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血遇上前道侣》 1、狐媚子 “咚!” 一枚灰蒙蒙的灵石被掷在木案上,案上调配妥当的药粉尽数散乱开来。 “嘶——”坐在木案前的灰衣女人放下手上的银针,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娘......您是不是给少了。这一年来,每月的工钱不都是一块半吗?” “老板娘,我这几日手头有些紧......” 胡芳大声将她打断:“嫌少就滚蛋,住我的用我的,我还没找你这狐媚子算账呢。” 胡芳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还指望这狐媚子好好给她赚灵石呢。 可看到这人明明衣袖下的那两只手绷得紧实,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娇怯模样,胡芳反倒有些清醒过来了。 这狐媚子是个没钱没身份的黑户,只能住她这。 “扣你半块灵石就这么委屈,整个铺子都送你算啦。” “羞不羞,我药铺的脸都给你丢完了!" "昨日半夜跑到城南的张二家,以为又没人瞧见是吗?” 瞥见灰衣女人僵了一瞬,胡芳唇角勾出一抹得色:“算了算了,一块半就一块半。看你们母女俩可怜,以后到后院配药就行,别来前堂这。” 胡芳随手将剩下的那半块灵石丢到木案上,就往二楼寝室走去,边走还边摇头。 她儿子性格木讷些,人长得憨厚老实,婚事这才不小心耽误到了三十好几。 她年年拜城里凤凰庙,去年终于显灵让她遇到这狐媚子。 眼睛大、皮肤白,细皮嫩肉的,生得比她在这白梧城见过的仙君还媚上十分。更妙的是她的血还有用,要不是这狐媚子带了个女娃,她都感觉自己那儿子有些配不上了。 那日捡到她时,别说婚事了,胡芳甚至连大胖孙子长什么样都想好了。 谁知道呢......这女人竟比那窑子里的还贱,不仅跑别人家里去卖,还带个小的去。 借着从天窗射进来的月光,胡芳站在二楼往下瞄着呆坐在原地的灰衣女人。 唉,算了算了,她还算好心啦。 反正东西不干净的话洗一洗就好。 就后天吧,正好有批乌头送过来,先药死她那个讨人厌的女娃。 现在仙啊魔啊到处打来打去,城内虽然管得严,但料这个狐媚子也不敢报官,然后再将这狐媚子与她乖儿子锁个十天半月。 这月是七月的话…… 来年开春那个要带把的,凤凰保佑。 一楼前堂,那灰衣女人仍坐在原地,脊背紧绷成一条线。 “苏二眠。” 苏欲眠倾身压着手底下的小纸人,用气音提醒道:“静心,静心。”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回春仙君了,如今的她仍带着当年的寒毒,一身修为却早已散尽,空留一身特殊的灵血。 别说压住手底下这个有练气初期实力的小纸人,现在面对个壮实点的孩童都要掂量掂量。 巴掌大小的纸人很快便从苏欲眠手里挣脱,跳到地上。 见苏二眠杀气腾腾地直往二楼走去,苏欲眠暗道不好,她赶紧扶着木案起身,将纸人扑住。 在纸人剧烈挣扎间,苏欲眠的后背不知磕碰了几次桌角,把木案上的药碾子和药碟都撞落了。其中一个药碟装着硝水,在下落时直直地倾洒在苏欲眠的身上。 一般的硝水还好,但这硝水是苏欲眠改良过的,烈性比一般药铺的强十倍有余,轻而易举地便蚀穿了苏欲眠的粗麻外衫和土绵里衣,在苏欲眠的肌肤上缓缓漫开,带来一阵阵火烧般的刺痛。 苏欲眠胸口剧烈起伏,但也只漏出一声轻嘶,余下的都咽回了嗓子里。 似是感受到了苏欲眠的痛苦,身下的苏二眠慢慢没了动静。苏欲眠起身,便见到小纸人躺在地上抹眼泪。 "又在搞什么鬼,我不是说过我睡觉时不要在楼下发春吗?" 二楼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苏欲眠赶紧挡住苏二眠的身影:“抱歉老板娘,可能今日药配得有些多了,收拾东西时没注意就……” 苏欲眠还未说完,楼上便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连带她身旁的木案都跟着颤了三颤。 “等会我们出去说。” 苏欲眠将苏二眠放到案上,拿手指细细地给她揩去脸上的泪珠和鼻涕。 待苏二眠不哭也不闹了,苏欲眠这才将地上散落的药碟药碾捡起。所幸东西都没摔坏,至于药碟中的药液和药粉,她明日早些起来重新配即可。 还在抽噎的苏二眠没闲着,也帮着收拾桌面上的物什。小纸手扫着药粉的时候,她不时会偷瞄苏欲眠几眼。 看着散发的娘亲垂着眸,仔细地摆放着那些药碟,苏二眠的小纸脸是一会蓝一会红,惭愧与委屈交织在心尖,搅得她又想哭了。 木案上的东西都摆放整齐了,苏欲眠环顾四周,确定只有她和苏二眠时把麻布外衫脱下,将它内外翻了几圈。 衣服破了五个大小不一洞,都在集中在腰侧,套在身上有些漏风的感觉。但苏欲眠不打算回后院的柴房换了,今晚她要去的是王大娘家,家中只有王大娘跟她的女儿,夜黑遮拙,影响不大。 苏欲眠从木案药柜的暗格中翻出今早准备好的空药瓶,拔掉药瓶的塞盖将其置于案面,又顺手取了把刁刀用衣袖擦了擦。 夜色沉沉,刃口衔着一缕月辉。苏欲眠没有犹豫,直接就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长口,艳红的血伴着梧桐花香从豁口处冒出,不断地流淌入开盖的药瓶中。 算上这瓶,这应该是她第六次卖自己的血了。 苏欲眠又取了些准备好的药粉加入药瓶中,摇匀,扇闻确认有没有血腥味。 “苏二眠。”苏欲眠给药瓶塞好木塞,轻声唤着那背对着她的小纸人。 “先过来吃饭。” 苏二眠从刚刚娘亲拿起刁刀的时候就不敢看了,此时听到苏欲眠唤她,她便立即小跑到那淌血的玉掌前轻轻吮吸着。 她也不想喝娘亲的血,可娘亲没了灵力,只能用血喂她,让她保持运转。若她没醒来,娘亲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看着娘亲手上可怖的猩红伤口,苏二眠暗暗叹息,这怪血能治病续肢活死人,却对她娘亲一点作用也没有。 戌时。 街道上断断续续地回荡着敲梆子的声音,高悬的上弦月下除了更夫外,便只剩下一对母女的影子。 苏欲眠看着缩小版的自己嘟着嘴,一副想说话又等你叫她说的模样,温声开口:“说吧,别憋坏了。” “娘亲,那混球先前总想让你嫁给她那天残地缺的丑东西就算了,她凭什么那样说你,还打算以后只给一块下品灵石。” “以前那些人来宗门里请娘亲看病,少说都要几十上百枚上品灵石。” “而且娘亲来了之后,又是帮她改良药方又是帮她打理药铺,这混球每月账上不知多了多少灵石灵碎。而且我们是去救人,她居然......居然说我们是去干那种事。” “嗯,确实混球。”苏欲眠单手拢紧衣服,她远远地望向城内那座静立的凤凰庙,没再继续往下说。 胡芳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苏欲眠也不知道能去哪了。 她自那日受极刑,再睁眼后便出现在这东洲的白梧城城内。 整个东洲都归凤族管,而她当年骗惨了......那人,凤族上下都巴不得她死得透些。 出入白梧城又需要身份文牒,她给不了就要被抓到官府那,官府又是凤凰族人在管。 换家药铺子干活,又要她出示身份文牒。 兜兜转转,浩大的白梧城她竟只能住在胡芳药铺的小柴房内。 “娘会想办法的,在这期间莫打杀了对方,好吗?” 这句话落下,夜色又将寂静严严实实地裹回来。 二人很快就走到王大娘家前。 过来的路上苏欲眠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可见苏二眠没什么反应,她只当是今日自己太累太敏感了。 苏欲眠敲了敲木门,门内很快传来动静。 “阿青,我可把你给盼来了。” 开门的女人满头白发,她在见到苏欲眠时,眉眼间沉沉的愁苦稍稍散开,勉强扯出一点笑影。料谁都想不到,王大娘今年才三十出头。 “诶,阿青,你的左手怎么了?” “无事。”苏欲眠将缠着麻布条的手藏在身后。 “王大娘,先带我去看看令爱吧。” 由王大娘引着,苏欲眠牵着苏二眠跟在她身后,三人穿过逼仄的过道,几步便来到了卧房。 卧房很小,墙根还能看到一层青苔,三人一起站在里面,连转身都显得局促。房内也没别的东西,只放了张铺着干草的矮塌床,一位满脸通红的少女躺在上面,她盖了几张单薄的布被,呼吸又浅又快。 “阿青,你是知道的。我这苦命的孩儿,原本就有痨病,这几日不知怎么的,身上突然就烧得厉害。” “到了今早,更是怎么喊都醒不来。” 苏欲眠没直接把血药给王大娘,她走到少女跟前,给人搭起脉来。 脉象起初只是虚浮偏快,不料陡然有一股阴邪的气猛地冲撞于苏欲眠指下。苏欲眠眉心皱起,这股气她太熟悉了,是最低阶的魔气。 她的血虽能治病活人,但也只能停留在血肉方面。若是当年的她,这不过是顺手拔除的事,如今却是无能为力了。 苏欲眠取出身上带的血药,给少女喂下。随着少女喉间滚动,她脸上的潮红慢慢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见少女好转,王大娘拉过苏欲眠的右手直呼女仙君、凤凰保佑。 说完又要给苏欲眠下跪磕头,苏欲眠和苏二眠一起上才将人勉强拉住。 “王大娘,药瓶里面还剩了些,你们可以先存着。”苏欲眠将药瓶递给王大娘,顿了顿才继续道:“若是可以,尽快带令爱去城央的医修馆再看看。” 王大娘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枚灵石,见苏欲眠不肯收,她又要硬塞进苏欲眠的手里。 “王大娘,我收您十五灵石碎就好。” “那怎么行,这还不到别人给你的十分之一呢,隔壁张二那抠搜老头不都给了一整块下品灵石嘛。” “阿青,你就收吧。还有,你问我有没有人可以做身份文牒的事,大娘给打听好了。” “城北的牛三,之前在官府干这个的,不过要收十五枚下品灵石。” 听王大娘说完,苏欲眠拒绝的动作渐渐软下来,最终还是收下了整枚灵石。见苏欲眠收下,王大娘又高兴地翻出几块糖递给苏二眠。 十五枚下品灵石…… 牵着苏二眠回药铺的路上,苏欲眠粗略地算着。 如今她身上只有四块半下品灵石,三十五灵石碎。 算上吃食和她买火灵芝的药钱,若不去卖血,她得给胡芳做工四年半才能出得了这白梧城。 这还不算胡芳以后会不会又扣她工钱以及出城后坐船的开销。 可若是真能出了白梧城,出了这东洲,她便带着苏二眠去行医,攒灵石开家小医馆...... 就在苏欲眠凝神思忖时,前方暗处骤然冒出一个穿着不凡的红衣女人,身后还跟着位手持长戟的官兵。 苏欲眠浅浅一瞥,目光落在那女人红裙摆的金色凤纹上一瞬便挪开。 这俩人离她们还有些距离,苏欲眠微微摆首,让刘海落下,又按低苏二眠的头。 距离在不断缩短,苏欲眠睫羽稍颤,竭力按捺翻涌的心悸。 大概是城央的凤凰出来散步了,可不能让对方听出自己的异常。 四人擦肩而过,见对方瞧都没瞧自己一眼,苏欲眠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远远地传来,随后便是盔甲沉沉的撞地响声。 “小主,这是从那女人家里翻出来的药瓶,里面还剩了些。” 苏欲眠不敢多想,她脚下的步伐加快,放在苏二眠头上的手稍稍发力,示意她不要回头。 走出十多步,就当苏欲眠要拐入巷口时,一道锐利的女声划破夜空,在此刻格外刺耳。 “二位且留步。” 2、再相逢 刚拐进昏暗的巷子里没几步,苏欲眠她们便被迫停下了。 那红衣女人眨眼间便出现在她们面前,身形之快,连她那红尾发梢都无半分飘动。 “人族医者都是这般无礼的吗?” 凰九思比苏欲眠高了半个头,眼神自上而下扫来,一对红瞳中满是凤族的高傲与不屑。苏欲眠将苏二眠往身后带了带,这人绝不是她们用武力可以应对的。 苏欲眠低头避开凰九思的视线,恭敬地回话:“大人,我并非医者。” “深更半夜的,不知大人因何要拦住民女?” 凰九思冷哼一声:“并非医者?” “放心,我只想问问这药,是你配制的吗?” 凰九思将手中药瓶丢给苏欲眠,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在对方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凰九思总觉得自己见过此人,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人生得极为惹眼,星眸黛眉,比她见过的青丘女狐还妖,她凰九思要是见过又怎么可能会忘呢? 不过看这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她没见过也是合理。 苏欲眠接过凰九思扔来的药瓶,见对方多打量了自己几眼却没说什么,她稍稍放下心。 对于手中的小药瓶,苏欲眠再熟悉不过了,但她还是垂眸多留意了眼,见药瓶的瓶塞上刻的是“王”字,她心下有了别的打算。 “民女……不识得此物,不知大人何意?” 苏欲眠的声音细弱发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良家女被官府恶霸欺负了。 感受到自己食指被小手轻轻拉了一下,苏欲眠回握住那只小手,将整只小手牢牢包裹在自己掌心中。 凰九思可不信苏欲眠说的鬼话。 刚刚她注意到苏欲眠看了眼瓶塞时,心中便有了判断,想着族长今夜子时便要离开白梧城,凰九思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凰九思扔了两个小药瓶给苏欲眠,它们的木塞上分别刻着“李”和“曹”。 “这些都是你的吧?我没有恶意,只想请你跟我去城主府一趟,聊一聊关于这药的事。” 见苏欲眠把她身后的女娃护得更紧,凰九思不耐烦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苏欲眠没有答话,回头瞥了眼巷子入口的两名官兵,将自己装得更可怜些。 说是没有恶意,却将她前路和后路都堵住了。 苏欲眠不知道她的药是怎么流到了这凤凰的手里,原以为对方只是想买药,没想到还要请她去城主府。 这凤凰不认得她,也看不穿苏二眠的真身,大概是族中的小辈,修为金丹上下,定是不过元婴。 要买药还好,不过是多流些血。若是让她去城主府,府中有观看过她受刑的凤凰族人,亦或者修为高于金丹的,看穿了苏二眠的真身,她苏欲眠高低都得交待在那。 见凰九思突然使了个眼色,苏欲眠觉察到身后那两位官兵在逼近,她心一横,直接下跪,边跪边紧抱着苏二眠。 “民女有罪,骗了大人。这药确是民女配的,但民女只为了救人,不曾想过害人,不知大人为何要抓我去官府。” “若大人也想要这些药,民女回去给大人做就是了,一分灵石都不会收大人的。” 苏欲眠本音是偏糯的,此刻的语调凄凄切切,月华倾撒下来,落在凰九思眼中,宛若族中折了翼的青鸾在哀啼。 这人明明脉搏心跳都平稳得很,却表现出来这么一副害怕得不得了的模样。 凰九思不禁回想起族长说过的话。 ‘人族修道天资不俗,却心性狡诈,惯于伪装欺诈,尤其是女修,最为可恨,不可相信!’ 凰九思望了眼月亮,现在时候不早了,再拖族长可要走了。 她收敛起周身气息,冷冷道:“好,但不用你回去。” “城主府库里的药材齐全,你直接在城主府配药就是。我不会害你们性命的,灵石也少不了你们的。” “而且……你这味药的主药,是你的血吧?”若不是怕族长会不同意,以及不知这人族的血是否能直接使用,凰九思早将人抓起来取血研究便是了。 而凰九思最后这句话落在跪在地上的苏欲眠耳里,如惊雷般迅速在她脑海里炸开。 虽然那股从刚刚起就一直压在身上的气息已经消失,可苏欲眠却觉得此时更加喘不上气来。 怎么可能……她用了很多味药掩盖她的血。 对方根本不想放过她们,苏欲眠知道再怎么拒绝也是没用的,只会让对方起疑心。 “好,我跟你们去。” 见苏二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苏欲眠摸了摸她的脑瓜,温声道:“先回去睡觉,娘亲很快就回去。” “不行,你的小娃得跟着,万一你做假药呢。” “好,她若跟着,我便不去了。若是大人硬拉我去,便看看拉去的是人还是尸体。” “有我在,你死不了。” “大人,您大可试试。” 凰九思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让步了。 把人逼急了可不好,她是请人做药给族长看看的,而不是像平常那样审问魔修和犯人。反正苏欲眠都同意跟她走了,到城主府再慢慢看。 配假药的话......凰九思看了眼苏欲眠衣衫的几个破洞,这女人一看就缺灵石缺得不得了,左右不过是多给些灵石罢了。 苏欲眠起身,让苏二眠先回药铺。 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小纸人,苏欲眠的内心就像打翻的丹炉,绝望、惭愧、侥幸三者混在一起,不知道谁多谁少。 苏欲眠其实不知如今距离她受刑过去了多久,这一年来她接触的都是寿不过百的凡人,她没机会问。 若是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城主府中的那些凤凰刚好都不认识她,忘了她,反倒还多了很多可能。 但苏二眠一定不能跟去,小纸人若被发现了,再被往上一查,凤族很快便会知道她苏欲眠诈尸复活了。 众人离开了城南,往城央的方向走去。 路上不时有夜风吹来,没有凉意,只剩燥热,吹得人胸口发闷。 城主府主殿。 悠悠琴音自主位漫出。 坐于侧位的凰筝看着自己的法器[火琴]在族长那双素手的轻挑慢勾间,发出的琴声不似往常那般炽烈奔涌,而是沉静清幽,声声暗含道韵。 族长没有使用灵力去催动[火琴],这寻常既要灵力又桀骜不训的[火琴],此刻竟自发俯首,随族长心意而动。 惊奇之余,凰筝又想起族长主修的是剑道,并非乐道。 刚刚她拿[火琴]向族长问询乐道时,族长便说她当年在天衍宗修习时学过一些,涉猎不多,并不擅长。 这便是族长口中的不擅长吗? 看着眼前这粉衣与红琴相映的景象,凰筝眸光流转,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从族长那对白皙的素手缓缓上移,从身形到发色,最终停留在族长的侧颜上。 真不愧是更受上天眷顾的五彩凤凰,族长不仅惊才艳艳,四百二十岁便成就化神巅峰,还生得极好。 不同于她们火凤凰化作人形的黑发红梢,族长是乌发间掺着彩丝,虹光暗漾,再搭上那瑰丽的容姿和秀挺的身形,凰筝也想不出族中还有哪只凰比族长还美了。 再想到族长让金丹后期的她当这白梧城城主,这几日来巡视城内情况时又那般温柔,且族长曾经找过人族女修当道侣,那她凰筝是不是有机会…… “凰筝,你走神了。”灵妘指尖轻轻落弦,弹出最后一记结音,清幽的琴音在主殿内徐徐漾开、消散。 “抱歉族长。”凰筝连忙将目光移开,她这凰怎么能忘了呢。 往常念叨化神修士的名字都能被本人感知,刚刚那般赤条条地盯着族长看,族长哪能不知道呢。 “步入修习一道,最忌便是耽于情爱。”灵妘道。 “凰筝,你和你姐姐九思都是族中年轻一辈中较有天赋的。当奋力修习,为将来从魔族手中夺回神树梧桐献力才是。” 凰筝连忙点头称是,庆幸族长没有怪罪自己。 她刚刚在想什么啊。先不说自己配不配,族长这般提携自己,自己非但不感恩,怎么还起了非分之想。 同时凰筝也在心中升起好奇,那个人族女修究竟生得如何,修为如何,才能与当年的族长结为道侣呢。 当时她还未出蛋,不曾见过那人被行刑。 或许姐姐知道呢?不过毕竟过去了二百多年,也不知姐姐还记不记得清。 凰筝顺着灵妘的目光向殿外看去。姐姐应该快回来了,等族长回去,她私下问问便是。 城主府侧殿。 凰九思忽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她都金丹中期了,吹这夜风还会体寒吗?莫不是有什么凰在想她。 不过这一喷嚏倒让凰九思清醒了。 她回头对着那两名带着苏欲眠往药库走的下属道:“先不用带她去药库了,我们直接去主殿。” “是。” 跟在两名官兵身后的苏欲眠浑身一僵。 进入城主府后,她并没有看到别的凤凰,一路上最多见的,也只有零星几个像这两名官兵一般的尖喙鸟妖。 想着应该是府中其它的凤凰快归巢睡觉了,没出来晃荡,那她跟人去药库做血药便做得久些。 到时候借口时候不早了,再收这红衣凤凰一笔贵贵的下品灵石,收完便赶紧回药铺。这样既避免了跟别的凤凰见面,还攒了笔出城的钱。现下倒好,真应了红衣凤凰在前头说的去城主府聊一聊关于药的事。 苏欲眠能跟凤凰们聊什么呢? 聊她的血能卖多少灵石,还是聊这次不要只抽灵根摧紫府毁金丹,还得记住把元神也毁了,保证她死得透透。 两名官兵调头,往凰九思那走了好几步,苏欲眠才回神般迈开步伐跟上。 一座立着数根红柱,墙面用朱砂涂得火红的宫殿缓缓浮现在眼前。 几人离那暗金色的殿门越来越近,苏欲眠抬眸望向屋脊上覆着的青碧琉璃瓦。若她没记错,这一块瓦便抵得上凡间数户人家的毕生积蓄。 凤族是伴着富贵和祥瑞出生的。 前方传来殿门被推开的低响,苏欲眠脑海掠过当年在天衍宗的种种,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人,她师妹身上。 灵师妹很美,衣裳也总是流光熠熠的,从上面掉下的一颗珠子都能买下一座城。 她的道途就像她墨发间的彩丝般璀璨,她的嗓音比那南海的鲛人还动听...... 就是这般人,却遇上了当时只想活命的苏欲眠。 “对不起。”苏欲眠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心声般,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两名官兵将门推开后便退下了,苏欲眠跟在凰九思身后,一起步入主殿中。 “族长,这便是我想带给您看看的医者。”凰九思道。 族长? 师妹的母亲也在这里? 身前的凰九思已退至一旁,从进主殿后就一直低着头的苏欲眠缓缓抬眸,看向主位。 与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相接的瞬间,苏欲眠的心跳骤然失速。 完了。 3、好师姐 真是她的好师姐,好道侣。 高坐于主位的灵妘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殿中的苏欲眠,指尖下的琴弦绷断了好几根,不知是不是迫于化神修士的威压,[火琴]连一声哀鸣都没发出来。 在感知到凰九思这只小凤凰带着人往城主府赶时,灵妘便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才能让素来安分守己的小凤凰在今日如此激动,着急地请她留下来,晚些再回到梧桐乡。 这么想着,灵妘便放出神识去探查。 真没想到,这小凤凰带的人竟与那早该死在二百多年前的苏欲眠生得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师姐不可能还活着的。 扶着身前的琴,灵妘想了很多。 是不是小凤凰特意找了个跟师姐生得一个模样的人,想刺激她、讽刺她当年被人骗得道心破碎还教后辈不要耽于情事? 还是哪个不长眼的魔族从东洲边境的战线里混进来,特意化成苏欲眠的模样来扰她心神,让她不能顺利地渡劫合体初期? 还是师姐特意选这几日从黄泉还魂,好继续害她、骗她,让她渡劫失败陨落呢? ...... 灵妘原本想直接抹杀了小凤凰带的人,可转念一想,她怕什么,该是那人怕她才是。 还是抹杀了好,万一她偷偷把魔气掺入两只小凤凰体内呢?这白梧城目前只有她们姐妹两只凤凰,其他都调走了。 可万一这魔族有别的同伙呢? 素来果决的灵妘并没有觉察到,此时此刻的自己竟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最终,在感知到人已经在殿门外时。灵妘决定先看看那人到底能学她那好道侣的几分像,再抹杀也不迟。 只现在这一眼,灵妘便确定了答案。 是她。 看着苏欲眠匆匆挪开视线,灵妘在心底冷笑。 她以为自己会像过往反复幻想过的情景一般,遇到起死回生的师姐后,会发怒抓狂,会质问师姐为什么要骗自己,会把师姐的心脏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 然而现在的她没有,灵妘现在很平静。望着面前这毫无修为的师姐,她只想着一件事。 好师姐。 不管你是从哪个坟头里爬出来的,怎么爬出来的,你现在是我的了。 感受到法器受损,凰筝疑惑地侧头看向主位上的族长。族长跟平时没有区别,此刻看起来甚至还更平和近人了些。 