将她遮眼的刘海撩到耳后。 红灯跳转,车子缓缓启动。 音乐还在继续播放。 是首纯音乐。 coisini 爱尔兰语的意思是,怦然心动。 …… 比起喝醉酒第二天别人帮你回忆更难堪的事情,就是你压根没喝酒自己回想起来前一天做过的愚蠢事,时蓝哀嚎一声躺回床上,被子死死蒙住脸。 幸好现在是放假,不用上学,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贺唯一。 乱发脾气打人,还在人家车上哭得稀里哗啦,贺唯一是怎么忍住没把她从车上丢下去的? 等等! 好像有什么记忆让她漏掉了。 贺唯一,贺唯一。 贺唯一…… !贺唯一抱了她!!!!! 啪—— 房内安静,这声音便分外清脆,时蓝吃痛地捂住自己脑门,这不是在做梦,也真的不是幻觉。 时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踢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双手中指掐着拇指搭在膝盖处,静心,静心,再好好想想。 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系安全带,她打他,她道歉,他问她怎么了。她说…… 她说什么来着? 时蓝脑子突然卡了壳,像个年久失修的磁带机一下顿住,她到底说了什么?贺唯一怎么就抱过来了呢?! 啊啊啊,时蓝烦躁地抓抓头发,双腿夹着被子又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把脸埋在被子堆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半晌抬起,也不对啊,她应该立刻推开他的,那为什么没呢? 时蓝脑子里一瞬划过时成伦的模样。 得,她把人家当爸爸了。 “……” 时蓝跟自己无言了三秒,然后又把头埋了下去。 时鸵鸟这一郁闷就郁闷了半上午,等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想起来从早上九点多醒来后到现在她还什么都没吃。 大人哪有什么寒暑假可放,年初六一过就又回归了早出晚归的作息安排,因此程安和时成伦一大早就出了门,程安见她昨晚回来没精打采的今早也 就没忍心叫醒她。 时蓝搓搓脑袋准备下床洗漱顺道找点吃的,双脚刚踩到鞋面,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 她起身捞过手机,点开免提,丢到床上,很快速地把全部头发拢在一起,并从枕头下摸出根黑色皮筋叼在嘴里用指尖勾开。 “时蓝!” 这声音中气十足,时蓝吓得条件反射一抖,皮筋掉落在地,刚拢好的头发也重新散开。 “……” 时蓝拍着胸脯拿起手机,调成听筒模式,“你吓死我了姐,啥事啊?地震了还是海啸了?” 路晴嘿嘿笑:“哦不不不,都不是,”她神秘兮兮道:“我可能……要谈恋爱了。”路晴语气中是难以掩盖的激动。 “?” “一言两语说不清楚,半小时后老地方见。” 时蓝到的时候,路晴已经在了。 “宝贝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喝的卡布奇诺。”路晴将瓷杯推过去,笑得一脸灿烂。 时蓝见状,将斜挎小包从肩上取下,眉梢微抬:“说吧,怎么回事?” 路晴将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时蓝一口咖啡差点呛出,“你是说……他亲了你?!”她声调不由自主提高,“还不止一下?” 路晴食指竖起,“你小点声!”她环顾四周,手背抚摸微红的脸颊降温,金属小勺不停搅着杯中的液体,“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时蓝见惯了路晴大大咧咧的模样,如此娇羞的女儿家情态她还是第一次见。 时蓝端起咖啡猛喝一大口,缓了缓,将她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话语简单梳理了下,“他是你妈妈给你找的家教老师,比你大三岁,你暗恋他,他又恰好亲了你,”想了想,时蓝眉毛拧起,“所以你就打算表白,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些啊,你也说他是喝醉了才……” 她欲言又止,表情微妙。 路晴唇刚发出一个音节,“两位您好,这是我们老板赠送给两位的蛋糕,是给老顾客的新品试吃。”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两人齐齐朝吧台看过去,老板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店里的金毛正趴在边上酣睡,尾巴随意耷拉着,在光下泛着盈盈光泽。 