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有情时》 1. 北港 四月,风柔日薄,海天一线,沿海公路仿若玉带,蜿蜒向前,一路延伸至叠青泻翠的远山。 海风徐徐吹过,满目的碧蓝和翠绿间,驶入一辆张扬的红色跑车,敞篷车上坐着的女孩子,卷发随风扬起,薄衫上衣,淡色墨镜,白皙皮肤,即使飞驰而过,也能窥见气质出众。 车子随意停在路边。 肖世仪从驾驶位上走下来,酣畅淋漓地开了这一段路,焦躁不安的情绪仿佛也随风远逝。 她现在所处的北港岛,是坐落于青市,以跨海大桥连接的一座海岛。 旅游季未到,岛上只有零星游客,大部分本地居民都在西侧市区活动,夏日里车水马龙的沿海公路,此刻空旷而安静。 正适合放空思绪。 举目四望,郁郁葱葱林木环绕间,露出白色屋角。 岛上的大部分产业,都由北港周家把持,周家在山顶最好的地段,有一片静谧的庄园,家族世代居住于此。 周家,顶级豪门。在最会捧高踩低的社交圈里,周家,也拥有着绝对主导权。 她凭栏吹了一会儿风,开车继续向前。 傍晚,肖世仪将车开回市区。 昨日她上岛后,因为想跑这趟沿海公路,便找到一家租车行租了这辆跑车。岛上的租车行很少有出租豪车的,所以,当她踏进这家酒店楼下的租车行时,还以为他们挂在社交媒体上的租车信息,是夸大其词。 直到见到这辆红色跑车。 那个见面就称赞她漂亮的店主夸她眼光好,说他们的经营范围面向高端人士,有多辆豪车选择。 肖世仪扫了眼他店面宣传单上,大部分仍是大众车型,没多说话。 当然租金和押金都不便宜。 这辆红色跑车回到市区,颇为扎眼。 店主一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已经站到店门口,笑嘻嘻等着她。 她降下车窗,他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招呼道:“美女,开得爽吧?” 等她下车,又鞍前马后地引她进店喝水。 社交媒体上的旅游攻略,十条里有九条是跑一跑北港那条著名的环海公路。这家店面开在中心城区,周边繁华,生意不错。店主刚把她迎进店,又立刻有客人进店咨询,他朝里间喊人,让人去检查车辆。 肖世仪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店主个子虽不高,但透过他T恤下的臂膀,能看到长年锻炼的痕迹,小麦色的皮肤,更是风吹日晒才养成的,他像个土生土长的北港人。 “你再稍微等一下,我让他们检查一下车,没问题就可以退押金了。”秦至觉察出身后的视线,回身一笑,边招呼客人,边同她讲话。 肖世仪颔首,耐心等待,良好的教养,让她始终端坐在沙发上。 只是检查的时间,似乎格外长了些。 小店员跑进来,附身在秦至耳边说了句话,秦至皱眉,起身跟着走出去。片刻后,他双手交握,走到肖世仪面前,笑意微敛了几分,说道:“美女,你开的车,车身怎么有剐蹭痕迹啊。” 听见问话,肖世仪瞬间抬眼,她面上波澜不惊,但一双漂亮杏眼,透出来的态度,并不好惹。 “你什么意思?”原来在这等着她。 秦至微微一笑,依旧不卑不亢地说:“不然你出来看一下?” 肖世仪随他们走到车旁,看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的车身,右后侧确实有一块剐蹭,看起来,车漆似乎也磨掉了。 “那这样的话,我们的押金可就不退了哈?”秦至手指摸了摸那块剐蹭,直起身说,“租车的时候可是说好了的。” 肖世仪回忆了下自己的旅程,并不记得在哪里出现过磕碰,她车技很好,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于是,她冷冷开口问:“何以见得是我开车导致的?” 秦至睁大眼睛,似乎非常惊讶:“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这剐蹭,怎么不可能是这辆车本身就有的。” “绝不可能。” 对方说话间,店里的员工围拢过来,偶尔声援几句,都是些青年人,肖世仪态度再坚定,也不敢太强势。 秦至语气倒是始终不见急躁,他甚至思索了下,状似作出十分让步般,说:“这样吧,看你是客人,押金我退你一半,够可以了吧?” 她正准备反驳,身后传来说话声。 面前的秦至一下子跳了起来,招招手朝她身后喊道:“哥,这里这里!” 身后传来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肖世仪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烦躁,这是多大的事吗,他到底要叫几个人过来伸张正义。 她不耐侧头,目光掠过车身,落在了进门的人身上。 在一众面目模糊的人群中,他的身形高大,眉眼也清晰,他和店里的员工穿了一样的白色短袖,但肩背宽阔,比例极好,仿佛另一件衣服。 那是张英俊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脸,肖世仪眉心微蹙,多留意了几眼。 梁易已经走到秦至面前,听他叽里哇啦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车身。 秦至仍在说:“押金我答应退一半,本来按规矩......” 肖世仪打断他:“如果真是我剐蹭的,我会认,但现在......” “这位小姐,开车前,你没有检查车身吗?”他落过来的视线锐利,淡声开口,将肖世仪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吵闹声皆止。 肖世仪最终放弃押金,结束了这心烦意乱的争论。 秦至又恢复那副笑模样,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店门后,看着她高挑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揽过梁易的肩,恭维道:“还得是你,不然我就吃亏了。” “你能吃什么亏?”梁易单手撑在柜台上,随手翻开账面,目光扫过刚刚的记录,视线一凝,他转头问,“你收了人多少钱?” 秦至倚在柜台上,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她可是租了那辆小红!价钱当然不一样。再说了,你刚刚又不是没见到,那通身的气质,不知道又是哪家大小姐,都是不缺钱的主。” 梁易手点了点那串数字,没搭话。 — 奢华酒店,纤尘不染,日日更换的香囊,令整个房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对于环境的要求极高,所以选择了岛上最好的酒店。 沐浴过后,肖世仪放任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还没从刚刚的小插曲里抽离,现下只觉得怎么也静不下心。 真不是一个好兆头。 大而软的床,任她来回翻滚好几圈,她终于长叹一口气,起身拿包。 她喜欢高的地方,住酒店也爱选顶楼,此刻,床前的巨大落地窗外,是这个海岛灯火通明的夜景,更远之处的海平面,则陷入一片漆黑。 肖世仪走到窗前,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脸,五官在灯光映衬下,不甚明晰。 她和姐姐肖倩长相有几分相似,只是姐姐更沉静,她则张扬一些。 三年前,姐姐在电话里雀跃地告诉她,她要结婚了的情形,仿若昨日。彼时,她尚在大洋彼岸留学,甚至来不及回国,至今,肖世仪都觉得好遗憾。 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阶级固定,门当户对,家族联姻,似乎是必然的选择,但是,姐姐毅然决然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时,她一定是怀揣幸福嫁给相爱的人。 林之远,北港新贵,周氏集团现任经理人,风头正盛。 肖世仪见过他们的结婚照片,郎才女貌,谁人不称一句般配。那段时间,青市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便是这段金玉良缘。 直到,那场意外的车祸发生。 肖倩去世时,她襁褓之中的女儿,甚至不满周岁。姐姐的离世,一度成为父母心中的隐痛,从此长居国外,而外甥女凌凌,则一直跟随爸爸在岛上生活。 凌凌刚过完三岁生日,这次生日会,因为肖世仪从国外回来,他们是在肖家办的。 比起发展成一个家族的周家,肖家在青市的豪门中,算是一股清流,早年间因船运攒下不菲的家底,又因着肖倩的意外,这几年,肖家颇为低调,并不怎么出头露面。 但凌凌的生日,倒是办的热热闹闹的。 许多富家太太,借孩子的缘故参加,实则仍想攀谈交际。 凌凌和朋友们疯玩一通,就拉着肖世仪躲进了房间。 肖世仪很疼这个外甥女,以为她是不舒服,耐心地问:“怎么了,不想玩了吗?” 凌凌爬进房间堆成小山的礼物里,小手捂嘴,悄声说:“小姨,我妈妈也给我礼物了。” 肖世仪愣住。 凌凌对妈妈,没有任何印象,她还不知事,身边人提起来,她不觉得是难过的事情。 “是谁和你这么说的呀?”肖世仪压下心中的怅惘,问她。 凌凌却转身在礼物堆里翻找,终于拽出一个盒子,她手指盒子上的字,说:“这是妈妈。” 那个粉色的盒子上,确实有肖倩的字,但这个盒子,肖世仪却是知道的。 这是肖倩给凌凌准备的周岁礼,那时她很早就开始准备,甚至和她商量了好久,只是,没有亲自送出去。 这个盒子一直放在凌凌房间,以前她年纪小,家人怕她弄坏了,从没有拿给过她。 不知道凌凌是从哪里找到的,她兴奋的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玩偶,展示给小姨看。 肖世仪压下心底的难过:“是呢,这是妈妈送的,因为你小的时候,长得就像这个玩偶,你看......” 她突然顿住,玩偶从盒子拿出后,里面的空间显露出来,盒子里却并不是空的,底部竟然还放着一张纸。 她觉得可能是肖倩写给凌凌的信,急忙拿来打开。 下一秒,却定在原地。 这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仓促撕下的纸。 凌凌在旁边奶声奶气地问:“小姨,这是什么?” 满目花花绿绿的礼物包装,她却看不进任何东西,肖世仪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张纸上。 那张微微卷曲的纸张,一面被肖倩潦草写下四个字——“不要上岛”。 另一面,却是打印的字体——“离开周家。” 2. 调查 肖世仪包裹在睡裙里,纤秾合度的身体轻轻依靠在酒店落地窗前,从手提包里翻出的纸条,正捏在她手中。 她轻轻转动手指,手中的纸条便随之前后反转,她垂眸看着纸条上正反两面的字。 这似乎是先后写出的两句话。 是在不同的阶段,留下的这两句话吗? 起初,肖世仪以为这是肖倩留给凌凌的,可她仔细思索,又直觉不是。凌凌那么小,也不识字,肖倩没道理留下这样的字条。 她放在凌凌的生日礼物盒里,是知道这是给小孩子的东西,天然就让人放松戒备,不会有人专门去翻,可以好好藏在里面。 姐姐是想通过这个盒子,带出来给自己看吗? 那是她三年前,就想对自己说的话,只是她没有来得及让自己看到。 肖世仪将纸条妥善放回包里,又仰躺回床上,盯着酒店繁复的屋顶,陷入一片茫然和怅惘中。 肖家与周家,世代交好,青市人常说“北周南肖”。肖世仪从小就知道,这两家的关系,远不止生意那么简单。 北港周家,坐拥整片海岛,产业众多,而基业在跨海大桥以南的肖家,以船运起家,产业仍多在实业上。 在新科技新能源发展的今天,老牌豪门,依旧牢牢把持着发家的命脉。 两家从前就多有生意往来,等到这一代孩子们长大,周老太太便一直有两家联姻的想法。 当初,肖倩就是因此而上岛。 上流社会,豪门贵族,最风光,却也最传统。 为了财富不外流,也为了所谓阶级,家族联姻,是最保险的结盟方式。 只是,肖倩最终没有嫁入周家。 转眼间,肖世仪毕业回国,兜兜转转,周家又起了心思。 每年春天,周家都会在山顶庄园办慈善晚宴,名义上是社交活动,实则是为这群少爷小姐们创造条件。 毕竟,现在不是封建社会,还是要讲究“两情相悦”。 从踏足社交圈的那一天起,肖世仪就已习惯这样的交际。不过,她此番上岛,还有另一个缘由。 凌凌从出生就体弱多病,春日流感频发,更为严重,姐夫林之远很早就邀请她上岛住一段时间,她也愿意来照顾凌凌。 这与周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周家十分热情,甚至专门为肖世仪在庄园安排了房间。 参加晚宴的其他人,都在一周后才抵达。 肖世仪偷偷避开,提前登岛,就是因为肖倩留下的字条,她想不通姐姐的意思,但想提前熟悉一番。 这平静而美丽的海岛,看起来并不像展露出来的那般祥和。 — 正是草长莺飞、春樱绽放的季节。 又是一个好天气,肖世仪从酒店里走出来,慢慢散步到海边。 本地的渔民正趁着退潮,捡拾岸边的贝壳和小螃蟹。 她闲来无事,也附身去找。 和戴帽子穿长筒靴的渔民不一样,针织开衫吊带裙的肖世仪,打眼望过去,就不像是能赶海的样子。 她格格不入地站在热闹里,被一个热情的阿姨拉着搭话。 “小姑娘,来玩的吧?下次来海边,就不要穿长裙了,很不方便的。”阿姨好心地帮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沙子。 不想作过多解释,肖世仪轻轻点头:“谢谢。” 阿姨却过分热心:“你要玩几天呀?如果下周还在的话,岛上好像有晚宴舞会,到时候,沙滩上会还有歌舞表演呢。” 周家总喜欢在这些活动上,招揽人心。 她随口问:“那时候能去参加舞会吗?” “当然不行。”阿姨立刻就笑了,“不过你要是来这边的话,有的时候,周家那个小儿子,会来唱歌。” 周恒宇……人人皆知,他对音乐如痴如醉。 豪门世家的小少爷,不务正业,家族会忍不住耳提面命,但普罗大众,却乐得欣赏他的表演。 “说起周家,之前那个要结婚的大少爷,出了场车祸,就再没露面了。”阿姨有一句没一句提起。 肖世仪的心猛地一沉。 车祸,又是车祸…… 之后阿姨随口聊的,和社交媒体上议论的差不多。这些口口相传的八卦谈资,了无新意,太阳底下无新事,而躲在暗处的故事,就像沉在深海,终年不见天日。 离开海滩,她逛到商业区,路两边的商铺大多还未开始营业,只有少数几家,将商品摆出来。 肖世仪随机走到一家店,挑选着摆放整齐的贝壳制物,她拿起一只海螺做的船,询问价格,店主报出的数目令她咂舌,她心想这不是宰人吗。 店主看她犹豫,又推荐了别的,乏善可陈的东西,肖世仪不太感兴趣,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隔壁的店铺开门,走出一身休闲装,提着墨镜,吊儿郎当的一人。 正是昨天的租车行老板,秦至。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热情打了个招呼。 肖世仪将视线转回面前的商品,店主还在热情推销:“买一个吧,这条街上就属我们家的东西最好,一分钱一分货。” 她推开店主递到眼前的贝壳:“有点贵。” 店主却在敏锐地打量她后,恭维道:“一看姑娘这气质,就不一般,太便宜的东西也配不上你不是。” “可是我昨天刚被骗了钱。” 秦至正准备走过来的脚步迟疑了下,笑容也僵在脸上。 肖世仪意有所指地说:“太坑人了。” “骗子”秦至在肖世仪经过他面前时,还厚脸皮地招揽:“美女,又见面了,进来看一看吗?” 他站立的位置,上方就是店铺招牌,木板上设计过的飘逸字体——秦至冲浪店。 “这也是你的店?”她忍不住问。 “嘿嘿,如果想潜水冲浪,我也可以教你。”秦至把店门口的招牌一下子拉到肖世仪面前,上面写着潜水冲浪设备出租,资深教练进店咨询。 她一时无言。 得益于日久天长与人打交道的经历,秦至不太在意对面人的态度,他拿起一块冲浪板,就往肖世仪手中递。 肖世仪一不留神,就被塞了块板。 “你有喜欢的吗?”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引着肖世仪进店。 隔壁摆摊的店主目瞪口呆,眼睁睁瞅着那眉眼精致、明艳大气的高冷美人,就这么进了店。 肖世仪 压着心头陡然升起的火气,站定在空间逼仄的店面里。 这家店面积虽小,陈列却简单整齐,如果是冲浪潜水爱好者,倒也值得一逛。 她寥寥几眼,迅速扫完,不太给面子地转身要走。 撞进了一双淡漠的眼睛。 靠门的墙边,在她身后,躺椅上仰坐的人,此刻抬起眼眸。 昨天她被“租车风波”一闹,再好的脾气,也不免急躁,自然无心留意更多,今天,她又一次看清他的脸。 优越的骨相,令他眉眼高且深,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不经意间的侵略性,这使得他周身散发着一点野。 确实是很惊艳的长相。 短暂的视线对接,肖世仪便将目光收回。 秦至已经接过她手中的冲浪板,正热心给她介绍,他还贴心的为她找了一块粉色的,供她挑选。 肖世仪在此刻,终于显露出她千金小姐独有的骄矜,她抱臂而立,并不太搭理,只说“不感兴趣”、“不喜欢”、“不想要”。 秦至还想继续,店门忽然被撞了一下。 一行四五个肌肉结实,面色不虞的人,站到了秦至的店门口。 领头的大个子高壮结实,直截了当地喊:“梁哥,考虑的怎么样了?” 梁易从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已起身,他个子也高,使得这个店铺更显狭小。 他闻言握了握手腕,没开口。 来人似乎也不在乎他的意见,向身边的人撇了撇头,就有人将一沓纸递上来,领头的人说:“梁哥,你就签了吧,我们实在不好交代。” 梁易并不接那摞纸,他开口很稳:“这账面这么乱,我不签。” 领头的人一下子急了,三两步踏进店里,语气却是带着几分哀求:“小周总安排下来的,你也得想想码头这些兄弟吧。” 身后的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梁哥,你就接了吧。” 借着此起彼伏的声音,领头的人将纸往桌上拍,桌子上还摆着刚刚展示的冲浪板,秦至一看,咋咋唬唬就要阻止。 梁易伸手去挡递过来的纸。 手腕突然被轻柔的握住,独属于女孩子的细腻触感,透过皮肤表层,传达到感官细胞,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难以忽略。 肖世仪抓握住他的手腕,是一个推挡的动作,将梁易即将撑下来的手,连同对面高壮男人推过来的纸,一起推了出去。 “请不要压到板子。”她轻声开口。 领头的男人到此时才发现这屋里还有外人,他说了一半的话立刻变得讳莫如深,只凑近梁易低声说:“小周总是看重你,别驳了他的面子,要不你再考虑一下,我们之后再来。” 然后他高声和身后的兄弟们说:“咱们走。” 等到一伙人呼啦啦走掉,秦至赶紧抱起冲浪板,看起来也并不惊讶这群人的到访,语气依旧散漫随意:“下次别让他们来这找你了哈,耽误我做生意。” “给你加点人气。”梁易不置可否。 他似有预感,抬眼对上静静站立在一边的女孩,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审视:“这么巧?” 肖世仪毫不避讳地重新打量了他。 “你是周氏的人?”她问。 3. 停电 梁易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看他的目光非常直接,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白地盯着他,他先一步避开了眼。 他避而不谈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要去周家。” 这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反倒让肖世仪愣住了。 她眉心不自觉轻拧了下:“你......” “好了好了,不买东西的人,不帮忙卖东西的人,全部从我的店里出去!”街上陆续有客人,秦至叫喊着,开始赶客。 两个人转眼间被赶出了小店。 太阳高悬,商业街上游人变多,耳边充斥着各种热热闹闹的声音,站在冲浪店门口的这对靓女俊男,在喧嚣中安静着。 秦至不忘好心将梁易的外套扔出来:“看这边,接着———” 不知是谁身手更灵活,外套被梁易稳稳接住。 他拿着外套,视线很轻地从她脸上滑过,转身就走。 回程的路,很难不重合。 肖世仪目光追随着前方挺拔的身影,想了想,追上他问:“你认识周恒宇?” 梁易的视线从上往下,透着一股锐利,听见她的问话,却认真答道:“认识。” 沉默了一瞬,肖世仪又问:“你在为他做事?” 她认为自己很是冒犯,对一个谈不上认识的人,问这些问题。 对方仍旧十分耐心地点头:“算是吧。” “方便的话,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吧。”在分岔路口,肖世仪如是说。 梁易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直觉告诉肖世仪,那应该不是他来时的路。鬼迷心窍般,她跟了上去。 巷子里等待的,是刚刚进冲浪店的那几个人,见到梁易出现,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应该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神色急迫。 梁易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姿态,低垂视线,清泠疏远的气质。 然而他间或抬眼,对面的人顺畅的话语突然卡壳。 “下次不要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波澜不惊的语气,也令人咂摸出点凶。 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什么,梁易看上去有些烦躁。 肖世仪站在拐角处,视线从他的腰身,移到他脚踝,再重新移回他的脸。 周恒宇的父亲周岷,曾经送给她父亲一把刀,刀刃极薄,凝霜裁月,而刀柄,却是整块暖玉雕琢而成,温润通透。玉石的温雅清贵,与薄刃的凌厉相融,父亲非常喜欢,一直放置在书桌上,时时把玩。 好奇怪,他像那把刀。 — 慈善晚宴的前几天,宾客们陆续抵达北港岛。 这段时间,岛上码头,跨海大桥,所有能登岛的入口,陆陆续续迎接许多人。 春天的海岛,海风吹过来,空气里都透着清爽。 比起社会地位显赫的家族长辈,这些豪门望族中的少爷小姐们,因为要参加晚宴开始前的舞会,大都提前上岛。 周家派人联系肖世仪时,她装作刚刚登岛,选了一个位置,让司机来接她。 这几天,她不是在市区活动,就是去南湾海滩,和其他年轻游客一样,吃吃逛逛。当她坐上商务车,司机带着她远离市中心,往山上驶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即将要远离这乌托邦一样的海岛,踏入另一个世界。 也许,那才是她生活的世界。 去往山顶庄园的路,林木繁茂苍翠,枝叶层层叠叠,草木葳蕤,满目葱茏。 人真是奇怪,明明是群居动物,但阶层越高,越爱住僻静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与俗世作区分,彰显身份和地位。 肖世仪来了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有上山过,此刻坐在车里,车窗半开,吹进来的春风都是暖的,确实是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商务车畅通无阻开上山,到达半山腰的开阔空间时,司机稳稳当当停下车,回头对后排的肖世仪解释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接你们上山后,先安排你们在半山别墅住着。” 她降下车窗,探头看过去,面前果然有一座小洋楼,门前已经停放着几辆车,看起来,已经到了不少人。 “多谢。”她对这样的安排未置可否,下车拉过行李箱。 站在小洋楼的空地上,一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山顶庄园,从此处,其实也可以步行上山。那通往山顶的道路两侧,种满樱花,在春天打眼望去,有一种童话般的氛围感,一路延伸至山顶。 “世仪,你到了?”楼上传来声音,肖世仪抬头,见趴在窗台上的祝梦亭,正笑着朝她招手。 这半山别墅自然也是周家的产业,用于招待一些不便住进别墅的客人,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在宴会开始前让客人先住一住。 祝梦亭下楼帮她拉行李的时候,还在抱怨:“真是拿乔,我们是没资格住进山顶吗?” 他们一起往房间走去,见到脸熟的面孔,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认识了。她和祝梦亭也没有多相熟,只是在国外玩过几次,慢慢便熟悉起来。 祝梦亭在她踏进房间的前一刻,突然探头说:“奥对了,你知道方思凯也来了吗?” 话音未落,只见楼梯口转出一人,穿深色风衣,梳着大背头,见到肖世仪,眼前一亮,直奔目的般向这边走来。 祝梦亭拍拍胸脯:“吓死我了方思凯,说曹操曹操到啊。” 方思凯的目光蜻蜓点水似地扫过她,很快便飘向肖世仪,借和她们打招呼的机会,肆无忌惮欣赏肖世仪的脸。 她真是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他很是殷勤地说:“我就住在楼上,有事叫我。” 肖世仪笑了下,点头答应。 她一笑起来,五官都舒展开,更好看了,方思凯有些看呆了。 肖世仪不动神色地皱眉,还是祝梦亭推走了他,解释道:“世仪刚到,让她休息一下。” “那晚上见吧。”方思凯恋恋不舍地上楼。 等他离开,祝梦亭笑着说:“还是你魅力大,这都多少年了,老方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他们同为留学圈的玩伴,在国外那几年,方思凯对她很是殷勤,追她追的轰轰烈烈,几乎无人不知。 祝梦亭的家里,依附周家做生意,豪门家大业大,指头缝里漏下点东西,就够别人吃饱饭,祝家是属于“能吃撑”的那一类,但在等级分明的圈子里,还是容易引人置喙。她本人属于及其乐观的性格,爱玩爱闹爱笑,是典型的“小太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也不会和圈内有名的冰山美人肖世仪交好。 方思凯家便是另一个情况,有自己的产业,世代累积,算是oldmoney,因此,他本人在圈子里也算一呼百应,而他性格非常自信,持之以恒地追求着肖世仪。 据说曾有人问过方思凯,就算是再美的美人,没有任何回应,怎么坚持下来的? 方思凯说,他就喜欢这种爱搭不理的调调。 问话的人哈哈大笑,说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想到往事,肖世仪微不可察地冷了下。 晚间,这群爱玩会玩的世家子弟,在别墅后院开party。 肖世仪又一次挂断邀请电话,没有加入他们。白天,春风拂面,愁绪也像一缕青烟,来不及细想,就随风而逝,但到了晚间,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就涌上心间,这里曾是姐姐生活过的地方,上山的公路,也是她出事故的地方,饶是她再刻意忽略,这些情绪也像春天里连绵不尽的柳絮,无孔不入地钻进 来。 音响里放着激烈音乐,嬉笑怒骂声阵阵。方思凯最后一次邀请肖世仪下来玩被拒绝,他挂断电话垂头丧气。 同伴在一旁讥笑道:“又被女神拒绝了?” “她说她累了。” 同伴闻言嗤笑了声:“你说你这样有意思没,你看不出来,人是要嫁到周家的,当然看不上你。” 刚从舞池里跳完舞出来的另一同伴,撩了把头发,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凑近调笑着说:“这就是你没意思了吧,你管她最后嫁给谁呢,先玩了再说,是吧老方。” 方思凯没搭理他们,他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的一些秘幸,比如,出挑漂亮如肖世仪,周家早早就想牵红线。 但是,尘埃落定之前,他觉得他还有机会。更何况,以周肖两家的关系,肖世仪不会不知道周家的那些传闻。 想到这里,他神情焦躁,抬起头说:“去去去,别瞎议论啊,没有谁必须嫁给谁,都公平竞争。” 别墅后院的泳池边,早早就聚集着一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方思凯这么一说,话题便转到周家。 周围人多,他提高音量:“唷,你们听说了吗,周家这山上风水不太好,出了好几次车祸呢。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小姑娘,能别上山就别上山,有些事情呢,不得不信。” 春天的夜晚,风还是清凉的,有些话一说出口,只觉得凉飕飕的。建在半山腰的别墅,为了私密性,外围种了一圈密林,天色已晚,黑漆漆一片。这附近唯一的光源,就是泳池边拉起的彩灯。 方思凯说:“周家有座小楼,听说有点玄乎,谁住进去,谁就受诅咒……” 又一阵风吹过,泳池边的彩灯突然撕拉撕拉响起来,紧接着灭掉。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方思凯,你有病吧!” 半山别墅断电了,消息很快传上山顶。 周老太太是个做事非常妥帖的人,听说别墅出了小状况,她对来通传的管家说:“都是些不好得罪的主,好好安抚吧。” 博山炉里香烟缭绕,她正闭目养神,突然又叫住快走出房间的管家,安排道:“让恒宇下去陪陪他们。” 管家似乎很是为难,欲言又止。 没有听见回话,周老太太心中有数,她睁开眼睛,压着脾气问:“恒宇在哪儿?” 其实不需要等待回答,周老太太已经知道答案。 周家经营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代。如今名义上掌权的,是她的次子周岷,虽然他在多年前,已经是半退休的状态,公司业务都交给经理人林之远。 比起一出生就已是富贵乡的孩子们,周家如今的一切,都是周老太太和丈夫早年间打拼下来的,丈夫离世后,她又苦苦支撑多年,她对于家族和产业,有一种过分的固执和坚守。 周岷的两个儿子,她是最看好长子周承安的,可惜那一场意外,彻底改变了周承安的性情,她只好转而去培养周恒宇。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姓周,而不是别的外人。 管家期期艾艾地说:“恒宇,现在好像不在家中。” 周恒宇大部分时间,甚至都不在岛上,跑到青市去和那群周老太太看不上的狐朋狗友厮混。 她闭了闭眼,忍着愠怒道:“马上让他上山。” 可是,半山别墅亟待去人解决。 因此,管家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意见:“梁少爷在家,不然......” “让承安去吧。”周老太太没听他讲话,她感觉到深深的疲惫。 有些时候,看似豪不起眼的小事,也会滋生社交。人脉,不知不觉就建立起来了。 管家了然,拉开房门准备去叫人。 周老太太突然又喊回了他:“算了,让梁易去吧。” 4. 樱花 半山别墅里正掀起轩然大波,一群少爷小姐们心情正不爽。 “搞什么啊,什么年代了,还停电。” “这是什么别墅啊,这竟然是周家的别墅?” “靠,正打游戏呢!” 方思凯成了那条殃及的池鱼,被一群人猛烈抨击了一顿,正躲在肖世仪身后,有点不爽又不敢反驳地说:“管我什么事。” 停电前肖世仪没有下楼,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祝梦亭却是全程旁听,此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活该。” 电工比想象中来的更慢。 一群人骂骂咧咧,不知不觉又聚集在别墅前的空地上,正继续扬声怒骂时,山顶大道上慢慢走来一个人。 春夜。 风,卷起一片落樱。 从山上走来的人,面目隐在夜色里。 “梁易。” 祝梦亭轻轻开口。 肖世仪调转视线望向她:“你认识他?” “略有耳闻。”祝梦亭靠近她,耳语道,“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帅了。” 一直站在她们身边的方思凯,闻言很是不满:“喂,什么意思,有我这样的帅哥在你们眼前,你们竟然还看得进去别的男人。” 祝梦亭似笑非笑,懒得看他:“自信是件好事。” 肖世仪更是连半分目光都没分给他,在喧嚣声中,声音很轻:“他是周家的人?” 祝梦亭说:“算是吧,他妈妈是周凝啊。” 那个周家曾经风华绝代,却又香消玉损的三小姐。 “你不知道?”祝梦亭似乎难以置信,“我都知道哎,你对周家也太不了解吧。” 看肖世仪摇头,祝梦亭说:“那太遗憾了,虽然他们周家的人,都长得好看,但是,他尤其好看些。” 梁易已经穿过了人群,经过他们身边时,祝梦亭忍不住又欣赏了下。 她说:“不过也合理,他不怎么出现在社交场上嘛,你又不经常回来,不知道也正常。” 方思凯很满意地说:“世仪不必知道。” 女生们已经抛下他,走到梁易面前。 梁易穿着简单的冲锋衣,打着手电,走到配电箱那里,得知电工还没来,他用手电光照了照。 “跳闸了。”他说。 左右望了望,他用脚推了一下边上的干木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我帮你拿着手电。”女生不等他反应,接过了他手中的手电。 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是聊天,并不靠近,这些工活在他们家中,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更别提此刻帮忙了。肖世仪跟着梁易走过来之前,祝梦亭也拉住过她:“别去了,好脏。” 她只说:“你在这等我。” 此刻,站到梁易身边,他个子高大,站在木板上,又高了一截,肖世仪不得不伸长胳膊,替他举着手电。 梁易将所有的分路小开关向下拉断,单独推了推TEST按钮,总闸推不动,他轻轻骂了一句。 一转头,女生在明亮的手电光后,睁大眼睛看他。 “得等电工来,好像受潮了。”他说。 肖世仪手中的手电被他拿过去,他问:“你们是不是玩水了?” 那群人已经缓过了最初的焦躁,又找到了新的乐子,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也可能听到了,但他们觉得,不值得去回答他的问题。 方思凯眼巴巴望着肖世仪的方向,看到他们似乎检查完毕,赶紧冲她喊:“快过来,很危险的!” 肖世仪懒得搭理他。 梁易用手电扫了扫周围,刺眼的手电光转到人身上时,还会带起一阵骂声,他也不在意。 他独自去了泳池边查看。 经过方思凯身边时,方思凯倒是分出眼神打量了他,他迅速扫过对方简单的穿搭,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名牌,心里就安心多了,不值得和他形成竞争。 肖世仪没有跟过去,别墅里一丝光也无,黑洞洞的后院,像不知名怪物的深渊大口,有一种随时会被吸进去的恐怖感。 方思凯又出现在她眼前,很是关切地说:“你真是的,干嘛要去帮忙,那是你该干的活吗?这么危险,触电了怎么办?” 肖世仪轻叹了口气,有点烦。 祝梦亭只关心一件事:“怎么样,是不是挺帅?” 更烦了。 梁易从后院回来后,对她说:“可能是外墙线管进水受潮,我需要上去一趟,联系电工。” 他要回一趟山顶庄园。 方思凯在她身后絮叨:“他为什么专门和世仪说话?” 祝梦亭骂他:“你看不出来,只有世仪理他了呗。” “那是世仪人好。” “你人也怪好,你陪他上山呗。” 方思凯简直要跳起来:“我有病啊。” “我陪你去吧。”只听肖世仪轻轻柔柔地开口,在场的三个人都怔住。 “你干什么去啊,很晚了!”方思凯简直难以理解。 肖世仪没有理她,只对祝梦亭说:“我去走一走,这里太黑了,心慌。” 梁易在她说要一起去的时候,就侧头看向她,但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或者,是被手电光掩盖了惊讶。 两个人一起踏上山顶大道。 万籁俱寂,樱花在夜色里,淡淡的白。 肖世仪走在他身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他们没有什么恶意,都是乱说的。” 梁易说:“没事。” “原来你也住在山顶。” “偶尔来住,基本不住。” < p>想到在山下遇见他的场景,她点了点头,随意开启别的话题,是非常直率大方的个性。 “我觉得有点烦,就跟你上来走走,你不介意吧?”她笑了笑,解释道。 梁易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更远的一地花瓣处。 “那是你自己的事,想走就走。” 还挺傲娇的个性,肖世仪心想。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樱花树下,风,轻轻吹过,花瓣动了动。 梁易侧目瞥了眼身侧的女生,她不像他见过的,那些花枝招展的,过分精致的大小姐们,她衣着一直得体又简约,但是,每次都会佩戴饰品,令她周身质感不俗。这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发现的事。 有一些不同,她将顺滑的长发,烫了波浪卷,像水波纹一样散在她身后。 大概是这几天在岛上,她去做的发型。 她一直十分守礼,不管是在租车店,还是冲浪店,亦或是今天晚上,不论遇到什么意外,面上都不见明显的燥意,和她的那些朋友,有很大的不同。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觉得她疏离,反而,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梁易微微顿了顿脚步,他本就身高腿长,刚刚一直迁就肖世仪,走得格外慢,因此,当他脚步更慢时,肖世仪轻易就察觉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 “我姓肖,名叫世仪。” “你姓肖?”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转而问:“是哪个yi?” 肖世仪停住脚步,她说:“德为世仪。” 说完,又觉得好怪,为什么要文绉绉说这么一句,她示意梁易伸出手。 梁易不知所以,还是照做。 他是冷白皮,穿着黑色冲锋衣,灯光下一照,更白了。同这岛上被海风和日光照射下,小麦皮肤的当地人完全不同。 不过,肖世仪想到她刚刚得知的,他的出身,又觉得合理。 她拉过他的手,伸出食指,一笔一画写下“仪”字。 “这个仪。”她说。 梁易很快收回手,握拳背身,继续向上走。 肖世仪快步追上他,也问:“你叫梁yi,哪个yi?” 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路灯下,看得清彼此面上所有的表情。 肖世仪让人难以忽视的漂亮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她微微抬起一只手。 梁易却是左右找了下,走到路边的花坛处,随手掰下一根不长不短的枝条。 他拿着枝条,在一地樱花瓣上写字。 “易”字很复杂,所以他也不是想写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是在展示笔画。 肖世仪看明白了。 梁易。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读起来,却不自觉微笑的名字。 5. 春风 肖世仪只走到庄园外围,便停住了脚步。 视线所及,是一排排小楼,这是供客人入住的套房。再往里探,是庄园的工作人员、公司的核心员工的住所。 凌凌住在那里。 被这错落有致、疏密相间的小楼半包围着的,是庄园的宴会厅,据说邀请国外知名建筑师设计,以山水为灵感,流线型立面,简约又大气,非常有名。 周家大部分宴会和社交场合,都发生在这座建筑里。 而周家真正的居所,则在需要乘车前往的内部。 那是只有自家人才能进入的,核心场所。 梁易也只需要在接近大门的地方联系电工,他见肖世仪止步不前,便说:“在这等我。” 之后快速跑过去。 肖世仪没有动,今晚突发奇想上山,其实还是忍不住想探一探究竟。 从见到肖倩的字条开始,她就在盘算,要来一趟周家,但其实这地方,她甚至连肖倩结婚时,都没来过。 当真正踏足这里,肖世仪确实有些犹疑。 顶级豪门,山顶庄园。 捕风捉影的传闻,津津乐道的八卦。 有多少故事从这里发生。 姐姐的纸条上写“不要上岛”。 她站在这座巨大的庄园门前,心,像摔进大海,一片茫然。 潜意识里,她暂时不想靠太近,于是,又站到最近的路灯下,抬头看樱花。 梁易从门后出来,边打电话边走过来。 她循声望去。 在此之前,她对周家知之甚少,祝梦亭说的也没错,至少,她对眼前的这位,不甚了解。 他看起来不像那些“贵气”的公子哥。 电话那边不知道在讲什么,梁易的目光直直投过来,脚步停住,没有出声。 这处是个缓坡,她站在高处,终于得以俯视他。 深夜,连风也止。 “走吧。”梁易走近,说,“我送你下山。” 半山别墅恢复供电,已是后半夜。 这一晚波折不断,不少人带着抱怨回屋。 肖世仪重新回到半山别墅,立刻被人围住,他们被她意料之外的举动吓住,纷纷表示关心。 她从一堆问话中躲开,再看过去。 梁易已经不声不响上山了。 — 第二日,半山别墅来了稀客。 因为前一天折腾到深夜的风波,别墅到午后才恢复热闹,不过,来人看起来也不像起了个大早的样子。 他懒懒散散躺在沙发上,半阖着眼。 昨晚一通山上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示,让他这几天哪里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 接电话的时候,他还在酒吧,身上挂着吉他,手上无意识拨动了几下,气得电话那边的人,秒挂了电话。 朋友在台上叫他,喊着演出开始了。 他跳上舞台,拨动琴弦。 真是敬业啊。 一晚没睡,此刻在人来人往的空间里,头都要炸了。 祝梦亭拉着肖世仪下楼,见到楼下的人,她脚步微顿,忍不住觑了眼肖世仪的神色。 毕竟,这算是“拉郎配”的两位主角? 周恒宇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随便拉过一个人,指使他倒水。 宿醉后的清晨总是头晕,加之没吃早饭,胃也隐隐不太舒服,他被伺候惯了,在陌生的环境提要求也心安理得。 他是标准的公子哥,穿着混酒吧的休闲套装,脖子上挂着银链,头发剪得很碎,落拓感挥之不去。 祝梦亭小声问:“你要不要去帮他倒一杯水?” 刚刚被指使的人正拿着空水杯走过,简直是福至心灵,把水杯塞到肖世仪手中,“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就走。 肖世仪正站在吧台旁边,接杯水而已,没什么好扭捏的。 她走过去,在饮水机上点几下,水温调整到45度,不冷不热,她端着这杯水走到周恒宇面前。 “喝一点吧。” 其实,从她下楼的那一刻,周恒宇就注意到她了。 她做事很妥贴,说话也很轻柔,有一种春风拂面之感,而她本人,也确确实实是大美女。 周恒宇还是那幅散漫的样子,抬眼看她。 从昨晚就很烦,不只是在演出前被家人骂了一顿,事实上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完全不接手家里的业务,他整理出大部分码头资料,要交给梁易,梁易却不接。 码头账面杂乱无序,梁易明显不想掺合。 很不爽,有一种不受控的感觉。 肖世仪是另一个不爽的根源。 家中老太太的安排,他心知肚明,一个门当户对的闺秀,换别人也许会觉得庆幸,但对这样一板一眼的美女,他真是没兴趣。 他流水一样的前女友们,或张扬或甜腻,绝不是这种无趣的“花瓶”。 别墅里人渐渐多起来,其他人听说他过来,立刻过来打招呼。 周恒宇神色恹恹,不太搭理人。 要不是周老太太三令五申,强令他回来一趟,此刻,他大概还在酒吧排练。 周老太太说:“昨天梁易替你招呼的客人。” 他想,那就继续让梁易招呼呗,反正他就是干这个的。 但奶奶的脾气,他还是有数的,不敢太过分。 因此,人还是出现在这里。 心情,自是烦躁。 他一旦少爷脾气上来了,就爱折腾人,肖世仪还在视线范围内,他丝毫不在乎她是怎么看待他,拿起手机就给梁易打电话。 他要梁易来这破地方,继续替他站岗。 祝梦亭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体贴”地将私人空间留给他们。 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旁人在隔壁吵吵闹闹,传进来只余很小的声音,环境是安静的。 但是,周恒宇电话那边的声音,肖世仪听不见。 只听周恒宇态度强硬地要求对方现在下山,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恒宇的表情变得气愤。 那边应该是继续说着什么,周恒宇懒得耐心去听:“我怎么知道,昨天我又不在场。” 他视线突然扫射过来,颇为玩味地说:“我找个昨天在场的人和你说。” 下一秒,手机就被扔过来。 “你接。”周恒宇抬抬下巴。 手机离开耳朵,屏幕上的字体显现,她看见上面的备注,梁。 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边是沉默的,对面大概在等她开口。 “你好,我是肖世仪。” 对面继续沉默几息,才开口说:“你好,我是梁易。” “昨晚电工好像将一个工具箱忘在别墅了。”梁易顿了顿,不知道他本来想和周恒宇说什么,此刻只说,“你有印象吗?” 电工是在他们下山后,才姗姗来迟的,那时候,其实他们已经分开了。 肖世仪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那我之后下去看看。” “周恒宇找你麻烦了吗?”他突然问。 肖世仪下意识抬眼,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尽在掌控,周恒宇已经恢复成散漫疲惫的模样,靠在沙发上闭目。 “没有,怎么了?” 问完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周恒宇让她接电话,梁易以为他又在耍脾气。他有脾气的时候,喜欢为难人,肖世仪刚刚,已经见识过了。 但梁易只是说:“没有就好。” 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周恒宇睁开眼,接过手机,放在手中转悠。 “梁易,我弟弟。”他介绍道。 他一下子变得很有倾诉欲,贴心地说:“反正你大概也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他很好用的。” 肖世仪没有回应。 “你在这里不无聊吗?宴会应该还要等几天吧。”他想了想,忽然兴奋起来,“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有肖世仪作幌子,应该没人再阻拦他下山。 越想越觉得可行,周恒宇起身,不等肖世仪拒绝,他安排道:“晚上我让人来接你。” — 肖世仪推掉了晚间的其他邀约,其中自然也有方思凯的。 又一次被拒绝,方思凯垂头丧气地下楼,正与祝梦亭撞上,他说:“如果你也是来约世仪的,别白费力气了,她有约了。” 祝梦亭笑说:“这么贴心,别难过了,姐姐陪你玩。” 她觉得奇怪,肖世仪不像是呼朋引伴的性格,谁会这么快就和她熟到这个地步了?等到得知是周恒宇,她又觉得意料之中。 “我就说嘛,他肯定会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别乱说。” “怕什么,你们本来不就应该这样接触吗?” 肖世仪已经将长裙换下,现在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祝梦亭惊呼:“你们要去做什么?” “去酒吧。”她早就能猜到,周恒宇能邀请的地方,当然只有他驻唱的酒吧。 祝梦亭提高音量:“去酒吧你穿这个?你那些凸显身材的衣服呢?你......不过这样挺清纯的。” 肖世仪作势去捂她的嘴:“你不要胡说八道。” 祝梦亭却灵巧地躲开她,出门之前又回头问:“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去?” 肖世仪垂眸,为什么?这本来就是她的义务。 月挂梢头,她站在别墅前等候来车。 黑色商务车停在她面前,她没想到周恒宇派来接她的人,是梁易。 车窗降下,梁易坦然邀请她上车。 她坐上副驾,教养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是你来,你可以不用来接我的。” “没关系。” 春风里,梁易的声音是很温润的,他说:“我愿意来接你。” 6. 酒吧 周恒宇的酒吧,是他的投资之一。 开在北港市中心商圈,纯黑的背景,精心设计过的装潢,处处透着“昂贵”的风格,这家店在潜移默化中,设置隐形门槛,建立私密性。 但是,能有实力在里面消费的,又都是一个圈层,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因此,很受部分人群的欢迎。 肖世仪到的时候,酒吧氛围正酣。 周恒宇和他的乐队还没有上场,于是,他贴心地将她迎进去。 肖世仪在国外的时候,也经常去这种地方,因此,她在周恒宇暗中打量时,自然地面对。 周恒宇酒吧的合伙人老郑,是他乐队的一员,长发披肩,气质看起来温温柔柔,长相却乖戾。 他早就从周恒宇那里得知肖世仪的身份,眼见周恒宇领人推门而进,他转头和调试设备的兄弟说:“那就是小周未来老婆啊?” “这么漂亮。”朋友闻言抬头,惊掉下巴。 他们也都是家境优渥的出身,只是没有周恒宇家族显赫。起初,在得知周恒宇家里的安排时,他们不禁觉得可惜,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难道也逃不开家庭的桎梏,要和门当户对的女人联姻了吗,后来转念一想,又纷纷安慰周恒宇,那么多名门望族,开放式婚姻,各玩各的罢了。 但是,周恒宇可没说,他未来可能的联姻对象,是这个样子的。 那就要换一套评价标准了。 “艳福不浅。”老郑酸溜溜地说,有一种“就怕朋友开路虎”的嫉妒。 肖世仪大方地打过招呼,就坐在一边。 她今天清新的风格,很快引得周围阵阵目光的关注,不过,周恒宇很快抛下她,拥抱他的吉他。只有老郑还在她旁边,一边痛心一边夸周恒宇:“小周就是个性懒了点,别的方面那是相当不错,对音乐也很专注嘿嘿。” 肖世仪神情淡淡,听懂他话语里的维护,微微点了点头。 女生的气质抢眼,老郑看在眼里,更痛心了。 很快,轮到周恒宇的乐队上台表演。 凭心而论,她很能理解台下的小姑娘,投去的钦慕眼神。虽然还没有在工作场合与他打过交道,但是,从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话语里,也知道这是个志不在此的纨绔,而他在舞台上的样子,却是焕发出另一种光彩。 也许,每个人都要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才会发光。 肖世仪坐进卡座,静静听着,神情很专注。 刚刚一进门,就被告知今天她的全场消费,周公子买单,她只克制地点了一杯金汤力。她不喜欢太甜腻的果味酒,更偏爱清爽解腻的饮品。 有西装革履的男人过来搭讪,这种场景她应付得多,从善如流地拒绝,男人却没有立刻劝退,热心肠地要请她喝酒,要给她点鸡尾酒。 肖世仪微微侧身,在这时,看见不远处坐着的梁易。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进来了,他平静无波的视线,此刻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不好意思,我有约的。” 肖世仪端起酒杯,坐进了梁易的卡座。 西装男人本想跟上去,却发现美丽女孩的对面,坐着个英俊非常的男人,他摇摇头,终于放弃了。 肖世仪对梁易笑笑:“你不介意吧?” 梁易说:“请便。” 因为要开车,他没有喝酒,他清俊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变得不太近人情。 肖世仪瞥见又一位想要来搭讪的女生,见她坐在对面,犹豫后走开,她说:“我还以为你和你朋友,一起开店呢?” “那不是我的店。” “不管怎么说,真有缘分。” 梁易忍不住看向她,女生完全是落落大方的姿态。 回想了下这几天,周恒宇对他的使唤,肖世仪问:“所以,你在给他做事吗?” 舞台上弹吉他唱歌的周恒宇,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视线看起来是往这个方向飘的,他在舞台上完全不是私底下懒懒散散的样子,很是光芒万丈。 梁易也看向那个方向:“如你所见,什么都做一点。” 他说得简单,但肖世仪知道,他做的事恐怕不少。 她举杯,对他示意:“等我去公司报道,合作愉快。” 慈善晚宴后,她就要去家中企业入职,周肖两家,这些年在生意场上密不可分,周恒宇绝不是一个靠谱的合作对象,但幸运的是,真正做事的另有其人。 梁易拿白水与她碰杯。 金汤力入口,是凉凉的气泡感,然后,有植物的味道,像风给人的感觉,干净又清醒。 乐队的节目结束了。 周恒宇和一群朋友,嗷嗷叫着跳下舞台,和认识的人互相拥抱吹嘘,一顿插科打诨后,一群人朝他们走来。 “聊得这么开心?”周恒宇坐下后说。 老郑跟着过来,看到空空荡荡的桌上只有两个杯子,高声说:“谁招待的?我不是安排下去了?” “这么怕美女酒量不好?”另一个乐队成员嘟嘟调侃道。 他们一群人挤过来,卡座一下子变得拥挤。 肖世仪不动声色,往梁易的方向坐了坐。 不知道是谁,点起了一支烟,给在座的几位都递了支,只有梁易摇头拒绝。 周恒宇似笑非笑,示意旁边的人上酒。 “这么大方?”老郑悄悄看向肖世仪,“不用给周公子省钱。” 酒被端上来,全是昂贵的高度数烈酒。 除了梁易,自然又人手一杯。 嘟嘟嚷嚷着不公平:“这是看不起谁,怎么梁少爷不用喝?” 老郑也说:“就是,怕什么,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周恒宇却拦下他们,将酒杯放在肖世仪面前,视线越过她,看向了身后的梁易,微微一笑:“我弟弟心疼我,自然要亲自送我回去喽。” “那你们替他喝!”嘟嘟继续嚷嚷。 周恒宇从善如流地喝完一杯,转头看向肖世仪,而后一桌子的人都盯着她和面前的酒。 梁易在这时起身,想拿一杯酒。 肖世仪伸手的动作阻止了他,她看也没看是哪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她看起来脸色丝毫未变,酒量比想象中更好。 她喝酒的动作牵扯的腰身 ,盈盈一握,妆容精致的脸蛋,在昏暗处更能看出骨相绝佳,老郑看呆了。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嘟嘟叫嚣着,扬言要拼酒。 但是,肖世仪点到为止,没有多喝。这群人天天混场子,劝酒的话术随口就出,肖世仪却不是好说话的个性,轻轻巧巧便回绝。 周恒宇抬起手臂,撑在沙发上,冷眼瞧着身边的热闹。 嘟嘟劝了一轮酒,全被推挡回来,他不免心烦意燥。 老郑却拥着他,解围道:“我陪你喝。” 旁边的人瞎起哄,也推搡着让他陪着喝。 肖世仪重新坐回卡座,感受到身后人的视线,她回身望去。 也许是酒吧明暗交错的灯光映衬,梁易的气息轻轻,全程像个局外人,离他们很近,又很远。 喧嚣声又起,其他人吵吵闹闹,不知道聊到什么话题,又开始动手动脚推来推去。 有人端着酒杯,不断往前递,一桌的人东倒西歪,嘻嘻笑。 突然,很重的力度,肖世仪感觉身后被推了一下,这让她瞬间失去平衡。 她试图伸手撑在桌角,但身体比她反应更快,她已经侧身倒下去。 喉间泛起苦味,是刚刚吞咽的烈酒,涌上来的后劲。 他们还在满不在乎地叫喊:“怎么撞到人了?” “能不能小心点,有女生在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梁易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几乎是个拥抱的姿势,将她圈在怀里。 不知道是谁身上的味道,很是清冽。 轮到老郑嚷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最后是周恒宇止住了小插曲,他站起身说:“我看你们不想玩了,走吧。” “别啊,再喝一杯?” 周恒宇又恢复成散漫的语气:“没办法,家里管得严。” 他低头看向肖世仪,是问询的姿态。 肖世仪刚从梁易的怀里坐起来,梁易低声问:“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确实一秒也不想待了。 尽管刚刚一片混乱,她仍无比确认,是有人故意在推她,他们是故意的。 这让她陡然窜出火气,但体面让她坚持到走出酒吧。 直到站在车旁,酒气稍散,心情放缓。 梁易走向驾驶室,却没动。 周恒宇不耐地催促:“开车门。” 直到这时,梁易才举起手机,上面破碎的屏幕面对他张牙舞爪,像在竭尽全力嘲笑,手机在刚刚的推搡中,不小心被他们推下了桌,混乱中好像有人踩上去了。如果有车钥匙,手机不过是个摆设,但很不幸,这是辆电车。 周恒宇是个甩手掌柜,唯一的nfc钥匙,在梁易的手机上。 “草。”周恒宇狠狠踹了下车门。 不知道为什么,肖世仪心中涌现出隐秘的快感。 在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时,她拉过梁易,趁微醺的周恒宇还未反应过来,她速度更快地转身跑起来。 晚风将她清凌凌的声音吹过来。 “我们打车回去了,回见。” 7. 晚宴 慈善晚宴开始的前一天,肖世仪独自下山。 她打车去了一趟市中心,找到AppleStore,店内客人不多。 店员很热情地接待了她,目标明确,肖世仪直奔手机专区。 最新款的手机摆放在桌面上,供人试玩,她简单划了几下,干脆利落地说:“给我定这一款吧。” 店员说:“这款有1t的现货呢。” 肖世仪点点头:“那就要这个。” 提着手机包装推门而出,斜对面便是各大奢侈品专柜,熟悉的logo。 她站在静谧宽阔的高端商场里,突然又一次想到肖倩。 姐姐是个生活很随性的人,可能是一出生什么都有了,反而物欲不高,这在她们的圈子里太特别,所以,她将千金小姐会喜欢的那些衣服首饰,统统给肖世仪安排上。 肖世仪因此与她恰恰相反,她是个生活过分精致的人,于是,每次都是肖倩陪她逛街,静静等在一边,看她试款。后来,各大专柜的当季新品,肖世仪还没来得及翻阅,肖倩已经替她选了一轮。 她说,打扮她,有一种装扮洋娃娃的感觉。 肖世仪忽然有一点难过。 其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这些事。太痛苦或珍贵的回忆,会被压在心底,像小时候偷偷藏起的珍宝盒,因为只想珍藏,于是束之高阁,等再想起来时,已经一片尘埃。 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缓了缓,心绪稍静,又转去了乐高店,让店员推荐适合三岁孩子的玩具。 店内除了她,还有另外的一家三口。 小姑娘看起来和凌凌差不多大,被高大的爸爸抱在怀里,她温柔的妈妈在给她一个个挑选,而她看着眼花缭乱的玩具,每一个都想要,是被好好爱着的娇惯小女孩。 “小姐,这些你有喜欢的吗?”店员出声询问。 肖世仪回神,看了眼面前的艾莎冰雪城堡,她说:“就这个吧。” “妈妈,我想要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这边来,看到漂亮姐姐面前的冰雪城堡,立刻被吸引。 店员有些犹豫:“这……好像没有那么多货。” 小女孩妈妈跟过来,闻言便说:“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好不好呀?” 肖世仪看到,小女孩柔软的脸蛋立刻皱成一团,很不情愿地点头。 她对店员说:“把这个给她们吧。” 她另选了一款迪士尼城堡,结账的时候,小女孩被妈妈提醒,甜甜地和她说:“谢谢姐姐。” 幸福的一家三口,和她在店门口道别。女孩蹦蹦跳跳跑在前面,她的爸爸妈妈挽手跟在后面,看得人莫名眼热。 下午,肖世仪去凌凌家,陪她搭乐高。 三岁的凌凌最近因为感冒,瘦了些,婴儿肥的小脸尖了,有点大孩子的模样。 她最最最喜欢的小姨来陪她玩,凌凌搭着积木,都忍不住咯咯笑。 “这么开心呀?”肖世仪拂了拂她柔软的头发,凌凌细软的发丝,随了她妈妈。 “嗯嗯,我最喜欢你了。”凌凌扑进肖世仪的怀里。 “那小姨经常来看你。” “你要说话算数哦。” 和小孩子在一起,总能忘记烦忧。 陪凌凌搭了一下午积木,傍晚,肖世仪才准备回去。 凌凌依依不舍地走到玄关,心情都挂在脸上,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莫名让肖世仪觉得好笑。 “好了,小姨答应你,后天就来陪你。”明天有晚宴,肖世仪还要回去准备。 “好。”凌凌松开她的手。 肖世仪穿上鞋子,借着蹲姿,又亲了亲凌凌,转而才起身,不忘拿起边上的Apple袋子。 “这是什么?”凌凌眼前一亮,在她简单的脑袋里,来她家的人,东西当然要给她留下。 肖世仪却没由着她:“这是小姨要送给别人的,小姨不是送你乐高了吗?” 凌凌失望地松手:“好吧,小姨再见。” “再见。” 肖世仪转身握住门把手,正欲开门,大门却忽然从外打开了。 她惊讶地望去,来人堪堪收住迈进来的腿,避免一场相撞。 “爸爸——”凌凌高兴地扑过去,“小姨来陪我玩了。” 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林之远神情淡淡,向肖世仪打招呼,分出一点精力应付女儿。 他回来了,肖世仪也没有多待,话别后离开了。 下山的路照常是慢慢走下去。 樱花落得比前几天更多,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细小的柳絮,也随之而来,平白惹人心烦意乱。 她对林之远是有怨气在的,肖倩嫁给他,却发生意外,她无法控制不去怨他。 天色暗下来,正如她此刻的心情,郁结难消。 有一束车灯远远打过来,一辆黑色商务车正沿路向上行驶,倏——停在她面前。 后车窗降下,周恒宇的脸探出来。 “上山了?” 肖世仪停下脚步,面前的这辆车,不是那天梁易开的那辆,但这条路,也只有周家人才会路过。 “去了趟林家。”她礼貌地回答。 “哦。”周恒宇转过脸,将车窗又降下更多,露出他身侧的人影,“我送我哥回家,就不送你了。” 肖世仪这才看到,车上坐着的另一个人。 瘦削的身体,脸色略苍白,和她点头示意时,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恒宇低声向他介绍,隔着车窗,她感觉车内的人,一下子将视线投了过来。 周承安。 曾经周家风头无两的公子哥,寄予厚望的下一代继承人,因为一场车祸,性情大变。此后,很少在社交场合见到他了。 肖世仪下山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这条公路,这么容易出车祸吗? — 慈善晚宴如期举行。 周家派司机来半山别墅,将打扮一新的少爷小姐们,陆续送上山。 这群不事生产的少爷小姐,每天睁眼唯一的乐趣,就是找乐子,人生字典里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自然为这场晚宴,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肖世仪就简单许多,她甚至没让造型师做发型,蓬松的长卷发搭在身后,遮住她烟粉色吊带长裙裸露的手臂。而她喜用配饰,整套的珍珠耳环项链戴上去,精致又光彩夺目。 祝梦亭已经在大门处等她,见她出门,难免眼前一亮。 “真是的,你又把我们比下去了。” 肖世仪坦然接受赞美:“谢谢,” 她们搭一辆车上山,这一次,车辆直接驶入庄园,停在那间著名的宴会厅前。 当周家的大门缓缓打开时,她终于感受到,她在无限接近另一种世界。 那个三年前,她毫不犹豫关闭的世界。 这场宴会,算是近期社交圈唯一的聚会了,因此,许多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都拨冗参加。 周老太太更是容光焕发,由人撑着,等在门前接应。 她在不断和不同的人社交,仍抽出空闲,在肖世仪到的时候,专程过来迎她。 肖世仪忙去扶她:“周奶奶。” 周老太太迅速扫过她得体的穿搭,恰到好处的行为,心下满意,一开口,便带着笑意:“好好好,进去玩吧。” 等她们进到宴会厅,祝梦亭忍不住耳语:“她可真看重你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刚刚旁观肖世仪的社交,总感觉她在撑一股力道,那份力在她们独处的时候,就会稍稍变弱,有外人时,又会提一口气。 肖世仪面上仍看不出什么,只不断社交。 宴会的发言人,自然是现在周氏的董事长,周岷。 而这些例行公事般的流程,并不讨年轻人喜欢。年轻的少爷小姐们,不知不觉就来到宴会厅外的草坪上。 这室外的草坪,也经过专门的设计,如今流行的草坪婚礼,那些精心装扮过的草地,无一处比得上周家这空闲之地。 周恒宇正在这场地上,抱吉他唱歌。 肖世仪走过去的时候,他刚刚表演完毕。在一群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中,他的休闲装格格不入,怎么说呢,真有点像给他们表演的角色。 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这么想,肖世仪克制着表情。 草坪上提前安置上的餐车,厨师已经到位,是宴会中段的热餐开始供应,服务生端着餐盘穿梭在社交的人群中,路过肖世仪,她侧目看了看,是小份的香煎鹅肝配苹果泥,服务员耐心等待她取餐,她摇摇头,让人离开。 一旁忽然伸进一只手,取了一份餐。 “怎么不吃?”周恒宇放下演出的吉他,仍是那身宽松穿搭,见肖世仪仍未取餐,他转头吩咐服务生,“拿两杯特调。” 服务生很快将饮品送上,周恒宇递到她面前:“尝尝吧,无酒精的。 ” 肖世仪接过,抿了一口,清淡的茉莉花味,并不难喝,但她不爱茉莉的味道,因此喝过一口,就不再继续。 周恒宇全程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他对于细枝末节的感知力很强,知道她不爱喝,也不勉强。 他们站在靠近宴会厅的平台上,此处,与室内相接,熙攘交谈声时时传来,又与草坪活动区相隔,偶尔安静片刻。 肖世仪稳稳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问:“有事?” “你不爱吃那些食物。”周恒宇向餐车的位置点点头,今日晚宴,餐食丰富,冷餐开胃,热食打底,甜品收尾,不间断酒水供应,肖世仪全程浅尝辄止。 主家在此,她没有承认。 周恒宇说:“从小经历这些事,吃这些餐,习惯也习惯了,但不喜欢不爱吃。我也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急,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周恒宇打量她的姿态,依旧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面上也是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 他喝了口特调:“想必你也了解,家里对我们的安排,实话和你说吧,我和你一样,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你比我做得好,我装都装不下去。” 今天之前,其实他还不敢确定,但是,一个不热衷上流社会社交的人,很难说她也心甘情愿联姻。 肖世仪仍说:“不,我想你......” 周恒宇忽然笑了:“我的意思是,不如我们做个协议吧,就继续正常接触,但我不会干涉你,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条件是,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想敷衍家里人。” “也可以这么说。” 耳边终于彻底喧哗起来,是爵士乐队上场,舞会开始了。 年轻人们终于愿意回到室内,路过他们的时候,表情也意味深长。 “别聊了,去跳舞。” 肖世仪点头,看似是回应这句话,其实是回应上一句。 周恒宇却是一把拉过她:“想必有些人你还不认识吧,再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另一个哥哥,沈粱。”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隐在暗处的人,他慢慢走进光里,浓眉深目,神情锐利,比起虚弱的周承安和散漫的周恒宇,这像个真正在商场厮杀的人,阴沉狠戾。 他虽姓沈,却也是个周家人。 他的父亲是周老太太的长子周铭,他随母姓。 肖世仪不动声色,在周恒宇身边扮“乖巧”。 沈粱彻底走近她,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了无波澜地说:“幸会。” 却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打量。 这也是祝梦亭第一次见沈粱,如果可以,她大概不会想遇见。 肖世仪见到这个周家人,却转而想起另一个周家人,她今天一直拿着手包,里面装着未开封的手机盒,本是想在宴会上见到,直接送出去。 看起来,他没有来。 只能是索然无味地继续流程。 — 梁易独住在周家庄园西南角的独栋小楼,这曾是母亲周凝生前的住所。 比起周家主宅,这里更靠近外围,也更僻静。如果时间管理得当,他几乎碰不到周家人。 不过,这也只是他在周家的住所而已,而他很少上山来住。 今日周家有宴会,周恒宇强令他等在家里,以防他随时的突发奇想。 宴会的音乐,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飘进人耳朵里。他几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参加过几次,在后来时间的长河里,那份记忆也变淡了。 周恒宇的电话果然如期而至。 九点钟,他驱车准时停在宴会厅前。 “世仪今晚要回家,你帮我送她吧,别人我不放心。”周恒宇在电话里说。 “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也知道的。”他说。 宴会看起来还没有结束,但是,肖世仪准备先离开。 例行的社交活动结束,她需要返程归家,收拾一下行李。 梁易手臂撑在车窗上,一眼就看到气质抢眼的女生,正同人道别。 她白皙的皮肤,在夜晚,像一块羊脂白玉,干净通透,妆容很淡,她的神色也淡淡。 梁易耐心等候。 直到她结束社交,转头过来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平静的眸子倏然一亮。 也不是刻意去看,但她眉眼舒展,唇角轻轻绽开笑意,像散落的樱花,轻盈地向他奔来。 8. 夜晚 梁易依旧开着那辆电车,车辆行驶起来悄无声息,一如车内的两个人。 大概是一晚上的社交耗尽了肖世仪的力气,她除了刚上车的时候打过招呼,此后一直撑着额头,靠在副驾驶车窗处,未发一言。 梁易专心开车,间或偏头看她一眼,她一直疲惫而柔软地靠在那里。 于是他微微降下一点车窗,让温柔的风吹进些许,抚平人身上的燥意。 这次的车程要长一些,他在半山别墅停下,肖世仪要下车拿行李。 夜色微凉,她只穿一条吊带裙,波光粼粼,像一条鱼,梁易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也不是有意去打听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关于她的信息就进入大脑。 他知道她近期刚刚回国,周家很喜欢她,想撮合她和周恒宇,而她看起来,并不排斥这件事。 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应该对生活中的某些事要求很高,而有的时候不去要求,可能只是懒得提。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秦至的租车行,他看得出她生生掐断了一场冲突。 肖世仪只下车几分钟,很快便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裸露的吊带裙外披了件外套。 后备箱有电动尾门,但梁易还是下车帮她抬了行李。 车辆重新启动,他们要经过跨海大桥,往青市去。 下车吹了吹风,肖世仪的气色好了些,她看见梁易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还是屏碎的那个。 事实上,从坐上车,肖世仪腿上便放着那个手机袋子,但梁易目不斜视,从没过问。 