是族长没注意,手不小心崩断了琴弦吗? 想来也是可能。毕竟【火琴】是地阶法器,比不上那些耐造的天阶法器,族长的修为又那么高,手劲肯定大。 凰筝又把目光落在了那跟着姐姐进来的人族身上。 这人族生得……甚得凰心,要是能换上身干净漂亮的衣裳的话—— 凰筝还未想完,便觉有道视线冷冷地射来,令她脊背发凉,刚刚是族长在看她吗?不可能吧。 “王字那瓶药给我。”凰九思对苏欲眠道。 “好。”苏欲眠吐出这个字时,方觉自己还活着,从深深的情绪漩涡中脱身。 苏欲眠胡乱地从身上翻出那三瓶药,全都塞给凰九思。 苏欲眠回想着刚刚的对视中灵妘的眼神,又偷偷地瞄了对方几眼。 见灵妘昳丽的面容上无甚表情,苏欲眠的心虽然隐隐有些作痛,但她还是不禁往好处想。 应是过去了很久,别说旁边的凤凰不认识她,连灵师妹都当上凤族族长了,当年还只是继承人。 灵师妹也应该是忘了她,应该是,毕竟她可是“死”了,又骗人那么深。就算没忘,看灵师妹无甚反应的模样,她大概也是放下了。 挺好的,师姐妹就该相忘于江湖。 今晚这次卖血她多收些灵石,再回药铺做完这个月的工,请那牛二做张身份凭证,出了这白梧城,再出这东州。 寒芒乍现,苏欲眠猛地回神,便见一旁的凰九思右手举起一把剑,往她自己的左臂上斩去。 “姐姐——” 在凰筝要使用灵力阻止凰九思自残前,一把白色的灵剑陡然出现在凰九思跟前,将那记斩击稳稳挡住。 “九思,你这是何意?” “族长,我无意自伤,只想给您看看我手中灵药的药效。” 见族长的灵剑消失,凰九思便重新举起剑,猛地在自己手肘砍出一道骇人的豁口,饱含灵气的血液顺着她的左臂蜿蜒而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大片。 凰九思单手将药瓶的木塞顶开,仰头将里面的药液喝下。仅在一个呼吸间,那豁口上的血肉竟已愈合闭上,不再有血流淌出来。 凰筝凤眸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目睹了姐姐伤口长出血肉的全过程,这般恢复力,恐只有化神及以上的修士能做到了。 凰筝脑海闪过诸多疑惑,最终只剩一个念头。 这药定要留下,对凤族与魔族战场,甚至是各州战场都非常重要。 听着苏欲眠那像受惊的麻雀般乱撞的心跳声,灵妘那张白皙的脸蛋勾出一抹笑,她收回了覆盖在凰九思身上的神识。 师姐,你既是我的情劫,也是我的福缘啊。 这样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灵妘在凰九思伤口恢复时,便一直关注着她体内精元,没想到小凤凰体内的精元竟一点都没损耗。 即便像她一样的化神修士,肉身有损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恢复,但也是要消耗大量精元的。 这药若是能送到战场上,低阶修士的性命便会有很大的保障,对高阶修士也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族长,我手中这瓶灵药,便是由她制得的。” 见在场的三道目光同时投在自己身上,被不安感包裹的苏欲眠,忽觉头顶那四盏琉璃悬灯过于亮了,身上的麻布外衫也变得格外粗粝硌人。 “哦,是吗?”灵妘表情和煦,缓缓开口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回大人......确是在下配制的,民女叫玉青。” “玉医师,请问这药价几何,能否买下药方?” “药方......卖不了。”对上灵妘那双淡若静水的金瞳,苏欲眠心中确定了答案。 师妹真忘了她。 师妹以前看宗门内别的什么人也是这般神情,这般想着,苏欲眠竟觉自己心脏多了些许酸胀。 苏欲眠,你凭什么难受,师妹忘了你才正常,不是吗? 苏欲眠继续道:“这药,若大人们想要,民女一瓶收三十下品灵石便好。” “不过药材有些特殊,民女每日只能做一瓶。” “大人若是着急,民女今夜回去,明早做好便给大人送来。”苏欲眠突然改变主意了,现下她只想赶紧走。 凰九思听苏欲眠说完,眼里闪过惊喜之色,她抬眸,意外与自己的妹妹对上眼神。 对方眼中也满是惊奇喜悦之色,先不论对方肯给她们做药这件事,就说这三十下品灵石,在修仙界能买什么呢?连道下品火符都买不到。 她都准备好要一瓶药收几百上千的上品灵石或者说几十颗极品灵石了,这般,她们可以把这玉青这人族下半辈子做的灵药都包下来了。 “一日一瓶,是血不够的原因吗?”凰九思难掩激动之色,凰九思从储物戒取出九转造血丹。 她来到苏欲眠面前,拉起苏欲眠那缠着麻布的左手,不顾苏欲眠发出的轻嘶,将丹药放在她手里。 “这是造血丹,服用一颗可以持续两三日。玉医师,你看看,一日是否能配制多些,我们都可以买——” “九思,你且退下。” 灵妘身前的[火琴]在凰九思抓上苏欲眠的手时突然猛地发颤,不过半息内,[火琴]又停止了颤抖,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灵妘不再看苏欲眠手上那往外渗血的麻布,温声道。 “玉医师,这灵药的药材中,还得加你的血是吗?”她怎么不知师姐的血还有这般特殊的功效。 “是。” “玉医师,这灵药,你卖给多少人了?” 苏欲眠握紧了手中的九转造血丹。 “民女自小时候起,每日晨时都会诚心地朝着城中的凤凰庙跪拜,道声凤凰保佑,坚信大人会佑护我们。” “民女还有个小女娃,今年才七岁……民女知道自己的血特殊,将血制成药本就是打算救人。” “若大人想要,民女回去以后只给大人做药便是,还望大人莫将我关起来。”仅限这个月,这个月之后便再也不见。 灵妘不放过苏欲眠说话时的每个神情,那苍白的脸上尽是可怜之色。 原来师姐扯起谎来是这般自然吗?怪不得将她骗了。 灵妘承认,就算是现在的自己也还是容易着了师姐的道。刚刚听到师姐说自己有个女娃时,她差点就要失态地冲上前质问。 怎么可能,师姐以前是她的,以后只会是她的,灵妘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 可想着师姐话里话外要回家,让人不要关她,还贱卖自己的血。尤其是这副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模样,灵妘陡然升起危机感。 万一呢? 灵妘打量着苏欲眠这身衣着,不仅朴素,还破了几个洞,过去的师姐是不可能穿成这样的。 师姐是遇上自己真正心爱的人了是吗?现在在跟他一起同甘共苦是吗? 什么救人,是为了养自己心爱的人,去卖血药的吧?还特意来自己面前卖,炫耀自己获得了真正的幸福是吗? 见灵妘突然冷着脸久久不说话,苏欲眠心道不妙,师妹是不打算放自己走吗?是想起什么了吗? “玉医师,以后便麻烦你了。” “九思,你先送玉医师回家好好休息吧。” 待凰九思带苏欲眠走后,灵妘对凰筝吩咐道:“这几日禁止任何人出这白梧城。” 吩咐完,灵妘便化作原型往梧桐乡赶去。 大概过了子时,天上已经看不见那轮高悬的月亮。 在回来的路上,凰九思提到她派人来取药,不用苏欲眠亲自去城主府。苏欲眠答应下来,亲自去城主府还是太冒险了,今夜大概是运气好罢了。 来到药铺门口,二人约定好在明早巳时初,苏欲眠便让凰九思回去了。 在苏欲眠走进药铺时,一根五彩发亮的羽毛突然自她后面冒出,轻轻地贴在她的后颈上,贴上的一瞬便消失不见。 后颈传来一阵痒意,苏欲眠正想去伸手抓一抓,腹部忽有寒意升起,沿着经脉向周身游去。 苏欲眠心底骤然一凛 寒毒要犯了。 4、好遗憾 苏欲眠快步穿过前堂,侧身挤过堆放满杂物的过道来到后院。 药铺的后院很小,只有一颗歪脖子树,一口井,还有走两步就能到的矮柴房。 苏欲眠走至柴房前,轻叩了两下木门,对门内小声道:“苏二眠,是我。” 苏欲眠话音刚落,木门的门拴便被人打开了。在苏欲眠要推门的时候,一个小纸人从门缝间钻出来。 “娘亲!” “先进去。”苏欲眠微微低身,让激动的小纸人跳上自己的肩膀,待小纸人在自己肩膀上站稳了,苏欲眠这才将门推开。 “娘亲,你要是还没回来,我都打算先去二楼把那混球杀了,再去那臭凤凰住的梧桐乡给你报仇。” 从刚刚跳上苏欲眠肩膀时,苏二眠便一直对自己娘亲左看看右瞧瞧,还差点将自己摔了,还是苏欲眠在给木门上门栓时顺便给纸人扶住,才让苏二眠没掉下来。 “娘亲?” 见苏欲眠自进门后便一言不发,苏二眠的小纸心陡然有不安升起。 苏二眠将纸手贴在苏欲眠光洁的侧颈上,一阵阴寒袭来,给她的感觉宛如抚上了块千年寒冰。 苏二眠连忙跳下苏欲眠的肩膀,旋身变成往常给外人看的女童模样。 在苏欲眠要自己往床的方向走之前,苏二眠连忙牵住娘亲那往前探摸的右手,引着苏欲眠避开屋里摆着的桌子和椅子。 柴房很小,苏欲眠很快便来到木床的边缘坐下。 苏二眠又从床底下拉出个小皮箱。箱内整齐地堆放着诸多装药粉的纸包,苏二眠找到那包写着“火芝”的纸包,将它递给苏欲眠,并起身准备去屋外打水。 在小纸人往外小跑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倒了一张椅子,在她想着回来再扶起来时,苏欲眠突然开口。 “不用打水,我直接吞服就可以。” 闻言,苏二眠一对鹿瞳瞪大,转头看向自己的娘亲:“娘亲,你现在听得见了还是看得见?” 苏二眠说完便折返回木床边,看向苏欲眠那对眼瞳。 娘亲犯寒毒时,不仅会五感尽失,一对深褐色的眼瞳还会变成紫色。可这紫色却全无琉璃那般通透之感,而是同以前娘亲炼坏的丹药一样,是黯淡无光的。 “是听得见。”苏欲眠于一片黑暗中,对着苏二眠最后发出声响的位置开口。 苏欲眠说完便去拆药纸包,将里面的药粉缓缓倒入口中,药粉粘在舌头上又干又涩,引得她吞咽了好几次口水。 药效发挥得很快,苏欲眠能感受到胃部已有暖意传来,她又扯过床上的被子盖在身上。 苏欲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刚刚苏二眠带来的纸包里除了火灵芝的粉末外,苏欲眠其实还在里面加了很多热性药。 它们都只有一个目的,让苏欲眠更热些,让苏欲眠体内有微小的火源可以与这深不见底的寒意对抗,好让她别难受过头,冒出自戕的想法。 这寒毒无药可治,只能强忍着,待它自己发作完。 不多时,寒毒在体内彻底爆发,苏欲眠周身经脉剧烈痉挛,吐息结成冰霜落于地面。 在上下牙不住地相叩时,苏欲眠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灵妘的脸。 师妹似乎比以前更加好看了,总感觉她的皮肤更白皙了,鼻子更加秀气了,坐在那红琴后面不说话的模样,就像座玉制的女神像。 师妹修为是到达化神了吗?变化真大啊。 这么想着,苏欲眠觉得她也变了。 她感觉自己没了当年那救遍天下伤者的心气了。 而且她的寒毒没以前那么厉害了,不再想要她的命了。 当年一犯寒毒便是十天半月的失明失聪,还会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她金丹中的灵力,往她腹部的一道伴着寒毒而生的伤口送去。 不仅如此,这寒毒还会不停挤压她的金丹和紫府,让剧痛感和死亡感一齐萦绕着她。 如今那道伤口消失,这寒毒却还在,只是发作时间缩短到了一两个时辰,也不会去挤压她的命门了。 “娘亲?” 感受到苏欲眠要起身,小纸人松开了抱住娘亲的手。 “需要我去烧水吗?” “不用,你卯时中可以唤娘亲起床吗?” “当然可以。”小纸人可是不用睡觉的。 只是……现在离卯时,只剩一个多时辰了,可娘亲才躺下去没多久。 梧桐乡,东州主城。 一只体型庞大的五彩凤凰骤然现身夜空之中,它朝城央那最大的建筑急速飞去,漾着流光的双翅不断扇动,掀起的风吹得满城的黄金梧桐簌簌作响。 鸣梧宫主殿前,五彩凤凰缓缓落下。随着彩羽四散,一名粉衣女人自纷飞的彩羽中踏出。 灵妘素手一挥,给整座栖梧殿设了道隔音阵,便快步走进殿内。 殿门一关,灵妘神识微动,一根光泽格外荧亮的彩羽自她胸口处飞出,漂浮在半空中。 灵妘又从她的眉心处唤出[断青]。 “去殿外看着,不许任何凤凰进来。若是姑姑来了,你进来跟我说一声。” 白色灵剑点点头,往殿门处飞去,她用自己的剑柄将殿门顶开一条缝,从缝中钻出又轻轻地将门关上。 见一切妥当,灵妘掐出一道独属于凤族的指诀。随着她指尖凝定,便见一簇赤红的火苗从那彩羽的下方窜出,自下往上吞噬着。 火苗每到一处,都有不少蓝色光点自燃烧处飞出,直至整根彩羽燃尽,那些堆积在地面的光点聚集在一起,最终化成苏欲眠的模样。 “先进去。”光点化成的苏欲眠道。 她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做出推门的动作...... 灵妘凝神,不放过任何一点苏欲眠做出的动作和发出的声音。 或许是灵妘太过集中精神,或者是她不在意,一把本该一直呆在灵妘寝居的靛蓝色灵剑,竟偷偷摸到了殿外,没被灵妘抓回去。 “回剑鞘去。”[断青]铮鸣。 “就不,还有,主人她可真变态。”[绵云]泠鸣。 “无礼,看剑。” [断青]直冲[绵云]砍去,[绵云]不躲,还将自己剑身最脆弱的地方转向她。 [断青]见状急忙将自己刹住,她调转角度,又要砍向【绵云】别处,在两剑要相撞时,一阵威压袭来,两把剑立即分开。 灵妘收回了看向殿外的目光,重新看向那被人牵着的苏欲眠。 苏欲眠没走几步便坐下了,看她坐下时的高度,应该是张床。 灵妘狭长的眼眸微眯,果真是在同甘共苦吗?这么小的屋子,连黄狗妖都不会想住下去的。 再看看苏欲眠这副靠在床边的病弱模样,也不知是装给谁看。 还说什么不用烧水,直接吞服,这般说,她对面的穷男人就会给她生出灵石来吗? 也不一定是穷男人,也可能是穷女人,穷妖精......苏欲眠自进门还没喊过她的“女娃”呢,这人惯会扯谎了。 忽然瞥见苏欲眠躺在床上,还拉了一只手抱在自己细腰上。 灵妘眼前骤然发黑,整个人不住地发抖。 不行。 感受到自己情绪竟越发不受控制,灵妘广袖一扬,将光点化作的人打散。 灵妘解除了隔音咒,又将门外两把偷看的灵剑收回到本命空间中,最后念了几遍清心咒让自己平静下来。 太过失态了,她被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族这般牵弄心神,只会让她失了凤族族长的风度,以及显得自己痴傻罢了。 如今东州边境战线吃紧,族中除了姑姑这个渡劫期修士外,就只有她和其他几个长老是化神修士,再往下便是元婴金丹。 而魔族派攻打她们东洲的魔兵修为越来越高,甚至还出现了化神级别的头领...... 不管怎么样,她这几日都必须顺利渡劫合体初期,帮姑姑和其他几位长老分担压力。 至于她的所有物,苏欲眠,她不说自己叫玉青嘛....... 回到寝居,灵妘将【绵云】从本命空间中取出。 “你再乱跑,不把自己藏好,不用等别的凤凰把你炼了,我就先炼了你。” 没等【绵云】答话,灵妘便直接将她插回剑鞘中放回床头。 灵妘给自己施了个洁身咒便坐在床上打坐。 外头太阳初升时,灵妘突然在一片空灵明净中生出强烈的遗憾感。 她当年怎么没去看苏欲眠受刑呢,苏欲眠可不能幸福,要像她当年一样痛才可以。 5、怎能活 不到卯时,苏欲眠便出现在药铺前堂。 此刻的太阳还未睡醒,药铺里和外边的街道都是灰蓝色的。 “苏二眠,帮娘亲去买个包子。” 坐在木案上的小纸人自苏欲眠到前堂后便一直盯着她看,墨绘的唇线往下压,一脸生闷气的模样。 “好啦,娘亲今晚会好好休息的,快去吧。”苏欲眠将五块灵石碎递到小纸人面前。 小纸人别过脸,跳下木案化成女童,一把抓过灵石碎便往药铺外走去。 苏欲眠拍拍自己脸颊,敛住将要打出的哈欠,缓缓起身,来到身后的药厨前。 她先从药厨中取出两瓶带着木塞的空药瓶,一瓶的木塞上刻上“官”字,另一瓶则留白。 将两瓶空药瓶放在木案上,她没直接取血做药,而是回到药厨前去翻找今晨要用到的药材。 蝉蜕、荆芥、当归......苏欲眠取出针对湿疮和风疹块的药材,再拿出一些硝石,便回到木案前重新制配药液和药粉。 捣药时,苏欲眠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拿掩盖血腥味的药材,想起身去拿时又觉得对方都知道是自己的血了,掩盖还有什么用呢? 可要是师妹喝这瓶血药呢?师妹会嫌弃她的味道吗,还是说会想起她? 毕竟师妹以前很爱啃她,现在就算把她忘了,也肯定会讨厌自己的味道…… “娘亲。” “娘亲?” 苏欲眠回神,发现自己竟将手下的药材捣坏了,而小纸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的身旁,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娘亲,你去睡觉吧,我帮你磨。”小纸人将包子递给苏欲眠。 “娘不困,不麻烦你。” 苏欲眠找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自己的手,便拿包子吃起来。 苏二眠看着娘亲眼下覆着的那一层淡青,刚刚在外头稍稍的闷气又冒上来。 她瞥了眼二楼,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娘亲,那混球那样待你,自己也不来管店铺,我们这般好心地帮她打理是做什么。" “而且工钱又那么低......” 苏欲眠放下手中的包子,将双手搭在大腿上,安静地听着小纸人说话。 待红着脸的小纸人把话讲完,苏欲眠才轻声启唇:“城中跟我们一样穷的人很多,住得比我们差得也有不少。” “白梧城三面临水,大家住得不好,吃得不好,又每日那般卖力地劳作,便很容易染上湿疮和生出风疹块。” “城央的医修馆很贵,她们只能来我们这些小药铺买药。” “可这些病在这白梧城是很容易反复患上的,更别说再生别的病了,她们要花很多灵石。” “娘亲帮那胡芳打理这药铺、改良药方,也只是为了在自身力之所及之处,帮一把比我们更苦的人罢了。反正我们都收灵石了,顺手的事不是吗?” “还有,小纸人生气的模样很可爱哦。” 见小纸人脸上的红染一点点淡下去,苏欲眠噗嗤一笑。 “二眠,你说你怎么这么好哄。”她哪有她自己说得那么好,她只是一个骗子,现在做的事情也只是让自己更好地活着罢了。 苏欲眠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便拿出暗格中的刁刀划破了自己右掌,先喂饱了苏二眠后再去制血药。 看着鲜血自雪白的掌心缓缓往下淌落,苏欲眠觉得还是加些掩盖味道的药材好。 以防万一,毕竟这血还比以前多了个梧桐花的味道。 等苏欲眠把昨日的碰倒洒掉的药粉和药液全部重新制配好,药铺外已是一片光亮。 想着胡芳快起床了,苏欲眠收了收木案上的物什,又唤苏二眠帮忙拿上些药具,便准备前往后院。 在苏欲眠边往后院走边想她巳时该找什么借口出药铺的时候,药铺外突然有人喊她。 苏欲眠回头,便见到一个偏瘦的中年妇人搀扶着个杵着木棍的汉子向她走来。 瞧见那汉子抓着木棍,满脸痛苦的模样,苏欲眠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让苏二眠回柴房等她,交代完便朝那二人快步走去。 “张婶,黄伯他的腿又不舒服了吗?”苏欲眠帮忙扶着人,三人缓缓朝药铺走着。 “阿青,黄老汉他半夜起来就说自己疼得受不住,吃你几天前开的药也不管用。”张婶道。 “明明之前吃完药就很快好的。” “折腾快一晚上,见实在不行,我们才等天差不多亮来这里找你。” 回到药铺,苏欲眠和张婶扶着黄伯,让他慢慢地躺在前堂设的诊床上。 黄伯刚躺上床,便抚着那条发病的右腿,脖颈绷得挺直,额角青筋突突地往外跳。 “疼就喊出来,别跟田里的老黄牛似的。”在苏欲眠要查看黄伯的右腿时,张婶忍不住嫌弃道。 在清晰地看到黄伯患处的第一眼,苏欲眠的一双秀眉便深深地蹙起。 黄伯的右腿原得的是痹症,到特定时候就会骨痛,苏欲眠给黄伯开的药是能快速治标的同时慢慢地消掉病根。可现下,不仅用她开的药没有,而且在患处还生出了疮口,按理说得痹症是不可能会生疮的。 心中有了些答案,苏欲眠蹲在床边,让黄伯抽出一条手来让她搭脉。 不出苏欲眠所料,一股熟悉的阴邪气息再次猛冲于她二指之下。 “张婶,你们近日有得罪什么人吗?” “没有,我们种田收菜都累死了,哪有什么闲功夫跟人生事。” “好。”苏欲眠起身,往木案的方向走去。 王大娘的女儿、黄伯,这魔不直接杀了她们来吞噬生机,而是给她们种下魔气。 苏欲眠从木案的暗格中找到那瓶没刻字的血药,取出来便往诊床那折返。 一开始她在王大娘那还没多想,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不对。魔族一般只给修士下魔气,为的是损毁她们灵根,以及在她们灵台不清净时诱人堕魔。 给凡人种魔气是无任何收益的,只有它们生出恶趣味,想欣赏凡人痛苦的模样才会这么做。 走着走着,苏欲眠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两个字。 “唤魔。” “什么”张婶见苏欲眠突然在半路停住,忧心仲仲道:"阿青,黄伯他这个还有得治吗,有什么能给他止痛的吗?多少灵石都可以。" “张婶,您先别着急。”苏欲眠将手中的血药交给张婶,“先给黄伯喂下,一次不用太多,几滴就好。” 张婶点头,拔出药瓶的木塞,给黄伯喂下药。 “咳,咳。”黄伯喝下血药,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疮口也缓缓愈合闭上。 “这......”张婶有些控制不住音量。 “张婶,这药您留着吧,收您十五灵石碎就好。” 苏欲眠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昏,她撩起额前的碎发,强撑着精神接着道:"您尽快带人去医修馆那重新问问,黄伯的病,这药只是治了标。" “凤凰保佑,阿青,你真是我们这白梧城的仙医。” 见苏欲眠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张婶没有再多讲,直接将自己带的一枚灵石和四十灵石碎全部堆放在诊床,便直接拉着黄伯走了,任苏欲眠怎么喊都不回头。 望着诊床上的灵石,苏欲眠内心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她只是出了血,而且张婶家里也不是很富裕,哪有钱再去那什么医修馆。 苏欲眠正收着东西,身后突然冷不丁地有人开口。 “狐媚子,你那药是什么?” 苏欲眠手一抖,不小心将药碾摔到地上。 “那药看着真灵阿,是用你的血加了什么药吗?” 巳时初,一条鳞片漆黑发亮的四爪玄龙穿过梧桐乡的结界,往鸣梧宫腾飞而去。 落于高阔的朱红宫门外,玄龙化成一名身着乌色劲装、束编长发的清丽少女。 玄疏月拿出传音令牌小声道:“灵姐姐,你在忙吗?我来找你了,在宫门那。” 少顷,传音令牌内传来灵妘清润悦耳的嗓音:“今晨无须议事,直接过来栖梧殿这边吧。” 玄疏月回声好,收起灵牌,重新化成玄龙飞入宫内。 半空中,玄疏月远远地便瞧见有人坐在栖梧殿外的凉亭下,她加快自己飞行的速度,又在快要到时把速度降下来,缓缓落地。 “灵姐姐!”西州边线吃紧,玄疏月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这鸣梧宫了。 “过来坐吧。”坐于凉亭下的灵妘正转着她手中的茶盏,一袭交领白襦裙,半散着缀有彩丝的乌发,而亭间翠木繁茂,绿意沉沉。往凉亭走去的玄疏月瞧着瞧着,竟生出了自己在看林中悟道图的恍悟感。 于灵妘对面入坐,玄疏月望着灵姐姐那张脸,心道自己要也是凤族就好了,她也想生得这般漂亮,然后去勾勾族中的小龙女们...... 见一盏绿色的灵茶递至眼前,玄疏月晃了晃自己的龙脑,别再乱想了,等下把正事都忘了。 “灵姐姐,我是来送东西的”玄疏月说完,便见两片龙鳞自她储物戒中飞出,一片漆黑暗哑,一片金光璀璨。 “这是......护心鳞?” “嗯,这两片龙鳞,一片是我们玄龙族族长制的,一片是应龙族族长制的” “她们说你要渡劫合体,若是需要可以用这两片龙鳞挡些雷劫。” 灵妘接过龙鳞,疑惑道:“护心鳞不是你们龙族的本源灵物吗,一生只能生一片?” 玄疏月摇头:“大乘期以下的龙是只能生一片,大乘期以上是可以再生的,只不过听族长她们说,拔出来会痛痛的就是了。” “不过,其实不用族长她们提,我很早就知道了,看那本《九九物志》学来的。” “灵姐姐,你就放心拿吧。” 玄疏月见自己把正事做完了,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跟灵妘讲这几个月遇到的魔族有多厉害。 