蓝莓慕斯切件入嘴即化的口感绵密,清新的果香伴着奶香,恰到好处的甜,不会腻,夹层不是寻常的布丁而是蓝莓味道的果冻,时蓝连吃了好几口才拔笔在改进意见上写了个无字。 服务员带着意见单离开,一时间,话题不知道如何重新开始,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空气中只有淡淡的蓝莓香。 路晴率先开口:“宝贝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是先确定好再表白的。” 时蓝看着对面女孩坚定的神情,想说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先不说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光是那男的会随便亲一个复读的学生这件事就很离谱,身为家教这一年有多关键他肯定知道,这真的是喜欢吗? 可看着路晴幸福的模样,时蓝作为朋友,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加油,”时蓝握着杯柄举起手臂,笑着说:“祝你成功!” 路晴勾唇和她碰了碰杯,而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坏笑,“说说你呗,和你那个证件照男孩怎么样了?” 30. 第三十张网 时蓝又被呛了一下。 路晴连忙探身拍拍,“哎呦,别激动,”她递给时蓝一张纸巾。 时蓝接过来擦掉嘴角的咖啡渍,颇为无语,怎么说着说着还扯她头上来了? 偏偏还早不说晚不说,非得在她失恋之后提起。 虽然恋都没恋过。 是她单方面暗恋失败罢了。 时蓝扯了扯嘴角,“什么咋样,就那样呗。”她没否认自己的感情,因为她知道路晴一早就看出来了,而且那张藏在笔袋底下的证件照她确实无法解释,所以故意否认也没有意义。 但她也没完全说实话,在她这里,暗恋终归是一个人的事,说与不说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路晴啧了声,“少来,你俩就没有点什么进展?” 时蓝苦笑:“什么进展?他压根不知道我喜欢他。” 路晴吃下一口蓝莓慕斯,甜食拥有让人心情愉悦的本事,多巴胺分泌旺盛,心情也变得高昂。 她捏捏时蓝小脸,“你这不行啊,你得给他点暗示。” 她用自身举例子:“你看看我,我就是有一次下雨没带伞,他来给我送伞,我们就一起回家,我光顾着跟他说话没看路差点撞到电线杆子上,他拉了我一把,正巧我就跌他怀里了。” 时蓝:“你俩演偶像剧呢?” 路晴白她一眼,继续传授经验:“后来有次晚上临时加课,在小区门口我正好遇见他,就跟他说我吹冷风吹得头疼走不动路,让他背我回去的。” “还有次啊,我外婆在家不小心摔倒,他帮我一起把外婆送到医院,还坐在那里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 时蓝惊呼:“外婆没事吧?” “外婆没事……哎呀,这不是重点,”路晴恨铁不成钢,又捏她的脸。 手感好到爆炸,她轻轻向外扯:“重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重点是什么?”时蓝搅着杯中咖色的液体,没什么表情。 “肢体接触啊姐姐!”路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就差没拍桌子站起来了。 “多制造点肢体接触,让他老想着你,你就成功一半了!”路晴比她还激动。 被指到的人默了又默,时蓝顶着路晴殷切的眼神,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盘中的慕斯蛋糕被时蓝戳下来一角,她咬着勺子心里苦涩,唉,怕是这辈子都用不到这招了。 路晴见她眼神飘忽,以为她没理解透彻,便换了种方式,“你们有没有过肢体接触,他什么反应?” 时蓝想了想,“他小时候喜欢掐我脸算吗?” 难怪。 路晴回味手心那柔软舒服的触感,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 但是! “当然不算!最近,最近一次肢体接触!”路晴扶了扶额,小时候就算睡同一个被窝都代表不了什么好吧,她小时候还跟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一起洗过澡呢。 路晴再次跟她强调,是成年以后的肢体接触。 时蓝却不可控制地想到昨晚。 