给周家做事,这样的稳是必须的。 肖世仪却不是扭捏的人,她拿起破碎的手机看了看,说:“想不到还能用。” “本来是不能的,修了一下。” “那天晚上......抱歉。” 虽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但确实是被她推下的桌。 “应该是与你无关吧。”梁易轻笑了下,很轻松的语气,似乎在和她逗趣。 没有等到反应,他偏头看了一眼,但车辆很快进隧道,他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从隧道中出来,前排驾驶位中间的空隙,被塞上了手机袋子。 “我替他们道歉。”肖世仪说。 这句话,在梁易听来,倒像是划清了界限,他们,和他。 他没有说话。 肖世仪问道:“你为什么愿意替周恒宇做事呢?” 梁易默了几瞬,答道:“那也是我的家人。” 这回答让肖世仪有几丝讶然,她知道周凝在梁易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亲人逝世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在母亲去世后,他寄生在周家,帮下一任继承人做事,以求安身之本吗? 她还不熟悉公司业务,但之前在冲浪店里,那些码头上的人,似乎比起周恒宇这个正统的周家少爷,更认可他。他的能力,应该比他现在的地位,要高不少。 肖世仪沉默,半晌,将车窗彻底降下,春风拂面,她闭了闭眼。 梁易与她感受着同一场春风。 她忽而开口:“你会想念你的母亲吗?” 并不需要回答,她说:“我有点想我的姐姐。她结婚的时候,我懒得回国,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好天真,体会不到她对爱情的憧憬,觉得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这么错过了最后一次和她相处......” 她在风中随意地说着,也许早就想倾诉,从踏上岛的那一刻起。 梁易却说:“我也会想。”他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 这让她觉得找到了同类,心里好受了些。 夜晚的道路畅通无阻,梁易将她送到小区门前,这应该是她的私人独居住宅,并不是网上流传的那套。 下车前,肖世仪真诚地对他笑笑:“谢谢你陪我聊天。” 梁易也和她一起下车,帮她提下行李箱,却在她步入小区后,并没有立刻就走。 已是深夜,天地空阔,街上无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影绰绰的树木后面,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刚刚他没有说的是,他也会想念母亲,但母亲其实真真切切地抛弃了他,让他留在周家,也许只是甩掉他吧。 她对亲人的感情那么深,还是不要说太多了。 重新坐回车内,一偏头,崭新的手机还放在中央扶手上。 最终,还是收下了。 — 肖家主营的航运业务,最近在推进远海航线,而北港岛,具备天然的港口、仓储、远洋补给功能,一直是肖家船运不可或缺的合作端口。 肖世仪到岗没多久,就被安排与周家码头对接。 她顶着主家千金的名头,即使空降到岗,给她安排的职位也不低,办公室更是贴心地选择一间拥有大落地窗的单人间,接待他的总经理,态度也恭恭敬敬。 “刚刚周家那边发来信息,说码头那边确定负责人后,就联系我们。”陈经理向她汇报。 “他们那边有事?”不确定是不是看她资历轻,所以不重视她。 陈经理说:“应该是负责人有变动,不知道是不是小周总接管。”话毕,想到周肖两家的关系,以及围绕在周恒宇和肖世仪之间的传闻,他适时止声。 肖世仪却是想到,周家码头那边,好像确实有点波折,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亲自联系吧。” 陈经理离开前替她掩上门,肖世仪坐在办公桌后,凝神查阅刚刚递上来的航运对接单据,码头那边的账务确实混乱,几笔大额的航运交易甚至只有笼统记录。 周家把控的码头,提供上来的账务也是一团糟,不提总帐混乱、单据缺失,公账私帐混为一谈,就连与其对接的交易往来,都没有正规凭证留存。 帐一乱,最先影响的就是合作紧密的航运方。 与周家的联系迫在眉睫了,肖世仪凝眉,翻出码头那边的对接人电话,拨过去。 对方却百般推辞,只说联系他们的负责人,肖世仪再问负责人是谁,对方却是让她等等。 简直是焦头烂额。 祝梦亭还不忘在这种时候骚扰她。 [梦:亲爱的,在忙吗?] [Y:在忙。] [梦:嘤嘤嘤,你好冷漠,在忙什么呀?] 和这种不事生产的人说不清楚,肖世仪只 简单回复了几句,不准备细聊。 信息发过去,祝梦亭果然说:那还不简单,你找周恒宇呀? 她也懒得再回。 码头那边的人却很快又给她回了电话,对方说:“不好意思肖小姐,刚才帮你问了一下我们小周总,他说帐面上的事,一律联系梁工。” 紧接着,梁易的电话就被发过来。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肖世仪保存了他的号码。 顺了顺近期工作安排,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肖世仪从一堆材料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接近六点。她拿起手机,微信里积攒了一堆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她最近刚刚入职,有许多事需要办理,她一一回复。 私人信息,仍旧是祝梦亭。 [梦: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梦:你和周家联系密切,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关于沈梁的情况?] [梦:你怎么不理我了,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梦:当我没说!] 肖世仪耐着性子回复,[Y:你要做什么?] 祝梦亭果然秒回,[梦:我想追他!] [Y:?] 还想继续问清楚,周恒宇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是很难得的邀约。 “听说你入职了,祝贺。”他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听起来很飘渺,像是在风中,“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肖世仪直截了当地问:“有何指示?” 周恒宇轻笑了下:“这么直接,我好伤心啊。”凭心而论,他如果想蛊惑一个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搞音乐的人,对人的情感有天然的感知。 “实话实说吧,我听房源说,你最近在和码头那边打交道,一起吃个饭,我叫上梁易。”周恒宇颇为诚实,“还想让他接管码头呢,你得帮我这个忙。” 房源就是下午和她对接的码头那边的人,周恒宇怠于管理家族生意,消息倒是很灵通。 “什么时候?”肖世仪问。 她这么快答应,周恒宇显然始料未及:“如果方便的话,今晚?” “可以,我来定餐厅。” “怎么能让女士做这件事呢?” “不要误会,是我想请梁易。” 来岛上这么短的时间,梁易就几次三番接送她,虽然是周恒宇授意,她却受之有愧。 也许,并不是真的想当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员工,也不是当他是个随便使唤的人,真正细究起来,她也想不明白。 周恒宇很明显误会了,看似了然道:“你们接下来工作有交接,明白!那你安排,我来约梁易。” 梁易结束又一次码头工作会议,正准备找地方吃饭,就接到周恒宇的电话,他难得热情洋溢地说:“弟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和世仪请你。” 他呼吸稍滞,有一股自己也无法说清的异样。 很讨厌这种感觉。 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和他说,不要和周家人起冲突。带他去参加周家宴会时,周家的人提起他,仿佛他是母亲的拖油瓶。 那种感觉好像是,他们是一家人,而他是个外人。 9. 码头 肖世仪选定的场所,是她早就看好的观海餐厅。 乘电梯上到顶楼,一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海景。海岸线绵长,此时,正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她和周恒宇一起落座,周恒宇难得亲自驱车带她来,甚至贴心地为她打开座位。 在梁易到之前,两人静默片刻。 之后,周恒宇拿出耳机,还不忘问她一句:“不介意吧?” 有人说,一个人的社会化程度,取决于他在特定时刻的反应。她认为周恒宇身上有家境优渥的纨绔心性,自我、傲慢、不通世故。 然而下一秒,他滑动手机,切了一首歌,将靠近她的那一侧耳机分给她,顶着肖世仪惊讶的目光,他干巴巴地问:“我们乐队的歌,你听吗?” 肖世仪还是戴上耳机,再一次确认,她对摇滚不感兴趣。 梁易进入餐厅,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靠窗的座位,一对璧人共享耳机,头挨着头,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歌词,他面无表情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肖世仪立刻将耳机摘下,还给它的主人。她将侍应生送上来的菜单递过去:“我们点了一些,你看看还有想吃的吗?” 梁易简略一扫,什么也没添。 在他来之前,肖世仪就已经点出远超三人份的餐,所以,他顾及得体,不点也没关系。 三个人吃了一顿漂亮饭,餐桌上,肖世仪和梁易间或聊了聊工作,周恒宇只在要求梁易赶紧接手码头这件事上发表意见,其余时间不怎么插得上话,索性闭嘴专心吃。 话题的开启,是餐食的尾端。 梁易特意说:“那天,还没有谢谢你。”她知道他说的是手机。 肖世仪莞尔:“应该是我谢你。” 周恒宇:“你这不是在谢吗?” 梁易又说:“在北港,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肖世仪笑:“还想让我继续谢你啊。” 周恒宇:“这是他份内之事。” “......” 两个人沉默了,周恒宇看出气氛不对,但他搞不清楚,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听不懂。 于是,他重启话题:“奶奶专门安排了房间,等你去住。” 周老太太确实派人联系过她,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当下只是简单说:“我要看工作安排。” “话说,你难得来周家,去过梁易住的小楼了吗?” “?” 餐桌上的两个人,同时将视线对准他。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知道肖倩曾住在那里吗?”周恒宇在两个人的目光里,自说自话,“也许还有她的东西在。” 肖世仪说:“估计没有了,姐夫说去整理过。” 她想到,之前方思凯提起过,周家的小楼不太吉利,心情一下子down下来,没想到梁易住在那里。 “你住在那里?”她掀眼问梁易。 梁易点头:“那也是我母亲以前的住所。” 原来如此,她惊讶极了。 周恒宇说:“挺巧。” 他本能感知到,餐桌上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静下来。 梁易温声说:“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 肖世仪勉强笑道:“应该没那个必要了。” 周恒宇还想说什么,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偏偏是林之远,他因为公司业务要出差一段时间,于是有些工作需要汇报。周恒宇敷衍地听着,也不知道他听明白了没有。 挂断电话,他随口说:“你这个姐夫,真是工作狂魔,也不知道当初,你姐看上他什么了。” 肖世仪没接话。 他又说:“话说当初,奶奶是想撮合我大哥和你姐姐的,我看他们关系还行呢,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林之远截胡了,还不如当初嫁给我哥呢……” 他未竟的话,肖世仪听懂了,婚后没多久,肖倩就出了意外,别人都觉得,这婚姻多少有点不吉利。 “感情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她说。 “林之远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不然怎么能稳坐周家这么多年,依我看,他娶你姐姐,也未必纯粹。” 有一种很微妙的心思,就是对家里人再怨恨,也不容外人多议论,肖世仪现在就是如此。 但她今晚,意外知道的这桩旧事,令人生疑。 姐姐之前没提过,她和周承安的事。 这么巧,她和周承安出了一样的意外…… 离开餐厅的时候,依旧是周恒宇送她。 梁易坐在车里,看他们两个人陆续上了另一辆车,手臂轻搭方向盘,等再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远了。 最近总是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清醒,启动车子。 — 最近一段时间,肖世仪是住在林家的。林之远出差了,她不放心佣人照顾凌凌,搬去和她同住。 周家得知她住在山顶,再次派人去请,她推脱不下,也去庄园里看了。 闹中取静的地段,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周家的庄园,维护得颇为精致。 周老太太很贴心,给她安排的房间不靠近主宅,是沿着回廊延伸出去的侧翼客房,推开房门,还能看到庄园的人工湖,晴天里涟漪轻荡,而湖的另一边,是传闻中的周家小楼。 听闻,周凝喜欢水,她在周家的住所,也临水。 不知道梁易什么时间回来住。 肖世仪最终还是没有住,转身回了林家。 码头上推三阻四的进度让她生厌,再又一次要求对账无果后,她和公司员工直接驱车去了码头。 天气虽渐热,有水的地方,总是清凉,因此,在北港,她仍穿薄薄外套。码头上的工人,却开始打赤膊。 她在一片脏污混乱中,联系房源。 房源恰巧不在码头,倒也没有敷衍她:“要不你联系梁工?他今天在码头。” 肖世仪皱眉:“我要直接见负责人。” “他就是。”房源也不避讳她,“你见到他了吗?要不我帮你联系?喂,肖小姐?你在听吗?” “不用了。”肖世仪挂断了电话,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他。 和一群人边走边聊,依旧是简单T恤,黑色长裤,他总是穿的过分简单。那天在餐厅,他随意的穿搭,衬得她和周恒宇过于正式。 她终于知道,他周身似有似无的野性,源自何处。梁易已经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引荐她们一群人进办公室。 肖家的财务带了一些往来账目过来,因账目只能查阅不能复制,所以她们现场核对涉及肖家航运的部分。 肖世仪在等待过程中,拿起一本材料翻看。 午后,阳光正烈,会议室里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安静非常,因此,微信提示音响起,就异常突兀。 肖世仪赶紧抓起手机,打开微信,竟然是周恒宇。 [荒芜浪客:在干嘛?] 她拍了张办公室一角,发过去。 [荒芜浪客:社会上有你们这些上进的人我就放心了!][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说来难得,不知道是不是周恒宇和她说开了的缘故,他们之间的相处,反而越来越自然。 [Y:有事?] [荒芜浪客:没事不能关心你?] 她额角一跳,下一秒周恒宇发[哎,受家里安排,慰问一下你。] 过分坦诚,倒也直率。 肖世仪忍不住微笑[Y:……那你完成任务了,退下吧。] [荒芜浪客:果然身边有男人就忘了我。] [Y:谁?] [荒芜浪客:你不是和梁易在一起?] 她简直头皮发麻,一抬眼,对上窗边冷静的双眼。 也许是错觉,他深黑的眼眸,怎么可能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荒芜浪客:不打扰你们了,加油干!] 感受到若即若离的视线,肖世仪状似无意地收起手机,随手扯过一本资料,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看。 避免任何眼神的对视。 梁易其实感受到她的躲闪,两方公司对账,他们反而成了帮不上忙的人,但肖世仪过来了,他就得陪在这里。 对面的女生刚刚对着手机微笑,看起来心情愉悦。 更显得此刻的故意冷淡,分外刺眼。 他停了停,终究起身出门。 梁易一走,会议室里气氛忽然就轻松许多,码头这边派过来的财务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肖家的人看见了,调笑道:“与这么帅的人共事,还会紧张?” 女孩吐吐舌头:“不太习惯嘛。”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窗边的肖世仪,其实心里狠狠惊艳。 短暂休整,继续工作。 肖世仪在这时忽然接到林家的电话,是照顾凌凌的佣人。 “肖小姐,打扰了,凌凌午睡起来突然吐了,现在开始发烧了。” “你们现在在哪里?”她语气有些急,会议室里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还在家里,要不要去医院......” “等我回去。” 她一下打开门,门外的梁易也看过来。 他竟一直没走。 肖世仪忽然冷静下来:“凌凌生病了,我得先回去一趟,他们会继续在这里对账。” “你怎么回去?” 来的时候,她是和公司的人一起坐车过来,现在单独先走,自然不可能动用公车。 “我送你吧。”梁易又一次说。 10. 病房 深夜的急诊儿科,多是焦急的父母。 肖世仪急急赶去挂号,一转身看到梁易怀里的凌凌,一时有些迟疑。 梁易仿佛能读懂她的内心,他稳稳托着凌凌,安抚她:“去吧,我在这里。” 凌凌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显得分外有安全感。 肖世仪点点头:“麻烦你了。” 看到小姨走远了,凌凌抬起汗津津的小脸,她黑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神,人也怯生生的,因为持续的高烧不退,四肢开始无意识抖动,意识也有些昏沉。 粱易轻按住她的脑袋,防止她乱动。抬眼看到不远处的肖世仪,她在一群同样焦急的妈妈中,神色惶惶。 刚刚他们从码头直接去了山顶林家,抵达的时候,佣人已经将凌凌的随身物品收拾妥当,但她简单看了看,又给凌凌带了薄盖毯和餐具。 凌凌最近一直生病,佣人照顾的心力交瘁,连声抱歉,说没考虑周到,她反而异常镇定,让佣人留在家休息,随后和他一起带凌凌来了医院。 直到此刻,才流露出来几分脆弱。 好在医院的vip病房不需要排队,但凌凌也许因为难受,从肖世仪回来后,就一直黏着她,她咳嗽得小脸涨红,间或还要干呕几声,肖世仪只能一直抱着她,跑腿的活就由粱易接手。一通折腾下来,已是深夜。 凌凌手背上挂着留置针,躺在病床上沉沉睡去。肖世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终于从凌凌的病床上起身。 粱易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直没出声。 她不免有些愧疚:“真是抱歉,没想到这么麻烦。” “没事。” “应该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她疲惫地揉着额角,顿了顿说,“谢谢你。” 粱易起身,却没有立刻就走:“我定了餐食,你先吃一点。” 一阵兵荒马乱结束,肖世仪扬起一张苍白疲倦的小脸,流露出感激。她再没有力气客气。 粱易替她下楼去取餐。 北港中心医院有周家的出资,他以周家的名义订餐,即使深夜,餐食也未见丝毫敷衍,是口味清淡的三菜一汤。 等他再次回到病房,房门半掩。 他轻轻推门而入,却停在原地。 病房只余一盏昏黄床头灯,光线朦朦胧胧,肖世仪靠在沙发上,似乎陷入睡眠。 深夜的vip病房区,医生护士行走间,也脚步轻轻,听不见多余的杂音,彷佛呼吸都有了重量。 那沙发材质偏硬,她歪身靠在上面,不太舒服,在睡梦中也眉心轻蹙。 粱易无声无息走过去。 将手中的饭盒轻轻放下,他静静停在沙发旁。 病房里的窗户为了透气,并没有完全掩上,夜风轻扰,窗帘微微晃动。 半晌,他才坐下,是靠近她倾斜的方向。 沙发轻微塌陷,肖世仪动了动,但没醒。 过了一会儿,她闭目不安地调整姿势,大概是感受到身侧的支撑,她靠了过去。 这间病房里,没有一般医院经久不衰的消毒水味,通风系统极好,因此,浸入别的味道便分外明显。 干净疏离的玫瑰香味,没有一丝一毫脂粉味,荡进鼻息间,像一弯清月,倒进水里,风吹起一池褶皱。母亲的小楼前,就有这样的美景。 已是暮春时节。 他的身体紧绷在原地,不敢再动。 肖世仪再次睁眼,肩颈都有些僵直。 “小姨,你醒了?”凌凌的声音听上去好多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 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她揉了揉肩,正准备去试凌凌的体温,看到病房里的人,下意识止住动作。 周恒宇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眉眼压着倦意,正百无聊赖,拿着一本绘本,大概刚刚陪凌凌读了,此刻,又和凌凌一起望向她。 小少爷看上去及其不习惯身边有小孩子,完全是忍着脾气。 不确定是不是没睡醒,肖世仪愣怔着,一开口,声音都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周恒宇说:“医院昨晚收到周家的订餐,以为有周家人住院,往家里打过电话,奶奶知道是你们后,让我来看看。” “这也太早了。” “哦,昨晚通宵演出了,刚结束。”他低头看了看表,六点而已,昼夜颠倒的作息,他已经分辨不出一些平常的时间节点。 “她看起来好多了。”他朝凌凌看去。 凌凌钻进毯子里,露出眼睛看着他。 肖世仪过去探了探她的体温,柔软的身体变得干燥,是好多了,她放下心来。 “等医生来看过,没什么问题应该就好了。”她摸着凌凌的额头,语气温柔。 周恒宇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一时沉默。 他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肖世仪开始收拾病房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忽然说:“那饭你怎么都没吃?” 肖世仪动作顿住,混沌的大脑倏尔清晰。 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人,也骤然闯入脑海。 她干巴巴开口问:“你自己来的?” “昂。”似乎是觉得她这样问很奇怪,周恒宇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 “你来的时候,凌凌醒了?” “还没有,不过我一来她就醒了,还不让我叫醒你。” 他话语里没有她想知道的痕迹,她不再继续问。 只是站在桌边,手指碰到饭盒,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周恒宇以为她是饿了,于是说:“这完全没法吃了啊,我再给你订一份吧。” 当下,她只是说:“谢谢。” — 那天之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肖世仪没在工作场合碰到梁易,某天问了问周氏的人,原来他自那晚后,就出差去京市了。 和码头的对账一直在继续。 她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地,再加上林之远出差未归,这段时间,一直是她照顾凌凌,事情多到爆炸。 自然无瑕再顾及别的。 这天工作推进的很快,难得准时下班的一天,她和祝梦亭约了顿饭。 近期社交圈没有公开活动,祝梦亭也离开北港,回了青市的家,她们偶尔在微信上联系。 依旧是上次的海边餐厅。 祝梦亭不需要上班,早早等候在此。见到从办公室直接闪现餐厅的肖世仪,她嘴巴甜:“你们公司的人真幸福,每天都能见到美女。” “他们恐怕烦得要命,在背后骂我吧。” “怎么会呢。” 和不上班的人聊职场,无异于鸡同鸭讲,肖世仪 不欲多说,转而问:“说吧,有什么事,急着见我。” 什么也瞒不过她,祝梦亭嘻嘻笑:“关心一下你都不行?” “值得大费周章上岛来和我吃饭?” “好了,聊聊吧。”祝梦亭也不含糊,“前几天,我见到周恒宇了。” 肖世仪没有停下喝水的动作:“怎么了?” “是他的酒吧嘛,见到他也正常。本来,我们也没有什么交流,不过,刚好有个共友来了,我们就一起喝了场酒。你知道吗,在他朋友嘴里,你们的关系已经很不一般了。” 肖世仪抬眼看她。 祝梦亭说:“我觉得奇怪,你也没和我说进展这么快啊,我让他们别瞎起哄,他们就让我来问你。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乱撮合的意思,但是,这件事最诡异的就是,周恒宇的态度。” 整晚酒场,虽然周恒宇没有附和他们,但也没有反驳。 “他真的被你迷住了吗?” 他们两个人的协议,自然不可能告诉第三个人,肖世仪摇摇头:“可能只是责任和义务。” “我真是不理解你们,家族的责任这么重要,一定要联姻吗?”祝梦亭家,够不上顶级豪门的实力,她无法理解更上一阶层的婚姻选择。 “以后的事都说不准的。” 祝梦亭打量肖世仪的神色:“不过,我看他未必对你全是责任。还有件事,我觉得需要提前和你说,下周不是你的生日吗?他应该是要给你办生日会。” 这倒是出乎肖世仪意料,不过,自从他们在晚宴上说开,相处反而越来越自然,也称得上是朋友。 “周恒宇这个人,虽然有点不务正业,但还算有魅力,你和他接触,也不算亏。”祝梦亭评价道。 肖世仪避而不谈:“你今晚就是和我说这个的?” 祝梦亭一晚上顾左右而言他,此刻终于说到重点:“哎呀,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就是,之前问过你,你觉得……沈粱怎么样?” “我不太了解。”她只在晚宴见过沈粱一面。 祝梦亭拿叉子戳面前的沙拉,低头没说话。 这与她平时叽叽喳喳的性格不符,肖世仪看出了点什么:“你们在一起了?” “也不算吧。”她将头又低了些。 “你们……”肖世仪心中立刻涌上一个猜测,而祝梦亭回避的视线,做实了这个猜测。 一直以来,她对于情感关系的感知,是浅薄的。她身边的样板,与正常世界的红尘男女相距甚远,不管是相敬如宾,还是各玩各的,婚姻的目的,从来与幸福无关,都是维持阶级。 很难理解祝梦亭此刻的羞怯。 祝梦亭说:“他们周家人,都有点偏执。” 她很快发现,肖世仪眼中的淡定,知道她并不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 和沈粱的关系,其实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 除了在晚宴上见到的第一面,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是在酒店。 很难去形容他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抚摸她身体的时候柔情蜜意,微信上却冷冷清清,她承认她太冲动,但有些关系的推进,需要冲动。 而肖世仪,显然不能理解这种冲动。 她叹口气:“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们这种家庭的人,是幸还是不幸。世仪,去吃点爱情的苦吧。” 11. 生日 周恒显然并没有把生日会当作一个惊喜。 他很快就告知了肖世仪这件事,彼时她正坐在他的跑车上。 自从暂时搬到山顶去住,他们见面的次数变多,如果周恒宇赋闲在家,还会被要求去见肖世仪。 他索性也不常回家。 这天,肖世仪受邀在周家吃饭,偌大的餐厅,众人不语,只有碗碟餐具的碰撞声,其实从小就被培养这样的习惯,肖世仪很适应。 午餐结束,众人移步客厅,这时候才低声交谈起来。 周恒宇一直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也不抬眼,只在话题进展到他身上时,懒懒应几声。但肖世仪就没办法端这么大架子,她一直保持微笑,任谁挑剔,都觉得是个无懈可击的名门千金。 周老太太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而她转头看到爱搭不理的周恒宇,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她派人吩咐,要周恒宇带人出去玩玩。 这一次,周恒宇倒是没有推脱,利落起身,示意肖世仪跟上。 半小时后,他们双双坐进跑车里。 周恒宇开车很是松弛,即便是性能先进的跑车,也开得慢慢悠悠。 他双臂搭在方向盘上,等绿灯时,扭头看了眼副驾驶坐着的肖世仪。因到周家做客,她将长发挽起,低眉顺目,竟然很是温婉。 “我们去哪里?”觉察到他的目光,肖世仪抬头问。 “带你去跑跑沿海公里。”周恒宇笑一笑,“你上岛这么久,还没有去过吧,挺值得一去的。” 肖世仪微微启唇,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这个时节的沿海公路,比她刚刚上岛时,又深了几层绿,日光热烈,浮光跃金的海面,蓝宝石一样。 周恒宇在此时,突然启动加速,嗡嗡的跑车发动机,载着他们一路向前。 直至经过一个弯道,他向后看了看,慢慢减速,靠边停车。 肖世仪问:“怎么了?” 周恒宇下车看了一圈,忍不住骂道:“草,又蹭了,说多少遍也不修剪。” 他站在车尾处,宝贝他的爱车。 肖世仪也下车,站了过去,她看到周恒宇铅灰色的跑车右后侧,有一处新生的剐蹭,这位置太熟悉,她忍住心底的惊讶。 周恒宇给她还原事故的经过:“就是那边那个弯道,路沿石凸出一块,这季节那片树枝不及时修剪,很容易被剐蹭。” “我都被剐三次了,这群人怎么回事,修都不修!”他越说越激动。 但肖世仪呆站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想起那天在租车行,那个小老板见她傲慢的姿态,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不免心生愧意。 所以他们那么信誓旦旦,她还觉得是被坑了。如果,那处剐蹭就是她的错,那她岂不是在无理取闹。当时她刚刚上岛,没接触过这些市井生意,心下厌烦,态度自然说不上好,甚至可以称得上高傲。 粱易见识到全程,还能心平气和的正常对待她。 不敢细想,她忍不住脸红。 周恒宇骂骂咧咧一通,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和肖世仪又回了车上。 他见她从刚才起就没出声,以为她是不赞同他的态度,语气不免放缓:“一时没忍住,抱歉。” 肖世仪对他,不存在什么情绪的起伏,她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闻言也只是淡淡回应。 “这几天操心你的生日会,没怎么睡好,情绪有点不稳定。”周恒宇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肖世仪松了口气。 — 粱易这次出差,比想象中久。 他喜欢工作忙碌的感觉,专注,会抑制住胡思乱想。 码头那边每天都有专人汇报工作情况,和肖式的对账断断续续,在工作汇报中,只占很小的篇幅。 偶尔,会被提及几句。 隔着电脑屏幕,无端地,让人闻到淡淡的玫瑰花香。 离开京市的前一天,他抽空去了趟商场。 出来时,惊觉天气见热,夏天快来了。 出差一周,他从公司返家,等车开进山顶庄园,才回神自己竟来了周家。 小楼里也有生活用品,他没再折腾,放下行李,进到浴室。 沐浴过后,他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 小楼的窗户,正对庄园人工湖,每次回来住,他都习惯到窗边站一站。 当下,目之所及,从来静谧的人工湖畔,正有人在置景,花架已经搭起来,气球也吹好,长条桌上覆上一层淡粉色绸缎桌布,像是准备举办什么酒会。 他闲来无事,下楼走了过去。 管家正在指挥人小心搬道具,见他过来,也只打声招呼:“梁少爷。” “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恒宇少爷安排的。”管家不欲多说。 粱易刚刚沐浴,靠近过来,身上的味道很清新,但他和周家根正苗红长大的少爷们还是不一样,会让在豪门待惯了的人,一眼就看出他身上野蛮生长的痕迹。 他短袖下的臂膀,结实有力,是实打实干活练出来的。 他看见竖起的生日立牌,随口问:“明天谁过生日吗?” 管家这才说:“明天是肖小姐的生日。” 粱易刚刚蜻蜓点水,扫过现场的波澜不惊的眼,重新审视过去。 周恒宇操办的这场生日会,只请了部分亲近的人。 是party形式,他请来了自己的乐队。老郑和嘟嘟从来没有被批准进过庄园,此番因为演奏,破天荒地来到这里,见到肖世仪,不免喜上眉梢,一叠声送祝福:“生日快乐。” “托你的福,也算见到景了。” 除周家人外,还有祝梦亭和方思凯,周恒宇认为他们都算肖世仪的朋友,于是都邀请过来。剩下几人,便是圈内来捧场的搭子。 方思凯来到生日会现场,打眼一扫受邀的人群,自觉已跻身肖世仪的核心圈层,立刻心花怒放,持续不断地献殷勤。 一会儿引导朋友们去拿喝的,一会儿让刚到的人随意逛逛,颇有自来熟的架势 。 祝梦亭冷笑,想这周恒宇也是个傻的,这么大一个情敌看不出来? 这边肖世仪陪周恒宇迎来了所有的宾客,乐队到位,一群年轻人又唱又跳,好不热闹。 肖世仪靠在甜品台边,难得被氛围感染。 祝梦亭走过来,大声说:“你好高兴。” 她把面前的一小块马卡龙塞进祝梦亭的嘴里:“歇歇吧。”刚刚又唱又跳的。 祝梦亭被塞了一嘴甜,无法讲话,只能伸腿状似要踹她,然而大幅度作出的动作,忽然轻飘飘落回原点。 肖世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下了然。 今天的生日会,没有任何着装上的要求,虽然到场的人也都精心打扮过,但与正式的宴会相比,还是更自然些。好比在一群跳舞的人中,出现一位穿挺括衬衣的人,都算隆重了。 沈粱,就是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公司来,臂弯还挂着西装外套。 正与认识的人攀谈,目光看上去没有分过来丝毫,就是让人感觉到,他已经把你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祝梦亭一秒八百个假动作,拿起台子上的酒水,胡乱喝。 “别喝醉了。”肖世仪低声提醒。 “哦哦。”她又赶紧放下,很快提起一口气。 那边,沈粱和人说着话,走了过来,来人拿起一杯酒,对她们笑笑:“有点口渴。” “请喝——”祝梦亭微笑,将两杯酒水推了过去。 沈粱看也没看,拿起了另外的一杯,微微晃了晃,半杯酒贴着杯壁,七零八落,他轻轻喝了一口。 那是祝梦亭喝过的。 不动声色的撩拨。 另外的人很快走开,其实祝梦亭也是生生克制住,想走的心。 沈粱将目光投来,依旧是不加掩饰的打量:“你和你姐姐很像。” 这下肖世仪立刻调转视线:“你认识她?” “很难不认识吧。”他似乎笑了下,“她也和你一样,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是这样......”肖世仪强颜欢笑。 祝梦亭敏锐极了:“去吃蛋糕吗?” 她向着蛋糕过来的方向走去,离开时,指尖轻轻擦过沈粱的手心。 明目张胆的试探。 沈粱没有走,他凑近了些说:“她比你幸运,没有嫁进来。” 幸运? “你可能没有这个运气了。”沈粱似笑非笑,“你必须得嫁进来了。” 应该要很努力,才能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肖世仪觉得自己做的很好。 沈粱很快退后几步,恢复了距离感的礼貌笑意,将视线放远了些:“家里安排你住哪里?” 肖世仪指给他看,就在湖边的套房。 这次沈粱明显笑了下:“我还以为安排你住那栋小楼,外人都住在那里,你姐姐也住过。” 肖世仪说:“我知道。” “哦,我差点忘了。”沈粱声线里,一直带着笑意,“那里现在,住着我们周家的一匹狼呢。” 12. 烟花 视线的尽头,小楼亮起灯光,是住在里面的人回来了。 窗边也许站着人,因为人影很快退开。 肖世仪收回目光,身侧已经无人,沈粱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去,走到了祝梦亭身边。 歌声一晚上不止,周恒宇沉迷乐队,一整晚,都在致力于向大家传播音乐的魅力,于是,大家都很捧场,聚在一起听歌。 沈粱和祝梦亭,就混迹在听歌的人群中。 刚走过去的时候,祝梦亭口型应该是问,刚刚在说什么。 沈粱但笑不语。 如果不是心中有数,很难发现他们的隐秘。 皮贴皮,肉贴肉,亲密关系。 自肖倩去世后,她已将自己彻底封闭。在很快乐的时候,被人提醒,有一种背叛她的自责。 “世仪,怎么不过去玩?”方思凯一整晚,终于找到机会靠近女神。 女神正站在人群的边缘,好像在听歌,又好像不是。 肖世仪回神,将那点恹色收回。 方思凯看了看不远处的周恒宇,愤愤道:“他也不知道照顾你,只想着唱歌。” “想玩就玩,你也去玩吧。”肖世仪看上去很宽容。 多么温柔体贴,方思凯简直是要醉了,他立刻表忠心:“那怎么行,我得陪着你。” 肖世仪没赶他走。 难得有这么惬意的独处时间,方思凯心花怒放。 “你喜欢这样的生日会?等下个节日我也给你办一个,你想要什么风格?也是这种室外,我觉得室内比较好,还是……” 肖世仪推开他,走向了湖边。 那边一群人正准备放烟花,于是乐队也停了,队员们也参与进来。几乎聚集了现场的大部分人,精致的都市男女。 梁易过来了。 他没再穿简单的衣服,布料轻薄的长外套,长身玉立。 两个人的目光相撞,他向她点头示意。 周恒宇一走过去就发现了他,这几天为了筹备生日会,他将大部分工作都安排给他做——其实是全部。 梁易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今夜倒是难得早回来。 他毕竟在帮自己干活,周恒宇很有良心,他一回来,就叫他下楼,吃点东西,顺便玩一玩。 生日会的热食由庄园后厨一手操办,但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吃饭。反正梁易不需要守这些规矩,让他来吃点,是他做哥哥的体贴。 梁易走到餐车前,方思凯还没有离开,正和几个人喝酒聊天。 他分明是看到他了,故意转过视线。 友人正在宽慰他:“追了这么久还没习惯?你不就喜欢她爱搭不理的样子吗?” “胡说,她对我可温柔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呢,这么舔啊。” 方思凯洋洋得意:“她在国外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你们懂什么,她的过去没人比我更了解好吧。” “那你舔了这么久,也没上位啊。” “说你们不懂你们真是不懂,我没追上,其他人也一样没追上。”方思凯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从她上大学起就做她同学,你们知道吗,这么多年,她可从没谈过一次恋爱,多么宝贵的人。” 没有被男人染指过,而他,会是她的第一个男朋友。 梁易面无表情拿起桌面上最后一杯香槟。 “喂——”方思凯不满,“我还没喝到呢。” 看到梁易拿香槟杯的手向上握住整个杯壁,他不禁心下鄙夷,真是完全不懂社交礼仪。但是,他很快又放下了香槟,他心里舒坦了,上前一步,极其标准地捏起香槟杯。 梁易转身就走。 “切,装什……啊!”还没等方思凯喝一口,香槟杯就莫名其妙碎在他手里,酒水喷溅到他昂贵的衣服上。 烟花放完,蛋糕也推上来,草绿色奶油蛋糕,非常清新的款式。 蛋糕在这样的场合,也只是拍照工具,有些幼稚的人还会抹一下捉弄人,反正也不会正儿八经吃。 肖世仪走完生日流程,聚会已经接近尾声。 没有乐队的演奏,只余音响里播放背景音乐,场地一下子安静不少,有些人开始陆陆续续告辞。 她觉得可以结束了,周恒宇在这时,却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很少会在社交场合见到他,他也有一张周家人都有的,引人艳羡的脸,又因为长久地坐在轮椅上,精壮不足,自有一股斯文俊秀的脆弱感。 肖世仪没想到周承安会到场,他们从没打过交道。 “是不是太吵了?”她看了眼音响,有些耳热。 周承安嘴角含笑:“怎么会,生日快乐。”他将礼物递上,来的时候已经看到,大小不一的礼物包装放置在生日立板处,Logo显而易见。 “谢谢。”肖世仪受宠若惊。 周恒宇替她接过礼物,笑着说:“你面子大,我哥可不怎么参加这种局。” 其余两人保持微笑。 周承安说:“那边有人要走,恒宇你去送送。” “好的。” 周恒宇听话地去送客,肖世仪站远了些。周承安和沈粱一样,总会给人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性情非常成熟,不像他们的弟弟们,还带着少年气。 她莫名其妙想到,继承权如今却落到周恒宇身上,很难说命运的玄妙莫测。 周承安轮椅的响动,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早就听说你到周家来做客,也没有机会拜访。” “您太客气了。” 他温和地问:“听说你住在林家,怎么样,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的,各方面都很舒适。” “那就好。” 远处风吹动树叶,带起一阵沙沙轻响,音乐声停了。 “你喜欢这庄园吗?”周承安忽而问。 肖世仪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线,已经被撑得很紧,闻言,只觉得颤颤巍巍,要断不断。 她答道:“很美丽,真是世外桃源。刚好是春天,上山的樱花步道也好美,可惜只能欣赏很短的时间。” 周承安点点头:“是很美。” 他又将目光放远,周恒宇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沈粱坐在湖边一处躺椅上,那是没有光的晦暗之处,只有粱易,正站在用餐区的串灯下面,深邃眉眼清晰可见。他们都有意无意,看过来。 “你应该都认识了吧。”他收回视线,转向肖世仪,她有一双很像姐姐 的眼睛。 见她疑惑地睁大双眼,他解释道:“周家的人。” “算认识吧。”肖世仪垂下眼眸。 “我奶奶这个人,比较守旧,有一些传统的思想,可能不太讨年轻人喜欢。她看重你们家,就想撮合。如果你们觉得不太合适,就不要勉强了。” 肖世仪脑中那根线,可能已经达到临界点。她和周恒宇是真的达成过协议,只是不知道周恒宇和哥哥的感情,有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他,也就辨不清周承安这番话,是真的宽慰,还是在提点。 “嗯,知道了。”她试图将话题轻轻放下。 周承安却没有揭过这个话题的意思,他看到周恒宇出现了,正向这个方向走。 “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和周家人有任何紧密的接触。”迎上肖世仪诧异的目光,他斩钉截铁地说,“所有的人,任何形式的私下接触,最好都不要有。” “......” 周恒宇一个快步走过来,神色轻松:“哥,你们聊什么呢?” 周承安笑了笑,整理一下衣服,双手转动轮椅车轮,是要走的动作。 “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 “这就走啊,再玩玩吧。” 周承安语调平平:“我在你们放不开,任务也完成了。” 他看向肖世仪。 周恒宇不疑有他,双手扶住轮椅,说:“那我送你回去。” 肖世仪在周恒宇撂下的“你先随意玩,我马上回来”中,注视他们离去。 那根线终究是断了。 她听懂了那句暗示,今晚,他话语里的周家人,其实都在现场。 本来想走向粱易的脚步,终究是止住了。 “世仪,来放烟花。”祝梦亭浑然不觉氛围的变化。 湖边正在开启第二轮烟花,势必要将剩余的库存消耗殆尽。 她缓缓走过去。 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三三两两站在边上。 祝梦亭将她喊来,自己却不管她,早就跑到沈粱身边,在烟花绚烂时,身体靠近,看上去,很像偷偷依偎在一起。 一束接一束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粱易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生日快乐。” 她克制地点头:“谢谢。” 烟花放完,聚会结束,众人道别。 祝梦亭重色轻友,嘴上说着“我要去吃夜宵”,行动上丝毫没有邀请肖世仪的意思。 肖世仪准备先回家再说。 粱易接了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很安静,她听见电话那头的男声,似是在邀请他去吃东西。 挂断电话,他也问:“吃不吃夜宵?” 肖世仪依旧摇头。 他坦然接受,完全没有强求。 等到她往庄园外走的时候,粱易将车开到她面前,降下车窗,语气依旧不急不缓,说出来的话却很直接。 “真的不去?有人要请你吃饭。” “谁?” “秦至,你见过的。”顿了顿,想起不太愉快的见面,粱易也有些迟疑,“他听说今天是你生日,挺有心的。” 教养让肖世仪再一次难以忽视,想了想,她说:“走吧,我也有话要和他说。” 13. 金鱼 秦至的租车行,跨过门店,内里有一方小院。 以小院为中心,四周环绕的二层楼房,有门帘的做仓库用,存放着几辆代租的车辆,而房门大开的,则是检修间。 他就在这院子里,摆上烧烤架,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粱易带着肖世仪走进来,看到的即是这样的场景。 秦至正站在烧烤架前,拿串翻转,撒料,旁边有一个瘦瘦的女生,在帮他往串上刷油。 “哇真是会踩时间,正好能吃呢。”他对着粱易翻了个白眼,下一秒看到跟在粱易后面的肖世仪,阴阳怪气就憋回了肚子里。 肖世仪对他打了个招呼。 粱易微微站定,给她介绍,这是秦至,旁边的,是他女朋友阿云。 “嗨,快来坐。”秦至语气一下子变得客气,阿云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她。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粱易回头对她说:“这边洗手。” 两个人一起去洗手台。 窄小的卫生间,挤进去身量高挑的两个人,难以让人忽视。 阿云凑近男朋友,小声问:“这是谁?” 秦至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呢?” “不会是粱易的女朋友吧?没听说啊。” “动动你聪明的小脑袋瓜想一想,可能吗?” 阿云仔细观察一起走远的两个人,粱易先洗完手,站在一边等待,那个女孩子动作非常精细,很完整的一套清洁流程,因此,时间要久一些。粱易耐心等她结束,再一起走回来。 眼见他们向这边走来,阿云飞快地说:“怎么没可能,很般配呢。” 秦至没再说话,闭嘴专心烤串。 他们走到面前,阿云热情地招呼两人坐下,她递给肖世仪一串烤好的肉,“快尝尝我们的手艺。” “谢谢。”肖世仪迟疑地接过,除了上次来租车,她没再来过这种地方。 这家开在市中心的租车行,从外部环境来看,其实很是干净整洁,内里的这方小院,也收拾的井井有条,但此刻,烟火缭绕间,仍在提醒她,这是真正的市井。 市井中的人,都在殷切地望着她。 肖世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抬眼看到几人都在等待她的反应,她说:“好吃。” 气氛明显有所松动,阿云见状将手边的小料盘推给她,多拿了几串肉放在她面前,“不要客气,多吃点。” 粱易观察她的脸色,低声问:“可以吃?” 她轻笑了声:“有什么不可以。” 闻言,他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将烤好的肉多放了些在她面前,自己则风卷残云般一口气吃了不少。 肖世仪从小受到的教育,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也细嚼慢咽,当粱易已经迅速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还在小口小口吃。 粱易将新的一盘肉递过来的时候,明显有些迟疑:“......你不爱吃吗?” 肖世仪顿了顿,轻声说:“没有。” 炙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每一串都被秦至抹上调料,鲜香麻辣。 粱易说:“看你一晚上没吃什么,不排斥的话,吃一点吧。” 他说完,就起身,接手了秦至的烧烤架。 秦至高声叫喊:“真有良心啊,我快累死了。” 他被粱易一脚踹到座位上,嘻嘻笑着坐到阿云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几串,转头看向肖世仪。 “好久不见。” 阿云没好气地说:“你让人家好好吃饭吧。” 秦至又赶紧搂紧女友:“你生气了?” “一边去......能不能也让我好好吃饭。” 小情侣说说笑笑地打闹,语言在怼来怼去,身体却不知不觉贴在一起,肖世仪默默咬着手中的肉。粱易站在蒸腾的热气后面,来回操作的手臂肌肉紧实,动作也熟练,他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很好。 秦至招呼她:“多吃一点呀,我手艺很好的。” 她收回目光。 秦至说:“还以为你不愿意来呢。” 肖世仪顿了顿,放下签子,极为认真地说:“那天的事,我后来才知道......好像确实是我剐蹭的,真不好意思。” 她说得缓慢,难免有愧意。 秦至却忽地抬高音量:“我的天呐,大小姐你终于知道了,请苍天辨忠奸!我们真没坑你啊!” 肖世仪忍不住笑了。 秦至说:“没事的,我都习惯了,你也没怎么我......” 粱易将新烤好的一盘放在他们面前,打断他:“他也没吃亏。” 迎上朋友警告的目光,他住了嘴。 阿云立刻说:“你尝尝新的,肯定比秦至烤的好。” 秦至不满道:“何出此言!” 阿云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动,秦至住口了。 肖世仪未曾察觉小情侣间的暗示,她也给面子地拿起一串,依旧是小口吃着。 桌边很热闹,秦至和阿云在旁边逗趣开玩笑,她面上浮现笑意,安静地听。 粱易沉默不语地烤串,视线控制不住,飘了过去。 今晚,虽然有生日会,但按她的要求来,着装并不隆重,而她质地精良的连衣裙,在庄园里不显,落在这一方天地间,格外贵气。 像她这个人,气质始终不急不缓,却不容忽视。 来的路上,她也是这样,温温淡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就是让人觉得有几分疏离。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她更鲜活的一面。 春夜的樱花大道,她倏然挽起他的手。从酒吧逃离的夜晚,她拉起他一路奔跑。还有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不经意间展示的一点脆弱。 都不是今晚的样子。 可能随着她和周恒宇的亲近,更相似的成长环境,天然不具备任何隔阂。 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向身边人施舍一点善意,不过是在心门外过了一圈,都不走心。 红尘市井,终究配不上她。 炭火在手边越烧越旺,签子上的油一滴滴掉落,粱易骤然回神,感受到手背的灼热感,他不动声色移开。 肖世仪只吃了不多不少的一些肉,其他人也没有刻意去招呼她,气氛轻松。 炭火已经熄灭,粱易也坐了回来,夜宵已近尾声。 秦至突然让他们等一等,神神秘秘地说,他和阿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小情侣嘻嘻哈哈进了屋。 避开了外面的两个人,憋了一晚上的阿云终于又问:“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朋友吧。”秦至随口说道。 “朋友?”阿云不信,“朋友会深夜一起出来吃夜宵吗?” “我的宝贝,你能不能不要做梦了。一晚上了,你没感受出来吗,我们都不是一个阶级的好不好!” “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 “交朋友吧。” “......” 院子里离开了两个人,气氛一时窒闷。 肖世仪没有开口,粱易也保持沉默。 隔了一会儿,粱易低声说:“贸然叫你出来,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肖世 仪摇摇头。 “你还是没吃多少。” 肖世仪诚实地说:“吃不太惯。” 粱易了然地点头,意料之中,她说出口,也没有让他好受到哪里去。 “但很好吃。”肖世仪轻声说,“我从没吃过,这样自己烤的。” 她在白炽灯下的脸,带了些娇憨,刚刚没忍住,也喝了一些酒。 “不讨厌就行。”粱易说。 “啦啦啦啦,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讶然抬头,见秦至推着小推车,上面隐约是有蛋糕,看不太分明,只能通过插着的蜡烛,勉强进行分辨。阿云跟在一旁,热热闹闹唱生日歌。 他们推着推车,走到近前,再一细看,哪里有蛋糕,是几块面包叠在一起。 “真是抱歉,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凑合一下哈。”阿云唱完生日歌,就要拉肖世仪起身。 粱易有些想阻拦,被秦至挡了一下。 他抿嘴,觑了眼肖世仪的神色。不确定在盛大的生日会后,这样简陋的仪式,会不会对她造成困扰。 阿云变魔术一样,咻一下给肖世仪头上戴上生日帽,示意她看向“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许个愿吧。” 肖世仪晕头转向,隔着烛火,看向身边的人,殷切的阿云,笑呵呵的秦至,还有,神色难辨的粱易。 她闭上眼睛,将愿望在心底一过。 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小情侣跳上前,拉响礼花筒,满天彩带忽然下落。 肖世仪哑然失笑,这都是些什么套路。 而阿云又从推车上拿起拍立得,让肖世仪别动:“来来来,我给你拍一张。” 她指使两位男士打光,眼睛对准相机取景框。 “3、2、1!好了!” 相纸缓慢成像,是她站在简陋的小院,和一块奇怪的蛋糕的合影。 阿云看了看,满意道:“美女!” 肖世仪带着一张拍立得,回到家中时,十二点已过。 凌凌和佣人在各自的房间入睡,客厅只留一小盏壁灯。庄园管家在Party结束后,就安排人将一堆生日礼物送到林家,等她回家再拆。 她在昏黄光线中缓缓坐下,陆续拆开这堆礼物。 耳熟能详的奢侈品Logo,不是香水,就是首饰,亦或是包包,每年生日,都送来送去。 在这其中,周承安送她的礼物,是一张船票,从北港码头出发,去往北港辖区的另一个旅游小岛,乌山岛。板正的包装里,还有他手写的纸条——leave。 然后,她顺势翻到周恒宇送她的礼物,是一张唱片。 白底背景上,是红色的哪吒,还有红色的字——《不要停止我的音乐》。 鲜红色调,仿佛将他一颗心剖白。 她拿在手里,微微发愣。 大部分礼物的包装都很花哨,即使里面只是一小盒耳钉,也要用带Logo的大包装,周承安的算是别具一格,只有薄薄一片纸。 其余的,整理包装,都要花费一些时间。不,还有一个人,只有一个锦盒,连外包装都没有。 粱易送她的锦盒,不算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锦盒外贴着便签,他的字,出乎意料的清隽。 “不知道是你的生日,还好有准备。” 她不免好奇,打开来看。 壁灯的光线,调得已经足够昏暗,依旧遮不住满目流金溢彩。 是一条金鱼。 黄金做的。 14. 周宅 栩栩如生的一条金鱼。 黄金的雕刻技艺高超,小金鱼身体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特别是飘逸的尾巴,生动有趣。 乍然收到这么直白的礼物,肖世仪大脑一片空白。 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晚,其实心绪还未平复。 她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粱易。 这段时间,有一些放任自己。没有去管之前的意外,也没有去思考身边遇见的人。 如果不是今晚被接二连三提醒,她可能还会继续逃避下去。 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肖倩去世后,她一直没有来过北港。刻意的回避姐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并没有让她更好受。 这三年来,她依旧做生活无忧的大小姐。读书,玩乐,纸醉金迷,只在偶尔触及内心的时候,有难以言喻的自我厌弃。这很压抑,压抑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隐秘癖好。 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身边总是围绕许多追求者,其中,不乏狂热之人,他们多金、潇洒、尊贵,也愿意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但是,他们的追求,也始终停留在他们那个阶级,浪漫是浪漫的,总不会有世俗红尘的烟火气。 初上岛时,她遇见粱易,他骨子里的凶狠、凌厉、野性,曾经是吸引她的根源。 是的,就是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她喜欢的,是最世俗的那种野。 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这种癖好。 曾经,她养在阳台上的栀子,暴雨来袭前她忘记搬回室内,一场雨过后,风摧雨折,雨打花残,朋友们都很可惜,她看着被风雨摧残零落的花朵,只觉得过瘾。 她应该是病了,还病得不轻。 将一地生日礼盒收拾妥当,肖世仪静悄悄回了房间。 换下衣裙准备沐浴的时候,她闻到衣服上的味道,在清寂的房间里,不合时宜的油烟味。 犹豫片刻,她扔进脏衣篓。 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划过她紧致的胴体,她站在浴室中央,仔细回忆了今晚的一切。 北港周家,上一代有三个孩子,周铭,周珉和周凝。 现在的周家董事长是周老太太的次子,周珉。顺理成章的,权利的核心,落到了周珉这一脉。 今晚第一次和周承安对话,不难看出,这曾经是怎样清绝疏朗的人物,与他相比,周恒宇就很有些不够看。虽然他在社交圈里受尽欢迎,但那纯粹是他爱玩爱攒局,一板一眼的优等生,自然是没有纨绔子更容易亲近。 而沈粱,沈粱简直是他们之中集大成者,她初入公司,和周氏的交情不深,也可以看出,沈粱在公司接触的业务核心,要比粱易大得多。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又是标准的世家子弟。 多少带点傲慢。 至于粱易...... 肖世仪从浴室里走出来,擦着头发坐到床边,她将小金鱼放在枕边了。 周家的人虚虚实实,真情或假意,至少周承安说的有道理。 现在不是考虑那些乱七八糟情绪的时候。 — 周肖两家的对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肖家的账面完善的差不多的时候,肖世仪就放下了这项工作,转而去推进远海航线的发展。 一次例会结束,财务部的同事向她做汇报,她听了听,察觉自她离开后,对账就没怎么推进,她不禁疑惑。 同事立刻说:“周家好像也有点事情,但是明面上,什么也没和我们说,人家公司内部的事情,我们也不好多问呀。” “我知道了。”肖世仪揉揉额角,心想,有时间还是要和粱易谈谈。 “对了,这段时间,周家出面的是他们的小周总。”同事话音落下,忽然想到豪门联姻的传闻,一时有些为难,剩下的话语也变得磕磕绊绊,“小周总做事比较细致,就比较慢。” 这话就太高情商了,分明是周恒宇心思不在这上面,恐怕做事也没个定数。 不过,周恒宇竟然回归公司,肖世仪也不免揣测,周家内部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转天,周家又派人请她做客,她欣然前往。 这次是周老太太刚从东市回来,给她带了礼物,寻个由头见她一面。 她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听佣人来报,说是恒宇少爷回来了。 周老太太立刻拍拍她的手背,笑说:“你看你一来,恒宇也准来,他对你可上心了。” 肖世仪但笑不语。 今天,自她一踏足这周宅,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面上都带着刻意的笑,她也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分辨得出客套和谨慎。 连周老太太去探望朋友回来,给她捎个礼,都专门唤她前来,很难不说是一种安抚。 果然,自从听见周恒宇归家,老太太便有些稳不住,同她说着话,也频频向外张望。 见惯了风浪的人,还能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肖世仪暗暗称奇。 勉力陪她坐了一刻,周老太太终于起身,慢悠悠说:“我这一把老骨头,说话也不中听,想必你们年轻人有些话也不愿意同我讲。” “哪能啊。”肖世仪也跟着起身。 周老太太苍老的手顺势握住她的,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柔滑触感,她轻拍着,语气很温和:“不用客气,你随处看看,我叫恒宇来陪你。” 她很快走了,肖世仪等待许久,却并不见人前来。 这处会客厅环境清幽,寻常宾客无法到访,算是周家人平时自己也使用的地方。小窗外的景致,格外养眼,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隔窗映入眼帘,随着不同的季节,鲜花不断。 这时节,芍药正盛,栀子花浓郁,香气扑鼻。 与花团锦簇的室外不同,屋内,简直是样板间一样冰冰冷冷。 无论哪一次来,她都能感受到这种冷清的氛围,这宅子打理的纤尘不染,明明是一大家子住,却连一丝杂物都无,仿佛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周珉曾经接受建筑杂志专访,杂志上刊登簇新的住宅内景,那时照片如何,现在仍一模一样。 肖世仪静然端坐。 内宅,却爆发激烈争吵。 周恒宇没骨头似地躺在沙发靠背上,瞅见老太太难得一见 的暴怒。 “你知不知道,世仪就住在林家,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了奶奶?” “你——”周老太太捂着胸口,一口气喘不上来,“你还好意思问我,要不是他们来告诉我,你是欺负我老眼昏花?简直是翻了天。” 她背身从抽屉里拽出一摞相片,像什么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直接扔到周恒宇身上。 “你自己看。” 周恒宇慢悠悠起身,似乎早有预料,他将照片一一翻过,面上依旧是淡淡笑意,周老太太最见不得他这幅样子,一时间更气了。 “奶奶,我很好奇。家里监控这么完备,是防谁啊。” “你不要扯东扯西,先解释清楚这是什么。”周老太太把眼睛闭上,不愿再看那些照片。 周恒宇收敛笑意。 照片上拍的,是他最近带新女朋友进山顶庄园,在每一处角落的影像。这次的女朋友,年纪小,性子骄纵,从别人嘴里听说,他给其他女生办了场生日会,吵着闹着发脾气,他没办法,带她来庄园玩了玩,手上搂着,嘴里还要哄着,宝宝我可从没带别人来过。 那照片的角度,不像是监控拍摄,应该是得知他带外人入内,专人跟着偷拍的。 周老太太之所以看不下去,自然是那画面,有不少颇为亲昵。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刚给世仪办完生日会吧,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奶奶?从来不都是各玩各的,大家不都这样吗?” 周老太太只觉躁意上涌,已经没有力气高声说话:“我不管你结婚后什么样,婚前,装也要给我装下去。” 周恒宇直直盯了会儿老太太,忽而笑起来:“有意思。” “周恒宇!”周老太太急道,“你现在就去见世仪,然后把她送回家。” 见他不动,周老太太强势的目光,不偏不倚锁在他身上。 周恒宇缓缓说道:“我想知道,你要让我做到哪一步呢?你说让我联姻,就不干涉我玩音乐,我听你话和人接触了,现在,你又逼我进公司,码头那一摊烂账,你到底要搭进去几个人?” “有本事你别姓周。” “你以为我不敢?” — 日头西斜,热气上涌,午后晴空万里的天,忽然阴云密布。 空气里浮动着不正常的热。 佣人进来送茶水,视线回避,肖世仪站起身,不经意间问:“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啊。” “我听恒宇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肖小姐,你也别怪恒宇少爷,他性子还没定,你多包容。” “哦,怎么说?”肖世仪随口就诈出佣人的话。 佣人这才发觉上当,立时住了嘴。 肖世仪唇角含笑,静静望着她。 她一咬牙,忍不住说了:“肖小姐,要不你快去看看吧,少爷和老太太吵了一架,摔门出去了,也没开车,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呢。” 天边响起一声巨雷。 肖世仪说:“我去看看。” 15. 暴雨 周恒宇闷头走在路上。 以前坐在车上,从来不觉得,这偌大庄园通向门口的路,这么漫长。 急步行至山道上,凉风一吹,也觉得很没意思。 挤压在心底的情绪这么一释放,心仿若破了个洞,更深的郁躁在空洞的心房横冲直撞,压都压不下去。 天气也是不给面子的燥热。 他抬头望天,热风卷袭着一片乌云,逐渐逼近,看久了,像迫压他而来。 一切都是那么烦闷。 粱易的电话在这时打来,不用想,也知道是公司那堆事。 他进公司没几天,已经觉得头大.这一次,如果不是老太太压着他,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他在统筹协调、经营管理上实在没有天赋。 反正有粱易替他做。 Iphone经典的开场铃声持之以恒地响着,周恒宇没好气地接起来:“有话快说。” 粱易似乎没料到他语气这么冲,微微停顿了下,平声说:“上次要的材料,你还没给我。” “明天再说吧。” “很急。” 他一下子就炸了:“天都快黑了,你急着投胎啊。” “......”对面没有出声。 粱易不是个好说话的角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外人看来,他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而实际上,像今天这样不受控的时刻,比比皆是。 “不是什么时间的问题,材料拿来,别人还要查阅的。”粱易说。 “一个小时后,你来我家。” 他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 乌云翻滚,热气彻底消散时,肖世仪开车驶出庄园,车子行驶得很缓慢,她沿着路边慢慢搜寻,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看到前头的身影。 “上车吧。”她将车距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累吗?” 周恒宇果然放过了自己,没有客气地坐上车。 气冲冲走了这一段路,腿都酸了,他这样的公子哥,这已经是最折腾自己的方式,也就做到这一步了。 “送你去哪?”肖世仪问。 周恒宇语气疲软,说了个地址,应该是他山下的家。 之后,她就没有多问,这种陈词滥调的争执,他想必不会说,而她也懒得提。 还没有到目的地,暴雨说下就下,热气倒是冲散了不少。 周恒宇在岛上不止一处住所,现在长居的这一处,离酒吧近,方便排练。有的时候,他也要庆幸有打理酒吧这个幌子在,不然,大概是日日困在山顶庄园。 车停在小区门口,被拦住了。 这是北港高端的住宅之一,门禁森严,周恒宇勉为其难降下车窗,门卫仍不放行。 “看清楚点,我是业主。” “先生,请您做个登记。” 周恒宇怒气冲冲摔门而下,急且快的骤雨淋在他材质精良的卫衣上,小少爷完全顾不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就要去和门卫理论。 从庄园出来,攒了一肚子火气,简直是易燃易爆炸。 隔着雨幕和车窗,肖世仪看见周恒宇挥动手臂,不知道在和门卫说什么,但看那氛围,不是什么客套话。 她侧目凝神,在周恒宇伸手推了一把对面的人时,她也下了车。 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门卫不敢得罪,生生受了他一顿挫磨。 肖世仪站过去打了个圆场,拉住冲动的周恒宇,三个人在越下越急的雨里对峙,引得过路的人频频围观。 她终于又将愠怒的人拉回车上。 一番折腾,车开进小区地库。 等电梯的时候,肖世仪面无表情地说:“托你的福,也是受用了这场雨。” 周恒宇垂头丧气地站着,这个时候,反而不说话了。 周恒宇的家,有非常鲜明的个人特色,色彩堆叠,处处设计小巧思,如果是平常时间,他十分乐意向客人讲解,今天不算平常。 “我给你找件衣服,你换一下吧。”他好歹还没忘绅士风度。 说完,见肖世仪静默不动,他苦笑了下:“放心,没别的意思,雨下得太大,你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走。” 湿滑的布料贴在身上,确实不好受,她也着实受不了浑身湿透的感觉,如果面对亲近的人,想必已经发脾气了,对周恒宇,她犯不着。 片刻后,周恒宇将衣服拿过来:“是没有穿过的。” 她接过装衣服的袋子,低头看了看,是宽大的T恤和短裤,印着周恒宇乐队的名字。 “客房都能进。”周恒宇说。 肖世仪进了一间带卫生间的客房,将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来,又拿起一块毛巾擦着头发。 衣服是均码,应该是为了音乐节准备的,布料柔软舒适。而房间看起来完全没住过人,空空荡荡的,如果说周恒宇家的客厅是极繁主义,那么,内里的房间完全称得上极简。 像他这个人,很割裂。 肖世仪边擦头发,边打量。 等到将自己整理得差不多,她走出房间,只见客厅的主灯已经调暗,岛台上方的吊灯明晃晃亮着,周恒宇在她进房间后,就找出一瓶酒,自顾自地喝着。 她忍不住皱眉,但没说什么。 心里装着烦恼,又无人倾诉,周恒宇喝酒的速度也加快不少,不知不觉,喝了小半瓶红酒。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衣服,就那么靠在岛台边,发丝还在向下滴水,随着倒酒的动作,岛台上也一片水渍。 “你够了吧。”肖世仪走过去,拿走了他剩余见底的红酒瓶。 周恒宇睁起迷蒙的眼,有些醺醺然。 “你别管我了,你们都别管我了。”说完也不等对面人的反应,他又继续说,“你怎么还管我?” 他有些醉了。 肖世仪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换衣服吗?”衣服贴在身上,她只看着都觉得难受。 “哦。”