一如过往的三百年,灵妘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玄疏月讲话。 不过此刻的灵妘却有些走神,刚刚玄疏月提到《九九物志》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青衣蝶裙,戴着银白流苏的散发女人跪在地上扣自己的嗓子,呕出一大片血后便用指尖沾着这些血去查她手里的书。 《九九物志》又叫《玄荒物志》,自天地初开时就有了,载录万族万物,怎么翻都翻不完,而且每时每刻都会增加新的书页。 使用条件也很简单,喂食使用者的血就好,每喂一次就能查一页。 灵妘金眸微眯,谁能想到呢?自己深爱的道侣,竟会在深夜偷溜出去,用自己的血查怎么利用枕边人的本源灵物, 这个骗子。 "疏月。” 正滔滔讲着自己如何把那元婴魔兵头领打败的玄疏月,忽然捕捉到灵姐姐说话的声音,她停下,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怎么了吗?” “你有没有查过,或者说有没有听过。一个人族,若是被抽了灵根,摧了紫府和金丹,还活着的事情吗?” 玄疏月琥珀色的竖瞳缩紧。 不会吧,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族得罪了灵姐姐吗?竟逼得灵姐姐这般温柔的人去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不可能,金丹被摧,体内灵力暴走,筋脉寸断。紫府被摧,元神容易逸散去肉身之外。” “莫说是那脆弱的人族了,就算是我们这肉身与神魂强悍的龙族,受这种极刑,也最多活个半月。” “难道灵姐姐遇到这样的人了?那定要带给我和族长们瞧瞧。” 趴在玉桌上的玄疏月越说越朝前,整个龙头都快贴到灵妘身上了,灵妘单指将龙推开:“怎么可能,只是好奇罢了。” 待送走玄疏月,灵妘回到凉亭落坐,晨光漫过她秀挺的鼻梁,尽数没入眼窝的阴翳之中。 6、天上仙 药铺。 胡芳带着一身晨起的浊气,一步一步朝苏欲眠逼近,丝毫不掩饰眸中的贪婪之色。 “老板娘......”苏欲眠往后退了退,用身子挡在木案的暗格前,"只是刚好药对症罢了,没有加我的血。" “怕什么,老板娘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胡芳弯腰捡起药碾,上面都是细细碎碎的裂痕,真美,就像面前这个露出害怕之色的狐媚子一般。 这狐媚子什么都靠她胡芳的,就得怕她,怎么能不怕她! 胡芳满意地翕动着鼻孔,前堂里萦绕的这一丝花香,闻起来比药铺外头那颗梧桐开的花还馥郁好闻。她怎么会认不出来,这狐媚子肯定又用银针扎自己手指取血了。 哪是什么药对上症。 “阿青,昨日老板娘心情不好,就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心上。” “以后你就在前堂干,我也不会再赶你去后院那里,再给你加几块灵石的工钱怎么样?” 胡芳将药碾子放在木案上,又在苏欲眠防备的眼神下从兜里掏出几枚灵石放在木案上。 在亲眼看到黄伯喝了狐媚子递给他的药,腿上那大窟窿只用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合上时,胡芳昏昏沉沉的大脑突然清醒了。 这狐媚子定是神医来的,她从医快五十年了,从没见过这般功效惊人的药,定是凤凰保佑! 目光流连在苏欲眠颈下那瓷白的肌肤上,胡芳按下心中的喜悦。她决定了,不能逼狐媚子太紧,都是一家人。 不过明晚将狐媚子锁起来时,她得先替儿子尝尝,这种到处卖的很容易得些脏病,可不能坏了儿子的那个,让老胡家绝了后。 “阿青,你莫怕。你好好干着,老板娘我先出去吃点东西。”顺便去城央带那傻仔回来住。 胡芳说完,便打着哈欠往药铺外走。 见人走远,苏欲眠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放松,一块沾着血的刀片自掌心落于地面。 从胡芳刚刚说话那个眼神中,苏欲眠竟读出了情欲,而且还是妖兽吃了春丹后,恶心下流的那种情欲。 只要胡芳刚刚敢再走进一步,苏欲眠她定会什么都不顾了,一定会把胡芳的喉咙给割破。 贴着药橱滑坐于地面,苏欲眠给自己念了几遍清心咒,直到心神安定下来,她才回后院去唤苏二眠。 “娘亲,她不是让我们回后院吗,怎么又……” 苏二眠正说着,忽然瞥见苏欲眠那缠着麻布的右手满是新渗的血,连忙将手中的药具放下。 “娘亲,你的右手怎么了?” “无事。” “我们快走吧,待会病人来了见铺子里没人就不好了。” 苏欲眠本想说是自己不小心弄到的,却见小纸人突然不说话了,墨绘的唇成了一条线,搬起药具走在苏欲眠前头。 药铺外果然已经来了几个病人,苏欲眠赶紧把物什都摆回原位。 待苏欲眠唤病人过来问诊时,本坐在一旁的苏二眠忽然幽幽凑上前:“娘亲,她再让你流血,我让她掉脑袋。” 苏欲眠长睫垂下,没有看小纸人,而是给病人搭起脉来。 “玉医师,我身上是不长疹子了,可这后背这几日疼得厉害……” “阿青,从前天开始就打喷嚏,这几日头晕,有些烧……” “小青,我来买前几日那药的,吃了那药后,下雨那骨头都不疼了……” “……’” 苏欲眠刚想叫下一个病人,便瞥见药铺外走来了一个眼熟的官兵。苏欲眠从暗格取出刻字的血药,让病人们先坐坐。 将血药交给官兵,苏欲眠又将鸟唤住:“等等。” “能让大人过来一趟吗?我这边有要事跟她说。” “咯咯,九思大人很忙的,要也是你过去。” “是……关于血药的,大人不来,我明日不供货了。” 鸟妖官兵侧头,用单只大眼看了苏欲眠好一会才开口:“咯咯,我会跟大人说的,不能保证她会来。” 鸟妖走远,苏欲眠又回到药铺中。 大概是从辰时起,到现在的巳时,来店铺的十个病人中就有四个身中魔气。 而且全都是低阶魔气…… 看着灵石碎自病人们那满是茧子的手落下时,苏欲眠在心中有了些想法。 正午,在最后一名病人离开的同时,药铺外走来了个金纹红袍女子。 凰九思疑惑道:“玉医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苏欲眠请凰九思落坐,凰九思却嫌弃地摇摇头,表示不用。 见状,苏欲眠也不劝人坐了,她带着歉意道:“大人,其实民女撒谎了,并非血药的事而是别的要紧事。” “只是怕不提血药,您会不来。” “何事?” “城中有魔。” 凰九思冷哼一声:“这怎么可能,而且你一个无修为的……” 话说到一半,她便笑出声,将自己打断。 “不愧是人族。” “所以玉医师有何高见?城中这么多士兵都没上报有魔出现,你却看得出来?” 苏欲眠拱手:“大概率是一只或是几只低魔,民女有法子找它们出来,只需要大人做两件事。” 凰九思红瞳微闪:“说。” “在天黑前帮民女找件天茧丝制的青衣,以及在魔出现时将它们斩杀。” 闻言,凰九思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苏欲眠。 这看起来如瓷器般易碎的漂亮人族,就这般确信自己能找到魔? 她一个金丹都不曾听过什么寻魔术,这无修为的人族却会? 想着对方将来会源源不断地给凤族提供那灵药,凰九思还是觉得去看看吧,就算是陪玉医师玩玩也无妨。 至于这天茧青衣,市面上一件要八百多极品灵石,这没钱的人族居然听过,确实出于她意料。 凰九思站着,却久久未说话,苏欲眠只好接着道“请大人相信民女。” “民女曾在北州的青囊宗修习过,机缘巧合下懂些寻魔之术,只是后来犯了错事,被废了修为,只留下些医术。” “嘶。”苏欲眠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就像是……有人拿羽毛尖扎她。 “不用嘶,我又没说不可。” 凰九思皱眉,她可容忍不了别人对她不敬。按下不爽,她接着道:“酉时我便带着衣服来这药铺找你。” 亥时初,黄白的月亮高高挂于夜幕中。 白梧城城南的一块荒地上。 一名青衣女子望了眼头顶的月亮,随后垂眸开始低吟。 金丹修士的耳力极好,在苏欲眠出声时,远处藏匿的凰筝便立即激动地开口:“姐姐,玉医师说的是蛇语,我听过!” “玉医师换身衣裳后可真得凰心啊……。” “嘘。”凰九思瞪了妹妹一眼,虽说不信这人族,但秉着事事认真的原则,凰九思还是将妹妹叫来了。 考虑到魔可能有同伙,或者是这魔是高阶魔放的诱饵,她才带妹妹来,没想到妹妹还是像平时那般吊儿郎当。 不过妹妹说得没错,这玉医师换身衣裳气质都不同了,而且……看起来很眼熟。 苏欲眠将前言念完,拿出那颗九转造血丹吃下。 “二眠。”苏欲眠对衣领处的纸人道。 小纸人不忍地眨眨豆豆眼,可还是败在了娘亲无言的注视下。她晃了晃,将自己变作纸刀。 拿上纸刀,苏欲眠迅速划破了自己双腕处的血管。苏欲眠在两凰震惊的目光下,趴在地上用血画着符文。 符文画毕,苏欲眠缓缓站起身。 她回忆着在天衍宗的最后一夜。 那夜,她另一个师妹给她跳了支黄蛇一族才知道的寻魔舞。 舞前,流着血的师妹对她说。 ‘天下万万族的血都可以,这是生之元对邪魔最致命的吸引。’ 她若是魔,只要她苏欲眠在这方圆十里之内。都会被这血阵,这血舞吸引,露出自己的本相来。 循着记忆,苏欲眠青裙摆动,缓步起舞,旋身于月光之下。 月影与人影相互缠曳,梧桐花香自苏欲眠淌血的腕处飘出。 白与红交织,虚虚实实,迷迷幻幻,勾得凰筝看痴了,竟没注意到身旁的姐姐情绪越来越不对。 “回春仙君。”凰九思突然出声。 “嗯?” 凰九思没去管凰筝,她眼前那抹青色带血的身影,渐渐同两百年前那受刑之人交叠。 感受到身旁有杀意传来,凰筝唤出【火琴】转头看向姐姐,又回去看荒地。 在哪里,在哪里?魔呢? 凰筝刚想问问凰九思,身旁的人已闪身至荒地处。 锵然一声,寒芒相撞。 凰九思砍向了那扑向苏欲眠的魔,本想着一击便能毙命,没想到竟被那魔用铁爪挡下了。 那魔长得狼头人身、通体漆黑,跟五岁孩童一般高。 见砍它的女人修为竟有金丹,魔狼暗骂自己怎么就控制不住,不仅把自己暴露了,还中了别人圈套呢。 见凰九思又闪至身前,魔狼爆发体内魔血,堪堪挡住,还倒飞了数丈。 魔狼抖了抖发麻的双手,连忙化作黑雾就要跑。它可不能死,不然种了满城的魔气全都要无用了,它可是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 刚它刚化住黑雾,还未起步,便被一火红罩子罩住。罩中琴声豪放奔涌,震得魔狼化回魔身。 两名红衣女子同时瞬至音罩前。 “姐姐,要在这里审它还是回主城府?”凰筝道。 “回去。”凰九思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一直朝后边望着。 “回春……玉医师还在流血,先带她回主城府止血。” “嗯?” 凰筝刚想说玉医师应该可以自己止血吧,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快!” “快,杀了它……它在唤魔。” 凰筝听见唤魔二字,再对上魔狼手中的奇怪手势。她瞬间反应过来,缩小音罩就要压爆它。 “蠢鸟。”魔狼手上唤魔诀成,猩红的眼眸满是嘲弄。 “都别活了。” 它话音落下,凰九思连忙拉着另外两人后退数丈。 随着魔狼身体开始膨胀,城中传来了连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听得苏欲眠惨白的唇不住发颤。 白费了,她又办坏了一件事。 魔狼的身体已经挤满了音罩,无数道魔气飞来,轻易将音罩挤碎。 魔气与魔狼的身体挤在一起,竟揉成了一扇黑门。 凰九思和凰筝挡在苏欲眠身前,各自唤出了法剑和法琴。 “啊呀,这么小的门。”阴森渗骨的女声自门内悠悠传出。 苏欲眠三人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缓缓推开门,不断有浓浓的魔气自门内传出。 可当门被完全推开,内里却是黑洞洞的一片。 在三人屏息凝神时,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你的血好臭啊,快止止吧。” 苏欲眠猛地回头,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人站在她身后。 那女人半边脸是妖冶的人脸,半边却是白骨,手中还拿个黑扇不停扇动着。 “诶,还有两只金丹修为的小红鸟。看起来就香香的,肯定好吃。” 魔女还未说完,便见面前的人族被红罩罩住,数道剑光和琴音同时向她攻来。 魔女未动,攻击便于半路化成黑气散去。 “罩得好,不然得熏死我,人族的血明明很鲜甜才是。” 凰九思和凰筝震惊于自己的攻击竟被瞬间化解,她们还想再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千万别自爆金丹,很痛的。”魔女一脸不屑,目光在两只凤凰间流转。 “不用灰心,元婴与金丹的差别就是这么大,下辈子——” 面前的魔女突然停住,整个人都僵着。 苏欲眠下意识望向自己腕处,上面不再淌血,只剩骇人的切口。 是又死了吗?上次也是这般…… 可苏欲眠又总觉不对,似心神感应般,她抬眸望天。 弦月高挂,一道倩影飘于其下。那人白裙猎猎,彩发飞扬,似天上仙。 “下辈子好好练,化神与元婴的差别就是这般。” 7、心中囚 月光太亮,照得苏欲眠昏昏沉沉的。 迷糊间,苏欲眠竟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师妹是来救她的吗? 这念头闪过一瞬便被苏欲眠按下,她垂眸看向自己沾满褐血的衣裳。 怎么可能,就算真是救她,也不过是救她的血罢了。 苏欲眠抓紧腕处的伤口,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晕在这里,万一真被凤凰们带回城主府就不好了。 觉察到身上的禁制被解除,凰九思和凰筝激动地抬头:“族长!” 看着那将目光挪开的青衣人儿,灵妘纤细的指节微绷,而后又松开。 伴着几根彩羽飘起,灵妘闪至那僵在原地的魔女跟前。魔女虽动弹不得,可她骤缩的眼瞳中却是实打实地流露出了恐惧之情。 见危机解除,凰筝赶紧解了那罩住苏欲眠的音罩,这音罩中的律节太过汹涌,多少还是会伤害里面的人。 红罩破碎,化成星芒消散。瞧见苏欲眠身形微晃,凰筝暗道不妙,立即上前想将人扶住。 在凰筝指尖要碰上苏欲眠腰际时,一道霸道的彩色灵力抢在她前,将人拖住。 凰筝讪讪地将手收回,不愧是族长,反应就是比她们金丹修士快。 不会是族长觉察到她的心思吧? 她确实闪过点占便宜的念头,毕竟玉医师闻起来真的好香啊。 刚刚离远了还没感觉,现在离得近了,才发现玉医师身上的梧桐花香竟比她以前闻过的都香。 同猫妖的猫薄荷似的,勾得她凰心痒痒。 灵妘封了魔女所有的灵窍,还锁了她的元婴,这才解开她身上的化神禁制,让她能开口说话。 灵妘一双琉璃金瞳睥睨着跪地的魔女,语气冰冷:“你们还埋了多少魔兵在这东洲内?” “说出来,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留她一命? 见对方不敢搜魂,魔女花绡反倒不怕了。 而且这五彩凤凰不可能杀她的,彩鸟肯定怕自己管的东州边线未乱,内面就先乱了。 如此想着,再看看对方这副令魔作呕的高傲模样,魔女只恨自己刚才没动手快些,让这一人二凰死在她手中,到时候看她还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灵妘见眼前的魔女一直未开口,而且从她落地后,身旁的师姐便一直盯着对方看,到现在连一丝目光都不曾给她。 灵妘眸光渐沉,寒意暗生。 为什么总要对自己的所有物好,这人族有对你好过吗? 灵妘,你不是狗,你是凤凰,五彩凤凰。 灵妘收回了那道托住苏欲眠的灵气,又从手上燃出了五色的凤凰火,直直抓在魔女另一半的人脸上,要将她这脸也烧成白骨,讨个对称才顺眼。 “啊啊啊!” 魔女的惨叫伴随着皮肉烧灼的味道同时传来,苏欲眠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浑然没留意那道托着自己的温暖灵力消失了。 魔女的半边脸很快便被烧烂了。 苏欲眠却觉得还不够,得烧死这魔,烧得她神魂俱灭才是,才对得起那些被她抽魔气而身亡的贫苦人们。 “神鸟大人!别烧了,别烧了。”花绡哀嚎着。 “我说,我说。” 魔女这么一喊,苏欲眠才想起对方可是元婴啊。 她看向灵妘手上那团耀眼夺目的凤凰火,师妹不仅修为高了,连她的五色火,也已经修得这般厉害了吗? 真替她高兴。 就这般高兴吗? 瞥见自己的所有物没经自己允许便勾起唇角,灵妘立即收了手上的火,冷冷地瞪了苏欲眠一眼。 师妹刚刚是看我了吗? 似乎有目光投在身上,苏欲眠悄悄望向灵妘的侧颜,对方还是那般漂亮,也还是那般冷。 凤族一向喜爱干净美丽的物什,怎么可能看她呢…… “说吧。”灵妘不耐道。 “你……你先立不杀我的道心誓言,我再说。” “……” “嗯。”灵妘道。 “不可。”凰九思下意识在心中反驳道。 凰九思自刚刚族长出现后,便一直担心族长会杀了玉医师。 毕竟她这个远远瞧着受刑现场的凰都能认出来了,族长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而此刻听见族长竟答应了这魔女,却是立即升起别的担忧。 先不论魔女这一命她们白梧城能不能接住,就单论这魔女,她是不大可能会在族长立道心誓言后说实话的…… 在凰九思豁出去,想上前阻止族长时,却见族长将手搭在这魔女的头上。 “你想做什么?”花绡惊恐道。 “搜魂。” 这凤凰疯了,她不怕自己的神识被魔气侵蚀吗? 花绡想躲开笼罩在她头顶的五指,却发现自己突然又动弹不得了。 想着死前也要让这彩凰难受难受,花绡恨恨地开口:“你迟早像上一只五彩凤凰一样,被魔主拔羽除魂的……” 花绡未说完,便彻底被禁制压制住。有无数道泛着彩光的灵线自灵妘的掌心探出,很快将花绡牢牢包裹。 面无表情的灵妘给自己的神识覆上了层五色火,便将自己的神识顺着这些灵线往对方识海中送去。 魔女识海。 望着下方这一望无际的黑色泥潭,灵妘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向下钻去。依仗五色凤凰火,四周流动的浓稠魔气无法触及她神识半分。 泥潭底,是数不尽的状如藤蔓的长条异物,它们交织缠绕在一起,让人难辨清各自源于何处。 这便是魔的记忆,跟魔族自身存在一般混沌恶心。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魔不怕修士搜它们魂,一是进来便神识重伤,二是不知如何分辨记忆。 可她灵妘知道,灵妘脑海中闪过母亲带血的身影。 这二百多年来,灵妘抓了无数只魔,搜了无数次魂,经历过无数次疯狂撕裂她神识的剧痛,总算让她探索出些方法来。 只是这五色火不能持续太久,待火灭,魔气便会入侵她的神识,对渡劫有很大影响。 荒地。 夜色笼罩着沉默的三人。 强撑着眼皮,苏欲眠不停地描摹着师妹的背影,是越看越觉得单薄,师妹真比以前瘦了好多。 她没记错的话,师妹只有一个亲人,就是她的母亲。 师妹很爱她的母亲……过往师妹跟自己提及她母亲时,那张冷冰冰的小脸总会绽放开明媚的笑颜。 怎么会。 上一只五彩凤凰、拔羽除魂…… 魔女恶心黏腻的声调在苏欲眠耳畔打转,她额角冒出冷汗,身体也逐渐发寒。 会不会是因为她呢?肯定是吧。 刚刚那些被抽魔气而死的人也是因为她苏欲眠。 “娘亲?” 感受到周遭体温下降,小纸人偷偷地从苏欲眠的衣领处探出头,便见到苏欲眠的眼瞳逐渐变得灰紫。 怎么会,娘亲现在不是三日发病一次吗? 不管了,苏二眠两只小纸手扒着苏欲眠的衣领,就要往外跳,却不料见到个熟悉的背影。 是那只臭凤凰…… 在苏二眠犹豫的这半息,苏欲眠身形摇晃,眼看就要摔在地。 “娘亲!”苏二眠不再控制音量,大声喊道。 娘亲? 坐在喜床上的苏欲眠长睫微颤,刚刚是师妹在喊她吗? 今日可是补她们结侣仪式的日子,师妹怎么会这般毛躁,竟说些羞人的话。 苏欲眠阖眼,红唇微勾。算了随她吧,今日师姐是师妹的,她想怎么唤便怎么唤吧。 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苏欲眠下巴微微抬起,等着那俯身人吻她。 不过等下吹灯后,师姐得先在上,毕竟她可比灵妘年长。 没有等来期待中柔软的触感,一本厚厚的书和一件冰凉的物什被轻轻放地在她手心。 苏欲眠猛地挣眼,手心处是一把冒着寒芒的匕首和一本染血的《九九物志》。 师妹温润和煦的气息吐在她耳畔,声音却像黄泉路上的鬼般骇人:“师姐,你要就亲手从我身上取吧,只要你别骗我。” “师妹……” 感受到那拥她入怀的人身体一僵,苏欲眠想说对不起,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快取!” “取啊!” “苏欲眠,你为什么要骗我!” 身后的凤凰越来越疯狂,声音也不似往常清润动听,倒像厉鬼拿钝刀不断磨着苏欲眠的心。 连手带刀一齐被师妹引向心脏处,见真要捅伤师妹,苏欲眠只好用力将人推开。 “玉医师?” 苏欲眠闻言,再次睁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压着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苏欲眠故作平静道:“怎么了?” 怎么了? 凰筝刚刚可看到族长居然将要摔倒的玉医师抱进怀中了,而玉医师竟将人给推开了…… 族长平时不是非常讨厌同任何人靠近吗? 不会吧……难道说,是族长喜欢玉医师,玉医师又不喜欢族长,是她想的这样吗? 那之前的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凰筝的凤脑飞速转动着,没发现到身旁姐姐凰九思神色的异常。 凰九思注意到此刻族长的金眸中淬满了杀意。 哪怕方才对那魔女,不对,她跟在族长身边这么多年,就不曾见过族长会流露出这般眼神。 族长一向波澜不惊。 师妹? 看着眼前这个将她推开的骗子,灵妘对自己冷笑。 你看你,又被她骗了。 刚刚灵妘听见师姐在她怀中喊她师妹时,她是真打算放过师姐了。 灵妘刚刚都想着给师姐寻续灵根,续寿元的药,然后她养师姐,带师姐去一个没有凤凰认识她的地方修炼,重新结侣,过二人世界。 如果师姐觉得修炼速度太慢,她可以给师姐当炉鼎。 但当灵妘被人推开的那一刻,她突然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了。 这一切的前提,得师姐爱她。 可师姐从来都不爱她,若她身上没那治病的部件,师姐还会接近她吗? 就算她将自己的玲珑涅槃心掏出来,捧给师姐,师姐也只会像以前那般将她推开罢了。 她不会放过这个骗子的,她还是会给师姐找续寿元的药,她们要永生永世相互折磨才对。 “无事。”灵妘的金瞳恢复了平静,一如过往四百多年,淡如静水。 “玉医师,今夜可以请你来城主府一趟吗?” 8、变态 周遭蝉鸣阵阵,叫得苏欲眠有些心乱。 这是重逢后,师妹跟她说的第四句话,语气淡淡的。不同于方才听到的那般凄厉刺耳,此刻师妹的声音像鲛人在低吟。 苏欲眠拢了拢身上的天蚕衣,垂眸敛神,尽量不让师妹留意到她的眼瞳。 “大人,民女身体有些不适,改日可否?”心乱归乱,此刻犯了寒毒,更不宜去城主府了。 “若我没记错,白梧城的城主府药库中有很多滋补疗伤的丹药,凡人也是可以吃的。” “玉医师引魔有功,又将自己的灵药价格开得过低,所以我想请玉医师来府中重新商议一下。” “不会太久,府中还有很多上好的厢房,可供玉医师休息。” 人在看不见时,总是会听得很清晰。 苏欲眠能想象到,这些字句该是如何在师妹丹唇一启一合间缓缓逸出。 “民女可以……不去吗?”她害惨信任她的人,更害惨了以前那个总爱贴着她的小凤凰。 苏欲眠做不到再去接近师妹,她本就计划好了,送一个月血药便走,然后开家医馆,救人送血药,为前半生赎罪。 “玉医师,你是家中有人在等吗?” “嗯。”她又撒谎了。 “……” 周遭又只剩下蝉在鸣叫,同时体内的那股阴寒越来越强烈。 “大人请恕罪,民女先告辞了……” 蓦地,黑暗中飘来一缕熟悉的雪莲香,一只纤细温软的手轻握住苏欲眠左手手腕,叫苏欲眠忘了方才想好的推辞。 指腹细腻滑润,携着股令人渴望的暖意,让苏欲眠熟悉又陌生。 “玉医师,可否赏凤族一个脸面?此番,我们定将会你奉为贵客的。” 师妹离她很近。 