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长安》 第一章 从头开始 沈杏娘被推出后门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铜钱差点掉地上。 七枚。就七枚。 包袱里就两件换洗衣裳,一张身契,加上藏在包袱底的那一小包碎银子,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身家。 脖子上的玉佩在衣襟里轻轻硌了一下胸口。那是外婆留下来的,从没摘过。 管事的婆子在身后“砰“地关上了门。“老爷说了,往后不许再踏进这道门。” 沈杏娘站了一会儿,把铜钱揣好,转身往西市的方向走了。 倒不是不难过。 只是她这辈子——不对,应该说加上上辈子,经历过比这更糟的。 上辈子她见过公司破产清算、见过跟了好几年的品牌一夜关停、见过在出租屋里对着账单算到凌晨三点。 被赶出府这种事,打击是有,但不至于让她在人家门口哭出来。 她记忆里那个叫“沈杏“的小姑娘,七岁被卖进府里当丫鬟,伺候了三年的二小姐,前些天不小心打碎了一只汝窑茶杯,二小姐告到老爷跟前,老爷说府里养不起手脚不干净的下人。 下人。 沈杏娘掂了掂包袱,往西市的方向走。 她记得以前听人说过,西市那边的铺子便宜,尤其是常乐坊那片,位置偏,租金低,适合从头开始。 脑子里有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在上辈子那些年的职业本能——开始自动盘算:启动资金有三两碎银加十几文铜钱,换算下来大概够付一个月的租钱再加最简单的材料钱。 吃的话,先找最便宜的落脚处,一天两顿馒头也能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必须找到活干。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着,长安城的暮色从头顶落下来。 她看见远处坊门上的“常乐“二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名字不错,吉利。 沈杏娘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深处比大街上冷清得多,她一路走一路留意两边的铺面——关着门的比开着的多,贴着“吉房招租“的也有好几处。 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一间铁匠铺门口蹲着个瘦高个男人,正低头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 沈杏娘上前福了一礼,打听附近有没有便宜的空铺要租。 那人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哪家的?” “沈府的。“她说,“刚出来的。” 瘦高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我那正好有一间,东家托我管着钥匙。你要不怕破,就来看看。” 领她来的人是个瘦高个,姓赵,说是沈府以前用过的人,帮忙管着这间铺子。 他把钥匙递给沈杏娘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你自己看吧“。 门一推开,沈杏娘就知道他为什么那副表情了。 铺面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大概够摆三四张桌子。 问题是——墙角塌了一小块,灶台的砖掉了大半,窗户纸全破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房梁上挂着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网子,像一面面破旗。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这铺子空了两年多了,前头租户是个做烧饼的,干了没仨月就跑啦。” “东家说也不收你租钱,你自己收拾收拾,能住人就行。” 不收租钱。 沈杏娘在脑子里快速换算了一下。 这地段虽然在巷子深处,但离西市大街不远,步行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不收租意味着零固定成本,坏处是铺子的破旧程度远超预期,修缮要花钱,而且没有任何现成的厨具桌椅。 “多谢赵叔。“她说,“这铺子我要了。” 姓赵的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片子看了这破地方还能这么干脆。 他嗯了一声,把钥匙递给她,又补了一句:“隔壁铁匠铺的孟老大,人不好说话,但从不欺负人。” “你有啥不懂的可以问他。” 说完就走了。 沈杏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把包袱放到还算干净的窗台上,叉着腰环顾了一圈。 墙要补,灶台要砌,窗户纸要换,至少得买一口锅、一摞碗、几双筷子、一张案板。 她又算了一遍账。 三两碎银子,大概够把铺子收拾到能开张的程度。 剩下的钱只够买最基础的食材。 但没关系。 她上辈子学到的第一课就是:餐馆可以没有装修,但不能没有味道。 沈杏娘挽起袖子,开始清理房梁上的灰网子。 清理到一半的时候,脖子上的玉佩从衣襟里滑了出来,晃荡在胸前。她把它塞回去,手上沾了灰,在围裙上擦了擦。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 沈杏娘抬头,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 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换一般人可能先喊救命。 沈杏娘上辈子管过十七家门店,见过半夜喝醉闹事的、见过吃出头发来拍桌子的、见过同行雇人来砸场的,她对来者不善这种事有种职业性的钝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大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买菜刀吗?我这儿还没开张呢。” 那汉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破铺子,把菜刀往干净的窗台上一搁。 “隔壁的。“他说。三个字,嗓音像砂纸磨过的铁。 沈杏娘想起来了,姓赵的说过来着,隔壁铁匠铺的孟老大。 她瞥了一眼那把菜刀,新打的,刀刃上还有锻造的纹路,一看就是好东西。 “孟叔?” 那人嗯了一声。 “这刀……” “你开食肆,要切东西。” 孟叔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步子又稳又快,几下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沈杏娘拿起那把菜刀,沉甸甸的,手感极好。 她上辈子在后厨混了那么多年,好刀差刀一上手就知道——这把放到现代,少说也是千元级的手工锻造刀。 她又往隔壁的方向扫了一眼。 孟叔已经回到铺子里了,当当当的打铁声传过来,节奏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杏娘把刀放到案板上,心里忽然觉得,这破铺子好像也没那么破。 天快黑了。 沈杏娘把铺子里里外外大致收拾了一遍,灰网子清掉了,碎砖堆到墙角,灶台虽然塌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还能凑合用。 她到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小袋面粉、一块猪肉、一把葱、一罐粗盐、一小坛油,外加一摞粗瓷碗和两双长筷子。 钱花出去的时候她心都在滴血。 但她知道,第一顿必须做。 哪怕只有一碗,也得让人尝到味道。 餐馆的第一印象决定了这条街的人还会不会来第二次。 她回到铺子里,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揉面。 上辈子她不会做面食,但这辈子这双手从小做惯了粗活,揉面擀皮反倒比前世熟练得多。 老天爷大概觉得欠了她什么,总得给点补偿。 猪肉剁馅,葱切碎,盐撒进去,拌匀。 她试了试味道——咸淡刚好,肉香已经有了,但缺一点——缺一口好汤。 馄饨这东西,七分在汤,三分在皮馅。 她把锅刷干净,加了大半锅水,把洗干净的葱白和几片姜丢进去,再把剁肉剩下的几根骨头也扔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汤色变白的时候,天色也彻底暗下来了。 沈杏娘点起铺子里找到的半截蜡烛,开始包馄饨。 她手速不快,但包得认真,每个馄饨都捏得紧紧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包到第十来个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胸口的玉佩,顺手把它掖回衣襟里。 汤滚了,她把馄饨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浮起来,白生生的面皮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她盛了一碗,撒了一小撮葱花,端到那张唯一的桌子上。 沈杏娘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咸淡正好。 骨头熬过的汤底有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嫩,虽然不是顶级水准,但对于一个刚开张的破铺子来说,这个味道够了。 她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做的第一顿饭。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长安城的夜安静下来。隔壁的打铁声也停了。 沈杏娘把碗洗干净,靠在窗台上,借着月光看了看这间属于她的小铺面。 四面透风,墙塌灶破。 但今天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沈杏娘是被隔壁的打铁声吵醒的。 她在铺子里凑合睡了一宿,用包袱皮当枕头,两件衣裳当被子,睡得腰酸背痛。 