周恒宇听话地往卧室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还侧身避了避,守男德一样,生怕她挨上他。 肖世仪冷笑:“你放心,我还瞧不上你。” 主卧在最里面,要先经过主卧浴室的长走廊,才能抵达别有洞天的卧室,这是周恒宇专门设计过的,有一种巢穴的感觉,给人以安全感。 肖世仪眼睁睁看着他脚步平直地走向卧室,进门后,丝滑拐进卫生间。 紧接着,传来几声干呕。 很难说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p>对她这样一个,衣食住行都有极高要求的人来说,要忍受一个不知道是发酒疯还是真疯的人,她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所以,她站在客厅没动,等了一会儿,里面没再传出动静,她也有些不太放心,小心翼翼走过去。 周恒宇趴在马桶上,似是累极,双手抱着马桶喘息。 “你还好吗?”肖世仪耐着性子,上前一步问。 周恒宇摆摆手,湿透的发丝垂在额前,湿衣服拖在地上,看上去浑身脏污,哪还有半点意气风发小周总的模样。 “好点了就起来换衣服,不然会......”她话音止住,听见门铃突然响起。 骤然乍响,吓人一跳。 “你有客人?”肖世仪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周恒宇,对方半点反应也没给。 门铃兀自响了会儿,结束后,又孜孜不倦开始新一轮。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响声刺激,周恒宇突然大叫:“我要换衣服了!” 他挣扎着起身,不忘挥动手臂将肖世仪往门外推。肖世仪可不想被他碰到,赶紧躲出去了。 门铃又响了一会儿。 紧接着,周恒宇放在岛台上的手机也响起来,肖世仪看到,屏幕上是个“粱”。 她若有所思,走向了大门。 粱易比约定的时间来的还要晚一些,路上突降大雨,多费了些时间。 他摁了一会儿门铃,周恒宇一直没有开门,不过,他脾气不爽的时候,经常反复无常,他也习惯了。 正想着,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你......”他忽然顿在原地。 一门之隔,肖世仪探出头来,她穿着宽大的T恤,头发微湿,见到是他,也毫不意外,甚至退后了几步,迎他进门。 粱易却迟疑了:“现在方便吗?” 说出这句话,他感觉心脏都被攥紧。 “进来吧,周恒宇......”肖世仪回头望了望,无奈道,“他可能不太受控。” 粱易跟着进了客厅,小区不让外部车辆随便入内,他是步行进来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湿意。 肖世仪说:“你先坐一坐,我去叫他。” 她发觉他周身潮湿的水汽,想了想,先进屋给他找毛巾。 周恒宇的家对她来说全然陌生,唯一涉足的地方,也就是她更衣的客卧,客卧的毛巾还挂在卫生间里,是她刚刚用过的。 找不到其他的,她还是拿起了这块毛巾。 “将就擦一下吧。” “谢谢。” 接待过他,肖世仪转而去往主卧。 她离开了,粱易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僵硬而机械地重复擦拭的动作。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是毛巾散出来的。 好像一踏进这间屋子,胸口就像溺水,窒闷疼痛。 她穿在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行动间,会露出一小段肩颈,莹白如玉。而她的湿发,轻轻贴在裸露的皮肤上,这是全然不同穿衣风格,就很周恒宇。 她出现在这个家里,他几乎能想象他们会发生什么。 而她在这个家里,看上去再自然不过。 不像他,已经无法呼吸。 16. 失意 周恒宇在一阵拍门声中,哇哇叫着跳出来。 “干什么!干什么!” 肖世仪将手收回,蹙眉道:“你怎么没穿衣服?” 准确地说,是脱下了上衣。不知道他在屋里搞什么鬼,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找到一件新的衣服换上。 周恒宇怒气冲冲走出房间。 其实,他刚刚在极度的悲愤中,靠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惊醒的瞬间,他是有些微醺的,大脑很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直直走到客厅中央,一眼看到沙发上,双肘撑在腿上,似乎在思索什么的粱易。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跟出来的肖世仪。 好奇怪。 他问:“你为什么来我家?” “?”粱易起身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应该是喝醉了。”肖世仪推了一把身前挡路的人,示意粱易看向岛台上的红酒瓶。 那个“扶额苦笑”的表情包,很适合表达她现在的情绪。 粱易耐着性子说:“我来拿材料,我们说好的。” 周恒宇双手扶额,思考让他头痛,好歹是想起来了。然后,他绕着屋子团团转,又在考虑,他将材料放在哪里去了。 客厅里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地站着。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肖世仪才发觉气氛的不对,夜晚,他们都诡异地出现在这里,而面前的粱易,视线四处张望,就是不落在她身上。 她后知后觉将滑落的领口,又向上提了提。 是穿得有些不太体面。毕竟往常出现在人前,她都是精致得体,端的是落落大方,从来不会像这样,衣着随意,甚至是短袖短裤。 她有些脸热,不太好意思,于是,也没有再看粱易。 粱易本想开口打破尴尬,却在发现身侧的人调转视线,去追逐周恒宇后,他抿唇,没有开口。 周恒宇从屋里冲出来,高兴地喊:“找到了找到了!” 醉酒后的他,纨绔气少了几分,变得很好说话。他早就忘了这是份工作材料——也忘了为此骂过粱易一顿,甚至贴心地将装材料的档案袋小心翼翼放到粱易手中,难得一见地说:“好好拿着!” 然后,他莫名其妙往门口走。 “你去哪?”客厅里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周恒宇被叫了回来,摸摸脑袋,自己也迷糊了。 粱易拿到材料,不欲多待,也有些待不下去,转身告别。 “哦哦,我们不送你了。”周恒宇说。 肖世仪欲言又止地站在一边。 门打开的瞬间,外面风雨正密,这场雨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来去匆匆。 粱易急步进了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看见周恒宇的家门也关闭了。两扇门,将他的胡思乱想彻底隔绝在外,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突降暴雨,秦至急急忙忙关了店门,正在屋内算账。天气渐渐热起来,他的冲浪店马上就要迎来一年中的高峰期,接下来一段时间,这边的店面就有些顾不上了,他对着流水,正细细琢磨。 恍惚一抬眼,侧门处站着一个人。 “哎呦我去,吓死爷爷我了!”他定睛看清时,忍不住破口大骂,“大晚上的,你干嘛呢?” 粱易停下车,没打伞,直接步行过来的,此时身上全湿了。 他皮相好,这样子也不显乱糟糟,自有一股颓唐之感。 “别吵。”他掀掀眼皮,一个眼风扫过来。 秦至冷不丁被他散发出的戾气唬住,许久未见他这种张狂的气势了。想起阿云第一次见粱易,女孩子对他的那副皮囊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说,你这个朋友,怎么外表这么桀骜,性格倒是蛮温润的嘛。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说胡说八道,他性格也带劲儿得很,你别被他诓住了。 但粱易确实甚少展示他锋芒的那一面。 秦至琢磨了一下,啧啧称奇:“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自然是得不到任何答复。 粱易靠在墙边,抬手捂住眼睛,谁也没搭理。 秦至也就不管他,自顾自地说:“对了,这几天看你挺忙的,忘了问你,那天突然给世仪过生日,她没有觉得冒犯吧?” “我本来没觉得,还是阿云细心,说人家未必就愿意这么折腾一下,我看她当时也挺开心的啊。要不你再叫她出来玩,我和阿云正式请她吃饭,也算作认识了。” “你能不能闭嘴。” “啊?”秦至睨着他阴沉如水的神色,心里想,看起来还是阿云说得对,大小姐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趁早拉倒吧。 他赶紧说:“那算了,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要是人觉得我们别有用心就不好了。算了算了,也不是一个阶级的。” 他叽里哇啦絮叨一堆,墙边的人半点反应也没有。他想,八成是一块儿被迁怒了,让他自己想清楚吧。 雨势渐渐小了,秦至走到窗户边,抬手推开一扇窗,清新的空气瞬间袭来,风也争先恐后卷进来。 粱易衣服的一角被掀起,他恍然回神。 “不甘心......” 秦至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好不甘心......” 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荡在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雨势小了些,肖世仪准备从周恒宇的家中离开。 周恒宇期期艾艾地随她走到门口,似醉非醉的样子。他刚刚被她拽到卫生间,花洒里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清醒了许多。 自己也觉得没什么面子,垂头丧气的样子。 肖世仪提着换下来的衣服,站到门边的时候,忽然转身说:“你在宴会上找到我,和我说协议的事,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勇敢的人。” 周恒宇抬起头,眼神还在努力聚焦。 “本来我准备按部就班听家里的安排,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逃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怨自艾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周恒宇,你说音乐给过你力量,我没有看到。” 她平铺直叙说完,没有再看他,走过去摁亮电梯。 周恒宇愣愣望着她,直到她窈窕的身影消失不见。 — 祝梦亭靠在酒店的落地窗前,观赏着暴雨中的 城市夜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拢紧浴袍,压下心旌摇曳的情绪,回头望去。 高大健硕的身体,刚刚从浴室里出来,蒸腾着生机勃勃的热气,让人多看一眼,眼睛也热了。 沈粱眉间沉郁,走向酒柜,起了一瓶酒。 今日见面,他一直心绪不佳,频频走神。他凶的要死,祝梦亭也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他一吻她,她就已经变得柔如春水。 很没有出息。 看他在沙发上自顾自地喝酒,祝梦亭慢慢贴过去,觑着他的神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粱眼皮未掀,让她站在自己身侧,摩挲了把她的腰肢。 祝梦亭身体立时又变得颤抖。 他这才似笑非笑地抬眼:“刚才没让你够吗?” 祝梦亭轻轻打了下他的肩膀,顺势撑在他身上。 沈粱收起邪气的笑意,按着眉心说:“别瞎问。” “是不是公司里的事情?”她也听说,最近周家动荡,连从不过问公司事务的周恒宇都被召回去,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祝梦亭是很想替他分担的,可惜这业务上的事,对惯会享乐的她来说,一窍不通。 沈粱骂道:“一群狗东西。查来查去也查不明白,竟然想刀刃向内,这不是递刀子给外人。” 他还说了什么,可是祝梦亭完全听不明白,而他似乎也不怕她听。 她只好伸手,替他揉着额角。 心底一片春情泛滥,一个月前,她来周家参加慈善晚宴的时候,那时不会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得益于家里的生意,她自诩对周家的人和事了如指掌,连边缘化的粱易她都认识。只是没想到,沈粱,这个从前过耳听说的名字,背后竟是这个人。 她懒得听父辈们提生意上的那些事,而现在只觉得懊恼,如果早一点知道,也能早一点遇见。 他比其他周家人都更成熟,令她深深沉湎其中。 沈粱身体放松,闭目养神,单手扔不轻不重揉着祝梦亭的腰,祝梦亭悄无声息打量着他,不敢惊扰到他。 他倏尔睁眼,问她:“最近周恒宇和肖家走的挺近?” 祝梦亭眨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肖家,不就是肖世仪。 她小声说:“毕竟是家里安排嘛,要是不抵触,就皆大欢喜了。” 沈粱伸手,让祝梦亭坐到他膝上,因为这个动作,祝梦亭微微红了脸。 “老太太真是执着。”他不咸不淡地说。 祝梦亭揣摩不出他的意思,身体贴过去,双臂攀着他的脖颈,是全然依赖的姿势。 “听说你和肖小姐,关系不错?”他凑近她的脸。 “还可以,我们是同学嘛。” 沈粱拍了下她,祝梦亭一下子不动了。 “她怎么想的,不会真要嫁进来?” 祝梦亭扭了扭身子,有些不太高兴:“我们不要聊别人了吧。” 沈粱笑了笑:“好,不聊了。你自己来?” 室内瞬间摇曳生欲,祝梦亭在起伏的视线中,看到他依旧清淡的脸,他半分情欲也无。 17. 波折 一场暴雨,将聚拢的热意打散。 气温又微微下降,已是初夏,仍需着薄衫,沿海城市独有的气候。 周家最近的波折,几经周转,还是传到肖世仪的耳中。 “之前和他们对账,那时候我们就觉得,他们的账面太乱了,若真要细究,很难说不被抓到错处。” 说话的人,是财务部的小林主任。 她之前随肖世仪去周家对账了一段时间,几乎算得上天天待在那里,她人又灵头,到哪都呼朋引伴的,和谁都打成一片。 周家那边,想必也有她不少熟人。 只不过,涉及这类的公司变动,她不好问,但好事者多,一来二去,也打听到了一些。 “听说巡查组都来了。” 肖世仪打断了她:“别乱说话。” “多嘴多嘴。” 她从肖世仪的办公室退出来,隔着百叶窗,望见伏案工作的美人,停留了一会儿。 肖小姐刚来的时候,公司上下并不拿她当回事儿,她确实算不上能力多出众,又够漂亮,像个来镀金的名门淑女,做一份不急不忙的闲差,时间到了,就去嫁人。 然而时间一久,她沉静的性格,始终如一的教养,打破了高冷,变得更平易近人。她对业务上有诸多不懂,但会谦逊地请教,一双清亮的杏眼就那样望着你,让人心软。 林主任知道,公司里的小姑娘,每天都在议论,她又穿了什么衣服,戴了什么首饰,为什么看上去明明没有大牌堆砌,搭起来还是这么协调,又为什么这么衬她的气质,她们像小迷妹一样心驰神往。 在周家对账时,两方的负责人形象都出众,她每天从公司带人过去,那群小姑娘都抢着报名,要是不了解实情的人,还以为会是多么轻松的活计。 想到这里,她哑然失笑。 肖世仪从办公室里出来,天色已晚。如今白昼渐长,轻易就让人忘却时间。 她开上车,往山顶庄园驶去。 林之远出差回来后,她就搬出了林家,但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晚准备去拿回来。 她和姐夫不熟,可以说只是点头之交,做这些事,也很避嫌,从来都是挑他不在家的时间。 中午吃饭时,凌凌就给她打电话,得知她要来,早早等在门口。 见她果真出现在眼前,凌凌高兴地跳起来。 “怎么等在这里,吃饭了吗?”她摸着凌凌柔软的小脸,爱不释手。 “吃过了,爸爸给我做的。” “嗯?” 话音一落,她迈进家门,林之远已经迎了出来。 着实没料到他竟然在家,肖世仪被迫打了个招呼。 她进屋,快速收拾了行李,出来时,林之远正陪凌凌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和女儿在一起,他脾气很耐心,好像根本不会生气。当初,肖倩和她打着越洋电话聊天,评价他情绪稳定。 她当时天真地问:“情绪稳定也算是优点吗?” 林之远微微起身,客气地说:“坐一会儿吧?” 凌凌专心致志盯着电视,看起来顾不上她了。肖世仪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 佣人端了茶盘过来,林之远亲自给她斟茶,起落间,她发现姐夫眼里的疲惫。 “听说你们最近事情比较多?”肖世仪问。 林之远点点头:“是有些事。” “要紧吗?” 他转眼看了看她,不知道她在肖家有没有真正做事,每次见她,都还像小姑娘,一点儿班味也没有。 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有点棘手。” “最近天天被谈话写报告吧?”见他点头,肖世仪说,“巡查就是这样。” 林之远拉回东倒西歪的凌凌,看出她是起了谈兴的意思,便说:“我听说,你和粱易关系还可以?” 肖世仪掀了掀眼皮,不解道:“什么?” 林之远说:“听公司里的人聊过,你们之前工作有对接?” “是的,怎么了?” “这次的事,是从码头的账面开始的,也是粱易让查的。”林之远起身给她倒茶。 肖世仪心里一惊:“你是说......” 林之远微微点头:“董事会和一些大股东很生气,他也被撤职了,现在是周恒宇负责,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肖世仪了然,怪不得周家突然要让周恒宇回公司。 “你和恒宇的关系摆在这里,这些事还是要和你说一下的,外面现在传什么的都有,你心里要有数。” 她想,这是要她低调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摆出一个笑容,“谢谢姐夫。” 话聊完了,林之远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肖世仪在心里盘算了下,准备告辞。 凌凌看出她要走,赶紧腻进她怀里。 林之远这时说:“我今晚要去一趟公司。” 肖世仪懵然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低头抱了抱凌凌:“那我今晚陪凌凌睡吧。” “好呀。”凌凌高兴地说。 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拆开,沐浴过后,她将凌凌哄睡。 正准备睡下的时候,她接到陈经理电话。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是这样的,之前咱们和周家账面有交叉,巡查那边要求写个报告,我把报告发给你,还得麻烦你批阅一下。” 陈经理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肖世仪也不好拒绝,她说稍等。 然后出去问佣人,电脑在哪里。 佣人领她到书房,这里有一台台式机,她登陆系统,批阅了一下。 其实无非是她的职务摆在这,需要走个流程,倒不需要她真正审阅什么。 忙完后,她才抬眼看向四周。 这应该是林之远惯用的地方,黑胡桃家具,藤编矮柜,黄铜落地灯,整体非常漂亮的中古风,只在靠窗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浅绿色的单人沙发。 她心头微动,走了过去。 沙发上随意扔了一块羊绒薄毯,旁边的茶几上,还摆着Marshall音响。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肖倩会在这个位置读书。 她忽然眼眶发热,不敢再动。 等眼中的水雾散尽,肖世仪这才看清,羊绒薄毯下露出的一本小书。 她仔细地拿起来,翻开,是一本相册。 刚开始几页都是风景照,拍摄的无非是些山顶庄园的景致,直到肖倩的身影出现在某一张照片上时,她才猛然发觉,这是姐姐旧时的相册。 来自三年前。 好像一个平行时空,那个时候,她也和她一样,住在这里,拍下了许多照片。 照片上的肖倩,笑容舒展,眉目如画。 有些照片下方会做批注,记载时间和一小段感悟,有些就只是留下一张照片。 如果仔细辨别,甚至能顺着时间线捋清她上岛以后,经历过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肖倩的批注里,偶尔出现周承安和沈粱的名字,到后面,就全是她和林之远的恋爱日常。 她写:“岁末年初,偶见林生,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与林摄于南湾,他向我求婚啦!” “5月2日婚礼记,从今往后,愿爱意长存,晨昏不改。” 这是肖倩从未向外人表达过的鲜活爱意。 当初,姐姐突然和家里说,要和心爱的人结婚,那时,曾在家中造成轩然大波。对于她们这样的家庭,说爱谈情,是多么无理又可笑的事情。爱情,凌驾于自由意志之上,可能足够浪漫,但对陈腐又冥朽的家族来说,最听不得自由二字,像风风雨雨中漂泊的大船,最好按照既定的程序飘下去,不起风浪,安全 也安心。 一向听话又懂事的姐姐,第一次忤逆家庭,她想,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以如此彻底改变一个人。 她和家族一起,也站到了姐姐的对立面。 命运的回旋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自大的年轻人。肖世仪心脏砰砰,简直激烈的要冲出胸膛。 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好像开始争先恐后地,叫嚣着说,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她猛然放下相册,走到窗边,深深吸一口气。 — 激烈的音乐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在酒吧里回荡,在这样的空间里待久了,很容易就让人头昏脑胀。 粱易陪秦至喝完最后一杯酒,靠在沙发上缓了缓。 他一向自律,今晚秦至请租车行的兄弟们喝酒,他多喝了几杯。 秦至看他双手搭在腿间,是不准备再喝的意思,凑过去揽上他:“喝酒解压吧,再喝点,今晚我请客。” 旁边的人听了,赶紧说:“狠狠宰你一顿啊。” “去去去。” “再喝要醉了。”他心底有数。 “不醉不归啊兄弟,你现在又没有什么工作要......” 秦至赶紧打住,睨着他的神色,不动神色转移了话题。 最近一段时间,看出粱易心绪不佳。 于是,今晚来酒吧消遣,他专门叫他出来放松。 粱易在他的邀请下,拿起一杯酒,放在嘴边,却没喝。秦至一看,又不愿意了,非给让他喝下这杯酒。 正推搡间,就见不远处的舞台上,MC举着话筒让大家静一静,说有位贵客要表演。 然后,他们在尖叫声中,看到周恒宇抱着吉他跳了上去。 秦至傻眼了,这也不是周恒宇的酒吧,他甚至专门选了一家离得远远的,这也能碰见,整得像故意似的。 周恒宇酣畅淋漓唱了一段,跳下来的时候,有个娇小的女孩子扑进他怀里,两个人在音乐声中吻了下,相拥着去了一旁的卡座。 秦至说:“也没看清楚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子。” 身边久不言语的粱易,忽然起身。 “你去做什么啊?”秦至的叫喊消弭在酒吧铺天盖地的音浪中,自然也没有拦住他。 周恒宇抱着小女友,还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懒懒散散听身边人讲话。 他身上的女友正端着果盘,将切块的蜜瓜送到他嘴边。 一道阴影自上而下,挡住了他看向舞台的视线。 “干嘛?”周恒宇连头也没抬。 粱易瞥了眼在座的几人,都是生面孔。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玩呗。”周恒宇掀起眼皮,让女友从身上下来,他自己纹丝未动,“怎么,你都被扫地出门了,还管我呢?” 这段时间,他心情实在不好,家里的,公司的,乱七八糟的事情,见到粱易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粱易的目光从那个娇气的女孩子脸上滑过,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眼神装得再狐假虎威,也怯生生的。 真是全乱套了。 他说不上来的气闷,不知道是为谁。 “你这个样子,怎么和家里交代。” “你少管我!”周恒宇忽然从卡座里站起来,手指向粱易,一脸怒气,“你惹出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身边人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拦他,反而让周恒宇热血上头,他上前一步,揪住粱易的衣领。 正准备打一仗时,突然对上粱易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狠戾,若隐若现。 在他身边乖顺地替他做事,以至于他都忘了,粱易曾经是怎样锐意尽显的人,狼一样。 周恒宇的动作,就进退两难的僵住了。 粱易狠狠地盯着他,苍白地笑了声。 “你真配不上她。” 18. 小楼 结束混乱的一夜,回到山顶庄园时,夜已深。 粱易摸了下嘴角的伤,其实是痛的,但是已经麻木了。 在他挑衅完周恒宇后,愤怒的少爷挥拳砸向了他,他绝不是被动承受的性格,而周恒宇,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两个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秦至和其他人拉开他们后,匪夷所思地问:“你们做什么突然打起来了?” 好问题,他也不知道。 只觉得胸腔里一波接一波上涌的腥气,和他不合时宜冒出来的难过混杂在一起。 让人作呕。 粱易从浴室里走出来,不知道是水蒸气太湿热,还是喝多了酒,头脑有些发昏。 于是他走到窗边,想透一口气。 从小楼的客厅去欣赏庄园人工湖,是最佳的观赏位,微风袭来阵阵清凉。 清新的空气冲淡了浑浊,粱易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燥热被压下去了。 湖边草坪修剪整齐,初生的荷叶嫩绿舒展,个头小巧的叶片挤挤挨挨,迫不及待浮出水面。 一幅清新的初夏赏湖图,画面中间站着个肖世仪。 粱易眯了下眼睛。 肖世仪穿浅色的绸缎裙,月光下,面目模糊,像游荡在湖边的孤魂野鬼。 粱易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离开窗边,走出家门。 从林家的书房回到卧室,肖世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眼前仍层出不穷涌现出许多画面,一会儿是曾经的肖倩,还没等她细看,又变成周家的男男女女。 他们在梦中嘶哑着嗓音,扭曲着说爱我爱你。 她猛然睁开眼,披上衣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不知不觉,就走到湖边。 想起肖倩的相册里,也拍摄了这里的景色,看构图,是从她住过的周家小楼方向拍的。 她伸长脖颈四处眺望。 “你在这里做什么?”粱易乍然出现在她面前。 “啊!” 两个人心都颤了颤,是被吓的。 肖世仪捂住胸口:“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粱易仍在观察她,“你刚刚在做什么?” “散步呀。” “......” 偶遇的余震平复下来后,肖世仪才真正观察了粱易,他穿着质地轻薄的衬衫,头发舒爽地垂在额前,是刚洗过又被吹干的状态。 他出现在这里是? 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粱易表情坦然:“我在窗边看到了你,我怕你有事。” 肖世仪沉默了,刻意被压下去的情绪又反复起来。 被情绪折磨的时候,趋近流动的水,大概是她的本能。 她想了想,问他:“我能过去看看吗?” “看什么?” “窗边。”她用手指了下小楼。 粱易带她走了过去,为她打开门。 肖世仪心绪不宁地踏进去。 客厅里还保持着粱易出门前的样子,没有开顶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视线不够清晰,但足以看清全貌。 这是个ialstyle的二层小楼,中轴线对称设计,楼梯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会客厅和餐厅,让她意外的是,内部的布局也很美式。 在这个传统而封建的家族里,这栋小楼从外到内都格格不入。 粱易一进门,就去后方的厨房给她煮水,她独自站到窗边。 从这看到的景色,真的和姐姐相册里的一模一样。 客厅的单人皮革沙发上,搭着粱易的外套,看起来是随意一丢,在这个整洁的家里格外显眼。 “你刚刚回来吗?”肖世仪接过粱易递过来的水,“谢谢。” “嗯。” 离得近了,鼻端陡然闻到男人身上的酒味,令肖世仪想起,这是个完全封闭的环境,在深夜。 她慌乱地起身,端着水杯不知所措。 “我能转转吗?” “请便。” 相册里有一部分照片,都是在小楼里拍摄的,肖世仪的大脑,现在就像是复印机,将眼前的景象和脑海中的画面一一比对。 转脸看到粱易收起了沙发上的外套,她慢慢上了二楼。 楼梯铺着地毯,很柔软,二楼的生活痕迹重了些,主卧半掩着门,应该是粱易在住,不太方便进去,肖世仪有些遗憾。 她浅尝辄止地转了一圈,下了楼。 在楼梯转角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大气蓬勃的骏马油画,暮色霞光铺陈在辽阔的原野上,红褐色骏马身姿矫健,鬓毛随风扬起,极其细腻写实的笔触。 肖世仪在加州的家里,也是处处悬挂壁画,都是肖倩从拍卖行里买下的。 姐姐不爱红妆奢侈品,在艺术上倒是颇有造诣。 她看得入迷了些,粱易在楼下提醒:“小心。” 下一秒,她就踩空,从楼梯上滑了下来。 双膝跪地的时候,疼痛顷刻间传来。 梁易只来得及扶住她的手臂,而她手中的水杯,倾洒出的水全流向了他,薄薄衬衣瞬间湿了一大块。 “对不起,对不起。”肖世仪伸手去抚摸。 梁易抿唇:“你没事吧?” “哦没事。”她若无其事站起来。 老天爷,怎么会没事,痛都要痛死了。 可是她再娇气,也实在不好意思,怎么会有人水灵灵地在别人面前滑下楼梯,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蠢。 梁易看她的样子,也不像真的没事,她极其缓慢地站立,看上去疼到不行。他将她扶到墙边站稳,然后转身。 肖世仪一把抓住他的衬衫下摆:“你要去哪里?” 梁易顿了顿:“给你拿冰袋。” 肖世仪脸颊微微发红,松开了手。 今天,她只穿了轻软的缎面裙,刚刚从楼梯上滑下来,根本起不到什么防护作用,她小心翼翼掀开来看,双腿的膝盖微微发青,万幸没有破皮。 梁易很快拿过来冰袋,递给她。 “好凉,可以不用吗?” “最好敷一下,明天会肿。” 她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冰冰凉凉的温度接触到她的皮肤时,她又赶紧拿走。 梁易站在一旁,看她呲牙咧嘴地将冰袋放上又拿开,放上又拿开,姣好的五官做大表情并不显滑稽,只有可爱。 他极轻地勾了勾唇角,从她手中夺过冰袋。 “我还没敷完……”肖世仪蹙眉抬头,在他蹲在自己面前,将冰袋轻轻放上去的时候,止住了声。 还是很凉,但他跪在她身前,她又觉得热。 离得这样近,他握住冰袋的手骨节分明,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冰到,泛着粉白,肖世仪不自觉地吞咽了下。 楼梯旁立着一面镜子,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姿正正好框了进去。 她偏头看了眼,灯光下,绸缎的面料反射出淡淡的光泽,而面前的男人,低着头,专心致志靠近她的膝盖,他穿得依然简单…… 黑与白,精致与随性,温软与锐利…… 人生如线,后来,在他们打成一团死结的纠缠里,如果抽丝剥茧,一定要找到最开始的那根线头,也许,就是这个夜晚。 而现在,他还只是一缕清风。 “好 些了吗?”梁易抬头问她。 肖世仪回神,胡乱点了点头。 梁易拿开冰袋,准备起身,一只手轻缓地扣在他肩上,他不自觉打了个颤。 肖世仪垂眸看着他:“你的嘴角怎么了?” 梁易下意识摸了摸:“不小心划到了。” “小心一点。” 他觉得好笑:“是谁刚刚……” “别说了!” 肖世仪走出小楼的时候,还觉得脸热。 但梁易坚持送她到家,于是,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 夜风微凉,肖世仪的脸始终冷不下来,她目光笔直地盯着前路。 倒是粱易忽然问了句:“你和......周恒宇,还好吧?” 她随口答:“还好。” 粱易偏头看了眼:“你觉得他怎么样?” 做什么提不相干的人,肖世仪依旧应付:“还可以吧。” 粱易没有再说话。 一路随便扯了几个话题,胡思乱想间,就到家了。 “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关上门后,肖世仪几乎是扑到了床上,然后,被膝盖的伤痛到,她垂头丧气地想,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穿短裙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在无意识翻身时,被痛醒,睁开眼去看,膝盖的淤青已经发紫,不得了了! 她摸出手机,找到梁易的微信,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Y:怎么办,还是肿起来了。] [L:没事,可能还会再肿一点,可以抹点红花油。] [Y:你好懂啊!] 梁易站在车边,无意识地笑了下。他很快清醒,摇了摇头,坐进车里启动。 — 肖世仪忍着腿伤起床打扮。 今天,圈子里有聚会,是某位少爷的生日,邀请了一大堆人。 周恒宇和肖世仪都到场了。 她见周恒宇睁眼都费劲的样子,皱了皱眉。 “你昨晚有演出?” 周恒宇提起来就生气:“没有!真邪门!” 肖世仪睁着水润的眼睛望着他,让他忍不住倾诉:“妈的,去了朋友的酒吧喝酒,梁易把我莫名其妙打了一顿!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属狼的吗?” “你看看,我脸上还有他打的伤呢。”周恒宇俊朗的侧脸上,确实有淤青。 肖世仪觉得好笑:“你在和我告状?” “你就说他过不过分,你评评理。” 肖世仪端起酒杯抿了口:“去找你的小女朋友哭诉吧。”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尖叫,没劲儿。” “你不是也把梁易打伤了?” “你怎么知道的?” 周恒宇一拍桌子,大声说:“他是不是也找你告状了!” “……” 想到梁易,肖世仪不着痕迹地问:“他不是你弟弟吗?你为什么总使唤他?” 周恒宇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道:“也就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不然周家才不认他呢。” “为什么?” “当初,姑姑离开家,一定要嫁给他爸爸,奶奶很生气。”周恒宇陷入回忆里,也觉得气愤,“那个男的拐跑了姑姑,说什么也不要,放弃一切也要私奔,后来还不是早早走了,也就是奶奶心软,还让他进门。” “这样啊,那他也是无辜的吧。”她小声说。 也不知道周恒宇听见了没有,他气咻咻地说:“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哪有这么好的事。别说这个了,你看到我脸上的伤了吗?” “你是不是男人,这点伤也叫唤?” 19. 峰会 肖世仪膝盖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看起来比周恒宇咋咋唬唬叫嚷的伤严重多了。 懒得安慰吃不了一点苦的小少爷。 她没忍住口不择言,周恒宇倒是没往心里去,很快,就和认识的人攀谈起来。 肖世仪百无聊赖等在一边。 因为腿伤,定做好的短款礼服没有办法再穿,今天上身的,依旧是条简洁款的抹胸长裙,白皙细腻的手臂随意搭到桌上,有一种如烟似霭的轻灵感。 方思凯呆呆地盯着看,直到手里的酒在不知不觉中喝光,他才陡然回神。 他走了过去:“嗨!世仪,好久不见。” 肖世仪对他微笑:“是啊,好久不见。” 方思凯又呆住了,不管什么时候看,她这张脸是笑是怒,都活色生香的,而她永远都如此得体,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 “你还是这么好看。”他诚实地说,“听说你要去京里参加行业峰会?” 如今实业没那么景气,相关的峰会也不像前两年如火如荼地开展,渐渐的,像是给世家子弟社交的场合,再加上花一花培训经费的潜在目的。 真正做事的人都很忙,抽不出时间去参加这种活动。于是,周肖两家,也就是周恒宇和肖世仪去。 方思凯赶紧说:“我也去。” 周恒宇听见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我不去了,我还要准备音乐节。” 方思凯懵懂地问:“那谁去呢?” “当然是粱易,他现在最闲。” 这句话落地,周恒宇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肖世仪感觉自己的心,莫名被攥了下,说不出的涩意。 只有方思凯,在心里偷偷高兴,太好了,周恒宇不去,就是他和世仪的二人世界了。 — 出发去行业峰会的前一天,祝梦亭又来和肖世仪见面。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祝梦亭反复上岛,是为了想见到谁。 但那是别人的生活,她无权置喙。 她们两个人,读书的时候就互为搭子,她陪她参加party,她陪她一起上课,关系不远不近,在这段时间,不知不觉亲厚了许多。 可能是各怀心事。 肖世仪在自己的家里收拾行李,祝梦亭就坐在客厅追剧。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最近热播的偶像剧,她很少看这些,也就没有一起追。 祝梦亭又要忍不住说她,情感淡薄。 “听方思凯说,你们要一起去京市啊,可把他高兴的。” 肖世仪眨眨眼,难得俏皮地说:“我早走了一天。” “你真是聪明啊。”祝梦亭看她将琐碎之物陆陆续续放进行李箱,招招手说,“可以了大小姐,京里什么买不到,过来追剧,他们要亲嘴了!” 肖世仪勉为其难地坐下,看电视剧里,男主角在照顾生病的女主角,因为睡梦中的女主喝不进去水,他轻轻凑过去,心思百般流转,万般斟酌,最终吻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祝梦亭尖叫。 她知道肖世仪大概率是get不到的,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共鸣,然而转头望去,肖世仪盯着电视屏幕,愣怔出神。 这电视剧拍的是不错,连铜墙铁壁都被打动了,祝梦亭满意地想。 隔天,肖世仪乘坐早班机抵达京市。 她是坐头等舱出行,因此,直到峰会派来接应他们的司机提起,她才知道,她和粱易坐了同一班飞机。 商务车车门打开,粱易姿态闲适地坐在里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开了北港,他在外人面前,更加自如和轻松,和司机一路闲聊时,也很幽默风趣。 肖世仪将包放在腿上,神色淡淡地听着。 余光不自觉瞥过去,扫到他闪耀在日光下的侧脸,高高的眉骨下一片阴影。 关于他的事,在问过周恒宇后,其实也不难打听。 高高在上的周家三小姐,爱上了一个不被家族认可的男人,毅然决然放弃一切,奔赴爱情。只是不知道在红尘俗世里走了一遭,她有没有后悔。 肖世仪出神地想,她和肖倩一样,都勇敢地追逐了爱情。 可是爱情,让人冲动,改变,对抗,为什么又让人粉身碎骨,而不是重塑金身呢。 一直到达酒店,她都魂不守舍,和人交谈时,嘴上说的,明显不是脑子里想的那句。 和粱易在房间门前分别时,也飘飘渺渺,如一阵轻烟闪身进了房间。 粱易停在推门的动作上,回想了一下她的若即若离,酸涩地笑了笑。 接待峰会来宾的酒店,位于雁栖湖。 山清水秀,初夏的气候适宜,打开房门深吸一口,都是充足的氧气。 峰会在下午开幕,结束后,是欢迎晚宴。 一群膏粱子弟,根本不关心主办方和相关高层的提纲挈领,只想攀交情,谈社交。 会场是按省份依次就坐,肖世仪坐在粱易身边,偶尔走神的时候,眼珠轻转,他都听得十分认真。 等到了晚宴,粱易依旧如鱼得水,和人交谈时,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笑,竟让他有几分矜贵。 和他交流的人大概是旧识,提起青市,也是侃侃而谈。 粱易笑说:“是,现在发展很快,多亏了上面扶持,也是政策好......主营基本上还是航运,地产嘛,主要是开发度假酒店。岛上有一家不错,您要是想去的话随时联系我。” 他难得穿正装,衬衣扎进西裤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端着个高脚杯,惬意又自然,是肖世仪完全没有见过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也许他们,低估了他。 对面的人视线一偏,看到肖世仪,端详了片刻说:“这是肖家的孩子?” 肖世仪正色道:“是的,叔叔您认识我?” “嗬,我在青市可是发展了好一段时间,和你父亲,周老太太,都是故交。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肖世仪说还好,多谢挂念。 对方又扯了几句忆当年的往事,粱易句句都接住,蜻蜓点水般回了话。 话题结束分别时,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而笑道:“听说周肖两家也是好事将近,郎才女貌,般配般配啊。” 空气忽然凝滞了几分,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肖世仪杏眼微睁,否认的话含在嘴边,奇怪,就是说不出口。 对方笑呵呵地说:“长辈的眼光还是毒,我等着喝喜酒了。” 粱易引着他往出口走,轻笑了声:“我配不上她。” “谦虚谦虚,我看合适的不得了......” 他们说笑间走远了。 宴会厅随处可见的青瓷花瓶里,插着广玉兰,大团大团的花瓣,芬芳浓郁,让她喘不过气来。肖世仪随手端起一杯酒,静静喝着。 方思凯在旁边观察许久,终于走上前来。 “你别介意,我看谁敢胡说八道。” 她抬眉看他:“介意什么?” 因为她随意的一睨,方思凯长大嘴巴,呆楞了片刻,意识回神,又赶紧闭上,吞咽 了下,说:“他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拉郎配。” 哪个没眼光的,把这么娇嫩欲滴的肖世仪,和粱易配在一起。 肖世仪收回目光,只是喝酒。 方思凯急了:“你快别喝了,小心醉了。” “我乐意。” 他又一次呆住,半晌,才说:“你生气也这么好看。” 小小放纵饮酒的后果,就是头脑有些发蒙。 她没有再理会神神叨叨的方思凯,走到露台边的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 这种宴会用的香槟酒,并不至于让她醉,但冰凉的酒液入喉,像风拂过玉兰花,颤颤巍巍,飘飘然。 耳边的喧嚣声都渐渐远去。 梁易送完人回来,一眼看到歪头靠在沙发上的肖世仪。 阵阵凉风吹过,她就露着半边胳膊睡在那里。 他微微皱眉,走过去俯身,轻拍了拍她。 肖世仪动了动身体,并没有睁眼。 “你醉了吗?”粱易的衬衣袖子已经挽上去,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手悬停在她的腰间,并不用力,“要回房间吗?” 肖世仪温驯而柔软地靠过来,点了点头。 她看起来晕晕乎乎,一路跟着梁易,上了电梯,全程任人摆布的样子。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仍在宴会厅歌舞升平,酒店内静悄悄的,她的身体紧靠过来,隔着轻薄的布料,他与她相贴的手滚烫而黏腻。 走进电梯的时候,肖世仪踉跄了下,他只得伸手拦紧,又抽出一只手摁亮楼层。 有微弱的呼吸声,扑在脖颈处,那处皮肤瞬间绷紧,粱易微微侧头。 她正表情懵懂地扬起头,因为他侧过的脸,柔软的唇一瞬擦过他的唇角,粱易彻底僵在原地。 是不小心吗? 她看起来什么变化也没有。 算了...... 终于走到房间门口,梁易抵住她继续向前的身体,低头问:“能自己打开吗?” 肖世仪摇摇头:“打不开。” “房卡呢?” 她还是摇头:“不知道。” 但她紧紧地攥着手包,梁易犹豫片刻,试探地拿了过来,她倒是没有任何挣扎,立刻就脱手了。 手包里只有三样东西,房卡,手机,和小金鱼。 他送她的金鱼,被她用红绳串起来,任何时候看,都金光闪闪。 情绪好像在一瞬间,被人用手轻柔地抚平。 房门打开,肖世仪摇摇晃晃走进去,再次摔进了沙发里。 房间里有一股女生住过的香甜的气味,散落着她的衣物,梁易不敢细看。他将手包还给她,凑近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贴近脸颊,喃喃低语:“好凉,想喝水……” 手凉吗? 他不觉得,手指尖明明是一团又一团的热气。 他给她烧了一壶水,倒好,放在桌边,想了想,又递到她嘴边。 “能喝吗?” 肖世仪懵懵地抬头,嘴巴无意识微张,他控制不住扫过去,只觉得唇形饱满,弧度明显,软乎乎透着淡淡的粉。 她甚至又在一下一下,轻蹭脸侧的水杯,不可避免地,带到他的手。 寂静的空间里,耳边怎么会有琴弦断裂的铮鸣,梁易一下子抽回手,简直是落荒而逃。 房门缓缓闭合,把一切声音重新隔绝。 肖世仪一条腿折起来,脑袋枕在膝盖上,有淤血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盯着面前那杯冒热气的水,唇角轻轻上扬。 20. 冲突 行业峰会持续一周的时间,基本上就是讲演、上课、研讨。 到后期,认真坐着听课的人陆陆续续在减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厮混去了。粱易一直规规矩矩按时签到。 只在某天上午,肖世仪发现她旁边的位置空了。 他去哪里了? 她简直是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发微信问。 粱易一直到下午才回来。 安静的会议大厅,讲课的专家已经滔滔不绝讲了一个小时,下面坐着的人昏昏欲睡。 肖世仪微垂着头,在和祝梦亭聊微信。 视线里有一道黑影投下,紧接着,身边的位置坐下了个眉目疏朗的粱易。 打字的手突然顿了下,囫囵回复了祝梦亭,她转过视线望去。 粱易穿着衬衣黑裤,神色疲倦,正闭着眼睛,手指揉着眉骨。 她咬了下唇,忍不住问:“上午怎么没来?” 很低的气音,轻柔的语调。 粱易睁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有事。” 见她依旧审视地打量着他,那种从上而下的注视,也许她自己都意识不到,是家世赋予的底气。 他添了一句:“见了个朋友,聊了聊工作。” “什么工作这个时候聊?” “你是不是想说,我现在应该没什么工作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 肖世仪慌张对视,看到他眼里溢出的笑意,忽然迅速低下头。 周家都革了他的职,试图架空他,他还在这里气定神闲。 酒店为前来参会的人员从早到晚准备了丰富的自助餐,不过,真正从早到晚都到餐厅的人寥寥无几。 肖世仪每天早上,都会坐到窗边吃饭。 峰会的最后一天早上,她一进入餐厅,就看到她常坐的位置上,坐着个肩背开阔的男人。 不是粱易还是谁。 她端着餐盘,挑拣了些爱吃的食物。酒店的餐饮不错,为照顾到全国各地的口味,准备的菜品极具特色又丰富。 饶是挑剔如她,也能吃得下。 正准备去座位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喊:“世仪!” 方思凯从侧边冒出来,拍了拍她的肩。 “到这里来,我占了个座。”他热情洋溢地说。 肖世仪看了眼窗边的位置,粱易依旧背对着他们,默默吃东西。 她跟着方思凯入座。 这次峰会,对所有人来说,都获益匪浅。只不过,有的人是知识层面,有的人是吃喝玩乐。 想必方思凯,每天在如何找寻新的乐子上,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这段时间,肖世仪只和他打过两次照面,一次是欢迎晚宴,另一次就是现在。而方思凯,倒是每天都孜孜不倦地邀请她出来玩。 “你每天闷在这里,不难受吗?”方思凯问。 肖世仪奇怪:“不会啊,每天要上课,怎么会难受。” 方思凯嘁了一声,说:“这些课都是给那些掌权的总啊、董事啊听的,你听什么?” 她语调轻缓:“我为什么不能听?” “你就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方思凯恭维道。 她不再回话,低下头吃自己面前的餐食。 而方思凯痴痴地注视着她的脸,只觉得心痒难耐,挠心挠肺的。知道周恒宇不来的时候,他感觉卸下了一大股力,以至于这几天,她依旧没有响应他的邀约,他也没有多紧张,反正竞争对手都没来。 周恒宇是个标准的二世祖,眼里只有音乐,恋爱更是一个接一个的谈,对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半点热情也没有。 他都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世仪不在乎。 他觉得他做得比周恒宇强多了,如果世仪愿意和他在一起,他肯定把她放在手心里疼。 只这么想着,他就浑身躁得慌。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股风从面前煽过,桌边走过了一个人。 他不耐烦地抬眼,发现是粱易。 那个周家的小白脸。 想到肖世仪和周家牵扯过多,他赶紧说:“你提防一下......” 话音未落,肖世仪已经起身,漂漂亮亮走出去了。 — 雨季来袭,气温陡然变得潮热窒闷,像这段时间周恒宇的心情,黏黏糊糊,焦躁烦闷。 他让粱易去行业峰会的事,被奶奶知道后,老太太又一次把他叫到大宅,关起门来那架势,看起来是不依不饶的样子。 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无非是骂他不求上进,担不起事。 他习以为常地听着。 本来以为这次依旧和之前一样,听几句骂就结束了,然而在周老太太停下来喝茶的功夫,门厅的红赭色大门一下子被推开。 他父亲周岷风风火火走进来。 近几年,周董事长渐渐转为幕后,脾性也变得温和起来,但那股呼风唤雨、久居高位的气势,从不曾消弭。 此刻,周岷走进屋内,看也不看周恒宇,坐进金丝楠木长椅上架起腿,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周恒宇在父亲面前,本能地畏惧,低垂下头,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周岷掀起眼,在心里冷笑,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小儿子的优柔寡断,一点魄力也没有。 “真是瞌睡了给人递枕头,秘书给我汇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们家还有这种蠢货?”他开口丝毫不留情。 周恒宇压下脾气,指甲死命地掐着掌心,没有反驳。 周岷继续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集团动荡,你那些哥哥弟弟,牵扯颇深,不敢有什么动作,这是不是你的机会?结果呢,你给我做了什么,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动动你的猪脑好好想想,扶不上墙的东西。” 周老太太放下茶杯,劝了句:“好了老二,我已经骂过了。” “他往心里去了吗,家被偷了还帮人数钱呢!” “你们也没在乎过我。”周恒宇终于说了句。 “你闭嘴,轮不到你说话。”周岷气得和母亲提了几句集团的事,转头看到他依旧不羁地站着,忍不住朝他扔了个杯子,“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早独当一面了。” 白瓷杯摔在地上,尖锐的脆声入耳,佣人急急忙忙进来,以为是出什么事,看到屋内的架势,一时踌躇不安。 周老太太悄悄摆摆手,示意人退下。 周恒宇狠狠盯着父亲:“你终于说出来了,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想,当初那辆车上坐的是我就好了。” 周老太太厉声道:“恒宇!”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周岷黑着脸,没有开口。 周恒宇摔门而去。 他随便开了辆车,一路疾驰下山,直奔酒吧,也不搭理身边打招呼的人,只一味让上酒。 就那么不管不顾喝起来。 乐队其他人基本都常驻酒吧,刚刚表演完一首曲子,正氛围轻松地聊天,听见服务员传话,都赶紧过去看看。 老郑和他关系亲近,问了句:“怎么了这是,分手了?” “滚。” 得,少爷脾气上来了。 老郑抬抬手,让其他人先退下,自己坐过去,拿了杯酒,揽过他的肩,摆出一副兄弟谈心的姿态。 周恒宇已经有了些醉意,也确实找不到人倾诉,就对着他,将这段时间的压力一股脑说了个遍。 老郑像个合格的倾听者,间或跟着骂几声。 最 后周恒宇说:“行了,我没事,该干嘛干嘛去。” “得嘞,你慢慢喝。”老郑捏捏他的肩,走开了。 他又独自喝了会儿酒,第一次觉得酒吧的音乐吵闹,当初精心设计的暗黑背景,此时此刻映进眼里,压抑到不行。 将最后一杯酒喝光,他起身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通道两侧,会经过员工休息室,里面正挤满了他的队友。 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似乎是在讨论什么。 周恒宇脚步未听,直接拐进卫生间。 是出来的时候,听见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你们猜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呜呜呜呜呜家里非逼着我做事,我就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做出点成绩,不然还得回去继承家业。不是,这是人话吗?” 是老郑,在和其他人说话。 “我艹,我想继承,让我去继承。” “也就是人命好,有退路,哪像我们,天天受制于人,一言不合就被甩脸色。” “可不敢说,昨天还让我伺候他排练呢,在家里少爷没当够,出来还要继续当,你还不能表现出来,得听他安排,真憋屈。” “哦对了,还有他家里给他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你们见过没?上次我见过,我去长得可太好看了,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们是没看他那副样子,搞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也见过,我愿意娶。” 一时间屋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说起了男人间的下流话。 周恒宇脚步订在原地,只觉得腿上似有千斤重的沙袋,用尽全力也迈不动。 从来没有哪个夜晚,像今夜,撕开了世界温和的假象,裸露出的,是明晃晃的恶意。 他扭头冲出了酒吧。 肖世仪是结束峰会回到青市,去看望凌凌的时候,得知周恒宇离家的消息。 她感到匪夷所思:“离家出走?” 祝梦亭在电话里说:“是呀是呀,据说和他爸爸吵架了,跑去乌山岛了。” “这么严重?” “你快去安慰安慰吧,毕竟是你未婚夫。” 要死,赶在肖世仪说话之前,她抢先挂断了电话。 这段插曲并没有那么快过去,第二天,周老太太便派人联系了她。 再一次来到周家大宅,曾经清冷冰凉的装潢,在夏天,有一种奇异的安宁,驱散躁意。 肖世仪安稳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裸露的小腿,都微微发凉。 周老太太让人给她上茶:“尝尝,是云南那边的白茶,女孩子会喜欢喝的。” 鲜嫩的茶叶在热水里翻滚,上面浮着细小的绒毛,她端起喝了一口,唇齿留香,不苦不涩,的确是一年内的新茶。 她垂眸细细品味,知道周老太太端详的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也没有回视。 “好喝吗?”老太太问。 她扬起一个笑脸:“很好喝。” “小肖来北港多久了?我记得是春天来的。” “嗯,三个多月了。” “哼,我看这边的海,比美国西海岸的强多了,你父母年年在那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待的。” 她但笑不语,没有跟着长辈吐槽的意思。 周老太太对她,真是越看越满意,话题一转,终于说:“在这边玩够了,去过乌山岛没有?” 肖世仪说:“没有呢,听说很漂亮。” “很值得一去,尤其是夏天。”周老太太喝了口茶,“恒宇现在就在那边,这孩子,品行是很纯良的,就是太有主见。” 有主见吗?这倒是个新评价。 肖世仪顺着她的意思说:“那我就去玩一玩,还没去过呢。” “好,我让人安排。” 21. 乌山 乌山,距离北港主岛8海里的一个附属旅游小岛。 岛上有周家名下的度假酒店,走高奢路线,一房一景,是近几年周家主推的项目。 从北港码头,坐游船过去,需要四十分钟。 与世隔绝,完全是上流社会喜欢的世外桃源。 肖世仪是中午抵达的,甫一上岛,周老太太安排的人就迎上了她。 “肖小姐,你好,这几天在岛上由我接待您。”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钟,叫我小钟就可以。”钟灵为她打开车门。 黑色商务车载着她,一路沿海奔驰,这里的景致比起北港岛,要更为清幽僻静,绵长海岸线上了无人烟。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问:“这里没有游客吗?” 钟灵坐在副驾驶位,闻言回身:“有的,不过上岛的游客们,都会住进我们的酒店,酒店每个房间都有私人的海滩和海景。” “我们也给肖小姐安排了。” 肖世仪笑着说:“我很期待。” 十几分钟后,她们抵达酒店,午后,气温上升,潮湿的海风吹过来,身上仍有黏腻的触感。 肖世仪扶着行李箱,抬头望见天空上方黑沉沉的乌云,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真不是个上岛的好天气,她想。 钟灵做事非常利索,早早便安排妥当她的房间,当下,只需要住进去即可。 上岛之前,她提前联系过周恒宇,但周恒宇没有回复她。 周家的这处酒店,引用国外的设计理念,私人岛屿,开放式结构,被钟灵带着往房间走的时候,经过郁郁葱葱的中央花园,流水潺潺,景色宜人。 周恒宇正坐在其间,对着人工瀑布发呆。 多日不见,他的背影都清瘦了许多。 想了想,肖世仪没有打扰。 她先到房间,洗过澡,换了身衣服。 主卧正对的落地窗外,是这个房间私有的海景,昏暗的天色下,景致大打折扣。 拿起手机,发现周恒宇给她回了信息。 [荒芜浪客:不用管我,你自己玩吧。] 于是这一整个下午,肖世仪在房间处理了工作,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大暗。 她叫了餐,简单吃过后,晚上在房间看了会儿书,这一天就这么过去。 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天气更加不好,风雨欲来。 钟灵和她说,台风过境,航线已经全面停止了。 “我们物资充足,肖小姐安心住。”钟灵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微笑。 这还能说什么,想必周老太太早就算好了。 早餐她没有选择在房间吃,去了酒店的餐厅,坐在了靠近花园的一侧。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恒宇坐下了。 “这不是周少爷吗?”肖世仪笑着打招呼。 周恒宇面无表情地说:“我真佩服你,你可以去演戏了。” 他看上去神色倦倦,仿佛一夕之间抽走了精气神,情绪非常低沉,以前他虽然没骨头似的懒散,但不会像这样,感觉下一秒就要躺下去。 肖世仪收起调笑,认真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恒宇摇摇头,沉默不语地吃完了面前的饭,也如味同嚼蜡一般。 到下午,肖世仪才得知他高烧的消息。 那时候,暴雨已经倾盆而下,天气预报显示,台风正往这个方向移动。 她看着酒店的员工进进出出,照顾这个难伺候的少爷,瞅准时机,拉住了钟灵:“没有叫医生来吗?” 钟灵说:“岛上只有疗养院那边有医生,还在联系。” 房间内,染着浓郁的熏香,是周恒宇的品味。 他正头昏脑胀地躺在床上,因为身体不舒服,脾气愈加不好,一言不合就冲人骂骂咧咧。 肖世仪站在套房里,温声细语地安抚忙碌的佣人。 她们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她。 半个小时后,钟灵进来,握着手机,没敢惊动周恒宇,悄声和她说:“疗养院那边也有些情况,医生还要再晚点过来。” 肖世仪皱眉:“这边还在高烧......” “粱少爷说过来看看。” 她一下子闭嘴。 天光昏聩,雨打窗帷,雷声阵阵。 明明是白天,天色暗得像夜晚,更衬得周遭灯火通明。 晴天里世外桃源的地方,在极端天气下,开始变得与世隔绝。 周恒宇吃了药,蜷在被子里沉沉睡去,肖世仪和钟灵在外面的客厅,安静地坐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中央空调孜孜不倦地运作。 钟灵打量着面前的女孩,明艳大气的一张脸,一言一行间,看得出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难得的是那股温柔。刚刚受了周小少爷一顿挫磨的员工,私底下忍不住抱怨,说真不知道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娇小姐,看上他什么了。 她始终平静无波地坐着,表情也不见任何急躁,侧脸对着门口,百无聊赖地发呆。 忽然之间,眼前一亮,像白瓷打了灯,一瞬间鲜活起来。 钟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是梁少爷到了。 外面的雨势不小,粱易从头到脚都被打湿,深黑的额发搭在脸上,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他扫过屋内的几人,淡声开口:“怎么说?” 钟灵立刻起身上前,和他汇报。 他挺拔地站在那里,一身湿意,微微俯下头倾听的样子认真又极具耐心,是值得信赖的可靠。 “就是这样,我和肖小姐......肖小姐?“ 肖世仪回神,嗯了一声。 只听见粱易紧接着说了句:“没事,去忙吧,我在这里。” 钟灵如释重负地走了。 他这才看向她,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室内无声,耳边雨声哗哗,他们并肩站在周恒宇的卧室门前。 粱易说:“医生来不及过来,我先来看看。” “你怎么会在这边?”肖世仪感到疑惑。 他轻描淡写地说:“来看看大伯。” 周老太太的长子周铭,据说多年前身体出现意外,一直住在岛上的疗养院。 可是这不年不节的,他和周家人也没有多亲厚,怎么会突然来拜访。 肖世仪压下满腔疑惑,看他走过去,检查了下周恒宇的睡眠,又将卧室的窗户闭紧了些。 她不免觉得好笑:“你比较像他的哥哥。” 他竟然紧接着回道:“是吗?你也比较像姐姐。” 是有点这个意思,他难得调侃,肖世仪忍 不住轻笑了下。 粱易又走了回来,他们就站在门口。 他说完那句调笑,不知道想到什么,迅速地沉默了。而他锐利的脸,不做表情时,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他又折腾人了?”半晌,他才开口。 肖世仪稳了稳思绪,轻声说:“还好。” 事情都是钟灵做的,她最多动了动嘴皮子。 看她这么维护他,梁易也没法再说什么。 肖世仪盯着天花板繁复的吊灯,顾左右而言他:“……那天,在京里的时候,我喝醉了,没为难你吧?” 她一边说话,一边摸索着腰间的小金鱼,这最近成了她的习惯。 为难? 如果告诉她,他因为那一点浅尝辄止的触碰,燥了好几天,她一定觉得他卑劣,敬而远之。 又要怎么和她说,每一次见到她和周恒宇在一起,胸腔里就会涌上他无法承认的窒闷,不想承认,不敢承认。 梁易摇摇头:“没有。” 肖世仪眼珠转了转:“我没做什么……” “哎呦我去!” 周恒宇在昏睡中,一直听见耳边接连不断的嗡嗡声,他不耐地睁眼,眼前浮现面朝他站着的两个人,两双眼睛黑漆漆盯着他,他魂都要被吓没了。 “你俩站这干什么啊,吓死个人!” “你醒了?好受些了吗?”肖世仪忍着笑,体贴地问。 “不好受。”他撑起半个身子,左右环视了下,“你们能不能坐下。” 跟耳鬓厮磨似的站在他床边,他不是他们py中的一环好吗! 卧室门口的两个人,闻言都僵了僵,肖世仪面露尴尬,去了外间。 梁易留在卧室,她听见兄弟俩,低声交流着什么,他的音色始终低低沉沉,而周恒宇,明显要激动很多。 过了一会儿,梁易走了出来。 看他是要出门的样子,肖世仪问了句:“你去哪里?” “我去把医生接过来。” “现在?”她转头看向窗外,暴雨如柱,天空像个倒扣的碗,雨幕倾盆而下。 “嗯。”粱易没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肖世仪追出去,只来得及看到他潮湿的背影,衬衫料子还紧紧贴在身上。 等再回房间,她对周恒宇就没有那么好的脸色了。 周恒宇对此浑然不觉,还自认为十分贴心地说:“你也回去休息吧。” 肖世仪没好气地说:“是要回去了。” 他还有力气使唤人,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他被妥帖照料,生活安逸,而有的人要风里来雨里去,竟然有些忿忿不平,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语调凉薄:“不过发个烧而已,至于急着看医生吗?” 周恒宇抬起头,疑惑地说:“医生不是一直没来吗?” “他......不是说了吗,医生要晚点过来。” “晚点也不会过来。”周恒宇知道有些事她不懂,“疗养院那边,都是我大伯的人,什么医生有事,都是找的说辞罢了。” 肖世仪静静站在原地,听见周恒宇一字一句,说出了个新的秘密。 “我哥哥当年的车祸,就是他的手笔。” 22. 台风 “我哥哥当年的车祸,就是他的手笔。不然你以为,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岛上,他对我们家的人,想必恨之入骨。” 肖世仪干巴巴地问:“你觉得他故意不派医生来看你?” “只能说很大概率吧。”周恒宇伸了个懒腰,说话说累了。 “那......粱易去请,就请得来吗?” 周恒宇笑一笑:“不好说,总得试一试,他是我的人,代表我的态度去,总归有点面子吧。” “他不是恨你们吗?” “昂,所以我住在这岛上,每天都觉得头皮发麻,要不是......我才不来呢。”他伸手扯过被子,又要躺下去,“总感觉他又要害我们。” “帮我关下灯,谢谢。”他摆摆手。 肖世仪惊忧未定地走出他的房间,站在走廊上,一时挪不开脚步。 周恒宇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她只记住最后一句“总感觉他又要害我们”。 那么,粱易去没关系吗? 雨又下得这么大,这么急,不知道离得远不远。 她精神出窍般进了电梯,一边想,一边走,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也没有回房间,已经站在酒店大厅。 索性就坐在这里等待。 天边炸起一道惊雷,紧接着,是一阵密过一阵的雨,噼里啪啦,没有落在地上,全砸在她心上。 这一等,一个小时过去了。 酒店大堂的电话接连不断,响个不停,她听见前台礼貌地答复,心想,怎么这么烦人,台风天还想着出来旅什么游。 直到钟灵急匆匆跑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脚步凌乱,自她身边经过,也没有看见她。 她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凑近他们,才听见几人的议论。 “刚才梁少爷要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这雨太大了,难免不会出事。” “他也没办法,上面那位催着去请医生,能不去吗?没让你去就算体谅人了。” “到底怎么样,严重吗?” “不知道啊,只知道撞在一起了。” 肖世仪出声:“谁撞在一起了?” 钟灵他们这才看到肖世仪,惊呼:“肖小姐,你怎么出来了,雨太大,别淋到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急道:“出什么事了?谁撞到了?” 钟灵说:“是派去叫医生的车,雨天急行,这不就出事了,说是和别的车追尾了。” “人有没有事?” “正要去看呢。” “那我和你一起。” 钟灵正撑着伞,听见她的话,吓得将伞柄抬了抬,赶紧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去看看就成。” 肖世仪强调:“我没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正推拒间,身旁的人叫道:“梁少爷回来了。” 她转眼去看。 漫天风雨里,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曳不定,也吹乱了檐下的人。 有人撑伞,有人招呼,一片混乱。 粱易引着医生,撑着一把黑伞,正向这边走来,伞柄向对方倾斜,使他整个人半边身子都淋透了。 他稳重地送医生进了酒店。 钟灵安排一部分人去看看事故现场,又领着服务生上了电梯。 肖世仪上楼的时候,医生已经在给周恒宇看病。 常规的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吃一点对乙酰氨基酚就可以了,他简单看过,对大老远艰难跋涉而来,也不敢发表抱怨。 粱易交代人,给医生安排房间。 钟灵一下午加一晚上,都在应付这些事,此刻也是疲惫不堪,她走出房间,看到走廊上的人,忍不住叫道:“哎呀,你也受伤了?” 他们这才看到,粱易挽上去的衬衣袖子,沾上斑斑血迹,在雨水的浸泡中,那红色顺着胳膊流下来,衬得手臂更显苍白。 肖世仪顺着望过去,脸色微微变了。 医生还没有走,走近了说:“我来给处理。” 钟灵想赶紧去安排房间,肖世仪说:“到这边来吧。” 她的房间就在隔壁,钟灵点点头,又看向粱易:“这......房间还在收拾。” 周家人来住,从来不住对外的客房,都是安排专门的房间,今天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顾到这一层。 粱易浑身湿透,自不必说,肖世仪刚刚站在大堂外,疾风吹过来的雨,也将她淋了个半湿。 粱易转眼看她。 她没有和他对视,侧身去开了房门,才回头说:“进来吧。” 医生先一步进去了,梁易还没有动。 她坦坦荡荡迎上他的视线,催促:“进来啊。” 酒店的炭灰色大门在身后落下,将室外的嘈杂全部隔绝。 梁易坐在沙发上,伸长胳膊给医生诊断。万幸是外伤,没有伤及筋骨,但有一道挺深的划痕,鲜红的血肉微微外翻,医生给包扎的时候,肖世仪都不敢看。 但医生还在指使她:“这位小姐,能帮忙拿一下绷带吗?” “哦好。” 她上前一步,站在沙发边,低垂着头,帮助医生操作。 