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双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掌心的温度,尽管隔了不止一层衣物,但是当时掌心的灼热却像视若无物那般直直渗进她的皮肤,画面仿佛重演,连同所有感官都在替她回忆当时的情形。 这一下,时蓝愣了神,被路晴精准捕捉到。 “喂,你脸红了。” 她回神,怔在原地。 路晴双手托脸,笑得不怀好意。 “?”她瞳孔微睁,赶忙摸摸自己脸颊。 路晴笑笑:“逗你的。” “看样子你好像想起了什么,说说吧。”路晴往后仰,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双臂揣起,眯着眼睛道。 时蓝打着哈哈:“啥呀,我刚刚是在想……在想……”她憋半天憋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路晴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吹”的神色瞅她。 “在想今天要交的周记写什么!”她临门一脚,总算将球踢进去。 闻言路晴脸色霎变,“卧槽我忘得一干二净!” 放假之前,陈颖华说为了监督他们认真完成作业,布置的周记任务每三天上交一次,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 写周记是为了提升作文的叙事水平,有些人的作文根本没有逻辑,这点陈颖华说了很多次了,干脆布置周记这样的作业形式来死马当作活马医。 但周记往往排在做试卷刷题的后面,难免会有忘记的风险。 “完蛋了,一篇都没写。”路晴这下笑不出来了,苦瓜似的脸皱在一起,额头怼在木桌上磕得邦邦响。 虽然不合时宜,但时蓝心中窃喜。 “快回去补吧,你只有一个下午了少年。” 送走路晴这尊大佛回家抱脚后,时蓝没事做家里没人又不想这么早回去,就找了个书店去看书。 对时蓝而言,书店是个适合静心的好去处。 时蓝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百叶窗开了半边,阳光从缝隙处掉落在她发丝,衣领。 侧脸线条柔和,颊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扬,少女脸庞罩在光下,该是鲜活明亮的,时蓝却将秀眉拧在一起。 她明媚不起来啊。 阳光好刺眼,她想不然做个吸血鬼好了。 心里有事,便无法彻底投入,时蓝吁出一口气,两掌合拢书册,纤细的手指压在颈间白嫩肌肤上,印下几道弱微指痕。 时蓝又去书店内设的茶吧坐了会儿,要了杯柠檬水,清淡的四季春茶作茶底,很好的中和了柠檬的酸,芦荟果肉味道清新,她叼根吸管慢慢啜着,脑中不断回放不久之前和路晴的对话。 时蓝不知道那个拥抱是何含义。 或许只是看她可怜,出于朋友情谊的安慰也说不定。 一定是她最近因为乔嘉明的事心思太敏感,想得有点多。 时蓝摇摇头,将占据脑海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掉,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个复习计划。 一模成绩很能说明问题,她最近一门心思钻研那些偏难偏怪的题目,导致忽略了最基本的概念理解,这次考试丢了许多不该丢的分数。 思绪突然转了弯,想起一模成绩出来后,贺辰开了个家长会,她被留下来给家长发成绩条,那时候贺唯一的座位是空的,但她还是将成绩条完完整整地撕下来放他桌上。 姓名:贺唯一,排名:21。 比月考进步了九名,虽然贺辰在班里表扬过贺唯一让他继续加油再接再厉,时蓝却总觉得这不是他真实水平。 她私下问过贺唯一,后者甩给她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小蓝老师,急功近利不好。”</p >他说这话时嘴角漫着笑意,眼尾跟着向上勾,那个微带磁性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 “咳咳,咳咳。”她忽然被吸上来的半颗柠檬籽呛到,脸颊涨得通红,甚至憋出圈眼泪在眼眶打转。 喝水不能分心。 时蓝心思重新回到正轨,想着以后的复习需要全面,第一步就是要把所有的基础知识再整体过一遍,重点关注那些先前由于简单被她忽略的点。 她编辑好各科复习的时间段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没记错,她物理数学的笔记还在贺唯一那里。 “……” 老天爷真不是一般地喜欢和她开玩笑。 时蓝把脸埋在臂窝。 她不想去找他。 深夜的酒吧,到处充斥着颓靡的气息,伏特加辛辣的气味在空中挥发,暗光缓缓打在玻璃杯壁,光浪似海水倾泻。 