但睁开眼看见从破窗户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她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这铺子现在是她的了。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重新生火热汤。 昨天剩下的馄饨馅还有大半碗,面也还剩一团。 她续了水,重新调了一锅汤底,把剩下的馄饨全包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然后她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等着。 常乐坊的早晨渐渐活了过来。 对面布庄的老板娘哗啦一声卸下门板,伸了个懒腰;隔壁铁匠铺的孟叔已经在炉前忙活了,锤子落在铁坯上,当当当的声响像钟点。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沈杏娘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有人在她铺子门口停下来了。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像是附近干活的工匠。 他探头往铺子里目光掠过,又看了看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的空门框,迟疑了一下。 “姑娘,你这儿……卖吃的?” “卖的,大叔。“沈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面粉,“馄饨,现包现煮,进来坐?” 那汉子看了看铺子里面——一张桌子,一条长凳,墙角的碎砖还没清完——脸上明显写着“这地方靠谱吗“。 沈杏娘也不急,笑着说了一句:“大叔,你先尝口汤,不好喝不要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进去,从锅里舀了一小勺汤出来,放在粗瓷碗里递过去。 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汤……可以啊姑娘。” 沈杏娘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到灶台前开始煮馄饨。 水汽升起来,混着骨头汤的香味,从破铺子里飘出去,飘到了常乐坊的晨光里。 那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汉子一口一个吃得头也不抬,最后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两文钱,抹了抹嘴,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沈杏娘以为他不舒服。 “不是。“汉子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我这偏头疼,三年了,每天早上起来跟戴了个紧箍咒似的。扎过针、喝过药,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没断过根。” 他又揉了揉太阳穴,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刚才喝完你这碗汤,不疼了。一点不疼了。” 沈杏娘愣了一下。“大叔,我这汤就是骨头汤,没放别的。” “那不可能。“汉子很肯定地说,“头疼了三年的人,自己脑袋疼不疼还不知道?你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几息,像是想把汤底看穿。 沈杏娘摇了摇头。“骨头、葱白、姜片,就这些。” 汉子又摸了摸额头,确认真的不疼了,嘴里嘟囔着“怪了怪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杏娘站在灶台前,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骨头汤治偏头疼?她上辈子熬了几千锅骨头汤,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清清亮亮的汤底,跟任何一锅骨头汤没有区别。 算了,大概是巧合。 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什么表示也没有。 午后又来了两三拨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和工匠,大概是听人说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 沈杏娘手忙脚乱地煮了五六碗馄饨,中间还差点把碗打了,但好在味道没翻车,客人都吃完了,有一个还加了一碗。 傍晚时分,客人散了,沈杏娘坐下来歇脚,拿抹布擦着桌子。 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年轻男人从巷口走过来,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 沈杏娘抬头瞥了一眼——长得挺周正,腰间挂了块衙门的小牌子,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应该是西市衙门里的人,大概是路过。 他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站,扫了一眼她挂在窗台上那把新菜刀。 “隔壁孟叔打的?“他问。 沈杏娘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把刀。 “啊,是。” 那年轻男人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了。 沈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角,心想这长安城的人说话都这么省的吗? 一个两个都是三个字以内解决问题。 她又想起刚才那人腰间的小牌子,上面好像刻着一个“李“字。 算了,关她什么事。 沈杏娘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 锅里还剩最后一碗馄饨汤,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门口,看着常乐坊的暮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街上有人收摊了,有人点灯了,隔壁的打铁声也渐渐稀了。 她喝了一口汤,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但那个工匠说他头疼了三年。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 不是手艺的问题。她的手艺她自己清楚,离好还差着。 沈杏娘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 温温的,像刚喝下去的那口汤。 她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把碗收了回去。 大概是巧合吧。 门外的暮色已经浓得看不见路了。沈杏娘装上门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隔壁的打铁声彻底停了。常乐坊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几声狗叫。 她又想起那个工匠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惊讶,是真的想不通。 三年的偏头疼,一碗馄饨汤。 沈杏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还得再熬一锅汤。 第二章 常乐 第二天杏娘比昨天早起了半个时辰。 天还没全亮,常乐坊的街面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挑水的、扫街的、赶早市的。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把昨天剩下的骨头重新下锅,又加了两根新的进去。 汤要熬够时辰才出味,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昨天那个工匠汉子说话算话,一大早就来了。 这回还带了一个同伴,进门就喊。“姑娘,两碗馄饨,汤多点!” 杏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包。 昨天包了大半个时辰才包出三十来个,今天手顺了一些,虽然速度还是比不上正经面点师傅,但至少不会手忙脚乱到把面粉撒一身了。 两碗馄饨端上去,那汉子跟同伴吹嘘起来。“我说的吧?这汤头,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份!” 同伴喝了一口,点头表示认可。 杏娘在灶台后面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那同伴放下碗的时候,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腰。“哎,我这腰今天怎么不酸了?” 汉子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还说弯不下去吗?” 同伴站起来扭了扭,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真不酸了。邪了门了。” 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碗里剩的那点汤底,没再说什么。 接着又来了一位老爷子,拄着拐杖,要了一碗馄饨,说汤要淡些,牙口不好,面皮煮软点。 杏娘专门给他多煮了一忽儿,端上去的时候老爷子满意地嗯了一声。 一碗见底之后,老爷子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小姑娘,你这汤里加了什么药材?” “没加药材,就是骨头汤。” “怪了。“老爷子摸着下巴,“我这肠胃不好好些年了,吃凉一点就闹。