在粱易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她浓密的长卷发,拢在一侧肩头,蓬松丰盈,随着动作的挨近,轻轻荡在他的脸上。 “好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洗澡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医生干脆利落地包扎好。 “谢谢您,辛苦了。”肖世仪送他到门外。 转过身,粱易还坐在原地。 肖世仪递给他一块干燥的毛巾:“擦擦吧。” 他仍坐在那里,眸色暗沉地看着她。 肖世仪说:“愣着干嘛,你浑身湿透了。” 粱易今天才上岛,连钟灵都不知道他的行程,但是,他盯着肖世仪一如往常的平静神色,心想,她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安全了些。 周恒宇还在隔壁,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刚刚消停,转眼间,他就坐在这个房间里,鼻端都是隐秘而甜腻的香气。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青筋微微凸起。 而她仿佛不曾察觉,还在说话:“你的行李箱呢,叫服务生送上来吧,衣服湿在身上不难受吗?” 不等他的反应,她又说:“我得清洗一下,你自便。” 她进了内间,粱易独自坐在沙发上,静静思索了会儿,在她出来之前,他先离开了。 — 台风在抵达之前,天气预报疯狂预警,众人如临大敌,然而等真正的台风眼到达 时,一切风平浪静。 起床后,肖世仪看了眼天气,今日天晴少风。 早餐后,她独自出了酒店。 乌山岛比起北港主岛,并没有完全开发,景色显得质朴一些,但也因此,别有一番意趣。 因为天气原因,这个时间,几乎无人上岛。 她叫了辆车,一路畅通无阻。 乌山疗养院,坐落在靠近海边的半山上,随处可见的黑松投下厚重的树荫,枝叶墨绿浓密,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她问过护士,知道周铭此刻正在后花园晒太阳,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走了过去。 说是后花园,其实不过是一片大草坪,外围一圈朱红长廊,挂着紫藤萝,这时节,只剩一片绿。 她静悄悄踏入,一眼就望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周铭。 周家人,都有着极其出众的线条轮廓,而随着年岁增长,冷硬褪去,又变得儒雅端正。 可能是因为生病,周铭身型瘦削,短短的发丝一片银白,比意气风发的周岷苍老许多。 没有惊动任何人,肖世仪走过去,感受到头顶落下的阴影,他掀起眼,视线似乎无法聚焦到某个锚点,只是无波无澜地移动。 空间静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定了定神,肖世仪说:“周叔叔,你好。” 周铭并没有理她,他闭上了眼。 “冒昧来访,打扰了。你可能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的姐姐,她叫肖倩,她曾经,出过一场车祸。” “......不是我,不是我。”周铭忽然猛地起身,但过分虚弱的身体一时支撑不住,他又跌回了轮椅。 肖世仪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她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是谁吗?” 周铭从嗓子里漏出来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指甲刮过铜锣,他拼命摇头:“是我,是我。” 他已经不是个意识清醒的人了。 肖世仪站直身体,热烈的阳光直射下来,她依旧浑身发冷。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周家愈久,她就愈加确信,当年之事,绝不是一场意外。 意外,不会那么巧,让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却在相同的地点,经历同样的车祸。 她死死地盯着周铭,可是他已经无法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护士听见声音,跑出来推开了周铭,又礼貌地请她离开。 肖世仪平复了半晌,才移动脚步。 视线一转,长长的走廊尽头,贴着个人,一身黑衣,像个鬼魅,面孔完全隐在树荫里。 她心惊肉跳地去看,才发现是沈粱。 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她往出口去,不可避免地走近了他。 到面前时,他才幽幽地说:“他偶尔会这样,有时清醒有时糊涂”。” 肖世仪压下情绪,低头说:“我很遗憾。” 他宽慰道:“别想太多。” 她点点头,想应付几句便离开。 但在擦身而过时,他忽然说:“多陪陪恒宇,他最近不好过。” 她淡淡地说:“我会的。” 沈粱又说:“不用管粱易,他因为母亲的死,脑子不太正常。” 肖世仪回望过去,面露惊讶。 23. 照片 在沈粱的讲述中,她又听见了这个讳莫如深的故事。 关于粱易的母亲,周凝。 她是周家上一代唯一的女儿,年纪又最小,一出生,就颇受宠爱。 在整个家族里,她受尽瞩目,而她本人,集结了父母长相的全部优点,长得比她的哥哥们还要好看,从小,不缺追求和赞美。 从她成年开始,父母就精挑细选,势必要为女儿选定一位最优质的对象,确保她的下半生,也平安顺遂。 他们很快就选定了肖家,青市和周家并驾齐驱的老牌豪门,家风传统,家世上乘。 两家生意上也多有来往,结为姻亲,再好不过。 而肖家的独子肖俊峰,人如起名,身材高大,长相硬朗,他们都很满意,但他们的女儿,可能是被惯坏了,对此始终态度冷淡。 这不重要,联姻只需要相敬如宾,不需要轰轰烈烈。 女儿会在他们的保护和掌控下,一生安稳。 变故发生在周凝某次出游,大小姐心血来潮,要去学潜水,于是几乎每周,都跑去南湾海滩,到后来,恨不得天天去。 等到家里觉得事情不对时,她已经和自己的潜水教练爱得如痴如醉。 在这个迂腐守旧的家族,这简直惊世骇俗,别说对方了无家世,单论没有经过父母之命这一条,他们就不可能同意。 周凝从来没有如此强硬地反抗过父母,去他的联姻对象,谁也没有她的梁哲好。 在某个深夜,她和父母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也彻底和家族决裂。 一个春天的夜晚,她选择奔赴她的爱情。 在沈粱的记忆里,一直到十几岁,才见到这个让整个家族缄口不言的姑姑,那时候,她的丈夫刚刚过世,她带着幼子,回来投奔家族。 熏香浓厚的门厅里,周老太太不顾儿子们的反对,还是让这个女儿住了回来。 沈粱下了课,听佣人说家里来了客人,他跑回家看热闹。 门厅前有一汪青石叠砌的池塘,里面养着奶奶最爱的胖锦鲤,他每次来,都要来喂,这天,那里趴着个他从未见过的小男孩。 他穿着白上衣小短裤,肉粉色的手臂探下去,正专心致志去碰锦鲤,碍于手短,怎么也够不到。 “你干什么!”他大声喊道。 那男孩明显被吓到,赶紧收回手,站直身体,仰着头看他。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没教养,见了他也不问好。 他恶狠狠地说:“滚开。” 那男孩倒是听话,从池边让开了,只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狠狠撞了他一下。 这可不得了了!他一下子生气起来,追着他进了门厅。 却见他躲在一个眉眼精致、声音温柔的阿姨身边,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 那天,他见到了照片上的姑姑,她比静态时还要美。 周凝带着儿子,自此在周家住下了,他们一直住在外围的那座小楼,几乎不和周家人来往。 再次回到周家,周凝不再像儿时那么骄纵,她变得沉郁和安静,偶尔,会反应激烈地和母亲争吵。 沈粱听见过几次,周老太太觉得是粱易拖累了她,想让她改嫁。 他也听父亲周铭私下里聊天,说粱易是个外人,不应该回来。 这些话,家里的上人下人,议论起来,从来不避讳,好多次,粱易放学回来,就从窃窃私语的佣人面前走过。 他看到听到,觉得报了这个小狼崽子没把他放在眼里的仇。 而姑姑,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他好几次看到,姑姑就站在小楼前的人工湖边,对不远处的粱易不闻不问。 真正确信这一点,是姑姑在某个深夜,抛下了他,独自跑到海边,结束了短暂的这一生。 海风吹拂,空气于是永远潮湿,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从早到晚,从春到夏,从过去到现在。 日光西移,长廊上方的绿叶渐渐遮不住,肖世仪一贯冷静的面容,也带着深思。 沈粱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将跑车开来,走到副驾驶,替肖世仪打开车门。 他们一起回到酒店。 下车前,沈粱突然叫住她,在肖世仪疑惑的神色中,他从上方的眼镜架上,拿下一张小小的照片。 “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拍立得,拍的是肖倩,背景就是乌山的这家酒店,那个极具特色的开放式花园和瀑布。 肖倩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她一如既往恬静的样子。 在今天一波接一波惊涛骇浪的情绪里,肖世仪又一次愕然地接过。 也顾不上得体,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一路碰到和她打招呼的酒店员工,她也麻木地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周恒宇的房门半掩,她听见周恒宇的声音,好像在打电话。 昨天还高烧的人,今天兴致完全变了,电话那边的人也很好猜,因为他在一叠声地哄:“对不起宝宝,都是我的错,再等我几天,我回去就找你。” “我当然想你啊,我每天都在想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我都生病了。”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肖世仪皱了皱眉,心想,他为什么不关门,就这么污染空气。 加快几步走到房间门口,开门前,她发现对面的房门也开着,粱易正倚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她的情绪很不好,也没心情打招呼,直接进了房间。 晚间,天空又再次下起雨。 被房间的铃声吵醒时,骤雨正急,噼里啪啦落在耳边,原来是睡前她没有关窗,此刻,白噪音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可闻。 电话是钟灵打来的,提醒她该吃晚餐了。 肖世仪应下,强迫自己混沌的意识回神,她才掀开被子,走近行李箱,挑选了件压花白上衣和棕色亚麻短裤穿。 无论何时何地,她出现在人前,不管状态好坏,都精致体面,已经是她的习惯。 走进餐厅时,她一下子就看到那个位置,是姐姐在照片上坐过的位置。 犹豫片刻,她小心翼翼坐过去。 服务生不觉有异,照常上前安排餐食。 肖世仪抬头说:“我可以自己来。” “好的,您慢用。” 再无人打扰,只有哗哗的雨声和瀑布声,而她一侧头,满目葱茏尽收眼底。 晚餐是M7和牛配海胆酱,清蒸皮皮虾和海鲜意面,味道自是不必说,但肖世仪吃了一半,就没胃口再吃。 她拿出那张拍立得,静静看了半天,之后,又谨慎地放回包里。 到这时她才有时间细想,为什么沈粱会给她这张照片,为什么沈粱会有这张照片。 也许,姐姐在岛上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她是个极富魅力和才情的人,温柔娴雅,每个人都喜欢她。 得知她出事的消息,父母一度陷入极大的痛苦,人在剧烈的无望中,会忘记学识、科学和理智,转而去问苍天,问神明,问虚无缥缈又博大精深的唯心主义。 那段时间,加州华人圈的玄学大师来来去去,不知道有多少个往来家中。 而肖世仪跟着听,也久病成医。 她是偏印人,孤高寡情,过度内耗,极致的自我厌弃和自我 怀疑,反复拉扯着她。 偏印旺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世界。 肖世仪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服务生在身后喊她:“肖小姐,下大雨!” 她仰头站在雨中,任滂沱的大雨浇透她全身。 有一种任大自然的肮脏,洗刷她全身的洁净的快感。 下一瞬,手腕被紧紧攥住,紧接着,她被一股大力拽回了室内。 粱易和她一起,在短短几秒内,被大雨淋了个遍。 “你疯了?”他锐利的眉眼兜住她。 肖世仪愕然地看着他,一时反应不及,表情都带着懵懂。 她看到他深邃的眉骨上挂着的水珠,将落未落,而他缠上绷带的左手也打湿了。 “你不能碰水的......”骤然回神,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什么人,忍不住抬手将那滴水拂落。 粱易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为了那样一个人,有必要作践自己吗?” 肖世仪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下。 她低下头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你......” 她笑容里辨不明晰的成分,令他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服务生拿着干毛巾跑来,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位贵客淋成这样。 薄衫紧贴在身上,湿湿得很不舒服,他们真的很狼狈。 粱易婉拒了服务生的服侍,将干毛巾递给她。 肖世仪摇摇头:“你擦一下手臂吧,我回去洗澡就好了。” 视线落在她身上,又移开,粱易收回手。 肖世仪在房间里洗过澡,吹头发的时候,看见卫生间镜子里,被雾气遮盖住的,朦胧的自己。 那些虚虚实实、扑朔迷离的心事,像雾里看花,迷惘难明。 她伸手,将镜子擦亮,露出她清晰的眉眼。 定了定神,她放下吹风机,走到沙发旁,摁响了客房铃。 粱易快速回房间洗了个澡,自从缠上这绷带,极大地限制他的行动,他烦躁地啧了下。 这么点伤,远远用不上如此兴师动众。 但她看起来没见过这架势,他就任医生给他包扎上。 落地窗前摆着个单人沙发,下午周恒宇过来交代工作时,顺手放了包烟,但他是不抽烟的,那包烟在这个环境里,于是格格不入。 想到周恒宇,眼前就好像看到一双蒙着忧愁的眼睛,在细密的雨幕里,似嗔非嗔。 喉结滚了滚,他第一次有想抽烟的想法。 门在这时被敲响。 不知道又是哪个过分热情的服务生,他走过去,打开门,想说不需要任何服务。 视线里,骤然闯入那双眼睛。 肖世仪穿着吊带睡裙,端着碗汤,睁大眼睛站在门外。 粱易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门框,愣住原地。 她也没有被怠慢的不快,闪身低头,就进了屋。 “我叫了姜汤,你喝一点暖暖吧。” 粱易的眉头皱了皱,她现在又完全没有刚才的脆弱,重新变得生动起来。 这种反复无常,一直折磨着他。 见粱易不动,肖世仪将姜汤放在桌子上,迅速打量了一圈。 他的房间一直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都规规矩矩,并不像她的房间,呃,乱中有序。 这么看了一圈,粱易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挑眉,示意他:“快喝啊。” 这就有点像命令他了。 于是他端起碗,轻轻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你给每个人都送了吗?” 24. 亲密 “你给每个人都送了吗?” 肖世仪转了转眼珠,笑着说:“对,我闲着没事,去后厨亲自做好,给每一位贵客送一份。” 这半真半假的话,让梁易梗住,他甚至不舍得再刨根问底。 几口喝完了那碗姜汤,在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放下时,肖世仪顺手接了过去。 他们正站在门前的玄关处,头顶的吊灯昏昏暗暗。 肖世仪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到这时,再迟钝的人,也该觉察出一点什么。 粱易低下头问:“有什么事吗?” “有事。” 她将睡裙的下摆撩上去一些,露出纤细白腻的小腿,和布满淤青的膝盖。 “为什么它还是这么青?” 那块膝盖上的淤青,仿佛有自己的思想,在慢慢消退的过程中,形状变成了个月牙,镶嵌在她的身体上。 粱易低头看去,只觉得满目皆白,连那两处青红,都透着皮肤里的粉白。 他喉咙发痒,语气很轻地说:“还需要时间......” 肖世仪撅唇:“可是它还是好疼。” 她甚至在抱怨的同时,将腿抬上来一点。 粱易忽然直愣愣来了句:“不能吧,已经挺久了。” 肖世仪简直要气笑了,她将睡裙放下,盯着他不说话。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空气里弥漫清新的水汽。 是沐浴后的味道,酒店配套的沐浴露很好闻,此刻,他们身上是一样的气味,但女生发间,还是有又甜又腻的香气。 肖世仪也闻到了,因为她吸了吸鼻子。 她站立的高度,目视前方,只能看到粱易的脖颈,随着呼吸和吞咽,他的喉结会动一动。 冷白色调,还挺诱人的。 这个想法一出,她就没办法控制乱跳的心脏。 临出门前,其实,她做好了一个决定,但现在,她觉得她还是没准备好。 好像祝梦亭说过,有些关系的开启,需要冲动。 她暂时理解了那种冲动,但明显没有将冲动化为执行力的勇气。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语调平常地说:“没什么事我......” “你为什么亲我?”粱易低眸,忽然问道。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肖世仪正想反问,什么时候的事?脑海中倏然涌进一些画面。 在京市,微醺的夜晚,骤然靠近的身体。 全都化为语句,在粱易平铺直叙的语气中说出来了。 可能是气温陡然上升,会令人生出无限勇气,也可能是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让她不甘示弱。 她微抬下巴,否认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而且......” 粱易盯着她骄矜的神色,心下酸酸涨涨起来,感觉从刚刚脱口而出开始,就搞砸了一切。 肖世仪说:“而且,那根本不叫亲。” 梁易点点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大概是被今晚的氛围蛊惑,简直是疯了,而说出来,也不过自取其辱。 他苦涩地说:“是我......” 未竟的话淹没在唇舌里。 她上前一步,脚尖踮起,双手搭在他肩上,柔软的唇撞了上来,轻轻地触碰,又退开了些,伸出舌尖,沿着他的唇形描摹。 也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肖世仪就结束了这个吻,脸色微红,直直望着他,她只会做到这个程度了。 “这才是亲。”她小声说。 粱易心神震荡,如果肖世仪此刻抬头看,能看到他眸光里的侵略性。如果这是一场梦,他情愿长睡不醒。 他低哑着声音说:“这根本不叫亲。” “什么?”肖世仪惊讶抬眼。 嘴唇半合,神色懵懂。 这倒方便了他的动作,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伸手将她扯过,转身之际,将她抵在墙上,堵住了她喊痛的叫声。 舌头顶开她的上颌,顺滑地探进去,大力扫荡她的唇齿,她无处安放的小舌,被他勾着,上上下下,这是个很凶很用力的吻,肖世仪嘴巴都没有办法合住,津液不知不觉流下,又被舌尖舔过。 直到她呜呜咽咽拍打他,他才停下动作,也没有放开她,额头仍轻抵着。 肖世仪憋得脸更红了,根本就无法呼吸。 粱易只好轻轻掰过她的脸,循循诱之:“喘气。” 她挣脱他的手,大口呼吸。 梁易很轻地笑了声。 “笑什么?”她嗔道。 然后,两个人又吻到一起。 这次要更温柔,也更从容,她依旧被他圈在怀里,身后是墙,而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无尽的情意流淌在唇齿厮磨中。 他抱她抱得很近,隔着轻软的面料,很轻易就能感受出身体的变化。 肖世仪想伸手,推远一些,却被他反握住,拉高,抵在头顶,她没有办法,只能轻抬腰肢,轻轻撞过去。 “嘶……”梁易退远了些,“别闹。” “墙好硬。”她小声抱怨。 梁易的手伸过去,贴住她的后背,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她换了个方向。 她在骤然旋转间,徒劳地伸手挥动了下。 不对……她扫荡的地方,不太对,深思忽然清明了些。 果不其然,刚刚被她随意放在玄关柜上的空碗,摇摇晃晃摔了下来,一声清脆的破瓷声。 梁易的唇还和她贴着,在她挣扎着想低头去查看时,又移到她的耳边,一下一下啄吻着。 “嘘,小声一点。”他闭着眼睛亲她,“他还在隔壁。” 肖世仪不受控制般打了个激灵。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 她躺在床上,平复激烈的心跳。 突然想到什么,她捞过手机,点进微信,梁易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碧蓝的海,他们的聊天记录,还是不久前公事公办的业务往来。 她盯着他的昵称看了会儿,还是没想好怎么改。 在京市参加行业峰会时,研讨组的成员互相加微信,有人在连续加过他们两个人之后,笑着说:“你们俩这名字挺有意思。” L,Y,LY…… 名字都像是商量过一样。 很容易就会为这样的小细节开心,肖世仪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果然是起晚了。 等肖世仪收拾妥当,出门时,这一层看上去已经空空如也。 酒店的保洁正在给没人的房间打扫,她瞥了一眼,梁易不在房间。 像是怕被看出端倪,她也不敢多看,低头匆匆走过。 经过梁易和周恒宇的房间,再路过下一间房时,房门忽然开了。 “啊!” 肖世仪惊呼,和闷头出门的祝梦亭撞在了一起。 “你怎么在这里?”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真 是奇怪,怎么感觉自从周恒宇一言不发上了岛,这个岛上的人,就莫名其妙变多了。 好像大家都是紧随其后一样。 乌山到底有谁在啊。 肖世仪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比较合适吧。” 祝梦亭咬咬牙,一把拉过她,往电梯口走去,“哎呀,你不是都知道吗?” 她这才发现,祝梦亭是从沈梁的房间里出来的。 多日不见,祝梦亭将头发剪短了些,人却气色正好,端的是好颜色。 她们一起站在电梯里,增光瓦亮的厢壁,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愈发清晰。 祝梦亭笑着说:“看起来昨晚睡得不错,你脸色这么好?” 肖世仪扭头去看墙上镜中的自己,果然是面色红润。 这么一对比,再去看祝梦亭,就会发现她眼下的青色,淡淡的,使得她在沉默不语时,不经意露出一点疲态。 肖世仪没有多问。 想也知道,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而她也不够清白,这么一想,脸颊微微发烫,更不愿多说。 两个人一起踏入餐厅,服务生立刻过来服侍。 祝梦亭刚刚上岛,对酒店五花八门的餐饮正是充满探索欲的时候,恨不得每样都点一份,肖世仪便和服务生说:“我们一起就餐。” 她没有多点,早餐也一向吃得不多。 等餐时,她问:“怎么就你一个人?” 祝梦亭吃着香甜的餐前面包,说:“他去疗养院了。” 肖世仪喝了口柠檬水:“天气不好,你也要跟着过来?” 祝梦亭捂脸:“哎呀,别问了。” 没救了...... 肖世仪提醒:“他大你这么多,你不要一头热地钻进去了。” “我想过了,我们家又不像你们,要求那么严格,一点儿自由都没有,我们还是有自主权的吧。况且,他也不算周家主脉啊,他们那个封建的大家长,那个老太太,看起来也没催他。”她向肖世仪挑挑眉,“都去催周恒宇了。” 肖世仪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这一转头,便看到餐厅门口,一阵人头攒动,这些随时待命的服务生,都聚集到那边。 过了一会儿,进来身高腿长,分外吸睛的两个人。 是粱易和周恒宇。 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周恒宇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 “早上好。”他大病初愈,颓废看起来也一扫而空,竟然有心情打招呼了。 祝梦亭抬头,笑着问好。 周恒宇扫了眼她们面前的餐盘,贴心地问:“怎么才吃这么点,够不够?” “够了呀,你们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位小姐,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在周恒宇和祝梦亭插科打诨的时刻,粱易安静地站在一边,是周恒宇的身后半步位置,这样视线交汇时,旁人是看不到的。 肖世仪双手端着水杯,放在嘴边,没有喝一口。 她忽然想起,昨晚做了什么梦。 在梦中,她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整个人仰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看着头顶的人,撑在她身体上方,她浑身赤/裸,挡不住的发热,体内是一股接一股陌生的情/潮,她感受到他将手放了进去,粗糙、大力、仿若真实的触感,令她忍不住娇/喘起来。 清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一如既往齐整穿戴的衣服,譬如此刻。 25. 刺激 等到航运彻底开通,他们已经在岛上住了一个星期左右。 这期间,周恒宇发现,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每天只在餐厅短暂碰面,之后各奔东西。 如果说,沈粱会去疗养院看望他的父亲,那么,祝梦亭每天在做什么呢? 他至今也没搞明白,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粱易说他也去了几趟疗养院,剩下的时间,都在房间处理工作。真是奇怪,有什么工作,一定要来乌山岛处理。 很难不怀疑,他在跟风他! 唯一有正当理由上岛的肖世仪,这些天,甚至都没怎么联系过他。 本来,他对生病时她的照顾心存感激,也觉得刚上岛时对她招待不周,天气好起来,身体也没有不舒服,就想带她出去转一转,但是,肖世仪说不用,她也有工作要处理。 真不知道,他们都闷在房间,有什么意思? 难道和他一样,需要安静的环境创作吗? 一墙之隔,肖世仪被压在门上,安静地和粱易接吻。 这些天,他们常常做这样的事。 这个地方,好像真的成了世外桃源,可以忘却俗世、地位、身份,只需要心无旁骛地沉迷爱欲。 粱易的一只手臂还伤着,她的膝盖也青红一片,她开玩笑说,他们两个伤痕累累。 像两个受了伤的困兽,只知道互相舔舐。 津液交换的滋味很美妙,粱易的吻一向很深很重,逼得她喘不过气,在濒临窒息中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她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一双从来冷情的眼,也染上薄红,如果让一个月前的她看看,她自己也不会相信。 背后的门板忽然敲响。 肖世仪睁开眼。 门外,传来周恒宇的声音,“世仪,你睡了吗?” 粱易忽然加大了亲吻的力道,彻底堵住肖世仪的唇,她睁大眼睛,一时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伸手推拒。 敲门声还在继续,周恒宇抬手看了看腕表,奇怪,这个时间,世仪应该在房间里呀。 面前的门板忽然响起一声闷响,周恒宇疑惑地上前听了听。 屋内,肖世仪在挣扎间,不小心撞到门上,咚地一声,她简直要吓死了,口中就用了些力,狠狠咬向粱易。 他终于吃痛,松开了些她。 她狠狠剜了他一眼,小声说:“你疯了?” 粱易抬手摸了把唇,微微刺痛,不知道有没有破,他满不在乎地笑了。 那笑容里,又浮现出一丝惊人的野性,肖世仪呆了呆。 周恒宇又出声:“世仪?” 肖世仪回神:“我在,怎么了?” “哦刚刚你没听到吗?我想说......”面前的门板又有响动,周恒宇顿了顿,有些疑惑,“你在听吗?” 肖世仪又一次被粱易吻住,这简直是个疯子,周恒宇的声音就像启动器,一出声他就吻上来,仿佛不怕被人发现。 但吊诡的是,她在这样隐秘的刺激中,心跳剧烈加速,竟觉得有些爽。 她挣扎着移开唇,稳住声音说:“我在听。” “哦,我想说,马上我们就要离岛了,一直没时间陪你,明天要出去转一转吗?” “好啊......啊!” 周恒宇问:“你怎么了?” “......没事,我要休息了,明天见。” “明天见。” 周恒宇离开了。 肖世仪得以彻底推开粱易,她大口大口呼吸。 “你没事吧?”粱易的声音很愉悦。 肖世仪抬起眼:“你说呢?” 她娇软的唇泛着明显的红,沾着水渍,在软白的面庞上,像一颗熟透的蜜桃一样诱人,凝眉斜眼看人时,说不出的妩媚。 粱易摸了摸唇:“你明天要见他?” 她这才发现,刚刚下了力气咬他,效果明显,他嘴角破了皮,十分扎眼。 看着就疼,肖世仪咬了下唇,抬手碰了碰:“疼吗?” 粱易低头,用唇蹭着她的鼻梁,转而移到耳后,轻声说:“疼,不过,你该咬。” 他的声线一向低沉,是女生会喜欢的低音,刻意放缓声调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蛊惑,肖世仪轻轻打了个颤。 “那也要怪你,谁叫你这样......”她有些说不下去。 粱易低低地笑:“怪我。” 两个人挨得近,肖世仪有些脸热,推开了他,走向会客厅。 粱易跟在身后,话语里有显而易见的不情愿:“明天能不去见他吗?” 她坐到沙发上,想了想,示意粱易也坐下。 “我有话和你说。” 看他又要腻过来,肖世仪预判了他的动作,递了杯水过去:“你先听我说。” “你说。”粱易接过水杯,也不喝,放在手心转圈,很随意的动作,被他做出一种倜傥之感。 肖世仪收回视线:“我想,我们现在的关系,实在很不适合公开,你觉得呢?” 粱易追问:“我们现在什么关系?” “你想是什么关系?”肖世仪出乎意料的冷静。 粱易忽然不说话了,半晌,他才开口:“你继续说。” “我和周恒宇做过一个协议,我们会在长辈面前,继续装模作样的接触,但是私底下,互不干涉。况且,我还有一些事......”肖世仪犹疑了下,关于姐姐的事情,她还毫无头绪,还是不要随意声张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还不能公开。” 粱易认真看向她,他忽然意识到,比起她在他怀里意乱情迷的时刻,她其实一直都是最开始的样子,冷静、理智、克制。 一朵真正的高岭之花。 她在周家,还是端庄自持的豪门千金,是周老太太满意的联姻对象,而看上去,她似乎不想放弃这个身份。 而他卑微地想,他甚至不敢开口问,她是不是拿他当消遣。 “可以。”他点点头。 肖世仪又凑上去,甜甜地说:“但私下里,怎么都可以。” 明晃晃的灯光下,粱易望着她的明眸皓齿,却怎么都看不清楚,她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周恒宇就准时等在肖世仪门前。 等到肖世仪收拾妥当,打开门时,一下子愣住了。 周恒宇明显是刻意打扮过的,身上是他从没穿过的白衬衣——至少她没见过,他从来都是随性至极的潮男穿搭,让人犯“潮男恐惧症”的那种。 看到肖世仪狐疑的打量,周恒宇笑了下:“怎么,被我迷住了吗?” 肖世仪也微笑:“没有,你换风格了吗?” “这很粱易吧。”周恒宇张开手臂,一个展示的姿态,“简单,低调。”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这话让肖世仪心头一跳,她疑心他是发现了什么,但仔细看过去,他又面露平静,只是一副炫耀的样子。 她表情淡淡:“怎么,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胡说八道,我只是不和他一般见识!”周恒宇笑嘻嘻,“好了,不骗你了,我带的衣服不够,借了他的一身穿穿。” 压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肖世仪点头:“你们兄弟蛮像。” 周恒宇和她并肩上电梯,听见这话,还不忘雄竞:“你觉得我帅还是他帅?” 肖世仪无语:“我觉得没有自知之明的比较帅。” 周恒宇哈哈大笑。 最后一天在岛,他们也没去特别的地方,周恒宇找了一间茶室,非常出乎肖世仪的意料。 察觉到她的情绪,周恒宇推门前,回头问:“怎么,你不喜欢?” 肖世仪摇头:“没有,没想到你会喜欢。” 等到他们坐到临窗的位置上,周恒宇才耐人寻味地说:“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不靠谱吗?” 不然呢,人真是得有点自知之明。 但面上,她还是无奈地笑:“你有自己的坚持。” 这间茶室最大的噱头,就是他们此刻所坐的临窗之位,很大一面开放式窗台,他们两个人对窗而坐,窗外,是一片雾蓝色的大海。 店主自己调配的茶水,符合年轻人的喜好。 周恒宇端起杯茶,三言两语,和她诉说了这段时间的困境。 其实无非是些不接地气的抱怨,可能在酒吧听见的,他自以为是朋友的那群人,吐槽的也没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肖世仪不会这么说。 她一直平静而包容,有一种超脱世俗的通透在。 这种沉稳的心性,在他们这个年纪,很少见。很像粱易。 这个念头一出,周恒宇心头陡然一跳。 肖世仪听完他的诉苦,果然淡声说:“我觉得,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的终身所爱并有机会去坚持,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也很不容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条件,大多数人选择放弃,可能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有比起爱好更重要的事要做罢了。但是,人要学会自我消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是一种有担当的表现,你觉得呢?” 周恒宇苦笑:“我无处可说,说出来,别人觉得我何不食肉糜。你不觉得我们才是一类人吗?” 从家世到经历...... 肖世仪说:“我们唯一共同的困境,大概就是眼下这场联姻了。” 周恒宇脱口而出:“这是你的困境吗?” 肖世仪皱眉,什么意思? 这不算他的困境吗? 但周恒宇很快便说:“你会有这么痛苦的时候吗?” “有。” 那些亲人离世后难以排解的夜晚,是无法对外人诉说的痛苦,几乎重新塑造了她。 从周恒宇的角度望去,是她漂亮的侧脸,她明艳大气的长相,总似蒙着一层轻飘飘的雾,又让她的气质静了下来。 他忽然说:“你和你姐姐真不一样,你姐姐长相温婉,却特别爱交朋友。” 肖世仪心头一颤:“她和每个人关系都很好吗?” 周恒宇点头:“对,我家人都很喜欢她。” 想想也是,在肖倩的相册里,有那么多鲜活的人和事,最让她吃惊的,就是沈粱了。 一个看起来阴晴不定的人。 她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低下头问:“你对她那场......车祸,还有印象吗?” “我只记得,她是从山顶庄园下山时出的事故,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就不太清楚了。” 她斟酌了下,还是问出口:“我最近才知道,承安大哥的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吗?” 周恒宇点头:“嗯,如你所见,家里人怀疑是我大伯做了手脚。” “那会不会......”她有点不敢继续说下去,害怕印证自己的猜测,也害怕没有印证自己的猜测,这种踯躅的心情,矛盾又难捱。 “我觉得不会,我大伯是为了夺权,他又有什么动机去动你姐姐呢。”周恒宇温柔地安抚她,“总不能因为她没有嫁进周家而生气吧,又不是嫁给他儿子。” 海风吹动龟背竹的叶片,她望向海天一线间,游艇穿梭在平静的海面,带起层层海浪。 26. 游艇 返程这天,天高云淡,海面风平浪静。 周家派了私人游艇,前来接他们。 炎炎夏日,海风吹过来,却甚是清凉,他们于是在甲板上休息。 肖世仪和祝梦亭一起依靠在栏杆上,她正好奇地盯着游艇驶过荡起的一圈圈波纹,祝梦亭就没有这么好的性子,她调转视线,观察了一会儿,笑嘻嘻地凑到肖世仪耳边。 “你看他们三个人,挺有意思。” 如她所说,甲板上的这三个人,都坐在沙发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彼此沉默。 肖世仪扫了一眼,心想,兄弟做到这个地步,还不如陌生人。 这时,离她们最近的周恒宇,向她们招招手:“过来喝水呀。” 祝梦亭抢先一步,坐到了沙发的边缘,那里离沈粱最近。 周恒宇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他旁边就有一个空位——粱易坐在中间,和他们相隔开的位置。 肖世仪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她尽量坐在中间,谁也没有偏斜。因为粱易一直没有出声,但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 然而她坐下后,周恒宇自然而然地挪动了下,离她更近了。 肖世仪挺直背,觉得前胸后背都有些热。 周恒宇斜靠在沙发靠背上,抬手使唤服务生:“不知道添点水吗?”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转了过来,肖世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沈粱这时点了点他面前的那只水壶:“喝这个。” 透明的玻璃水壶,里面还有一大半温度适中的水,放在沈粱那边的桌前。 肖世仪端着水杯,说:“那喝这个就好。” 身边的两个人同时起身。 可能是离得远,周恒宇的动作幅度很大,直接站了起来,粱易微微倾身,又停住。 他不动声色坐回去。 这样一来一去,她发现他们三个人,彼此间的距离在缩短,好像只需要轻轻一偏身,就会碰到身边的人。 而她今天套在身上挡风的薄衫,被风吹动着,拂向他的胳膊。 像一种不为人知的交缠,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周恒宇亲自给肖世仪倒了水,将水壶放下后,又将点心盘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在慵懒的表象下,他一直有颗细腻的心,愿意照顾人时,也有难得一见的妥帖。 譬如此刻,他一直认真和肖世仪介绍船上的许多细节,还讲之前他在这艘游艇上的趣事。 得益于昨天的聊天,他们之间有来有往,聊了一小会儿。 祝梦亭坐在边上,笑着说:“你们感情好,也不能一直聊吧,我们还坐在这里呢。” 肖世仪赶紧嗔了她一眼,别瞎开玩笑。 祝梦亭嘟了下嘴,表示不闹了。 服务生在这时过来说:“这边有新鲜榨取的柠檬水,几位要不要喝一点?” 女生们都说好。 很快,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五杯柠檬水,她边稳住托盘,边往桌上分配,看起来不太熟练的样子。 肖世仪看不下去,想伸手自己拿一杯。 旁边伸过一双手,替她拿了下来。 肖世仪惊讶转头,又一次觉得,今天的周恒宇过分绅士。 她再次转头,粱易也拿了一杯,放在手上,没有喝。 他早就不再看她,垂下的视线模糊难辨。 沈粱耳边听着祝梦亭时不时冒出来的话,目光却定在旁边三人身上。 祝梦亭说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娇声道:“你在看什么呢?” 沈粱没回话,视线也没有收回来。 祝梦亭顺势看过去,旁边的三人,倒是没有在聊天,不过是默默喝着柠檬水,没看出什么名堂,她也没多想。 在甲板上待了一会儿,渐渐起风,他们转到舱内。 周恒宇依旧是一马当先,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他起身后,肖世仪从他那一侧离开沙发,再转出去时,粱易已经走在她前面。 风鼓动他的T恤下摆,他在弯腰进入室内。 好结实的一个人。 粱易踏入门后,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等在门边,替他们扶住沉重的舱门,肖世仪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经过他的时候,她松开门把手,指尖贴着他的手背,很轻很轻地挠了一下。 像羽毛划过水面,连带起的涟漪一秒而过。 两个人的视线也没有交错,她径直走了进去。 祝梦亭跳进门内,对粱易说:“谢谢!” 沈粱最后进门,黑沉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倾身略过他。 接下来的行程,粱易没有再靠近他们。 他们一起回到山顶庄园,在庄园门前分别后,祝梦亭准备跟着肖世仪去看凌凌,还一直依依不舍地回头。 肖世仪说:“别看了,人都走了。” 祝梦亭上前揽住她的胳膊:“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冷静。” 她想,她也不是冷静,只是习惯压抑而已。 “话说,这几天,你和周恒宇感情突飞猛进呀。”祝梦亭眼睛里全是八卦和促狭。 “别乱说。” “这不是好事吗?一个好的开始。”祝梦亭对感情一直抱有很高的期待,“刚才在游艇上,你知道沈粱和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竟然问我,你和粱易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肖世仪心头一跳,一时竟然忘了回话。 好在祝梦亭丝毫未察觉,邀功一样说:“我说简直胡说八道,不要造谣!你和周恒宇关系才是稳中求进,效果显著。” 她压下心底的惊骇,浅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祝梦亭在林家陪凌凌玩了一下午,她活波开朗,很讨小孩子喜欢。 一直到傍晚,她觉得再待下去,就要麻烦林家留她吃饭了,这才急急忙忙告辞。 家里的司机早就等在门口,肖世仪送她出门。 “你不走吗?”上车前,祝梦亭问。 肖世仪说:“我还有些事情。” 看她最近说话总是半遮半掩,祝梦亭懒得多问,准备等有时间再好好拷问她,她坐进车里,离开了山顶。 肖世仪其实是在等林之远回家。 凌凌和她说,最近爸爸总是很忙很忙,到家也很晚,她都好长时间没有和爸爸一起吃饭了。 在乌山度假这段时间,她并没有完全放松,和公司里的人一直对接,也在了解周家的状况。 巡查组揪出了几位周家的中层,下了处分,报告也一直在写,但外界的风声始终喧喧嚷嚷。 毕竟,周家的高层,这段时间都在岛上呢,并没有出面。 林之远因此格外忙碌。 一直到晚饭过后,他才回家。 提前听家里的佣人汇报,他知道肖世仪在家,进门见到她,并没有多惊讶。 肖世仪正坐在餐桌边,陪凌凌画画,看到姐夫回来了,立刻起身,椅子后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格外响。 凌凌抬起头说:“小姨,要小声哦。” 她摸了摸凌凌的脑袋:“对不起,小姨有话要和你爸爸说,你能自己画吗?” 凌凌用力点头。 林之远听到这话,微怔了下,但他很快恢复波澜不惊的态度:“去书房说?”< /p>“好。” 这是她第二次进林家的书房,想起上一次来到这里,被姐姐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因此进门前,她深深呼吸。 林之远吩咐佣人上茶,肖世仪拦下他:“不用了,没几句话。” 她看着姐夫坐在那张浅绿色沙发上,心头一热,稳了稳情绪,继续说:“我长话短说,如果哪里有冒犯的地方,就请忽略吧。” 林之远颔首:“请讲。” “你觉得周家还是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姐夫面露诧异,她说:“最近周家风雨飘摇,真正做事的却没有几个,您在集团身居高位,但他们最终扶持的,也只会是自家人,对吗?周恒宇志不在此,沈粱倒是有野心,但是他并不重用你,要一直替别人家做事吗?” 书房里闭着窗,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此,房间门半掩,时不时能听见客厅里凌凌画画发出的响动,林之远沉默着。 他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在劝他跳槽。 “我们才是一家人,我回来工作这段时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不足以担得起集团,但你可以,所以我想请你......” 在听到那句“我们才是一家人”时,林之远的表情松动了下,又很快克制住。想想也是苦涩,在妻子离开多年后,才得到这句承认。 “你以后也会是周家人。”林之远打断她,“怎么还劝我离开?” 要怎么说,这段时间,她想了很久,从前对姐夫的怨恨,消减了许多,当她真正理解姐姐的爱时,她才重新看向姐夫,他是有过人之处的,不然,凭什么当初能赢得姐姐的爱。 “别这么封建,我首先是肖家人。”她笑了笑,“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她没有再继续聊下去,说完该说的话,就要起身告辞。 林之远看向窗外,最近气候多变,有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可能要下雨,不然你陪陪凌凌?” 肖世仪却是拒绝:“我还是回去吧。” 以为她是避嫌,林之远也没有坚持,想叫司机送她回去,肖世仪依旧婉拒。 “我叫了车。” 她独自站在庄园门前的那棵繁茂的树下,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 那天晚上,她在这里等着粱易,对这神秘的庄园里的一切,充满胆怯,也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探入得越来越深,知道得越来越多。 一切是那么始料未及又意料之外。 就像她和粱易。 她拿出手机,给粱易发信息. [Y:你在哪里,我在庄园,要见一面吗?] 粱易回复得很快。 [L:还在忙,天气不好,不要等。] 粱易结束工作,上了车,司机问他:“要去哪里?”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雨说下就下,其实去市区的住处更方便,但鬼使神差般,他说:“回山顶吧。” 上山的路上,果然下起暴雨。 被雨流模糊的车窗外,那条熟悉的盘山路,也变得遥远起来。 他坐在车后座,一整天的忙碌下来,才有时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打开微信看了看,在他发出那条信息后,世仪没有回复他。 雨下得这么大,她又是那样骄矜的性子,想必已经回家了。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车辆在雨幕中缓慢驶向山顶,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排的司机忽然开口:“呦,这么大的雨,怎么那边还站着个人呢。” 像是回应这句话,又像是让他看清楚,又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划过眼前。 一闪而过的光亮里,一个轻薄薄的女孩子,站在半明半暗的路灯下。 27. 共居 肖世仪没有想到,雨会越下越大。 青市的气候,最近越来越像南方,时不时要下一场雨,连绵不绝。 还好离开林家时,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拒绝林之远递过来的雨伞。此刻撑开伞,站在暴雨里,夏季的风卷着雨,来得又急又猛,头顶的伞也聊胜于无。 以前她是最讨厌下雨天的,雨落在身上,浑身湿淋淋的,她无法接受那种感觉,然而自从那天在乌山淋了一场雨,她又找到了那种近乎自虐的快感。 一束车灯由远及近打过来,很快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身高腿长的粱易迈出来,俯身和司机说了几句,车掉头离开了。 他没有撑伞,冒雨走到她面前,眼里是难以置信的震荡。 肖世仪将伞举高,表情再自然不过:“你怎么不打伞?” 粱易接过了伞,倾斜到她头顶,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她仰头看他:“我不是问你了吗?” 她是问过了,可他也说不必等,粱易深深凝视着她,突然觉得不必再问了,不要不解这风情。 从这里走到小楼,还需要一段路,雨依旧在下。 他们共撑一把伞,相拥前行,走着走着,她忽然笑出声。 粱易低头:“你笑什么?” “我笑,我们最近怎么总和雨过不去。”肖世仪停下来,踢了踢脚下,“好多雨水啊。” 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湿透,而他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在这天地风雨间,像与世隔绝,只能彼此依偎的两头小兽。 又走了一段路,粱易将手中的伞柄推了过来,迎着她疑惑的神情,转过身说:“我背你?” 她只惊讶了一瞬,就笑着跳上了他的背。 “那你要背好哦。” “好。” 他将她高高背起来,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趴着时,她情不自禁贴过去,鼻端满是雨水浑浊的气味,但她在这其中,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 像雨后山间的翠竹,像因他而起,刮过她心头的那缕清风。 此后经年,哪怕离开了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从大梦中惊醒,午夜梦回,那股清冽的风,始终萦绕着她,让她在那些独自的夜里,流着泪睡去。 难以忘却。 一直到进家门,粱易才把她放下来,雨伞上流下来的水,很快滴落到深褐色地板上,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变了个颜色。 粱易喉结滚了滚:“要洗澡吗?” “你说呢?”肖世仪瞪他,什么废话。 他带她上楼,进入了那间,上次肖世仪止步的卧室,在他去给她准备洗漱用品的时候,她扫视了一圈周围。 极其简单的陈设,干净整洁的环境,整体竟然是白色系的装潢。 也对,这曾经是他妈妈住过的房子。 她看着床头精致的古铜落地灯,壁纸上低调轻浅的纹路,心想,真是有审美。 粱易为她拿来一条毛巾,还有他自己的T恤做睡衣,进浴室前,她对他笑了笑,在卧室明晃晃的灯光下,明艳动人。 他一瞬不瞬望着她,在她关上门,浴室里的水声响起很久后,才骤然回神。 肖世仪洗完出来时,粱易已经在客卧的房间洗完换过衣服,正站在阳台上吹风。 因为落地门打开,风吹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粱易听见,回过神,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 两个人站在床边,不约而同沉默了。 也许回到长期居住的空间里,没有乌山的避世感,那些缠绵不绝的深吻,也像是被抛在了那个小岛上。 肖世仪觉得自己应该要装作矜持,但还是忍不住问:“要休息吗?” 粱易逼着自己,将视线从她沐浴过后泛着红润的脸上移开,点了点头。 灯光暗下来,他们规规矩矩躺在床上,各据一边。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于是,身边人的呼吸声,就听不太清楚了。 肖世仪揉了揉眼睛,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 在她睡着后,梁易才悄悄移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还好她没有靠过来,不然,一定会发现他……不堪的欲念。 她蓬勃又馨香的身体,从一开始,就让他难以招架。 黑夜里,梁易盯着身侧的轮廓,她精致的眉和眼,早就深深刻画在他心里。在意识发散前,他难耐地想,随便她怎么招惹吧,只要他在她身边,只要能在她身边。 电话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让人陡然升起起床气。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感受到身后的热度,意识才回笼。 粱易已经醒了,而她滚在他怀里,对上他沉静的视线,看她睁着迷蒙的眼睛,他再也忍不住,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铃声还在响,肖世仪啧了一声,捞起来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周恒宇的声音。 “世仪,早啊。” “......早。” 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别人的床上,接另一个男人的电话,总有种诡异之感。肖世仪握紧了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有什么事吗?” “哦,我昨晚发给你的邀请函,看你一直不回复,想提醒你一下。” 什么邀请函,昨晚她根本没有来得及看微信。 此刻听他这么说,她下意识从耳边放下手机,划到微信界面,周恒宇在深夜给她发过来一张电子请柬。 她打开看,是周家预备在庄园举办的夏季游园会。 “......我看到了,这很紧迫吗?”她抓了下头发,十分无语道,“需要麻烦您一大早提醒我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肖世仪握紧手机,紧张地回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出声。 好在周恒宇浑然未觉:“害,还不是奶奶,催我来邀请你。” “知道了,我会出席的。” 她正准备随便说两句就挂断,粱易忽然凑近,在她耳边用气音问:“什么活动?” 要死!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后,带起一片战栗。 周恒宇还在电话里问:“是你在说话吗世仪?” 她头皮发麻,心跳震荡,快要承受不住这刺激,快速说:“没有,我还有事,回头聊。” 挂断电话,她推开粱易,坐了起来,忍不住皱眉:“你做什么?” 粱易气定神闲地抱臂,不置可否。 “下次不要这样了,被发现就糟了。” “为什么会糟?”他突然认真问。 肖世仪噎了一下:“我们说好的。” 粱易看着她初醒的脸,像春天含苞待放的花朵一样好看,可她眼神眨来眨去,暧昧荡然无存,他收起笑意。 这样也好,总是在他忍不住沉沦时,给他清醒一击。 他起身,去往浴室。 肖世仪还坐在原地,平复着心跳。 — 社交 场上几乎每个季节都有活动,到了生机勃勃的夏天,就举办游园会。 地点自然是在周家那座著名的宴会厅,宴会厅随着季节轮换,主题也不同,这时节,绿意盎然,花团锦簇,仿佛不再是炎炎夏日,又回到了美好的春天。 游园会当天,周恒宇一早便联系她,要亲自去接她。 肖世仪换上一字领的缎面裙,头发细致地挽起,配上成套的粉钻首饰,整个人像沐浴在亮光里。 周恒宇百无聊赖等在车边,一抬头,看到她身姿绰约地走过来,不禁呆了呆。 “走吧。”她直接略过他,坐进车里。 没来得及展示绅士风度,周恒宇只能紧跟着坐了进去。 司机在前排沉默开车,商务车稳稳行驶在路上。 肖世仪头抵在车窗上,看了会儿街景,随口问:“你怎么会来接我?” “哦,我搬出庄园了,现在在外面住。” 她忍不住转头,看他云淡风起地提及这件事,面上已经没有前几天的沉痛。 挫折果然是会让人成长,连不谙世事的小少爷,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一路再无言,车照旧停在宴会厅门口,下车时,周恒宇走到她这一侧,为她打开车门。 他们一起步入宴会厅,自然吸引众人的目光。 有好事者了然,忍不住窃窃私语。 “周肖两家,看上去真是好事将近了?” “谁说不是,周老太太终于得尝所愿了。” “怎么说?” “你不知道?她可盼着肖家嫁进去呢?当初啊,肖家那个大小姐就这么被安排,不知道怎么没嫁成,这二小姐看上去是成了。” 祝梦亭乍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冷不丁说:“嘴这么碎呢,要不再大声点让我们都听听?” 那群人轰然而散,都知道她和肖世仪关系好,也不敢再议论,只是念叨着:“神气什么,不过是个跟班。” 祝梦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方思凯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表示深切的赞同,“说得好,让她们嚼舌根。” 他面上这么说,眼睛却死死盯着肖世仪的方向,看她挽着周恒宇的手臂在社交,心里其实嫉妒到不行。 “怎么了方大少爷,失恋了?”祝梦亭开始无差别攻击。 “胡说什么,世仪也没恋啊。” 看他已经精神错乱到胡言乱语,祝梦亭好笑道:“那你怎么不去追?” “我......我,你别管。” 祝梦亭冷哼了声,瞧不上这个懦弱的男人,懒得搭理他,端了杯酒,去找世仪。 肖世仪正和周恒宇说:“我去那边歇一歇。” 再不喜欢社交,周恒宇此时也得拿足姿态,他闻言侧脸,附到她耳边说:“好,有事找我。” 温热的气息扑到脸上,肖世仪一愣,看他很快又退开,她若无其事点头。 这亲昵的一幕恰好落入祝梦亭视线里,她意味深长地走过来。 肖世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要口出什么狂言,还没等她先堵住她的嘴,祝梦亭抢先说:“哇塞,真帅啊。” 她被带着转身,不可避免地愣住。 宴会厅入口,粱易正和周围人社交,他挺拔俊朗地站着,似乎是在认真听身边人讲话,视线的锚点却落了过来。 祝梦亭说:“梁总被撤了职,倒是开始积极参加活动了呢。” 肖世仪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也不知道刚刚,他看见了多少。 28. 宴会 周恒宇像个正经人一样转了一圈,最后站到粱易身边。 他们对面站着的,大概是商业伙伴,一群人年纪相仿,正姿态闲适,谈笑风生。 话题延伸到业务上,有人忍不住高谈阔论,声量一高,不免吸引到周围人的目光,如果这个时候看过去,很难不注意其中最清贵抢眼的人。 祝梦亭说出了大多数人的想法:“怎么看上去,粱总才是那个说得上话的人。” 的确如此,周恒宇在这样的场合里,一向不爱搭话,也懒得出风头。 他觉得万事都有粱易。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粱易渐渐开始掌控全局。 “听说梁总现在负责乌山的酒店开发,这算发配边疆吗?”祝梦亭对商业一窍不通。 肖世仪睨了她一眼,并不太想随意议论他,一些很微妙的心事,他的名字从嘴边滚过,都像包含深意。 尽管别人并不知道。 那群人声音一下子又低下来,忽然之间,几人的视线转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肖世仪身上。 有些个性张扬的人,也不遮掩,含着笑意打量。 祝梦亭凑上来说:“他们在看你。” 但肖世仪平静地回视过去。 想也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无非是周肖联姻的八卦。在这样的调侃里,也许是心虚,周恒宇只匆匆投过来一眼,就避开了。 她捕捉到这一点细节,微微皱眉。 然后,话题应该是蜻蜓点水般略过了,肖世仪不敢细看,因为粱易的目光,一直定在她身上,她全程没有对视。 她的演技没有那么好,感受到身体发紧,于是对祝梦亭说:“我去外面透口气。” “我陪你?” “你玩吧。”她回身笑笑,端起一杯香槟,独自离开了。 宴会厅紧接着一片露台,摆满形形色色的植物,几张长椅间隔摆放,与室内相隔,靠的是薄薄的轻纱。 夏天的夜晚,凉风阵阵,离开了人头攒动的衣香鬓影,有一种清新的感觉,铺面而来。 但这里为了装饰,盆栽众多,难免有蚊虫,一般人不愿意过来。 肖世仪也没有坐下,靠在门框处,小口啜饮。 软白的轻纱层层叠叠,极好地隐蔽了她。 这份不被打扰的安静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她就被发现了。 在她百无聊赖抬眼的瞬间,粱易看了过来,视线相撞,她挑了下眉。 这方露台没有亮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其实她做任何表情都难以察觉,因此有些放肆。 粱易抬腿正欲迈过来。 周恒宇从身后拉了他一把:“世仪呢?” 这话是对旁边的祝梦亭说的。 祝梦亭好心地指了指她的方向。 顺着她的手势,周恒宇将身后两人略过,几步跨了过来,站到了肖世仪的身侧,薄纱的后面。 从光亮处看过来,他们像姿态亲昵的恋人。 肖世仪愕然抬头,被周恒宇抢先回了句:“帮个忙,他们都在看着呢。” 从乌山回来后,周老太太看他看得很紧,这场宴会开始前,也是耳提面命,务必要他照顾好世仪。 烦都要烦死,干脆做个戏。 他整个人将她严严实实堵住,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几分钟后,肖世仪从周恒宇身后,探头望了望,看到周旋于宴会厅的侍者,在几次三番转过来后,终于放心离去。 她后退一步,说:“可以了。” 周恒宇却没立刻就走,借着开阔的露台,扬了扬手中的烟:“不介意吧?” 他话音未落,烟已经点上,仿佛只是个免责声明。 肖世仪安静地站在一边。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招。”他呼出一团白雾,心思也轻飘飘。 肖世仪忍不住问:“这是很难办的事情吗?” 不过是奉家里之命,彼此接触而已,时间一长,她就准备找个理由回绝,周恒宇看上去不愿做这个恶人,她不介意承担这份责任。 “不难办。”周恒宇在花盆边缘熄灭烟,忽然直起身说,“咱俩真谈了就不难办了。” 肖世仪睁大眼睛。 周恒宇撑起一只手,搭在她头顶的门框上,垂眸注视了她一会儿,很快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他带着惊世骇俗之语离开了露台。 肖世仪几乎喝光了杯中全部的酒,还在对着被风吹动的绿叶发呆。 身后有人无声无息贴近她。 低沉的声音飘过来,“少喝一点。” 她还沉浸在思绪里,骤然回神,后颈发麻,等视线聚焦,才发现是粱易。 “吓死我了。”她嗔道。 身体也是一软,向后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又忽然起身,紧张地张望出去。 “你怎么来了,他刚走。” 在她向前靠近的时候,粱易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们不可避免碰在一起,而他也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将她彻底圈在身前一处小小空间。 “怕什么?”他也抬手,撑在门框上,比起周恒宇的松弛,他绷紧的后背线条,让他像一头在夜晚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危险性。 肖世仪摇头:“人多眼杂。” 她依旧伸手去推他,感觉有一些窒息,“你透口气就出去吧,太多人......唔。” 更深的窒息袭来了。 粱易直接低头吻住了她。 隔着飞扬的轻纱,她推拒的双手被他一拉一扯,反剪到身后,而他紧紧地桎梏着她,不止唇舌。 肖世仪呜呜咽咽,让他有机可乘,舌尖很轻易地滑进去,大力地扫荡。 他的吻一向很凶。 肖世仪在密不透风的唇齿交缠间偏头躲避,晶亮的丝线流出来,在她忍不住要咬下去的时候,粱易退了出来。 其实不过是短短几秒间,她抬手摁在唇上,狠狠瞪了他一眼,撞过他的臂膀,走了出去。 她怒目圆瞪的样子,像炸毛的小猫,粱易却无心欣赏。 起风了,薄纱翻滚间,站得近些,不可避免会被拂到,刺挠出一股氧意。 他阴沉地想,不知道在外人看来,这曼妙薄纱后站的三个人,谁更亲密。 宴会气氛正酣。 肖世仪捂着唇低头穿梭在人群间,有认识的人打招呼,她不过浅尝辄止点一下头,因为她性格一向冷冷清清,这样子也没人觉得奇怪。 正独身走着,不远处便有人喊她:“世仪!” 是祝梦亭。 她刚准备移过去,一抬眼,就看到她身旁的沈粱,忽然迟疑了。 咬了下唇,她神色如常地走过去。 祝梦亭笑着说:“和周恒宇说了一会儿话,怎么脸色这么红?” “不是,是喝了酒。”她摇了摇空酒杯。 祝梦亭拖长腔:“哦——” 要不是旁边还站着沈粱,肖世仪都要忍不住去捂她阴阳怪气的嘴了。 沈粱静默无声地立在一边,即便不转眼去看,也能感受出他深深浅浅的打量,始终落在她身上。 该死,她的脸有多红? 根本不是喝酒的缘故,是刚刚那场气息交叠的湿吻,被他的唇舌包裹,由内而外,升腾出的热意,几乎要把她融化。 好在很快有人叫走了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祝梦亭带着八卦的眼神微笑着靠近她的时候,她突然伸手,出其不意地捏住她的腮。 祝梦亭像金鱼一样嘟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干嘛呀?” “让你多嘴......” 结束宴会已是深夜,肖世仪没有下山,第一次留宿在周家为她准备的房间。 离开宴会厅前,她站在周恒宇身边,和众人寒暄。 后来,客人们渐渐离去,她又坐上周恒宇的车,进了庄园。 在车上的时候,粱易的信息发过来。 【Y:今晚还见面吗?】 当时,周恒宇正和她抱怨奶奶的控制欲,她扫了一眼,关上手机,并不准备回复。 粱易几次三番得寸进尺,她准备晾一晾他。 周家为她准备的客卧,即使她从没来住过,每日仍专人打扫,点燃香氛。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餐桌边放着一碗红豆小汤圆,旁边是佣人留下的小纸条——“肖小姐,这是餐厅准备的宵夜,请慢用。” 一晚上的社交,除了几块小点心和酒水,几乎什么也没吃,此刻,闻到热气腾腾的食物香味,她还真的有点饿。 她坐在餐桌边,用勺子舀了一颗小汤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手机就放在手边,再没有信息进来。 接连吃了几颗,肖世仪放下勺子,嘴里的汤圆变得黏黏糊糊,也不想多吃了。 她起身,收拾好餐盘,重新回到浴室。 门铃在这时响起。 这么晚了,谁会过来? 肖世仪抬手挽着头发,满脸疑惑地走到门边,“谁啊?” 门外是粱易的低声:“是我。” 想到这间套房离小楼的距离,不过隔湖相望。 但她没有马上开门,手从头发上放下来,扶在门把手上,隔着门板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粱易听出她声音里的冰凉,看上去是生气了? 他说:“你没有回我消息,我担心你。” 肖世仪哼了一声:“在这里能有什么事?” “有事。” “什么事?” “你让我进去,我告诉你。” “......” 她最终打开门,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斜了他一眼,紧接着就转身。 粱易站在玄关处,看她面若寒霜地走远,无声地笑了一下。 肖世仪继续回到浴室刷牙,耳边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她留心凝神,又听了听。 一抬头,镜子里出现一张俊朗的脸。 粱易挤了进来,站在她旁边。 她也不看他,漱完口,扭头就走。 擦肩而过时,梁易顺势倚在洗手台上,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把她圈在双腿之间。 但世仪警惕心加重,抬手躲避了他的桎梏,后退一步,警告他:“你又想故技重施?” 粱易失笑:“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她扭过脸:“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粱易拉过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低哑,在她耳边说:“你生气了?对不起。” 肖世仪耳边一热,差点忘记自己在生气,她板起脸问:“你错哪了?” “我不该亲得那么凶。” 肖世仪刚想点头,又觉不对,气道:“你就不应该亲!” “奥,那我以后都不亲了。” 感觉怎么说都会被他绕进去,世仪一下子梗住。 他眼里含着笑意,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轻声问:“还能亲吗?” 好像只要她点头,他就要吻下来。 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但他好像无师自通,真的很会吻,吻得她很舒服。 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耍耍小脾气罢了。 此刻在紧密的空间里,被他一蛊惑,她的身体又要软成一滩水,一时忘记回应。 浴室灯光高高悬在头顶,照亮她白净细嫩的一张脸,即使面无表情,也好看得紧。她穿着真丝吊带睡裙的身体,平直的肩膀,细细的手臂,还有顺着向下的身体弧度,全都白得晃眼。 粱易忽然站直了身体,遮掩一二。 刚刚他们几乎是紧贴在一起,她当然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重新找回掌控力,她抬头对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扯过浴巾扔给他。 走出浴室前,留给他一句,“你洗澡吧。” 肖世仪回到卧室,斜靠在床边,刷着手机等他。 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划上去,其实都不过脑,她在等待的时间里,无端端想起上次在小楼留宿,怎么就那么坦然地睡过去了。 导致现在回忆起来,什么也想不到。 粱易很快从浴室里出来,他没有带衣服,浴巾围在腰上,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比她想象中更结实。 肖世仪吞咽了下。 但粱易走过来,靠近她,只是说:“很晚了,睡吧。” 两个人再一次并肩躺在床上,她感到非常匪夷所思。 29. 调查 午后的办公室,阳光透过落地窗,绕过龟背竹,细碎地铺在地上。 肖世仪从报表文件中抬起头,盯着眼前一小块光影,发着呆。 办公室外的同事们吃过午饭,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悠闲聊天,看到她静坐的身影,忍不住开玩笑:“看看,没有人能逃过工作的摧残。” “我看报表也这样,头疼,好像要长脑子了。” 