在苏欲眠下意识屏息时,又有股暖流向她腕处流去,苏欲眠这才注意到,腕处的伤口一直在作痛,没有停过。 很快,痛感便被暖意抚平。苏欲眠想后退,与人拉开距离,可师妹的手却突然紧了几分,让她退不了半步。 莫名地,苏欲眠觉得师妹有些不太对劲。 是对她吗?这怎么可能,师妹都忘了她。 “大人言重了。” “我会去的。” 不能再得罪凤族了,苏欲眠对自己那不受控制、再次乱跳的心道。 凰九思看看自己妹妹那对红瞳在眼窝中瞳滴溜滴溜地转着,完全没有一副一城之主该有的模样,忍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严肃点。” 族长与那回春仙君站得如此近,神情温和,一如平日。凰九思不由得暗自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难道族长方才那杀意,不是对着回春仙君吗? 族长没认出回春仙君吗这是不可能。 凰九思观察着苏欲眠,对方身上虽是穿天蚕青衣,头上用来束发的仍是初见时的旧麻绳…… 凰九思不断将眼前的苏欲眠与记忆中那受刑的回春仙君作对比,从五官到身形,没有一个是对不上的。 不知怎的,凰九思忽然将目光落在苏欲眠青裙上那干掉的血迹。当年回春仙君被那据说专抽肉身和神魂的断云鞭抽了二百多下,自她身上流下的血比这多了不知多少。 对啊,她都被摧了修为,不可能活这么久的。二百来年,都够一个不修炼的人族轮回三四次了。 “我先带你飞回府吧,若是步行过去,恐玉医师身体受不住。”灵妘道。 “嗯……”苏欲眠有些心神不定。 待会寒毒爆发了怎么办?她能强忍住那痛楚,不在面上显露出半分异样吗? 苏欲眠腰上环上一只手,那人身形微倾,将她揽向自己那满是雪莲香的温暖身躯。 不可。 苏欲眠小臂抵在师妹那柔软的侧腰,想将她推开。 现在的她很怕与师妹相贴,因为犯寒毒时,她总忍不住会贴上师妹,想将人抱紧。 师妹太暖了,如初春的太阳一般。以前的她一犯寒毒便会找借口外出,一是怕暴露,二是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苏欲眠刚发力时,脚下一空,一阵劲风袭来,她连忙闭眼。 许是太久不曾在凌空飞行了,此刻感知到自己离地面极高,苏欲眠心底泛起了几分惧意 罡风扑面,刮得她面门生疼,所幸未过多久,双足又踏实地踩在地面上。 “到了。” 灵妘说完,缓缓收回了环在苏欲眠腰上的手。手臂方才撤开,便见师姐身形微晃,软着身子,踉跄伏于地面,低低咳嗽起来。 灵妘并未走开,她背着手,无言地盯着苏欲眠那发颤的腰身 每有一声低闷的咳嗽传来,灵妘闻到的那股独属于师姐的香味便愈浓。听着听着,灵妘心底竟产生了些异样的快感。 府内那微弱的低咳声渐渐消失,灵妘走到苏欲眠跟前,将人扶起。 对方的细腰此刻仍发着颤,一双紫瞳迷离,似失了魂的人儿。 “玉医师?” “……” “师姐?” “……” 指尖不断有寒意传来,灵妘不再启唇。师姐好冷,跟她的心一样冷。 灵妘将人揽进怀中,边回想着刚刚苏欲眠想将她推开的画面,边用自己的衣袖给对方的唇角擦去血迹。 灵妘的衣袖上,用金线绣了朵莲花。 那本是圣洁的金边白莲上,此刻却晕开一抹抹殷红,显着格外妖冶。将师姐唇边的血迹拭净,灵妘望着对方那对失神的紫瞳,将人抱得更紧。 感觉怀中的师姐也不停地埋向自己,像未长出羽毛的小凤凰一般,贪婪地汲取着自己的温度。灵妘抽出一只手,将师姐鬓边的一缕乱发勾在耳后。 她丹唇勾起一抹餍足的笑,以前灵妘也见过眼瞳变紫的师姐。 那时候,一旦师姐眼瞳变紫,她就会拒绝跟灵妘接触,总找各种借口离开,搬出去十天半月。 说炼丹会毒到她灵妘,说她接宗门任务……当时的那只傻凤凰都信了,还在家里边修炼,边痴痴地等着人族回来呢。 如今这么一瞧,竟是得了寒毒。 回想着那过往清晰的种种,灵妘肩膀颤抖,一声声低笑自唇间溢出。 原来是治这个病啊,原来不想自己的计划暴露呢。 灵妘掐起苏欲眠的下巴,染着豆蔻的拇指在对方那白中染红的唇瓣上来回碾着。 活该! 就算是得了机缘复生了又如何,不还是带着这寒毒,还是得成她的掌中之物。 灵妘恶恨恨地在苏欲眠唇上啃了一口,随即将自己神识展开,感知那两只小凤凰的方位。 “她们差不多到了。” “师姐,你也该醒醒了,不然今晚的事就谈不了了。”一缕五彩的灵力自灵妘指尖飞出,钻入苏欲眠体内。 城主府府门外。 凰筝侧头,姐姐依旧垂眸不语,神色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自和姐姐一起见到从未带人贴身飞行的族长,将玉医师带走后。凰筝便很好奇姐姐是如何看待族长和玉医师的私情, 可又不忍打断对方,遂跟着一起沉默了一路。 想着再不问,等会都没机会问了,再等会都忘了。 凰筝道:“姐姐,你怎么看?” 凰九思抬眸:“什么怎么看?” “就是族长和玉医师那个那个啊。” 凰九思长睫垂下:“人族只有一条命不错吧?” “嗯?” “我想说的是。一个人长得很像另一个人,五官、身形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同样会一种事,有没有可能?” “……” 凰九思看向妹妹那双水光潋滟的红瞳,妹妹虽然活泼好动了些,但总归是比她聪明,有天赋的,脑子转得比她快。 二人沉默了片刻,凰筝忽然抓住凰九思双肩,一双凤眸瞪成杏眼:“我知道了!” “封心锁爱,拒绝天下各族才女才子的族长,忽然在昨日遇上了长得像她前道侣的玉医师。” “恨没了,爱还在。仍喜欢同一款漂亮人族的族长于昨夜说自己出城,实则偷偷跑去玉医师家里,对人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这么说就通了,所以今夜族长才说‘玉医师引魔有功’,因为她当时就在附近啊,然后等着那魔女出现。将首脑抓住,来个英雌救美……” 凰九思伸手将妹妹的鸟嘴捂上:“净胡说,还说这么大声,你不怕族长感知到,将拿你回梧桐乡烧了。” “还有,先不论别人配不配得上了,就族长那般冷性子的人怎么可能主动去追求别人。” “妄议族长的性格,你也要被烧。”凰筝从凰九思的鸟爪中挣脱。 凰九思没再跟凰筝讨论下去,在脑中迅速过着今日玉医师的一言一行。 这玉医师一定不对劲。 城主府主殿内。 坐于高台主位右手边的苏欲眠垂眸,静静地听着灵妘弹琴。 主位琴声悠扬,余韵绵长,诉出了弹奏之人心境的平和。 苏欲眠无法像师妹那般平静,她想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像被人拔除了记忆般。 苏欲眠只记得她答应了灵妘她会来这城主府,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她仍什么都看不见,周身经脉虽痛却不会有那种要命的感觉。那寒意虽仍在体内游荡,却没那种五脏六腑被冰封的感觉。 每每寒毒爆发完,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这般,直至她重见光明。 她的嗅觉和触觉也恢复了吗? 寒毒来得迅猛,彼时的她来不及细想。 如今,苏欲眠能清晰地辨出空气中那缕来自师妹的幽香,亦能真切感触那来自身上天蚕青衣柔润似水的触感。 琴声忽止,外头传来两道女声。 “族长。” “族长。” 苏欲眠衣领处,一个小纸脑袋悄无声息探出,那小纸脸上又红又白。 9、放些血 “进来坐吧。” 主殿中的四盏琉璃悬灯只燃了两盏,微弱的白焰在灯芯处摇曳,伴着殿外的月华,映得堂内坐着的二人一明一暗。 “是。”凰九思和凰筝敛衽行礼,各自走向自己往常坐的位置。 凰九思落坐时,偷偷瞟了眼坐于对面的苏欲眠。 许是苏欲眠坐在灯下的缘故,莹光透过琉璃灯的底部,将她映得周身雪白,青衣血迹、唇上破口,全都一览无遗。 比起狼狈,凰九思更觉得对方像生出细痕的冰玉,因这份惨缺,愈发摄人心魄。 未踏入仙途的人族是绝不可能生得这般的。 玉医师这副模样,更像是渡过了金丹劫,脱胎换骨了,她说过自己是青囊宗修习…… “九思,你派人去药库取些滋补和疗伤的丹药,记得找凡人可以用的。” “是。”心下有些想法,凰九思起身告退,朝殿外走去。 凰九思脚步声渐远,还在思考为什么自己寒毒会提前发作的苏欲眠忽然反应过来。 现在的她可用不了修士们能用的丹药。 九转造血丹服用后会消耗大量灵力,而她如今是废人之躯,无半分灵力,那自然便是消耗她的本源,消耗她的寿元,这才间接诱发寒毒爆发的吗? 喉间还带着黏腻的腥甜,她刚刚寒毒爆发时还吐了血是吗? 师妹知道吗?当苏欲眠有意识时,人已经坐在这椅子上了。 “玉医师?” 师妹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关心。苏欲眠下意识朝声源望去,却发觉眼前是黑洞洞的一片,她又微微将眼帘敛下,悄无声息地挪开视线。 “大人,民女在听,请说吧。” 主位上,灵妘将苏欲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是怕我看到你那对紫瞳将你认出吗? 灵妘指尖拨动琴弦,木琴发出一声泠然轻响。放心吧师姐,我可不会将你认出的。 灵妘正色道;“玉医师,你的血药可是奇物。一滴不知可抵上多少的固元养伤丹和凝伤丹,还似乎无丹毒药反。” “将来这药不知能在疆场上治疗多少修士,救下多少条性命。” “更难得的是,你还以凡躯引出了那潜藏在城中的魔族,帮整座城的人免了一场魔祸。” “在白梧城,你是一城百姓的恩人;往后的东州边境上,你于我们凤族,更是有大恩。” 大恩……苏欲眠不敢去看师妹的眼睛,也看不见。 是她害了白梧城那些中了魔气的人的恩,还是害了凤族半族人的恩? 苏欲眠抿着下唇,越抿越紧,直至将本无血色的唇咬得惨白。 若是她当时直接跟那鸟妖说城中有魔就好了,再让人帮这些中魔气的人除去魔气,哪会害了那么多人。 王大娘的女儿死了吗?黄伯呢?那些信任她的人呢? 苏欲眠,你从她们的手中接过灵石和灵石碎,良心过得去吗? 于苏欲眠来说,眼前的黑暗就像面水镜。 每回苏欲眠失明时,都会不停放着她过往的一切,好让她别忘了自己都做过什么,别忘了自己是个骗子。 …… “玉医师?”凰筝担忧地开口。 凰筝见苏欲眠在发颤,而族长说完‘一瓶血药给五百极品灵石’后也没在发话。 凰筝悄悄看了眼族长,对方看起来一脸担忧的模样,她鼓起凤胆:“族长,要不明日再说?我带玉医师去我寝居,里面有张玉床,可以温养身子……” “不必。” “不必。” 殿内两道声音响起,一冷一柔,冷的是玉医师的,柔的是族长的。 “大人,您可以重新说吗?民女刚刚犯了旧疾,有些没听清。”苏欲眠按住衣领处那个乱动的小纸人。 “玉医师,一瓶血药,凤族给你五百极品灵石如何?”灵妘道。 “不好。” “一千?” “若您真要加,五十下品灵石就够了。” 苏欲眠搓着天蚕衣的衣襟:“一块下品灵石便够我们这些凡人一个月的吃食了,若是省一些,四五十灵石碎也够个把月了。” “莫说五百极品灵石了,一枚极品灵石,够民女用两辈子了。” “……” 沉默裹着主殿中的三人,良久,苏欲眠发出一声轻叹,似她将一身的病气都吹去了。 “大人若是答应民女,民女一天给你们制三瓶血药。” 刚刚,于黑暗中发颤的苏欲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在这个月里,她要多放些血,用自己的血要白梧城每个人的病都治好。 出城后,她要带着凤族给她的灵石,游遍整个灵州大陆,用自己的血去救人,最后在自己凡寿耗尽前,去那梧桐乡找师妹,让她把自己杀了。 不过……在死之前,她想亲亲师妹。只是不知到那时,她会不会变成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呢,师妹见了,定会嫌她。 凰筝刚刚注意力放在族长那里了,毕竟刚刚说带玉医师回她的小凤巢…… 听苏欲眠说五十灵石一瓶,还一日三瓶时,她旋即看向苏欲眠那发白的唇。 刚想说不要勉强时,便注意到她唇上有个破口,明显就是那种……两只凰亲亲后才有的。 刚刚族长欺负了玉医师吗?在她之前的印象里,玉医师的唇上可没有这种……被咬出来的口子。 “玉医师,你要不再想想。那个……我们族长一言九鼎,是只很好的五彩凤凰。” “她要合体了,然后她可有希望成为我们族中第二个渡劫……” “凰筝。” 凰筝暗暗骂自己的鸟嘴怎么到这个时候就不灵了,明明以前教族中的小凰们怎么去恋爱都很灵的。 看着师姐一脸轻松带笑的模样,灵妘秀眉蹙起。 师姐是在想怎么逃跑吗?她已经逃出去了吗? 绝对不行,师姐得在她身边。 为了给那个让师姐逃走的自己报仇,她暗暗摧动苏欲眠颈后的灵羽。 “嘶——” 苏欲眠忽然感觉后颈被人扎了一下,那痛感似曾相识…… 对,她不能放松警惕。师妹和那两只凤凰现在都不认识她,不代表以后认不出她。 苏欲眠痛苦的神情闪过一瞬便消散,好在灵妘已经修到了化神,记性极好,可以在脑中反复品味。 一想到师姐因她而痛,就有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底升起,竟比那入定悟道还引凰入迷。 “好,便依你吧,玉医师。所谓澹泊寡欲,不外如是” “凰筝,你带玉医师去休息。” “好的族长,待会姐姐送药来,我拿去送到玉医师的房间。”见两人貌似和好了,凰筝不由得将心放下。 每次族长一来白梧城,她就不用扮演成那款冷冰冰的城主,整个凰都轻松了不少呢。 “谢大人。” 苏欲眠踉跄起身,终于可以安稳地休息会了,她已经两日没阖眼睡觉了。 待二人走后,灵妘才缓缓起身,挥袖熄灭了主殿那两盏琉璃灯。 “不必谢我。” 毕竟今夜真正要谈的事,还得等师姐回房才能讲。 10、枕边人 白梧城城主府,六殿十三堂五十厢。 凰筝带苏欲眠去的,便是五十厢中规制最高的一座厢院,凤鸣厢。 院内。 凰筝扶着苏欲眠走到院中央,月华遍洒,映得苏欲眠周身,覆满了讨凰喜欢的梧桐花香。 “玉医师,这里的几间房都没人住的,你自己选一间就好。” “……” 小纸人往前推了推苏欲眠的衣领,苏欲眠会意,向前一指:“谢城主大人,民女去那间便好。” 凰筝红瞳提溜:“玉医师,你太客气了。” “我们路上不是说好了吗?你叫我阿筝就好,我姐姐呢,你就叫她阿思。”万一以后族长和玉医生结侣了,再被玉医师叫自己城主大人,那可糟了。 凰筝边扶着人往房门走去,边道:“若是玉医师想,以后一直住在这里都可以的。” “其他凤凰都被族长派去别处了,府中冷清的很。除了姐姐,都没凰陪我说话了。” 扶人来到房内,凰筝收回了扶在玉医师肩膀上的手,左看看右瞧瞧。 嗯,族长没在。 “房内有浴池,内里有枚火晶石可以让水温保持温热,玉医师想什么时候洗漱都可。 “那浴池边上还有很多换洗衣物,玉医师挑喜欢的去穿就好。” 凰筝说完,将房门轻轻阖上,便哼着小曲走了。 待凤筝的哼曲声远了,一直站在房门旁的苏欲眠才将衣领处的小纸人放出来。 “二眠,帮娘亲找找那浴池好吗?” 苏欲眠现在身上腻糊糊的,衣服还满是血,她只打算住一晚,弄脏了别人的房间可不好。 “嗯。”苏二眠牵起苏欲眠的手,娘亲的手冰冰的,上面满是划痕,把苏二眠一纸肚的话的憋回去了。 二人走了有些久,小纸人才在这偌大的宅子里找到那用鹅卵石堆起的浴池。 浴池中,暖雾氤氲,水澄澈见底。 苏二眠没跟着进去,她坐在浴池门口,担忧地看着趴在池边阖眼的苏欲眠。 娘亲是个大骗子,她明明早上答应过自己,今晚要好好休息的。 豆眼的目光又落在了苏欲眠唇上的破口,那只臭彩色凤凰竟然对娘亲做那种事…… 她们现在可不是道侣了,臭凤凰做的事,在凡间可是要被衙门抓走的。 墨绘的嘴,两条黑线开开阖阖,终是没发出声。娘亲很累,而且娘亲这一年来没洗过热水澡,全是洗冷水的,还是不要打扰她吧。 明早再说,小纸人对自己点点头。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打碎了梦的空白。苏欲眠迷糊地睁开眼,头昏沉沉的。 她刚刚是睡着了吗? 人还未清醒,又有几声叩门声传来。 是凰筝吗? 苏欲眠尽量提高自己的音量:“稍等一下。” 想着凰筝应该能听得见,苏欲眠只喊了一声便没再喊。毕竟凰筝是金丹修士,耳力好,只是这敲门声,怎么能传这么远? 苏欲眠从池中起身,唤苏二眠给她拿换洗的衣服和发巾。 换好衣服,裹上发巾,苏欲眠对小纸人道:“二眠,等下领娘亲到门前,你躲进我的衣领处便是。” 怕怠慢了凰筝,苏欲眠出来时有些急,湿着脚便出来了,再加上地面滑溜溜的,让她走得有些不稳。 “慢些——” “玉医师。” 师妹的声音突然自身侧传来,惊得苏欲眠身躯一颤。 灵妘与苏欲眠离得近,一身诱人的雪莲香悠悠袭来。 “大人。”苏欲眠身子微侧,将右手边的苏二眠挡住,“您什么时候进来的?抱歉,民女怠慢了。” “我见屋内一直没人应答,你今日又那般虚弱,我有些担心便进来了。” 师妹语气淡淡的,让人读不出任何情绪。 “玉医师。” “我在听,您说吧。” “你身后这位是?” 闻言,苏欲眠有些慌。 师妹虽然忘了她,但师妹是见过苏二眠纸人与孩童模样的,二人还生过龃龉。 “回大人,她是城主大人派来的。” 苏欲眠尽量保持平稳的语调,她看不见师妹的神情,猜不了对方的想法。 苏欲眠只能求求师妹把苏二眠也忘了,不然师妹将她想起,把她杀了,她又如何赎罪? 师妹,我的命是你的,只是现在不能给你,苏欲眠无声地向面前的黑暗乞求着。 “是纸人啊,感觉在哪里见过呢。” 求你了,苏欲眠睫羽颤抖。 “我想起来了。”灵妘顿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道:“是凰筝那孩子做的吧,她很喜欢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玉医师,让她先出去吧。” “我有要事要与你相商,不可能让外人听去。” 灵妘尾音微颤,师姐惧怯后又放松的神情,在她脑海中被反复咀嚼,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嗯。” 苏欲眠松了一口气,她拍拍苏二眠的肩膀:“小颜,你先去门外等吧。” 纸人走路无声,外头的门开而复阖,房内重归寂静。 “大人,要在这里说吗?”苏欲眠将寂静打破。 “去你卧房说。” 卧房?苏欲眠以为师妹会说去前厅那,正好她看不见,可以称自己身子不适,让人带她去…… “为什么?”苏欲眠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看着师姐带着自己标记的唇,灵妘压住那股想咬上去的渴望,她平静道:“玉医师,你身子不好,去你房里说,说完你可以休息。” “好……大人能带我过去吗?我刚在洗漱,还未来得及去找那卧房。” “好。” 师妹说完,那雪莲香又离苏欲眠近了些,将她牢牢包裹。 嗯? 苏欲眠以为师妹会搭上自己的肩或者是……腰,却没想到自己的手上被套了个镯子。 “这是麒麟玉镯,可以温养你的身子,若你明日在府中有不适,便摇晃手镯,我会传言给凰筝的。” 确如师妹所说,这手镯泛着暖意,这暖意还会慢慢地渗进苏欲眠的经脉中。抚着手镯,她有种在师妹怀中的恍惚感,以前的师妹,也是这么暖的。 “走吧。” 雪莲香渐远,苏欲眠缓缓回神,跟着这股香,摸黑走在灵妘后方。 卧房。 苏欲眠在门口处便停下了,她一停,那雪莲香也停下了。 “怎么了?” “大人,我明日不留府里。”虽然不礼貌,但苏欲眠还是觉得远离凤凰们更重要些,而且她也有事要做,她时间不多了。 “家中有人等,对吗?” 苏欲眠印象师妹问过她,应是她说得有些模糊,师妹不信吧。 “嗯,家中养了小孩。” “玉医师成婚多久了?” “……” “六年。” 苏欲眠没想到师妹会突然这么问。她口中道出的六年,是街坊们问起苏二眠多大时,她答过的‘六岁’。 往常这般说,苏欲眠并没有任何感觉,而此刻,她的心底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意。 房内陷入深深的沉默与黑暗之中。 良久,久到苏欲眠以为她是不是在做梦时,黑暗深处有人开口说话了。 “玉医师。” 莲香扑面,苏欲眠想要后退,却有一只手拦在她的后腰,让她退无可退。 她与师妹等高,此刻二人靠贴得近极,鼻尖几乎要碰上了。 “那个男人,靠你的血活着吗?” “大人……” 师妹贴得太近了,以至于苏欲眠忘了回答她的问题,只想侧头拉开些距离。 后脑突然抚上一只手,在苏欲眠心跳加速时,那只手却往下走,五指穿插在苏欲眠的长发间,还带着热。 “他会帮玉医师烘发吗?” 灵妘忽然松开了环在苏欲眠后腰的手,转而勾起苏欲眠的指尖。 “他会送玉医师镯子吗?” “他有一座城,一整个州的灵石法器吗?” “……” 灵妘边说边慢慢后退,而苏欲眠则像被鲛人歌声蛊惑的医师,一步一步被牵着走。 “他有漂亮的羽毛吗?” 待苏欲眠回神,她已经坐在了柔软勾人的床上,这床比柴房的木床软太多了,让苏欲眠难以逃离。 “大人……您想说什么?”苏欲眠心中有些答案,但她不确定。 闻言,灵妘将自己渗满血的右手往后藏了藏,她轻咬上苏欲眠的耳垂。 “做我的枕边人如何?” 11、欠太多 金床玉几,鲛绡笼榻,苏欲眠后腰抵着软床的玉质卧几边缘,右手被人轻轻包在掌心。 “如何?” 师妹的手细腻温热,是苏欲眠腕处那麒麟玉镯远比不了的。 “大人,你流血了。” “嗯,我生病了。” 苏欲眠心下一凛,唇瓣将启时,竟发现师妹引着她的右手,贴在一片柔嫩细滑的肌肤上。 “玉医师,如何呢?”灵妘的吐息落在苏欲眠掌心,吹得她那些伤口泛起阵阵痒意。 苏欲眠耳廓发热,想将手收回却被师妹牢牢擒住。 “……” “大人,为什么是我?” 苏欲眠忽觉她心好乱,好似被师妹切做了两瓣。 一瓣不断警醒着她自己,她是个骗子是个祸害,她骗了师妹又害死了很多人。 一瓣又隐秘地猜想着,师妹其实是想起她了,师妹现在是想跟她旧情复燃。 在苏欲眠问完后,灵妘便很久不说话了。 苏欲眠只能通过腕处那缕独属于师妹的温度感知她还在,她没走,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师妹,求你别折磨师姐了,快些告诉师姐答案好吗? 凤凰是不会撒谎的,对吗? 似是听到了苏欲眠心声,灵妘忽然开口。 “为什么呢?” “因为——”她语调拉长,似在思索,“我们凤族很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玉医师的血又对我们有很用,还非常好闻。” “摄人心魄。” “玉医师,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灵妘的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欲眠的脸,眼瞳金辉幽深,如凤族的宝库般,望不尽,看不清。 反正师姐是她灵妘的所有物,她想怎么说就怎么 “对不起。”带着细微哭腔的嗓音将二人之间沉默打碎。 苏欲眠睫羽扫动,紧抿着唇,竭力让自己不流出一滴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她知道自己不配哭,她得控制住。 苏欲眠脑海满是师妹晚上那高悬于月牙之下的画面。 师妹真是来救她的,不过是救她的血。 “好吧,我只能找别人治病了。” “玉医师好好休息,就当我没来过。” 治病? 雪莲香和温热从身前抽离,只于黑暗中留给了苏欲眠一缕缕惊心的血腥味。 “大人,等一下。”苏欲眠伸手,想拉住师妹,可什么也没抓住。 “大人?” 苏欲眠从床上起身,想去找灵妘,可她什么也看不见,身子还又冷又疼。 在苏欲眠下床摸黑时,师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平淡无波,此刻听起来冷冰冰的,跟身上的寒毒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大人需要,民女可以帮大人治病,灵植仙丹民女懂很多的。如果不行,民女还可以割血给大人喝。” “玉医师。” 灵妘上前,玉指勾起,牵起苏欲眠染着褐红的掌心:“你治不了的。” “不会的,若大人信民女,民女可以开很多药,元婴,化神的药都能开……” 灵妘压住嘴角病态的笑:“百年前,我跟一魔族斗法,斩杀它时不甚中了它遗留的魔蛊。” “魔蛊钻进我的心脉中,每三日便会发作一次,发作时蛊毒会一寸一寸地啃噬我的心脉,呕血,神识溃散是常见的事。” “就像现在这般。”灵妘咳嗽几声,在咳嗽的间隙,将自己的掌心掐得血淋淋的。 房间内没点灯,躲在黑暗中的灵妘满意地看着苏欲眠露出的担忧之色。 灵妘没说谎,她可不像师姐一样是个骗子。