这碗下去,肚子里舒坦得很。”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 一个时辰下来,她居然卖出去了七八碗。 虽然每碗只收两文钱,但杏娘把铜板一个个数清楚的时候,心里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上辈子做餐饮区域经理,经手的流水一天几十万,那时候她都没这种感觉。 大概是因为,这些铜板上沾着她自己的手汗。 快到巳时的时候,客人少了些,杏娘抓紧时间洗菜、剁馅、准备下一波。 她把昨天买的那块猪肉全剁了,又加了点葱花和姜末调味。 她正低头剁馅,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一般客人要响,还带着一股香风。 她抬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水红色衫子,头发挽得利利索索,手里捏着一块布料,正笑吟吟地打量着她的铺子。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小娘子?” 杏娘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赵,行三,大家都叫我赵三娘。“妇人说着自己走了进来,一点也不生分地环顾了一圈铺子。“昨儿个就听说了,沈家出来个姑娘在西市开了个馄饨铺子。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来看看。” 杏娘给她搬了条凳子,赵三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 “你这铺子虽说破了点,位置还行。“赵三娘说,“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孙头,人不错;隔壁铁匠铺那个孟老大,不爱说话但靠谱。你在这儿做买卖,吃不了亏。” “三娘说的是。“杏娘笑着应。 赵三娘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转了。“我说妹子,你一个人?” “嗯。” “家里没人了?” 杏娘沉默了一瞬。“没人了。” 她没说谎。沈府不要她了,上辈子的家人也早就不在了。 她在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人。 赵三娘大概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 她把手里那块布料往桌上一放。“这个送你,铺子门口总得挂块招牌,你拿这布写几个字,比光秃秃的好看。” 杏娘顿了一下。那块布料是细棉布的,簇新簇新的,虽说不是多金贵的东西,但对于一个刚开张的铺子来说,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三娘,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街里街坊的。“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那布庄就在对面,有啥需要的过来找我。”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门口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杏娘拿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午饭前后是最忙的时候。 周围干活的工匠下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她铺子这边来,有的是早上那位汉子带来的,有的是闻见香味自己找过来的。 杏娘一个人又包又煮又端,恨不得长出六只手来。 有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吃完馄饨,站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我这肩膀,今天怎么不疼了?” 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两下胳膊。“往常这个时候,右肩酸得抬不起来。今天居然没事。” 旁边吃面的汉子搭了一句。“我也是。早上来的时候还头疼,现在一点事没有。”灰衣人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看了看杏娘端上来的那碗汤,没再说什么。 就在她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小丫头,瘦得像根豆芽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一块白一块,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旧衣裳。 她躲在门框后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那些还没下锅的馄饨。 杏娘目光掠过,没赶她,也没特意招呼。 她多下了几个馄饨进锅。 等那一拨客人的馄饨都端上去了,锅里还剩一碗。 她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上,冲门口招了招手。 那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挪了进来。 “吃吧。“杏娘把碗推过去。 小丫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又看了看那碗馄饨,咽了一下口水,最终没扛住。 她端起碗来,也不怕烫,呼呼吹了两下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杏娘也不催她,自顾自地继续包馄饨。 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小丫头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小声说了句。“好吃。” 杏娘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小圆……大家都这么叫我。” “家在哪儿?” 小圆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抠着碗沿。 杏娘大概猜到了。 流浪儿,长安城里多的是。 她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辰来,还有。” 小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杏娘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那只空碗拿回来洗了。 多一个人吃饭,也就是多一把面粉的事。 正午的生意好得出乎杏娘的意料。 她本来以为新铺子怎么也得冷清几天,结果从巳时到午时,客人几乎没断过。 她一个人撑起全部流程,很快就暴露了各种问题。 先是碗不够了。 她总共就买了八只碗,结果来了四拨客人,每人一只碗用着,后面的客人就没碗可用了。 杏娘只得一边赔笑脸让人稍等,一边飞快地把用过的碗洗出来,手忙脚乱之间差点把一只碗摔了,险险在半空中捞住,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接着是馅不够了。 她今天剁了比昨天多一倍的肉馅,本以为绰绰有余,结果午时刚过就见底了。 杏娘看着盆底仅剩的一小团肉馅,飞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最多再包七八个馄饨。 她只得跟后来的客人说。“馄饨卖完了,要不……您明天早点来?” 那客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啥?大中午的就没啦?你做什么生意的?” 杏娘陪笑。“实在对不住,第一天没估准量,明天多备些。大叔要不先喝碗汤?汤不收钱。” 壮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闻着铺子里那股骨头汤的香味,又看了看杏娘那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最终哼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那碗汤,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 “汤确实不错,明天给我留一碗。” “一定留。” 等壮汉走了,杏娘靠着灶台长出了一口气。 她上辈子管了那么多年餐厅,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亲自站灶台、亲自洗碗、亲自跟每一个客人打交道,跟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完全不是一回事。 手上起了两个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 但今天的馅确实不够卖了。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教训。 明天得多备一倍的料。 下午客人散了之后,杏娘终于有空坐下来算今天的账。 她把钱罐子里的铜板全倒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数。 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今天一共卖出去了二十三碗馄饨,收入四十六文钱。 除去食材成本,大概能落下二十几文。 不多。但比起昨天,翻了好几倍。 杏娘把钱一个个放回罐子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备货量。面粉至少得翻倍,猪肉要多买两斤,葱要整把买才划算,还得再添几个碗…… 她正算着,门口的光线又被人挡住了。 杏娘抬头,看见昨天那个穿青色公服的年轻男人又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拿文书,两手空空的,像是刚好路过。 “还开着?” “刚收摊。“杏娘说,“馄饨卖完了,明天请早。” 那人微微点头,没走,又站了几息,瞥了一眼铺子里新挂起来的那块布料。赵三娘送的,杏娘还没来得及往上写字。 “招牌?” “嗯,还没来得及做。” 那人沉吟了一下。“我认识一个写字的先生,在东市那边。你要是想做招牌,找他写几个字,不贵。” 杏娘有点意外。 她跟这人不熟,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第二次路过就开始给她推荐做招牌的先生了。 “多谢……敢问怎么称呼?”“姓李,单名一个磬字。在西市衙门当差。”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件公事。 “李大哥。“杏娘顺着叫了一声。“多谢你指点。” 李磬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在长安城的巷子里穿行。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人好像面冷,但心不冷。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算账,忽然想起盐快用完了,面粉也只剩了个底。 她跟隔壁孟叔说了一声帮忙看着铺子,揣上十几文钱去了西市大街的杂货铺。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街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面前的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杏娘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 “老丈,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文钱两串。” 杏娘想了想,掏出一文钱,买了两串。她没吃,拿在手里带回了铺子。 进了常乐坊,她远远看见小圆蹲在她铺子门口的墙根下,像只等食的小猫。 看见杏娘回来了,她噌地站起来,想跑又没跑,站在那里搓着衣角。 杏娘走过去,没提馄饨的事,把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小圆愣住了。 “给你的。“杏娘说。 小圆看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看杏娘,伸手接了过去。 她没立刻吃,而是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宝贝。 “谢谢婶……姐姐。“她改了口。 杏娘笑了一下,没纠正她。 等她推门回到铺子里,发现灶台边多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 她往隔壁的方向扫了一眼。打铁声还在响,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杏娘把柴火拎到灶台边,没去道谢。 她知道孟叔不稀罕这个。 杏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常乐坊的暮色又落下来了,当当的打铁声在街角响着,赵三娘在对街收摊,远远地冲她喊了一声。“妹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杏娘也隔着街喊回去。 赵三娘笑了,声音亮堂堂的。“明儿个继续!” 杏娘装好最后一块门板,正要转身,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老人走路的节奏。 她回头一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站在铺子门口。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老妇人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汤……“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亮。“是谁熬的?” 杏娘愣了一下。“是我,大娘。不过今天的汤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喝,明天赶早。” 老妇人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铺子里扫过,灶台、铁锅、案板,最后落在杏娘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落在杏娘衣襟下面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 玉佩的位置。 杏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住了胸口。 老妇人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卖完了也无妨。“她慢慢地说。“老身不是来喝汤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杏娘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这碗汤,喝过的人头疼的不疼了,腰酸的不酸了,肠胃不好的也舒坦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味道的事。” 杏娘没接上话。 “算了。“老妇人摇了摇头,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天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竹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步子慢悠悠地往巷口走去。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不是味道的事? 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汤底——跟任何一锅骨头汤没有区别。 但她想起了早上那个工匠的话。头疼了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 然后是那个同伴。腰不酸了。 然后是那个老爷子。肠胃舒坦了。 还有下午的灰衣人。肩膀不疼了。 不是巧合。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手指碰了碰玉佩。 温温的,跟平时一样。 她收回手,把门板合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那个老妇人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那些客人喝了汤之后的反应? 她又为什么要看自己的胸口? 杏娘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摸黑走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底。凉了,但骨头的鲜味还在嘴里。 明天还得早起。 汤得熬够时辰。 第三章 立名 这天一早,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扛着一块木匾走进了常乐坊。 匾上用木板临时裹了一层旧布,绑在背上,看着像背了一扇门板。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最后径直走向了杏娘的铺子。 “请问,是沈娘子吗?” 杏娘正在灶台前揉面,抬头看见这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我。您是?” “李公差托我给贵店做块招牌。“那人把木匾放下来,解开布绳。“昨儿个赶出来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杏娘擦了擦手走过去,那块匾上的红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上面三个字是她前一天跟李磬说的店名。“食味居”,字迹端正敦厚,不花哨,看着稳当。 “好字。“杏娘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那写字先生笑了笑,说李公差交代过,不收钱,就当给新店开业添个彩头。 杏娘还没来得及说谢,对街赵三娘的大嗓门已经传过来了。 “哟,妹子,招牌来啦?” 赵三娘放下手里的算盘就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来买布的妇人。 街尾茶摊的孙老丈端着茶杯也踱了过来。 连隔壁正打铁的孟叔都停了手,往这边瞥了一眼。 杏娘没办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矫情,干脆利落地搬了条长凳出来,往墙上一挂。大小正好,把门口那根空荡荡的门楣撑得满满当当。 赵三娘第一个拍手。“好看好看,这字写得真气派!” 旁边的妇人跟着点头,说这家店前几天还没名字呢,这就挂上了,真快。 孙老丈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食味居。吃味道的地方。名字起得实在。” 赵三娘捅了捅杏娘的胳膊。“哎,招牌都有了,啥时候正式开张请客?” 杏娘正往后退了两步看那块匾的角度正不正,头也没回。“今天就算正式开张了,街坊们多关照。”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三娘就喜欢她这股劲儿,笑了一声,招呼那俩妇人走了。 茶摊的孙老丈也端着杯子回去了。 常乐坊的早晨恢复了它该有的节奏。当当的打铁声又响起来了。 摊子前又只剩杏娘一个人,和头顶那块写着“食味居“的新招牌。 她抬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灶台前。 生火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还在,凉凉的,贴着皮肤。 