她今天穿整套西装裙,头发精致地卷过,皮肤莹白到看不出任何妆感,托腮撑在办公桌上,好瞩目一位佳人。 但肖世仪心里想的,却全是另一番下/流场景。 她思来想去,还是约了祝梦亭见面。 这次的餐厅是祝梦亭选的,在青市,音乐声轰鸣,甫一入内,眼花缭乱的色彩堆叠,看得人眼晕。 她们到室外的餐桌边就坐。 肖世仪忍不住皱眉:“你喜欢这里?” “不喜欢。”祝梦亭抬手接过菜单,翻开一页,抬眼笑,“但你不觉得,这里的服务生都蛮帅的吗?” “......” “况且,我觉得你要说的事,也比较适合在这种地方。” 肖世仪好奇:“你觉得我要说什么事?” 祝梦亭双手撑着桌子,眼睛亮亮的,凑近她问:“你是不是有情况?” 看肖世仪准备反驳的样子,她开始分析:“从乌山就不太对劲,以前你总是冷冰冰的,最近嘛,简直是荡漾着春情。” 肖世仪给她倒一杯水,递到她嘴边:“别乱猜了。” 祝梦亭接过,继续说:“谢谢,你就说是不是吧,那个人是谁?难不成真是周恒宇,不能够吧,他被你迷住还差不多,不过不是也不要紧,结婚前多谈点没坏处。” 肖世仪突然打断她:“你的初恋男友前几天联系过我。” 祝梦亭滔滔不绝的话卡在嘴边,张大嘴巴:“啊?” “他问我你的近况,看上去还蛮关心你的。” 比起她的封闭,祝梦亭在加州的生活可谓丰富多彩,至于这位初恋前男友,早就是过眼云烟的事。 祝梦亭忍不住骂:“他有病吧,能不能像死了一样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虽然是为了引出话题,他也真的联系过,肖世仪还是在心里对那位男士道歉。 “你当时不是很喜欢他吗?偷偷溜出去和他过夜。” “要死,这你也记得。”祝梦亭正色道,“不过,我们当时可是很纯洁的。” “是吗?那怪不得他是前男友,都没让祝小姐提起兴趣。” 祝梦亭痛心疾首:“别说了,当时还不懂,我和他出去旅游,躺一张床上,你敢信,竟然什么都没发生哎!” “那是他尊重你。” “放屁,那是我洁身自好。”祝梦亭翻了个白眼,“男的都一样,恨不得像狗一样趴在你身上。” 她一时激动,声音大了些,旁边桌的目光扫过来,她闭了闭嘴。 肖世仪盯着轻轻晃动的杯中水,轻声问:“那你说,会有非常尊重你,完全不提这种事的男生吗?” “会啊,不过你得分情况,如果你们已经很亲密了,他还不为所动,那你就需要观察一下,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比如?” “比如,他不太行。” 祝梦亭看着对面肖世仪清亮的眼睛,咂么了下,觉得不太对。 “你真有情况,以前你从来不问我这种事的!” 肖世仪将手机打开,向她展示了她那位前男友的聊天记录,祝梦亭成功被激怒,破口大骂了半天。 一直到她们分别,祝梦亭才回过味来。 她到底遇到什么狗男人了! 还是不太行的! 和祝梦亭吃完饭,肖世仪独自驱车,去了提前联系好的通讯社。 一个姓陈的记者接待了她。 当她将几张照片摆在桌子上时,陈记者不动声色打量她。 早在几天前,面前的女孩就联系上他,开门见山地说,她知道他们杂志,最近在整理北港的豪门故事,想让他顺便帮忙调查一些事。 这确实是最近的选题,在北港,无人不好奇周家。 而当她坐在自己面前,温雅自然的语调,通身的气质,不经意间显露出她特有的阶层。 陈记者不禁猜测,她到底是什么人?是周家的人,还是对家? 他笑了笑:“我们可接触不到周家的人。” 肖世仪也笑:“不是让你去采访他们,只去打听一件事就好。” 她这一笑,轶丽中竟带着一点危险,艳骨藏锋,陈记者想到刚刚被打断的深思,不免又重新看向照片。 肖世仪说:“打听一下他们当年的风月事。” 别的话她再不多说。 一直到她离开,陈记者仍坐在原地,同事进来敲门,“你想什么呢?” 他才如梦初醒,急匆匆将桌上的照片收起来。 照片上,是周家的公子们。 — 梁易从集团里出来,开车去了秦至的冲浪店。 夏天就要过去,冲浪店还尚在营业高峰的余韵中。 这几天,秦至和阿云忙于教课,一直到太阳下山,才有空闲整理店铺,而梁易从工作中抽身,也已是深夜。 阿云小心翼翼问男朋友:“大帅哥怎么又忙碌起来了,你不是说……” 秦至都懒得听下去:“你当着我的面夸别人帅,是什么意思?” 阿云偷偷笑了笑,看向梁易。 他最近经常来,也只是在店里帮忙理理货,依旧寡言,仿佛只是在做一项解压运动。 他挺拔而窄瘦的腰身,俯在柜台边时,不知道为什么,阿云贫瘠的脑内,只想到贵气。 而她第一次见他,还以为他和他们是一类人。 秦至骂骂咧咧走进来,被阿云一把拉住:“你不要吵。” 她朝梁易的方向抬抬下颌:“不要打扰人家。” 秦至忍无可忍:“你……我……” 声音却不知不觉低下来。 他们一起看过去,梁易仍在专心致志理货,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也许他在飞速盘算很多事,所以,才沉静无声。 直到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响起来,他才从思索中抽离,划开手机看了眼,表情瞬间柔和起来。 是世仪发来的微信。 [Y:看,我和凌凌一起做的手工。] 配图是乱七八糟的一堆粘土。 他刚发过去一个点赞,世仪的信息紧接着过来。 [Y:今晚还回小楼吗?]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也许,那句“爱得深的人会患得患失”是对的。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变得很陌生。 他在竭力忍耐的时候,她却在游刃有余。 阿云忽然说:“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秦至疑惑:“怎么了?” “大帅哥可能真的有主了!” “我真是……” 肖世仪今日无事,提前下班,陪凌凌一直玩到林之远回家。 自从上次和姐夫交流过,他们奇异般变得熟悉一些,如今,也不会刻意避开,偶尔,还会聊几句近况。 通讯社的陈记者,便是林之远引荐的。 他听完她的讲述,微皱起眉头说:“他们也不过挖掘一些豪门秘幸,满足大家的窥伺欲,出不了什么大力。” 他应该以为自己让记者在调查当年的车祸,肖世仪没有明说:“多知道些总归没有坏处。” “你不要管这些事,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知道的越少越好。” 得知妻子出事后,其实他也找人调查过,只是什么也查不到。世事如流水,很多东西渐渐消弥在记忆里。 肖世仪说:“说不定有意外发现呢。” 林之远摇摇头:“像他们这样的家族,许多事情都遮掩起来的,旁的不说,他们家的三小姐,现在是提也不会提的。” “……她不是自杀的吗?”想到肖倩留下的字条,肖世仪心念一动,“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那就不清楚了,连她住过的小楼,都甚少有人过去。” 肖世仪陷入思索:“现在是梁易在住……” 林之远牵动嘴角,故作轻松地说:“总不能跑去和梁易说,我要进去看一看吧。” “……” “爸爸!” 凌凌揉着眼睛,跑过来找人,林之远温柔地抱起她,对愣怔中的肖世仪说:“很晚了,休息吧。” 肖世仪回神,站起身说:“好,你照顾她吧,不用管我。” 在父女俩嘀嘀咕咕进入房间后,她想了想,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夏夜微亮,万籁俱寂,连嘈杂的知了都了无声息,她不知不觉走到人工湖边,小楼一片漆黑,并没有人回来。 肖世仪静静等在原地。 不过一会儿功夫,远处慢慢走过一个高大的人影。 隔着不近不远一段路程,他停了停,很快,便大步跨了过来。 肖世仪迎上前,一下子扑了过去。 她轻轻软软的身体,全身心投过来,梁易张开手臂抱住她,仍向后趔趄了下。她从他怀里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哼笑了下。 像暗夜里摇曳生姿的一朵花。 再难以忍受,他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潺潺流水般,流过她额头,眉眼,鼻梁,最后流入唇舌。 她张开双唇,放他进来,但他仍细细密密,极温柔和缓地低头吻她。 肖世仪有些意乱情迷,一开口,声音娇媚得像另一个自己,她轻轻说:“用力些,好吗?” 30. 夜晚 两个人是撞进屋内的。 门开了,肖世仪的后背抵在墙上,双臂轻轻抬起,缠绕在他肩上,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愈加深重的吻里。 没有人想着开灯,就让月色流淌在昏暗之中。 室内安静,只有暧昧的水声响起,她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在紧贴的身体之间,源源不断地传来。 情欲像一条川流不息的河,她就站在岸边,再向前一步,湍急的水流便抚平燥热,让凉意浸透。 可这条河很快归于平静。 粱易抬手,将灯打开。 眼前骤然涌入光亮,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两人已经分开。 他将她耳后的碎发抚平,轻声说:“我去收拾一下。” 她咬牙应好。 收拾什么?有什么可以收拾的? 举目四望,干净整洁得像宣传页上的样板房,他们周家人在这上面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像不允许家中有任何超出掌控的杂物。 肖世仪将楼梯踩得咚咚作响,气闷地上楼,甩手进了浴室。 声响太大,隔壁的粱易听见她大小姐脾气犯了,摇摇头笑了下。 从浴室里走出来,呼吸间被沐浴露的清香环绕,像粱易身上的山间青竹气息,抚平了她心中无意义的焦躁。 她站在卧室里,静静望了会儿。 这是一间规整且简洁的卧室,象牙白的衣柜占据整面墙,只留给小书桌墙边窄窄的位置,她走过去看了看,书桌上只有几份文件,看上去被粱易随手放在这里。 想起来之前姐夫的话,她盯着那几页纸,一动不动站定。 腰上忽然环上一双手臂,清新而湿润的木质调味袭来,是粱易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微微用力,她就像个八音盒一样,换了个方向,面对面站着。 “在想什么?” “想妈妈。” 粱易哑然失笑,目光从她花苞般白嫩洁净的脸上滑过,又在她直白的视线里微微失神。 肖世仪却低下头,声音里都带着哑:“是真的,你不想吗?” 但她没有听见回应,再抬头时,他的视线仍定在她脸上。 目光相对,呼吸都粘稠起来。 在她再次启唇之前,粱易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次不等她说,这个吻又急又重,肖世仪艰难仰着头,感受到他吻下来的力度,身体被他抱在怀里,像一支弯折的荷花。 她气息不稳,仿佛所有的力气都随着津液交换,从上到下被抽个干净。 两个人沉浸在这个吻里,向柔软之地倒去。 在接吻这件事上,这段时间,他们已经万分契合,她放任粱易的唇舌大力扫荡过来。 粱易刚刚沐浴过,身上是轻薄的短袖短裤,她感受到他紧实的腹肌,向上,是蓬勃而绷紧的肌群。 他的手却是规规矩矩撑在她头顶,专注吻她。 因为用力支撑,手臂的线条被修饰得很漂亮,她甚至分出一只手,去抚摸那块肌肉。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志怪笔记里专门吸人精血的妖精,有的时候自己也惊叹,这真不像是曾经那个冷淡的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好像在他这里,是可以肆无忌惮展示自己的多面。 粱易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那只手,放在手心攥紧,抵在她头顶。 这个气息不稳的瞬间,让两人分开了些。 肖世仪疑惑地睁开眼。 粱易呼吸加重:“别闹。” “你不想吗?” 在女生坦坦荡荡的注视下,他的气息都变得艰涩,一开口,嗓音低哑到吓自己一跳:“......不行。” 肖世仪皱眉:“什么不行?” 总不能是人不行吧? 祝梦亭那张嘴,什么时候这么灵验过,她不信。 然而她思维还没有发散,粱易已经俯身下来,气息喷在她颈间:“不行,没有套。” 两个人四目相对,静默了片刻。 肖世仪扑哧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人也从粱易身下滚出来。 因为一直笑,整张脸慢慢浮上红晕,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活色生香起来。 他见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直停不下来,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她,又被她推挡回来。 直到她终于停住笑,眼角漾着薄红问:“那怎么办?” 粱易难得一见的梗住了。 其实他一直在忍,每一次亲吻都如此,在愈演愈烈的刺激下,忍到要爆炸。 但为什么要忍呢,可能在她的直白坦荡下,他害怕这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现在,在她的主动发问下,他也只能说:“睡吧。” 又一次听到这句话,肖世仪扭过身体,嘟了嘟嘴说:“还早呢,而且,你不难受吗?” 粱易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勉力克制住说:“没事。” 但那薄薄面料下的东西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肖世仪翻了个身,又贴靠过来,嘴角带着笑意说:“我帮你吧?” 粱易简直头脑发懵,在她骤然逼近带来的香气,和她一波接一波出人意料的举动下,开始眼花缭乱起来。 简直是按耐下本能,才重新按住她作乱的手。 他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好了宝宝,不要这样好吗?” 在他突然而至的情话里,肖世仪安静下来,脸渐渐涨红了。 她散下来的长发漾在脑后,灯光一照,像上好的绸缎,包裹住她白瓷一样的脸蛋,眼角眉梢都沾染粉意。 粱易清了清嗓子:“你喝水吗?” 肖世仪赶紧点头,发丝在床单上沙沙作响。 粱易却没动,她忍不住去推他,声音也带着娇:“你去呀。” “嗯,但是你能先把腿放开吗?” 她迅速将勾住他的双腿撤回来,脸埋进薄毯里,再不做声。 粱易轻笑了声,起身去倒水。 再回来时,她已经整理好,端端正正靠在床上,手中拿起床边的一支青花瓷瓶端详。 他将水递过去,看了眼说道:“这都是我母亲的东西,她喜欢养点花草。” 肖世仪闻言将花瓶放回去,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妈妈很有生活情调。 ” 粱易点头:“嗯,她是大小姐出身,对很多事情都有要求。” 肖世仪歪着脑袋说:“咦?听上去我们挺类似的。” 粱易忍笑:“是,如果她还在的话,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她拍了拍身侧的床单,示意他过来,“你爸爸一定对她很好吧。” 粱易靠了过来,和她并肩倚在床头,像陷在回忆里,“他们很相爱,那时候,我爸爸每次回家,都会给她买一支花。我爸爸是冲浪教练,夏天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在海里,经常变魔术一样拿回来一些贝壳、海螺,哄她开心。到了冬天,他们又整日整日在一起,日日不分开。” “真好。”她偏头看过去,心想,原来粱易是在爱里长大的,“你妈妈一定很温柔吧?” “嗯,她教养很好,几乎从来不发火,除了......”粱易的声音低下去,“我爸爸去世后,她可能无法接受。” 肖世仪静静听着,想起沈粱之前说过,粱易好像是被母亲抛弃,不免心中一软,头也靠过去。 “父母有父母的选择,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不怪她,如果没有我的话,也许她会轻松一些。” 肖世仪说:“她一定是爱你的,也一定有苦衷。也许,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粱易苦笑:“是吗?” 她夸张地说:“嗯,你知道吗?当年,我爸爸差一点就要和你妈妈结婚哎。” “这是什么话?” “不骗你,我们这样的家庭,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你妈妈特别勇敢,她一定不后悔她的选择,也一定很爱你。” 粱易垂眸笑了笑:“这么说起来,我妈妈岂不是辜负了你爸爸?” 肖世仪立刻义正言辞:“胡说,他们一点感情都没有,纯粹是家族联姻。” “那你父母呢?”他抬眉看过来。 肖世仪静默了会儿,叹一口气:“你也许无法想象那样的婚姻,真正的相敬如宾,夫妻不像夫妻,家人不像家人,我爸爸同我妈妈讲话,和他同下属讲话,也没什么区别,我妈妈呢,就像在接待领导。” 那种安排、命令式的话语,和尊敬、顺从式的回应,从小到大,构建了她对婚姻家庭最初的概念,也塑造了她冷心冷情的人格。 第一次打破,大概就是姐姐回家说,她要嫁给所爱之人。 她笑了笑:“很奇特吧?” 粱易却说:“这庄园里都是如此。” 明亮、美丽、富饶的庄园里,容不下一个“爱”字。 肖世仪说:“所以我姐姐,蛮勇敢的。” 她在灯下回忆往事,明艳的脸上浮上一层哀愁,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时未曾察觉,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世家大小姐,不经意间,会如薄雾云烟般怅惘。 让他产生一种近乎同类的熟悉感。 此刻,这种感觉重新涌上心头,他忍不住问:“那你呢?你也会这样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肖世仪在他热切的目光中,唇瓣轻轻翕动,终究半个字也没有吐露。 31. 鼓噪 第二天早上,肖世仪才看到手机里的未接来电。 是远在加州的母亲林芳之,半小时内连续打了两个,她都没有接到。 昨晚和粱易耳鬓厮磨到半夜,后来,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此刻,站在浴室里,眼前仍一阵阵发懵。 在浴室里清洗完毕,又化好妆,她慢吞吞走出去。 粱易正站在餐厅里,将两碗煮好的面端上桌。 一楼的空间里,弥漫着烟火的味道。 肖世仪站在楼梯上,深深嗅了下:“哇,好香。” 她走到餐桌前,看到白瓷碗里的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一把小青菜。 她赞叹不已的样子:“你做的呀。” 粱易放筷子的手顿了下,看她真诚的脸,并不像是夸张,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简单做了些,凑合吃吧。” 肖世仪坐下来,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点点头:“好好吃,你真厉害,还会做这些。” “挺简单的......” “哪里简单,我就不会,家里的阿姨说我在这上面很没有天赋,为了餐厅着想,最好是不要再进厨房。” 她说着,泄愤般戳了下碗里的面条。 粱易说:“你不需要,别人会做好的。” 肖世仪抬眼一笑:“是呀,你会做就行。” 他微微发愣,为她话语里的亲近,像是一个普通的居家的早上,他们已经共同生活很久,随意聊着生活起居。 像他的爸爸妈妈。 结束了这顿安逸的早餐,粱易开车送她,一直送到集团楼下。 因为送她需要转路,肖世仪提包下车前,忍不住催促:“快快,你不要晚了。” 他看着她万分急切的样子,丝毫没有分别的不舍,无奈地笑了笑。 “我不急,你慢点。” “梁总考勤不严哦。”她站在副驾车窗前,挥了挥手。 “走了。” 粱易转动方向盘,向前调了个头。 转过来时,她仍站在原地。 他降下车窗,想再道个别,肖世仪先一步走上前,俯下身子。 “你忘了一件事。”她说。 “怎么了?” 她将脑袋探过来,轻轻在他唇边印上一个吻,蜻蜓点水般,又很快后撤。 “离别之吻。” 这一次,她后退几步,转身跑开了。 徒留他在清新的柑橘调里失了神,那是她今天的香水味。 肖世仪一口气跑进大楼电梯,迎头碰上周恒宇。 他正意兴阑珊地坐在沙发上,冲她喊了声:“世仪!” 在这样的工作场合遇见他,太惊讶了,以至于她气喘吁吁地,好几秒都没缓过来。 周恒宇看着她,心想,不愧是标准的世家千金,这几步路,跑起来依旧姿态好看,丝毫不慌乱。 他招招手说:“你跑什么,有人追你吗?” 肖世仪站到他面前,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哦,想和你说一声,晚上一起回庄园吃饭。”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吗?” 他冲她粲然一笑:“那样怎么见到你呢?” 在肖世仪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很快收住笑,又平静地说:“来开会,顺便和你说一声。” 她想了想,今天财务部确实联系了周家码头那边,前期的对账有一些收尾工作。以前,这些事都是粱易负责,看起来,周恒宇再不想接,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上。 “那你加油吧,晚上见。” “好冷漠无情,你都不请我上去坐坐?” 她对他微笑:“我要开早会,您也去?” 周恒宇重新靠回沙发上,倜傥不羁地说:“那算了,一个会就够我受得了。” “回见。” 她刷了电梯上楼,前台的女生跟着进来,笑着说:“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小周总吧,很帅气哦。” “我看到了,在大厅等了您好久,教养真好。” 电梯里立刻有人附和:“看起来肖总很快就要给我们发喜糖了。” 肖世仪保持清淡的微笑,没有出声。 再从集团大楼里走出来,已经夕阳漫天。周家派了司机来接,商务车已经等在楼前。 她坐了上去,车辆平顺地启动。 开了一天的会,审阅了无数文件,等到下班时,多少有点活人微死。 车窗降下,感受到夏末的晚凉风,她出了会儿神。 离开青市拥堵的晚高峰,驶向北港的路上,畅通无阻。是在远离市区,往半山方向开时,一直专注开车的司机忽然说了句:“后面那辆车,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肖世仪坐正身体,向后看了看。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在右后方行驶。 司机又自言自语:“也许是顺路吧。” 肖世仪却说:“往半山方向开,很难顺路吧。” 好在车辆驶入盘山公路时,那辆白色面包车不见踪影。 一直到晚间,踏入周家的门厅,她算着时间,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林芳之的作息一向规律,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的声音传来:“昨晚怎么没接电话?” “忙工作,忘记了。” 林芳之明显不赞同:“什么工作这么忙,要到这么晚,集团有那些叔叔们操持,不需要你做什么事,你不要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多费费心和恒宇相处。” 她站在门厅的八宝格置物架前,随手拿起一尊玉如意,垂眸说:“知道了。” “还有,在周家要改改脾气,知道吗?不要太娇纵,也别没大没小的,要注意礼节,不要失了身份。” “知道了。” 林芳之的声音明显高了高:“你现在的态度就要端正起来,妈妈再和你说话。” “知道......我记住了。” “好了,等过段时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妈妈去那边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肖世仪说:“在周家吃晚饭呢。” “那还不赶紧过去,不聊了。” 电话挂掉,一直到手机屏幕转黑,她才放下玉如意,转身出了门厅。 今晚在周家主宅的餐厅,大而宽的红木纹餐桌椅上,每个位置都放置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成套的餐具旁,一小支浅康乃馨斜插入杯。佣人们侍立在餐厅四处,随时准备供餐。 肖世仪来周家吃过几顿饭,但都是小范围的,倒是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 几乎全部的周家人都来了。 小辈们坐在下首,肖世仪随周恒宇入座,多日不见的周承安坐在对面,依旧是一幅温和的模样。 她打了个招呼。 上方一位穿旗袍的端庄女士,用平稳的语调说:“世仪也来了,多日不见,又变漂亮了。” 是周恒宇的妈妈黎薇。 她乖巧问好,黎薇只微微颔首。每次见面,她都不冷不热,话语里满是亲近,面上却平平淡淡,仿佛和她亲近只是一项工作,打卡完成即可。 周 恒宇凑过来说:“你们关系这么好呢。” 话音未落,黎薇又轻轻咳嗽了下。 现下餐厅到的人不多,这声音拿捏的刚刚好,不高不低,传入他们的耳朵。 肖世仪抬眼,正看到黎薇轻瞪着儿子,而一转头,周恒宇身体呈现倾斜的角度,靠她很近。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母亲的提醒,也可能是不在意。 肖世仪只好小声提醒了句,两个人低低说话。 身旁的位置在这时有人入座,听到问好声,周恒宇坐回自己的椅子,懒洋洋应了声。 而肖世仪全程不敢转头。 入座的是沈粱,还有粱易。 粱易的位置,不偏不倚,又在她身边。 周恒宇隔着她的座位,和他们说话。 粱易低沉的话语,就响在她耳边。 等到周岷扶着周老太太终于入座,这顿饭正式开始。 周岷举杯,提了几句:“今天是初一,按例一家人坐一起吃一顿饭,陪老太太说说话,难得能聚在一起,不要拘束,该吃该喝,尽兴而归。” 周老太太没多说什么,只特别提点了肖世仪,让她好好吃饭。 但这顿饭,仍吃得她如坐针毡。 宴席是分餐制,她可以全程只顾自己的餐盘,但几道如影随形的目光,让她难以忽视。 她对周承安笑一笑,眸光带到一边的沈粱,他也在若有似无的打量她。 观察四周久了,等收回视线,佣人们已经开始上餐后点心,她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时不察,正好和身后准备往她餐盘上放点心的佣人碰撞。 餐具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佣人吓死了:“对不起肖小姐,我没注意。” 然后赶紧蹲身,手忙脚乱收拾餐具。 “是我没注意。”她也准备伸手帮忙。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悄默声地握住她的,制止了她弯腰的动作。 粱易面上不显,仍不动声色和周恒宇聊天。 而餐桌布掩映下的他们彼此,正双手交握,他没有放开她。 说到兴头上,周恒宇一下子凑得很近。 肖世仪的耳膜隐隐鼓噪,心一下一下跳动,简直被刺激到眼冒金星。 那个慌乱收拾的佣人一定没有抬眼看,不然,应该不会那么平顺的离去。 一直到饭局结束,他才松开她的手。 周恒宇起身前,问她:“今晚就住在庄园吧。” 肖世仪点头:“就不麻烦司机送了。” 粱易投过来一眼。 她又忍不住脸热,在亮如白昼的餐厅,大概只有他知道她留宿的意义。 离开前,周老太太交代:“恒宇,你送世仪去客房。” 她客套了几句,再回头,粱易已经不声不响离开了。 其实并不是很长的一段路,周恒宇一路外放音乐,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他也没有多留,送到即可。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她站在房门前,没有急着进去,低头划开一晚上没看的手机,发现林芳之在挂断电话后,还给她发了信息。 [矜持点,不要留宿。] 又让她和周恒宇多多相处,又不让她和周恒宇太亲近,好难办呀。 站在客房门前,湖边风一阵阵吹来,并没有吹散肖世仪心中,萦绕一晚的燥热,反而吹啊吹,那股火愈烧愈旺。 她退出聊天框,给粱易发了条信息。 [今晚没有意外吧?] 32. 橡树 没有等到回复,肖世仪收起手机,悠悠哉哉转过人工湖。 走到小楼门前,她直接输入密码走了进去。 昏暗客厅里只撒下一地月光,梁易还没有回来。 玄关处的鞋柜,自从她上次来过,就已经摆好她的拖鞋,她踢掉高跟鞋,抬腿换上。 揉了揉因为端坐一晚,而有些发酸的后腰,她径直上楼,进了浴室。 热水兜头浇下的瞬间,抚平所有焦躁。一晚上的饭局,只有到此刻,她才感觉到一丝平静。 梁易回来时,客厅灯光大亮。 但一楼没有人,他松了松衬衣领口,慢慢走上二楼。 卧室半掩着门,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声响。 他顿了顿,才推门走进去。 肖世仪正站在镜子前,抬手举着吹风机,嗡嗡吹着头发,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吹透要好长一阵,不知道她已经吹了多久,梁易看到她皱着眉,猛地放下吹风机,拨了拨发丝,好像中场休息。 一抬眼,四目相对。 不等他出声,她就将吹风机递过来:“累死了,你帮我吹。” 梁易站到她身后,手伸进她的发根,轻柔地抚着,帮她将头发吹干。 他们共同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身影交叠,亲密无间,像俗世一对最普通的伴侣。 在一段爱里,往往是由许多瞬间构成的。等到站在终点,追忆起来,也不过几个瞬间。 有这样的瞬间,足够了。 肖世仪伸手推他:“可以了,去洗澡。” 他低下头认真看了看,她瓷白的面孔上,完全是坦坦荡荡的神情。 从浴室里出来时,窗帘轻荡。 肖世仪靠在阳台上,视线放远,小口小口啜饮手中的玻璃杯,不知道在喝什么。 他走近,才发现里面是红酒。 见他出来,肖世仪晃了晃酒杯:“我自己倒了一杯,你不介意吧?” 梁易摇摇头:“晚餐没喝够?” “哪敢多喝呀,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醉了,又像在京里一样,胡乱亲人怎么办?”她越说越离谱。 梁易上前一步,夺下了她的酒杯,“净胡说。” “你怎么抢我的酒!” 肖世仪佯怒,踮起脚,要伸手去勾,可他实在太高,轻轻松松就将酒杯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 他语气里带笑:“这是我的酒,物归原主罢了。” 她攀着他结实的手臂,仰着头说:“才不是,占有即所有,这是我的酒!” 梁易故意绷紧脸:“我有必要说明,你这是无权占有,我有权要求你返还原物。” 但肖世仪勾上的他的脖颈,骤然凑近,娇媚一笑:“什么你的我的,这么生分呀。” 那股清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梁易喉咙发紧。 再怎么插科打诨,他依旧拜倒在对她的欲望里。 酒杯又回到肖世仪手中,她送到嘴边,对他挑挑眉。 不应该挑衅的,梁易看着她的眼神逐渐收紧,拦下了她喝酒的动作。 这杯酒最终还是被喝光了。 在他们交缠的深吻里。 于是这个吻变得和这个夜晚一样,先酸后涩,带微微的苦味。 在细细密密的吻里,肖世仪像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轻轻一拨,溢出清甜的汁水。 被梁易吃下挺立的花心,带起一连串花枝乱颤。 起初,他亲得很平缓,但她仍皱起眉,难以忍受他的碇入。 他煺出了一些,抬起头问:“疼吗?” 肖世仪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摇摇头。 但梁易以为她在忍耐,没有再继续。 她抓住他的头发,吸着气说:“求你……” 梁易直起身,不敢再亲,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他已经很满足了。 肖世仪睁开眼,这间卧室的灯光,好像比其他房间都要亮,能照亮一切,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包括她从未示人的隐秘心事。 她闭上薄薄的眼皮,伸手拉住误会她意思的梁易,并没有多用力,但他手臂一软,整个人倒下来。 温香软玉在怀,梁易也闭了闭眼。 再睁眼,肖世仪迷蒙着一双杏眼,那眼里有他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上半身去亲他:“求你,用力些……” 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力亲吻她。 窗外,湖中莲花正盛,风吹皱一池碧水,莲瓣颤颤巍巍,枝茎欲折,惊动池底小鱼的心。 整晚,肖世仪迷迷蒙蒙,身体像坐过山车,抛上又抛下,翻来覆去来回颠倒。 在深重的吻里,她溢出从未有过的娇声。 起初,梁易仍顾及她,反复询问:“会疼吗?” 她点头,又摇头:“疼……不疼……不要紧。” 灯光下,她的表情是那么痛苦,嘴里却在含含糊糊来回说:“我不疼,你能重一些吗?” 梁易在捱过最初的头昏脑胀后,终于发现,她是认真说的。 他开始放轻,皱起眉看她。 觉察到他的动作,肖世仪扭来扭去,哭叫着说:“别停,我氦要。” 可她疼得声音都颤抖,他不忍再看,将她转了过去。 膝盖碰到床单的那一刻,肖世仪终于呼痛,是她膝上的伤,还在发挥余热。 然而她只是撑着身体,不让他离开。 这么娇软的一个小人儿,连一处碰伤,都嫩得要花费好长时间才能消退,却一直执着于越来越深,越来越快。 梁易将她抱在怀里平复,揉着她的发顶,低声说:“对不起,我有点急了。” 在整晚的痛快里,到此刻,肖世仪仍细细抖着腿,闭着眼睛,轻声细气地说:“好漺啊。” 梁易又拧起眉:“你……怎么这么能忍?” 她艰难凑过来,堵上了他的嘴。 他们又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直到天光微微亮起。 梁易抱她进浴室清理,出来时,脚步未停,走出了卧室。 肖世仪一惊:“做什么?” 梁易失笑:“乖,换一间屋睡,床单有些脏了。” 刚刚简单扫过去一眼,那能叫有些吗,简直混乱到不成样子,肖世仪脸色发红,不再说话。 她实在累极,沾到干爽的枕头,就立刻失去知觉。 看她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梁易才重新起身,走回主卧,将床单潦草扯下,丢进洗衣机。 他双手撑着洗衣机壁,静静停了很长时间。 肖世仪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醒来时,已不见晨光,日头西移,撒 了细碎的金黄,铺陈在她的薄毯上。 身旁无人,她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侧,扯动间,忍不住嘶了一声。 昨晚实在太激烈,一波接一波的余韵,那种震荡,现在仍在她体内留存。 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但没有关系,这种凌虐感,她始终在追逐。 昨晚,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无梦之夜,像这样无知无觉睡到天亮的时刻,对她而言,难得一遇。 她又翻了个身,调转视线,这间客房,也弥漫着淡淡的林间松木香,好闻得要命。不知道梁易用了什么熏香,改天要记得问问他,或许,什么也没用,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醇香。 她一直没有说过,这种味道,很像童年家门口的那棵橡树,内敛厚重,辽阔安静。 那棵枝干低矮的橡树,时常落上小朋友的玩具。 大概七八岁时,她在小朋友中十分有威信,因为不论遇到什么危机,她都有胆量去解决。 比如,毫不犹豫爬上那棵橡树。 朋友们在树下蹦蹦跳跳,嗷嗷乱叫,指挥着她攀上攀下,而她丝毫不顾及自己昂贵的裙装,像个男孩子一样,侠肝义胆,仗义为人,帮朋友捞挂在树上的风筝。 终于拿到手中,她畅快地摸了把脸,眉开眼笑地向地面望去。 母亲林芳之静静站在树底。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群朋友们一看气氛不对,说着阿姨再见,世仪再见,下次再玩,瞬间一哄而散。 林芳之脸上始终是细微的表情,平静地说:“愣着做什么,你要住在树上?” 她低眉敛目地爬了下来。 脚步落地后,她伸手拍了拍裙子,一低头,刚刚碰过的地方一团脏污,再一看,手心早不成样子,她吓得不敢抬头。 林芳之说:“回家。” 那天晚上,自然是没有晚饭吃的。 她独自在门外罚站,听见餐桌上,林芳之对肖俊峰说:“你管管你女儿,可以吗,这也太皮了,哪里像个小姐,我刚才一看到她那个样子呀,脑子现在还嗡嗡的,头疼。” 肖俊峰说:“好的,我抽时间和她聊聊。” “今天不能聊吗?” “待会儿要开会。” 这时,肖倩说:“妹妹活泼,蛮好的呀。” 林芳之给她夹菜:“她要是像你一样懂事,我就放心了。整天和一群小子混在一起,呼朋引伴的,早就忘了端庄两个字怎么写了,等以后大了,去参加舞会,难道也和人家称兄道弟的吗?” 肖倩已经是中学生了,笑着说:“那说明妹妹很讨男孩子喜欢呀。” 林芳之瞪着眼:“哪家的公子会喜欢这么闹挺的媳妇,得多包容。” “说不定哦,她以后就是嫁给包容她的呢。” 肖俊峰敲敲餐桌,肃声说:“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要多说话,像什么样子。” “好的。” 一墙之隔,肖世仪凭借丰富的罚站经验一动不动,百无聊赖地吹着刘海,心想,今天真应该穿裤子。 可惜,那天之后,她所有的裤子都被没收,从此,只有端庄优雅的裙子穿。 当她终于按照母亲的期望,套在一个优雅的壳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经年累月,像盘根错节的橡树枝干,扎进暗无天日的地底,渐渐变得丑陋而压抑。 33. 警惕 梁易赶到会议室时,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半小时。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上迟到。 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坐着的几人抬起头,见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之后,又若无其事谈起别的。 那么,刚刚在聊什么,也已明了。 他穿过会议室,坐到位置上。 一旁的沈梁支起手肘,一只笔来回转,缓解频繁涌上来的烟瘾。 “你迟到了。”他冷冰冰指出来。 梁易没有否认:“抱歉,临时有事。” 一晚上没睡,此刻坐在会议室里,他觉得尚且头脑清明。 但沈梁盯着他半晌,看他在一众西装革履中穿黑色短袖,显出苍白的面孔,和眼下的青灰。 他冷笑一声。 会议室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兄弟几人一向不亲厚,只是再有矛盾,人也是亲兄弟,轮不到他们外人置喙。 沈梁拿笔尖敲了敲面前的文件,眼风扫过静坐的梁易。 “谈谈这个季度的财报,乌山那边,营收下降九个百分点,经营现金流持续负风险,股价更是连年下跌,没记错的话,是从梁总上任开始的吧。还有上季度未决诉讼,太多大额担保,流水过亿的项目,法规部没有审过吗?” 梁易答得不卑不亢:“乌山的酒店,负债率一向很高,并不是今年才开始的。况且,度假酒店一类,培育周期长,短期内不见成效是正常的。” 沈梁眯了眯眼睛:“什么时候,梁总也学逃避责任这一套了。” 梁易没有再说话,这场讨伐毫无必要,又必须进行,不过是一场欲加之罪。 会议室里沈梁的人立刻附和:“依我看,小梁总还是年轻呐,担子一重,难免束手束脚的。” 这话说得精妙,自从交出码头负责权,他分配到乌山的酒店管理,不过是修饰过的发配边疆。今日突然来这一出擂台赛,无非是前段时间,市里开企业家政策会,预计大力发展文旅。 乌山作为北港的待开发附属岛,也被点了名,转手成了这群人的香饽饽。 梁易端坐在椅子上,八风不动,视线对上沈梁,暗藏交锋。 片刻,沈梁移开目光,他也低头揉了揉额角。 睡眠不足的弊端这时候显现出来,难免有些昏茫,怎么忘了隐忍呢。 昨晚实在是太荒唐。 肖世仪滑腻腻的样子,配上她情动的小脸,他本就对她毫无抵抗力,在她分外热情的纠缠里,更是什么都依她。 到后来,不顾她的疼痛,想做什么便做了。 也太失控了。 不知道世仪醒了没有,还难不难受。 梁易陷入思索中,直到会议室的门再次大力推开,真正的迟到大王走了进来。 周恒宇一身亮晶晶的摇滚穿搭,看起来还做了发型,不必说,一定是从酒吧过来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下,这次,大家尚未找到新的话题。 长期的日夜颠倒,令周恒宇始终倦意深重,将自己摔进椅子里,也是蜷缩的状态。 他敏锐又富有洞察力地,偏过头,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各位哥哥弟弟,怎么不聊了?” “小周总好精力啊。”有人干巴巴地回了句。 周恒宇一抬手:“没人说,我就说了,我听说林之远林总,最近有一些新的业务安排,我看他是急于脱手烂摊子。” “这这这,林总可是老员工了。” “林总只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吧。” 周恒宇在集团的信用值为零,大家习惯将他的话反着听。 一时间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沈梁大声说:“好了,无关紧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周恒宇啧了一声,倒是没有呛他。 结束会议后,周恒宇慢吞吞起身,走在最后,经过梁易时,视线落在他脸上。 “昨晚没睡好吧?”他微笑地问。 梁易掀起眼,不动声色。 周恒宇绕到他身后,给他捏了捏肩,语气里也带上一些自得:“太自律,熬夜受不住吧。” 就知道他没面上那么清正,昨晚还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他说完,扬长而去。 梁易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坐,才动身回家。 一路疾驰回小楼,推开门,家里竟然依旧静悄悄。 肖世仪外出的鞋子还摆在鞋架上,她没有走出这栋楼。 梁易轻步上楼,走进客卧,看到床上隆起的形状,心里那口气才重重呼出。 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竟会患得患失到这种程度。 他脱了外套,去浴室里洗过澡,才重新躺过去。 软毛薄毯整个蒙住肖世仪全身,她一动不动。 梁易蹙眉,从轻薄的毯子里将她拨出来,里面一双乌亮的眼睛眨着,噗哧一声笑出来。 肖世仪说:“你回来啦!” “我不回来,你睡到天荒地老怎么办?” 肖世仪努嘴,反驳道:“我早就醒了,还吃了饭。” “这么厉害。”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她透着晕红的脸上,声音哑起来,“你还难受吗?” 肖世仪摇摇头,滚进他怀里,抬头索吻。 两个人安静亲了一会儿。 亲密过后,她这么靠近他,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有些受不了,欲望隔着轻薄的短裤肿/胀起来。 梁易偏头,提前结束这个吻,暗自平复呼吸。 也太没出息了,只不过一个吻而已。 可她就像枝头最蓬勃的栀子花,香气四溢,摇摇欲坠,诱人深入。 肖世仪睁开眼,感受到他的温度,眼睛还在看着他,手不知不觉移过去。 梁易额角一跳,反手擎住了她作乱的手。 “别闹,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 他们分开一些,梁易低头瞧她,想起昨晚的情状,一时心绪复杂。 昨晚最激烈时,他看得出,她是在忍疼,不,不能叫忍,她甚至是在主动要求这种疼。 他知道有些人,在这种事情上,是有一些奇特的癖好的,会去追逐一些刺激,那么,世仪呢? 刚刚两个人抱在一起,她擦到腿,也会下意识嘶叫,可她好像完全不怕,仍在求/欢。 梁易思索中的眼神越来越深。 肖世仪不想看,她偏过头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的路灯。 树影晃动,久不停歇。 她猛地起身,忍着下/身的不适,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静默地立在外面。 梁易跟了过来,扶住她:“你做什么?” 他向外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 肖世仪皱眉:“这幢小楼,如果有人来监视,岂不是很容易。” 独立在庄园一隅,周遭静谧,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骤然听到这 样的问题,梁易下意识反问:“谁会来看?” 大家避之不及,关于这房子的传闻,纷纷扬扬,乱七八糟。 但肖世仪不是会乱说的人,他想了想,严肃地问:“发生什么了?” 肖世仪左右看了看,迟疑着说:“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最近也总有这样的感觉,来山顶的路上,和在这庄园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单独在家时,记得锁好门窗,我会去查清楚。”梁易正色道。 肖世仪点头,转身拥住他:“好了,不要担心,可能只是我多想,你休息一会儿,不累吗?” — 再次见到祝梦亭,是她邀请朋友参加生日会。 这次聚会比较私人,在她自己的一处小公寓,也没有定什么主题,就是简简单单朋友们吃一顿饭。 肖世仪到得早,门一打开,祝梦亭看到她单独前往,咂舌道:“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她觉得好笑,边往里走边问:“我需要和谁一起吗?” “周恒宇呀,我也邀请了他。” 肖世仪抬手给了她一记栗子:“不要乱说,我们又不是必须一起。” “哦呦,你最近变化这么大?”祝梦亭扬起诡异的笑,意味深长地说,“怎么,那个神秘男人又行了?” 肖世仪跳起来捂她的嘴。 祝梦亭满屋躲,举手投降:“我认不认识啊,你告诉我,我绝对保密。” “保密什么?” 方思凯西装革履的,走了进来,目光紧紧盯着鲜活生动的肖世仪,她笑起来真好看。 “唔……你还是别知道了,我怕你心情不好。”祝梦亭说完,又被肖世仪掐了一把腰。 两个女孩子说笑着,站在岛台边,整理点心。 方思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不怪他多想,他也觉得世仪最近变得有些奇怪,以前总是冷冰冰一张脸,对人对事都兴趣淡淡,最近嘛…… 他看着世仪略施粉黛的脸,有一种被滋润过的娇美,哪怕技术最精巧的画师,也描摹不出她的美丽。 难道她真的和周恒宇在一起了? 下一秒,周恒宇鬼一样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看也没看他,直接走向了肖世仪。 “周少爷来了?”祝梦亭热情地打招呼。 “嗯,生日快乐。” 他和这群人相交淡淡,之所以今晚赴宴,不过是为了邀请他们参加几天后的音乐节。 自从知道乐队那群人,心底的真实想法,他心里就升起一股胜负欲。 谁还没有朋友了,他开始有意识维持和这群人的关系。 他当面邀请,几人自然应允,这几个人中,他只看向肖世仪,看她也轻轻点头,他才放心。 肖世仪穿淡色的无袖连衣裙,包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体,正低头分拣食材,眉目清晰,鲜亮动人, 他走了过去,帮她收拾。 难得小少爷主动干活,连肖世仪都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看向他。 “怎么了?”周恒宇拿起一个番茄,顺手洗了。 肖世仪摇摇头:“你有事吗?” “音乐节在临市,你方便过去吗?” 她正想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就听见周恒宇说:“一个人开车不安全,我让梁易送你去吧。” 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几秒,肖世仪说:“好。” 34. 临市 每当燥热的夏天结束后,室外的活动便逐渐开始增多。 周恒宇参加的音乐节,选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这天下班后,按照既定的安排,粱易开车来接她。 他将车稳稳停在停车场,车窗降下,支起手肘等着肖世仪下楼。 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间,下班的人群陆陆续续走过,难免被俊朗的男人吸引。 女生们一步三回头,推搡着说:“你看,那边有个帅哥,超帅。” “别想了,这个点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接女朋友下班的。” “说不定在这里上班呢?” “请问,如此尤物,要是在这里上班,你会发现不了?” “呜呜我又失恋了.....” 粱易将车窗升上去,打开了手机,潦草划着新闻,其实没有多大耐性看下去,在等待的时间里,有一种雀跃的期待。那些男孩子,等待心爱的女生,大概也是这种心路历程吧。 他勾起唇角。 车窗在这时被敲响,是世仪到了。 副驾驶的门弹开,肖世仪清清爽爽坐进来,未语先笑。 粱易架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动了动,正准备去握她放在膝上的手,后车门紧接着被打开。 祝梦亭坐了进来:“嗨,大帅哥。” 车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肖世仪扭过身子,斟酌着说:“梦亭和我们一起走,不介意吧?” “......不介意。” 也不能像个小心眼的男朋友,计较一些有的没的独处时间。 车辆在晚高峰时段,顺利汇入车流,往临市开去。 这一路上,祝梦亭没停下过讲话,以至于肖世仪一直保持侧坐的姿势,回应她。 粱易在开车的间隙,偏头看她,她始终教养很好的,不让每句话落地。 只是这么偏坐着,不累吗?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能帮我开一下空调吗?” “好呀。”肖世仪坐正了身体,去滑动车机屏幕。 这一下打断了祝梦亭的喋喋不休,话题一转,顺势转到他身上。 祝梦亭身体前倾,手搭在中控台上,俯身说:“粱少爷,多日不见,又变帅啦!” 专注开车的人,和安静调空调的人,都凝神屏气了。 因为按照经验,这是一个经典问题的开场白。 果不其然,祝梦亭紧接着问:“话说,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啊?” 她问完,期待地看着他。肖世仪调好空调,也转眼去看他。 粱易觉得如芒在背,笑了笑说:“没有。” 祝梦亭惊呼:“不可能吧!是不是她们都不敢表示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帅哥其实是最好追的,因为根本没人去追。” 粱易仍说:“没有,不敢托大。” 从祝梦亭的角度看去,他一边开车,一边回应聊天的样子,有一种洒脱的倜傥,真是赏心悦目。 想想如果每天睡醒能见到这么一张脸,人生还有什么烦恼呢。 这么一想,她嘴快地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身后有车在鸣笛,提醒他不要偏移行进路线,刚刚一瞬间,不确定手有没有发紧。 粱易喉结滚动了下,忽然没有勇气开口。 祝梦亭一下子坐直身体,开始下结论:“哇哦,你犹豫了,不会是......” “梦亭,你喝水吗?”肖世仪问。 “喝的,我喝的。”说了一路,祝梦亭还真有点口渴。 肖世仪微笑:“底下的冰箱里有水,你自己拿。” “哦好的。” 祝梦亭打开车载冰箱,里面果然码着几瓶矿泉水,她拿出三瓶,给大家分发。 肖世仪帮粱易接过去,放在水杯架里,粱易的余光瞥到,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碰,又很快回避。 谢天谢地,喝水终于堵住了祝梦亭的嘴。 没几分钟,祝梦亭放下水瓶,忽然问:“世仪,你对这辆车好熟悉呀,就像你的车一样。” “咳......”肖世仪正喝了一口水,闻言呛出了声。 他们在夜幕降临后,抵达目的地。 还没有下车,方思凯就靠了过来,殷勤的为肖世仪打开了车门。 他到得很早,放下行李后,就跑出来透气。 这家酒店临近音乐节现场,位置近,交通也方便,但是,对于住惯了高档酒店的少爷来说,简直算得上贫民窟。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各个方面都不符合他的要求。 此刻见到朋友,方思凯立刻开始抱怨,喋喋不休地诉苦。 祝梦亭说了一路话,摆摆手说:“那你去住大酒店吧,我们没力气折腾了。” 他马上又转向肖世仪,世仪对环境的要求也很高,如果她愿意和自己一起换一家酒店的话,想想就要心猿意马了。 但世仪从下车起,就目光放远,不在状态。 方思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停车场,黑漆漆一片,那些停在那里的车,影影绰绰的,像匍伏在暗夜里的怪物,远看都变了形状。 他起了身鸡皮疙瘩,赶紧说:“你看什么呢,怪吓人的。” 祝梦亭这时跳过来讽刺他:“呦,你还怕黑呢?” “我......才不是,我是怕世仪害怕。” “嘴硬吧你就。” 肖世仪收回视线:“很晚了,去办入住吧。” 深夜的酒店大厅,只留一位值班人员,祝梦亭先去办理入住,肖世仪走到一边,仍在向外观望。 方思凯从她下车起,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身上,当然觉察出她的出神,但他始终没有办法靠近她。 不知道世仪在想什么,也不了解世仪的精神世界,她始终那么近,又那么远。 正出神盯着她时,身后的旋转门忽然响动。 他又被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发现是停好车的粱易过来了。真是阴魂不散,又吓人,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这时,祝梦亭办理好入住,让开了位置,肖世仪和粱易走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靠在柜台前,她低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找了个靠边的停车位。” 她将身份证递过去,迟疑着问:“那边,没什么东西吧?” 这话说得吓人,粱易在等待中敲击桌面的手,停顿了下,转头去看肖世仪。 她咬着下唇,视线恍惚,脸上粉意消退,只剩苍白。 粱易慢慢皱起眉,正要开口,服务员打断了他:“这位先生,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他交了过去:“麻烦开一间靠近刚刚那间的房间,谢谢。” 众多视线中,他不敢安抚和询问,只低声说:“晚上我去找你。” 肖世仪轻轻点头。 他们在前台站了太长时间,方思凯丧失耐心,心浮气 躁地抬腿迈步过去,被祝梦亭一把拉回来。 他气道:“你干嘛?” “你干嘛去,老实在这待着吧。” 方思凯眯了眯眼睛,直勾勾盯着粱易的方向:“靠这么近呐,他们磨蹭什么呢?” “你有眼睛不会看,那不是在办理入住吗?” “世仪也真是好脾气,什么人都可以往前凑。” 祝梦亭哼笑了声,眼神瞥向他,表示赞同:“是呀,什么人都可以凑。” 没等方思凯反应过来,她是在阴阳怪气,那边的两个人,已经提了行李,走向电梯。 他跺跺脚,赶紧跟上去。 因为入住时间不同,方思凯的房间和他们相隔甚远。 进房间前,他对世仪说:“晚上有什么事情,一定记得联系我。” 肖世仪疲惫地点头。 “明天见啦!”祝梦亭迫不及待进了房间。 肖世仪刷开房门,扭头去看身边的人。 他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前,面露担忧,静静望着她。 一瞬间,她又想起在京市,在乌山,他们好像永远在相隔的房间,他无声无息渗透了她。 梁易走了过来,帮她把住了门,低头说:“进去吧。” 她恍恍惚惚坐到了沙发上。 梁易放下行李,打开一瓶水,半蹲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到底怎么了?” 肖世仪抬起眼,他近在咫尺的脸高鼻深目,很是英俊,她轻轻抚上他的眉眼。 “我说不上来,刚刚,好像看到一辆车,白色面包车。” 她将那天上山,也遇到过那辆车的情形,简单描述了下。 “也许是我看错了,或者只是比较相似。” “你觉得他一直在跟着你?目的呢?” “不好说,我后来也去查过,什么也没查到。”肖世仪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梁易摇头:“这几天不要单独待着。” 肖世仪立刻说:“那你陪我睡。” 已经很晚了,他们洗过澡,一起躺到床上。 梁易微微侧身,方便肖世仪枕到他的手臂上,她也没有立刻睡,手指一下一下,沿着他的腰身攀附。 忍了忍,他终于制止,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说:“乖,别闹了。” “我没有闹呀,无聊嘛。”她在他怀里扭了下,凑得更近了,“你也可以……我。” 清甜的香气萦绕过来,触及皮肤细滑柔软,沐浴过后带着微微的凉意,也可能是他全身太滚烫,将温度对比拉高。 肖世仪仰头看他黑暗中克制的脸,忽而一笑。 下一秒,全身的感官集中到一起,烫意桎梏。 梁易额角乱跳,实在难耐:“明天还要早起。” “喔,你要一晚上……” 梁易堵住了她放肆的嘴。 一个吻结束,温度陡然上升,干爽也变得湿滑。 他仰躺回去,放弃挣扎。 黑暗会放大很多东西,梁易在舒爽和酥麻中,对她绝对臣服。 太放肆了…… 怎么能让她做这种事。 结束后才愧疚,让他觉得自己更卑劣了。 梁易抽过湿巾,帮她擦拭手指。 肖世仪抱住他,脑袋蹭上他的胸口,嘴里黏黏糊糊说:“吻我,吻我……” 陌生的酒店里,他们用力亲吻。 35. 意外 音乐节持续两天,因为周恒宇忙于排练和演出,大部分时间,他们是自己安排的。 第一天演出结束,不知道周恒宇出于什么目的,专门找了过来,热情地向队友介绍了他们。 方思凯十分受宠若惊,眼高于顶的周少爷,竟然将他划入朋友圈,想了又想,不免得意起来。 而他的那些队友,惯会插科打诨,他们在肖世仪的生日会上见过一面,如今再遇,很给面子地吹捧着。 特别是面对肖世仪,简直是彩虹屁上天。 虚伪中难得有几分真心。 周恒宇冷冰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一挥,就打发人走。 “差不多得了,别在这叙旧了,明天还要演出呢。” 老郑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看到美女没忍住。” “多日不见,嫂子又漂亮了。” 话音一落,气氛诡异地安静了几秒,众人面上心思各异。 方思凯咬牙切齿,面颊抽动,狠狠盯着说话的人。周恒宇抬起散漫的一眼,神色不明。 站在人群中的肖世仪,一袭白裙,浅淡温柔的气质,自带一股疏离。 最直白的当然是站在后面的女生,睁大眼睛,嘴巴惊讶地张大,都能塞下一个鸡蛋,完全不如她身边高大俊朗的男士,只是面无表情,视线投过来淡淡一眼。 肖世仪笑了笑:“不要乱开玩笑。” 她转过身,拉着朋友们走了。 方思凯离开前,伸出食指用力指了指剩下的一圈人,警告意味明显。 乐队的人下意识看向周恒宇,他依旧没有大反应,斜靠在墙边,闲闲站着。 说话的人小声问:“怎么了,还不是嫂子啊?” “快闭嘴吧。” 回到酒店,时间尚早,晚风清凉地吹着。 祝梦亭站在酒店门口,不想进去,脑子转了一转,邀请大家去喝酒。 方思凯憋闷了一天,忍不住响应,但肖世仪拒绝:“我回去休息一下。” 祝梦亭失望地说:“哦好吧,那我们去,哎,粱少爷去不去啊?” 方思凯脱口而出:“他不去。” 搞笑,他才不要和他一起玩。 说完这句,忽然看到世仪刚刚也动了动唇,像是说了句什么,他转头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肖世仪摇头:“没什么,你们早点回来。” 她甚至停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祝梦亭就近选择了一家酒吧,他们步行前往,一直到拐过一个路口,方思凯才意犹未尽地回头,美滋滋地说:“世仪真体贴。” “你也真乐观。” “少说风凉话,我今天心情好,懒得和你计较。” 祝梦亭哼笑了一声:“姐姐我今天心情也好,所以提点你几句,方少爷你除了嘴巴上献献殷勤,还做过什么事?等着吧,哪天可别来找我哭。” 想想肖世仪最近的状态,一定是陷入恋爱,只是不知道那个幸运的男人是谁。 她想起前不久的生日,在和朋友们聚会之前,单独和沈粱过了一夜。 当时,沈粱便问:“最近怎么不见世仪和恒宇在一起?” 她反问:“他们为什么要在一起?” 沈粱似笑非笑:“怎么,家里不是这么安排的?” 她当时反驳:“你也知道是家里的安排,又不是他们的意愿,总不好硬凑对呀,再说了,他们估计各有......” 虽然她适时住口,但沈粱已经敏锐地听见了,他拥着她,轻轻磨,慢条斯理地问:“各有什么?” 她被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哑声说:“各有对象吧。” 大概,只有方思凯这样的蠢人,才会无知无觉。 肖世仪一直等在酒店门口,直到粱易踏着晚风走过来。 “怎么还在这里?”他脚下微顿。 “等你。” 粱易解释道:“停好车后,接了个电话,费了些时间。” “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她怪腔怪调地说完,走进了酒店大厅。 比起北港的奢华度假酒店,这家星级酒店水平实在有限,也因此,装潢质朴简单。 酒店大厅更是空阔寂寥,稍微一点声响,就会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粱易一直忍到电梯间,打量着她平静白皙的侧脸,才开口问:“为什么这么说?” 肖世仪瞥了他一眼:“你生气了吧?” 从听到那句打趣开始,到他们回酒店的路上,他看起来神色平常,实际上心里早就百转千回了。 肖世仪是知道他的,骨子里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温和端方。 像他们在床上,他可以因为她随口的一句撩拨,就变得凶狠。 粱易低头摸了下鼻梁,说:“没有。” 肖世仪歪头看他:“真的没有?”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很难在她澄明的眼睛里承认,他是在生气,气无名无份,气不般不配,气爱恨难诉。 打开房门后,肖世仪灵活地闪身,跟着进来了,迎上他的视线,她坦然说:“今晚我要睡在这里,我的房间都没法睡了!” “胡说,床单早就换了。” 她伸手掐他:“你小声一点。” 粱易嘴角含笑:“酒店难道不是每天都换床单?我还没说你昨晚把床单打湿,嚷嚷着不想躺,还缠着我不放,要去沙发......” 肖世仪紧张地问:“沙发我没来得及看,要不要紧?” “那只能麻烦保洁......”他看到肖世仪涨红的脸,不忍心再逗她,“我处理了。” 肖世仪狠狠掐了他的腰,不想再理他。 粱易端着笑,看她气鼓鼓收拾东西,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后,他才按了按眉心,坐进沙发里。 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胡闹了。 初秋潮热,昨晚,在热带雨林里穿梭,雨一直下个不停,打湿一切。 他们又去了沙发,看不到她的眼睛,一抬头,窗外是城市灯光璀璨的夜景。 情/欲就像开闸放水,一旦打开,湍流不止。 几个月前,他也很难想象,会这么放任自己沉沦。 她就像春天枝头最洁净的一朵花,连触碰都觉冒犯,更别提采撷。 很多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都觉得不配。 这个世上,无人能配得起她。 洗过澡,肖世仪一下子坐到他腿上,抬手揉他的耳朵,额头抵过来:“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粱易深嗅她身上的水汽,握住她的手,放到身侧。 他抬头问:“今天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肖世仪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 今天一整天,她都非常警惕,人最多的音乐节现场,也始终没 有掉以轻心,就连刚刚祝梦亭的邀约,她都拒绝掉了,不会去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亲吻了一下粱易的眉心:“怎么了呢?” 粱易说:“公司有事,明天我得过去一趟。” 刚刚在停车场,他接到电话,董事会那帮人,不知道又研究出什么新政策,急不可耐要开会,勒令他一定到场。 肖世仪有些不高兴:“你不和我们一起了吗?” 他安抚道:“后天我来接你。” “那好吧。” “我不在,明天也不要落单。” 肖世仪点头:“我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不会有事的。” 他将手臂伸到她背后,直接借力起身,抱着她到床边放下。 肖世仪沉浸在他惊人的腰腹力量上,双腿缠紧,死活不放下来。 粱易低头亲了亲她:“休息吧。” 音乐节第二日,他们几个人一直待在一起,即使再吵闹的环境,肖世仪也没有单独离开。 她过惯了清静日子,这样的热闹,多少有些受不住,但仍坚持全程陪同。 结束后,周恒宇请客,他们要转战下一场。 到这时,肖世仪才说:“我先回酒店休息。” 方思凯立刻说:“那我送你。” 乐队的人叫起来:“怎么能让你送,恒宇在这里呢!” 方思凯扯出一个笑:“这不是想让周大少爷放松一下,我正好顺路回去拿东西。” 周恒宇转着车钥匙,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我去送。” 方思凯只能咬牙,看他们两个人去往停车场。 为了便利,周恒宇从家中开来了自己的跑车,一路风驰电掣送她回酒店。 大概是连续演出两天,唱了无数首歌,此刻周恒宇开着车,并不讲话。 车窗外的夜景极速后退,跑车在街道上发出嗡鸣声,斥退了不少挡路的车,没一会儿功夫,就抵达酒店。 下车前,肖世仪倾身说:“谢谢你,晚上玩得开心。” 周恒宇手臂撑在车窗上,闻言微微颔首。 肖世仪等候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她先走,于是没有客气,转身往酒店走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世仪。” 她回身,周恒宇仍保持不动,仿佛刚刚开口的不是他。 跑车停在旋转门前,酒店大厅漏出来的光洒过来,将他眉眼映衬出几分清俊,不知道是不是另一种错觉,竟也有一丝忧愁。 肖世仪静静等在原地。 他最终什么也没多说:“没事,好好休息。” 这一次,跑车利索地打转掉头,扬长而去。 肖世仪凝视片刻,再一次转身,往酒店走去。 她步入酒店大厅,前台的小姐姐见她回来,礼貌微笑,她也回以微笑。 电梯间在转过去的地方,她刷卡摁亮楼层,等待的间隙,拿出手机刷了一下。这几天,祝梦亭发了无数条朋友圈,恨不得现场直播。 朋友圈一滑到不了底,随意挑了几条点赞,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收起手机,准备迈步进去。 眼前骤然一黑,一块黑布蒙了过来,在她下意识尖叫的瞬间,身后迅速抵上一个硬物。 她的声音一下子被堵在嗓子口,彻底无声。 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别说话,跟我们走。” 36. 痛苦 肖世仪被带进电梯,她能感受出,他们仍在这家酒店里,但是去往哪层楼,哪个房间,无从辨明。 身后的人不声不响,始终拿着硬物,抵在她腰后。 在剧烈的恐惧和仓皇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颤音问:“你要带我哪里?” 没有得到回答,腰后的硬物又向前抵了几寸。 电梯门打开,她被推搡着向前,应该是在长长的酒店走廊上行走。 一路上,她回忆了一遍近期的经历,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暗中观察她。 一定是那辆白色面包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盯上了她。 可是这段时间,她翻来覆去地想,她在北港生活简单,唯一的波折,大概就是在调查姐姐当年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不可避免地打了个颤。 终于走到某间房门前,听见身边人刷动房卡的声音,她攥紧手里的包,咬牙支撑。 门一打开,她死死扒住门框,抵抗那股拖拽之力。 身边的人似乎毫不在乎她这点徒劳无功的反抗,用了点力气,就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进房间。 肖世仪被拽到一张椅子上,被按着坐下。 当身体靠上冰凉的椅背时,她才发觉,自己薄衫上衣软缎的布料,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后背上。 眼睛一直被蒙住,但手没有被束缚。 坐下后,屋里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她试探性地动了动手,就听到一声轻呵:“别乱动。” 紧接着,传来衣料的窸窣声和零碎的脚步声。 是有人过来了。 她看不到是谁,听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极沙哑的嗓子:“你好,肖小姐。” 像指尖刮过不锈钢盆,引起阵阵战栗。 肖世仪忍下耳朵里的不适,尽可能冷静地说:“你们胆子真大,敢绑架我?” 对方似乎笑了声:“绑架?不过是请肖小姐来做做客罢了,放轻松,我们不过聊一聊天,聊得来呢就放你回去,不会伤你。” 她还能哼笑出声:“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就这么恐吓客人?” “诶,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也是受人之托。” 她警醒地问:“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却不接这话,结束了无关紧要的闲聊,话锋一转,沙哑的嗓音变得不再客气:“听说肖小姐来北港,短短几个月,打听出好多事嘛。” 她在心里盘算着,是实话实说,还是夸大其词,她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稳了稳心神,肖世仪弱弱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呵,肖小姐谦虚了,私下里见过不少人吧,都打听到什么了。” 不需要刻意演,她话里就沾上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当年周家的车祸,是周铭做的,为了夺权。” 对方静了静,似乎在观察,过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呢?” 她摇了摇头:“别的根本查不出什么,我只是怀疑,我姐姐的车祸,也是他做的。” “肖小姐胆子蛮大的嘛,查到这么多。” 她哽咽着摇头,竖起耳朵听。 对方好像站远了些,但仍在这个房间,断断续续说着“好,好,我明白了。”应该是在对电话那边的人说的。 她就知道会有录音。 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她动了动耳朵,不确定这个房间里还有没有人,正思考着要不要摘下眼罩,身边的人仿佛故意一般,发出来一点声响,就像是在警告。 