她确实中了毒蛊,只是这百多年来她早适应了,她不过是如实将症状说出来了罢了。 灵妘继续道:“这毒蛊嗜阳,而我的玲珑涅槃心乃极阳之物,灵力又极为充沛,毒蛊住下了便怎么也引不走,也不能施术将它抹除,否则会毁了我的心脉。” “连族中那些修为高深的医修都无能为力,玉医师一个凡人,又要怎么治呢?” 见师姐的唇张了又阖,灵妘将掌心掐得跟深了,凤凰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于她心中荡开了一圈圈兴奋的涟漪。 “不过,青囊宗有位善蛊的修士来过东州。” “她跟我说,若是太难受,可以找女子缓解。” 苏欲眠仔细听着,可师妹说完便没再开口了,她心下有些焦急:“如何缓解?” “玉医师想听吗?” 苏欲眠点头,她欠师妹太多了,师妹要她怎么做都行。 灵妘凑到她耳边,如鲛人一般低吟:“女子与女子肌肤相契、阴阴相融时,生出的灵气至纯至柔,可以裹住蛊毒的毒核,将它暂时压制住。” “可惜了。” 看着师姐耳廓泛起红,灵妘退到一旁,叹息道“我还挺喜欢玉医师的,现下只能回梧桐乡找别的凰了。” “今日发病,有些迷糊了。” “玉医师是有家室的人,我竟还想让玉医师不顾道德伦理,做自己的良药,做自己的枕边人。” “可能也是我太急了,近几日便要渡劫了,若渡劫时发病了,那可要身死——” 灵妘后边的话消散在房间的黑暗中,她垂眸看向自己被人勾住的衣摆。 “我愿意。” “只要你不嫌我。” 不嫌我是个骗子,是个祸害,是把你骗惨的人。 苏欲眠真的很希望从师妹口中听到,是因为她,因为她是苏欲眠,那个曾经跟她结侣的人,才将她选做枕边人。 苏欲眠卑劣地想,如果是师妹想起她了,不杀她还将她留做枕边人,师妹要怎么折磨她都无所谓,她甘之如饴。 到时候师妹若是想,待她治完满城人的病后,她会留下来成为凤族的血奴,反正都是拿她的血救人,都一样的。 “当真?” “嗯。” 灵妘勾起苏欲眠胸前的几缕乌发,语气轻飘飘的:“若玉医师骗我,我就将你抽筋剥皮,拖着你的尸骨沿五州飞一圈,再在阴时阴日阴月将你封在九阴山之下,叫你永世不得轮回。” “好,我玉青发誓,若我骗你……” 苏欲眠话音未落,雪莲香已扑上来,覆在她的唇瓣上。 师妹的丹唇,没有往日寒毒爆发时,苏欲眠于黑暗中想象的那般柔软。 只有疼,疼得整颗心空荡荡的。 不知多久,唇瓣由疼转向发麻,师妹才缓缓松开她:“你先住在这府里,要什么便跟凰筝说,不许擅自出府。” “大人,我明早得回去。”若她呆在府里,还怎么赎罪呢? “不行。” “大人,就这个月行吗?” 这个月里,苏欲眠会找牛二做张假身份凭证,会治好这整城人,然后再出城。 待她做完一切的一切,再回来让师妹封在九阴山下,让她用永世偿还吧。 凤鸣厢院门前,凰筝正晒着月光。 她右手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乾坤袋,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全是凰九思找的丹药。 “玉医师?”凰筝小声地朝门内说道,说完她便拍拍自己的凰脑瓜,敲门人家都听不到,你这么小声喊对方,玉医师能听到才怪了。 玉医师是睡了吗?应该是吧。 凰筝又在原地转了几圈,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将门锁上了,还封上了封印,她根本就打不开也推不开门嘛。 想着想着,就见凰筝的脸颊上忽然浮起了两朵红云。她连忙拍拍自己的脸,妄议族长,妄想族长,该烧。 那她把东西放在院内吧,毕竟族长只给门上锁了,肯定也是想让她把药放在里面吧。 凰筝旋身,将自己变成跟喜鹊一般大小的红凤凰,她衔起乾坤袋就往院内飞。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虽是这么想着,凰筝的鸟眼还是忍不住往玉医师的房间处瞟。 这一瞟,她竟看到一个坐着的小纸人。 而且这小纸人还在玉医师的房门前……拔花瓣? 还没等凰九有一步动作,一道五彩灵力飞来,留下了她的乾坤袋,送走了她。 “打臭凤凰,救娘亲。” “打臭凤凰,救娘亲。” “……” 苏二眠看着纸手上的白梧桐花只剩条光秃秃的绿枝,她将根茎放下,准备起身再找一朵梧桐花。 在苏二眠找到一朵令她满意的花时,眼前蓦地出现一双赤足,足腕间缠缀各种琉璃珠子。 其中一只脚抬起,落下,将苏二眠要的花给踩住了。 她足腕间的珠子在这期间摇晃,碰撞,发出愉悦的脆响。 “臭凤凰!” 苏二眠骂完,赶紧溜远。可小纸腿还未跑没几步,就悬在半空,被凰提起来了。 ‘你若是敢跟你的主人说你今日见到的事,我就日日夜夜折磨你的主人,反正她现在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了。’ “杂毛鸟!” “黑心鸟!” “……” 将乱动的纸人轻放在地上,灵妘化做原型。离远了些,她微微振翅,苏二眠骂她的声音便消散在夜色中。 白梧桐城距梧桐乡四千五百里,眨眼间,灵妘已行至一半。 她唤出传音令牌。 “姑姑,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今日白梧城有魔患,花了些时间。” “明日便可以准备渡劫了。” 流光留下五彩拖尾,夜终于不再折腾,白梧城的一切都重归于平静。 “娘,我娘子呢?” “敲敲敲,你要把她的门敲烂是不是?” “人不在里面,等明日看看回不回来吧。” 胡芳的手仍有些抖,城里头那些惨叫声,让她想起了,她没来白梧城前遇到的一只魔。 一船的人,全给它霍霍了,叫得比城里那些还惨,满地红的黄的,五十七人只活她一个呦。 12、念旧事 寅时,夜睡得昏沉,一缕缕奇异的梧桐花香于城主府药库中缓缓漾开。 偌大的药库中,琳琅夺目的灵植仙丹堆满了整整三面墙。 一名黄衣女人站在中央的玉桌前,右手握着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鲜红的血自她雪白的小臂蜿蜒,尽数流入她身前的空药瓶中。 师妹…… 在血要从瓶口处溢出时,苏欲眠赶紧回神,从一旁取了另一瓶空的药瓶给续上。 待接完第三瓶,有些头晕的苏欲眠望了眼库门,将手伸向衣领,二指将软趴趴的小纸人夹出来。 苏欲眠将小纸人的上半身贴在自己淌血的豁口处,伴着吮吸感,小纸人耸拉在半空的纸腿开始摇晃,最后整个纸人都慢慢动了起来。 苏欲眠将迷糊糊的小纸人轻放在桌面,简单地用自己准备好的止血药处理伤口。 “娘?” 看着面前那个鹅黄色的熟悉背影,苏二眠感觉自己像做了个长长的梦。 “嘘。”苏二眠还想开口,便有一根纤细的手指伸来,按住了她的墨绘嘴。 一定是那个臭凤凰,被苏欲眠放回领衣处的小纸人暗暗呲牙,发出细碎的纸屑摩擦声。 苏二眠最后的记忆,就停在她昨晚回时见到的一幕。 娘亲坐在床边低低抽泣着,嘴唇肿肿的,还多破了一个口子。 太过分了。 还没等苏二眠继续往下想,她便被塞得更深了些。 “大人,这是今日的三瓶药。” 出了药库,苏欲眠将手中的药瓶递给等候多时的凰九思。 凰九思仍是昨晚的一套金纹红袍的贴身劲装,在她左肩上,还站着个眼框肿起的红凤凰。 红凤凰担忧道:“玉医师,你要不要回房休息会?” 凰筝稍微算了算,玉医师最多睡了两个半时辰,而且饭也没吃就去放血,听着对方此刻的心率又虚又快,她真怕族长好不容易找到的道侣咕咕一声,原地老掉了。 “不用。” 苏欲眠摇摇头,避开凰九思打量的目光。在天亮之前她还得去医修馆一趟,然后尽量赶在胡芳醒来前回到药铺。 二凰相对无言,将装着灵石的乾坤袋递给苏欲眠后,只能默默领着人往城主府府门走去。 城主府府门外。 城内没燃灯,入目皆是黑洞洞的,似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掉,让苏欲眠有种又失明的错觉。 “城主大人,典司大人。”守在府门口的两猫头鹰妖向凰筝和凰九思行礼。 “二位大人,民女先告辞了。”苏欲眠也跟着行礼。 待苏欲眠走出几步,身后忽然同时传来两女声。 “等等。” “玉医师。” 两道声音听起来都很着急,苏欲眠疑惑地回头,便见小红鸟叼着两根金色的羽毛朝她飞来。 “玉医师,这是我跟姐姐给你的。”凰筝道。 “给我?” 苏欲眠看向落在手心的两根金羽,一长一短,一根亮些一根暗些。 苏欲眠认得这金羽,叫鎏羽,是凤凰身上很珍贵的物什,每拔一根都要消耗不少生机和修为。以往,师妹每年都会送她几根…… “这是我跟姐姐的鎏羽。”在苏欲眠身前扇动翅膀的凰筝开口。 “玉医师若是身子忽然很不舒服,或是叫人欺负了,对着鎏羽唤我或者是姐姐的名字,鎏羽燃烧尽之时,我们便会出现。” “玉医师,那根长的是我的。下回再见面可不许再叫城主大人了,要叫我阿筝。” “好。”在苏欲眠开口时,凰筝已经飞远了。 望着小红鸟的背影,苏欲眠忽然想起以前也是有只彩色的小凤凰,爱硬塞东西给她,也不管人要不要,鸟就高傲地飞走了。 行至城央的医修馆前,苏欲眠花了五块灵石碎,从一旁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 在苏欲眠接过热腾腾的包子时,摊主抹了把脸上的汗,问道:“仙师大人,您可知昨日半夜发生了什么?” 仙师?苏欲眠低头看眼自己的衣服,旋即连忙摇头。 “不知。” “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见仙师大人语气如此笃定,王二便放下心了。昨晚那叫声,把他吓到擀面条子都哈啦地下了,他还以为魔族打进来了呢。 着手上的两个包子,苏欲眠循着记忆,绕到医修馆侧边的小门那。 小门其实不小,有苏欲眠柴房那扇木门的两倍有余,可它是放在这座偌大的医修馆下的,那就显得很小了。 苏欲眠上前,慢慢地叩了三下门,没有任何动静。她重复了几次,直到听到门内隐隐有滑动声,她又快速地敲了两下。 “阿玉!”那滑动声骤然变大,同时有一道清脆如铃的女声穿透红木门传了出来。 “真是你,阿玉!蛇好想你。” 开门的是个半人身半蛇身的清丽女人,穿青裙束发髻,生了一对狐狸眼,显得蛇看起来很精明。 “那个是给蛇的吗?” 青姝琥珀色的竖瞳望向苏欲眠手里那两个冒热气的包子,尾巴尖不住地摇晃。 “一个给你,一个我自己吃。” 一人一蛇站在小门旁,咬着手里的包子。 “阿玉,你的嘴怎么了?还有你今天怎么穿得那么漂亮。蛇都快认不出你了。” 青妹说着,竖瞳忽转,她三两下把手中的大包子咽下:“阿玉,你是特意赶在今日师尊要考我的之前,过来教我丹方的吗?” “上次那个回春丹你教我后,我回去了好久炼了很久都炼不出来,可你一次就炼出来了……” 苏欲眠安静地听着身旁的青蛇滔滔不绝地讲着,注意到对方说话期间还咬到自己舌头不少次。 苏欲眠忽然有些怀念天衍宗那个黄蛇小师妹,都是一样笨笨的,名字也带个姝字。 而且苏欲眠与这两条蛇的初遇,都是蛇炼坏了丹,边滑边哭,然后将她撞倒。 蛇善辨药,一般走的是医修。 可又因为资质较差和心智偏低,往往在仙途行不远。她们通常被宗门当作寻药和炼药的工具,偶尔也让她们做些抄本子的事。 宗门内一般是无人愿意同她们说话的,虽然蛇修们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但苏欲眠知道,她们其实很孤独。 天欲亮,苏欲眠再不忍心,也只能将青姝打断。 “蛇还要学筑基丹,三转造血丹,补气丹……” “青姝,能借阿玉你们馆里的病案簿吗?借抄写本就行,病案薄原本不用借给阿玉。” 苏欲眠以前下山时,曾去过青囊宗开的医修馆坐馆,她们会把病人住址,户籍,病症等记得很详细,而白梧城这医修馆正好是青囊宗开的。 “好,蛇这就去。”青姝点点头。 “……” “莫被人发现了。” “当然,蛇可聪明了。” 青蛇说完,便摇着尾尖往小门里滑去。 不多时,便见青姝兴奋地从小门内冒出来,她手上还拿着本有二指并拢般厚的线装本子。 “全是蛇抄的,字可漂亮了。” “里面有好多人只来了一次便不来了,就像昨日和前天有两人来除了一回魔气便没再来了。” “对了,阿玉。馆里没火灵芝卖你了,最近封城,药材运不进来。” 青妹说完,见苏欲眠好久不讲话,她有些担心,不会吧,难道阿玉没有火灵芝就要死翘翘了? “谢谢你,青姝。” “……” 等人走出去几步,青姝忽然竖瞳骤缩,回味着身上还残留的温度,人刚刚是抱了她吗? 告别了青姝,躲在苏欲眠衣领的苏二眠探出头,很好奇娘亲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很开心。 “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小纸人记得以往有一次,娘亲犯寒毒,疼到笑出声了。而且娘也不爱笑,反正纸脑壳就是觉得怪怪的。 “无事。”苏欲眠敛了敛脸上的颜色,将手里的本子握紧。 走到药铺门口,天才蒙蒙亮。 苏欲眠朝里望了望了,又朝二楼看了眼,才放心地走到前堂坐下。 苏欲眠点了盏小灯,便拿起本子翻看起来,她要考虑很多问题,多少人,要多少血,怎么让对方喝下药,什么时候去…… 以及要怎么离开师妹,师妹说她要渡劫,那渡劫合体也分人,有人一个月,有人两三天…… 苏欲眠衣领忽然猛地动起来,她现在头还有些晕,刚想让苏二眠别闹,身旁便传来胡芳儿子恶心粗喘。 “呵呵呵呵……” “青妹妹,你是特意为俺换的漂亮衣服吗?” 梧桐乡,鸣梧宫主殿。 听到门外【断青】的铮鸣声,灵妘连忙将面前的光点人挥散。 “姑姑。” 灵妘开门后,恭敬地朝面前的红凤凰行礼。 13、清心咒 “妘儿。” 立于殿外的凰比灵妘高了整整一个头。 她着绛紫广袖长裙,红梢乌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玉簪绾着,狭长的红眸映得晨光格外锐利。 “准备好了吗?” “回姑姑,好了。” 灵妘眸光微闪,将【断青】收回本命空间中。 见往日端静自持的小彩凰,现下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凰砚神识往殿内展开。一瞬后,她秀眉微微皱起。 “妘儿,步入化神,意味着我们从天地间万万物之一成了可以凝视天地的存在。” “而踏入合体,我们便从【观】成了自成天地的存在。” “修习本就是盗天地之机,劫难越往前越重。如今你要自成一界,天地定想劈得你身死道陨,散尽修为归还于它们,我们当万分重视。” “谢姑姑教诲,我会的。”回话时,灵妘暗骂自己,她怎么因所有物失态了。 自灵妘记事起,凰族除了母亲,姑姑是待她第二好的。 而在母亲去世后,姑姑待她便严格了很多,尽管姑姑从未责罚过她,但灵妘不想自己在姑姑面前有任何失态。 虽是这般,可灵妘还是忍不住去想,师姐究竟遇到了什么,让她反应如此大,以至于从安静看书的模样变成惊恐防备的样子。 见小彩凰面上恭敬地答完话,可金瞳的视线又开始有些飘远,凰砚内心是又气又担忧。 不会吧? 小彩凰这副情思重重模样,凰砚只在两百多年见过,再加上这殿内余留的羽光术痕迹…… “妘儿。”凰砚温声道。 话落,她将右手掌心一摊,一团比金乌还耀眼的凤凰火自上方出现。凰砚心念微动,火便脱离她掌心,朝灵妘慢慢飞去。 “合体劫有五劫,雷劫、心魔劫、风火大劫、业火劫、问道劫。” “心魔劫与雷劫是一齐的,而姑姑给你的这团火,可以烧心魔劫的幻象。” “渡劫一如修士推演术数,周身灵力运转分毫皆需精准。姑姑怕你到时候遇到幻象时,唤醒体内蛊毒,心脉动荡,出了差池,遂在这几日炼了这火。” 比起蛊毒作乱,姑姑其实更怕你渡不过心魔劫。 凰一生只爱一人。 在认定对方为终身伴侣时,会从喉间分泌出心火凝露,一只凰一生也只能产这一回。 喝下后并无任何作用,可若是再吃下那只凰的心,便可增修为,强神魂、洗灵根,治万病。 小彩凰收下凤凰火后,凰砚便领着她往渡劫观走去。 在二人出鸣梧宫时,凰砚突然开口:“妘儿,你老实告诉姑姑,你是不是遇上了那人的转世身?” 感受到小彩凰神魂微震,凰砚一脸平静道:“莫担心,你好好渡劫,姑姑只是好奇问问,毕竟都过去了。” “没有遇到。”灵妘摇头,借起轻晃的彩丝,偷偷将自己的心思掩住。 她继续道:“若我遇到了,定将她抽筋剥皮,带她的尸骨来五州巡游的。” 凰砚没再开口,领着小彩凰继续走,袖下的拳头攥紧,控制着自己的威压不外泄出一丝。 天衍宗那群老不死养出的好天骄,好骗子。 骗了她们凤族的神器,害了她们半族人,还将她的侄女,凤族唯一的彩凰骗得东倒西歪,道心破碎险些陨命。不仅结的道侣印是假的,还想挖她侄女的心…… 都怪当年她和灵瑶疏于对小彩凰在情爱方面的教导了,这才让善变又爱说谎的人族女修得逞。 居然还能转世为人吗……凰砚眸中有闪过寒光,又很快恢复平静。 渡劫观,设于梧桐乡最高处。 台基是用雷纹青石堆砌的,呈圆盘状。而台基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还设有用雷击枣木制成的台柱。 很多宗门也设有这样的渡劫观,不过她们是跟凤族学的,用来弱化雷劫。 凤族自万年前被魔族夺去神树梧桐后,渡劫难度便比天下其他族都高得多,受的雷劫得重三四倍,且再无飞升上界者。 沿路有不少凤凰上前向二人致意,或是为灵妘祈福,或是婉转啼鸣。 红羽凤凰越聚越多,悦耳的歌唱声交叠,越发响亮清越,竟引得方圆数百里的鸟妖纷纷飞来围观。 转瞬间,便有万鸟盘旋于头顶。随着颂词化成流转的光纹,一道金光穿过鸟儿们,独悬于灵妘一凰身上。 独立于渡劫观,背对凰砚的灵妘玉指并拢,无声念了段咒语。待咒语毕,她丹唇轻启,开始念起清心咒…… 白梧城城南,凄厉的求饶声唤醒了沉眠的胡芳。 胡芳猛地从大床上坐起,胸口不停起伏,一双圆眸中满是血丝。 自昨晚回想起那遇魔往事后,胡芳的脑海就不停回放着那事里的一幕幕,本来模糊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 到最后她睡下去时,竟做了个清醒梦。 梦中,四周满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脂油味。 胡芳还是趴在那个柜子里,还是在往外偷瞧。 柜外,一只高九尺、虎头熊身的魔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让她的哥哥和父亲互砍,放言谁赢了就不用死。 胡芳捂着嘴,不露出一丝的声响。 再等等,再等一下。 等魔把砍死爸爸的哥哥杀了,魔就会走,她就会活下来。 只是这梦为免太真实,胡芳居然能数清这魔有多少根胡须,热血撒在地上,竟还有白雾腾起。 “虎大人……我赢了,您瞧瞧。” 见虎魔两只大手搭在断了一只手的哥哥脖颈上,胡芳内心很激动。 快,只要咔嚓一声,那虎魔就走了,她就能从这噩梦醒来了。 咔嚓—— 如记忆中的一般,哥哥的脖颈被快速扭断,一对充满血的眼睛朝向胡芳。 只是那沾血的大虎手却仍放在他哥哥的脖颈上,良久,胡芳也没醒来,她还是呆在那木柜中。 发觉不对,胡芳缓缓将视线抬高,就见那虎魔正对她咧着笑,眸中满是戏谑…… 醒来后的胡芳,听着楼下的惨叫,意识缓缓回笼。 她的儿子怎么叫得那么惨? 胡芳赶紧收拾了一下穿着,便马上往楼下赶。 药铺前堂,天光已亮,外头还围了四五个人。 木案一侧,躺在地上、抽搐不止的胡桦正捂着裆部,有暗红的液体不断地从他双手间渗出,脸上是青一块凹一块,嘴角还带着血。 而在木案的另一侧,脸色惨白的狐媚子正半跪在地,抱着她那激动的女娃,不停地低语着什么。 外头的人见能管事的人来了,立即七嘴八舌地开口。 “胡掌柜的,快带你儿子去看看吧,不然老胡家要绝后了。” “胡大娘啊,你儿子要欺负人家母女,结果被人一个小女娃打得惨哇。” “胡掌柜,莫让你儿子把人阿青吓跑了,以后谁给我们看病啊” “这傻子真不是人,要我早扔了,还是胡掌柜有毅力。” “……” 门外议论声越来越大,围的人也愈发多起来。胡芳赶紧跨过躺地上的儿子,将铺门给拉上。隔绝了外头的人,胡芳这才回到儿子身旁。 “你们搞了什么!”蹲在地上的胡芳对苏欲眠恶恨恨道。 “呜……娘,我就想闻闻青妹妹的头发是什么味道。” “那个矮子就突然冒出来打我——” “死混球,两天杀的,我把你们都杀了!”本来被苏欲眠安抚好的苏二眠突然又激动起来。 现下苏欲眠头晕得有些想吐,见状,她只能赶在苏二眠没冲出去开口:“二眠,不要,算娘求你了。” 现下杀了对方,只会惹来一堆麻烦事和扰乱计划。 “娘,你不说青妹妹是我的——” “莫说了。” 胡芳的脑袋很混沌,虎魔那双猩红的眸子不断在她脑海浮现,搅得她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胡芳看看狐媚子,又看看自己儿子流血的裆部,她心中竟还升起了庆幸的感觉。 坏得好,这样狐媚子才能是她的。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胡芳连忙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现下要做的就两件事,留住狐媚子,带儿子去医修馆。 “小青,你先看好药铺,后面会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走。”胡芳将虎背熊腰的儿子拉起来,往那关上的药铺门走去。 “看看看!” 药铺门被拉开一扇,胡芳顶着众人的各种目光,一步一步,拖着那仍不时发出几声惨叫的人往城央去。 晨光重归前堂,余下满地的狼藉。 苏欲眠安慰好苏二眠,才缓缓起身。她边收拾小纸人与胡桦打斗时撞倒的药碟药罐,边给自己念清心咒。 待东西收拾完,她才去将药铺的另一扇门也拉开。 苏欲眠本以为大家都散了,没想到还有不少人聚在门口。见众人无言,皆是向她投来了担忧的目光,苏欲眠长睫垂下,沉默了会才开口。 “要看病的进来。” 14、小彩凰 午时,天黑压压的。雨欲下未下,压得人胸口有些发闷。 一个时辰前便没再有病人来药铺了。 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苏欲眠取出一叠写了药方的废单据,用麻绳分别穿订为两本册子。 废单据背面是空白的,苏欲眠给两本册子包上麻布做封皮,随后提笔,在两本册子的封皮上各自写下名目。 一本写《城央人》,另一本写《外城人》。 写完,苏欲眠翻开药铺的病案簿,又将《外城人》翻开,在册子首页上,记下今晨登门的一众病患,逐条写下她们的姓名以及各自的住址。 “娘的字还是那么好看。”站在书册旁,一直沉默的小纸人突然开口。 “不生气啦?” 苏欲眠星眸望向小纸人,小纸人搓了搓小手,将脸背过去,小声地嗯了一声。 见纸人这般可爱,苏欲眠想伸手去戳戳她的脸,却被小纸人灵活地躲开了。 苏欲眠笑着将手收回,取出昨夜凤凰给她的,那装着各种丹药的乾坤袋。 乾坤袋里的丹药圆润光滑,不少丹药的表面还微微泛着荧光。 只这一眼,苏欲眠便知这些丹药品质皆是上等。但很多都是她用不上的,苏欲眠只取了些补血丹和生机丹便将袋子拢上了。 服下丹药后,苏欲眠望了眼身上的黄裙。这裙子跟多余的丹药,等她去城主府的时候再还给阿筝她们吧。 在柴房换回粗布外衫,回到前堂的苏欲眠又制了两瓶血药,喂饱苏二眠后,便带把纸伞出门了。 “娘亲,你不疼吗?”躲在苏欲眠衣领处的小纸人忽然探出头,闷闷地开口。 “快下去。” “等会雨落下来,将你淋湿了,娘亲还得帮你晾干呢。” 见苏二眠仍探着个纸脑瓜,一副就要听人回答的模样,苏欲眠只好用点力气将人塞回去。 “不疼的,再疼的娘都经历过了,这算什么。” 白梧城城南。 虽然众人的日子都过得很拮据,但俗话说得好,能穷行囊不能穷口腹。是以在这连片生了青苔的低矮白房前,还零零散散开了非常多的小饭摊。 苏欲眠很喜欢甜食,尤其喜欢吃甜口的细面。而城南刚好有家面摊卖甜的细面,所以她几乎每日都会来这面摊吃一趟。 只是今日…… 有些不同,摊子少了很多。 往日大家抢得急头白脸的摊位,如今就空在那儿。 苏欲眠只能见到几个零星的小摊,沿河摆在一棵棵的柳树下,她又多往前走了数十步,发现往日那家面摊也不见了。 袖子下微微发抖的手攥成拳,苏欲眠将自己的手掐得发疼,随意找了家合眼缘的面摊便坐下了。 “老板娘,我要碗加糖的白面汤,不要葱。” “好嘞。” 落坐后,苏欲眠望着木桌上放筷子的竹笼箸笼,一会想自己一日最多制多少瓶血药,如何能更多些,一会想出城后该去哪……反正就是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 “来,阿青,你的面好了。” 伴着老板娘的话语声,一碗满当当的面被轻放在桌面上。不止面汤香,还有肉香,蛋香……各种香萦绕在苏欲眠鼻尖,勾得她腹部直出声。 