牌子挂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圆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卷到小臂上,头发也扎起来了,不像前两天那样蓬头垢面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抬头看了看新招牌,然后探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杏姐姐,我来帮忙。” 杏娘正在给客人盛馄饨,头也没抬。“会洗碗吗?” “会。” “会扫地吗?” “会。” “会剥蒜吗?” 小圆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杏娘把一碗馄饨端到客人面前,转身回到灶台边,顺手递了一头蒜给她。“那现在就学。” 小圆接过蒜,像是接过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任务,找了墙角的小板凳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地掰蒜皮。 头几瓣剥得磕磕巴巴的,指甲缝里全是蒜味。 她手指细,掰蒜的动作虽然笨,却一下是一下,不偷懒。 也没人催她。 她一声没吭,剥完了一整头,站起来把白生生的蒜瓣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杏娘瞥了一眼,没夸她,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馄饨出来放在一只小碗里,递给她。“吃了再干。” 小圆看了那碗馄饨一眼,没接。 “早上吃过了。” “两个馄饨又不占肚子。” 小圆还是没接。杏娘也不勉强,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继续忙自己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回头的时候,碗空了。 巳时前后,客人散了那么一瞬,杏娘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磬。 他今天没穿公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看着像是休沐日。 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抬头看那块新招牌。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李大哥。” 李磬收回目光,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嗯了一声。 “招牌挂上了,还没谢你呢。“杏娘说,“那位先生过来的时候死活不肯收钱,说是你交代的。” “嗯。” “这个……回头我做几个菜,你过来吃顿便饭?”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递了过来。 “西市铺子新到的花椒,多买了一包。” 杏娘接过来,打开袋子闻了一下。麻香冲鼻,是好货。 她抬头正想说谢,李磬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大哥你这人——“杏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倒是说一句来不来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磬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抬了一下右手,像是打了个招呼。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花椒。 这人在西市衙门当差,管的就是常乐坊这片。 每天巡逻经过她铺子门口三五回,回回都像“刚好路过“。 昨天路过的时候带了做招牌的先生,今天路过的时候带了一袋花椒。 说没事谁信。 她打开袋子又闻了一下,那股麻香从鼻腔窜到脑门,精神都跟着振了一下。 拿到后厨去,够用好一阵子了。 李磬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她发现他做事有一个规律。他送的东西,从来都是她正好缺的。 “这人的嘴是租来的,舍不得用。” 她嘟囔了一句,拎着花椒回了铺子。 下午那阵忙过去之后,杏娘被一个消息堵住了。 猪肉涨价了。 不是涨了一两文那种,是直接翻了一倍。 卖肉的屠户老周叹了口气。这几天城外的猪贩子没进城,货源断了,剩下的猪肉都在抢,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杏娘站在老周的摊子前,听他说完,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馄饨卖两文钱一碗,猪肉馅的成本占了将近一半。 要是肉价翻倍,她要么跟着涨价。但她才刚开业几天,客人还没站稳,涨价等于赶客。 要么换馅。但素馄饨谁吃? 要么硬扛。但扛不了几天就得亏本。 老周看她不吭声,捏了捏手上的烟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沈娘子,不是我老周不厚道,实在是大伙儿都这个价。你要是嫌贵,要不先少进点?等过几天货源恢复了再正常卖。” 杏娘没为难他,按新价买了两斤肉,比平时少了一半的量,提着回了常乐坊。 她边走边想,光靠馄饨一条腿走路不行。 得赶紧想个替代方案。不需要精贵食材、普通人家吃得起、还能做出滋味的东西。 前世那些店的后厨在记忆里冒了出来。凉皮、拌面、汤饼、素菜羹…… 可是她现在一没有帮手、二没有余钱、三连口好锅都没有。 走进常乐坊的时候,她看见茶摊的孙老丈正往碗里撒一把芝麻。 那芝麻落在褐色的茶汤上,浮了薄薄一层油花。 杏娘步子顿了一下。 芝麻。芝麻酱。 这东西前世她店里用来做凉皮、拌面、芝麻烧饼,成本低,香味足,一碗下去顶饱又解馋。 而且芝麻不需要猪肉。这意味着不管肉价怎么涨,芝麻酱的价格都不会被牵连。 她快步走回铺子,放下猪肉,洗了手,站在灶台前把这个想法过了一遍。 芝麻酱不难做,芝麻炒香了磨碎就行。虽然她现在没有石磨,但捣臼总有办法。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扫了一眼牌匾上“食味居“三个字。 这才第三天啊。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把那两斤肉拎进了后厨,开始盘算这两斤肉能撑几天。 傍晚赵三娘过来串门的时候,看杏娘正对着一小盆肉馅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杏娘没瞒她,把猪肉涨价的事说了。 赵三娘一听,一拍大腿。“这不巧了吗!我娘家弟弟在北市跑货,认识好几个城外进城的屠户。明儿个我让他给你牵个线,价格保管比老周那便宜。” 杏娘顿了一下。“这……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一句话的事儿。“赵三娘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刚开张,总不能让人把脖子掐住。” 杏娘还没来得及道谢,那边打铁的声音停了。 孟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家铺子之间的巷口,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菜刀。比之前给杏娘那把更小一号,看着更趁手。 “这把给你。“他把刀递过来,“肉厚了切不动,用这把。” 杏娘接过来看了看,刃口开得又薄又利,刀柄上缠了一圈细麻绳,防滑的。 “孟叔,这——” “旧的拿过来,我重开一遍刃,能切菜也能切肉。”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回了铁匠铺。打铁声又当当当地响起来了。 赵三娘在旁边笑了。“你看看,你这才来了几天,整条街都在为你忙活。” 杏娘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把刀。一把新打的、一把待磨的。和赵三娘刚才那番话一起堵在嗓子眼里,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那我就……好好做生意吧。” 赵三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这就对了。 然后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布庄,临走时撂下一句。“明儿个我让你舅把那屠户的地址送来。” 夜深了。 常乐坊的打铁声歇了,街对面的布庄也上了门板。 整个坊里只剩下远处偶尔几声狗叫和风穿过巷子的呼呼声。 杏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用草纸订的小账本。 今天一共卖了三十一碗馄饨,收入六十二文钱。 刨去按新价买的猪肉、面粉、葱姜和昨天剩下的那点柴火钱,净利大约十九文。少得可怜。 但她把这十九文写在账本的最后一栏时,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新招牌在月光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食味居。 她自己的店。第三天。 前世她在一线城市的商场里管一家餐厅,月流水上百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那些都是给别人打工。 眼下这十九文钱,是她从零开始挣出来的第一笔属于自己的利润。 回到桌前,她又翻了翻前世记忆中那些小本经营的办法。 卖凉皮不需要肉,成本低走量大,利润不比馄饨差。 素汤面也差不多,用骨头汤打底,加一把青菜,卖两文钱一碗也能赚。 她拿了张新草纸,在上面列了几行: 凉皮——成本约一文,卖三文,利二文素汤面——成本约一文半,卖三文,利一文半加卤蛋——成本半文,卖一文,利半文 一边写一边改,算到半夜,桌面上摊了好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纸。 