她不敢再动。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在眼睛看不见的黑暗里,所有的感官和情绪被放大,她拼命咬着牙齿,眼泪还滑落了。 颠三倒四想了很多事,最后,她想,如果粱易在这里就好了。 手机就放在包里,他们甚至没有夺走,也没有给她机会使用。自始至终,他们都有一种笃定和自信,并不害怕过后她会找他们清算。 那么,他们背靠的人,一定很有权势。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后,终于重新进来人。 依旧是那个沙哑嗓子的问话人,语气又变得客气:“肖小姐,冷静好了?” 她沉默不语,也不需要她说什么了。 对方说:“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离开周家,这里并不安全。” 她冷冰冰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想必你们也能查到,周家属意我,我是为联姻而来的。” “奥,还有一句话,最好不要选择周家任何一个人,你选择谁,谁就可能有危险,都说不准呐。” 什么意思? 这次她正想发问,对方没有给她机会,示意她身边的人拽起她,依旧客客气气地说:“肖小姐,送你回去。” 她晕头转向地,按照来时的路,又走了回去。 等到她终于走出电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地抬手,这一次,没有人阻拦了。 她迫不及待扯下眼罩,映入眼帘的吊灯刺激得她闭上眼睛,缓了好久,才脱力地靠到墙上,深深呼吸。 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到此刻,最怕的事情发生后,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 肖世仪冲到前台,要求看监控。 前台的小姐姐帮她查了一阵,又打了几个电话,才抱歉地抬起头:“不好意思呀,今天监控坏掉了,正在维修,您有什么事情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缓缓说:“没事了,辛苦你。”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前台小姐姐狐疑地看着她,她一定脸色苍白,气色很不好。 肖世仪说:“麻烦你,能陪我回一趟房间吗?” 不确定那群人还在不在这家酒店,但是她没有勇气单独上去了。 小姐姐温柔一笑:“好的。” 她在陪同下,回到房间,迅速收拾好行李,办理了退房。 又在打车软件上,打到一辆出租车,这个地方,她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已经入了秋,但天光依旧暗得晚,夕阳西下的天幕上,是焦黄的色彩。 粱易让司机停在树下,他喜欢慢慢走回家。 路过外侧的住宅楼,一个小姑娘抱着球,快乐地拍来拍去。 她扎着细细的辫子,睁着乌亮的眼睛看他,忽然“咦”了一声。 粱易认出,那是世仪的外甥女,凌凌。 凌凌仰着头问:“大哥哥,我小姨呢?” 他觉得好笑,蹲下身子问:“为什么问我?” “你 不是我小姨的朋友吗,我在她手机上看过你。” “凌凌,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林之远的声音,他来接她回家。 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粱易,脚步微顿,林之远挑挑眉。 粱易站起身,淡淡打了个招呼。 最近,集团又起新的风波,有传闻说,林之远林总即将跳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别提周家这艘百年老船,派系林立,朋党丛生。就比如沈粱和周恒宇,分属两个阵营,而他和林之远,一直都是周恒宇的人。 现在,林之远如果真的像传闻中所说,要离开这里,很难不说是对他们的另一种倾轧。 也因此这段时间,他们见面,话题更为简单和脱敏。 譬如此刻,也只能不痛不痒说些闲话,聊不了几句,就此分别。 目送粱易重新往庄园里走,林之远才抱起凌凌:“刚刚干什么呢?” 凌凌脸上一派天真:“我在和大哥哥玩呢。” 林之远笑:“你还认识他呢?” 凌凌用力点头:“认识呀,小姨认识我就认识。” 孩子的童言童语天真烂漫,林之远抱着她,看向粱易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粱易带着一身水气从浴室里出来,拿过手机看了看,发出去的微信如石沉大海。 他想,玩得这么开心吗?连手机都不看了。 和这群少爷小姐们在一起,他至今不曾习惯,那种久居人上的倨傲,会不经意间从骄纵的性子里冒出来。 世仪不是这样的人,可她应该在圈子里融合得很好,离开他,她照旧继续做她的大小姐,人人称赞。 楼下倏尔传来声响,粱易走到窗边,外面风平浪静,等到第二声,第三声响起,他骤然意识到,有人回来了。 只可能是一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胸腔剧烈跳动起来,他转身跑下楼。 世仪正站在玄关处,脚边潦草放着行李,面露凄惶,神色恍惚。 她平素如白玉瓷瓶一般的端雅气质,此时此刻,摇摇欲坠。 粱易一口气走到她眼前,语气都不稳:“发生什么事了?” 一路上,肖世仪反反复复,已经快把自己调理好,但是她低估了自己,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又快要崩溃。 她扑进他怀里,眼角泛着晶晶泪花。 粱易试图抬起她的脑袋,可她死死埋在他胸前,拼命摇头。 “不要问,不要问,抱我。” 她在怀里撒娇,梁易没办法,稳定她情绪:“好好好,我不问。” 过了一会儿,肖世仪在他青竹般的气息中渐渐平复,掀起他的衣服擦了擦眼泪,声音沉闷:“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怎么会?” “可我就是有病,我总是让你重一些,快一些,最好......”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呜咽着说,“最好是一直打我,我不怕疼,越疼越好。” 粱易忍住心疼,低头蹭上她的额角,眉眼,鼻尖,和缓地说:“我知道,我都懂。” “不,你不懂,我都不懂我自己,我是个疯子。” 无边的痛苦流散在吻里。 他轻轻吻上她:“那我们温柔着来一次,你试试,好吗?” 37. 热搜 在一阵阵轻柔匀缓里,肖世仪仿佛漾在湖水中,忽上忽下地飘荡着。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像又回到了家门口的橡树上。 盘根错节的枝干托着她,这一次,她向下张望,不再感到畏惧。 因为会有人,温柔地接住她。 她在一股又一股的潮水中,浑身湿了个透,仍在不停地索取,呜呜咽咽喊个不停,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又冒出来。 “快一些,重一些......求你。” 粱易始终在自己的节奏里,时快时慢,偶尔才给她重重一击,让她漺得口齿不清起来。 她转身爬起来,像抱着那棵橡树,轻轻晃动,看彼此瞳孔中的影子,意乱情迷。 坐着的动作,让她eat得深,一下子铤到,她将粱易拉起来。 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交颈而卧,像纠缠不清的两根枝桠,经年累月,不分彼此。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最后,肖世仪没有了力气,倒头睡去,清理工作全交给粱易去做。 隔日清晨,她被手机铃惊醒,晕头晕脑地坐起来。 粱易睡得正熟,没有被这点声响吵醒。 她打开阳台落地窗门,走出去接电话。 是周恒宇。 “醒了没,奶奶今天要见我们。” 肖世仪惊讶:“现在?” 那边低哑的声音轻笑了下:“你睡糊涂了?我们还在临市呢,一会儿返程。” 他们还不知道她的行踪,不知是疲惫还是惊吓过度,肖世仪只觉得心脏在体内跳起来没完没了。 定了定神,肖世仪说:“不用了,昨晚我已经回来了。” 这下轮到周恒宇惊讶:“昨晚?你昨晚就走了,怎么回事?” 她含糊其辞地说:“家里有事,临时回来的。什么时候和周奶奶见面?” “不急,等我们返程,中午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断电话,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佣人来来回回,在修剪花枝。露重霜浓,她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才回到室内。 落在床尾沙发凳上的衣服已经凌乱到不能再穿,昨天挪到那边的时候,她的膝盖抵在凳子上,衣服就垫在身下,后来全被泻下来的水打湿了。 将衣服简单收拾起来,扔进脏衣篓,肖世仪轻手轻脚,去衣柜里,找了件上次留宿,放在这边的连衣裙。 在粱易一片黑白灰色调的衣柜里,夹杂着几件她的衣服,颜色跳跃,瞩目又......也不算不合时宜。 等到她全部整理妥当,给粱易留了张纸条,[我出门啦,不用担心。] 想了想,放在床头的水杯底下。 粱易无知无觉,他睡着的样子很是清俊,敛目静息,驱散了睁眼时的压迫感,肖世仪抬起手指,停在他高高的鼻梁上方,还是没有落下去。 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从小楼里出来,一路风轻云淡,周家的庄园专人打理,这个季节桂花飘香,赏心悦目。 她步行回到林家,凌凌刚刚起床,见到小姨开心的不得了。 “小姨小姨,你怎么来了?” 林之远也觉得奇怪:“怎么来得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肖世仪摆摆手:“不用管我,我来看看凌凌。” 她走到凌凌身边,看小女孩柔软的脸,眉眼间依稀有姐姐的模样。 凌凌正瞪大眼睛回望小姨,猝不及防地,被她抱进了怀里。 感受到鼻端传来小孩子身上清甜的奶香味,肖世仪将脸埋进凌凌软嫩的脖颈间,搂紧了她。 过了一会儿,凌凌小声说:“小姨,小姨。” 肖世仪闭着眼睛:“嗯?” “我有点不会呼吸了。” 她放开凌凌,帮她整理被自己弄乱的头发,眼睛仍深深望着她。 今天的小姨好奇怪,凌凌乖巧地站着,小小的脑袋瓜里,想不明白小姨眼中的情绪。 林之远站在一边,接过佣人递来的外套,看见肖世仪突如其来的动作,想到她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不同寻常,微微蹙眉。 但世仪很快起身,若无其事地说:“姐夫要去上班了?我在这陪一会儿凌凌吧。” 林之远的视线从她泛着青的脸上移开,点点头。 肖世仪在林家陪凌凌画画,等到周恒宇联系她时,她们正完成一幅“大作”。伺候她的阿姨笑着夸奖,凌凌愈加飘飘然,叫嚷着要裱起来。 手机在这时响起,周恒宇说他的车到了。 肖世仪起身,和依依不舍的凌凌道别。 阳光移至头顶,撒下一片浓烈的光影,周恒宇坐在车内,随意偏头一看,就看到林家的大门打开,穿杏黄色长裙的肖世仪,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来。 她极其温柔地,蹲下来和小女孩道别。 日光打在她脸上,有种过分的白,栀子花一样。 车门打开,一阵轻微的香气进来,肖世仪笑着打招呼。 周恒宇还在愣神。 感受到他的留意,肖世仪心虚地侧过头去,昨晚睡得少,刚刚出门前照镜子,脸色惨白,黑眼圈都若隐若现,铺了一层粉也遮不住,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去面对精怪的老太太,心底就忍不住发愁。 “你知道周奶奶是因为什么叫我们来的吗?” 周恒宇收回视线,轻嗤一声:“左不过那些事呗。” 周家豪奢,周老太太的住所,却质朴素净,删繁就简。墙面挂一幅淡墨竹画,窗边也摆一盆文竹,鎏金香炉里升起渺渺香烟,也温淡好闻。 老太太在茶室接待他们。 周恒宇熟门熟路地坐下,被奶奶瞪了一眼,他只好起身,帮肖世仪拉开椅子,看着她入座。 周老太太为她添上一壶茶:“上次在我这里喝了白茶,这次尝尝奶奶这里的铁观音。” 肖世仪端庄地接过来:“谢谢奶奶。” 她小口地啜饮,低敛眉眼,回避视线。 周老太太说:“听说你们去临市玩了,好玩吗?” 周恒宇打断道:“不是玩,他们是去看我的表演。” 周老太太看也不看他,只转向肖世仪,目光沉沉地望过去。 肖世仪放下茶杯,点头说:“挺热闹的。” 周老太太说:“年轻人嘛,一起玩一玩,很不错,下次让恒宇多带你出去,权当散散心。前不久啊,我和你妈妈通过一次电话,你自己在这边,她很关心你,奶奶也和你妈妈说了,在北港,有我们周家在,不会有人欺负你的。听说她要来看你,什么时候来?” 肖世仪想了想说:“ 之前她是提过一次,应该还没有定时间。” 周老太太摇着蒲扇,点点头:“等她来了,我们两家见一面,你们的事也该定下来了。” 肖世仪心头陡然一跳,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周恒宇,他正靠在红木椅子上,微眯着眼睛。 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她心惊肉跳地低下头。 周老太太只当她是害羞,也没多想,她终于肯搭理周恒宇,对他说:“恒宇,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等世仪妈妈来,你得好好陪着。” 周恒宇抬起手,算作回应。 “这眼看着,这一年又快结束了,等忙起你们的婚事,日子就过得更快喽。” 肖世仪用喝茶的动作,掩下眼底的惊意。 从周老太太的茶厅里走出来,他们顺着青石板路,就走到那方石砌的池塘边上,里面肥美的红锦鲤,正摇动尾巴。 周恒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小块面包,捏了一点,撒向水面。 肖世仪站在他身边,蹙起眉:“刚刚,你怎么不说话?” 他闲适地站着,漫不经心地歪头:“我要说什么?” “我们说好的,这婚事不作数,不能就这么由着长辈安排......”她急急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联姻一事,此前一直顺其自然,怎么今天忽然被提上日程了,看老太太的意思,还挺急的。 周恒宇欣赏了一番,她难得一见的急切,瓷白的面孔上都染上红晕,比这池塘里艳丽的锦鲤还好看。 半晌,他掏出手机,滑了几下,递给她:“要不你先看看这个?” 肖世仪迟疑着接过,低头看去。 手机里,是本市今天的新闻,除了例行的天气和财经报道,论坛上正议论纷纷的,是周肖两家的联姻。 原因嘛,自然是有一张照片流露出去。 在风景秀丽的乌山,一处面朝大海的茶室,她和周恒宇对窗而谈,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清淡的笑意,拍摄的人将照片调了色调,在对比度拉高的明暗交替下,任谁看都觉得暧昧丛生。 她记得那天,她随意穿了一件浅色软缎吊带裙,而周恒宇,穿的是粱易的衣服。在照片里,两个人连衣服都般配。 社交媒体上,本就对这些豪门秘幸八卦得紧,这一下,大家更是疯狂刷屏。 “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少爷小姐吗,这也太好看了。” “谁看了不说一句howpay!” “原来这就是联姻吗?怎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这还不一样,这不正给你演偶像剧吗?” “家人们,我已经磕起来了,脑补了一整部言情。” “笔给你,你来写。” 肖世仪越看眉心蹙得越紧,她抬头去看周恒宇:“所以,你们家里人刷到了?” 周恒宇耸了耸肩:“应该说,只要上网的人,都能刷到吧。” 肖世仪自己的手机,此刻也嗡嗡作响。 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打开手机,无数条信息涌进来,都是来问她热搜的朋友们,又八卦的,也有恭喜的。 祝梦亭也发来信息。 [梦:不是吧,你那个私人男友,还真是周恒宇啊!真的假的,你瞒我瞒得好苦。] 在这一片乱七八糟的信息中,唯有她的置顶微信,此时静悄悄。 38. 挑明 接下来几天,肖世仪都在应付来自各处的问询。 这些圈子里的少爷小姐们,提起工作昏昏欲睡,聊起八卦,却侃侃而谈。 他们先入为主,已经认为她和周恒宇好事将近,纷纷送上祝福,好像生怕蹭不上这层关系。 绯闻的传播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广,她坐在办公室里,都能感受到外间同事们,若有若无的打量,遮遮掩掩的议论。 她平静地想,得速战速决了。 午后,她拨通陈记者的电话。 约定的茶室离集团不远,只需要拎包前往。 推门而入时,满室盈盈的茶香中,陈记者起身相迎。 肖世仪坦然接受这份恭敬,淡声说:“坐吧。” 桌上已经摆好了调查材料,陈记者抽出几份,示意她看。 “我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她低头扫过去,寥寥几张照片,是周承安、沈粱和肖倩,有单人照,双人照,也有三个人的合影。 在她抬眸的瞬间,陈记者说:“大小姐当年上岛,是为了联姻而来,周家属意她,想撮合她和周大公子在一起,他们相处得也不错。” 肖世仪说:“我知道,看上去,沈粱也和他们关系不错?” 陈记者点点头:“是的,年纪相仿,共同话题也多,一直比较亲近。不过......” 话题来到转折,肖世仪抬头听着。 陈记者斟酌着说:“不过,我打听到的是,其实周大公子和大小姐,一直算是朋友吧,两个人都没有那种意思,反而相处得很好。” 肖世仪想,姐姐的人缘一向好,能和遇到的每个人维持好关系,这不意外。 “那沈粱呢?” “沈公子的态度比较暧昧,他和大小姐走得也比较近。” 肖世仪想了下,挑明了说:“你的意思是,反而是沈粱在追求我姐姐?” “有这个可能。” 室内静了静,只余茶壶里滚烫的沸水滋滋作响,像一道小雷,将过往劈开。 她在心里盘算,沈粱这么一个意味不明的人,他去追求姐姐,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所以他那里才会有姐姐的照片吗? 涉及豪门的私密事,陈记者没有多说什么。 肖世仪将桌上的材料收拢了,起身说:“麻烦您了,报酬已经打到您卡上了,这些信息......” 她低头看了看,说:“还是不要见报了。” “这没问题。” 从茶室里走出来,晴空万里,这个城市宜人的秋季已经要过去,天气开始转凉。 走在路上,正是乱穿的季节,肖世仪穿咖色的西装套裙,露着腿,竟然不觉得冷,可能是心里太急切。 她谁也没联系,开车去了山顶庄园。 这个时间,粱易应该在公司里忙碌,小楼里静悄悄。 她上了二楼,找到那间住过的客卧,上次在这间屋子住了一晚,对着窗台梳妆打扮时,她才发觉,这可不是一间普通的卧室。 粱易将他妈妈的旧物,都存放在这间屋子。 她打开抽屉,拿走了想要的东西。 一来一回,等她回到青市的公寓,已经华灯初上。 这几天,置顶信息安安静静,她忙于处理私事,恍然发觉,他们一直没有联系过。 肖世仪点了点那个蓝色的头像,发送了位置。 [Y:今晚在家,你要过来吗?] 但粱易一直没有回复。 肖世仪在自家的书房,静静待了半天。 这套公寓是几年前父母购置的,装修是按照她自己的审美来的,比如说整面整面的大落地窗,可以从高处看到城市灯光璀璨的夜景。 很长一段时间,她沉迷于这种虚空的感觉,特别是在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里,那种电闪雷鸣在头顶炸裂的感觉,让她觉得诡谲又刺激。 这么想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放任自己游荡在将自己撕碎的心魔之中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正想要催促时,门铃响了。 懒得起身,她直接从微信上将密码发过去。 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大门解锁的声音。 粱易单臂挽着西装外套,一身疲惫地走了进来,而肖世仪洗过澡,穿公主领的花苞睡裙,轻轻柔柔迎了上去。 她语气还是轻松的,眉间带笑:“你来啦?” 粱易的反应很淡:“嗯。” 肖世仪上前,接过了他的外套,帮他挂在衣架上,转身问:“你吃过饭了吗?” 粱易扫过她轻松的神情,依旧淡声说:“吃过了。” “哦,我给你倒杯水。” 她走到半开放式厨房,在饮水机上点着,心里琢磨了下粱易冷淡的反应,还没等想明白,粱易走了过来,隔着岛台站着。 “你去小楼了?”他问。 “嗯,去拿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沉沉落下来的时候,会给人很深的压迫感,譬如此刻。 肖世仪转开视线:“之前落在那里的。” 温水流进玻璃杯,握在手里是暖的,莫名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她静了静心,将杯子推过去。 粱易依旧紧紧盯着她。 气氛微妙起来,肖世仪仰起脸,声调仍旧上扬:“怎么了?” 粱易闭了闭眼:“这几天在忙什么?” “公司里的事啦,你也知道,这工作忙起来真要命。”她正喋喋不休地说着,觑到粱易低垂的眉眼,忽然问,“你是不是因为热搜在生气?那只是一张照片啦,莫名其妙被拍到,网友又爱发散......” 梁易打断她:“你喜欢去小楼,是不是因为,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对话戛然而止,他们无声对望。 肖世仪笑了笑,问:“为什么这么说?” 梁易也在苦笑:“你那么积极的靠近我,难道不是因为,靠近我,就可以靠近小楼?”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在最开始,他就曾问过,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缱绻旖旎的时刻,为她的飘忽不定,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他没有说起过,发生了那么多事,小楼里有全方位的监控,一点轻微的动向,他的手机就会收到推送。 今天收到提醒时,他正在会议室开会,会议室里的气氛凝滞,未卜的前程和事业,让人无法掉以轻心。而这几天的八卦和绯闻,旁人的吹捧,也在反复践踏他的心。 现在,他又要在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全程围观了她一言不发,独自前往小楼,去了存放旧物的房间,翻找了好长时间。 记不清是什么心情了,明明前几天,还陷在甜蜜的情绪里,一眨眼,就转瞬即逝了。 果然,命运从来不会垂青他。 一个直白热烈的女孩,毫不避讳身体接触,他在患得患失里反复思索,最后也只能想,她们这个阶级,这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初相识时,她也是那么坦然,随意与他进行肢体触碰。 但肖世仪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眼:“我会尽快整理好和周恒宇的关系。” “那我们呢?” 他上前一步,虎口卡住她白皙的脸颊,微微用力,头低下来,贴近她的耳侧,这是个极具掌控力的动作,肖世仪睁大眼睛,平复呼吸。 粱易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我们呢?” 她轻声细气地问:“你怎么了?” “你……”有些话在嘴边转了转,就要溜出去。 手机铃声嗡嗡嗡作响,脸颊的桎梏松了松,肖世仪低头转身 ,划开了手机。 林之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有空?” 她掀起眼皮,瞥了眼仍在岛台边的梁易,他深刻的轮廓在明亮的灯光下,晦涩不明。 肖世仪走到落地窗初,低声开口:“有空。” 林之远说:“周氏的工作我交接的差不多了,肖家那边,可能没办法立刻过去。这段时间,想先陪陪凌凌。” 肖世仪表示理解,名义上是为了休假,实际上,也有给前公司的面子,留足空窗期,是彼此的体面。 她笑着说:“我们随时欢迎。” 这通电话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大概是觉察到她的避讳,林之远很快挂断。 而她再抬头,梁易已经进了浴室。 早就已经过了开空调的季节,她却无端感受到热意,缓了缓,她也走进卧室,打开加湿器,盯着升腾起的细小水汽,心也随着水雾飘忽不定起来。 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将自己摔进床上。 卧室里长期点染香薰,是淡淡的茶香,不刺鼻,又有存在感。 这种匀缓而熟悉的味道,反复安抚过她很多次,此刻她将脸埋进真丝被单里,逐渐浑浑噩噩起来。 直到脚踝上包裹一抹冰凉,紧接着,身体也被带动拖拽。 梁易倾身附了上来。 他宽大的身体压制住她,使她无法动弹,依旧是掩面的姿势。在她挣扎着要转身的间隙,梁易湿润的手探了进去。 她一下子不动了。 太过于契合的过往,使得如此直接的触碰,都让她洇出水意。 他没有很温柔,仿佛不是在调/情,而只是为接下来准备的前置程序,反复几下而已,就换上了更米且的东西。 一下子有些太猛了…… 肖世仪撑起腰,向后胡乱伸手,又很快被制住。她艰难转头,眼角淌过亮亮的水珠,断断续续地说:“慢一点……” 多难得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梁易忽而勾了下唇,眉目间的癫狂,让他带上几分邪气,“好多氵,都赤下去了。” 他掰过肖世仪的脸,盯着她因为情动分外妩媚的模样,凑过去问:“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肖世仪在剧烈的刺激下摇头。 “漱服吗?” 她胡乱点头。 “你爱我吗?” 她意识已经难耐涣散,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在之前无数次,她强烈渴求时,他没有给予,却在这个夜晚,痛苦的沉沦。 好像时间和情感的错位,始终存在,像命运下定的判决,悬而未决,反复提醒。 结束后,她终于得以推开他,第一次没有aftercare,她独自走进浴室。 纠结了一天的秋雨,在这时潸然而下。 这天晚上,周恒宇结束应酬,归家途中,突发奇想,让司机拐了个弯,抵达肖世仪的公寓。 网络上纷纷扰扰的八卦,这几天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家里人开始反复催促,仿佛这是一件既定的事实。 而他在一贯浑噩的人生中,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肖世仪在家,她的车随意停放在楼下,隔着细碎雨幕,像蒙着一层霜。 但周恒宇想了想,稳妥起见,还是先打了个电话。 铃声只响了短短两秒,就被接起,看起来世仪没什么事,正赋闲在家,这么想着,他唇边浮起笑意:“世仪,你在家呀?” 手机里静默了几瞬,然后—— “有事?”男人的嗓音低沉,又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她很累了。” “?” 周恒宇从耳边拿下手机,反复抬起又放下,试图怀疑自己的听力。 这是什么意思? 深更半夜,他在肖世仪的手机里,听见了梁易的声音。 39. 车祸 清晨的微光浮上窗台,打在窗边龟背竹翠绿的叶片上。 肖世仪靠在椅背上,望着落地窗外的浮云出神,从开完早会,她就一直坐在这里。 昨晚真正的争吵,爆发在她从浴室走出来后。 粱易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她的手机。 她觉察出不对劲,走过去问:“怎么了?” 粱易将手机递给她。 她狐疑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片沉静的深黑。 片刻后,她低下头点亮手机,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话界面,清晰可见的,最上面是和周恒宇的通话记录。 几乎是立刻,肖世仪抬头就问:“你接了?” 粱易点点头,甚至不等她问,直接回答:“嗯,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疯了!” 他平静地看着她因为难以置信而迅速涨红的脸,竟然笑了下,记不清她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好像每一次,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想想,都觉得心碎呐。 肖世仪只觉得匪夷所思,原地转了几圈,抬手抚上额头,手心里是轻微的湿意,也不知道是浴室里带出来的,还是她身体里的水分。 “你疯了吗?我说过,我会处理好的。” 比起她的情绪外泄,粱易的反应始终清清淡淡,“嗯,反正他早晚要知道。”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粱易,你真是......”她说不下去,好像悬在心头的那团线,终于彻底搅乱在一起。 粱易替她拢紧了滑下肩头的浴袍,然后,手也没有放下去,微微收紧,从镜子里看,这是个完全桎梏的姿势。 他挑眉说:“没关系,我来帮你理清我们的关系,因为我自己也有点理不清,或者,让周恒宇帮我们理一下。你不用这么看我,对,我就是个疯子。” 他话语里,是平静的疯感。 肖世仪气笑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要懂什么?”他的手臂在发力,轻而易举,就能晃动肖世仪,声量也不自觉高了些,“我应该要做什么?” 但世仪只是说:“如果你是因为我擅自进了小楼,我向你道歉,还有,我没有利用你。” 粱易深深凝视了她许久:“我对你毫无保留,但是世仪,你呢?” 嘶——有水雾腾空的细微声响,是加湿器忽然运作,这么轻柔的响动,也撕开了空间中凝滞的氛围。 肖世仪先移开目光。 她轻轻一动,就挣脱了他的手臂,走到了窗边。 从上而下俯视时,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一般,觉得这栋房子真高,好像飘在云端,人也是。 “等以后我再说,可以吗?”她轻声启唇。 粱易说:“我知道了,是我想多了。” 她转过身,视线虚无缥缈地落过来,看到粱易脸上灰心丧气的笑,正要说不是,他又说:“是我自作多情,误以为你会像我爱你一样,爱我。”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门一开一合,他走了。 肖世仪没有阻拦,因为她还陷在长久的深思和震惊中,为他脱口而出的“爱你”。 在他反复确认的爱里,她没有经验,凄惶无措,归根到底,是因为在她心里,这是举足轻重的情绪。 但那时她不知道。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财务部的小林主任进来签材料。 肖世仪闭了闭眼,再抬眼时,已经是往日温柔端庄的肖小姐。 签完字,林主任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肖总,听说我们马上要来新领导了,是吗?” 这段时间,公司上下谈论最多的,还是职位的变动。 总经理的人选好像已经定了,定的是那位周氏的林之远。 关于周家,肖家,还有即将走马上任的林总,传闻满天飞。 已经是尘埃落定的事,肖世仪没有避讳,点头称是。 林主任几番纠结,没有再问。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这段时间的另一段传闻,肖小姐,是不是准备离职了?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接过材料,转身掩门出去了。 肖世仪在办公室忙到很晚。 走出公司时,已经十点多了,一整个下午,除了喝过一杯水,她没有吃别的东西,但是胃口依旧鼓胀得难受,一点也不饿。 她知道,是生理性的厌食,又复发了。 正准备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林芳之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告知她的航班信息,算算时间,就在几天之后。 肖世仪站定在原地,握紧手机,无端地有些紧张。 林芳之到的那天,恰是周末。 她没有让肖世仪去接,自己联系了肖家的司机,上车后,让司机直接送她到肖世仪的家里。 之后,下车,上楼,司机帮她将行李运到房门口,礼貌道别。 林芳之照旧输入密码,显示密码错误。 她皱起眉。 难得的休息日,肖世仪睡到迷迷糊糊,接到母亲电话时,还瓮声瓮气,直到听见母亲说,她就站在家门口,吓得直接坐了起来。 连头发也没来得及梳,她赶紧跑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林芳之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眉心皱得更紧了。 女儿揉着眼睛,睡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乱蓬蓬的,甚至光着脚,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 她没好气地说:“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肖世仪低头看了眼,小声说:“是,我就应该全妆入睡。” 林芳之瞪眼:“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语气变了,肖世仪不敢顶撞母亲,扭头去给母亲倒水。 趁这间隙,林芳之将房子里里外外探了个遍,再回到客厅,开始一条一条罗列刚刚检查出的问题。 肖世仪靠在岛台上,手指擦着杯壁,听着这些陈词滥调。 这在林芳之眼里,又成了一项罪证。 “你卧室里的脏衣篓,换下来的衣服就那么放着呀?” “那是昨晚刚换的,我正准备去洗。” “洗完的呢?” 她这么说着,突然想起还有阳台没去看过,起身走了过去。 这一去,许久没有出来。 肖世仪喝了口水,忽然惊醒,坏了! 她急急跟过去,走到半弧形的门边,看到林芳之已经转身出来了,面上安之若素。 在她的视角看过去,阳台上飘荡着几件衣服,尽收眼底。 那些精致的衣裙中,夹杂着一两件宽大的T恤,是上次粱易过夜,留在这里的。 母亲这么精明,肯定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肖世仪慢慢跟着走回去,心跳如雷。 林芳之什么都没说,只说:“是不是还没吃早饭,家里有什么,我给你做点。” 冰箱里自然也是一片贫瘠,最后,简单煮了个面条。 肖世仪坐在餐桌的一端,艰难吞咽,最近胃口不佳,其实吃几口就饱了,但林芳之就坐在对面,她不想惹事,只能逼着自己往下咽。 “待会儿你和我一起去周家,有些事得尽快商量了。” 她点头答应。 “恒宇呢,最近忙什么?” 肖世仪咽下一根面条,随口答:“可能在忙乐队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话语里的生疏和这个“可能”,让林芳之又皱起眉。 “你们关系怎么样?”她问。 肖世仪垂下眼:“还可以。” 之前确实是还可以,只是不知道,在粱易发疯接了那通电话后,是不是还可以的关系。那天之后,他们没有联系过,再见面,竟然是今天这样的场合。 肖世仪亲自开车,和母亲一起去往山顶庄园。 一路上,林芳之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打量着北港冷寂的秋冬,并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因为早上的小插曲,肖世仪自知心虚,也不敢多问。 当她拐上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时,林芳之收回视线,直视前方说:“结婚前,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好。” 肖世仪忍了又忍,没忍住说:“我一定要结这个婚吗?” 林芳之不敢置信地转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她的眼神终于奢侈地放在肖世仪身上,语气里隐含愠怒:“你还想做什么,由着你胡闹吗?真当妈妈看不出来,玩也要有个限度。” 肖世仪说:“没想瞒你。” “我问你,周恒宇知道吗?” 肖世仪简直要笑出来,想想就觉得讽刺,她听见自己说:“他知道。” 对,他知道了,呵,真是荒诞喜剧。 林芳之点点头:“那就是我们家的不是了,你把姿态做足一些,不管怎么说,不要耽误结婚。” 肖世仪笑了下:“这就是你们的婚姻观吗?我们就像个物件,任人摆布。” 顾及她在开车,林芳之忍下暴怒,压着嗓音说:“现在真是了不得了,敢顶嘴了?我倒是好奇,哪个不知轻重的野小子,哄的你连婚都不想结,怎么,要去追求真爱,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你们这个年纪,懂什么是爱?不要看不上门当户对,激情褪去的时候,门第能给予多大的支持,是无可想象的。世仪,不要犯傻,别像你姐姐一样,到头来,什么也没有了。” 一个猛烈的急刹,车停了。 肖世仪扭头笑说:“妈妈,我们到了。” 她们被恭恭敬敬请进了会客厅。 周老太太和周岷已经等候多时,一见面,一顿客套的寒暄。 老太太体贴入微,将林芳之一路的行程都问候到了,连不苟言笑的周岷,言辞间都十分温和,间或说笑几句。 这么聊了一段时间,连肖世仪都觉察出不对。 她们这次来周家,应该是商量婚事的,但是周老太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聊,就是不提正事。 林芳之心底疑惑,她见过风浪,面上不显。 周老太太说:“世仪,在这里拘着难受吧?你对家里熟悉,别陪在这里了,出去玩吧。” 林芳之笑着说:“小孩子,让她听大人讲话,听不下去的。” 肖世仪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出去看看周奶奶养的锦鲤。” “去吧。” 从会客厅一出来,她急匆匆往小楼走。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上上下下都透着灰败的诡异。 拐过一道弯,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世仪。” 肖世仪转头,初冬萧条冷肃的树枝间,轮椅泛着冷肃的银光。 久未示人的周承安,稳稳当当停在此处,像等候多时。 她压下急切,耐着性子问好:“周大哥,许久未见。” 周承安向远处眺望了下,温声道:“你不必过去了,那边没有人。” “什么?” “小楼,现在没有人在的。” 她沉不太住气,拿眼睛瞅他,看不明白,他究竟知道多少。 周承安却不是来说这个的,他说:“听说伯母到了,让伯母生气,是我们的罪过。” 肖世仪不解:“什么意思?” “可能,你们不必结婚了,恒宇现在已经在飞去东京的飞机上了,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是他不想结婚。” 身后突然传来推门声,林芳之追了出来,叫住他们。 “世仪,我们回家了。” 一切是这么的匆忙,像人为刻意调快的时钟,推着人向前走。 周家人一起送她们离开,周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 “还是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她喟叹着。 林芳之带着她坐上了车,这次不需要肖世仪开车了,周家派了司机。 “你的东西多吗?”上车后,林芳之忽然问。 “还好。” “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但还是想问清楚:“回哪里?” “回旧金山。” 肖世仪猛然攥紧裙子,低头说:“我不太想回去,我也需要点时间。”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搞得,恒宇一言不发就走了,你也在这里不情不愿,但是周家给我们面子,我们就得接住,你不要给我惹事。” 司机这时插了一句话:“肖太太,我们周家不是故意的,您不要多想。周少爷是昨天走的,急冲冲的,粱少爷带人去追,还没等走出盘山路,就发生车祸了,这一个事接一个事的,老太太也是顾不得了。” 耳边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剩下翻来覆去的这几句。 空气好似被抽空,她无法呼吸。 40. 别离 寒风渐起,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吹到前挡风玻璃上。 车辆停在树下。 车门打开,肖世仪急匆匆跑下来,不顾身后林芳之的叫喊。 她一口气跑回去,意外看到周承安仍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她。 见她回来,周承安眉梢微抬,转了转轮椅,迎了上来。 肖世仪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周大哥,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对吗?” 周承安说:“恒宇没事。” 不是周恒宇,不是他。 她想问的,是另一个人,但她对上周承安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怎么去说。 是啊,要怎么去和外人表达,她和粱易的关系。 粱易曾经问过那么多次,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些时刻,她避而不答,现在,从过去射出的回旋镖,一剑封喉。 周承安耐心地等在原地。 她深呼吸,就要不管不顾问出口,手机忽然响起来。 猝不及防地,肖世仪打了个哆嗦。 来电是陈记者,电话里急急忙忙:“肖小姐,你有没有什么事?我长话短说,我感觉我们被盯上了,这几天我陆续收到几封威胁信,应该是在警告我们,不让我们继续查下去。我得离开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了,肖小姐,你也快走吧,不要再查了。” “我知道,你注意安全。” 肖世仪都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刻,还能安抚陈记者。 陈记者说:“听说周家又发生车祸了,真邪门。” 初冬的水泥地上,总是浮上一层薄薄的霜,像从地底抽上来的冷气,在地面凝结。 肖世仪只觉阵阵寒意,从她褐色长靴底下涌上来。 她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盘山公路,车祸...... 难怪人总是叩问命运,因为命运总是在反复出题。 现在,像三年前的场景再现,命运将这个选择题抛在她眼前。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预谋,是对她的警告。 她站在这座阒静沉寂的庄园里,感觉暗处里有一双眼睛在将她吞没。 周承安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肖世仪后退几步,摇摇头:“没事,我得走了。” 她得走了。 这是她的答案。 林芳之仍等在车边,看见她回来,什么也没多问,她们回到肖世仪的家中收拾行李。 到家后,肖世仪没有立刻整理行李箱,她进了卧室,想找个小包装东西,来回转了几圈,心里实在太烦躁,竟连一个包都找不到。 最后,打开衣柜,终于找到一个。 她将东西胡乱装进去。 林芳之走过来催促:“你在瞎忙什么呢,这么半天,行李箱动都没动。” 肖世仪低头给祝梦亭发信息,[Y:这个包,麻烦交给粱易。] 打出这些字,她心尖仿佛颤了颤。 [梦:你说交给谁?] 但是肖世仪只是把家门密码发给她,让她自己来拿。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说:“我们走吧。” 春天的时候,她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来青市,等到离开时,竟然只需要一个行李箱,都不重要了。 司机照旧等在楼下,送她们去机场。 离开家前,肖世仪忽然叫了声:“金鱼!” 林芳之看过来:“什么?” 只见女儿丢下行李,跑进屋里,一通翻找,她连声催促,肖世仪才沮丧地走出来。 “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就这样吧。” 人都要离开了,有些东西,带不走就带不走了。 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冬青,浓郁深绿,像回到春天。 这座庄园如今只余一片寒凉,但她还是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不急不缓的步伐,温柔而妥帖。 随风飘扬的樱花瓣,像落在心头的一场雪,掩盖掉怦然心动。 她是因为姐姐的一张小纸条,怀着满腔犹疑上岛,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只有对未知的茫然。 然后,就遇见了他,像命运的馈赠。 只是,在她钻研过的玄学命题里,命运百转千回,人与人的机缘,不过是大运流年的相合共振,皆是命数,不可强求。 再多的执念,也逃不脱命运的轻描一笔。 她偏头转向车外,隐去了眼角的水光。 粱易在病房里住了一个月。 那天,他坐周家的车去机场追周恒宇,驶出庄园,开上盘山公路时,他感受到车身微妙的不合理的抖动,正想提醒司机时,司机已经在惊叫:“刹车失灵了!” 下山的公路延伸出去,车速越来越快,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再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他清醒后,秦至在病床前哭天喊地,说他福大命大,万幸只是伤胳膊断腿,他女朋友在一边听不下去,让他闭嘴。 经过了几场手术,得益于强干的身体,他恢复得不错。 集团里的人一遍遍地来,终于能见到他的面。 在他们焦急的汇报中,他知道林之远离职了,是在肖家那位二小姐的劝说下,他们彻底失去一方筹码,他又出了事,而周恒宇有他没他都一样,集团里那群人精有点偏向沈粱那边的意思。 局势很不占优。 他平静地说:“没事,我有数。” 送走探访的人,他让护工将他推到窗边,北方的冬天,一片冷意的萧条,都不及他心底的荒芜。 清醒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没有等到她。 没用多长时间,很快就得知,她已经飞回加州的家,在釜底抽薪之后。 这种操作,互联网上称之为“断崖式分手”,他在心里可笑地想,用上这个词的话,好歹还能沾上分手二字, 而他都不知道有没有资格。 时间过得好快,已经是冬天了,上一个春天,还历历在目。 真令人印象深刻。 病房门咚咚敲了几下,粱易回神。 祝梦亭左右滑动了下眼珠,提着包走了进来。 他们并不熟悉,因此,她出现在这里,粱易没有料到。 “你好些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粱易点头,请她就坐。 祝梦亭坐了下来,他们没有交谈,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突遭变故,粱易清瘦了许多,眉眼愈加深邃。 得知肖世仪离开青市的消息,她异常震惊,而她 唯一留下的东西,是留给粱易的,她更加震惊。 感觉错过了很多事情,但又无从说起。 最初的沉默过后,粱易问:“你来看我?” 祝梦亭摆摆手,放下小包,指了一指:“受人之托,我来送些东西。” 是个尼龙小袋,滑向透明茶几时,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金光闪闪的。 祝梦亭惊呼:“这怎么还有......金子?” 粱易脸色一变,上前接了过去,果然是他送出去的小金鱼。 活灵活现的尾巴,像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她连这个都不愿意带走。 祝梦亭看他脸色不好,略坐了坐,就起身告退。 等她走后,粱易闭了闭眼,说服自己能够接受,才重新打开小包。 里面只有一张纸,看起来年岁深远,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翘起来,底部一角残缺,纸张轻薄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但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打印的字,因此,不管隔了多久,都清晰可见。 他只潦草看了两眼,就迅速合上。 在这一瞬间,胸腔里有什么开始剧烈跳动。 命运真是公平,总是让他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算来算去,还是失去的多。 停了很久,粱易才缓缓打开,一字一句读起来。 “妈妈最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跟在我和爸爸身后,很乖很乖。我们一家三口,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着,对吗? 我们没有给你很好的物质条件,不知道你会不会怨恨。但遇见你爸爸,有了你,妈妈从没有后悔过。 我们都很爱你。 最近这段时间,带你回到周家,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妈妈只是想让你体验和了解,曾经的生活,还有曾经的家人。你看,优渥的条件,并不会让人真正幸福,幸福的本质,从不依赖物质,它只需要最简单的一件事,问问自己的内心。 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真正幸福的人。 你爸爸离开后,妈妈就生病了,一直到今天,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妈妈还是好想他。 妈妈还是没办法免俗,想让你回到优渥的条件,虽然,可能不是所有人都欢迎。 也许你无法理解,妈妈的离开,是为了他们不再伤害你。 也不要为妈妈难过,去找你爸爸,我求之不得。 没能看到你的长大,是妈妈的错。 这份信,妈妈藏在小楼里,想给你看,又不想给你看,反反复复,最后决定,还是交给命运吧。 最近,妈妈总是记起同一件事,是那年你生日,我带你回周家,回来后,你说周家的人不好,冷冰冰的,不愿再去。 你是对的。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在不在你身边,如果命运指引你看到这封信,那么,请记住——” 后面的纸张被撕掉了。 不过,他很快就从小袋中找到了,一张小纸条,从这封信上撕下来,锯齿形撕痕严丝合缝,正正好好对了上去。 剩下的那句话是“离开周家”。 刚刚对齐的时候,他看到背面还有一句话,于是又翻转过来。 是潦草的手写体。 “不要上岛” 41. 海岸 旧金山的冬天温和多雨。 难得的晴天,肖世仪走出家门,坐铛铛车去海边。 连日的阴雨,让空气里都浮动着水汽,即使生活了这么久,这依旧是她最讨厌的季节。 她最喜欢的,还是青市晴空万里的天气。 西海岸的沙滩上总是有很多游客,这里湿润温暖,哪怕是冬天,也有不少人下水冲浪。 这在青市是不可能的。 肖世仪买了杯咖啡,沿着海岸线转了转。 到开阔的地方去,让思绪放空。 这是她的心理医生给她的建议。 一别多年,当她再次推开熟悉的心理诊所的门时,Iris吓了一跳。 姐姐去世后,她曾经在这里治疗过一段时间,Iris是她的专诊医师,后来,她们成了朋友。 但也有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了。 这么贸然见到肖世仪,Iris不免有些担心。 “Bir,发生什么事了?” 当时,肖世仪开口就是一句,“不会再好了。” 从那天起,她们恢复了频繁的联系,到现在,已经断断续续快一年了。 Iris曾经建议她将情绪记录下来。 肖世仪问:“写日记?” Iris点头:“可以,或者是写信。” 她又问:“给谁写?” Iris想了想,说:“你的boyfriend。” 她苦笑:“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你可以当作还没有分手,或者你们仍有联系,把最想说的,没有来得及说的,都写下来。” 她懂了,有点像自我麻痹。 Iris笑着摇头,又聊起了别的。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了几声,肖世仪收回远眺海岸线的视线,迅速拿出来看了一眼。 几条零碎的信息。 她认真看了很久,直到身边的游客忽然上前,请求肖世仪帮忙拍照。 她放下咖啡,热心地拍了几张,对方连连感谢,带着笑意走开。 这么一个小插曲,让她回神,站起身准备返程。 走了几步,又遇到让她帮忙拍照的情侣。 这次是中国人,她只好站定,给拥抱在一起的小情侣拍照,快门按下的瞬间,镜头里的人亲吻起来。 手机递回去后,小情侣凑在一起欣赏照片,连连称赞。 女生真心实意地恭维:“谢谢你,你长得真好看。” 肖世仪莞尔一笑:“不客气。” 回到加州后,不知道是不是被湾区雾蒙蒙的凉夏影响,低落的情绪始终如影随形,慢慢在她心底起了潮湿的青苔,使得她的气质愈加沉静,不说话的时候,反而褪去了高冷,变得柔和起来。 可能是这个原因,总是被游客搭话。 那对情侣手牵着手离开了。 他们看上去亲密无间,就像是生理性喜欢,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连拍照都要拥吻。 她现在很能理解这种感觉了。 以前,在周家的小楼,她也是这么黏着粱易,很多个夜晚,他在书房看文件,她就窝在他怀里,随意地刷着手机,有时候不小心外放出声音,粱易就低下头亲一亲她,让她小声一点。 她转过身,手臂吊在他肩上,撅起嘴抱怨:“你都不陪我。” 粱易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管,我无聊的快要长毛了。” 他不接她的话,问她喝不喝水,边说边要起身。 肖世仪双腿盘在他腰上,故意不放他走。 但粱易有的是办法,他直接抱起她,走了两步,忽然将她抬起,是个甩向沙发的动作。 肖世仪吓到叫起来。 粱易从喉间溢出几声笑,停住动作,他们对视几秒,很快吻在一起,激烈的水声在安静的书房响起,一场深吻结束,肖世仪的吊带睡裙乱了,肩带滑下去,被揉到几乎快要遮不住,下摆也团了上去,水渍洇出来,打湿了粱易的睡裤。 她总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 而粱易纹丝不乱,睡衣板板正正穿在身上,连扣子都没解开。 这样的反差,也让她爽得要命。 她那些没救的怪癖,有的时候,连自己都无法忍受。 人真的是很奇怪,有些情感的反馈,要到很久之后才会反刍。 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只道是寻常。 Iris发来信息,问她玩得好吗? 她很快回复,[我要回去了。] [好啊,路上注意安全。]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她要回去了。 在又一个春天。 等到Iris弄明白她真正的意思,忍不住担心起来。 “你要回去见他吗?” 肖世仪摇头:“我有别的事。” 况且,他也未必愿意见她,就算迫不得已,不得不见,想必也恨透了她。 那时候的事,现在想来,也是混乱不堪。 Iris想了想说:“那……祝你幸福。” — 祝梦亭一心二用,一边开车,一边悄悄观察,身边安静下来的人。 这么长时间没见,她只觉肖世仪清瘦了些,眉眼更浓,骨相轮廓尽显,更加令人难以忽视。 车载广播早就关闭了,车窗半降,青市熟悉的春景,带着暖意的风鼓进来,抚过微蹙的额头。 她们抵达过去经常吃的那家餐厅。 坐下后,肖世仪连菜单都没有打开,调动记忆里的菜谱,报了几道菜名,然后问服务生:“这些还有吗?” “小姐,有的。” 祝梦亭捂嘴笑。 肖世仪抬眼看她:“你笑什么呢?” “你记得好清楚奥。”祝梦亭也在国外读书生活了很长时间,对白人饭深恶痛绝。 肖世仪顺着她说:“是啊,吃不到好东西。” “那你多吃点。” 等餐的片刻,肖世仪看过去,许久未见,梦亭换了发型,清爽的空气刘海搭在额前,应该很配她阳光的气质。 只是,她变得温静了一些。 “你怎么样?”肖世仪问。 祝梦亭刚往嘴里填了块餐前包,闻言噎了下:“就,就那样呀。” 肖世仪托腮,笑了笑:“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呀,答这么快。” 祝梦亭手中叠着餐巾,低下眼:“反正就那些事呗。” 恰在此时,餐食送上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祝梦亭殷切地为她分餐,她也就没再继续问,专心品尝,是记忆里朝思暮想的味道,恍惚间什么也没有变。 结束后,祝梦亭送她回酒店。

时间尚早,她陪她上楼收拾行李。 北港最奢华的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城市夜景缓缓铺在脚下。 祝梦亭欣赏了会儿,回头说:“你好喜欢住这里。” 这句话,让肖世仪愣了下。 第一次上岛,她就是住在这里,谈不上多中意,只是因为这是最好的,她那时对住宿环境挑剔到不行。 “可能是习惯了。” 祝梦亭点点头,轻巧转了个身,张开手臂仰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着肖世仪收拾行李。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不同的物品分门别类,肖世仪还是那个肖世仪,有自己的秩序感。 祝梦亭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催:“大小姐,差不多行了,我们出去转转吧。” 肖世仪放下衣架:“很快了。” 等到天幕由浅金转向靛蓝,她们走出酒店。 因为肖世仪许久没有回来过,她们准备沿路走一走,散散步。 但这一片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转过路口,会遇到哪家店铺,肖世仪都心有预期。 走过街角的花店,祝梦亭被吸引,驻足挑选了会儿。 肖世仪站在一边,隐隐有些不安。 “你觉得这束好不好看……” “美女租车吗?” 祝梦亭放下手中的百合,抬脸望过去,匪夷所思地皱眉,什么人呐,见人就揽生意,市中心还有这种…… 她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匾额上写着租车行。 秦至站在门边,呆头鹅一样,直眉愣眼。 刚刚见到店门口晃动的人影,想也没想,他顺口就喊了句,喊完才对上视线,这一下他暗道不好。 一时间,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死脑筋快想。 倒是肖世仪先笑起来:“你好呀,好久不见。” 她这样大大方方,秦至也客气地说:“好久不见,来……来玩吗?” 肖世仪浅淡一笑:“在附近走一走。” 这时,租车行内传出朦朦胧胧的人声,秦至转头应了声,对她们歉意一笑:“抱歉。” 他走了进去。 祝梦亭凑过来问:“你还认识这样的人?” “嗯,他是梁易的朋友。” 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有哪两个字从舌尖轻巧滚过,不带任何重量似的飘出来。 不止是肖世仪,祝梦亭觑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从她知晓这个秘密起,他们就已经结束了,她隐隐约约猜测,也许世仪是迫于家里的压力,才离开的。 毕竟,她们这样的家庭,仿佛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一样,事事做不了主。 她当然也有另外的猜测,但是想都不敢想。 片刻后,秦至又转了出来,语气里热情了些:“不好意思,刚刚店里有事,要进来玩玩吗?” 肖世仪定在原地。 她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就是站在这里,抬手一指那辆红色的跑车,迅速下单,多余的话一句不说,那时候,她是很傲慢的。 那是故事的开始。 对于她这样的唯心主义者,好像一个轮回,她又站在了这里。 现在,租车行半开的大门近在咫尺,门后,不知道站着谁。 想法在心尖一冒头,她交握在身前的手,迅速抖起来。 42. 疑问 秦至转身进了租车行。 小院里,阿云捏着水管,对准车身,清澈的水流从蜿蜒的管道喷出,溅起细密的水花,她随口问男朋友:“门外是谁啊?” 秦至说:“哦,肖小姐。” 起先,阿云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一扭头,看到秦至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细细琢磨了下,心里一惊。 啊,是那个肖小姐! “她回来了?”阿云忍不住追问,“当初不是说走就走了吗?可洒脱了,现在回来做什么,她知道......” 秦至接过水管,低声说:“少说几句吧,也不管我们的事。” 阿云哼了一声:“当我乐意管你们的事呢。” 一边说着,一边掀帘走进了屋内。 小院内仅留秦至一人,他潦草冲了冲车,关掉水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华灯初上,祝梦亭在酒店门口,和肖世仪分别。 “你好好休息,过几天见。” 肖世仪点头称好。 祝梦亭所说的过几天,正是周家一年一度的春季慈善晚宴。 去年,她离开北港,没来得及赶上这场,也根本无心参加这样的宴会。后来,才听祝梦亭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说幸亏你没参加,来了就是全场的焦点。 整场晚宴,话题始终绕不开周肖两家,好事将近又鸡飞蛋打的联姻。 流言传的天花乱坠,偏偏当事人都不在场,一个早早飞去东京,一个也已去往美国。于是传来传去,就变成周少爷死活不同意联姻,逃婚出走,而肖小姐伤心欲绝,归家疗伤。 祝梦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过是个男人,至于吗?” 身边人知道她与肖世仪关系好,立刻追问:“那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那时只想为世仪辟谣,于是随口乱说:“你们别瞎猜了,本来联姻就是没影的事,说不定周家有另外的安排呢。” 不过是一句掩饰的话,她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过了几天,周家派人来接她,言辞间很是客气,说周老太太指名要见她。 把祝梦亭吓得不轻,她们家小门小户,仰仗周家做生意,从来只有他们向上恭敬的份,哪里受过这种待遇。 她颤颤巍巍去了,一路上左思右想,生怕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惹恼了周家。最忐忑的是,她害怕是自己和沈粱的事被发现了,不知道要面对什么疾风暴雨。 然而,在老太太的茶室,她态度温和地接待了她,先是例行询问了她家中的情况,又关心了一下世仪的近况,最后才提及,她那天在宴会上说得很好,正是老太太的心里话。 祝梦亭在电话里说:“怪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太太真是这么想的吗?你说,他们周家还有什么安排啊?” 那时,肖世仪已经在旧金山的家中,听闻此事,平缓地说:“可能是对外的说辞吧。” 祝梦亭应了声,其实她还想说,她不只闹不明白周家的想法,也没搞清楚他们几个人的关系,这段时间的事情,就像白日焰火,炸开后听个响,还没等看清楚,就转瞬即逝了。 但这些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肖世仪从没提起过,其实那时候,祝梦亭的这通电话,曾经让她在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反复思量。 周家是有什么另外的安排,和她有关吗,那肖家知道吗? 她以为很快就会被家里重新安排,但自那之后,整整一年,她安安稳稳生活在旧金山,北港,周家,联姻,仿佛成了一场旧梦,恍恍惚惚,成了过去的事。 如今,大梦初醒,她又站到了这里。 不知道上山的樱花大道,是否依旧绚烂如往昔。 夜晚,海岸线上星星点点,与天幕上的璀璨星光交相呼应。 从周氏集团的大楼向外远眺,看到的就是这幅盛景,深夜,大楼内仍灯火通明。 十七楼是总经理办公室,极少来人,安安静静,走在楼道里,连脚步都要放轻。 刘秘书轻手轻脚地回到总助室,其他人抬起头,他坐了下来,叹一口气:“咱们这位新领导,看上去一派贵公子模样,实际上真不好糊弄。” “也很能干呢,这么晚了还没走。” “他要是个草包,没点真本事,能上位吗?这个位置自从林总离开后,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呢。” “他可是从周家的内斗中厮杀上来的,你们没听码头那边说吗,打了沈总一个措手不及,好一处釜底抽薪。” “害,这种事,我们又怎么会知道。” “干活干活,明天还要开会呢。” 总经理办公室里,摆放着一把草绿色的沙发,在一片红啫色中格格不入,大概是之前林之远摆放的习惯,但粱易到任后,他没有动过。 这间办公室内,除了他的办公桌,其他的陈设,他也没有变动。 他在这方面,与硬朗的工作作风相比,出奇的好说话。 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他端起茶杯,站到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 太高了,楼下的车水马龙,都变成微小的斑点。 喜欢高处的人,是喜欢这种虚无的感觉吗? 一年前,在医院里修养结束后,他没有再拖泥带水,在董事会上骤然提起码头的违规经营,狠狠诈了沈粱一个措手不及。 码头账目刚刚经过一番巡查,可以说一点油水都没有,没用多少精力,负责权就回到他手中。 真正难啃的,反而是集团正大力发展的酒店业务。 这部分,一向是沈粱在负责,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他费了一些功夫,从各处收集到的信息,显示烈火烹油下,度假酒店也没有那么风光。他只是在董事会上,念了念财报,沈粱就阴沉着一双眼,直接打断他。 “梁总要是只会念这些数据,就不要继续了。” 他将当初收回乌山酒店管理权时,沈粱的那句话,原封不动送还了回去。 “什么时候,沈总也学会逃避责任这一套了。” 沈粱咬牙,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外放的表情变化。 但当时,他还能撑住,做生意,起起伏伏是正常的事,他最近业务下滑,不代表粱易就有本事,能力挽狂澜。 粱易未置可否,没有和他争辩。 只是没多久,他就引来京市的注资,一下子盘活了项目。 那天,沈粱在办公室,气得直接踢翻了茶桌。 “他从哪里找到的帮手,还是京里的谢家,他怎么会认识到那种 人物。” 秘书给他呈上来的汇报,称查来查去,只能是之前那场行业峰会,那次,粱易在京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沈粱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峰会?那种钱多了没处花,办一场花花钱的玩意儿?” 没记错的话,当时本应该是周恒宇去,让他参加的会议,能有什么专业性,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维护了新的关系。 秘书说:“是的,小周总没有去,让粱总去的。” “他还真是厉害,把握住每一次机会。”沈粱靠回椅背,第一次觉得头疼。 那场注资和合作,让粱易在董事会上揽了不少人心,这之后,他渐渐不再是默不作声的边缘人物,开始不动声色掌握话语权。 年底的董事会决议,他理所当然地,赢得了过半的票,压倒沈粱,上任新的总经理。 沈粱自知大势已去,主动请缨,去经营乌山的度假管理。 对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粱易心知肚明,之所以同意他的调任,不过是另有安排罢了。 就这样经过短短一年,集团又迎新主。 对于他的上任,周家出乎意料没有反对。仔细想想,其实在周恒宇退出竞争的那一刻,他和沈粱谁上位,对周家来说,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周老太太的态度。 母亲离去后,他在周家无声无息地生活,老太太并没有爱屋及乌,能培养他长大,已经是她自觉的慈悲了。 而在宣布他成为新任总经理后,第一次家族聚餐,老太太招招手,他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浑浊的双眼闭合太久,都没发现,这个外孙,已经长成挺拔如松的样子。 仔细看看,模子里有她最喜爱的小女儿的样子。 周岷审时度势,朗声开口:“一转眼,粱易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好的儿郎,不知道母亲如何打算的啊。” 周老太太瞥他了一眼:“这不用你多问,我自有安排。” 那场聚会,老太太让他留好时间,务必精心对待不久之后的慈善晚宴。 算算时间,就在几天后了。 粱易放下茶杯,凝神思索。 肖世仪上岛后,照旧婉拒了周家的邀请,在酒店里住了几天。 这一次她没有出门乱逛,几乎是全程在房间内消磨时光。 晚宴前一天,她接到周老太太的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里热情极了:“世仪呀,明天让家里的司机去接你,你就不要和别人一样,住半山别墅了。” 肖世仪笑着说:“我都行的,不用搞特殊。” “诶,你怎么能和他们一样呢,听话,我有安排。” 她额角一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回来,除了她自己的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家里派她回来社交,拜访周家。 不知道两家人又有什么新的主意,挂断电话,她隐隐有些不安。 想了想,她打开与祝梦亭的聊天窗口,[Y:你知道最近周家有什么消息吗?] 祝梦亭回复得很快。 [梦:有啊,周恒宇回来了。] 肖世仪盯着屏幕上的字,微微恍神。 周恒宇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可是,刚刚周老太太,只字未提呀。 43. 仙鹤 因为这条消息,肖世仪又琢磨起来。 好像自从回国后,最近,她总有些风声鹤唳。 她打定主意,只完成必要的社交,其他的,能避就避。 因此,第二天,她只准备参加宴会前的par,等到正式晚宴时,就找个借口躲开。 这样,应该不至于驳了周家的面子。 周家派来的司机准时等在楼下,肖世仪没有打扮太久,拎起手包下了楼。 春日渐暖,她换上一条斜肩飘带礼服,裙摆落在膝上,露出细长的腿,浅绿的颜色,衬托她的肤色愈加白皙。 就这样飘然而至,上了车。 开车的司机是当初送她们去机场的那位,还记得她,笑着夸赞:“肖小姐,今天好漂亮。” 她微微一笑:“参加party嘛,当然要打扮打扮。” “老太太派我来接你,我就知道你回国了,怎么样,是不是还是国内好?” 司机很健谈,但看上去并不知道当初的风波,肖世仪避重就轻,没有多说。 她将脸贴向车窗,感受春风的温度,轻声说:“是啊,还是国内好。” 