贺唯一坐在吧台旁惹眼得很,陆忘过来时就看到有女人扭着腰过来搭讪的画面。 知道贺唯一心情不佳,陆忘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你这不对劲啊,”他拍拍旁边,力道不轻,“前两天才抱得美人归,怎么今天就喊我出来喝酒了?” “难道是小蓝妹妹拒绝你了?” 贺唯一冷冷觑他一眼,两指捏着他的胳膊往旁边丢,面前搁着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他的眼神却清明,在头顶吊灯的照耀下那双黑色眼珠分外清亮。 陆忘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就这臭脾气难怪小蓝妹妹不答应。 “来瓶和他一样的。”陆忘单手撑着腮帮招手唤来酒保。 “别伤心,今天咱哥俩不醉不归。” 贺唯一压住他的手,嘴角上扬一个讥讽的弧度,“这酒,你喝不了。” “给他来杯玛格丽特。”他跟调酒小哥说。 陆忘:“……” “那还不如给我来杯白开水。”他冷冷道。 贺唯一点头:“那也行。” “我就要喝你这个。”陆忘拉住对方,指指贺唯一手中那杯,“就要这个。” 面前这两人一来二去,小哥进退两难,不知到底该去做哪杯。 贺唯一捏捏眉心,示意酒保把自己那杯的主调酒拿给他看,陆忘将瓶身转了个圈,看清上面的酒精浓度后,嘴角抽了抽。 “喝这么烈的你不要命了?!” 贺唯一掏掏耳朵,喝了酒的嗓音微哑,“别激动,我又不像你,一杯就倒。” 陆忘觉得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遭到威胁,声音陡然拔高,“谁说一杯的!” 贺唯一手臂枕着脑袋往右歪,双眼微眯。 “好歹……好歹也是十杯。”陆忘没了底气。 贺唯一冷哼了声,没再搭话,对小哥说:“这瓶都给我吧。” 澄黄的酒液立刻将空了的杯底填满。 酒瓶冰凉的温度贴着手心,指尖沾染冰块融化附在杯壁上的水珠,贺唯一放下杯子,手心朝里,漆黑的眼睫往下压,遮住半边视线。 指腹的水珠被他碾碎。 “我没表白。”他嗓音低磁,带着这夜晚的沉。 陆忘一愣。 贺唯一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颓废:“她有喜欢的人。” 唇角向上提,他笑,眼底无波无澜。 “陆忘,那个人,不是我。” 31. 第三十一张网 年初八,川郑中学高三和高四生回校补课,上午语数外,下午语数外,另加一门小科,小科每两天更换一次。 虽然教育局严令禁止不许补课,但毕业生的时间尤其宝贵,恨不能除了吃饭睡觉都用来学习,大家对此也就心照不宣。 毕竟高考迫在眉睫。 中午放学前,贺辰开了个短暂的班会。 “学习是为自己学的,你们都是成年人,该懂的道理肯定懂。”贺辰站在讲台上强调这种老生常谈的话,他目光瞟向后排,贺唯一懒懒抬了下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学习。”这话他说得意有所指,贺唯一果然再次抬起了头。 贺辰看着那副和自己有两分相似的脸,胸腔缓慢压出口气,伸手扶了下眼镜框,“我话就说这么多,好了,上课吧。” 由于其他年级还在放假,校园格外空荡,再没有像以前那般拥挤的时候,厕所不用排队,食堂不用排队,时蓝和路晴难得慢步走过去吃饭。 学生少了,菜品也比平时少了许多,荤的没几样,绿色倒是五花八门,路晴在快餐窗口站了好一会儿,耷拉着眼角,“算了,我们还是去吃面吧。” 时蓝失笑,和她一起去卖面的窗口。 排到一半,路晴说想吃烤肠,将买饭的任务交给时蓝。 “阿姨要两份雪菜肉丝面。” “一份排骨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四目相对。 时蓝一愣,两秒后,她干笑道:“好巧啊。” 贺唯一点头:“嗯。” …… 没话讲了。 脑袋扭回去,他就在身后,时蓝瞬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四肢不由自主地绷紧,异样感顺着尾椎骨向上爬,她悄悄往前走了半步。 好在买面的人不多,又是半成品,过遍热水就能捞出,浇上满满一勺雪菜和肉丝,很快做好。 时蓝端着两碗面逃也似的离开。 尴尬,太尴尬了。 时蓝埋头吃面,屏蔽外界一切视线,强迫自己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只碗。 “喏,时蓝。”路晴将烤肠递过去。 “你猜猜我刚刚遇见了谁?” 时蓝心不在焉应道:“谁?” “王俞,他也来买烤肠。”路晴咬了一口,肉香溢满口腔,她下巴指指手里的那根肠,“他说贺唯一输他一顿饭,饭卡今天随便刷。” “……”时蓝咀嚼烤肠的动作停下。 路晴还在喋喋不休:“他快把小吃台搬空了,估计回去我们就能看见教室十分壮观的景象。”