小圆已经在墙角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杏娘吹灭油灯的声音,她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姐姐,明儿还开门吗?” 杏娘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开。天天开。” 她正要靠着墙躺下,门口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 杏娘一下子坐直了。 常乐坊的铺子早就全上了门板,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谁会在半夜敲她的门? 她摸黑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外。 是昨天傍晚来过的那个老妇人。 灰布衫,竹杖,背上的旧布包袱。 老妇人似乎知道她在门后看,没有敲第二下,只是静静地站着。 杏娘犹豫了一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大娘,这么晚了……” “老身说过,不是来喝汤的。“老妇人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楚。“你那碗汤的事,不光我一个人知道了。” 杏娘的手攥紧了门框。 “我找了很久了。“老妇人慢慢地说,“从西市找到东市,从长安城外找到城内。能做出这种汤的人,几十年没遇见过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杏娘胸口的位置。 “你脖子上那块玉,是谁给你的?” 杏娘后退了半步,手按住了胸口。 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不烫不凉。 “大娘,你到底是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又看了杏娘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杏娘读不懂的东西。 “明天,会有人来找你。“老妇人说。 “不是我这样的。是另一种人。” 她转身,竹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他们也听说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月光里,手心全是汗。 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小圆还在墙角睡着,呼吸均匀。 杏娘靠着门板,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 外婆说过,这块玉能护人。 可她从来没说过,护的到底是什么。 第四章 新味 大清早刚开了铺板,赵三娘就领着一个汉子过来了。 “杏娘,这是我娘家兄弟,姓周,你叫他周二就成。” 杏娘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周二哥好。” 那周二看着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跟猪打交道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三娘说了你的事。” “我手头有货,每天早上宰一头,猪都是村子里收的,喂粮食长大,比坊市上的肉好。” 他也不多说虚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摊在桌上:“你看看这肉色。” 杏娘凑近一看,肉色鲜红,肥膘雪白,确实是好肉。 “价钱怎么算?” 周二报了价。 杏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比坊市上便宜两成,而且省了她每天早起去抢肉的工夫。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只是不急不慢地倒了碗茶:“周二哥,这价倒也公道:” “不过我这儿小本生意,量不大,你看——” “三娘说过了,“周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你每天要多少,我顺路带来,不收跑腿钱。反正我每天都要往西市送肉,你这常乐坊正好在道上。” 两人又磨了几句,最后定下了价。 杏娘每天要五斤五花、三斤后腿、两根大骨。 周二应得爽快,连定金都没要,说先送三天再结账。 赵三娘在旁边扇着风道:“我说了,我兄弟实在,不会坑你。” 送走了人,杏娘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心头松快了不少。 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外婆以前说的那句“有口饭吃就饿不死“。 开源节流,肉钱省下来的,够多买半袋子面粉了。 她把肉用麻绳吊在井里凉着,转身去叫小圆:“小圆,洗把脸,咱们今天试试芝麻酱。” 送走周二之后,杏娘站在灶台前出了一会儿神。 新菜单还在试,猪肉渠道刚定下来,芝麻酱也没来得及做——可手上的活儿已经堆起来了。 小圆一个人忙前忙后,擦桌子、端碗、洗碗,脚不沾地。 杏娘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光靠小圆一个人不够。 她正琢磨着,赵三娘晃过来了。 “妹子,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缺人手。” 赵三娘眼睛一亮:“巧了,我还真认识一个姑娘。” “哪儿的?” “东市那边绸缎庄家的。庄上关了门,姑娘现在没着落,到处找活儿干。人老实,手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杏娘想了想:“叫她来看看吧。” 赵三娘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人领来了。 那姑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 站在门口不怎么抬头,但站得直,不缩肩含胸。 “叫阿菱。“赵三娘推了她一把,“叫东家。” “东家好。”声音不大,但清楚。 杏娘打量了她一眼——人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干过活的。 “以前做过什么?” “在绸缎庄帮忙,搬货理货都做过。” “会端碗吗?” 姑娘嗯了一声。 “怕不怕油腻?” 她摇头。 “那你今天先试一天。“杏娘说,“中午最忙的时候你跟着小圆。做得来就留下,做不来也不勉强。” 阿菱应了一声,把袖子卷了起来。 阿菱第一天试工,手脚利索得出乎意料。 杏娘让她跟着小圆学端碗擦桌,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用人催,看见客人招手自己就过去了。 午市最忙那阵,她一个人端了六碗面出来,碗不晃、汤不洒,稳稳当当放在客人面前。 小圆偷偷跟杏娘说:“姐姐,她比我第一天强多了。”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有了数。 午市过后,她系上围裙,把芝麻从布袋里倒了出来。 小圆凑过来:“姐姐,这就是你说的芝麻酱?” “嗯。中午试一把。” 芝麻倒进干锅里,杏娘蹲在灶前,小火慢慢焙着。 她不停地颠锅,让每一粒芝麻都均匀受热——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出香。 阿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但看得很认真。 芝麻的香气很快散了出来。 不是冲鼻的那种,是温温的、厚实的香,像冬天钻进一间烧了炭火的屋子。 “唐朝人管芝麻叫胡麻,“杏娘一边颠锅一边随口说,“说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小圆瞪大了眼睛:“胡麻?那咱们现在做的这个,在唐朝算不算新菜?” “好香啊。”小圆吸了吸鼻子。 杏娘把焙好的芝麻倒进石臼里,开始捣。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力气活。 芝麻粒在石臼里打滑,使不上劲,得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碾。 杏娘捣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我来。”阿菱伸过手。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石臼递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菱接过来,换了个姿势——不是站着捣,是半蹲着,用腰力带动手臂。 石杵落下去的力道比杏娘稳得多,声音也从开始的“咔咔“变成了沉闷的“咚咚“。 小圆在旁边看呆了:“你以前捣过?” “捣过芝麻做油茶。“阿菱手上不停,说话也不喘,“绸缎庄隔壁就是一家油茶铺子。” 杏娘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 捣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芝麻终于出了油,从粉末变成了糊状,黏稠发亮,香得连门口的路人都回头瞥了一眼。 杏娘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咸度差一点,香味够了。她加了一撮盐,又搅了搅,再尝——对味了。 “小圆,煮碗面。” 面煮好,杏娘舀了两勺芝麻酱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拌匀。 三个人三双筷子,一人挑了一口。 小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姐!这个好吃!” 阿菱没说话,但筷子又伸了过去。 