半山别墅,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party。 一群世家公子小姐们,站在泳池边喝酒跳舞玩乐。 看到肖世仪到场,有人吹了个口哨,大家的目光投过来,热情洋溢地上前寒暄。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阶级明确,只要周肖两家权势依旧,不管发生什么传闻,表面上,他们的尊贵牢不可破。 依旧属于向上社交的一部分。 祝梦亭搡开拥挤的人群,大大咧咧揽过肖世仪的肩膀,对周围人说:“不好意思,借用一下。” 就这么带着她走远了。 肖世仪配合她远离了人群。 祝梦亭说:“就刚刚,他们还在议论你们两家呢,你知道吗?他们竟然说,老太太还在积极促成你们两家的联姻呢。” 她本意是想吐槽,结果话音落下,并没有等到回话,抬眼看向世仪,她正安安静静站着。 祝梦亭琢磨了一下,心里一惊:“不是吧,来真的?” 肖世仪抬手打了她一下:“别乱说。” “吓死我了,我就说嘛,不可能。” 这处门厅在别墅的转角,错落有致,摆放着几盆绿植。泳池被墙角和花卉遮挡,喧闹声都远去。 一处别有心思的小天地。 肖世仪抚平裙摆,坐了下来。 她纤细的腿伸开,像初生的花苞,脆生生的。 祝梦亭看在眼里,忍不住摸了一把,在她掐过来前,机灵地跳开:“我去给你拿杯喝的。” 然后一个闪身,迅速跑开。 就是这么一个回合,肖世仪抬眼,和不远处的方思凯对上视线。 他游离在泳池边的人群之外,又没有靠近这边。 几秒钟后,方思凯率先转头,向泳池边走去。 她想起一段往事。 回到旧金山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无所事事。 在国外,其实她的朋友不算多,姐姐出事后,是祝梦亭和方思凯陪在她身边,他们安慰她,鼓励她,照顾她,因此,即使他们偶有多管闲事的时候,她也很能包容他们。 从旧金山回青市,再从青市回到旧金山,朋友们都留在国内,她一个人在家里消磨时间,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得知她回家的消息后,有一天,方思凯专程出国找她。 那天,她和他沿着曾经他们一起上学放学的街道,走走逛逛。 方思凯第一次和她单独走在一起,正大光明的,亲密无间的,他简直心花怒放。 一整天,肖世仪陪着他,逛街吃饭,最后,坐在海边的咖啡店。 旧金山的咖啡很有名,他们以前也经常喝,但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方思凯不免喜形于色,心里高兴,嘴里却在安慰她,批判周恒宇的逃婚行为。 对面的女生搅拌咖啡,表情淡淡,没有回应。 方思凯继续说:“像周恒宇这样的少爷,根本就不适合结婚,像你这种没有和男人交往过的女生,被他们那种人花言巧语吸引,等反应过来就晚了,还好你比较幸运,没有......” “谁说我没有交往过。”肖世仪忽然打断他。 方思凯一下子涨红了脸,难以置信:“你谈过恋爱,什么时候?” 他仔细回想,仍然没办法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线索。 肖世仪笑:“这就不管你的事了。” 一整天,方思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此刻,开始隐隐发晕,忍不住追问:“是谁?我认识吗?你们住在一起过吗?” 肖世仪站起身,她从来没有这么刻意地说:“我说,我们睡没睡过,不管你的事。” 她转身就走,留下方思凯呆在原地,震惊于这么直白的话,从温柔端庄的肖世仪嘴里说出来。 这种聚会性质的par,一向百无聊赖。 肖世仪打发了片刻时间,独自离开半山别墅。 又一春,上山的樱花大道,落英缤纷,像雪一样。 她沿途慢慢走上去。 绿裙子在淡淡的粉中,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一辆黑色商务车,隔着不远的距离,司机看到前方有人,下意识降了速。 车后座的人睁开眼,调整了坐姿。 司机赶紧说:“不好意思梁总,打扰到你了。” 自从被集团指派给梁总开车,渐渐地,他也摸透了梁总的性格,比如说他从不多话,但也绝不意味着可以随便糊弄。 粱易揉了揉眉心,向外瞥了一眼,忽然说:“没事,慢点开。” “好的。” 肖世仪脚步匀缓地走着,她的步态轻盈,走路时,肩背挺直,舒展好看,这是从小到大,被母亲逼着练出来的姿态。 脚下的大道,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堆樱花花瓣。 她走着走着,突然抬腿踢了一脚。 短裙带动起莹润的光泽,像山间的精灵。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她走到山顶。 是站到山顶庄园前,才猛然意识到,林家早就搬离了这里,她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做什么。 真是昏了头。 身后缓缓开过一辆商务车,沿着大道超过了她,驶进庄园。 肖世仪向路边避了避,看见车辆行驶途中,带起的飞花,像画一样美。 她静静欣赏了片刻,准备下山。 在这时,庄园大门打开,里面走出穿锦缎稠衫的男人,她认出是庄园管家。 管家急步走出来,说:“肖 小姐,看着像您,怎么独自上来了,快快请进。” 肖世仪还踟蹰着,管家又说:“老太太正准备让我邀请您呢,这不是巧了吗。” 他说完,拿出手机联系车辆,请肖世仪移步门厅等待。 没有什么借口,肖世仪只好等在此处,等待的过程中,她想,来了庄园这么多次,从来不知道,庄园的安保这么好,能一眼看到她。 今天真是怪,像有人遇见她,通传过一样。 没用多久,庄园内的车就到了,她坐了上去,很快,就抵达周老太太的茶厅。 老太太的茶厅,陈设一如既往,连角落里那盆龟背竹,放置在鎏金铜香炉旁,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佣人引着她坐到外间的会客厅,为她斟茶:“肖小姐,您先坐一会儿,老太太还在会客。” 四扇花鸟折叠屏风后的里间,隐隐绰绰传出谈话声。 肖世仪颔首:“麻烦您了。”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透过半开的轩窗,看到窗外那方池塘,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社交,微微出神。 连周恒宇坐在她旁边,都没有察觉。 一别多日,周恒宇依旧没有耐心,见她没有理他,他不耐地挥手。 视线里伸过来一只抖动的手,肖世仪收回抽空的思绪,转头就笑:“是你啊,好久不见。” 周恒宇盯着她不露破绽的笑,心里佩服极了。 “好久不见。” 肖世仪瞥过去一眼,笑意更深:“听说你去进修了,最近回来的吗?” 周恒宇点点头:“刚回来不久,被家里要求的。” 肖世仪笑说:“是啊,我也是被家里要求回来的。” 周恒宇转头,认真说:“那我们还是不一样的,你这么笑很好看,待会儿也多笑笑。” 闻言,肖世仪反而收住笑。 里间的门终于打开,老太太慢慢悠悠,率先走出来。 她先锁定周恒宇,瞪了一眼:“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少爷回来了。” 在外面历练了一段时日,周恒宇的性子磨平了些,听出奶奶话里的不满,赶紧上前搀扶,嘴里一叠声说着恭维的甜话。 周老太太说归说,哪里真的同宝贝孙子置气,不过是做给肖世仪看得罢了。 她很快转向肖世仪,嘴角挂着满意的笑:“世仪来了,奶奶好久没见过了,到这边来。” 肖世仪站了过去,也搀扶住她:“周奶奶,您身体好吗?” “不过是过一天活一天,哪像你们,年纪轻轻,样样都好。” “周奶奶长命百岁。” 周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眼角一转,说:“刚刚和粱易多说了几句话,不是有意怠慢你,对了,你们见过面吗?” 她的笑滞在唇角,顺着老太太的视线望过去。 屏风上不知道是哪位名家画的仙鹤,展翅高飞,他站在屏风一角,一如既往的高大挺拔,有一种独木秀于林的风姿绰约。 为着晚间的宴会,他身穿剪裁得体、面料考究的浅咖西装,反衬他深邃的眉眼,随意中有一派清贵的风流。 真是大不一样了。 余光中,周恒宇饶有趣味地观察他们。 粱易的目光轻轻浅浅,只是随意一落。 肖世仪先笑:“以前见过的,是吧,梁总?” 44. 青竹 粱易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肖世仪眼里,冷淡中带着些回避。 她不自觉绷紧后背,宽大的茶室内只有他们四个人,她却无端觉得拥挤。 太近了,近到好像能从缈缈香烟中,闻出他身上浅淡的青竹香,一丝一缕飘进鼻端。 和她的目不转睛不同,周老太太没有看清粱易的动作,以为他将女孩冷在一边,这不礼貌,她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粱易移走的视线重新定回来。 他伸出右手,郑重其事地说:“许久不见,肖小姐。” 肖世仪手攥紧,又松开,最终抬起,轻轻握了上去。 浅尝辄止,彼此轻轻碰了下指尖,又很快分开,他的手骨节分明,干燥微热,不像她的,有欲语还休的黏意。 这个乍然凑近的动作,让那缕青竹香更加浓郁,几乎是瞬间扑面而来,猝不及防。 她的视线因此停留在那双手上。 曾经,她极度迷恋这双漂亮的手。 很多个脸红耳热的夜晚,当这双手带着凉意,抚过她的脸,脖颈,就像是极度渴望水源的金鱼,跳进了一汪池塘,她扭动尾巴,追逐水流。 那种时刻,粱易的野性总能酣畅淋漓地展现出来。 他凑过来吻她,撩拨不停,嘴里说着诨话。 她彻底成了一尾予取予求的鱼。 不知道粱易哪里来的耐心,拨动琴弦,轻拢慢拈。 没用多久,她又成了一条脱水的鱼。 肖世仪垂眸,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周老太太不知道她心底的交锋,还在笑盈盈地问:“之前见过面,什么时候?” 她以为是例行的家庭聚餐,两个人打过照面。 周恒宇抢白了一句:“乌山,我记得是乌山,是吧?” 其他三个人都看向他,小少爷依旧是散漫的模样,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促狭。 这二世祖在搞什么? 肖世仪面上的笑意淡了些,探究地望过去。 周恒宇冲她挑挑眉。 周老太太面露诧异:“哦,你们还在乌山那边见过?” 肖世仪迅速瞥过去一眼:“是的,当时蛮巧的。” 周老太太锐利的眼神转为惊喜,她看向粱易,等他的回话。 粱易略一思索,淡声说:“好像是有这回事,没什么印象了。” “呵。”周恒宇轻嗤了声。 很快被周老太太无声的眼神压制住。 没什么印象,是没什么印象...... 肖世仪隐去起伏的表情变化,心下了然,他不愿意承认过去,这是多正常的事情,来之前,她就早有预期,不是吗?此刻再听到这些话,也能勉力维持。 久别重逢而已,旧情人,也从舌尖缱绻的词句,变为半生不熟的客套。 粱易接了个电话,站了出去。 他背身立在池塘边,轩窗将他正正好框了进去,但室内的人在不自觉移动,慢慢地,也就看不见他了。 肖世仪随着周老太太,坐到了茶桌前。 刚刚问了那么几句,老太太心中有数,不再多问,招呼佣人进来添茶,顺嘴又问起世仪半山别墅的情况,以及晚上的宴会。 肖世仪因此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她编了个轻巧的理由,说自己已经露过面,林家还有事,晚宴就不参加了。 周老太太还记得凌凌,感慨道:“那孩子也长大了吧?” “是,快上小学了。” “她以前经常在庄园门前跑跑跳跳,看着就讨人喜欢。” 肖世仪耐心坐着,其实她知道,老太太从前,可从来没有关注过林家,更没有在意过凌凌,这些话,说出来也只能听听。 周恒宇这时说:“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子?” “胡说什么,奶奶盼下一代多长时间了,跟盼星星盼月亮也差不多了。”周老太太又拉起肖世仪的手。 周恒宇起了腔调,怪声怪气地说:“那您等着吧,我看快了。” 果然引起老太太一记眼风。 周老太太转头问世仪:“真不参加晚宴了,那我让人送你下山?” “谢谢奶奶。”肖世仪放下茶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然而她没有料到,老太太立刻抬手,让佣人将粱易叫进来。 粱易收起手机,俯身掀帘走了进来。 她觉得他们是坐着的缘故,更显出他的高大,不然该怎么解释,每一次当他走近,她都觉得室内空气稀薄,呼吸不畅。 周恒宇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触,因为他很快站了起来,姿态闲适地站到粱易身边。 这让周老太太满意极了,她的目光从两位瞩目的孙辈身上,滑向肖世仪。 肖家的这个小女儿,是很经得住细看的漂亮,但在她老道的观察中,她并不像她姐姐一样恬淡温静,应该是有些反叛意识的。 只是长久的掌家,也让她明白一个道理,看上去文文静静的人,未必真的会听话,一夕反抗,可能是惊天动地的,而思维跳脱,亦或是野性难驯的人,有的时候,是渴望那种规矩和稳定的。 希望这一次,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她定了定神,略一思索,便安排起来:“那正好让粱易送你下山,你们顺路。” 肖世仪微微错愕,很想拒绝,一抬眼,对上粱易无波无澜的一双眼,甚至没有身边周恒宇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可真稳得住,不愧是如今的梁总。 从始至终,一派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没什么印象的点头之交,不值一提。 她再拒绝,就显得刻意,进而更像沉不住气。 周老太太的安排,就这么敲定。 几人一起走出茶室,老太太叫住周恒宇,不耐道:“你跟着去做什么?” 周恒宇回头,笑得意味深长:“谁说我跟着去,我去参加晚宴。” 他说完,扫了眼身边并肩站定的两人,带着了如指掌的笑意,先行撤退。 晚宴上,流言中的女主角没到场,意料之外的男主角出现了。 周恒宇一来,窃窃私语声都小了许多,毕竟,这位是真能跟你闹起来的主,可不敢惹。 他因此乐得清闲,端一杯香槟,翘腿坐在沙发上,撑起一臂,托腮观察人群。 一个抬手,就叫住擦肩而过的祝梦亭。 祝梦亭莫名其妙坐了下来,还没张嘴,就被塞上一杯酒。 周恒宇迅速说:“你什么也别说,先听我说。” 能从祝小姐嘴里抢下话头不容易,他简明扼要,将下午的见闻说了一遍。 祝梦亭的神情,从不耐烦到错愕,最后变得似笑非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恒宇说完,又将那杯酒端了回来。 当初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他能倾诉的人,也只有眼前这一位。 祝梦亭哼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啊周少爷,你还是个春季人。” “说人话。” “现在不都 将人的风格列为春夏秋冬四季型色彩吗,在我看来,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特点和颜色,比如说夏天是蓝色,秋天是棕色,冬天是深红。” 周恒宇认真问:“那春天呢?” 祝梦亭认真答:“绿色。” “......” 周恒宇懒得听她无依据的扯闲篇,作势起身要走。 祝梦亭叫住他:“你刚刚是说,他们两个现在在一起呢?” “昂,坐同一辆车,走同一段路,谁知道回哪里去。” “少造谣啊,都体面人。” “放心,你等着看好戏吧。” 坐在同一辆车的两个人,各居一端,视线回避,彼此沉默。 肖世仪稳了又稳,偏头看了过去。 粱易始终望向车窗外,上车后,陆续又接了几个电话,听上去,都是集团内需要他决断的事情。 现在,没有电话进来,车内又恢复安静。 司机仍是那位健谈的,见又是接送肖世仪,忍不住说:“肖小姐,我们真是有缘。” 肖世仪勉力笑笑:“是啊,每次都是您。” “您母亲还好吗,我记得当初可在意你了,又是给你递水,又是嘘寒问暖的,可真疼你。” “还好的,谢谢关心。” 司机也不过送了那一趟,那天,她情绪极其不好,在车上的时候,几欲干呕,林芳之难得没有怪罪她不得体,在外人看来,真正像个疼女儿的母亲。 粱易这时插了一句:“你们之前认识?” 司机赶紧答:“是啊梁总,之前肖小姐回美国,就是我送的。” 气氛瞬间凝滞,空气又开始不流通,谁也没有再开口。 身边人的气息沉了沉,肖世仪反而放松了些,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听上去,您常给梁总开车。” 司机赶紧说:“是啊,梁总工作忙,早出晚归的,我们就搞好服务嘛。” 粱易说:“专心开车。” “好嘞。” 肖世仪紧了紧裙摆,礼服裙像流水一样从手心滑落,片刻后,她扬起一个笑脸,对身边人说:“还没有恭喜你,梁总。” 粱易架起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声线低沉:“托肖家的福。” 肖世仪缓了缓,才说:“姐夫当初离职,是深思熟虑过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而且,也是为了腾位子。” “嗯,看起来,确实是肖家更适合他。” “你看,一切都是好的结果,你得偿所愿了。” 她言谈间轻轻巧巧,语气上扬,粱易的视线放回她身上,她正侧坐着,微微偏向这边的姿势,如雾长发拢在一侧裸露的肩上,露出耳垂上饱满的珍珠,整个人都像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始终温温柔柔,好像不会有情绪的起伏。 粱易收回视线,沉声说:“未必。” 肖世仪诧异抬眼,从商战中厮杀过来的人,温和褪去,锐意尽显,更胜从前。 谨慎起见,她选择重新开启一个话题,“你,看了那封信了吗?” 粱易点头:“看过了。” “那你......” 粱易偏头说:“肖小姐提醒我了,你还有东西落在我那里,有时间记得回去拿。” 肖世仪更惊异了,她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下,也根本回忆不起来,更深层的直觉是,现在的粱易,她有些招架不住。 惊疑不定的还有前排的司机,他竖起耳朵听了几个回合,也没听明白,这是闹了哪出啊? 45. 街角 车子顺畅地驶向海边的别墅区。 肖世仪望出去,这附近是近几年开发的新楼盘,远离市中心,以观海望潮闻名,从别墅的露台向外眺望,能看到绵延不绝的海岸线。 郁郁葱葱的绿植茂密生长,水汽充足,仿若天然的氧吧。 林家搬进这里,已经一年有余了。 当车辆拐出街角,一个穿吊带连衣裙的小女孩突然跑起来,辫子高高扎起,在脑后一甩一甩,她抽条的身体,奔跑在春日的街道上,轻盈灵动。 肖世仪在车上就看见了她,待车一停稳,她迅速下了车,迎了上去。 凌凌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姨,你终于来了!” 小女孩柔软的脸蛋蹭着她的礼服裙,触手只觉冰冰凉凉,水一样柔软,她于是将脸埋得更深。 因为倾身的动作,斜肩的绸带散下来,荡领更低了些,白净的一双腿微微弯折,恰到好处的肉感,整个人沐在阳光里,如珠似玉。 她好像完全不曾察觉,正眼含笑意,和凌凌玩闹在一起。 完全是和在周家的紧绷,以及车上的刻意不同,这是显而易见的放松。 甚至顾不上衣着的得体。 肖世仪偶然一抬眼,梁易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端方静默地立在一旁。 扉红攀上脸颊,肖世仪抚平裙摆,将凌凌拎了起来。 凌凌还在撒娇,圆眼睛一错,看到了旁边的人,她咦了一声。 “大哥哥,我记得你。” 他好高,凌凌仰起头看他,觉得好有压迫感。 肖世仪站直身体,揉了揉凌凌的头发,纠正她:“要叫叔叔。” 但凌凌有自己的思路,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他长得好看,我要叫哥哥。” 肖世仪佯怒:“好哇,那你怎么不叫我姐姐,难道小姨不好看吗?” 凌凌见风使舵,狗腿一样,又抱上肖世仪的腰,甜甜地说:“好看,你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是我最最最最爱的小姨。” 小女孩的甜言蜜语,泡泡机一样,狂轰乱炸般袭来,肖世仪低低笑出声。 凌凌抬头说:“小姨,我们邀请大哥哥一起去餐厅好吗?” 来之前,她们商量好,要一起去凌凌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饭。 只是这孩子,才见过他几次面啊,就这么自来熟。 肖世仪低头说:“叔叔要忙工作。” 她对粱易歉意一笑,看到粱易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手机,整个人却并不显松散,依旧是笔直的站立。 迎上凌凌期待的目光,粱易温声说:“下次吧。” 凌凌高兴地跳起来:“好,那我们说好了。” 她兀自兴高采烈,徒留两个大人尴尬相对,视线左望右瞥,就是难以交叠。 粱易一直静静地站在这里。 肖世仪想的是,他到底想做什么呀,就这么开口让他走,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真是的,怎么再次相逢,她也变得扭捏起来,还有他,总是深沉不定的样子,要让人猜来猜去。 这么想着,她不经意间投来嗔怪一眼。 恰在此时,凌凌突然大声说:“小姨,你的裙子和我的好搭呀。” 于是,粱易精准接收到她这一眼。 他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再转眼看过去,肖世仪仍是清清淡淡的样子,想想也是,她这么一个冷静的人,过往的情意,恐怕早已烟消云散了。 还在为她的一点变化而琢磨,很没必要了。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很快分开。 直到林之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林之远先和粱易打了声招呼:“梁总,等久了吧。” 他从车上下来,为看到在街边相对站立的两人而意外。 粱易解释道:“顺路送肖小姐过来。” 林之远没有多想,递上文件袋,言谈间,彼此开始聊起业务往来。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客气地邀约:“不知道梁总方不方便,到家里坐坐?” 粱易仍是那句:“今天还有事,下次吧。” 肖世仪在一边,忍不住面红耳赤,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是啊,他跟着下车,一定有他的道理,总不可能是为了看看她。 交谈浅尝辄止,粱易很快告辞。 和她道别时,眸光轻轻一点,不带任何情绪地一扫而过。 直到粱易的车远去,林之远才说:“梁总,确实不俗。” 他想起刚到肖家集团时,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仍是和周家的业务往来,因为他的临时跳槽,不知道是周家哪位高管的授意,合作始终停滞不前,分明是故意为难。 其实他有别的办法,肖家家大业大,也不是非要低人一头,但他想了想,没有急着强势推进,反而做足了姿态,让周家出这口气。 本来打算留足预算,等待一段时间的。 没想到峰回路转,项目很快重启。他觉得奇怪,派人去探查,助理回来汇报:“是那边的梁总,季度巡检时跟进了这个项目,觉得拖延太久,听说还在高层会上把负责人撸了下来,好一顿痛骂,骂人意气用事,难堪大用。您别说,真是雷厉风行有魄力啊。” 那时周家的竞争水深火热,他没有想到会是粱易出面,第一反应,是他不怕树敌吗? 但他很快又想,和那些一板一眼培养起来的世家子相比,粱易是有些剑走偏锋的,他从来不在乎少数人的看法,只要牢牢把握大方向的精准就够了。 说到底,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懦弱,锐利,反而是一种创新。 他在周家工作日久,深知周家这艘在一潭死水中缓缓行进的船,太需要一汪活水了。 那一天,他就知道,这艘风雨飘摇中的船,将迎新主。 肖世仪点头称是。 林之远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想和周家再有牵扯的话,最好不要和他交往过甚。” 肖世仪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现在可是社交场上的新贵,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毕竟也是位周家人。” 是啊,一个年轻、俊朗、精明强干的继承人,周老太太怎么会放弃联姻的想法呢? 她一直乐此不疲地钻营这种事,过去是,现在也是。 “老太太有想法了?”受虐一般,她问出口。 林之远说:“不大清楚,几个月前,好像是有些风声。” 几个月前啊...... 春风吹落一地玉兰花瓣,空气里也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太腻了,腻的人作呕。 也许她确实是个自我的人,都没有想过,别人早就向前看了。 “爸爸,小姨 ,我们不回家吗?”凌凌小声问。 “走,我们回家。” 从餐厅回来,陪凌凌玩了一会儿,肖世仪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 洗过澡后,她裹着一身水汽,坐到书桌后面。 书桌上零碎摆放着几摞材料,是今天林之远拿给她的。 回国后,饶是她再无欲无求,家里必是不允许她无所事事的。 哪怕是个闲职,她也要回到集团,应名点卯。 这是林芳之对她的要求,母亲不允许她做个不事生产的大小姐。说来也是奇怪,好像在母亲眼中,嫁人前有份工作,会让人身价倍增,而一旦结完婚,那她的本职工作,就变成相夫教子。 她对此未置可否,只是眼下看着面前的材料,林之远为了让她尽早适应,选了她出国前参与过的业务,但他大概忘了,那些项目,都是要和周家对接的。 转天她去公司,财务部的林主任来打招呼,一来一回,又聊起周家现任这位掌权人,有多么说一不二。 “说起来,之前那位小周总,事事不管,倒是很好说话呢。” 肖世仪说:“我们只负责把材料整理好,正常的工作对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得也是。” 小林主任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肖世仪,得知肖小姐回来的消息,公司里的小女生又沸腾了,她们兴致勃勃地议论,又可以研究女神的穿搭了。 许久未见,肖小姐面目柔和了些,顺滑的及肩发打着卷,绸缎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比起上一次见面,她总觉得肖小姐身上的距离感,在渐渐消退,以前的她贵气逼人,却像个摆放在玻璃罩中的玉瓷瓶,无人能够走进。 不像现在,好像走进红尘世俗中。 临出门前,小林主任问:“下午有和周家的项目推进会,您去吗?” 肖世仪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想了想,说:“我会去的。” 小林主任高兴地说:“那太好了,一定会很顺利。” 这次的推进会是小型的,地点就设在周氏的大楼第十层,这里有一间大会议室。 阳光浓烈的下午,窗明几净,他们一行数人,涌进这间会议室。 周氏负责对接的人已经等在此处。 会议有条不紊地召开,肖世仪坐在桌首,只需要拿捏几个简单的意见,因此,她听着听着,视线飘向窗外。 晴空万里的蓝天,漫画般的云漾在其中,是诗情画意的春天。 一切是那么惬意。 直到会议室外传来一阵喧哗。 周氏的人停止讲话,朝外看了看,很快了然:“是梁总回来了。” 林主任一直和她沟通,关系匪浅,笑着问:“你们梁总真是一门心思铺在工作上,是不是快好事将近了?” “这你也知道,消息这么灵通。”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千金?” “那只能等着看新闻了。” 肖世仪推开了材料纸,扭头看向百叶窗。 恰巧窗外一群人纷至沓来,行色匆匆,最中间被簇拥的那个,有着她熟悉的深邃眉眼,眉骨高而挺,她曾经很喜欢在事后,用手指描摹,滑滑梯一样从上到下。 隔着百叶窗不大不小的缝隙,他轻飘飘投来一眼。 只是行走间随意的一瞥,她陡然心烦意乱起来。 46. 过电 会议室里的谈论始终没有结束。 肖世仪起身,站到落地窗前,向下俯瞰,是北港熟悉的海岸线,远处,蔚蓝的天空下,海浪一簇簇袭来。 春天的海水还泛着凉意,但不妨碍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乘快艇的人起起伏伏。 她将手指贴上玻璃,随着海浪的形状移动,感受指尖微微的凉意。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旧金山。 有一天,Iris曾陪她到海滩漫步,她问:“Bir,这是在你梦中最想做的事吗?” 她想了想,迟疑着点头。 有没有人说过,在情绪凝结住的时候,看一望无际的大海,是另一种抚慰剂。 “难怪会有人,选择走入大海。”她喃喃自语。 Iris没有听清:“谁?” 她简略地说:“他的妈妈。” 但Iris听懂了,短暂地思索后,她说:“我觉得他能包容你,因为你像他的妈妈。” 肖世仪笑着摇头,再谈这些,有什么用呢? 身后传来桌椅推动的声音。 紧接着,空阔的空间内,忽然爆发一阵“争吵”,其实也不能算争执和吵闹,只是声量大了些。 肖世仪扭头看去,是林主任,稍显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们还要看什么材料,该提交的都在这里了。” “哎呀,小林,先坐下,你别激动,我们也是按规办事的。” 林主任脸涨红了些,合作日久,会议室里都是旧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分,但她已经忍了好几天,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项目,和码头的合作年年如此,怎么今天这么难推进。 “我说话直接你们别介意,也不是挑刺,你们这一遍又一遍的,要求的材料反反复复,打补丁一样,这是做什么呀?” “我们也是听领导的嘛。” “正好,今天我们肖总在这里,是哪位领导,要不要我们肖总亲自去说。”林主任口不择言地说完,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她赶紧看了眼窗边的肖世仪。 迎着光,肖世仪的脸氤氲而模糊,看不真切。 她走近了些,像电影中的光影变化,由明到暗,她的神情淡而雅致,并没有苛责她的不妥当。 只是轻声说:“好了,还需要什么材料呢?” 周家的人立刻上前,将几份文件夹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真不好意思啊肖总,这几份材料都需要你们签字,我们还需要一份长期服务协议,这个需要梁总过目,所以要求的比较严格。” 肖世仪低头看了,再抬头时,眉心蹙了起来:“不知道你们的工作流程是怎样的,难道总是记不住完整的材料要求吗?需要一点点想起来,我记得你们梁总,是个很严谨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总不至于这点能力也没有吧。这一次我们可以回去准备,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说话轻轻柔柔的,即使话语里的意味重,但语气依旧和缓,让人听进耳里,又心头一凛。 结束后,林主任跟在肖世仪身后,心情舒爽地离开了会议室。 周家的人送她们到电梯口,电梯一开一合,走廊里只剩自家的几个人。 气氛微微静滞,片刻后,有人说:“肖家这位小姐,看上去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说话真是厉害啊。” 旁边的人哼了声:“你光看脸吗?她一进来,我就知道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不是说肖家现在是林总当家作主吗,这位大小姐乐得逍遥自在,什么也不懂。”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她们这样的出身,再不懂,耳濡目染也懂了,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对接吧。” “管他呢,听安排就是。” 这时终于有人插嘴:“话说,梁总日理万机,为什么突然过问这个项目?” “上面人的心思你别猜,谁知道中间有什么说头,干好你的活就行。” “那我们能见到梁总吗?” “怎么,你想在领导眼皮底下干活?” “嘿嘿,我想看帅哥。” “......” 肖世仪随公司里的人一起,乘电梯到前厅,司机在此等候多时。 她在前走了几步,忽而手机响起,于是脚步停了停,偏头微微示意:“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于是,公司里其他人先一步上了车。 肖世仪避到一边,电话接起来,是周家那位老太太。 “世仪,有空吗?到家来吃饭吧。” “不了周奶奶,和公司的人约好了。” 这可唬不住老太太,她佯装不高兴:“欸,我还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最不愿意和我们这些长辈吃饭,但奶奶就盼着你们来。” 她反反复复,又念叨了一大堆。 周氏集团金碧辉煌的前厅旋转门旁,矗立着一盆金钱榕,肖世仪用手在它浓绿肥厚的叶片上拨了拨,最终说好的,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她走到车边,和同事解释清楚,让他们先走。 周老太太在电话里说,她都安排好了,让肖世仪在原地等一等。 这天下午,例行董事会刚结束,粱易走出会议室,坐在办公室那张绿色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得体的西装脱下来,衬衣领口解开几粒,他抬手揉着眉骨。 刘助理进门前打量了片刻,周家这位新主,贵气中,很有些落拓不羁的气质。 他敲了敲门,粱易睁开眼,没有挪身,抬眉示意他进来。 他依旧靠在那张沙发上,一臂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随意放松的姿势,听刘助理汇报工作,间或应和几句。有几份文件需要签字,他才坐正了些身体,从衬衣领口抽出笔,仔细审阅起来。 但身体语言,依旧是随性的。 在等待签批的过程中,刘助理向外看了眼,心里思索着,不知道十楼的会议结束了没,好像还没安排车。 粱易签完字,材料递过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他微微皱眉。 刘助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梁总,今天有和肖家的推进会,我去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梁总的表情更严肃了些,他伸手去接材料,都用了些力气。 不敢再推迟,刘助理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离开后,粱易端坐在沙发上,半晌,才重新靠回去。 与肖家的航运项目,算是长期合作,从前负责码头业务时,他就对这个项目了如指掌,现在也是如此。 经年累月的合作,本来不会产生什么波折,但公司高层里,因为林之远的关系,近年来,总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出现。好几次例会,这个项目都被叫停过。 他觉得不妥,于是接手过来,过问了一下。 不过,今天有推进会的事情,他倒是不知道。 这个项目在周肖两家的合作中,算轻量级的,林之远不会拨冗处理,大概率安排给肖世仪,没记错的话,出国前,世仪就负责这个项目。 老生常谈的项目,最适合不问世事的大小姐。 只是不知道,她那么娇气,受不受得了周家的刁难。 肖世仪的娇气,起初,他毫无感知。人在情感浓度最高的时刻,特有的个性也是情趣,他始终包容她。 乍然分别后,有一次和秦至吃饭,阿云也在,饭桌上,阿云不想吃点好的一道蹄花汤,嫌腥。 秦至面露难色,大概是朋友在场,他对阿云抱怨了句:“你怎么事儿那么多?” 阿云愤然离席。 她走之后,秦至对他说:“被我惯的,真有点娇气。” 当时,他劝朋友,不要小题大做。 是那顿饭的尾端,秦至忽然说:“我们小老百姓,哪能那么多要求,阿云也是,以为她像你女朋友一样吗?千金大小姐。”筷子停在餐盘上,他微微失神。 在外人眼里,她是如此高高在上,有的时候想想,天上的云和雾,总是会飘走的。 秦至说:“我被你衬托得一无是处,兄弟,你是真能忍。” 他劝道:“如果你爱她,又遑论忍不忍。” 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打断了回忆。 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助理站在门边,愧疚地说:“不好意思梁总,小周总非得进来。” 而周恒宇推开他走进来,拧紧眉头:“你怎么还在这,没听安排啊?” 不等他有所反应,他不耐道:“走啊,奶奶催了好几遍了,晚上有家宴。” “走吧。”粱易重重呼出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拎起西装外套,散在臂间。 两个人一起进电梯。 锃亮的电梯梯壁,将人的情绪照得纤毫可见,周恒宇懒散地靠在梯壁上,粱易抬眼看过去:“你怎么会在这?” 真是怪,每当他们两人并肩而立,周恒宇都有隐隐的压迫感。以前怎么没发现,粱易有这么极具掌控力的一面,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别这么看我,我在附近排练,刚到而已。” 粱易不会相信,他会好心到专门来接他,而真正的原因,还没等他细想,电梯直达门厅。 周恒宇大喊一声:“这里,世仪!” 集团的门厅面积不小,虽然绿化和休闲区占据不少空间,仍有大片空余,营造出高而雅的氛围。 肖世仪已经移步门厅的皮质沙发,低头端坐,她的仪态,始终如一的挺直。 听见这声叫喊,她抬起头,目光里诧异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是更大的风浪。 周恒宇身穿宽松的卫衣,头发梳到脑后,全身上下银光闪闪,配饰众多,整个人风风火火的样子。 “走啊,车在门口。” 走到近前,粱易才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与周恒宇相比,他们两个人的西装和套裙,显得寡淡了些。 如果不是姣好的面目撑着,大概也是互联网上的“班味”穿搭。 现在是什么情况,肖世仪忍下一头雾水,选择体面地走到车前。 周家派了辆七座的商务车,周恒宇已经率先坐到了中间的单座里,大手一挥,他的军绿色流浪包就被甩到另一个单座上。 车外的两人,同时挑起眉。 周恒宇仿佛没有察觉,再自然不过地说:“你们干嘛呢,上车啊。” 没什么可选择的了,粱易让肖世仪先上车,她坐到了后排座位上,紧接着,粱易也坐了过来。 好在车辆空间足够,后排虽然是连座,但足够宽敞。 两个人分距两端,各自靠向车窗。 车辆平稳地行驶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说话。 肖世仪侧身面向窗外,眼睛转了转,小心地打量四周,周恒宇消失在前排的座椅里,她松了口气,再转向旁边。 猝不及防,与粱易的视线相对。 这时,司机一个刹车,她身体歪了歪,一只手撑住了前排靠背,另一只手挥出去,粱易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腕。 肖世仪勉强稳住了身形。 要不是胡乱打量,也不会骤然失去平衡,她不敢再乱看,端正坐回去。 手腕还握在粱易手里。 温热的触感,过电一样,带着她所熟悉的粗粝,席卷而来。 像曾经放在她身体里的感受一样。 肖世仪轻轻挣了挣。 他这才不动声色松开,她也不动声色收起来。 周恒宇早就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但转瞬之间,了无声息。 后排的两个人,和哑巴一样,竟然一丝声响也无。 他轻嗤了一声,到底沉不住气,率先开口:“我说,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就没必要装了吧。” 47. 时钟 海风携着微凉的咸湿漫过来,吹过肥厚浓绿的雪松,玉兰花一蓬蓬缀在枝头,盛满温润的春光。旅游城市的街道,红瓦洋楼,绿植花树,一步一景,缓缓流淌,交织到车内众人的眼中。 一时间,无人开口。 周恒宇说完这句话,等了片刻,后排端坐的两人,表情未变,动也不动,他觉得没劲儿,转头坐了回去。 有些话确定无法让人解答。 他一问出口,肖世仪再也没有分出半点视线,给旁边的人,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出物理空间。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争吵,因为他接起了周恒宇的电话。 那天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忆犹新。后来,她惊讶于他在那种时刻,展现出的强势和癫狂,人是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巨大的转变的,他包容耐心的底色下,也有野性和沉厉。 这曾经是吸引她的起源,竟也成为了他们的结束。 回到旧金山后,周恒宇和她联系,他们有过一次深谈。 彼时,他跟随乐队来洛杉矶训练,中途转道旧金山,抽空见了一面。 她觉得好笑,开起玩笑:“怎么你们都来看我?” 这话周恒宇不理解:“还有谁?” “方思凯刚走。” “哦,我以为粱易呢。” 话题一下子结束了,肖世仪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可周恒宇是个不管不顾的人,既然说到这里,索性也就摊开说全。 “说实话,当时,给你打电话,出现粱易的声音,真吓死我,你们要赔我精神损失费。” “谁让你突然打电话?” “你的手机号码也没设置通讯限制啊,我还不能打吗?” “那我现在设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扑哧笑开。 周恒宇说:“不是,说真的,我后来左思右想,也没想明白,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啊,我们见了那么多次面,参加了那么多次聚会,你俩从没在一起啊。” 肖世仪想起那些人后的亲密,在人潮汹涌的背面,他把她压在墙上亲吻,手臂搭在她腰间,越吻越用力,身体越贴越近,细微的变化彼此都能感知得到,她知道他发疯的原因,却贪恋这样禁锢的快感。 她罕见地持续沉默。 “我一时没法接受,不是说接受不了你俩在一起的意思,别误会啊,我是说,没法接受这个冲击,也不是这个意思,哎呦,咋说呢......” 肖世仪说:“我懂,没事的。” “所以当时,就和家里说我不结婚了,我想,我来说的话,他们不会怪你。” “我知道,谢谢你。” 周恒宇抬起眼,迅速看过去:“那你们......” 他们还是分开了,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在最初的不理解后,仍为自己的打扰而抱歉。 那天,肖世仪平静地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联姻,也许我不会回青市,我们不会相见,这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可能本来就应该这样,一切只是回到正轨。” 周恒宇面露难色:“如果是因为我......” 她立刻说:“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她痛恨过命运,一切的戛然而止,非她本意,确是她所为。 最后一次吵架时,她依旧没有多想,有什么关系呢?等他们情绪平复,总有机会说开。 只是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要峰回路转,像急步的人走到岔路口,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身会看到什么风景。 别离来得猝不及防。 错过了那时那刻,此时此刻,时钟的刻度再难回调。 车内一片安静,比上车时更甚。 自觉说错了话,周恒宇有意缓和气氛,笑着说:“今天家里......” “师傅,车开慢点。” “要不要开窗透口气?” 后排的两人同时开口,吓得周恒宇转过身去。 搞什么,要不就一起装哑巴,要不就突然默契。 前排的司机没有听清,高声问了句:“梁总,您刚才说什么?” 粱易重复一遍:“师傅,开慢一点。” “好嘞。” 他将后排车窗,降下一半,轻柔的风裹着暖意,瞬间涌进来,车内的静谧一下子被冲开。 肖世仪抿了抿唇,轻声说:“谢谢。” 依旧没有看他,梁易平静看了过去,很快也转移了视线。 风吹进的方向,正好对着周恒宇的位置,他被风吹得迷了眼,也不敢吱声,只好将身体缩到座位里,缩进去又缩进去,妄图挡一挡这乱风。 半小时后,终于抵达山顶庄园。 周家的车是能直接开到庄园楼前的,车门一开,周恒宇率先钻出来,迎面碰上父亲陪着奶奶,恰巧同时到达主楼。 周岷看着风风火火的儿子,忍不住皱起眉,碍于母亲在眼前,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周老太太问:“咦,只有你回来了吗?” 周恒宇抬手向身后一指,被周岷眼睛一瞪,想先溜进去的心思歇了,只能规规矩矩站在一边。 肖世仪从车里出来时,看到楼前的三人,安静立在车前。 一年多未见,周岷身形依旧笔挺,只是朴素许多,他一直是周氏名义上的董事长,只是这几年,内里多少权力交接,外人是不会知道的。 如今在周氏,怕是只认总经理,不认董事长了。 离开权力中心,人也一下子衰老了,两鬓染霜,连说话,都变得温吞。 周岷掀起眼皮,没有情绪地略过她,紧接着,视线变得如有实质,一下子凝固住。 她转头看去,是粱易下车了。 粱易白衣黑裤,长身玉立。 视线相撞,周岷的表情陡然变得不尴不尬起来。 他几乎控制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能稳定站在原地,完全是不想让小辈看轻。 这一切的暗流涌动,自然逃不开老太太的眼,但她一下子笑开,上前挽住肖世仪:“来,跟奶奶进去。” 他们步入正厅,家族聚餐的餐厅长桌就在此处,佣人们进进出出,穿梭间忙忙碌碌。 偌大的餐厅,几人进去,竟然也不觉得宽大。 见到长辈们走进来,周承安调动轮椅,迎了上来。 周岷引着周老太太往上座走,经过他的时候,贴心地轻拍了下,制止了他的前行。 周老太太在上首坐下后,谁也没看,朝粱易招招手:“你来这边坐。” 话音一落,刚走进来的黎薇脸色变了变。 她落满埋冤的眼神瞪向丈夫,但周岷只装作没有看见,转头看到周恒宇已经满不在乎地坐了下来,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样的聚餐,座次一向有讲究,肖世仪不敢随便坐,不知不 觉间,就留在了周承安的身边。 他依旧是温和地笑:“从美国回来了?” 肖世仪定了定神,低头说:“是的,来拜访一下。” 周承安笑着看了她片刻,又摇摇头:“你还是一定要回来。” “我……”下意识地,她想回答,却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从始至终,她都觉得,如果这片庄园真的有人在观察她,除了那个暗处的人,也许还有他。 他一直在劝她离开。 肖世仪笑了笑:“有机会的话,我们聊聊吧。” 周承安诧异地看向她。 不远处,周老太太忽然又开口:“世仪,过来坐。” 她安排的位置,在她的右手边,佣人听见安排,已经拉开了椅子,肖世仪只好走过去。 轻抚裙摆坐下后,才发现,斜对面就是梁易。 她不敢瞎看,装作整理餐具,低垂眼睫。 对面坐的正是黎薇,她精明的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滑过,最后落在自己置身事外的傻儿子身上,没忍住,又哼笑了声。 “肖小姐,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已经结婚了呢?” 觉察到她语气里暗含的阴阳怪气,肖世仪也没有生气,微微一笑说:“还没有呢,多谢阿姨关心。” 她温温柔柔的一句话,让黎薇如鲠在喉,想说的话挤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最终,只能不阴不阳地说:“你有福气,老太太看重你。” 周老太太闻言,伸手握了握肖世仪放在桌面上的手,像是强调般地说:“这么好的女儿,谁不喜欢,要是可以,我还想一辈子留在身边呢。” 黎薇笑着说:“之前她们说,老太太喜欢女孩,我还不相信,这么看,果真如此,那我要替承安和恒宇叫屈了。” “哼,也没短了他们的缺。” 周承安说:“奶奶对我们很好。” 餐桌上的氛围松动了些,说笑声渐起。 肖世仪松一口气,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身体,再抬眼,忽而发现,今天这场家宴,人来的全,几乎坐满了长桌,只除了沈梁。 只除了他没有来。 她迅速扫了一眼,依旧没有往梁易的方向看。 结束饭局后,老太太离开前,问梁易:“今晚住小楼?” “是。” 她点点头,又让人安排肖世仪的客房,依旧是以前那间。 肖世仪一切听安排。 于是,她满意地被人搀扶着离开。 周老太太一走,这家人再懒得社交,立刻四散开。 肖世仪站在门厅前,同佣人低声说话,风很轻柔,她的声音也轻轻浅浅。 和佣人说她自己可以过去后,她独自走了几步。 转到主路上,雕花路灯散发昏黄的光。 从主厅去往人工湖的方向,能看到不远处的小楼,露出一方屋顶,在黑夜里沉默地矗立。 太熟悉,也太近。 她往客房走去,像走向小楼。 四周阒静,树影婆娑,她沿着步道,缓缓向前,脚步忽而微顿。 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人静静立着,灯光打在他深刻的脸上,难以忽视。 避无可避,她迎头走近,若无其事地问:“有事吗?” 梁易说:“走吧,我那里有你的东西?” 肖世仪惊讶:“现在?” 他微微一笑:“怎么,怕了?” 48. 争吵 肖世仪不记得是什么东西了,本能让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踩到掉落的树枝上,咔嚓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深夜,入耳格外清脆。 粱易视线下移,在她带细跟的单鞋上停留几秒,眉心微蹙。 她总是喜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从来不管实不实用。 彼此沉默的这几秒,肖世仪也在偷看他。 一整晚,她害怕维持不住得体的表情,也因此不敢去看他,在外忙碌一整天,他和她都满身疲惫,不事张扬,在刚刚的宴会上,和这一家子人格格不入。 “走吧。”粱易当她是默认,转身欲走。 “梁总,等一下——”肖世仪叫住他,她料想应该是之前落下的生活用品,她不想,也没必要走这一趟,“我不记得是什么了,你扔掉就好。” 不过是分手后的清理旧物,没什么值得留存的。 粱易停在原地,不轻不重的视线,定在她脸上,看她坦荡自然的神色,他笑了笑:“还是去拿上吧。” 怎么就是说不通呢? 肖世仪吸了吸气,直接说:“太晚了,我过去不合适。” 粱易挑起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在她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才缓慢地说:“是吗?我不记得你是这么胆小的人。” 以前,可是没事就往小楼钻。 太过于熟悉,肖世仪一下子就听出他的意思,脸颊红了红,她抚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人都是会变的。” 粱易点头:“也是。” 最终,她还是站到小楼门前。 他说的对,没什么好怕的。既然决定回到岛上,太过避之不及,显得人矫情。 小楼里的陈设,和记忆里一样,连沙发边的那盆兰草,好像位置都没怎么变。 以前,她喜欢倚靠在那边的沙发上看书,落地窗外的阳光铺洒下来,映衬着人眼睛亮亮,一抬头,粱易就在厨房里忙碌。 不知道是他给她的体验太浓烈,还是她的生活单调又贫瘠,为什么过去的记忆,总是猝不及防涌现出来。 肖世仪按捺下不合时宜的想法,站在玄关处,双臂交握,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急切地说:“是什么东西?你去......麻烦你去拿给我。” 粱易正将西装外套搁下,闻言转头:“在卧室,你要去拿吗?” 到这时,再好的脾气,肖世仪也维持不住了,更勿论,她在他面前,一直是任性又骄矜。 一开口,声音难免染上娇:“你到底什么意思?” 粱易很轻很淡地一笑,独自上了楼。 远离了他,肖世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她上前一步,站到楼梯正中,隐隐绰绰,能看到楼梯转角挂的那副骏马油画,第一次来,就从上面摔下来,膝盖青了好长时间。 人真是奇怪,明明小的时候,在她还可以调皮的时候,不停地爬上爬下,裸露的皮肤不知不觉被划出细细的刮痕,她也不在意,几天就好了。 怎么做淑女这么多年,人就轻而易举变得娇气起来,只是一块淤青,却怎么都消退不了。 那个时候,她沉迷于让粱易从背后来,膝盖压在床单上,又疼又爽。 后来,当她身穿精美华服,落落大方参加宴会时,在人来人往间,做上流社会最耀眼的千金小姐,不止一次,她都在想,他们只会夸赞她的优雅,花痴一样跟在她身后,知不知道她到底是个多么恶劣的人呢。 只有粱易知道。只有他见过。 粱易很快下楼,转过楼梯,没有料到她就站在前方,脚步微顿。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神色忽而变得柔软,让人不忍心打扰。 但肖世仪发现了他,表情立刻重新尖锐起来,审视地看向他。 他几步走下来,将手中的尼龙小袋递过去。 从他出现在自己视线的那一刻,肖世仪就看到了他手中的小袋子,那是她离开前,曾拜托祝梦亭交给他的东西。 等到伸手接过来时,沉甸甸的触感,让她觉察出不对劲。 打开一看,金光灿灿的、魂牵梦绕的小金鱼,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肖世仪沉默地垂眸。 原来在这里,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从旧金山回来后,她甚至专门叫人清扫了一遍家里,依旧不见踪迹,她惋惜地想,果然珍视的东西都留不住。 肖世仪盯着小金鱼看了片刻,再抬眼,已经一片风平浪静,她笑着说:“梁总真客气,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送你的。”粱易强调。 肖世仪没有反驳:“嗯,那也算物归原主了。” 粱易慢慢皱起眉:“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肖世仪觉得好笑,忍不住说:“你没有收回来,我还回去行不行?” 粱易偏开眼:“我不习惯拿回来。” “我也不习惯留下来。” 即使不是本意,也像在争个高下,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肖世仪才温柔地说:“当时我不知道它在这个袋子里,时间紧张,只想找一个袋子装你妈妈的信,没来得及细看。” 粱易声音低低地说:“嗯,肖小姐一向洒脱,丢了金子也不找,想必是看不上。” 肖世仪还在解释:“我不知道它在这里呀。” 粱易轻笑:“你随手一放,不记得也是正常。” 肖世仪缓缓拧眉,语气依旧是柔和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粱易走近了一步,低头看她,遽然逼近的距离,让他身上清淡的气味和隐约的酒气钻过来,肖世仪也低下了头。 这个动作,就像是将头抵在他胸前,亲密无间。 可粱易的语调冰冰凉凉,丝毫不亲密:“难道不应该是肖小姐和我说?” “说什么?”她抬起脸,唇差一点擦过他下颌,心下又是一惊。 有点太近了......在心里计算着,这么悄悄退后一步,是不是落了下乘,像心虚? 粱易又说:“原来肖小姐与我无话可说。” 肖世仪彻底蹙眉:“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话里有话?” “你说呢?” 她顾不上心底的计较,退后了一步,语气也冷了下来:“粱易,我没时间和你在这里聊天,如果你是为了出气,我就在这里,不如直接骂我。” 终于不是“梁总”、“梁总”的疏离,重逢这么久,到现在,她才有些过去的样子。 粱易走到岛台,取出杯子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我以为,你回来,至少会给我句解释。” 肖世仪没有接那杯水,只是说:“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行,还不能说。 车祸对她造成的阴影,也许比亲历者还要严重。回到旧金山后,她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血肉模糊的场景,躺在血泊中的,今天是姐姐,明天是粱易。 粱易像是意料之中,轻点了下头,平静地说:“嗯,我们本来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 “我没有那么说过。”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太知道,要怎么向别人介绍你。” 肖世仪扬起脸:“梁总如今的地位,恐怕不必烦恼这些吧。” 身居高位,使得粱易举手投足,不经意间,压迫感更足,他偏了下头:“那以后呢?还要装不熟吗?我不太懂,请肖小姐明示。” 肖世仪扭头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这样。” “我知道了。” 对话再也进行不下去,她几经变幻,他却平静如常,好像一定要逼出她的羞愧和不甘,才能证明他的光风霁月。

肖世仪抬手,扬了扬装小金鱼的袋子,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这条鱼,梁总如果不想要,我也一块拿回去。” 之后,没再看他,她转身就走。 粱易在身后说:“出门的时候小心一点,隔墙有眼。” 她已经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听见这话,不可避免打了个哆嗦,想起曾经感受过的被凝视被跟踪的俱意,不免心生委屈。 忍了又忍,她忍不住说:“粱易,你把我叫过来,是为了吓唬我的吗?你现在在周家说一不二,拿捏我,对你来说很简单,是吗?分个手而已,有必要刨根问底吗?是只有你委屈吗?是只有你想不通吗?你什么都不懂。” 粱易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什么都没说。” 她声音都变了调:“你能不能别逼我了。” 粱易听在耳中,绕出岛台,想走到她身边,但她一下子打开门,抗拒的意思更加明显。 他因此停在原地,“你回来是做什么?”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肖世仪站到门外,回头说,“不管你事。”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摔上门,扬长而去了。 一直到很晚,小楼的灯光才熄灭。 第二天,周老太太打电话到客房时,肖世仪甚至没有闭上过眼。 一夜未睡,她头脑混沌,听见电话里,老太太叫她去餐厅吃早饭,意识顿顿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应下了。 没办法,她只好起床,一切从简,就这么素着一张脸,走进餐厅。 一走进去,她就后悔没有好好修饰。 时间尚早,几乎没人,早餐设在小餐桌上,一两个佣人进进出出摆盘,餐桌边只坐了两个人,周老太太正低声和粱易说话。 见到她,老太太高兴地说:“快过来,看看想吃什么,没有对胃口的,我再让他们做。” 不大的餐桌上,摆满了中式西式的各色早点,一眼望过去,也称得上眼花缭乱。 肖世仪赶紧说:“爱吃的,我吃这些就好。” 周老太太这才放心,示意粱易盛一碗豆浆。 粱易依言照做,放到肖世仪面前。 昨晚刚刚见过面,一点不愉快,现在清醒了些,肖世仪有些不自在,小声说:“谢谢。” 粱易撤回手,不可避免看到她泛着淡青的眼,收起目光。 周老太太笑呵呵地,不停让他们多吃。 这张餐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肖世仪连头都不敢抬,不知不觉吃了不少。 一直到吃得差不多,周老太太才问:“世仪在这边无不无聊?” 肖世仪放下碗,认真说:“朋友们都在这边,不算无聊。” “那就好,奶奶怕你每次都是一个人,都没人照顾,常来庄园玩,奶奶喜欢你来。” “我会的。” “你们年轻人啊,不要只顾忙工作,也要抽时间出去放松,我看粱易好久都没休息了。” 粱易说:“还好的,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休息了。” 周老太太佯怒:“这不是废话。” 她又问:“世仪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粱易起身,将两人的茶水倒满,耳中听着她们的闲聊,想来也是应付。 没想到她认真想了想,竟说:“接下来还真没有什么安排,但我记得,之前去过一次乌山,一直念念不忘,还想抽时间再去。” 周老太太喜笑颜开:“乌山确实不错,现在开发得越来越好了,粱易对那边熟啊,让他带你去。” 一抬眸,粱易诧异地看着她,而他太过睿智,她不敢对视。 周老太太喋喋不休地安排:“这样,就这两天吧,你安排一下工作,和岛上联系好,带世仪上岛。那边毕竟偏僻,不适合一个小姑娘家去。” 肖世仪想拒绝的话,就挤在嗓子眼了。 49. 心弦 因为他们都有工作,周老太太没有挽留,这顿早餐很快结束,但她还是安排粱易送她下山。 集团在同个方向,连婉拒都没有理由。 就这样,又坐上他的车。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连尴尬都变得勉强。 接送他们的司机,有了之前的经验,一路无话,而后排坐着的两人,一开始,也是相顾无言。 车辆驶上盘山公路后,景色变成重复的绿色。 肖世仪将车窗半降,风即刻涌进来。 行驶中的车辆,会让风的阻力变大,为了上班,她今天是简单的针织长裙,外罩薄衫,软薄的面料,风一吹,就荡起涟漪。 她低头抚平衣角的时候,余光瞥到粱易正认真看手里的文件,一双手轻压纸张的边角,防止风吹起来。 意识到降下车窗会对他造成困扰,肖世仪又将车窗升了上去。 粱易抬起头,低声说:“没关系。” 她笑了笑:“你继续看吧。” 两个人视线没有对视,但瞥到她的侧脸,腻在光亮里。 粱易收起文件,没有再看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什么时候去乌山,我找人安排。” 肖世仪偏过头去:“下周吧,没关系,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去。” 粱易沉默了会儿,说:“乌山不适合你自己去。”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可能是昨晚的输出,反而让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讨论别的事情。 他和她对视:“我以为你知道,周铭一直在那里。” 肖世仪垂下眼,说:“这没什么的。” 粱易没有再看她,擅自做好决定:“你定好时间发给我,我来安排。” 聊到这个地步,他们才共同意识到,还没有加回联系方式。 虽然只有过这一次恋爱,但是,她还是将分手的流程做全了。离开青市那天,坐在机场候机大厅,听完他在医院的状况后,她狠下心删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 那时候想,既然要断掉,就断的干干净净,不要给他纠缠的机会,不要再让他身处险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断联,他没有再联系过她。 刚回家那段时间,她整日整日沉睡,偶尔午睡起来,看到空空如也的信息栏,心底的淤青,仿佛还在疼痛。 人,真的是很奇怪很奇怪。 现在呢?要加回来吗? 手机就放在右手边,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老天爷,那么多久别重逢的故事里,怎么没人细讲,要怎么面对重新联系的不自在。 还是粱易先将手机递过来,冷静无波的嗓音:“不知道你有没有换号码,你输入一下吧。” 肖世仪如梦初醒,伸手接过来:“换了的,但微信还是原来的。” 他语气里带着隐隐的笑意:“哦,那微信也加一下。” 什么啊,原来没想加微信吗? 肖世仪晕红着脸,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拨通后,又还了回去。 粱易把玩着手机,忽然问了句:“原来的号码不用了吗?” “嗯,出国后就换掉了。” 他没再说什么,也收起了手机。 回到办公室,送走了一波来签字的同事,肖世仪将门关上,坐回椅子里,才打开手机,看最上面的电话号码。 他还是原来的号码,没有变过。 再打开微信,那个蓝色的头像又出现了。 知道他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她还是点开他的头像,等待刷新的过程中,她百无聊赖抬头看天,心想,这次去乌山,总算没有台风了。 再低头的时候,就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朋友圈,是一条工作动态。 发布时间是刚刚。 想了想,她点了个赞。 下一秒,祝梦亭的信息就发过来。 [梦:什么情况,你俩什么情况?] [梦:我看到你给他点赞了。] [Y:所以呢?] [梦:有情况。] 在祝梦亭的表情包连番轰炸中,肖世仪只好解释了一遍缘由。 得知她要去乌山的消息,祝梦亭热情地分享了一大堆攻略。 [梦:乌山这两年发展的特别好,值得一去。] [Y:你好了解啊。] [梦:嘿嘿,你知道的,沈粱在岛上。] [Y:哦~~~] 粱易掌权后,沈粱就主动要求,去发展乌山的酒店开发,理由还有方便照顾他的父亲。 肖世仪回国后,他一直没有露面,很难想象,以前那么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会甘愿避世。 [梦:那边现在可好玩了,你去了之后,肯定还是住上次的酒店啦,住得久的话,最好租一辆车。] [Y:知道啦小话唠,我又不是没去过。] [梦:你上次去算什么啊,根本就相当于没去过,最多去了趟海崖。] 海崖是疗养院的所在地,也是这所疗养院最独特的地方,高悬于崖上,独特的地理风貌,尽收眼底。 可是,肖世仪想到的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去过那里。 祝梦亭是不是知道太多了。 她没有再回复,也没有接收她发过来的攻略。 坐在办公室里闭目思索了会儿,昨晚几乎没睡,此刻头脑发昏,想也想不清楚,她索性走了出去。 一拉开门,外间的实习生立刻装作忙碌,转移了关注她的视线。 肖世仪走到助理桌前,伸手敲了敲:“下午我不在这里,有需要审批的文件,明天再说,另外,下周我会休假,近期的工作最好处理掉。” “好的,我来安排。”陈助理毕恭毕敬站起来。 同样一句话,为什么有人说起来,就那么气定神闲,带着一份尽在掌控的笃定,游刃有余的从容,胸有成竹的分寸。 肖世仪定定看了他几眼,转身离开。 她一走,部门实习生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哥,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她刚刚好漂亮啊,你们说什么了?” 陈助理无奈地说:“我眼睛又不瞎。” “呜呜呜女神好美好香,一想到每天都能见到她,眼睛都舒服了。” 陈助理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提醒你,抓紧看,下周你的女神就要休假了。” 实习生呜咽一声,仰头转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肖世仪提前离开,是因为之前答应过凌凌,要陪她去最喜欢的餐厅吃饭。 即将六岁的女孩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离开集团,她先去往林家,最近因为流感,凌凌没有上学,请假在家修养。年岁渐长,她的体质仍和小时候一样,总是经常生病。 而生病的次数太多,连她自己都感到习惯,如今吃药打针,已经不会再哭了。