瞧着木碗上浮着半边肉与半边蛋,苏欲眠疑惑道:“老板娘,你是不是上错了?” “而且……我没带这么多灵石碎。” “没事没事,算大娘我请你的。”老板娘支了支面摊的布篷,“阿青,你把自己搞那么瘦,我就想给你补补嘛。” “今天也没啥人来,买的肉啊菜啊什么的,估计都要烂手里。我听说是死了好多人喔,大家现在都忙着去给做棺材的送钱?” 直到背对着苏欲眠的老板娘将布篷支好,转过身,苏欲眠这才回想起对方是谁。 是黄二嫂,来过她们药铺。 当时黄二嫂伤了一只眼,铺内又没明目草,这只眼睛保不住,苏欲眠只能用金麻蝉搭配一些阴性药材,去保另一只眼。 除此之外,她也只是帮黄二嫂止住了那伤了的眼的血,并没有再做什么…… 苏欲眠道了声谢谢,便拿起木筷吃起面来。 入口的肉轻轻咬一下就断了,苏欲眠忍不住又多吃了一块。她打算等会再来一趟,给黄二嫂补上灵石碎,要是人不收,她就放桌上然后跑开。 黄二嫂总得看摊子的。 天色越压越黑,苏欲眠虽然想吃快些,但她终究是做不到在别人面前大口吞咽,所以还是像往日那般慢慢小口吃着。 借着吃面的这时间,苏欲眠算着晚上药铺关门的时间。如果今日早些关门,那她就去找王大娘,问问那牛二具体住在北城的哪。 哗啦。 一阵劲风刮来,豆大的雨滴开始不断往下砸落。 布篷下的苏欲眠刚好将面吃完了,不过她打算再坐会儿。这么大雨,就算有伞,也会将苏二眠淋湿的。 黄二嫂见苏欲眠坐的位置还会淋到不少雨,赶紧招呼人往里坐。 “阿青,不要看自己年轻,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喔,身体很重要的。” 扶着人坐在靠里的饭桌前,黄二嫂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见瘦瘦的人一坐下就趴着小憩,她的话在嘴边转着转着就消失了。 唉,这么水灵又乖巧的姑娘,胡芳怎么忍心就把人当田的牛使呢…… 回到灶前的黄二嫂,看外头下这么大雨,而且也没什么人来,她拿布擦了擦菜刀,又收拾起灶台的东西,准备等苏欲眠醒了就收摊。 忽然,周遭都安静下来。 黄二嫂甩了甩手上的水,疑惑地抬眸。 这雨怎么停这么快的……不会吧? “阿青!阿青!” 闻言,伏在桌上的苏欲眠缓缓抬头。睁开眼时视线一片朦胧,还有丝丝的酸麻从手臂涌来。 四周昏沉沉的,且静得莫名,静得让人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忽有不安感自心口传来,苏欲眠赶忙揉揉眼,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难道她一觉睡到了晚上吗? 念头落下时,她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晰。 布蓬外,密密麻麻的雨珠悬停在半空中,每一滴雨珠都在微微震颤,宛若这片天地被人强行扼住咽喉,万物心惊,不再能动弹。 “渡劫。” “是师妹在渡劫吗?” 回应苏欲眠的,是一道憾天动地的惊雷声。 声落,狂风骤起,半空凝滞的雨滴尽数被逆卷向上,麻布外衫被扯得猎猎作响,苏欲眠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面前,一步步向布篷外踏去。 天上,连片的乌云迅速地往后倒飞,似被强行吸去,朝着同一方位汇拢。 “阿青,快找地方躲起来,别被刮跑了。” 黄二嫂的声音被大风卷去,苏欲眠根本就听不见。她轻触了下自己唇上的破口,思绪纷飞。 师妹昨夜没碰她,只是将她抱紧,抱了很久。而那时的她也偷摸摸地将师妹抱紧…… 可单那般……定是生不出师妹口中说的灵气的。万一师妹渡劫时蛊毒犯了怎么办,苏欲眠还以为要过几日。 因为昨夜师妹答应了她外出的请求,但要她每晚都得回城主府睡,不能回那药铺。 所以她才以为要几日的。 若她昨夜知道师妹今日便要渡劫,就算是求,她也要将师妹留下。 如果师妹过不去怎么办,她是不是又办坏事了…… “娘亲——” “阿青!”一只有力的手将苏欲眠拽过去,带着人跑到一正好能挡风的矮房下。 “你疯了吗?”看着眼眶发红的苏欲眠,黄二嫂眼底闪过丝疑惑但很快被怒火压下去。 “阿青!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你就这么想死吗?你以为你是那些踩着剑的仙师吗?” “这风是刮不到她们,但刮跑你,把你刮到天上定是轻松的。” 见人仍是一副失魂落魄、听不进话的模样,黄二嫂快气疯了。可瞧见苏欲眠睫羽上沾着的泪光,那些更重的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风停下时,那一直沉默的人儿突然开口。 “给您添麻烦了。”苏欲眠语气中满是歉意。 “……” 常年在外摆摊,跟人骂架扯皮,黄二嫂想不出啥能安慰人的话,又想着自己刚刚对小姑娘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些。在脑子里东扯西扯,她最后开口。 “阿青,你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没有。”苏欲眠迅速答道。 这…… 黄二嫂本来想说,要是胡芳跟她儿子欺负苏欲眠,她就带着人去找那胡芳。往常看不惯却师出无名,现下只要苏欲眠开口说事,她定会当第一个出头的。 无话可说,黄二嫂望着垂眸的苏欲眠,在心底开始琢磨起该怎么安慰人了。 瞧着瞧着,她竟瞥见一根五彩的亮羽从苏欲眠白皙的脖颈处飞出。 黄二嫂眨巴眨巴眼,朝羽毛的落点瞧去,可那本该落下的五彩羽毛却没了踪影。 “咕咕。” 在黄二嫂的目光往地上找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几声鸟鸣声,清越婉转,让人忍不住想多听。 循着鸟鸣声望去,黄二嫂心头一震,竟看到了一只斑斓的小鸟栖在苏欲眠的头顶。 彩光流转,雍容华贵,就像是…… 凤凰。 15、断情水 头顶暖意融融,似卧了个贴心的小暖炉,温度恰到好处,柔和不伤人。 苏欲眠轻探出右手,想摸一摸这个栖在她头顶的小家伙。 她的啼声,跟师妹的简直一模一样。 过往,苏欲眠几乎每日都会变着法子,求师妹变成小鸟的模样,然后让师妹踩在自己肩上啼鸣。 而苏欲眠便伴着这独特又悦耳的鸣声,为师妹提字,给师妹炼灵丹…… 可师妹不是在渡劫吗? 苏欲眠忽然轻嘶一声,将右手收回。 这只探去的手,不仅没感受到记忆中那如锦缎般顺滑的触感,指尖还传来阵阵啄痛。 “咕咕。”鸟听上去不满极了。 “凤凰大人,保佑保佑。” “阿青,你莫再冒犯她了。” 趁着说话的间隙,黄二嫂多瞥了一眼这只只有一个半面团大的小彩鸟,便赶紧将目光收回望向别处。 最多这一眼,她们这些凡人可不能直视凤凰。 数年前,黄二嫂曾远远瞧见过一次她们现下这位新城主,那冰冷贵气的容姿,她一辈子都难忘。可当下一比,却是远远不及面前这只彩凰。 苏欲眠瞧了瞧自己那被咬的食指,上面生了几个红口子,还渗出了几滴血。 这只鸟可真是一点都不嘴下留情呢,若是以前的师妹咬她,最多就留个小红印。 苏欲眠忽地注意到自己手上上黑一块,绿一片的,沾满了很多的污渍,她立即反应过来小凤凰为什么会咬她了。 苏欲眠将手在自己的麻布外衫上擦了擦,直到手上只剩自己的血痂,其他污渍都没了,才重新探向这只爱干净的小凤凰。 “尊贵的小凤凰。” “让我瞧瞧你漂亮的羽毛好吗?” 苏欲眠嗓音轻糯,她的语气、姿态,虔诚得如供奉了数百年凤凰的信徒般,竟让人丝毫不觉得她在冒犯这只贵气逼人的小彩凰。 彩羽簌簌散落,苏欲眠头顶一轻,便瞧见一只华光莹莹的小彩凰落在她的食指上,两只小巧的鸟爪还避开了苏欲眠冒血的红口。 小彩凰站得笔直,稍展双翅。 “咕咕咕。”(人族,你的眼光还不错,漂亮吧?) “咕咕咕咕咕。”(但你要是敢再用脏手碰吾的羽毛,吾就会咬断你的细脖颈。) “咕咕……”(……) 除了黄蛇语,苏欲眠其实还懂些凤凰语。 不过她不是跟师妹学的,苏欲眠是跟天衍宗里其他的小凰们学的。但她一直没跟师妹说,也幸好没说。 一个骗子该如何回应彩凰婉转的啼声中,那一句句不离弃,永相随呢? “咕咕咕。”(人族,有没有在听吾说话。) “尊贵的小凤凰,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来的吗?” “咕?” 小凤凰歪了歪头,金瞳溜了一圈,好像没听清一般。 “我想问问你是怎么到我头顶的呢?” 师妹在梧桐乡渡劫,距这儿四千多里,定是不可能赶过来的。而这贵气的小彩凰又跟师妹生得一样,那只能是分灵术了。 只是,这分灵术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呢?又种在哪? 见小彩凰忽然不开口了,苏欲眠下意识掐了掐掌心的血痂,她有些怕自己做的事情被师妹瞧见,毕竟凰族的还有个羽光术可以监视人。 但……师妹那如月华般美好又安静的凰,定是不会做监视人这种事情的。 一旁。 将目光挪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黄二嫂,听着一人一凰似在你问我答,心中闪过惊雷。 黄二嫂悄悄瞥了苏欲眠几眼,又竭力按捺住目光,不去瞧小彩凰那一身华美的羽背。 “阿青,这风停了。大娘我还得去收摊,就不打扰你们了。” 黄二嫂顿了会,又继续道:“若是家里有凰帮你,自然很好……若是没人帮,你孤女寡母的,胡芳和她儿子欺负你,你就来大娘的面摊。” “大娘把这片摆摊卖吃食的人都替你喊上,一同去找那胡芳,给你讨一个说法。” 苏欲眠眸光闪动:“是南城所有做吃食生意的人吗?” “其实也不用所有人,就大部分也可以。”如果是真的,她就不用一户户上门了。 “哎,我去喊,肯定就是所有人。”黄二嫂别的不敢保证,但把这群老哥们老姐妹都叫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阿青对大家的好,谁不知道? 除了断手断脚的那些事阿青治不了,其他的全能治。而且给的药不仅合适,收费还低,大伙们基本都不去那劳什子医修馆了。 “黄二嫂。” 在黄二嫂要走时,苏欲眠突然将她喊住。 “申时可否来药铺一趟,您那看不见的左眼——” “我能治。” …… 黄二嫂走后,苏欲眠仍呆在矮房下。 漂亮的小彩凰立于她左肩,跟苏欲眠白皙的脖颈靠得近。绒羽不时蹭来,痒意十足。 “臭凤凰!” “快下来,娘亲现在身上全是你的臭鸡味!我还呆不呆了?” 躲在衣领处的苏二眠再也受不了了。 这凰从刚刚那黄二嫂走后便开始咕咕咕地乱叫,听得纸人烦死了。 而且还不许娘亲碰她,一碰就要咬,然后自己又要跟娘亲贴得近,这不是纯欠吗? 还有这满身的鸡味,跟那只臭凤凰一模一样,熏死人了。 听见一张纸在吱呀乱叫,小彩凰鸟爪微提,又挨着苏欲眠近了些。 同人族说话已经很掉她的辈分了,可万万不能再跟一张纸说话了。 而且跟这个人族挨近些会很舒服,她想挨便挨了,谁敢管她? “二眠。”苏欲眠叫住正欲爬出衣领的纸人。 “快回去,莫闹了。” 苏欲眠翻了翻自己的麻布衣服,想找一个能藏鸟的地方。 这小彩凰生得太引人注目了,苏欲眠可不想再多出一个人看到她,会惹麻烦。 麻布很粗糙,小彩凰连她的手都不肯让碰,如果塞里面的话,她会又闷又难受的…… 苏欲眠最终将目光落在她衣领上。 现在时候不早了,小纸人在左,那小彩凰就在右吧。 “小凤凰,快进来。”苏欲眠将右边的衣领往前拉了拉。 “娘亲!” “咕咕咕?”(人族,你在命令吾吗?) “……” “不进来的话,你就自己飞走吧,回去找你主人别来找我。” 苏欲眠语气轻轻的,却听得鸟莫名恼火,小彩凰立即飞离苏欲眠肩膀,悬在半空。 半晌,人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反而两腿一抬,就真的要走掉了。 什么!? 她刚刚不是明说了自己得留在这人族身边吗?她自己虽然没记忆,但主人留在她神识中的任务可是清晰得很。 就是要保护人族看住人族,不许人族跑了以及跟别人睡一块。 回头啊!吾就在这等着呢! 人越走越远,都快瞧不见了。 小彩凰焦急地扑着双翅,除了那种要被主人焚灭的不妙感,内心深处竟还升起了股难以言喻的怒意。 她振翅俯冲,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到苏欲眠身旁。见苏欲眠还是瞧都不瞧她一眼,她迅速掉转方向,朝人的耳垂恨恨地咬下去。 “进来。” 在人族将衣领拉开的时候,小彩凰口中的腥甜徐徐漾开,胸口的火气慢慢褪下,只剩圈圈难以言喻的堵涩感,让鸟难受。 在鸟垂着头飞进衣领处后,苏欲眠又将衣领往下拉了拉,给鸟留出可以探出脑袋透气的空间,同时还用眼神警告苏二眠不许胡来。 沉默地走在回药铺的路上,小彩凰跟苏欲眠挨得愈发得近,贴得锁骨处热热的,都快将人烫坏了。 瞧着在睡觉也想跟她贴近的鸟儿,苏欲眠眸光渐渐黯淡。 若她推想得没错,师妹应是去了南州的忘情河,喝下了那河水后将她忘了。 但恨意早已蚀骨,纵使忘情水,也冲刷不了分毫。哪怕师妹心中全无记忆,躯体却记得那彻骨的恨意,本能生出伤人之意,一如这只小鸟。 却又因这心火凝露,师妹会不自觉地想靠近她……所以才会想找她做床伴的吗? 城央,医修馆。 馆内十分宽敞,既站下了很多人,也放下了很多具尸体。 这些面孔大都是青姝没见过的,衣着朴素,和阿玉身上的装束差不多。 馆外的狂风已经平息了,那些确认自己亲人亡故的人族,垂头哭得鼻涕乱飞,陆续将一具具尸体抬走了。 青姝挠挠脑袋,滑到正在给人看诊的师兄旁。 “师兄,今早怎么死这么多人。” “不知。” 师兄转头重新对病人道:“我给你儿子看过三回了,开的药没问题,不必再问了。” “仙师大人,真不好意思啊。我自己也是修医的嘛,我就怕医不好他那个,断了后,才多问了几次” “诊金和药钱您说,我灵石管够的。” “……” 见师兄不再理她,接起下一个病号,青姝扭扭尾巴,找起别的师姐师妹们。 “不知。” “不知。” …… 蛇在馆内转着转着,竟迎面碰上了自己的师尊。 “青姝,你不去帮忙取药,在此处闲逛作甚?” 符钰,元婴修为。 与青囊宗其他元婴长老不同,符钰衣着随意,长发披散,说话语调恹恹丧沉。蛇看得很喜欢,总觉师尊这副模样别有一番格调。 “师尊,我好奇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族,便到处问了,只是师姐师妹们都不知。” 蛇暗暗期待着师尊的答案,因为平时师尊跟蛇说话是最多的,而且蛇的问题师尊也会一一解答。 “想来城中潜藏魔物,不少凡人被种下魔气。待魔气被抽离,这些人便殒了性命。” “魔气……蛇知道,馆内前几日有人来抽过,不过没来得及上报城主府那。” “师尊,我们馆子在的这白梧城,不是离魔和凤凰斗法的地方很远吗?魔怎么过来的?” 笨笨蛇难得这回脑子转得这么快,符钰继续往下为她解答。 “魔防不胜防,跟这凡间的瘟疫一般。” “莫说是凡人瞧过魔一眼,那些修为低下的修士,若是道心不稳,还见过魔,便容易给自己种下此魔的魔种。到时候要么自己转化,要么魔亲自降临在她们身上。” “还有的魔,喜欢在虐杀一批人的时候,故意留零星几个凡人或是修士活下,放她们跑。待过个二三十年,降临于她们身上,感染屠戮一座城。” 瞧见蛇的尾巴不安地拍了拍,符珏勾起笑:“莫怕,有师尊和满城妖兵在呢,魔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只是这凤凰城主竟这么早便料到城中有魔吗?提前一天便将城封了。 也不知清完了没有,希望快些吧,买传音符叫药商别来,花的灵石可不少。 16、窒息感 午后,烈阳格外的毒。 不安的蝉鸣声下,一片连一片的云团向同一处疾涌。 要赶回家的,躲太阳的,抬尸体的,全都停下来了,驻足观望,连声称怪。 连药铺对面住着的那位常年足不出户的老太太,今日也从木门后探出头来,顶着毒阳,说一声:“娘诶。” 风卷云,雷劫始,心魔出。 将到药铺,苏欲眠收回投向天幕的目光,偷偷探手指去摸了摸那只睡熟的小彩凰。 苏欲眠以前是见过修士渡劫合体的,是她师尊,悬壶真人渡劫。 彼时,黑压压的劫云笼罩住整个天衍宗,每时每刻每分,都有数道三人合抱那般粗的紫雷轰向宗内的渡劫观。 当时的她踩着法器立于人群之中,心底满是激动与震撼。 手指传来毛茸茸的暖意,苏欲眠低头一瞧,小彩凰竟抱住她的食指,用小脑瓜无意识地轻蹭着。 仙凡有别啊,苏欲眠从小彩凰的双翅中轻收回手,缓缓拉开药铺那扇她关上的门。 莫说向往道途了,如今见到这风卷云,除了担心师妹,她便是莫名地怕,那种本能的惧意直往心底钻。 “玉医师!” 进入铺内,迎面忽然飞出一只火红的鸟,苏欲眠瞬间呆愣在原地。在一人一鸟要撞上时,红羽飞散,小红鸟化成一名身着绿裙的女子。 见苏欲眠不说话,还将衣领往上提了提,凰筝扣了扣自己的鸟爪,皎好的面容上满是歉意与尴尬。 “抱歉,没吓到你吧?” “……” “阿筝,你……怎么进来的?” “我吗?” “你们店铺顶上有个窗户,就……这样飞进来了。” 凰筝话音落下,整个药铺落入沉默之中。 苏欲眠瞥了眼二楼。 那间属于胡芳的卧房房门大敞着,人应是没回来的。往日这个时候,胡芳只要回铺里,都会关门睡到很晚。 “阿筝。”苏欲眠开口。 “我在。” 凰筝说完就想扇自己一个大耳瓜,她在什么在,完了完了,她会不会被玉医师赶走啊? “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找个椅子坐。” 凤凰貌美气冷,穿着华贵,此刻神色却局促不安,全然没有一城之主的该有的样子。 将药铺的门关上后,苏欲眠走去前堂后方的廊道,准备找一张新的木椅。 她刚找到合适的椅子,衣领处忽地传来阵阵轻颤。苏欲眠垂眸,竟发现小彩凰在发抖。 苏欲眠赶紧将小彩凰拿出来。小彩凰双目紧闭,鸟喙一张一合,神色看上去难受极了。 分灵与本体联系很深,这般看,师妹应是遇上心魔了。 将鸟放在干净的布上,苏欲眠发觉自己掌心一阵冰寒。 心下有不安升起,苏欲眠又拿手背触了触小彩凰的身子,竟真是小彩凰在发寒,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寒气自她的鸟喙吐出。 怎么会…… 苏欲眠赶忙敲了敲左领子,将小纸人唤出。 ‘干嘛?’爬出衣领的小纸人没出声,只是做口型,豆眼看着尾羽一颤一颤的臭凤凰,心中满是说不出的痛快。 ‘帮帮娘亲,先看好她。’苏欲眠回道。 ‘不要。’ ‘二眠。’ …… 见苏二眠不情不愿地坐在小彩凰的身旁,苏欲眠这才取来麻布给找来的木椅擦了又擦,随后出去,将椅子放在凰筝面前。 “阿筝,是药不够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苏欲眠问道。 “不是药的事。” “城中事务处理完了,就是想来看看你。” 辰时收到母亲的传音符,得知族长即将渡劫后,凰筝和凰九思都十分激动。 可她们未曾料到,族长渡劫时引起的天地异象如此之大,竟波及到了白梧城,恐怕整个东洲都难逃影响。 外头狂风刮起时,在主殿内批文的凰筝脑海骤然闪过苏欲眠那瘦弱的身形。 眸下青影,腕间刀伤,玉医师倒很像那吹一口气就会碎掉的海玉瓷…… 现下玉医师站得离她有些远,但凰筝还是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独属于族长的幽香。 因此,小凤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嗯,反正人呢,她肯定要帮族长看好。万一族长回来,发现老婆被自己吹飞了怎么办。 “我就是怕你受伤了。”凰筝道。 “玉医师,很抱歉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了。我以后过来看你,定会提前同你说的。” 凤凰眼底的担忧是真真切切的,苏欲眠想躲也躲不掉。 “没事的阿筝,不必这么跟我道歉。” “照你说的,若是想来,先给我打招呼便是。只是这儿确实有些穷,你不嫌弃就好。” 见苏欲眠有些心不在焉,凰筝在人说完的瞬间,就将话头接上。 “怎么会嫌弃。” 虽然身上的羽毛确实有些不喜欢这地儿,但凰筝能控制住这点儿不喜欢。 凰筝从储物戒中取出两颗大红枣似的物什,起身送给苏欲眠:“这是天枣,凡人也可以吃的,既甜又补身子,可比那些丹药要好吃多了。” 凰筝还想在从储物戒中再掏些什么出来,神识忽闪。她朝药铺门口瞥了一眼,旋即将自己化成小红鸟。 凰筝绕着苏欲眠飞了几周,在仔细确定对方没有什么外伤后,才放心开口。 “玉医师,外头应是你们的病人来了。” “那凰就不打扰了。” “等……” 小红鸟速度极快,苏欲眠才道出一个字,便已经从苏欲眠头顶的窗户口飞走了。 “……” 凤凰都这般的吗?喜欢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苏欲眠还想让凰把衣服和多余的丹药拿回去,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不过凰筝确实该快些走了,不然黄二嫂和小彩凰的事她就很难办了。 小红鸟飞走不久,门外便响起几声轻叩,黄二嫂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阿青,是我。” “好。”苏欲眠朝外喊着,快步向门口走去。 “等我一下。” 苏欲眠手刚搭上门扣,一阵浓烈的雪莲香蓦地涌来,凛冽侵人,似要将她里里外外尽数包裹。 在苏欲眠转头的瞬间,一双冰冷的手搭上她的脖颈,将她死死地压在门上。 女人不着寸缕,彩发流莹,生得极美。 阵阵啼鸣不断自她的丹唇涌出,朦胧又凄厉。 随着那双霜白的手愈发的收紧,女人的话语才慢慢清晰起来。 “骗……” “骗子!” 17、为何骗 “为什么要骗我!” 密密麻麻的窒息感从心底寸寸爬上脖颈,眼前水雾氤氲,让苏欲眠分不清是她在哭,还是师妹在哭。 “说啊!” “说!” “……” 师妹纷乱的声响在脑内乱撞,苏欲眠下意识张唇,想要透口气,那扼颈玉指骤然间收得更紧。 那对金眸中的痛苦太过浓烈,即使隔着层雾气,苏欲眠仍能真切地感受到,让她发怵。 水雾渐浓,似不许她再看。 再过一会就不痛了。 苏欲眠将眼阖上,双手虚抓着麻布衣摆,不去挣开师妹,任由身子发软,下坠。 只要再过一会,师妹跟自己就不会难受了。 …… 迟素,快死吧。 黑暗中,耳际忽然飘来这句话,既如恶鬼低吟,又似妖媚轻喃。 迟素…… 她不叫迟素啊。 这不是师妹喊的,也不是师尊,不是小蛇,不是同门她们…… 是谁? 眼皮欲睁却脱力非常,这种置于冥海之底,无法呼吸的感觉,让苏欲眠有些恍惚。 刑毕。 随着执法堂长老拍案,穿于周身要穴的锁链被人生扯下来。 瘫软的她被人带走,飞了不知多久,又像垃圾一般被人随手扔到了蛮荒之中。 一天一夜,小纸人已无力拦着几只瘦瘪的漠狼。 好冷,好疼。 黄沙纷飞,创口漏风,让苏欲眠难以呼吸,也让她无力反抗。 漠狼腥臭的鼻孔凑上前,在苏欲眠想它们会先吃哪里时,周遭忽地被浓郁的梧桐花香覆盖。 耳畔传来低吟,空灵窃心,似神明在欢歌。 “迟素,快死吧。” “阿青!” 身后的木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苏欲眠回神,匆匆吸了一口气,用手肘朝面前推去。 她还不能死。 苏欲眠还欠别人的。 只是没想到,那扼在脖子的玉指只这一推便松开了,师妹像张失了力气的白纸般,沉默地后退了数步。 周身沉甸甸的,苏欲眠根本就用不来多少力气,这倒像是…… 师妹一早便松开了。 念及此,苏欲眠赶忙揉了揉眼,将水珠抹去,想看看师妹怎么了。 刚抬眸,喉间一紧,周遭清气猛地灌入口鼻。苏欲眠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咳嗽、喘气。 “阿青,你没事吧?” 感受到有人要拉开门,苏欲眠倾身压着门框。 “无……” “无事。” 见门还被人焦急地拉着,苏欲眠只好顶着喉头的剧痛,继续道:“黄二嫂。” “再等……等一会,我会处理好。” “抱歉。” 发觉自己声音破得像水鸭,苏欲眠很怕黄二嫂会冲进来,带着这份心惊,她压得更紧了。 外头无言,拉门的力道缓缓收去。力道消失时,苏欲眠又等会,才不再继续压着门框。 “师妹?” 屋内安静得很,只传来簌簌细响,苏欲眠疑惑地转身。 入目,破碎的人儿坐在地上,长发垂地,将自己紧紧抱作雪白的一团。 她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锐,正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双臂。