杏娘自己也尝了一口——芝麻酱的香味挂满了每根面条,口感厚实,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比她前世店里做的差一点,但对于长安街头来说,已经够好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周端着碗走过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姑娘,你这面里放了什么?我早上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吃完觉得清爽多了。” “就是芝麻酱,没搁别的。“杏娘笑了笑。 老周摸了摸后脑勺,也说不明白,摇着头走了。 她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就开始卖。” 小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杏娘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午后的常乐坊没什么人,街口那个胡饼摊的摊主正靠在墙上打盹,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没人停下来买。 拐角的地方堆了几根支摊用的竹竿和一块用来写价的木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厨。 “阿菱,明天你负责煮面。小圆继续跑堂。芝麻酱我来调。” “好。” 当天傍晚,铺子门板快上完的时候,来了个面生的男人。 三十来岁,靛蓝短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要了一碗馄饨。 吃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眼睛一直在扫店里的角角落落——灶台摆在哪、芝麻酱的罐子放在哪、后厨有没有其他人。 小圆端完面回到后厨,压低了声音说:“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杏娘探头扫了一眼,那男人正低头吃馄饨,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能新客人好奇吧。” 她没太放在心上。 明天就要上新菜单了,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芝麻酱的配比和面是否够用,没空琢磨一个吃馄饨的人。 两天后的早上,小圆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姐姐姐姐!你快去看!” 杏娘被她拽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街口拐角那个卖胡饼的小摊今儿没卖胡饼,换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芝麻酱拌面,六文一碗。” 比她的定价便宜两文。 小圆急得直跺脚:“他他他——他肯定是那天那个人!” 杏娘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摊子不大,支了口锅,摆了几张条凳。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在忙活,看背影正是那天的“客人“。 “旁边已经坐了两三个人。” “姐姐,咱们怎么办?要不也降两文?” “不降。” “可是——” “六文一碗,刨掉面粉、芝麻、柴火、人工,他能赚几文?“杏娘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芝麻酱费工费料,我这八文一碗也就赚个辛苦钱。他卖六文,要么分量缩水,要么用料打折。” 她往锅里下了新的面条,不紧不慢地说:“客人又不傻,吃一次就知道了。” 但话是这么说,中午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 原本每天午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店,今天空了两三张桌。 透过门口能看见街口那个摊子前倒围着三五个人。 阿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回了后厨。 小圆端面的步子也没那么快了。 只有杏娘像没事人一样,该下面下面,该捞面捞面。 偶尔抬眼往街口扫一下,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直忙到未时末,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杏娘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出去一趟。” 阿菱和小圆对视了一眼。 “去哪儿?” “去东市买几个坛子。” 杏娘揣上钱出了门。 常乐坊往东走出两条街,就是东市的方向。 杏娘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小陶坛,背上还背了一布袋白萝卜。 额头上一层薄汗,衣裳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从常乐坊走到东市不近,来回大半个时辰,她一路走一路想。 小圆迎上去接过坛子:“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腌菜。” “腌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把萝卜倒进水盆里,冰凉的水没过萝卜皮,她挽起袖子,一边洗一边说:“跟风的人拦不住。” “他卖六文,我要是也降到六文,他能再降到四文。” “价格战打不完,最后两个人都亏。” 她把洗好的萝卜搁到案板上,拿起刀。刀口落下去,咔嚓一声,萝卜断成两截。 “但有一件事他做不了。” “什么事?” “附送小菜。” 杏娘切萝卜的手法不紧不慢,每一刀间距都差不多。 萝卜条从刀下滚出来,大小均匀。 “咱们每桌送一碟腌萝卜。成本不到一文钱,客人却觉得占了便宜。他要是也送,六文一碗就真亏了。不送,客人就觉得咱们这儿更值。” 阿菱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下亮了:“东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杏娘笑了:“多算账就行了。” 她拿起一根萝卜条在手里转了转:“好东西不怕等。火候到了,味道自己会说话。” 她把萝卜条装进坛子里,一层萝卜一层盐,撒上几粒花椒,倒了醋进去。 醋汁顺着萝卜条的缝隙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兑了点凉白开,盖上盖子,沿着坛口浇了一圈水封口。 “三天后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们帮我尝尝味道。” 小圆蹲在坛子边上,手扶着坛沿,盯着那坛子发呆。 “姐姐,这东西真能拉回客人吗?”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三天一到,杏娘揭开了坛盖。 一股酸香混着花椒的麻香冲了出来,小圆凑上去深吐出一口气:“闻着就好吃!” 杏娘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萝卜条。 萝卜已经腌透了,边缘透着酱色,在光底下润润的,半透明。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没动,又嚼了两下。 小圆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酸味够了,“杏娘放下筷子,舌尖还在品着后味,“但有点单调。缺一味甜。”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东家,咱们不是没有糖吗?” 杏娘动作顿了顿。 糖贵。 这年头长安的糖主要是饴糖和蜂蜜,白砂糖那种稀罕物只有大酒楼才用得起。 她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买了两回饴糖,还剩不到半罐。 “就用饴糖。” 她舀了小半勺饴糖,在温水里化开,倒进坛子里。 又用筷子搅了搅,重新封上口。 “再等一天。” 那天晚上小圆睡了,杏娘轻手轻脚走到放坛子的角落,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坛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在干什么,腌菜又不会说话。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蹲到她旁边:“姐姐,你也在听?” “去睡你的。” 第二天一早,她第一件事就是开坛。 这一次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酸甜恰到好处,花椒的麻香在后味上吊着,清爽又开胃。 萝卜条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小圆迫不及待地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吃!” “比面还好吃!” 杏娘也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明天午市,每桌上一碟。” 第四天午市,杏娘正忙着捞面,门口进来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素净的青灰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清清爽爽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客官里面请——” 那妇人微微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把店面扫了一圈。 杏娘把菜单板子端过去:“小店有汤面、拌面、芝麻酱拌面,还有卤蛋和小菜——” “芝麻酱拌面,“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再加一个卤蛋。” “好嘞。” 杏娘转身去了后厨,心里却在琢磨。