因为在来的路上打过电话,林家的门一开,凌凌就冲了出来。 肖世仪接住了看起来活泼泼的女孩子,双手捧起她苍白的脸,故意说:“我看你还没康复呀,我们别出去吃了。” 凌凌紧紧抱住她的腰身,迅速摇头:“我好了,完全好了,我们去嘛去嘛。” 她不过是吓唬小朋友而已,笑着接过阿姨递来的外出包,带凌凌出门。 这是一家位于大厦顶楼的空中花园餐厅,因为令人耳目一新的装修环境,最近在北港声名鹊起。 一张张餐桌,错落有致,点缀在花团锦簇的室内花园里,繁茂的绿植充作隔断,有不少人流连,拍照打卡。 她和凌凌选了角落的一处位置,吃了一会儿后,凌凌便被旁边的鱼缸吸引,跳下座位,跑过去看。 “慢点跑,看着点儿人。” 肖世仪转头关注了一会儿凌凌,看着她跑进小朋友堆里,和另一个男孩子趴在透明鱼缸上,兴致勃勃地观赏鱼类,小男孩的妈妈站在一边,帮忙照看,她将视线收回来。 餐桌对面,落座了一个带黑色棒球帽的男人。 “这是你要的资料。” 她表情未变,打开牛皮纸袋,确认里面是她要的资料。 “谢谢,辛苦了。” 陈记者微微抬起帽檐,看了眼坐在他对面的娇小姐,还是那副娇柔温婉的样子。 “肖小姐,你真有执行力。” 前不久,只是发给她几张周铭的照片,连带告诉她,周铭人有些清醒了。她就即刻从美国飞回来,现在,坐在了他面前。 时间有限,肖世仪正认真看他带来的资料,听见陈记者低声说:“我联系不到周家的司机,但搞到一些车队的资料,周承安和肖倩都是坐同一辆车出事的,但具体是谁安排的,不太清楚。” 肖世仪问:“当年的司机也受伤了吗?” “给周承安开车的那位,后来离开周家了。至于给肖倩开车的那位,我查不到他的踪迹,按理来说,伤得应该不轻,终身修养都有可能。” 肖世仪心下一动:“他又可能还活着?” 陈记者说:“没查到死亡的报道。” 她低头看了看资料,上面的黑白照片,确实能看到模糊的车牌号,但看不清开车的人。 “这个信息很重要,你很敏锐。” “我本来也没想到,这不是巧了嘛。”陈记者警惕地打量四周,迅速说,“一年前,周家不是又发生了一场车祸,你猜怎么着,还是同一辆车,我这才沿着这个方向查了查。” 她无波无澜的心弦,猝不及防拨动了下,竭力按住抖动的手,克制地问:“那场车祸,你也查了吗?” “查了,除了是同一辆车,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陈记者凑近了些,低声说:“你要小心周家的人,特别是那位梁总,我查过了,出事的那辆车此前一直是他在坐,也听他的差遣,很难说不是一种巧合。” 肖世仪摇头:“他坐这辆车也出了事。” “那场车祸,也为他拿了不少同情票,苦肉计也说不准。” 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手指划过照片上残损的车辆,嘴唇翕动,轻声说:“这场车祸你查到多少,资料发我。” 陈记者一愣:“就这些......” 只见对面的肖小姐,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执着地说:“我要照片,越详细越好。” 50. 海浪 上岛那天,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 游轮在海面上,像一把剪刀破开浪花,缓缓前行。 肖世仪扶住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天光大盛,她拿出准备好的遮阳帽,挡住热烈的太阳。 按照粱易发过来的时间,她准时来了,可是举目四望,连他的半个人影都不见。 海边的天气很奇怪,明明日光耀眼,但海风一阵又一阵吹来,几乎戴不住头顶的帽子。 出门前看过天气,她在吊带外面,又穿了一件薄衫,在春意盎然的市区刚刚好,走到一览无余的开阔海滩,就有些不够用。 还要在这里等待...... 她狠狠踢了下脚下的小石子。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明明没有立场,她还是忍不住烦躁。 如果是以前的话,他已经完蛋了。 二十分钟后,不远处跑来一个人。 肖世仪盯着那道高大的身影靠近,在他完全落入自己视线后,她才收起隐晦的视线,变成表面上的客气。 来的人她并不认识。 那个人介绍自己是码头的人,梁总安排他接待肖小姐登岛。 “哦,麻烦你了。”肖世仪点点头,表示感谢,在对方将自己的行李箱接过去时,又问了句,“你们梁总不过来了?” “梁总吗?他在开会。” 在他们说话间,游轮已经靠岸停稳,肖世仪走上通道,这里的风比码头上还要大,又一股猛烈的风卷过,她小声打了个喷嚏。 于是登上游轮后,她也没有在甲板上逗留,直接进了房间。 这是周家的私人游轮,房间里有一圈半包围式沙发,吧台就在不远处,专人服务,但这趟旅程没有宴请,也没有酒会,吧台后面没有安排调酒师,保证了空间的私密。 肖世仪走进去,按了服务铃。 服务生按她的意思,很快送来了薄毯,又俯下身询问:“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她熟练地将菜单递上。 私人游轮的装潢精致,沙发柔软,肖世仪难得放任自己陷进去,没有翻开菜单,她摆了摆手,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不过四十分钟的航程,一个人呆着也可以打发时间。 昨晚整理行李时,祝梦亭给她送旅行药箱,在她家里逗留了片刻。 肖世仪揭穿她:“就送这么点可有可无的东西,还要专门跑一趟呀?” “哎呀,最烦你们这些聪明人了。” 她打开药箱看了眼,里面是常用药和创可贴,确实平平无奇,但也称得上有用,她合上,装进了行李箱。 “想让我替你去看看沈粱?” 祝梦亭将头一扭:“谁要看他呀。” “怎么,吵架了?” “没有。” 看她神色,分明是有,不过,肖世仪一向不爱打听这些事情,对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太赞同,也不干涉,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说不上为什么。 祝梦亭也很少再分享。 “我又不是自己不能去看,做什么还要你替我去看。”她难得呛了句。 肖世仪也没生气,继续收拾行李:“那你和我一起去,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聊。” 说到这里,祝梦亭自己的伤痛也顾不上了,立刻耐人寻味地说:“怎么会无聊,谁和前任一起旅行会无聊啊!” “打住,我们不是去旅行。” “嗯嗯,但你们要一起坐船。” 肖世仪抬起头:“所以呢?” 祝梦亭眉飞色舞:“坐船哎,私人游轮哎,只有你们两个哎,接近一个小时哎。” 肖世仪听不下去:“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祝梦亭这才正色道:“我的意思是,你没有觉得,自从你回来后,你们两个接触的次数过多吗?” 她认真想了想,问:“有吗?” “有啊,别的不说,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几次了吧。”祝梦亭掰着手指算,“你们在周家是不是见过更多次。” “好像是吧,有什么问题?” 当然会见面,前任也不能从地球上消失。 祝梦亭似笑非笑地说:“没问题啊,见面好哇。” 肖世仪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跑到岛台边倒水,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没什么,只是觉得难得,之前从来没见过你们接触,现在完全不避人了呢。” 肖世仪睁开眼,柠檬水已经摆在面前的茶几上,是刚刚她闭目养神时,服务生静悄悄送上来的。 她在琢磨祝梦亭的那句话。 她说的没错,这段时间,他们见了太多次面,甚至就在不久前,还参加过同一场行业酒会。 当时,有客户过来攀谈,一边和粱易谈业务,还要抽空夸赞她,仿佛他们是一起来的一样。 她敏锐地体味到一丝微妙,默不作声地避远了些,粱易大概是觉察出来了,因此整个酒会的后半程,他没有和她站在一起。 过往在他们之间刻下了划痕,再相逢,总是难以冷静自持,但对其他人来说,像是此前看上去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忽然开始频繁接触。 她缓缓蹙眉,玻璃杯在手心,无意识转动。 航线在中午抵达乌山。 酒店前来接待她的,依旧是钟灵。 她还记得她,一见面,就热情地打招呼。 肖世仪不是一个恐于社交的人,今天,反而显得有着愣怔。 坐在车上,钟灵说:“房间已经开好了,还是您之前住过的那间,您说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山和海,很美。” 她难得反应了一会儿:“谢谢,” 是吗?其实已经不记得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了。 上次来乌山,意外的天气和事件,那些事太印象深刻,以至于记不清其他的细节了。 再一次住进乌山的度假酒店,她没有像上次一样参观,尽管这边的景致,惊艳如旧。开放式的花园,因为是春天,绿意中缀着粉白的玉兰和栀子,人工瀑布流线型滑落,溅起一串串晶莹的珍珠。 一段时间内,在社交媒体上,乌山度假点赞数颇高,所以,她们经过大厅时,穿着光鲜靓丽的女孩子,正聚集在一起拍照打卡。 大厅里叽叽喳喳,宁静空阔的氛围不再。 钟灵回头说:“最近入住率比较高,但房间静音做得很好,不必担心。” 肖世仪说:“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 进到电梯里,她靠在厢璧上休息。 钟灵看了她几眼,忽然说:“肖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 闻言,她转头从镜子般的电梯璧里观察自己,看不出泛红,但确实有些疲惫。 “可能在船上吹多了风,休息一下就好。”她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钟灵说:“我叫医生来看一下吧。” 肖世仪摇头:“不要紧,没那么严重。” 她这么坚持,钟灵也就作罢,还是吩咐客房部准备一碗热汤。 肖世仪独自待在房间,没什么力气打开行李箱,她坐在沙发上,摊开一张乌山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手指一寸寸指过酒店,沿标记好的路线,滑向海崖,然后,她又打开疗养院的宣传册,和记忆里做对比。 这次上岛,也不是真的为了游玩,因此,祝梦亭发给她的旅游攻略,她草草看过,只打印了这一份地图。 宣传册上密密麻麻都是字,看字看久了,头隐隐发晕, 她放了下来。 手放到脸侧,不意外地感受到高热的温度,大概真的发烧了。 不愿意再叫人,她起身,翻出那个旅行药箱,找到消炎药,吞了几片。 之后,就陷在床铺里,昏昏欲睡。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着配有浅杏色雕花壁灯的房间玄关,心想,上一次在这个房间,就是在那个位置吧。 在那个位置,和粱易亲了二十多分钟...... 傍晚霞光漫天,天空浓郁得像一幅精巧勾勒的水彩画。 粱易走进酒店大厅时,钟灵正在前台,指挥安排晚餐。 她浅浅打了声招呼,很快回头对前台说:“敲门没人应吗?客房电话打了吗?也没人接?不可能吧,我亲自送肖小姐住进去的,下午她没出门呀。” 再一转身,梁总已经站到她身后。 他个子高,低眉看人时,有很深的压迫感。 “怎么回事?” 钟灵说:“想叫肖小姐下楼就餐,但是没有联系上她。” “联系不上?”粱易说着,手机已经举起来,点开通讯录,就要拨通肖世仪的电话。 需要这么直接的联系吗?这位梁总还蛮热心的,钟灵想。 但她打断了他下意识的动作,很快说:“中午办理入住的时候,我觉得肖小姐有些不舒服,所以我怀疑她还在房间,但可能生病了,正准备看看要不要进房间呢。” “那还不快去。”粱易收起手机。 钟灵愣了一下,为他语气里的凌厉,竟不自觉说:“好的。” 她带着客房部员工,准备去打开肖世仪的房门,而这位刚刚抵达的梁总,看上去是要一起上楼的意思。 不过,梁总的房间也在那一层,这次钟灵没有多想。 她们很快打开房门,员工先一步走进去,又匆匆跑出来,慌慌张张地说:“肖小姐在睡觉呢,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钟灵说:“还不快去叫医生。” 小员工赶紧跑去摁电梯。 钟灵走近,看到肖世仪卷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脸色是不自然的潮红,柔软的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额头,她像是清醒,又像是仍在昏睡,眉心紧紧蹙着。 她上前一步,轻轻摇晃肖世仪的肩膀,低声说:“肖小姐,你怎么样?很难受吗?” 门一打开,肖世仪就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但头太昏沉,身体太倦,她不想睁眼。 这落在钟灵眼里,她哎呀一声,以为肖世仪已经不清醒了,是烧糊涂了。 “屋里温度这么低吗?”粱易走进来,将窗户关牢。 钟灵这才发现,梁总好像一直在门口。 她还没想明白这样到底合不合适,下一秒,粱易已经低下身,宽大的手掌附上肖世仪的额头,感受到不正常的热度,他皱起眉。 “我去拿湿毛巾来给降降温吧。”钟灵看不下去,走到浴室里。 余光中,梁总已经撤回手,很快,又握住肖小姐赤裸的手臂,将它们塞进被子里。 肖世仪勉强睁开眼,粱易深邃英俊的脸凑得很近,她鼻端呼出的热气,灼烧了她的脸。 她看到钟灵拿着湿毛巾走出来,看到她醒了,惊喜地叫了一声。 粱易自然伸手,要接过湿毛巾,钟灵明显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他又低下身,轻柔地擦拭她的额头、脸颊、脖颈。 高烧不退的感觉,让肖世仪浸在昏沉中。 但她睁大眼睛,偏过头,试图躲开他的触碰。 根本就躲不开,他已经要开始擦拭她的锁骨。 肖世仪又扭过头,正对他低垂的视线,顾不上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她哑着嗓子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51. 美人 拿毛巾的人只是轻微停了停动作,又继续。 柔软的湿毛巾在肩颈处游走,抚动间,睡衣的细肩带滑落,漂亮的线条,细腻的肌肤,一层薄薄的汗,入目是难以忽视的白。 钟灵站在一边,眼睛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擦拭降温的话,只擦锁骨上面是不是没什么效果? 她忍不住偷眼去看,躺在床上的人,还在和湿毛巾较劲,摇头晃脑,一截被子向下移了移位置,裸露的部分于是更多。 这睡衣的领口开得好低呀! 她觉得他们应该要出去了,但眼睛还在贪靓,舍不得从这么活色生香的场景上移开。 肖小姐一定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美人娇弱,我见尤怜。 肖世仪确实没有跟随到钟灵的视线落点,她正在专心和湿毛巾作战,持续的高热,令她对温度的感知异常敏感,也许这块毛巾不冷不热,但擦在她身体上,微凉的触感,无孔不入。 更何况,他怎么会在这里? 再一次挥开毛巾后,肖世仪坐起身体,瞪他:“我不想说第二遍。” 粱易从善如流地收起毛巾,起身进了浴室,水流声起,他在重新打湿毛巾。 肖世仪这才看向钟灵,语气平稳了些,低声说:“谢谢你,我没什么事。” 她嗓子都哑了,钟灵担忧地看着她:“还是让医生来看看吧。” 这时,粱易从浴室里走出来,抬手挽着衬衣袖口,几滴水洇在他衣服下摆上,平添了几分随和。 钟灵心里计较着刚刚两人的对话,职业使然,她什么也没多说,只偷眼去观察梁总,不得不说,梁总这个样子,还真有些人夫感。 医生很快过来,配了药,说观察一晚,明早还不降温,就得去医院。 酒店的服务也很到位,服务生来来去去,推来清淡的汤水,还有一点水果。肖世仪没有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又按照医嘱吃过药,一屋子的人离开后,她靠在床头,听钟灵说:“晚上如果有什么情况,就打我的电话。” 她感激地点头。 等到钟灵也走出卧室,她才疲惫地躺下,高烧还没有退,身体非常疲累,呼吸也沉重,一股又一股热意,让她变得头昏脑胀,感知力下降。 生病真难受,她昏昏沉沉地想。 钟灵应该走到了套间的客厅,不知道在调整什么,传出一些声响,过了一会儿,房门关上。 但室内没有立刻安静下来,有细微的水流声响起,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 肖世仪睁开眼,疑惑地看向卧室门口。 这间套房是半开放卧室,弧度圆润的拱形门,将卧室和客厅分割成两个空间,透过门框,能看到沙发一角,灯影昏蒙。 她掀开被子,缓缓走下床。 客厅里,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热气升腾。粱易站在饮水器前,单手撑住柜沿,视线不知道飘到哪里,并没有发现她。 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还没走? 或者说,看上去,是刚刚回来。医生来之前,他还穿着外出的正装,此刻,已经换上休闲的短袖,也洗过澡,头发半干,垂在额前。 回国后,频繁见到他的时刻,都是在正式场合,他看起来既商务又成熟,对她而言,是很陌生的,远不如现在简单随性的样子。因为他的五官太深邃,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修饰。 肖世仪站了一会儿,有些站不住,又靠到门框上,这一下,粱易发现了她。 他垂眸,将接好的凉水掺入茶几上的热水里,温度刚刚好,顺手递了过来:“喝口水。” 肖世仪没有接,冷冷的视线投过去:“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粱易闭口不谈:“喝一些吧,喝完去休息。” “我最讨厌男的说多喝水。” 话音一落,粱易将水杯塞了过来。 再无话可说,在他紧密的视线里,肖世仪将温水喝完,又使劲塞了回去。 进卧室前,肖世仪看到他的电脑也放在沙发上。 “这是什么意思?”她直截了当地问。 粱易淡淡地回:“要工作。” 她翻了个白眼:“我这里不是办公室,请你回去。” 她回到床边,拥被躺下,身体里的潮热还在翻涌,实在没有力气去思考过多。 但密闭的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感太强,实在很难忽略。 粱易没有进卧室,坐在沙发上,大概在处理文件。 套房的窗户紧紧闭合,中央空调几近无声,室内再无多余的声响,肖世仪躲进被子里,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半睡半醒间,感受到身体里的热在向外迸发。 可能是又出汗了,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处理了。 直到那股熟悉的凉意再度出现,先是额头,然后是脸侧,最后,依旧是脖颈。 她闭着眼睛,哑着嗓子呵斥:“滚开。” 这次,连停顿也没有,湿毛巾还在专心擦拭。 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粱易擦完她的脖颈,掀起被子一角,继续向下。 如果立刻睁开眼睛,显得好像很在乎,肖世仪暂时稳住心神,按兵不动,而粱易很快又擦完锁骨区域。 湿毛巾撤了回去,肖世仪悄悄松了口气。 粱易说:“放松一点。” 她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他挑眉的神情。 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不管这段时间他表现得如何温文尔雅、矜贵体面,都不过是一场表演。真正的他,在小楼的夜晚,在乌山的房间,那个沉戾又疯感的人,一直没有变过。 也是,当初她一走了之,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肖世仪重新闭上眼睛:“我生病了。” “嗯,所以需要擦干净,睡得舒服一些。” 薄被盖在她胸前,挡住吊带睡衣开叉的领口,粱易绅士地停止擦拭动作,却强势地站在床边,不是结束的意思。 她忍了又忍,还是无法做到心平气和:“梁总要擦多干净?” 粱易慢条斯理地叠着毛巾,语调未见一丝起伏:“身上不难受吗?” 肖世仪坐了起来,说:“梁总,你很缺女人吗?” 汗津津的身体离开床单,感受到轻快的呼吸感,但她执着地拥着被子,甚至提到了下巴处。 看起来更热了,粱易皱眉:“还好,你不热吗?” “深更半夜在陌生女人的房间,别让我看不起你。” 粱易 缓缓将叠好的毛巾重新打开,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陌生?” 肖世仪将头偏过去:“举个例子。” 粱易点点头,没再抠字眼:“你出了一身汗,擦一擦会比较好,放松一点,我不碰你。” 这是他第二次说“放松”,她很紧绷吗?是比不上他的气定神闲。 肖世仪不是一个胜负欲特别明显的人,长久的优渥生活,养成了她不争不抢的性格,哪怕表面傲慢,实际上事事不入心,这是上位者惯有的个性,也可以称之为“享乐者人格”。 而粱易恰巧与之相反,再低调内敛,也掩盖不住他呼之欲出的野心。 但他每次总能意气自如、从容自如,反衬出她的焦躁不安。 每到这时,肖世仪的“享乐者人格”都会下线,“竞争者人格”浮出水面。 譬如此刻。 她气势汹汹瞪着他,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落了下乘,被子底下的身体悄悄松了松。 扬起下巴,不去看他。 “擦——” “你要和谁结婚?” 粱易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正欲强硬擦拭的动作停下,一时手足无措。 “她如果知道,你在碰另一个女人,不会介意吗?” 粱易竟然认真想了想,说:“应该不会介意。” “哦,但我介意,我有洁癖。” 粱易已经扯过她的胳膊,毛巾敷上去:“肖小姐回了趟美国,胆子这么小?” 肖世仪气极反笑:“比不上梁总吧,胆子这么大。” 挣脱之间,被子已经堆叠到腰间,绸缎般的睡裙滑溜溜,贴在她曲线毕露的身体上,胸前白得晃眼。 粱易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肖世仪抬起嘴角:“你怎么只擦那里,不擦这里?” 粱易缓缓擦着后背,不自觉用了些力气。 肖世仪向前避了避,到这时,才找到那种熟悉的掌控感。 “痛哎。”她转过身体,正面朝向粱易,“我前面也出汗了。” 粱易顿了下,移开眼:“一会儿就好了。” 肖世仪说:“怎么,你来扒我的被子,不是为了擦这里?” 他难得没有回话。 笑意回到肖世仪脸上,发烧的脸上原本透着苍白的红,这一笑,倒是润起来。 她将一侧肩带剥落,睡裙向下掉了掉,几乎要挂不住,眼里的挑衅明晃晃。 “我很热,你擦不擦?” 粱易反复将湿毛巾折叠,耳边是肖世仪的嗤笑,他垂了垂眼。 肖世仪笑了片刻,觉得他没这个胆量,重新将肩带滑上去。 “我说,你要是不擦......” “你要坐着擦?” 粱易空出一直手,摁在她肩上,温热的手掌心,传来燥意。 他没有再等答复,手已经按上去。 离得格外近,他的脸近在咫尺,稍一偏头,就会碰到,肖世仪不敢乱动,声音也吞了回去。 他擦的格外仔细,并不是浅尝辄止。 睡裙柔滑,非常方便移动,脱与不脱几乎没有区别。 感受到毛巾外的手,肖世仪连呼吸都放轻了。 52. 往事 曾经,频繁出入心理诊所的时候,Iris和她说:“不要封闭自己的内心,正视自己的欲望,如果有一天,你内心的欲望重新降临,那就不再需要我了。” 她说得直白,肖世仪没有反驳。 于是Iris故意问:“所以,你前男友还会让你有欲望吗?” 肖世仪翻了个白眼:“没有。” “哦,是吗?那你怎么在问卷上写,想念......”Iris扬了扬手中的纸。 肖世仪一把夺了过来,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填写的,大概是刚回来那段时间。 问卷上有个问题:过去的情感中,谁最能激发心底的欲望。 她看见自己填了个“他”。 她还写过:“最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晚上,可以安然入睡。” Iris点了点问卷:“你的笔比你诚实多了,它说你和他在一起会睡得好。” 肖世仪说:“那是因为贤者时间吧。” “咳咳——”没想到她这么直白,Iris呛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肖世仪也笑:“不要沉溺过去,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 “是呀,但还要就事论事呀。”Iris眨眨眼,“你根本放不下他。” 肖世仪将头转向窗外,叹一口气:“我没有办法......” “不,你只是还没有完全打开自己,包括对他。” 现在,也许是因为发烧,她久违地感受到那种安逸的睡眠。 粱易关掉了卧室的灯光,只留了客厅的一盏落地灯,光线不可避免透进来,柔和也遥远,她陷在舒适的床铺中昏昏欲睡。 在她的挑衅中,粱易反而坚持擦完她的全身,甚至连双腿都帮她擦过了。 这种程度的亲密,许久不曾有过,始作俑者最先红了脸,他只是迅速擦完,没有多余的动作。 结束后,他规矩地叠着毛巾,低头说:“你身体很热,睡一觉吧。” 无法真的像他这么淡定,肖世仪彻底变成鹌鹑,翻了个身躺下去,经过擦拭的身体干爽舒服,但好热,那双手仿佛还在她的身体上游走,触感清晰,耳红心热。 很快,意识就陷入模糊。 不知道他在她的房间又待了多久,第二天睁眼时,房间里已空空如也。 身体轻松了些,高烧应该退了,但疲累感还在,并没有完全康复。 肖世仪揉着额角,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又坚持吹了头发,之后戴上口罩,下楼去往餐厅。 大厅服务生见到她,立刻通知了钟灵,没过多久,钟灵就赶到餐厅。 一眼看到肖世仪坐在人工瀑布前,还在翻着菜单。 钟灵走过去,俯下身贴心地问:“肖小姐,酒店专门准备了清淡的饮食,要现在上吗?” 肖世仪惊讶地抬头:“你们这么有心。” “您生病了,这些海鲜最好还是少吃。” 她失望地放下菜单:“好吧,我记得上次的皮皮虾很好吃。” 钟灵微笑:“那等您完全好了,再来吃。” 说话时,肖世仪一直没有摘下口罩,她小而精致的脸包裹在白色口罩中,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水蒙蒙的,额前还残留病后的苍白。 她安静而顺从地听钟灵的话,吃了酒店呈上来的病号餐。 不过早上七点,餐厅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饭,服务生还没有全部到岗,肖世仪吃完了迅速的一餐,空荡的胃填满,虚弱的身体也感觉好了一点。 之后,她在座位上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出酒店。 晨光熹微,温度适宜,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扫到人身上凉凉的。 肖世仪走到提前打好的车旁,没有惊动任何人,弯腰上了车。 司机很健谈,但她兴致缺缺,只简单应付几句,车内很快沉静下来。 肖世仪看向车窗外的景色,如今的乌山,开发完全,设施变多,这边打出的招牌是休闲度假,旅游季未到,过往车辆仍一辆接一辆,看起来,竟比南湾海滩还要热闹。 的确是大不一样了。 直到车辆驶入海崖区域,依旧是过去的样子,这边的环境静谧非常,只有风掠过茂密繁盛的绿树,沙沙作响。 下车前,司机还是问了句:“美女来看人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司机又说:“住在这里得花不少钱吧,据说里面环境很好,媲美五星级酒店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笑了笑,打开车门下车。 转身面向疗养院隐蔽的大门时,笑容陡然放下。 来之前有过预约,她循着记忆,走过紫藤萝长廊,来到后花园。 这里的护士和她说,几乎每天,周铭都会到后花园晒太阳。 护士以为她是周家人,和她谈论了几句周铭的近况,经过长时间的休养和理疗,他的意识得到一些恢复。 “现在能认清人了,沈总偶尔会过来。” 肖世仪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 “断断续续的吧——他在那里。”护士带着她站到草坪边,然后先走过去,推着他的轮椅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头和他说话。 大概是在介绍她,她看到周铭抬起眼,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一直到她面前,护士说:“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过来。” 离开前,又小声和肖世仪说:“不要太刺激他。” 她们交流的时候,周铭始终平静地看着她,比起上一次,他的视线有了焦距,眼睛看起来有了些光彩,人也精神了不少。 肖世仪回望他。 她觉得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因此,在心里细细斟酌要开口的话。 周铭忽然说:“你之前来过。” 肖世仪说:“是的,周叔叔,您还记得我?” 周铭却又摇摇头,看起来,意识又混沌了些。 肖世仪打量着他的神色,缓慢地说:“上次来,问过你一些事,关于周家的——” “我说了不是我!”他的情绪猛然激烈起来。 看上去,和上次一样,提到相关的事情,他会很抗拒,但是,又有些隐晦的不同。今天,他的态度依旧激动,但口齿是清楚的。 并不是完全不能交流。 肖世仪耐住性子问:“那是谁做的呢?” 周铭警惕地看向她,像在思考,她是谁,她在问什么,他知不知道,能不能说出来。 上午的后花园草坪,寥寥几人,都在相隔甚远的地方,他们待在靠近长廊的这边,枝叶的阴影落在人身上,人像隐在暗处,见不到光。 周铭看了她一会儿,又去看长廊上的绿叶,肖世仪心里暗自着急。 最后,他闭上眼睛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 “周叔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谁做的呢?” 周铭闭目养神,像是没听见。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心里有些失望。 专门跑这一趟,还是什么也打听不到。身体里的潮热又在翻涌,她侧头咳嗽了几声。 周铭睁开眼,疑惑地望着她。 肖世仪叹一口气,准备走远一些,等护士过来后,她再离开。 后花园开阔,时不时有阵阵微风,她觉得自己又出汗了,抬起胳膊试了试额头,果然有些发热。 于是,她转身向长廊走去。 身后的周铭突然开口:“你不是周家的人。” 肖世仪停下脚步,回头,周铭坐在轮椅上,神态安然自若。 她迟疑着点头:“是,我姓肖......” “车祸不是我做的,你猜是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叫住她,也看不透他究竟是不是清醒状态,肖世仪不敢随意答话,她重新走了回来。 周铭抬起头,眼睛里折射出太阳的光线,令他眯了眯眼,他冷笑了下。 “是周岷啊!他为了同情票,情愿在自己儿子坐的车上动手脚,谁能想到啊,马失前蹄真翻了车,他那个儿子再也站不起来了,报应啊报应。”周铭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肖世仪的耳中,她定在原地,遍体生寒。 周铭笑完,又恶狠狠地说:“那群蠢人,他说是我做的他们就信。我这个弟弟够狠心,这个位置我让给他,看他又能坐到几时。” 一直到此刻,肖世仪才终于有想逃走的心,她几乎站立不住,冷汗浸出额角。 她想起姐姐最后留下的那句,不要上岛。 也许,是知道有这样的往事,那些见诸报端的豪门秘辛,远不及这脱口而出的信息炸裂,又令人恶心。 肖世仪急匆匆走出疗养院,随便叫了辆车。 回程的路上,她又想,粱易的妈妈,给他留下那样一封信,是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吗? 她想起一些事,有一天,她在周老太太的茶室做客,当时,老太太的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张全家福。 是很多年前的照片,老太太和她的三个孩子,照片里的周凝年轻明媚。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老太太说:“这是以前的照片了,那时候他们都还没结婚。” “我这个小女儿,很像她爸爸的。” 肖世仪仔细端详,心里想的是,粱易像她妈妈。 周老太太叹了口气:“她不懂事......” 未竟的话隐在叹息中,那时,肖世仪是很能共情她的,她也觉得,一个出身优渥的大小姐,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过普通又艰难的生活,仅仅是为了爱情。 现在,她才终于体会到,原来她是想逃离。 这样一个畸形、残缺又冷酷的家庭。 肖世仪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 酒店大厅里,前台正在办理入住,她没有多看,昏沉沉走向电梯间。 还是祝梦亭叫住她:“世仪!你没看到我们呀。” 肖世仪转头,看到祝梦亭和方思凯,正拖着行李箱,站在不远处。 方思凯一见到她,嘴唇翕动了下,还是没说什么。 祝梦亭热切地说:“你等一下我们,马上就好。” 肖世仪皱眉:“你们怎么过来了?” 方思凯这时说:“这不是你的......” “欸——”祝梦亭戳戳他的腰,挤眉弄眼。 方思凯立刻住了嘴。 肖世仪说:“我没那么多精力和你们玩。” “你好冷漠啊,我伤心了。”祝梦亭捂住胸口,做哭哭状。 “所以,你们到底来干嘛?”她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选择直接挑明。 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要处理,是真的不想应付社交。 方思凯看着她,有段时间没有见面,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贵冷艳,更甚从前。 一颦一笑,都难以忘怀。 他都要嫉妒她那个秘密谈过的男朋友了。 肖世仪将视线转向方思凯,等他的回答。 方思凯忍不住说:“你的生日快到了,你不记得了吗?” 53. 对话 肖世仪重新看向朋友们。 方思凯说完这句话,迅速转过头去,在他身后,祝梦亭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她确实不记得了。 原来过几天是她的生日。 以前混迹在社交圈子里的时候,总是提前好久,朋友们就咋咋唬唬地张罗,圈子里每个人的生日会,都像一场小型聚会,充斥着喧嚣、热闹、折腾。 尤记得上一次在北港,还是在山顶庄园,周恒宇替她准备的。 回到旧金山后,去年她的生日安安静静,没有特意去过。不过,那一天,还是收到一些朋友的祝福。 她一律回复“谢谢”,还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大操大办。 有的时候也有些恍惚,过去那种生活模式,不知不觉已经渐行渐远。 得知他们的目的,她的神情柔和了些,耐下性子问:“你们为此专门上岛?” “当然不是,我们是来玩,顺便给你过生日。”祝梦亭翻了个白眼。 肖世仪失笑:“好。” 祝梦亭办好入住,他们一起走向电梯厅。 路上,祝梦亭说:“知道你不喜欢太张扬,所以我们还是只邀请小部分人,好吗?” “可以的,谢谢你们。”肖世仪竭力笑笑,又因为礼貌,还转向方思凯,小声询问他们上岛的过程。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三个人迈步的动作同时停了停。 门内,粱易正闲闲站着,投过来漫不经心的一眼。 肖世仪感受到,身边的方思凯不知不觉站直了些。 有些东西是很微妙的,让人暗中不自觉想比较。 比如,一派从容、居高临下的粱易,流露出的气度,是只会吃喝玩乐的方思凯怎么也追不上的,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于是忍不住抬起下颌。 粱易并没有看他,很轻地点了下头,走出了电梯。 方思凯昂首挺胸率先走了进去,擦肩而过时,他在心底暗骂了声,妈的,怎么这么高。 祝梦亭装模作样,低头跟进去。 肖世仪留到了最后,她还戴着口罩,显得人有些憔悴。 粱易问:“你好些了?” 他就站定在她面前,没办法,肖世仪只好抬起头,说:“好多了。” 粱易点头:“早上去你房间,你不在那里。” 要命,他在说什么? 肖世仪飞快抬眼,看向电梯里的两个人,粱易那句话是压低了说的,但她也不确定这么近的距离,他们能听见多少。 肖世仪若无其事地走进电梯。 方思凯收回摁电梯的手,随口问:“他怎么也在这里?” 祝梦亭扬声说:“管你什么事,你搞清楚,这是人家家里的酒店好不好,在这里不是很正常,你出现在这里都比人家出现在这里更奇怪。” 他就问了一句,引出这么一连串机关枪。 方思凯莫名其妙看过去:“你有病吧。” 祝梦亭翻了个白眼:“不该问的别瞎问。” 他们又要吵起来,肖世仪头脑嗡嗡的,不堪其扰:“好了,别说话了。” 电梯里安静下来。 很快,抵达楼层。 因为祝梦亭和方思凯今天才办理入住,所以他们的房间要转过一个弯,在走廊最里面,离肖世仪的房间比较远。 肖世仪停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他们经过时,方思凯惊叫:“这边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 房间半开着门,里面有清洁阿姨在打扫。 祝梦亭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像是嫌他蠢,边走边说:“这能留给你?当然是给周恒宇住的呗,你有什么资格住。” 方思凯追上她:“我发现你今天特别奇怪,说话带刺,谁惹你了?” “不管你的事。” 又走了几步,祝梦亭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转头问:“怎么,最近不追着女神跑了?” 方思凯噎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追着她跑了?” “少装了,当谁看不出来似的,哪次不眼巴巴地盯着,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胡说八道!” “我劝你收收心思,世仪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她家里另有安排,再说了......”祝梦亭上下打量他,“你也比不上他。” 方思凯问:“什么意思,谁啊?” 祝梦亭高冷地走了。 方思凯在后面追问:“你说清楚啊!” 肖世仪回了房间,疲惫地坐进沙发。 茶几上,还摊着她的乌山地图,视线落过去,不可避免地,静止不动。 乍然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消化,头痛欲裂,静不下心去思考。 周铭说的是真的吗?除了他自己,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周家人知道多少? 周承安自己知道吗?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空茫。 — 祝梦亭嘴上说要给她过生日,但实际上,除了刚到的那一天,她神出鬼没,连个人影都不见。 肖世仪隐约知道她会去哪里,也就没有过问。 她在餐厅见到过几次方思凯,除了必要的交谈,他已经不会再粘在她身边。 周恒宇在她生日的前一天才抵达,背着吉他风尘仆仆,懒倦疲惫。 一到酒店,他钻进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 也是在这一天,肖世仪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承安打来的。 他在电话里抱歉地说,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前去,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她客气地回应。 挂断电话,她有些微微失神。 还以为能在生日会上见到他,但转念一想,就算见到他,她又能问什么呢? 还是找信得过的旁人打听吧。 她在忧虑中反复思考,以至于一直到生日会上,都神游天际。 周恒宇端一杯酒走过来,在她眼前挥手:“想什么呢?” 肖世仪眨了下眼,意识回笼,她揉着额角说:“没什么,刚病好,还有点累。” 周恒宇狐疑地说:“是吗?我还以为有人没来,你不高兴了呢?” 她举目四望,这场生日会在酒店的宴会厅,绿野仙踪,雾气满满,她独自站在角落,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过来找。 连平时叽叽喳喳的祝梦亭,也沉静许多,正和相熟的人低声聊天。 知道周恒宇意有所指,她平淡地说:“不至于。” 周恒宇依旧盯着她,明显是不相信的样子。 肖世仪有些气:“你说的是谁?” 周恒宇笑:“明知故问吧,你刚刚都回答了。” 肖世仪绷着脸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我说他。”周恒宇向门口一指。 粱易站在那边,看起来是刚到,正低头和钟 灵说话。 肖世仪迅速扫一眼,收回目光:“别乱说了。” 周恒宇挑挑眉,忽然说:“这不就是自己和自己较劲儿吗,反正故事的结局都一样,放轻松点。” 肖世仪觉得他像在念经,“你在说什么?” 话锋一转,周恒宇说:“你马上就知道了,我不信你不知道。” 肖世仪冷脸以对。 他们在窃窃私语的时候,其实有不少人偷偷观望。 毕竟,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传闻,曾经甚嚣尘上,沸沸扬扬,后来却戛然而止,讳莫如深。 周家势大,流言蜚语很快被压下,如今,已经没有人再开他们两个人的玩笑。 在议论的人群中,方思凯悄声走到门边,粱易还站在那里。 他正低头看进门处的人形立绘,上面是不知道从哪张照片,印下来的肖世仪的人像,穿修身丝绸长裙,笑容明媚。 “嗨,最近挺有空闲的?”方思凯走近,又在几步远处停了下来,“看你还有空来参加世仪的生日会。” 粱易收回视线,语气清淡:“也没那么忙。” 方思凯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装什么,谁不知道你掌管整个集团,怎么可能不忙。 刚刚,他在不远处游荡,看到肖世仪一直在和周恒宇说话,十分不屑。周恒宇一个标准的二世祖,连世仪这样的联姻对象都可以放弃,脑回路是够可以的。 转头,他就看到粱易驻足在肖世仪的人形立绘前。 心下一惊,不知不觉就走了过来。 粱易今天穿着简单,没去公司的日子,他很少穿正装,他气质里呼之欲出的野性,和低调内敛的穿搭相配,弱化了距离感。 但方思凯扫过去,依旧有些瞧不上,他根本算不上什么标准的世家子弟,不过有些运气,得以继承周家,平步青云。 因此,当他的目光也投向肖世仪时,方思凯替她感到一些冒犯。 “你在做什么?”他理直气壮地问。 粱易抬眼看他,没出声。 方思凯说:“奉劝一句,少动不该有的心思,你玩不过她。” 粱易依旧八风不动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她冰清玉洁,她和前男友去酒店开房的时候,你是见不到的......” 话音戛然而止,是因为他感受到对面人的视线,一下子冰冷起来。 粱易上前一步,从上到下俯视他。 方思凯感觉喘不过气来:“你干嘛......” “方思凯,你们在说什么?” 祝梦亭在身后喊了一声,他如释重负转过头去,看到肖世仪在她身边,一起走了过来。 肖世仪柔声说:“你们不去吃蛋糕吗?” “哦,还不太饿。”方思凯有些不敢看她。 “嗯,那不好意思,我有些话要说。”她平静的目光看向方思凯,令他心头一窒,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交谈,他一时间心神荡漾起来。 很快,祝梦亭在旁边拉他,“走啊,愣着干嘛?” 方思凯一个趔趄,甩臂打掉了祝梦亭的手,“别动手动脚。” 这个小插曲,让他清醒了下,他发现肖世仪仍在看着他,隐含等他离开的意味。 果然,肖世仪对他解释了句:“可以回避一下吗?” 他脱口而出:“你们要做什么?” 她说:“我们有话要说。” 54. 气味 生日会结束得很早,有些人不尽兴,周恒宇邀请他们去下一场。 乌山是个标准的度假小岛,娱乐活动匮乏,最多是去海边的酒吧喝酒唱k,肖世仪婉拒了。 周恒宇有些失望:“在酒店有什么好玩的?梦亭你不去吗?” 祝梦亭也摇头。 周恒宇多看了她几眼,这很奇怪,往常她最喜欢这种活动,闲都闲不住,没人约就自己攒局,怎么今天竟然会拒绝。 他又问了一遍,祝梦亭没好气地说:“不去!” 这下,连肖世仪也看了过来。 他们站在电梯门口,正准备回各自房间换衣服,这一层不住游客,羊毛地毯铺满走廊,安静无声。 祝梦亭不耐烦地说:“别问了。” 周恒宇最烦女人这一套,他是不哄人的,扭头回了房间。 人是会不知不觉改变的,换做以前,肖世仪不会有这么敏感的观察力,她陷在自我的泥潭里自顾不暇,忽略了与许多人的情感交互,但现在,她可以看见他人了。 她没有立刻走,问祝梦亭:“发生什么事了?” 祝梦亭说:“没什么事啊,你们怎么回事,都来问我。” “看你没什么精力。” “哎呀,又不是永动机,要一直动个不停,多累啊。” 祝梦亭一边说一边拉着肖世仪往房间走,话开始多起来,又恢复成往日的机灵模样。 肖世仪在自己房间门前停了下来,转头说:“那一会儿,去海边走走?” “好哇,你是寿星你说了算。” 她回房间,换下礼服裙,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短上衣和棕色短裤,又将头发扎了起来,口红的颜色有些淡,她对镜看了看,选择直接卸妆。 等到再次出门,祝梦亭看到如出水芙蓉的她,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妹妹这么清纯啊,要不要一起?” 肖世仪拍下了她装腔作势揽过来的手,高冷地说:“走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酒店。 酒店后面有一块专属海滩,供住客游玩,夕阳西下,人群陆陆续续开始出动,一时间熙熙攘攘起来。 祝梦亭嫌吵,选择多走一段路,沿着海岸线散步。 一路无话,她们只偶尔聊几句路过的人或景,剩余时间,大都沉默。 不说话的时刻,肖世仪在思考刚刚的生日会。一想到粱易最后说,让她去找他,那股争强好胜的心气又出现了。 他现在都敢这么和她说话了? “你和粱易都谈什么了?”祝梦亭贸然问。 “啊?”肖世仪反应不及,小声说,“没什么。” 祝梦亭笑说:“你不知道,刚刚你们站在一起说话,他们都过来问我,我说我真不知道。你们不是在吵架吧?” 肖世仪立刻否认:“怎么会!” 祝梦亭碰碰她胳膊:“怎么不会,前任相见,分外眼红。不过看你们的状态也不像,你给我透个准信,别到时候你们死灰复燃,我还被蒙在鼓里。” 肖世仪苦笑不得:“说什么呢?” “还有那个方思凯,一晚上净追着我问,我把他骂了一顿。”祝梦亭偏头看她一眼,“不过,你有个心理准备吧,今晚这一出,明天还不知道多少风言风语呢。” 肖世仪说:“未必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她声音小,祝梦亭没听清,侧头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提高了些音量。 祝梦亭立刻转头:“没有。” 肖世仪不再多问,她们继续向前散步。 这个时间,海风习习,沿海步道上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和她们擦肩而过。 祝梦亭凑过来耳语:“他们都在看你呢。” 肖世仪笑起来:“哪有那么夸张,你就会......” “怎么了?”祝梦亭瞥见她在回头张望,也回身看了看。 肖世仪沉默地收回视线,按兵不动,走出几步路,她又回头。 祝梦亭觉察出不对,但她前后左右观察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又问:“怎么了呀?” 肖世仪看她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去过海崖那边?” 祝梦亭感到莫名:“我去那边做什么?” 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子,肖世仪没有再问,转了个身,她说:“回去吧。” 酒店内,方思凯站在走廊上,盯着粱易的房间发呆。 在周恒宇风风火火出门前,他的房门大敞,又去肆无忌惮敲响粱易的房门,之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方思凯全程围观,感到匪夷所思。 虽然不想用类似“缺心眼儿”这样的词去形容他,但是,很难说他是不是少一根筋窍。难道他没看到生日会上粱易和肖世仪的接触吗?竟然毫不在意。 他看着周恒宇很快走出粱易的房间,背着吉他冲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肖世仪和祝梦亭走了进来,彼此四目相对,差点冲撞,祝梦亭叫起来。 周恒宇最后邀请了她们一次,得到意料之中的拒绝,他也就不再折腾,急于去潇洒。 祝梦亭抱怨:“什么人呀,撞到人也不道歉。” 肖世仪安安静静走到房间门口,刷卡开门,听见祝梦亭和她道别,她点点头回应了,房间门很快阖上。 回来的路上,她都有些魂不守舍,祝梦亭还没有搞清楚,视线一转,才看到不远处的方思凯,眼神警惕:“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方思凯没搭理她,也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层楼瞬间恢复安静。 时间已经不算早,粱易在自己的房间处理了会儿工作,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他放着没管,起身走进浴室。 从浴室出来后,还在用毛巾擦拭头发,手机铃声就刺耳地响起来,他拿起滑开,又是一通工作电话。 门铃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耳边是助理汇报工作的声音,他听完说:“这个项目标记一下,下次上会讨论。” 助理继续汇报下一项,他走到门边,顺手拉开房门。 门外,肖世仪端一碗牛奶,抬起眼看他。 手机听筒里,助理仍在询问,他下意识说:“先这样,等我回去再处理。” 挂断电话,粱易沉默地看过去。 他峻拔的身形挡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上,没有放下来的样子,肖世仪将手中的牛奶轻轻扬了扬,是很沉的住气的样子。 “有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肖世仪诧异:“不是你让我晚上过来的吗,梁总记性这么差,怪不得反反复复卡我们的项目。” 他有问这么多吗? 粱易放下手,侧身让了让,肖世仪就了然地走进来。 简单一个来回,让她看清粱易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毛巾还挂在脖子上,一身潮湿的 水汽,干净清冽的气味。 脚下顿了顿,她还是走到客厅中央,将手中的牛奶放下。 “你在宴会上喝了酒,喝点牛奶会好些。” 粱易挑眉,没有动作。 肖世仪又点了点桌沿,提醒他。 粱易说:“我以为你和上次一样呢?” 她脱口而出:“什么上次?” 说完,才读懂他的潜台词。 上一次在这个房间的夜晚,她也是端一碗汤水,然后,他们亲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场景再现,不同的夜晚,是暧昧的温床。 但肖世仪并不是为了再续前缘,她平静极了:“你下午要和我的是什么?” 粱易低眸看着她,走近了一步,距离一下拉近,她忍住后撤的冲动。 静了片刻,他伸手,去拿桌边的那杯牛奶,这个动作,让她有瞬间是被他包围。 他的气息近了又远,粱易拿着杯子,走到沙发边。 “你想问什么,有多少人知道那件事?不多,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粱易喝了一口牛奶,腥甜的气息盈满口腔,“但也不少,该知道的都知道。” 肖世仪在心底过了一遍这句话,只觉遍体生寒。 “你的那场车祸,也是周岷做的吗?” 粱易放下杯子:“应该不是。” 肖世仪点头,表示认同:“姐姐那场应该也不是。” 他倒了一杯凉水递过来,示意她坐下,肖世仪只接过水,并没有移动脚步。 粱易没有强求,陪她站着。 他骨子里偶尔会有世家子的守礼,譬如此刻。 这点微末的反应,让她心弦轻轻一动,忍不住开口:“你觉得这个岛危险吗?” 粱易说:“我提醒过你。” “我今天又感受到那种感觉,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她声音压得很低,人也离得很近。这一次,没有凄惶无措,只剩冷静。 粱易总是会忍不住观察她,重逢后,她的冷静得体令他心伤,哪怕遇见这样的事,她也已经不会哭泣着扑到他怀里。 肖世仪抬起脸,感受到他越靠越近的身体,散发着蓬勃的热气,她屏住呼吸。 下一秒,手里的水杯就被抽走。 粱易把玩着那半杯水,忽而低头。 他身上睡衣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冷白的皮肤,肖世仪不敢乱看,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外出的那一身短袖短裤,手悄悄撑在前面,抵在他腰间。 一个制止的动作。 门铃又响了。 粱易直起身,缓了缓,走去开门。 肖世仪跑去拉他:“喂,你真要开门?” 粱易轻笑:“我不能开吗?” 她难得一见的慌乱,明显的不知所措,像在找藏身的地方。 粱易停止了开门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无所谓的神情真的很恶劣,肖世仪咬牙。 门外,周恒宇的声音骤然传来:“开个门吧,能不能开个门。” 声音一下比一下大,这下换肖世仪站到门边,一下子拉开房门。 周恒宇举着吹风机的手停滞在原地,想扔又不敢扔。 “额,没打扰到你们吧?” 肖世仪投来冰凉的一眼,趁着门开,回了自己房间。 看起来是打扰到了。 周恒宇迅速将吹风机还回去,什么也不敢问,转身就跑。 55. 唯心 房间门关上,肖世仪靠在门板上,缓缓蹲下。 室内没有开灯,玻璃窗外,是一片混沌的夜景。白天赏心悦目的海,到了晚上,变成可怖的深黑。 她猛地站起来,忍着头晕冲向窗边,拉上窗帘。 遮住最后一点月光,眼前是彻底的黑暗,她这才脱力般坐回沙发。 曾经被胁迫被绑架的阴影,后知后觉如影随形。 根本不可能忘掉,不过是强装镇定。 肖世仪独自坐在沙发上,这一刻,心里竟然怨恨起周恒宇,没有他的打扰,她可以安全地待在粱易的房间。 他让她觉得心安...... 门外响起关门的声音,是周恒宇的动静,很快,所有声响趋于安静。 过了一会儿,又有新的声音传来,仔细听听,好像是酒店服务。 声音隔着墙壁,并不能听清。肖世仪一直坐在沙发上,从来没有觉得,这家酒店的隔音效果这么差。 她听见周恒宇的声音,夹杂着陌生的可能是酒店服务生的声音,甚至还有粱易的声音。 肖世仪打开了门。 对面周恒宇的房间门刚刚关上,她迅速扫过去一眼,看出是周恒宇叫的酒店送餐。服务生还没有走,正推着车子和粱易说话。 两个人齐齐望过来。 “肖小姐,稍等片刻,梨汤一会儿送上来。”服务生说。 肖世仪下意识想反驳,她没有点餐,对上粱易的视线,想说的话便梗住了。 服务生没有多想,推着车子走向了电梯。 粱易这才说:“喝点东西胃里舒服一点。” 肖世仪说:“十点以后我不进食。” 粱易也不恼:“现在九点半。”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他们恋爱时,那时候他就是这样,神色淡淡,心平气和地达成了许多目的。 现在,肖世仪疲于针锋相对,退回到房间内。 转身关门时,粱易跟在身后。 她不再往里走:“梁总,有事?” 粱易上前一步,帮她按开灯,然后泰然自若地从她身边走过。 骤然亮起的光线,逼得肖世仪闭了闭眼,也就没有阻拦住他的动作。 粱易已经在饮水机前站定。 看他已经开始给自己倒水,肖世仪走了过去:“你在做什么?” 粱易抬头:“喝水。” “你没有自己的房间吗?” 他将水杯放在唇边,停住,挑起眉:“饮水机坏了。” 肖世仪肃起一张脸,很不想承认,房间里多了个高大的人,充盈着安全感。 她装作忙碌,去卧室收拾东西。 粱易喝着水,从抬起的水杯边缘侧目看她,肖世仪正将头发放下来,转头呵斥:“看什么,我要换衣服。” 粱易轻笑了声,移开了视线。 酒店的梨汤送上来时,肖世仪刚刚脱下上衣,她听见粱易开了门,还将服务生迎了进来。 服务生熟练地摆好梨汤和水果,简单介绍了几句,又退了出去。 肖世仪将吊带睡裙套上,走出卧室,手指门口的方向,“你为什么放她进来?” 粱易坦然:“她给你送梨汤。” 肖世仪恨不得暴走:“这是我的房间,他们要怎么想,你不知道避嫌吗?” 汤蛊掀开,清甜的香气弥漫。 粱易看向她,忽然一笑:“你不知道外面也有监控吗?” 那能一样吗?他简直是在她的房间当家作主。 “你是在报复我吗?”肖世仪抬眼问。 粱易说:“梨汤快凉了。” 说完,他气定神闲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生日会上的食物小而精,到这个时间,她隐隐约约是有些饿,于是坐在沙发一侧,端起汤蛊。 小块的梨泡在糖水里,煮的软烂可口,甜而不腻,不知不觉就全吃光了。 肖世仪给旁边安然入座的人展示空碗,说:“可以了吧。” 粱易眼睛含笑:“你又不是为了我吃的。” 他笑起来,柔和的表情冲散了锐利的五官,是另一种帅气,肖世仪愣了下。 难得安逸的夜晚,她犹豫片刻,还是打破特殊的氛围。 “我要洗澡了,你不回去吗?” 粱易架起腿,认真说:“空调坏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随便你。”肖世仪站起身,不再管他。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粱易已经换到长条沙发上,顺手调暗了客厅的灯光。 肖世仪面无表情走过去,表达疑惑:“请问,梁总是准备今晚在这里就寝吗?” 粱易从善如流地说:“我不介意。” 肖世仪微笑:“这沙发太小,恐怕梁总睡起来不习惯。” 粱易点头:“是有点,那床能睡吗?” “你说呢?”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惊觉粱易已经起身,跟在她身后。 肖世仪大惊:“?” 粱易礼貌地问:“你睡哪边?” “谁让你跟过来的?” “你说的。” 一进入卧室区域,他的气息迫得更近,总像蓄势待发,随时捕获猎物。 肖世仪悄悄退后一步,双手抱臂:“梁总真是......饿了。” 粱易回头看她:“只是找地方睡觉而已。” 肖世仪冷笑:“是啊,找到我床上来了。” 粱易双手投降:“那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他说完,毫不犹豫走出去,下一秒,一声猛烈的碰撞声,是他在昏暗中撞上门框。 “嘶......” 肖世仪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问:“又怎么了呢?” “没事,只是撞到腿了,自从车祸后,这条腿就不怎么听使唤。”粱易吸着气,“一会儿就好了。” 肖世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床边,冷声道:“滚过来睡。” 好在酒店的双人床空间够大,他们可以各居一端,中间宽得能放下一整个海洋。 懒得管他,肖世仪先躺了下去,闭眼前声明:“不要裸睡。” 粱易在床边翻翻找找,不忘问:“没有毯子吗?” 她没有理。 于是他也就躺了下来,伸手去拽她身上的薄毯,是要盖一床的意思。 肖世仪赶紧将另一条毯子扔给他。 床上终于陷入安静。 她对自己的睡姿很放心,可以一整晚保持不动,也就不会出现里,第二天早上睡在他怀里的情形。 唯一的变量是他。 离得这么近,她能感受到旁边蓬勃的热源,于是警告:“忍不住的话,就滚去沙发。” “嗯,不会的。”粱易态度坦然,闭着眼睛,下一秒脱口而出,“没有套。” 肖世仪又扔过去一个枕头。 粱易伸手接住,放在他们中间,说:“睡吧。” 然而他还是没有老实下来,不知道怎么就摸到枕头边的一本书,顺手翻了起来。 肖世仪翻身,忍不住去抢。 她都忘记,在收到这本书后,将它放在枕边,以便睡前读一读。 这是粱易送她的其中一个生日礼物,一本小书,《子凡四训》。 粱易翻着书问:“你读了吗?” 肖世仪故意说:“没那么有文化。” 粱易笑:“读一读吧。” 肖世仪重新躺了下来,头发在枕头上擦过,她偏过头:“为什么送我这个?” 粱易还拿着那本书,指了指书封,说:“这本书讲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 你不信命?” “我不信。” 肖世仪轻声说:“那你是个唯物主义者。” “你不是吗?” 她苦涩地说:“你没去过我家,大概不知道,请过多少神佛,求过多少签。” 他也躺了下来:“有用吗?” “有过用。” “那就好。” 一夜好眠,没有噩梦。 肖世仪睁开眼睛,感受到日光透过窗帘布,屋内是阴天傍晚的光度。不再是深不见底的黑,心底的恐慌也消退了。 她坐起身,床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人了。 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和枕头放在一起。 她走了出去,客厅里的梨汤也收拾妥当,而她根本记不得早上有人进来过。 窗帘拉开,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湛蓝的海。 接下来几天,肖世仪没有再走出酒店,连去餐厅吃饭,都小心翼翼,回避每一个可疑的人物。 她没有再见到粱易,不知道他是直接回了北港,还是在忙岛上的业务,他总是很忙。 生日会后,其他朋友都在第二天离岛,只余祝梦亭和方思凯,但她也甚少见到他们。 日子悠悠而过,转眼间,到她原定的离岛时间。 前一天,她打电话给祝梦亭,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 不知道祝梦亭在哪里,她声音轻轻,只说先不回去。 肖世仪敏锐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我过几天就回去。” 肖世仪默了默:“那你注意安全。” “嗯嗯。” 挂断电话,祝梦亭静静立在窗边,远处码头上的船只呜咽鸣笛,慢慢吞吞破水启航。 盯着看了半天,她才转身,问身后沙发上的人:“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沈粱戴一架金丝边眼镜,撑起手肘,对着电脑上的数据研判,没有回话。 祝梦亭有些不耐,高声说:“什么时候让我走?” 话音一落,看到沈粱镜片后抬起的眼睛,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又觉得自己刚刚的声量有些大。 沈粱摘下眼镜,揉着眉心:“你不应该私自跑来。” 祝梦亭生硬地说:“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他勾起一侧唇角,缓缓笑了下。 祝梦亭鼓起勇气,继续说:“你很怕粱易吧,过去给他使过绊子?还是有什么秘密?” 他不再笑了,眼神放冷,神情变得阴鹜起来。 “果然不能放你去和他们接触,想法都变得奇奇怪怪。” 祝梦亭反问:“谁?世仪吗?还是粱易?” 沈粱忽然饶有兴致地问:“她和粱易什么关系?” “你好像很关心她。不让我走,是怕我和她多说吗?” “闭嘴,老实呆着。” 肖世仪独自踏上返程的游轮,这一次,没有同行者,她脚步不停,没有在码头上停留。 上了船,侍应生在做航程服务准备,也在备餐。 她看到有两份餐,于是问:“还有谁要坐这趟船吗?” “还有梁总。”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一转头,粱易就出现在舱门处。 他靠在舱壁上,长风衣下身形颀长,风尘仆仆,仍不掩出众的样貌,捕捉到她的视线,他对她一笑。 太过惊讶,以至于无法控制表情,肖世仪怔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他低下头,眉骨上有擦伤的痕迹,还泛着红。 肖世仪皱眉:“你受伤了?” 粱易抬手揉了揉,满不在乎道:“一点小伤。” 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也许他根本没有忙工作,“你做什么去了?” 粱易又粲然一笑:“你不用害怕了。” “那几个跟踪你的人,已经被我收拾了。”他说。 56. 飘摇 游轮缓缓,开始启航,侍应生走进来服务,看到他们相对而站,彼此沉默。 从事服务行业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敏锐地觉察到,站在舱内的两个人,眼波流转间的涌动。 肖世仪还处在惊讶中,她看着他俊朗的脸上,突兀的擦伤,有一道靠近眼睛,这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脆弱,她问:“你打架了吗?” 粱易摇头:“不小心碰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转头,让侍应生退下去,这里不需要服务。 侍应生松了一口气,赶紧离开。 肖世仪目光追随着如释重负的侍应生,他将托盘上的温水留在了桌边,还贴心地拿出点心,不敢和粱易对视,侍应生偷偷给她暗示。 很可爱,她忍不住笑了笑,收回视线,粱易正目光深深地盯着她。 “有点疼。”他说。 肖世仪收住笑,让他去沙发上坐。 粱易又盯了她几秒,还是坐去了沙发。 也许是离开了集团这样肃穆规整的环境,年轻的掌权人,回归到他随意的个性,冲锋衣拉近到下颌,靠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看着她。 肖世仪坐到相距他一段距离的沙发上,低头看菜单。 那边的人并不老实,一会儿拿起杯子,一会儿又重重放下,过了一会儿,也翻起菜单,书页翻动的声音入耳,肖世仪瞥过去一眼。 他正闷不作声地翻菜单。 “你......”她刚想开口,手机嗡嗡震动,是钟灵发来的信息。 钟灵忙完工作,才得知肖世仪已经退房,赶紧发来问候。 在她生病那段时间,钟灵忙前忙后,一直在照顾她,她很感激,当下,也郑重表达了感谢。 [肖小姐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自己返程的吗?] [没有,和梁总一起。] [那不打扰你们了!下次见!] 肖世仪反复看了看,总感觉她最后发过来的话意味深长,她不免扶额,在乌山这段时间,他们是不是太不避讳了。 但这怪不到她,一切都得从她生病那个晚上说起,那天晚上,完全是他的一场报复。 这么想着,她抬起眼,正对他的视线。 粱易不满道:“说话说一半?” 她反应了一会儿,在他慢慢皱起的眉眼中,才想起来问:“你一直在调查那些人吗?” 粱易淡淡嗯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 粱易忽然不说话了,将手中的菜单呼一下阖上,像在思考。 肖世仪端起水杯:“很难回答吗?” 他才说:“从你上一次被威胁开始。” 温水在杯壁里轻轻晃动,是心弦震颤的回荡。 上一次,是她离开北港以前,那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他竟然在暗中调查吗?那他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们吗?知道调查这件事很危险吗? 粱易说:“上一次你被威胁,我派人重新回了临市,要打听出是谁住店不难,但那群人为了掩人耳目,用的都不是真实信息。不过,如果真想查,也不是毫无头绪,我记得你说过的那辆黑车,就一直往这个方向查......你在听吗?” 肖世仪很轻地点点头,其实听进耳朵里的话断断续续。 她一直在想,粱易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她离开后,还一直在查这件事的。 粱易继续说:“后来,我们打听到一些信息,那群人一直在北港活动,是半年前,才来到乌山的。乌山这边,我过来得不多,这边旅游开发项目,是交给沈粱做的。” “他们的大本营在这边吗?” 粱易想了想,说:“应该只是跟着他们老板过来的。” 这话说完,两个人再次沉默,游轮上的环境不算安静,海浪拍打船身,摇摇晃晃。 肖世仪低头说:“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你们都是坐一辆车出事的,为什么都是同一辆车?” 她曾经在深夜反复看那些照片,想象中惨烈的画面里,是她最爱的人,痛不欲生。 粱易重新翻开菜单:“家里的公车就那几辆,别的车都是专人使用。” “你现在也不坐那辆了。” 他随意地说:“嗯,我现在也有专车。” 肖世仪一下子懂了,在这个等级秩序森严的家族,外人和边缘化的人,只能坐不重要的旧车,粱易现在的地位,早就不用坐那种车了。 她故作轻松地说:“我坐的车,不会也是这样的吧?” 粱易飞快地抬眼:“你的不是。” 肖世仪看着他,等他解释,粱易默了默,说:“老太太看重你,况且,接二连三出了事故,那辆车能不用就不用了。” “那你......为什么还坐呢?” 粱易直视她,清润的嗓音一字一顿:“因为,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一直到游轮靠岸,侍应生引导他们下船,她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身影,高大且坚定,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 昨晚他留宿在她房间,也许不是另一场报复,只是为了陪着她,不让她感到害怕。 重回北港,还在公寓收拾时,停滞的工作就涌了上来。 在接连不断的电话里,肖世仪疲于应付,最后无奈说:“明天一起开会。” 林主任抱怨的话,这才停住。 挂断电话,她躺倒在床上,扭头看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霓虹。 手机信息还在不间断地震动,加湿器喷出细小水雾,香薰的烛火偶尔噼啪作响,除此之外,这个家里阒静非常,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噪音。 不知道是不是坐船久了,此刻躺在床上,觉得仍像飘荡在海面上,晃起她一颗同样飘忽不定的心,上上下下,前后摇摆。 肖世仪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一堆工作信息中,夹杂着粱易的一条。 [L:我到家了。] 加回微信后,她没有再将粱易设为置顶,此刻他的消息,也就混迹在众多红点中。 她全部没有回复,只是顺便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过的周氏的小姑娘,在朋友圈分享: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顶帅又上进的男人,除了我们梁总。 配图是一张办公室照片。 下面的评论全是无图差评。 她公司里的小姑娘,也在评论:真羡慕你们,可以每天看到帅哥。 肖世仪想,她们是忘了设置分组吗? 转而又想,难怪粱易现在才到家。 她没有回复,但粱易的信息又进来了。</ p>[L:晕船了。] 过了一会儿,是一张眉眼的自拍。 [L:还是疼。] [Y:早睡有利于恢复][微笑][微笑] 见她回复,顶端的正在输入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归于沉寂。 肖世仪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繁复的壁纸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聊天记录,放大那张自拍。 照片只拍了他自己的高眉骨和深邃桃花眼,看起来是在浴室之类的环境随手一拍,光线昏暗,却难掩姿色。 他的帅是很客观的。 在旧金山时,Iris听了她讲述的故事,带着好奇问:“男主角有照片吗?” 她说:“换了手机,没留照片。” 实际上,他们在一起时,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连照片都很少拍,于是,在她刻骨铭心的回忆里,没有照片佐证。 Iris不赞同,摇头说:“你总是在逃避,离开他,也需要将手机换掉吗?” 她说得对,她总是用类似的办法,逼自己走出去。 在乌山这段时间,他再次强势地闯入她的生活,得知他也在调查同样的事,她很感动,但更害怕命运的反复。 她是个信命的人。 深夜,手机再次突兀地响起。 是林芳之。 肖世仪一下子坐起身,将手机贴近耳朵,听见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规规矩矩地答:“刚准备睡,有事?” “和你说一声,过几天我会回去。” 她吓一跳,不明所以:“怎么了,为什么要回来?” 林芳之啧了一声:“你突然回国,我当然要回去看看,而且,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等我回去再说。” 和母亲这通意料之外的电话,让肖世仪彻底失眠。 第二天,顶着眼下的青黑,她第一次素着一张脸出现在办公室。 林主任得知她回来,一大早便急急忙忙跑过来。 “肖总,您看看这份文件,周家那边,为什么又退回来了!” 肖世仪半扎头发,正准备坐下,在林主任劈头盖脸的抱怨中,她站着看完手中的文件,蹙眉问:“周家是怎么答复的?” “根本就没有答复,我怀疑他们一直是故意针对,真是稀奇,哪有这么为难的。” “不是说,这个项目他们梁总亲自过问吗?” 难道粱易有意为难吗? 林主任却否认:“之前我们想过这个可能,是不是梁总不愿意合作,但是这段时间他们梁总并不在公司,那就说明,明显是有人趁梁总不在,故意刁难我们的。” 她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说:“也许梁总并不想这样。肖总,要不要和梁总谈一谈?” 肖世仪在她铁骨铮铮的眼神里,一下子卡了壳。 林主任自言自语:“周家现在拿梁总堵我们的话呢,说一切听梁总安排。可是最近梁总不在公司,是出差了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肖世仪叹一口气:“他回来了。” “那我们?” 她将文件放在桌边,低头思索了下,才抬眼说:“你将材料整理好,我会去找他谈。”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