她边说还边用手比划,“大概有,”女生双臂展开,“这么多。” 时蓝:重金再求一个没有吃过这根烤肠的嘴巴。 两人吃完饭回去,果不其然,他们座位旁边围了一圈人,王俞大方地将桌上的东西分给前来的人,贺唯一就在自己座位上静静看着书,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周围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哎哎哎,你俩回来的正好,想吃啥自己拿哈,别跟我客气。”王俞左手拿着咬了一半的汉堡,右手捏起一根炸得金黄的薯条去蘸番茄酱,见路晴时蓝回来,嘴里招呼道。 路晴扫了一眼分享过后依旧满当当的桌面,敢情她还低估王俞了,高四一班都能再开一个小型食堂了,“人家贺唯一请客,你倒是慷慨。”她捞起两个菠萝派,递给时蓝一个。 “不用了,”时蓝将东西推回去,“你们吃,我有点撑。” 路晴疑惑:“你刚刚午饭不是还剩下好多吗?” “早上吃得有点多。”时蓝扯着唇角随便找了个理由,拉开椅子转身坐下。 从她过来的那一刹那,贺唯一的心思就不在内容上了。 她的身形,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她的话语,甚至呼吸都在他感官中逐渐放大。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把这套试卷的错题再回顾一下,写上反思明天交给我。” “时蓝你收一下。”庄莹说。 “好的老师。” 庄莹抱着教材和水杯离开,教室瞬间骚动。 “呼,终于放学了。”路晴抻着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下写字写得有些酸麻的右手。 窗外天际呈暗灰色,低矮的房屋间飘着几缕炊烟,裹挟着饭菜的香味钻进鼻腔,引着饥肠辘辘的胃低低叫,爆炒出来的醋香实在勾人食欲。 补课没有晚自习,放学时间恰好又在饭点,大家收拾东西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时蓝将今晚要学的都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视线落到桌角搁置的英语笔记时才想起,她还没问贺唯一要笔记。 一转头,桌面干干净净,比时蓝脸都光滑。 她怎么感觉,贺唯一在躲她呢? 时蓝一路怀着心思,路晴喊她几次她都没听见,“你怎么了时蓝,今天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路晴问。 “啊,有吗?” 路晴点头,“怎么没有。”她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从今天中午开始,我问你去不去厕所你没理我,我喊你去接水你也不理我,就刚刚,我喊了你好几遍,你还是不理我。”路晴瘪着嘴,语气委屈,好像时蓝是当代的负心汉陈世美一样。 时蓝诧异,不能吧,她今天下午一直在位子上做题,确实没听见路晴喊她,“是不是教室下课太吵,我没听见啊?” “怎么可能!”话音刚落,路晴发现自己声音粗哑低沉,像个男人,她昨晚跑步受了凉今天有点感冒,音量不复平时,时蓝没听见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路晴歪头摸了摸脖子,有些心虚,但随即她反应过来,“教室听不见,那刚刚呢?刚刚路上可不吵。” 路晴的目光带着审究,时蓝避开她的眼神,伸手捋了把刘海,点头承认道:“刚刚确实在想事情。” 时蓝的解释简单,一笔概过,路晴便知道她不想告诉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无法宣之于口。 思绪在这一刻恍惚,路晴手指不由沿着衣袖上滑,她精准的找到那处位置,指尖攥着布料抓紧。 她也有秘密。 先前种种,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路晴想,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会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 “哎,我爸来了。”时蓝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时成伦,不是她眼神好,而是时成伦穿着做实验的白大褂,站在人群中显眼得很,想认不出来都难。< /p>时蓝和路晴道别,捏着书包带走向时成伦。 “爸你怎么来了?”