血自她瓷白肌肤流淌,汇聚在手肘,一滴滴坠落。 苏欲眠连忙上前,想要拉开,可师妹力气很大,她根本扯不动。 “抓师姐好吗?是师姐的错。” 苏欲眠将衣袖抽起,把自己的手臂伸到师妹面前。师妹并没有理她,反倒因为苏欲眠的靠近,师妹抓挠得狠了。 血滴越坠越快,皮肉翻卷的两臂竟露出了白骨。 “不要。”苏欲眠重新抓向灵妘的手腕,想要扯开。可同之前一般,她根本拉不住,只沾了满手的凤凰血。 手上黏腻又发着温热,与师妹此刻的冰寒完全不同。 血…… 对,她苏欲眠不是完全没用的。 苏欲眠将手收回,起身来到木案前。她抽开木案的暗格,里面静静地放着一瓶血药和一把刁刀。 太少了。 苏欲眠果断将目光从药瓶挪到刁刀。 药铺关着门,只有许些阳光自顶上的窗户穿过,却映得刀刃银芒流莹。 伴着身后那令人心疼的簌簌细响,刃口迅速自腕处一路向下,游至手肘…… 不多时,木案前的人放下手中的刀,朝灵妘走去。 馥郁的梧桐花香沿途款款淌落,沁满了整个药铺。 “要尝尝吗?很甜的。” 苏欲眠蹲在灵妘面前,将血淋淋的左臂伸出,血滴答滴答落地,殷红一片,似对面前的凤凰有致命的诱惑。 “咕咕。”那将自己紧抱住的人儿突然出声。 苏欲眠还没来得及疑惑,便有凉凉的舔舐感传来,直达脊骨深处。 师妹跪在苏欲眠面前,睫羽还沾着水光,玉首贴着她的腕处一路向上,不放过苏欲眠流出的每一滴血。 一跪一蹲,除了心跳,没再有别的声响。 看着安静的师妹,苏欲眠伸出手,想抱抱对方。 可余光瞥见师妹光滑雪白的肌肤,因蹭到自己腿上的麻布,而起了片片粉红,那只将要触到对方的手,还是默默收回了。 不多时,师妹便停下了,只是看着她的手臂发呆。 “我给你拿衣服,怎么样?” 苏欲眠边说边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竟然好了,而且连带着以前留下的血痂和伤疤也消失了。 身前的人冰冰凉的,苏欲眠将目光收回,现下不是去想这个的时候。 苏欲眠想起身给人拿衣服,却发现师妹的手还抓在她的左臂上。见状,苏欲眠只好轻拍对方的手,让师妹将手松开。 “咕!” 在苏欲眠要将手臂抽出时,那抓着她的玉指骤然用力。苏欲眠望去,便见灵妘秀眉沉沉地压着。 “师姐不会跑,给你寻衣服。外面还有客人,难道漂亮的彩凰想光着吗?” “咕咕咕!”(吾听不懂,人族,反正你不能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 “咕咕。”(人族是骗子,不能走。) 闻鸟啼,苏欲眠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是师妹来了。 念头一转,她忽然担心起来,既然能这般影响分灵,那本体那边是不是…… 抓在臂上的玉指忽然挠了苏欲眠几下,又不挠出血,似是不满她不答话。苏欲眠只好开口回小彩凰。 “我不会跑,要不你跟我去柴房拿衣服。”她还得看看苏二眠呢,毕竟她让小纸人将凤凰看好,结果凤凰跑出来了,她人倒是不见了。 “咕咕。”(不要。) “咕咕咕。”(吾走不动,也不想穿你身上的垃圾。) “是你同族借我的衣服。” “咕咕。”(不要,人族最不可信了。) “你要一直黏着我?” “咕咕咕!”(吾不是黏着你!是看!看住你!) 当真? 苏欲眠不再跟鸟言语,她望了眼木门,又看向案下开阔的空处。 …… “黄二嫂。” 一如往日问诊,隔着张木案,黄二嫂坐于苏欲眠对面。 只是今日,黄二嫂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玉医师似乎坐得有些过远了。 这个距离,是搭不了脉的。 不过比起这些小事,黄二嫂还是关心刚刚发生的事情。 “阿青,刚刚……发生了什么?” 虽然偷听不好,黄二嫂也躲远了很多,可她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内容。 什么杀啊,骗子啊,爱啊,药铺门还被人碰得老响了。 一开始黄二嫂还以为是阿青在骂她的丈夫什么的。 然后再一听,这不对啊。是别个女声,不是阿青的。黄二嫂就怕阿青跟这个女娃,被个不要脸的男人欺负了。 “刚刚没什么事……黄二嫂,您喝一下这个。” 苏欲眠将开盖的血药递至黄二嫂面前。 见小姑娘不想讲那个话题,黄二嫂肯定不去扫人的性,她拿过案上血药,闷头喝了几口。 药水下腹,黄二嫂竟感觉它们似有生命般,从在她胃部游走,穿过经脉。 不过瞬息,就来到了她的左眼,伴着一阵痒意,色彩开始一块块回填在那常年的黑暗中。 “凤凰保佑啊,额滴妈。” “阿青,以后我黄桂兰的命就是你的。” 黄二嫂挡住自己的右眼,用那只由白转黑的左瞳不断朝铺内各处看着。 苏欲眠正欲开口,却发觉自己的下裳竟缓缓地往下褪着。瞧见黄二嫂还沉浸于兴奋中,苏欲眠朝案下的彩发人儿瞪了一眼。 刚刚这鸟不是嫌她脏吗?现在是想做什么? 恰此刻,案下的鸟也在看她。 她漂亮的金眸微眯,丹唇翕动,似下一瞬便要吐出鸟叫。 苏欲眠连忙伸手要捂小彩凰的嘴,可那鸟左偏头,右甩脸,就是不让人族碰到她。 “咕咕咕!”(瞪什么瞪!) “咕咕咕!”(人族,你的衣服太粗糙了!吾抱着不舒服,要脱掉。) 鸟叫声很尖,尖得苏欲眠心底直发颤。她连忙看向黄二嫂,可这一松懈,长裤便被鸟爪褪下一大半。 “没什么。”苏欲眠两手猛地按住褪到膝盖的下裳,赶在黄二嫂开口前说道。 “黄二嫂,阿青不要你的命。” “您能帮阿青做一件事吗?” 黄二嫂刚刚听到了熟悉的啼鸣,婉转动听,叫声同午时那只栖在阿青头顶的凤凰一模一样。 刚想问问呢,可听阿青这么一说,她注意力便转了回来。 “什么事?”黄二嫂道。 “您能将这个药加在您卖的吃食里面吗?一次大概五六滴就好。” 黄二嫂看向手中的药,忽闻案面上咕咚数响,四五枚完整的下品灵石滚至她的面前。 “这……” “黄二嫂,这药您是试过的,没毒的。” “它也不怕热。” 黄二嫂也是活过五十多年的人了,见此,面前这小姑娘想做什么,她还能不清楚吗? “大娘的客人没那么多喔。” “嗯。” 苏欲眠又多推了些灵石给黄二嫂:“所以,您能让别的摊主一起吗?药我管够的。” “若她们不愿,我可以……” 灵石被全部推回,黄二嫂将苏欲眠打断:“怎么可能不愿。” “下了这药水,客人若是发现吃下肚的东西能治病。一传十,十传百,巴不得将摊子挤破,哪个做买卖的不愿意呢?” “更何况是帮你的忙,是做好事,我们无本万利喔。” “好,黄二嫂,阿青先谢谢您了。” 苏欲眠想起身给人道谢,可下裳已经被小彩凰褪得很低,根本抓不起来。 周遭凉意阵阵袭来,这躯体冷得如同寒冰的鸟当真是说到做到,不仅将她两腿环得很紧,还咬上了。 大腿的软肉不断传来被齿尖碾过的麻意,苏欲眠暗暗推了推小彩凰的脸,这鸟是将她当成磨牙棒了吗? 如此,苏欲眠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只能给黄二嫂点头。 “每日酉时左右,您来药铺取药可以吗?”正好胡芳不在。 “当然可以。” “黄二嫂……我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阿青,你尽管说。” “摊主们知道药是我给的就好,别人问起,能不能不要报我的名。” “可以,肯定不说是你啊。万一官府的人抓你去制药怎么办。” 见本来静静听着的水灵姑娘,忽地僵住,还颤了颤,黄二嫂赶紧保证道:“莫慌,她们谁敢说,第二天摊子就要没。” “只是——” “阿青,你是不打算干这药铺了吗?毕竟用了这药,生病的人少了喔。” “还是说你要走了?” 闻言,苏欲眠推小彩凰的手愣了一瞬,余光瞥了眼那又开始乱咬的彩鸟。 “黄二嫂,这个我可以不说吗?” …… 柴房内。 苏欲眠将软趴趴的小纸人放在床上,又将鹅黄裙取出,拿到那站在门口,不想再往里多走一步的彩发人儿面前。 “穿上。” “咕咕。”(不要。) “光着的凤凰,一点都不好看。” “咕?” 小彩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扭过腰看了眼。掺着彩丝的乌发因她的乱转,将本遮挡住的地方露出来。 苏欲眠忽觉耳廓有些发烫,她将脸偏在一旁,这分灵,这般蠢吗? 就像个花瓶……内里空空笨笨的花瓶。 “快穿上吧。” 待心中那点燥热降下,苏欲眠转头又要将衣物递出,却发现面前没了人影。 她焦急垂眸,便发现一只彩色的鸟躺在地上,似昏过去了。 不安自心底升起,苏欲眠连忙上前,用手指探探小彩凰还有没有呼吸。 万幸,鸟还活着,真的只是昏过去。 苏欲眠将鸟托起,替她擦了擦羽毛沾上的污渍,才将鸟跟小纸人放一块。 小彩凰双目紧闭,又是那副痛苦的模样。苏欲眠从床底抽出箱子,从里面翻出剩下的火灵芝,用手搓了搓,抹在小彩凰的额头。 师妹。 渡完劫,你若还想找道侣。 师姐希望你能找个爱你的,一心一意向着你的。 那种与你不离弃,永相随的。 莫再遇见像我这样的骗子。 …… 菜市场。 胡芳刚从鱼老板那接过两条肥大的青鱼,就见自己儿子又开始捂着裆部怪叫,引得市场众人频频朝她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胡芳连忙扯着儿子的耳朵,提着鱼拉着人离开市场。 拉这大傻个到市场外空地,胡芳也没力气继续走了。 瞥见又有人冲她们笑,胡芳扯着胡烨的手越发用劲,似要生生撕下来。 “叫,叫,老娘跟你说多少次了,忍着忍着。” “把药拿好,很贵的。哎呦,我老胡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你怎么就这么笨,这么蠢呢,生得既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我,丑死了。” “……” 骂着骂着,狐媚子的脸忽然就从她心底冒出,勾得她心痒。 乌头因为封城了没送来,毒不死那个小的,可店里的药材还够做蒙汗药啊。 胡芳瞥了眼儿子的裆部,摇摇头,也不知几时好。 这几日,她先试试吧,可不能让狐媚子再出去卖了。 她该从哪里试起呢? 胡芳先是回忆着狐媚子的脸蛋,接着是身上的每一寸……哪里都看起来很可口嘛。 “娘。” “娘。” “……” 听胡烨又开始乱叫,将她艳梦打断,胡芳抬手就要将人再打一顿。 只是这一抬手,却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条青鱼,口中还充斥着腥臭,与硬鳞的异物感。 胡芳僵了僵,缓缓低头看向手中。 便见那条鱼肚子上破了个大口,血肉模糊的。 18、违心事 “好香!” “青姐姐,你们晚上吃鱼啊?” 黄二丫接过苏欲眠递来的四包药材,芳龄十二的少女,一双灵动的杏眸盛满艳羡。 她也想吃鱼,可家里一月最多吃上一两回,要馋坏她了。 “嗯,一日煎一包。”苏欲眠道。 “二丫,这四日服完药,令母要还是下不来床,你来药铺找我。” “好的青姐姐,这几包药一共十七灵石碎,没错吧?” …… 黄二丫走后,苏欲眠朝铺门外望去。街上人流少了很多,对门的矮白房浸着一片昏黄,暗沉沉的,令人又困又难受。 自胡芳回来后,苏欲眠便开始隐隐有些不适。 胡芳在卧房里睡觉时还好,此刻她人在楼下做饭,这种不适便渐渐化作了突突突的头疼。 “笃、笃、笃——”苏欲眠额角的青筋跟菜刀砍向案板一齐跳动。 见没人来药铺,苏欲眠便准备小憩会。可刚伏在案上,便被胡芳喊吃饭了。 胡芳只有在儿子回家时,才会在药铺做饭。 药铺廊道设有两间房,大的一间堆放药材以及杂物,小的一间便设来做灶房。 药铺很小,她们吃饭的地方,自然就设在略阔的后院了,苏欲眠的柴房前。 顶着两道黏腻的目光,苏欲眠走到圆木桌前。落坐时,苏欲眠将椅子稍微拉远了些,不与胡芳胡烨坐得太近。 饭桌,四碗面汤,三清一浑,还有一条去了皮的清蒸鱼,一盘焯水白萝卜。 两个大腹便便的人一左一右坐在苏欲眠身旁。 “小青,你的面——” “娘,我来吧,您辛苦了。”胡烨起身一把抢过胡芳手里的面,冒热气的汤洒在手上也不喊疼。 面被一双覆着黑棘皮的大手放在面前,苏欲眠留意了眼胡烨碰过的地方,又赶在胡烨要给她拿筷子和勺子前启唇。 “谢谢,筷子什么的我自己拿吧。” 苏欲眠不用起身,手稍微往前伸便取过了放在草纸上的木筷和木勺。 “小青,你就放心吃吧。” “这面汤是老板娘我特意为你熬的,是药汤来的,补身子养颜,比那个阿胶还有用。” “这一碗,外头我都要卖人家二三十灵石碎。” “谢谢老板娘。”苏欲眠应付地答道,余光不经意间落向柴房,没有任何动静。 两个小家伙估计还在睡觉。 这碗橙黄色的面汤,不断向外散着驳杂苦涩的药味。胡芳加的药材太多了,苏欲眠只能辨出对方下了黄柏,其他的一概闻不出来。 苏欲眠身上带着凰筝给她的两根鎏羽,伸下手便能取出…… “娘,我先吃了。” 胡烨肚子饿得呱呱叫,索性就不挺直腰装那赌场里看到的公子哥了。 反正让青妹妹重新喜欢上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到的,填饱肚子更重要些。 “小青,你女儿不出来吃吗?我也给她煮了一碗,不吃就浪费了。” “唉,都是老板娘的错。以前嫌你女儿太小,就没给她煮面,每次吃完还都让你打扫洗碗。” “以后不会了,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嘛,家务活轮流来。” 似自说自话般,胡芳说完便动起筷子吃面,吃鱼,不管苏欲眠有没有答她话。 沉默着,苏欲眠动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送进嘴里。 苏欲眠夹的地方还没有人动过,见状,胡烨赶忙将手中筷子含了含,朝苏欲眠夹过的位置戳去,夹出一大块肉。 “老板娘,抱歉。” 苏欲眠忍着恶心,将筷子轻放在桌上:“午时跟我那丫头吃得多,到现在都有些积食,就不吃了。” 现下与胡芳离得近了,苏欲眠头疼得更厉害。 周遭还混着这苦药味与胡烨身上散发出的口水味,让人愈发昏沉烦闷。 苏欲眠很怕自己晕过去,现在只想先回柴房休息,稍后去王大娘家问牛二住哪里。 苏欲眠离座,在她要打开柴房的门时,一直埋头吃面的胡芳忽然开口。 “小青,你是不是又要出去啊?” “……” “那就是了,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老板娘我就直说吧。 “你出去卖,可以,脏病不能得吧,让客人戴鱼皮套子也可以啊。” “我回药铺时,就闻到满屋子的臭味。现下也是,你身上真的臭得很。” 埋头吃着一整盘鱼的胡烨忽然抬头,臭吗? 他刚刚可是一直忍着没去抱香喷喷的青妹妹,还不是有那个矮子,他们早成亲了,搞得他只能去闻闻人家坐过的椅子。 瞧见娘的眼睛又变得血红血红的,胡烨赶紧低头护住鱼盘。娘不会又要吃鱼了吧,不行。 “哦哦哦,会攥拳头喔。” “你气,老娘我更气呢!” “我给你这狐媚子煮易黄汤,补气汤,要帮你治脏病,养身子,一口不喝就算了,连句谢谢也没有。” “是不是太穷,才不敢吃我这个好面的?” “没事,老板娘我有灵石。这汤可以天天煮给你喝,要避子汤也可以的。” “鱼皮套子我也可以送你几盒,毕竟你生得这么漂亮、招男人疼,一晚上不知道能卖多少……” 苏欲眠将唇咬得渗血,久久吐出一句:“你究竟想说什么?” 酉时一至,寻常凡人便歇下劳作,多数修士亦会避开此时去修习。 ‘日西、阳虚、魔出’这六字自万万年前便传遍了整个灵洲大陆。 “我想说什么?” “你脏病没治好,就只能呆我房间,让我……” 胡芳话说一半便停了,撑着圆桌不说话,只留给苏欲眠一个微微发颤的背影。 “我的鱼!” 伴着胡烨的大喊,传来数声木碗落地的闷响。胡芳躺在地,饭桌被她压塌,面、鱼、碗全翻倒在地。 “鱼!” “鱼!” “……” 回到柴房内,苏欲眠将木门阖上。门厚厚的,可以挡住胡芳胡烨,却挡不住傻子对鱼的痴唤,让人听得头更晕了。 走到床前,苏欲眠对自己说了好几遍半时辰后要醒来,又给中间睡熟的两小只盖好被子,才在床尾侧着身躺下。 咚、咚、咚…… 木门被人不停地敲着,甚至在梦中都感受到它在发颤。 “谁?”苏欲眠猛地起身,忽有一物滑落,坠下时带走了头顶的温热。 “咕?” 苏欲眠垂眸,便见一只彩色小鸟立于她面前,鸟首一垂一垂,睡眼朦胧。 这鸟刚刚是不是跑她头上去了…… 见小彩凰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苏欲眠没再多想,伸手将鸟托住,轻放在一旁。 敲门声还在继续,苏欲眠下床,打算从木门的小眼看看外头是谁。 刚走没几步,便有焦急的翅膀扇动声自身后传来。不过半息,那只本该重新睡去的鸟已飞至苏欲眠眼前,同她对视。 “咕咕咕?”(人族,你要跑去哪里?) “看看外面是谁。” “咕咕。”(我也要看。) 闻言,苏欲眠拍了拍自己的肩头,小彩凰立即飞来,落于其上,鸟爪还挑了一处几乎紧贴她脖颈的位置站稳。 “青妹妹,救命啊。” “青妹妹!” 透过小洞,苏欲眠瞧到胡烨站在外头,黄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流着。 “别再喊了,外头怎么了?”苏欲眠开口。 “娘她睡在地上好久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青妹妹……” “咕咕咕。”(是谁,为什么要喊你妹妹) 苏欲眠大大的脑瓜堵在小小的门洞前,任小彩凰的鸟首再怎么伸,也什么都看不着。 听着外头的人似蠢货般,一直喊什么青妹妹,苏欲眠居然还跟对方答话。小彩凰顿时觉得凰心烦烦的,鸟喙张张合合,想啄人的耳垂又下不去嘴。 “外头混球,里头坏鸟。” “娘亲还不要我,我的纸生也是完蛋了。” 听到苏二眠说话,苏欲眠立即转身。 便见小纸人化作女童,正在床边前后踢着腿,神色好不伤心。 “二眠,娘亲怎么会不要你?”苏欲眠温声道。 “杂毛鸟欺负、打晕我,不仅没被娘亲惩戒,还同娘亲贴得这般近,不就是不要纸人嘛!” “娘亲不想要纸人,纸人自己会走的,不会像某只鸟一样。” “青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救救我娘啊” “咕咕咕!”(门外到底是谁!) “娘亲,鸟咕咕咕叫最好听了,纸人肯定比不上。” …… 混乱中,苏欲眠一把将乱叫的鸟塞进了自己的衣领中,又走到床边将低泣的纸人抱起,最后走到门前。 “胡烨。” “青妹妹,你理哥哥啦?” “……” “你听好了。” “我会出去,帮你看看那该死的人,是我修的医道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待我出去后,你若是敢对我动手动脚,或是同你娘一般,对我说些下流恶心的话。” “你的命跟你娘的命,我护不住也不会护。” 见冷冰冰的雪美人终于出来,胡烨便想上前讨几句乖。 可刚抬脚,就瞧见苏欲眠抱着的矮子正杀气腾腾地盯着他。胡烨裆下忽地一疼,立即将手背在身后,离苏欲眠远远的。似螃蟹般,侧着走给人带路。 月初升,四下漆黑,苏欲眠只能勉强瞧见圆桌压着个人。 苏欲眠让胡烨把桌子抬起来,又让他拿了盏小油灯过来。 灯下,胡芳双目紧锁。 苏欲眠探了探胡芳鼻息,又抬起她的头看看后脑有没有出血。 确认胡芳鼻息仍在以及后脑没出血,苏欲眠给胡芳诊起脉。 直到油灯微暗,苏欲眠都没有探出胡芳的脉象有任何问题,反倒是自己的头又开始剧痛起来。 “咕咕咕。”(鸟很不喜欢她……) 衣领的啼鸣越来越低。 苏欲眠听不清后续,静静地等了一会,小彩凰也没继续开口,她只好起身。 “你娘,应是将自己气晕了。不用吃药,抬她去睡觉就行。”苏欲眠对那站得很远的胡烨道。 等苏欲眠走开了一大段距离,胡烨才悻悻地上前将胡芳抬起。 …… 华光洒地,弦月高悬于夜幕,四下不似方才那般昏暗。 空荡荡的南城街,一女子牵着个女童。若是细看,似有只鸟立在她肩上。 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安静非常。 同一轮月。 东州边境,魔营。 鹿头魔提着二十七个碎掉的命牌,穿过黑压压的魔兵,冲到主营,跪下。 “将主,近一半的唤魔守都被杀了。” “同一时间,东州二十七城,各城相距遥远,眼下尚且查不出是哪一只凤凰所为。” “还望将主降罪于臣。” 鹿头魔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身下用凤凰彩羽织就的毯面。浑身发抖,期待能得到将主的饶恕。 19、莫哭了 “咕。” 到了王大娘家门口,才钻进领口没多久的小彩凰忽然探出脑袋,彩色的凤冠挺得笔直。 “咕咕咕。”(人族,有只红凤凰跟了我们一路。) 红凤凰? 苏欲眠敲门的手顿住,回身望了一眼。 空地上,入目是几棵柳树、低矮的杂草与细细淌水的小渠,一切都静悄悄的,不见别的物什。 “娘亲,是有人在跟着我们吗?”苏二眠道。 “应该是。” 将探出半个身子的小彩凰塞回衣领,苏欲眠转身去敲门。 连敲三下,静静等候片刻,苏欲眠重复了数次,门内也没有任何动静。 苏欲眠抬眸观了观月相,想着时候应是不早了,便打算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刚抬脚,门内便传来人声。人声离得近,又无别的脚步声,仿佛说话之人一早便在门口站着。 “谁?” “王大娘,是我,玉青。” “喔,你不早说。” 门栓轻响,木门被人迅速推开。 开门的妇人气色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连带着那略微发灰的眼瞳都重新生了光。 “抱歉呀阿青,让你和你女儿在门外白白等了那么久。” “大娘我以为又是前两日那混账鸟妖兵来了。” “快进来坐坐。” 跟在王大娘身后,三人穿过逼仄的过道,走到那间眼熟的卧房前。 在进门前,苏欲眠犹豫地问道:“大娘……它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这鸟妖,富翁来的,拿了五大袋满满的灵石出来,让我把什么‘刚收到的药’给它们。” “态度恶劣的很,不给就把灵石硬塞给你,去翻你的屋子。” “劲大,拦不住。” 苏欲眠担忧道:“您没受伤吧?” 王大娘摆摆手:“怎么会受伤,这鸟兵还是有分寸的。还有一件事,阿青你要小心喔,那些鸟兵好像在找你。 “昨天听曹婶说,这些鸟妖兵之前就去过不少人的家中,搜你给的药,还问你长相名字的。” 苏欲眠唇角勾起抹苦笑:“谢大娘,我会小心。” 不用小心,凰九思早将她抓到了。 只是,凰九思现在还跟着她做什么,明明什么都说清楚了…… “青姐姐!” “咕?” 进门后,清甜的女声自右方传来,苏欲眠连忙按住自己那突然躁动的衣领。 卧房右侧的木床上,穿着漂亮衣裳的少女放下手中的书,朝苏欲眠看来。 墙上的青苔少了许多,顶上多出来的油灯正燃着,白光莹莹,映得少女眼眸亮堂堂的。见王大娘的女儿笑得很开心,苏欲眠也不自觉地回她一个笑颜。 “王大娘,我是来给你们送补药的。”苏欲眠将手里提着的药放在桌上。 “没提前同你们说,突然来打扰,抱歉了。” “怎么会。” 看着四捆满满当当的药包落在桌上,王大娘疑惑道:“阿青,是有什么事吗?” “你尽管说。”她还以为阿青提着的这些药是给别家送的呢,才没多嘴问。 这么多药……阿青素来给她们用好的药材,这回不知得垫出去多少灵石。 “大娘,我可以问问那个牛二具体住哪吗?”苏欲眠道。 “这……” 王大娘连忙拍拍脑袋:“你看我,怪大娘我,那晚没跟你说清楚。” “北城东街,找到两家连开在一块的面馆,对门就是牛二家,卖书印书的。” “要是你找不到南街,可以问问别人,北城唯一的一家书店在哪。” “好,阿青记住了。” “大娘,你们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我可以帮你们看看,没有的话,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牵着的小纸人不知何时松开了苏欲眠的手,跑到了人家木床上,坐在王大娘的女儿身前,同看一本书。 “没有。” 王大娘将四捆药拿起,递至苏欲眠跟前:“阿青,拿回去吧。我们娘俩不用补,还因你的药拿了一笔不菲的灵石,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胡芳那人不行,那性子,你垫一分药钱,她定要收你三分。” “阿青,你确定不拿回去吗?” 见人点头,王大娘取出一袋灵石:“也行,大娘拿十五灵石跟你买,你不收灵石,大娘也不要你的药。” 不久,母女俩被王大娘送到门口。 