时蓝惊喜之余有些疑惑,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校门口接她放学。 “实验室不忙吗?”她又问。 “今天项目刚结束,”时成伦侧身托起书包底部,“包重,给我吧。” 双肩担着的重量一下消失,时蓝说没事自己可以背,时成伦一向顺着她,这次却执意道:“没事,给我吧,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啥呀,我都成年了。”时蓝无奈笑道,还是将书包从肩上取下递给他。 时成伦单肩背上她的书包,和她一起往前走,“成年也还会长个子的。”他揉揉她的头发。 时蓝抿唇失笑。 “蓝蓝长大了,真好。” 恰巧一辆摩托呼啸而过,轰轰的马达声震耳,时蓝只来得及听见“蓝蓝”两个字。 等车走远,时蓝扭头问时成伦刚刚说了什么。 “我问问你今晚想吃什么。”时成伦笑着将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看向时蓝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温柔。 “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还有吗?” “还有辣椒炒肉。” * 晚间下了点小雨,路上车辆打出照明灯柱,细细飘落的雨丝便在这光幕中现形,像织了张密网将这个城市团团包围,气息被一点点吞没。 “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贺广城气得手指肚都在发抖,下嘴唇不由控制地颤,手指向门口,徐荷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动静赶忙跑进来。 见满地狼藉,“哎呦”一声,直奔摊在转椅上的贺广城,“怎么了这是,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啊,动这么大肝火干什么,你身体不要了?” 徐荷抚摸着贺广城的胸膛,一下下给他顺气。 “我跟你讲,这国你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你做梦。”贺唯一平静地直视回去,话语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不可能出国的,更不可能用自己的未来给他擦屁股。 这里场面混乱,动静惹得几个房间之外的徐宜宁从睡梦中惊醒,小姑娘特没有安全感地抱着陪她睡觉的大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进来,“妈妈你们在干嘛呀,滚滚都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一副惺忪模样。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徐荷连忙喊:“周婶,周婶!” 周婶在楼下正收拾客厅,闻言赶快跑上来,“怎么了太太?” 徐荷皱着眉头,下巴示意:“快把滚滚带走。” 贺唯一长身立在窗边,黑色高领毛衣与窗外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好像要被黑夜吞没一般。 少年牙齿咬住腮侧的一块软肉,下颌线因为愤怒崩得死紧,脖颈青筋突显,喉结带着冷青色的血管上下滚动,看向贺广城的那双黑眸似寒冰般冷冽。 徐荷自从嫁给贺广城,和这个继子也算斗智斗勇多回,虽然他大多对她视若无睹,但神情总是淡淡的,和贺广城吵架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狠戾到如同一只即将失控的野兽,那双眸闪着冷光,露出要将猎物血肉撕碎的凶残兽性。 徐荷在这一瞬间忘记面前这个少年不过才十九岁。 32. 第三十二张网 她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怵,憋回那句快到嘴边的话,大步走到门口和周婶一起将女儿抱起离开。 室内重新陷入安静,窗外雨声淅沥。 这声音进入贺唯一耳朵就像开了扩音般,又仿佛天上下的不是雨,是一把把锋利的刀,道道直往他心里戳。 “她特别疼。” 贺唯一嘴里的血腥味弥漫,喉中声音压抑,溢出口的话语掺着破碎的音。 “她一直在哭。” 他松掉攥着的手,一步步向前走,“你知道雨水淋到血口上有多疼吗?” “你当然不知道。” “你在工作,你在忙,你在外面赚钱养这个家。” 贺广城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有了一丝松动。