苏欲眠不仅提回了那四捆药,一旁小纸人身前还抱着一只纸袋。袋中装满了各色糖和吃食,全是王大娘亲手做的。 “阿青,你记得好好休息。” 王大娘目送着这母女俩,直至二人的身影化成黑点隐入夜色中,她才将门阖上。 门阖上时,王大娘突然诶了一声。 她是不是忘了件事。 站了老一会,想不起来。直到女儿出门问她‘青姐姐是不是走了?’的时候,王大娘终于想起来了。 阿青让她带女儿去医修馆看看。 当时阿青治好了女儿,她们家又得了一大笔灵石。 那两天给女儿购置衣物,买书,给女儿房间修门装灯。太高兴太忙了,她就忘了阿青最后说的话,要带女儿去医修馆看看。 …… 药铺后院。 小纸人抱着的袋子里多了把刁刀和三瓶空药瓶。 而杂毛鸟呢,在一旁什么事情都没做,只会咕咕咕地叫,然后绕着娘亲飞来飞去。 苏二眠将余光收回,不停地在心底警告自己别再去看,可别中了坏鸟的计谋。她得走稳些,不能让刀把纸袋给划破了,不然就没得吃了。 “咕咕咕。”(又要回那个小屋子了吗?吾不要。) “咕咕咕?”(人族,你说我的人形不穿衣服不漂亮,是真的吗?) “……” “咕咕咕?”(人族,怎么不理吾?心情不好吗?) “嗯。” 后院很小,翻倒的桌子和碗筷就静静躺在那,等苏欲眠回来,等她收拾。 不同于往日,苏欲眠将目光收回,径直走向柴房。 开门,等人等鸟,阖门,上锁。 房内静悄悄的,方才萦绕在耳畔的鸟鸣声似乎离她很远很远,宛如一场梦。 苏欲眠从苏二眠抱着的纸袋中取出刁刀,坐在木桌前,朝手心划了道口子。 殷红的血往下淌着,量少了很多,伤口还格外地痛,看来不是梦啊。 “二眠,吃饭。” 苏欲眠其实不用喊人过来的,小彩凰和化回原形的小纸人就站在木桌边上,静静地看着她放血。只是苏欲眠头好疼好晕,根本注意不到。 “咕咕咕?”(人族,哪里有饭?还有你干嘛又放血。) 见讨厌的纸人走过去,小彩凰的鸟脑瓜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不确定,鸟再看看。 “小凤凰,你也要喝吗?”让纸人吮吸伤口的人族突然望来。 人族一对紫瞳暗暗的,唇白里透红,说话时还带着股好闻的幽香,很像那种勾魂的女妖。 看得鸟不知道该去喝血还是飞走。 细细的吮吸声不断传来,诱凰的幽香不知何时已将小彩凰牢牢包裹。在她想逃的时候,鸟爪已然挪不开。 “咕咕咕。”(你血很多吗?吾可不想在帮你舔脏手) 小彩凰说着,同时偷偷放出些灵力,将讨厌的纸人弄晕。 “不多,快放完了。” 苏欲眠看不见,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小纸人不说话,小彩凰也没再说话,她只好静静地等。 直到身子有些发凉,苏欲眠也没等来回应,反倒各种各样的话趁机自这黑暗中钻出,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 ‘交于执法堂吧,通魔又骗了凤族的宝物,谁都保不了她。’ ‘眠儿,百二十凝金丹,翻遍整座灵洲大陆都找不着的。师尊道号给你想好了,可不许被别的峰骗去了。’ ‘既然母亲不同意,师姐,我们可以偷偷下山结侣。’ ‘是大师姐给的丹药,我不会记错的,长老可以搜魂。’ …… ‘羞不羞,我药铺的脸都给你丢完了!’ …… ‘那就是了,既然都是一家人了,老板娘我就直说吧。’ ‘你出去卖,可以,脏病不能得吧……’ 人声嘈杂,苏欲眠急忙找起那把放下的刁刀。 她得把这些话挖出来,不然脑子会炸的,她是凡人,这些话太多了,太多了。 苏欲眠刚拿起刀正往太阳穴戳去,手腕便被人捉住,那人抓得紧,似要将她腕骨捏碎。 “咕咕。”(你想做什么?) “师妹?” 耳畔声音纷乱嘈杂,苏欲眠却依旧精准捕捉到了师妹的声音。只是她分不清是哪个师妹说的,是抓她手的,还是黑暗中的。 “咕咕咕。”(吾不是什么师妹,你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手腕让人抓得生疼,苏欲眠握不住刀,刁刀脱手,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腕上力道稍松,下一瞬,另一只手也被捉去,两只手腕一并被人扣在一处。 “咕咕。”(回答吾。) 面前的人语气焦急,莫名地,却让苏欲眠很心安,想吐露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苏欲眠缓缓启唇:“你想听吗?” “咕咕。”(快说。) “求我。” “……” “咕。” 苏欲眠舔了舔干涩的唇,倾身向前。对方跟个小火炉似的,周身发寒的苏欲眠便寻了个最舒服的地方靠上。 嗅着对方发间那熟悉的雪莲香,苏欲眠放心地开口:“师妹。” “我要离开这座城,用我的血满天下救人,最后在满脸皱纹的时候,抱着你,亲你。” “最后让你杀了我。” 闻言,小彩凰金眸瞪大,不知不觉间竟将捉人的手松开,愣在原地。 就这般沉默着,小彩凰没将苏欲眠推开。 没有羽毛却很好看的人族倚在她的颈窝很久,很久。在小彩凰想起身,要带人族去睡觉时,一双冰冷的手忽地环紧了她的腰。 怀抱收得很紧,紧到小彩凰能感受到人族单薄的身子在细微地发颤。 不多时,小彩凰的颈窝便浸上一片湿凉。 人族的衣服太粗糙了,不仅蹭得她痛痛的,还让她鼻子一阵发酸,小彩凰抽了抽鼻子。 “……” “莫。” “莫哭了。” 20、大师姐 溽热难耐,苏欲眠的意识自梦中悠悠转回。 里衣被汗水浸得湿透,同额间的碎发一道,黏腻地糊在肌肤上。 明明做了个空梦,苏欲眠却浑身酸软滚烫。 她疑惑地睁眼,便瞧见一个不着寸缕的彩发人儿贴住了她大半个身子,似枚极品火玉,晶莹剔透,八宝玲珑。虽热,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小鸡,你压着我了。” 发丝拂过,带起一阵细碎的痒意。小彩凰缓缓抬起那枕在苏欲眠臂间的头,眸色迷离。 “咕?” 下一瞬,小彩凰金眸眯起,恢复了那副想让人捂鸟嘴的模样。 “咕咕咕?(臭人族,吾不是同你说过不许叫这个名字吗?) 咕咕咕咕。”(让别的鸟听去了怎么办,吾还怎么见鸟。) “咕咕咕。”(你身上怎么这么湿,抱着不舒服,快把衣服脱了。) …… 明明是人的样子,从那丹唇里吐出的话却是鸟语,但苏欲眠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只是…… 师妹有这般……活泼吗? 分灵是从元神中分出的一部分,除了没记忆,其一言一行,应不会离本体偏差太远才是。 “杂毛鸟,你又在对我娘亲做什么?” 站在门口,女童模样的苏二眠提着袋热包子,一脸不可置信。 这,这已经是第五回了。 这四日来,娘亲制血药愈发频繁,每夜都要去往三四户人家送药,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小纸人本来就不用睡觉,她晚上守在娘亲旁边,不让那跟她差不多大小的臭凤凰靠近娘亲。再等天亮时,她出去给娘亲买肉包子吃。 可是,明明她每次出门,这鸟都自己窝在一旁,离娘亲远远地睡着。等她一回来,这变态鸟又变成光溜溜的人,抱着娘亲睡。 “放开!” “咕咕咕?”(是谁,谁在说话?) 在木桌上放好包子。 苏二眠将纸牙咬得簌簌作响,转身就要捉鸟。可那光溜溜的鸟不知何时又化回凤凰模样,栖在娘亲头顶,用鸟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娘亲!” “娘亲——” 苏二眠说着,似有泪珠要从鹿瞳落下。 “小凤凰,快下来。” “咕。”(不要。) “臭鸡!”苏二眠暴起。 …… 扔东西噼啪作响的纸人,飞在天上咕咕乱叫的凤凰。屋内一阵热闹,想让人不清醒都难。 叹了口气,苏欲眠下床,一一将她们捉住,一左一右地放在衣领处,又拿起桌上的四个肉包吃起来。 到了前堂,痛感准时袭来,苏欲眠下意识地望向二楼那间最大的卧房。 里头的人已经昏四日了。 自那晚之后,苏欲眠只要一到这前堂,头便会这般闷闷作痛。 施针,吃丹,敷药……全无用。 药铺暗沉沉,自这昏暗中,一个苏欲眠认为不可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苏欲眠睫羽轻颤,再度否决这个念头,不可能……要是真的,她跟凰筝说便是了。凰筝这几日来药铺来得勤,让她处理。 收回目光,苏欲眠从乾坤袋里取出最后三颗补血丹,将它们一次性吃下。 又从暗格取出刁刀和四瓶空药瓶摆好,一切就绪,唇色发白的人静坐着。 不多时,药力泛起。 一滴热汗自苏欲眠额角浸出,滑过秀挺的鼻梁,濡湿了那片微微发红的唇。 制好药,苏欲眠又轻唤出纸人和小彩凰。 “纸人先,然后是小鸡。” “咕咕咕。”(人族,今天吾先,吾不想吃别人的口水。) “娘亲,她在说我坏话吗?” “……” 两个小家伙又闹起来了,苏欲眠将她们隔开,说今日点兵点将,点到谁就谁先。 在苏欲眠指尖最终指向鸟首时,小彩凰艳丽的尾翎忽地轻轻扫摆,就像……医修馆那条青蛇一样。 小彩凰舔完,伤口很快便愈合了,苏欲眠只好拿一瓶血药去喂小纸人。 将二人塞回衣领后,苏欲眠同前几日一般,拉开药铺的门,然后坐回木案前磨药,等人问诊。 “阿青,我喉咙不舒服,昨晚开始的……” “阿青,这几日睡不好,每天上工都瞌睡……” “手不小心折了,医修馆没开门,阿青,你们这可以看吗……” 四日下来,过来药铺的病人少了很多,而且来的几乎都是很轻的病症。 安心之余,苏欲眠会趁着没病人的时候走出药铺,看看天上有没有云。 今日七月十五,入伏。 外头晴空万里,仍是寻不见一朵白絮。 苏欲眠长睫垂下,目光落在衣领间沉沉睡去的小彩凰身上很久,直到有病人过来才重新回到铺内。 晌午,热浪滚动。 苏欲眠放下手中的笔,将药案和两本麻皮书收好,带上装灵石的乾坤袋便出门了。 前几日太忙,凰筝又喜欢在午时过来。 二人聊天吃东西,红凤凰前脚刚走,病人后脚就过来了。晚上她又得一户一户上门,一来二去,竟四日没去寻那牛二。 北城。 苏欲眠之前来过一次,同南城一片白不同,这里入目皆是红的,红花,红房,红饭桌。 “姑娘,你要吃什么?” 苏欲眠看向摊子上的木牌:“要碗面汤,细面,不要葱花。” “嗯……我还要加猪肉,煲一个蛋,汤里下糖。” “糖?”摊主下面的手迟疑了一下,继续道:“下了怪味的,你是南城人?” “不是,但我住南城那边。” “不是也快是咯,都爱吃甜的。” 面滚了两圈便被捞上来,肉下锅,煲蛋…… 带着诱人的香气,一碗热腾腾的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苏欲眠咽了咽口水,取出木筷。 见苏欲眠吃得开心,擀面的摊主笑道:“姑娘,你说怪不怪,你南城的跑我们这边吃,我们北城的跑你们那边吃。” “是吗?”苏欲眠放下筷子。 “嗯,我们这几天都没生意喔,好多人特意跑去你们那吃饭。” “您也可以去试试,万一学到新品呢。” 小姑娘说话时,笑得很美。摊主擀面的手渐渐慢下来,反正也没生意,她晚点也去试试看吧,万一真学到了什么也算赚了。 北城东街。 缓步走在街心,苏欲眠左右张望,寻那‘两家连开在一起的面馆’。 东街不大,再加上正午行人稀少,苏欲眠很轻松便瞧见了两家连在一起的陈氏面馆和李氏面馆。 两家面馆的对面,开着一间小书铺。铺面平平无奇,还有个人在睡觉。 苏欲眠的目光忽然被书铺上的牌匾吸引,那牌匾上的字很潦草,看着又有几分眼熟。 “咕。” “怎么了?”苏欲眠轻声问。 “娘亲,我知道。” “杂毛她睡迷糊了,想透气。” 在衣领右侧的小彩凰冒头时,小纸人也从衣领左侧探出头来。 “咕咕。”(不是。) “咕咕咕。”(又是那只红凤凰。) 闻言,苏欲眠脚步一顿。温声让二人藏好后,她便继续朝着两个面馆对头那个小书铺走去。 来到书铺门口,门前并未搭设阳篷,毒辣的太阳泛圈圈光晕,晒得有些苏欲眠难受。 莫名的,苏欲眠怕凰筝对她好,其实是姐妹觉察到她会走,想将她留住。 倘若她真被留在这白梧城,现下师妹,凰筝,凰九思认不出她,保不齐将来她会遇到某只新到白梧城的凤凰。 然后刚好被那凤凰认出,喊一声。 “大师姐?” 女声近在面前,传入耳中,苏欲眠僵在原地。 方才还在铺子内躺椅上酣睡的人,不知何时揭去盖在脸上的书本,正望向苏欲眠。 女人唇瓣翕动,唰地自椅子上起身,腰间悬垂的玉牌随之晃了晃。 那玉牌形制精致又令人心惊,苏欲眠一眼便将它认出。 双鱼归序,八卦定枢,是为衍。 天衍宗的衍。 21、继续演 “请问牛二在吗?” 说话之人嗓音偏糯,语气平淡,仿佛方才美眸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并不存在,是桃夭看错了。 不会错的,桃夭阖眼。 方才人走进门后,躺着歇息的桃夭便捕捉到了一缕不易觉察的莲香。似从雪峰落下,沁心入髓,隔了二百年都令妖印象深刻。 别的妖不知,可桃夭作为花妖,每次遇见大师姐,便能觉察到这隐隐覆满她全身的幽香,同灵师姐身上散出的一模一样。 “大师姐……你还活着。” “……” “姑娘,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我来找那牛二的。” 见桃夭不答话,一双眼眸色复杂,苏欲眠继续道:“我叫玉青,不是你的什么大师姐。” 桃夭不识人脸,善嗅香,辨气机。 虽与苏欲眠同在青芷峰,修的却是寻踪道,遵天地生机之理,凭息迹万象求仙问道。 “姑娘,你真认错人了。” 桃夭上前,似要与她凑近些,苏欲眠不动声色地后退了数步。 这花妖是如何辨出她的? 她修为全无,气息定然与之前大有不同,身上的梧桐花香也并非以前有的。 “师……” 她走一步,大师姐便退一步,桃夭只好停住。 片刻后,她转了话头:“玉青,你要找牛二是吧?” “我就是。” “你看,你是要订书?还是要印册子?” 眼见苏欲眠一脸不信,作势要走,桃夭赶忙让人在阴凉处先等等。跑回书铺,桃夭左翻右找,拿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玉青,这是书铺的经营文书,上面盖的红指印是我的。” 树荫下,桃夭将文书递给苏欲眠。 在苏欲眠仔细看完,将文书交还与她时,桃夭顺势在文书的红指印处按上自己的大拇指。 拇指落下,莹莹蓝光自红指印处晕染开。 “红指印上面写的就是我的名字,牛二,只有本人按上去才会发光。” “家里取的名,改不了。”桃夭又补充道。 数十年前,她奉命与剑锋的人追一虎魔,可每回都差一些。 虎魔前脚走,她们后脚才赶至,现场只余下满地残缺的尸体和几缕带着嘲弄意味的魔气, 同黄牛一般,她总慢半拍,遂叫自己牛下一妖,牛二。 “我很不喜欢这个名字的,来铺子的别人也总以为我是打杂的……” “好,我知道了。因这名字听起来与店家您不符,我才不信的。” 苏欲眠压低声音:“店家,我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这儿不方便,可以去铺里吗?” “当然!”桃夭连忙转身带路。 “快来铺里说吧,这儿太阳太大,照得花都要蔫了。” 苏欲眠选的这棵杨柳离书铺有些距离,桃夭走得急,没一会就将她落下了。 “咕咕。”(人族,这朵花认识你吗?) “不认识。” “臭凤凰,藏好些,可别害了娘亲。”衣领处又传来个软软的童声。 将鸟头和纸人塞回,苏欲眠的目光落在桃夭的背影上。 花妖生得灵秀,除了不穿粉红裙外,容貌与记忆中的没有不同。 桃夭与苏欲眠并无过节,也不是魔药的受害人。过往苏欲眠除了给桃夭疗伤,授道,二人再无其他交集 最终,在桃夭回头看过来时,苏欲眠抬脚朝铺内走去。 书铺内。 铺子很小,只摆了四排书架。上面的书新旧皆有,同载着它们的红木架子一般,被它们的主人擦得干净。 “你叫玉青,是吗?” 桃夭站在账台前,正对着穿麻布衫的苏欲眠。 “是,店家叫我阿青就好。” 在桃夭启唇前,苏欲眠又道:“我来是想问问,店家可否做那假证?” “店家,我听人说是二十下品灵石。” 苏欲眠取出腰上挂着的乾坤袋,从里面一块一块地拿出灵石,轻放在账台上。 “给我十五就好……” “给您三十,做完先存您这,可以吗?” “……” 书铺未点灯,外头阳光又只能进来一些,周遭昏暗又安静。 “阿青,可以的。”桃夭开口。 “需要你的生辰和住址……以及一滴血。” “血?” “嗯。” 桃夭朝铺外望一眼,示意苏欲眠跟着她走。苏欲眠眉梢微凝,没有回应她,静立在原地。 “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给你看身份文凭,确实需要你的血。” 桃夭边说边掐了个奇怪的手势,别人可能认不得,但苏欲眠是认得的,这是天衍宗的道心誓。 苏欲眠稍放下心,应声好,让桃夭带路。二人很快来到书铺深处,桃夭停下脚步拂袖,四周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入目是间小房,里面除了整齐堆叠的书册外,一处角落还堆放着很多切成块状的树皮。 桃夭抬指掐诀。 下一瞬,一块树皮飞至苏欲眠跟前,树皮纹路奇异,上面还萦绕着一层薄薄的蓝色雾霭。 “阿青,这是七巧梧桐的树皮,是凤凰们用来记载生辰,住址,做身份文凭的灵材” “要在上面烙上你的信息,便需要你的一滴血。不然往后官兵要你按手印在这树皮上,树皮是无半分反应的。” “放心。”桃夭将树皮拿在手里翻了翻,语速加快:“上面虽然有凤凰官印,但你的信息不会被记载去官家那,这些树皮都与本体断了联系的。” “好。”苏欲眠点头。 桃夭将树皮递给苏欲眠,转身走向屋内。 “我给你找针。” “不用。” 桃夭闻言转头,便见苏欲眠咬上了自己的食指,轻轻一撕,随即将指尖点在树皮上。 一滴血珠自玉指渗出,在青绿色的树皮上晕开。 半晌,树皮无任何反应。 “还需要我施咒。” “师……阿青,你报一下生辰和住址。” “这些我可以不说吗?” “当然。”桃夭抬眼。 “我只是怕官兵问起,填假的你答不上。” 苏欲眠略一垂眸:“我年二十,六月十日生人,再具体的便记不清了,住南城福济药铺。” “这样就可以了?” “嗯。” “麻烦您了。” 桃夭从苏欲眠手中接过树皮,还想再说什么时,眼前的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忙抬脚跟上。 “阿青,玉青!” “你等等。” 喊声自身后远远地传来,刚走到书铺门口的苏欲眠疑惑地回头。 身后,一只爱干净的花妖跑得急,将自己的白裙都踩脏了。 “怎么了?”苏欲眠问道。 “阿青,你听我说。”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 “我做了件很对不起她的事,又找不到她,心那块很疼,每梦都在做噩梦。” 见桃夭眸中漾着水光,苏欲眠秀眉缓缓蹙起。 印象中,桃夭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算有,也无所谓了,反正不差她一个。 苏欲眠唇瓣微启,想说‘家中有事,不方便听’时,那桃花妖竟拉住她的衣摆,跪在地上。 “对不起。” “对不起,阿青,我求你了,听一下可以吗?” “那人待我极好,我受伤找她医治,拿不出灵石时,她便只是象征性让我帮她采些灵草。” “我资质愚钝,于修道有诸多疑惑。我去找她,她会不像别的师兄师姐般不耐,嫌我愚笨,而是每一点都仔细讲给我听……” “还有很多,大师姐真的待我很好。” “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欲眠眉头拧得很深,桃夭抓得紧,又是修士,她根本挣不开对方。 “如果我当时再勇敢些,站出来帮大师姐指证,她就不用受刑了。” “四根粗大的锁魂链穿过大师姐的琵琶骨,既灼烧人的神魂,又吊着她一口气,让她不在受刑的过程中死去。” 苏欲眠指甲深深嵌入桃夭的手背,想让对方别说了。 她不知道吗?她知道啊,为什么要在她的面前重复地提起? “断云鞭落在大师姐身上,一开始还会飞溅些血出来,慢慢地,一鞭一鞭落下,除了师姐的闷哼,场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手上的粗粝感硌得桃夭心底难受万分,呆在这白梧城二十五年,那桩憋在她心底二百多年的事无人可讲,亦无人愿听。 “那药中的魔气不是师姐的,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闻不到,可我闻到了。” “他们人太多了,修为又高……我当时一个筑基弟子没人信的——” “够了。” 苏欲眠手有些发抖,见挣不开对方,她无奈道。 “她不会想听的,我也不想听。” “店家,帮我做好那身份文凭,我就很感谢您了。” 回药铺的路上,忽有一缕风吹过,让苏欲眠觉得有些冷。 她将手轻放在右领处,想借小彩凰的体温来暖暖。 “咕咕咕?”(很疼很疼,对吗?) “一点点。” “回去给手指头擦些药就能好。” 回到药铺,苏欲眠重新开始磨药、接诊看病、整理病案簿。直到垂阳西斜,四下浸上一片昏黄。 “咕。”小彩凰钻出来,落在木案上。 “咕咕咕。”(人族,你能带吾走吗?我不会跟她说的。) “咕咕。”(吾会保护你的。) 小彩凰金眸湿漉漉的,苏欲眠想应声好,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忽然,楼上传来胡烨的叫喊声。 “娘,醒了!” “娘,醒了!” …… “醒了,就继续演给我看。”凤凰嗓音清润婉转,似南海鲛人。 梧桐乡,凤凰渡劫观。 无数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的凤凰,一道道紫电不断砸落,其粗细竟抵得上四五棵梧桐树干并在一处。 已经第五天了,梧桐乡云雾翻涌,昼夜难分。可一众凤凰与其他鸟妖全然不在意。所有目光,尽锁在台上那羽毛被劈得焦黑的凤凰身上。 一般的雷劫只有三天,可她们的族长为什么……难道族长被心魔劫困住了吗? 渡劫台,灵妘识海。 入目是一片红,喜气洋洋的。一张床,一张小小桌,木桌上面还摆着两根燃着的同心烛。 “大人,您烧了我吧,我真演不下去了。” “我怎么做您都不满意啊,我不是她啊,我哪敢真骗您。” 一个生得与苏欲眠别无二致的人跪在灵妘面前。 大红喜袍衬得她容颜美艳,却满目惶恐,满是乞求之色……哪像什么风雨不惊的回春仙君,倒像套了别人皮的奴才。 “你这般神情不像她,她求我,是那种假假的……就像带着个人皮面具一般。” “你这般,怎么骗得了我。” 灵妘说完,将五指扣在心魔的头顶。下一刻,心魔还没来得及求饶,一团彩色凤凰火便燃起,将她的头颅烧掉半边。 半晌之后,昏倒在地的心魔复又转醒。 “最后一回。” 说话的女人也着一身大红喜袍,口唇上涂的胭脂艳红,如琉璃般透亮的金眸中盛满了痴迷,美得动魄,说出来的话却宛如恶凰般让魔心惊。 “你若装得不像,我便不会再耗了。” “我会将你存着,待我度完劫,每日心情不畅便来这识海烧你,将你烧得半边白骨半边烂肉。反正只要不将你烧干净,你就能活过来,完好如初。” “这般,我还能烤烤你的心,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大人,您怎么不烧她啊?您不是将她藏起来了吗?她骗的您啊,烧她——” 心魔还未说完,整个脑袋直接就被凰烧没了。 同心烛燃到一半,重新复原,躺在地上的心魔忽然一颤,猛地从地上爬起。 “大人,我演我演,您别烧了。 这五色火专克她的魔体,灼烧入骨,痛感钻心。心魔只想将自己撞死,可她哪撞得死啊。 满心的遗憾和无奈,心魔拿起匕首,跪爬到那坐在喜床上的人面前。 “师妹,是师姐错了。” “师姐只想活命,不曾爱过你,现在师姐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灵妘的声音有些颤抖,可绝望的心魔此刻是觉察不到了。 “灵儿,让师姐带走你的心,好不好?” ‘苏欲眠’红唇半启,目含遗憾,情意看着真挚,又带着满满的虚假和决绝。 床上坐着的彩发美人心砰砰直跳,她坐直身,将心魔握着的匕首缓缓引向自己心脏。 “快带它走吧,师姐。” 渡劫台。 随着头顶的劫云散去,台上燃起熊熊的赤色火焰,似自九幽地底升腾而来。 神识回归,灵妘透过令凰难以呼吸的业火,深深地朝白梧城的方向望去,又在着紫袍的凰砚朝她看来之时将目光收回。 “师姐。” “你再等我三日。” 白梧城,初入夜。 药铺中,虎魔站在二楼,朝空荡荡的一楼望去,空气中满是令她恶心的气味。 她一口吞下手中那热乎的脑子,腥红的眼眸烁动。 “两日空城,将主会怎么夸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