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她生病后,你依旧在赚钱,你每天忙得不着家,也不顾她。她被噩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的时候你在哪?她神志不清要出去找贺明天的时候你在哪?她走丢了被邻居送回家的时候你又在哪?” “贺广城,你不在。” 贺唯一眼眶通红,全身上下的骨头几乎都在颤抖,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攥紧,指关节都泛白,但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当初你没管我们,现在你觉得,你配吗?” 贺广城在原地愣了许久,才问:“那为什么答应去复读。” 少年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似是极轻极轻的笑了声,声音落进这雨夜,轻得仿若一滴雨打在窗沿上。 “她会失望。” 我不想让她失望。 * “路晴你别哭啊。”时蓝手忙脚乱,“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 路晴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由于感冒嗓子是哑的,听起来像呼吸不通畅一样,说话也断断续续。 “别着急,你慢慢说。” “时蓝……我表白,表白……失败了呜呜……” 那边很久没再说话,只有低低的呜咽,时蓝曾经听路晴说过她现在和外婆住在一起,想来是怕老人家听到担心,所以刻意压低了哭腔。 路晴:“今天晚上上课他见我感冒就问我有没有吃药,我骗他说没有,他就去给我拿药,呜呜呜,然后我可能是脑子有点晕就直接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可他说,他说……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 路晴还在哭,时蓝却在听见“妹妹”两个字晃神了一瞬,曾经也有人这么唤她,心中苦涩,看来这个称呼真是通往爱情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路晴憋得难受,空荡荡的房子里只住着她和外婆,身和心都空寂,她闷闷道:“时蓝你能和我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时蓝毫不犹豫答。 两个小姐妹深夜会谈到凌晨,最后谁也没挂电话就这么开着语音通话睡了一夜,起来时彼此先是一愣,然后在电话中大笑。 路晴鼻音还是很重,“我们也太傻了,这要不是微信,估计现在话费都没了。” 时蓝也笑,嗓音里是刚睡醒的松哑,挂断电话她睁眼适应了会儿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在床上翻了两圈挣扎着起身。 洗漱好走出卫生间时,程安正巧将早饭端上桌,“起了?快坐下吃饭吧。” 白色瓷盘周圈嵌着蓝白色的花,中间摆上两块切好的三明治和一分为二的水煮鸡蛋,蛋黄颜色黄澄澄的,时蓝却用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它,好像它是什么难以直视的东西一样。 程安解下围裙朝厨房走去,时蓝瞅准时机,皱着鼻子捏起半拉蛋黄就要丢进垃圾桶。 谁知被逮了个正着,程安早就看出来她的心思,方才是将计就计故意离开。 时蓝瘪着嘴,“我不喜欢吃蛋黄。” 程安抱着臂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不行,必须吃掉。”她又补充,“现在正是补身体的时候,学习那么紧张营养跟不上怎么能行。” 又是这套说辞,时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迫于无奈,她皱着脸将那块蛋黄吞进口中,连嚼都不嚼,直接一口塞进去,然后端起旁边的牛奶一气喝了小半杯,口中那股蛋黄的怪味才散了点。 “吃好了,我去上学了。”时蓝喝掉杯中最后一口牛奶,抽了张纸擦掉嘴角的奶渍,拎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往门口走。 程安将碗筷收拾干净后锁上防盗门也去上班了。 到教室,路晴已经在了,她难得来这么早,时蓝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坐下后先给了她个熊抱。 有时候,一个有力的拥抱比千言万语的安慰来的有用得多。 “好啦,我没事了。”路晴拍拍时蓝的背,“昨晚那是下雨天气闷,就有点没忍住。” 时蓝从书包里拿出一早准备的东西—— 一根手掌般大小的彩虹棒棒糖,还有一小瓶浅蓝色的星星糖。 时蓝放到她桌子上说:“吃点甜的,会心情好。” 路晴感动得快要哭出来,又给时蓝来了个熊抱,“呜呜谢谢时蓝。” “要什么男人,还是姐妹好。” “就是就是。”时蓝为了逗她开心,特地夸张语气,捏着嗓子应和道。 贺唯一昨天晚上淋了雨,今早起来有气无力的,像只蔫儿了的牵牛花,后门昨天被值日生锁上了,他压了两把没动静,眉间郁气更甚。 绕过一整个教室走到前门,前门永远是大敞着的状态,贺唯一单手拽着包带跨过门槛,从两排中间的走廊穿过。 好巧不巧,听见了两人的这番话,他昨晚在贺家受了气,现在头又晕乎乎的,竟对于她们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表示赞同。 他狭长的眼尾微挑,视线投向女孩低垂的马尾上,她头发好像又长了点,垂下来的长度已到了半腰。 柔顺的发丝在阳光照耀下偏了点酒红,但色泽依旧光亮,发尾甚至连分叉都没有,和寻常染发剂染出的红色不同,这种颜色带着生机,带着健康。 贺唯一淡哂一声收回视线,撑着下巴望窗,外面阳光大好,哪处的树叶像是罩上一层高光,绿得发亮,渐渐地,树叶轮廓不再,只剩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右手掌缘隔着眼皮往下压了压,眼中的酸涩感 非但未舒缓,反而眼皮愈发地沉,太阳穴一阵阵发紧,身上也无端燥热起来。 前几天立春,颖城靠南,本身冬天持续时间也不长,连河边的柳树都隐隐有发芽的趋势。贺唯一脱掉身上裹着的羽绒服,随意搭在椅背上,手腕处的衣袖往上扯了扯,小臂温度滚烫。 陈颖华让大家自由背诵必背古文,教室瞬间嘈杂得像早晨八点的菜市场。贺唯一头更疼了,眉头紧皱,模样像是难受到了极点,喉中干燥,好似火烧,身体也仿若被抽走了所有活力,如同一个破碎的绒布玩偶。 贺唯一手掌握拳怼了怼额头,随后枕着手臂无力地往桌上趴,四周喧闹,他的世界却逐渐安静下来,声音一点点消失,很快意识便陷入昏沉。 等他醒来时,鼻尖先是嗅到一丝难闻的消毒水味,白炽灯光芒逐渐进入视野。 贺唯一出神地望了会儿天花板,周围格外安静,风撩起窗帘一角。身体有些麻木,他动了动身体却不慎扯到输液管,手背上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医务室的老师拿着几盒药走进来,见他醒了,将药装袋放到床头的柜子上,“这些药回去记得按时吃。” “你再烧高点就成肺炎了。” 贺唯一喉咙痛,说话声音又涩又哑:“老师,谁送我过来的?” “好几个呢,他们火急火燎的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大事了。”男医生是个幽默的性子,下巴一努,“喏,我连心脏除颤仪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这笑话听到病人的耳朵里着实算不得好笑,贺唯一勉强扯了下嘴角,下课铃声正好响起,医生将换下来的空输液瓶拿在手里,好心提醒道:“你现在赶紧闭眼躺会儿,估计马上你就休息不了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几分钟,半掩着的门被推开。 贺唯一甚至能想象到王俞那货咋咋呼呼,扑到病床前老泪纵横的模样,想笑,又嫌弃,却在下一秒,所有情绪都不见了踪影。 时蓝轻手轻脚,悄悄将门推开一道小缝,以免贺唯一还在睡觉打扰到他,不曾想探出脑袋的时候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你醒了啊?”她推开门朝他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贺唯一点点头,手肘撑着床坐起,视线落到那只白色塑料袋上,“给我的?” “嗯。”时蓝抬手递给他,从旁边扯了个高脚凳坐下,解释道:“路晴和王俞被老师喊办公室去默写,派我做代表来慰问慰问你。” 少年低垂着头,一只手拨弄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杯黑米粥和一杯南瓜粥,他挑眉,抬眼盯着她,“都是我的?” 时蓝点头:“嗯,因为不知道你喝哪种,就都买了。” 贺唯一一直压紧的嘴角此刻有些不听话,再次上扬时他轻咳了声,以此掩饰他真正的表情。 时蓝见他突然咳嗽,身体前探了点,“你还好吗?” 原本淡淡萦绕在空中的香气骤然逼近,一股类似玫瑰的馥郁香气猝不及防席卷感官,贺唯一喝粥的动作一顿,一颗红豆正好卡在喉咙,这下是真的咳起来,太阳穴处的青筋愈发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