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是斜对面那家药铺的女掌柜,姓秦,铺子叫“仁济堂“。 前几日远远见过一面,没打过交道。 面端上去的时候,秦娘子看了看,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碗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杏娘心里一紧。 她在后世见过真正会吃的人,都是这样。 先看色,再闻香,最后才是尝味。 秦娘子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夹起卤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杏娘站在灶台边,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 一碗面,秦娘子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她不急不忙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从荷包里数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姑娘。” 杏娘走过去:“您说。” 秦娘子抬头看她,目光平静:“面不错。” “卤蛋的卤汁如果再熬半个时辰,会更入味。” 说完,她没多留,起身走了。 杏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碗吃干净的面条,连汤都喝完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怎么跟后世的美食评论家似的。 天黑透了,杏娘正在店里擦桌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李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小布袋。 “还没收摊?” “收了。“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怎么来了?” 李磬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把那布袋放在桌上:“今天去西市巡查,有人送了一包干辣椒,我想着你做吃食可能用得上。”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布袋。 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辛辣的干香。 “就为这个?” “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街口那个摊子。“李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人不是常乐坊的,是从西市过来的。你得罪过什么人?” 杏娘摇了摇头:“没有。我一个小面摊,能得罪谁。” 李磬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麻烦,你让人到西市衙门说一声就行。” 杏娘握着手里的布袋,布料粗糙,辣椒的硬角硌着手心。 “你吃饭了没?” 李磬抬头看她。 “锅里还有面,给你下一碗。”杏娘说完转身就往灶台走,没等他回答。 李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灶台上的火重新亮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椒的干香从布袋口散出来,混进了面的味道里。 跟风的事传出去不到一天,赵三娘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杏娘!杏娘!”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娘姐,怎么了?” “我还能怎么,是你怎么了!“赵三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把手里的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听说街口那个不要脸的学你做芝麻酱?”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坐得住?” “坐得住啊。“杏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三娘姐,你吃面了没?” “没吃,气都气饱了。” “那我给你下一碗。” 赵三娘张了张嘴,看着杏娘转身去了灶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大。” 面端上来的时候,赵三娘还在絮叨。 说那个摊子她也去打听了,做的面根本不行,芝麻酱稀得像水,也就图便宜的人才去。 杏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应两声,嘴角始终带着笑。 赵三娘说够了,低头吃了一口面,顿了一下。 “你这面——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加了点东西。“杏娘没细说。 赵三娘又吃了几口,咂了咂嘴,没再追问。 吃完面,她把桌上的布包袱推到杏娘面前:“给你的。” “什么?” “布。前两天进的货,花色你不一定喜欢,但料子软和,做围裙正好。你那旧的我看了,边都毛了。” 杏娘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棉布,颜色素净,摸上去柔软厚实。 “三娘姐,这——” “别跟我算钱。“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当是恭喜你开张。走了。” 说完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杏娘抱着那块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好像外婆也在替她高兴。 第五章 风波 跟风的摊位支起来之后,食味居的生意肉眼可见地淡了。 原先午市能坐满的桌子,这两天空了两三张。 前天还有个穿短褐的男人来吃面,拐着弯问芝麻酱怎么做,杏娘客气地挡了回去。 小圆当时急得直跺脚,杏娘只说了一句:“由他去吧。” 小圆站在门口擦桌子的时候,眼睛总忍不住往街口瞟——那边时不时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碗里淋着褐色的芝麻酱。 “姐姐,“她实在憋不住了,“要不咱也降降价?” “不降。”杏娘头也没抬,手指碰了碰胸口的玉佩,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可是——” “你算一笔账。“杏娘把面团拍在案板上,“他卖六文,我卖八文。一桌两个人,各点一碗面,他收十二文,我收十六文。差四文。” “嗯。” “我每桌送一碟腌萝卜。那碟萝卜的成本不到一文钱。客人吃完萝卜觉得清爽,下回想吃面还会来咱们这儿。” “他要是也送呢?” “他那六文一碗,再搭一碟萝卜——那碗面就真的不赚钱了。“杏娘头也没抬,“他不是来做生意的,他是来捣乱的。你跟捣乱的人比谁亏得多?” 小圆听了,没再说什么。 阿菱从后厨探出头来:“姐,昨儿有个客人跟我说,他去那边吃了一碗。” “怎么说?” “他说面煮得太硬,芝麻酱稀得跟水一样,吃完了嘴里发苦。” 小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他说今儿还是来咱们这儿吃。” 杏娘没接话,低头把面团揉成了长条。 旁边的灶上,新买的陶坛子蹲在角落,里面装着刚码好的萝卜条,正泡在花椒醋汁里慢慢入味。 杏娘用的法子跟长安城里常见的腌菜不太一样。别人用酱,她偏用醋和花椒。这方子是前世从一本老菜谱里看来的,写那书的人活在几百年后。 她抬眼往街口扫了一下。那个摊子的生意还行,但不像头两天那么挤了。 杏娘收回目光,把面条下进了锅里。 小圆蹲在门口,望着街对面那个摊子,嘴角抿得紧紧的。 杏娘从后面走出来,肩上搭着条汗巾。 “别看了。” 小圆回过头:“姐姐,他今天卖得比昨天还多。我看着好些熟客都去那边了。” “去就去了。“杏娘的声音平静得很,“咱们要做的不是把人拉回来,是让他们自己觉得还是咱们这儿好。” 她转身回后厨,小圆跟在后面。 阿菱已经把面和好了,正往案板上撒干粉。 见杏娘进来,抬头扫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揉面。 杏娘掀开坛盖看了看,又盖回去。 “三天后开坛。” 小圆凑过来:“姐姐,你真有主意了?” “嗯。” “什么主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圆急得跺脚:“姐姐你倒是说呀!” 杏娘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小圆嘟着嘴蹲到角落,手里攥着抹布嘀咕:“每次都这么说……” 三天一到,杏娘揭开了坛盖。 酸香扑面,比上次试味的时候更醇了。 她夹出一块,对着光看了看——色泽透亮,边缘微微泛着琥珀色。 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眉头松开了。 小圆凑过来:“姐姐,行了吗?” “行了。” 小圆眼睛一亮,自己拿筷子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一下子亮了。 “明天午市,每桌一碟。“杏娘把坛盖重新盖好,“送完了再腌下一批。” 小圆用力点头,端着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角落。 阿菱在旁边擦着案板,轻声问了一句:“东家,那隔壁的摊子……会送吗?” “他学不了。“杏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要也送,一碗面就真不赚钱了。不送,客人自然回来。” 午市开张,第一碟腌萝卜端上了桌。 客人是个常来的老主顾,看见碟子里多了一小撮萝卜条,顿了一下:“送的?” “送的。“小圆笑得大方,“姐姐新腌的,客官尝尝。” 客人夹了一根,嚼了嚼,眉头挑了一下,又夹了一根。 “脆,酸味也正。“他嗯了一声,“配面正好。我这几天胃一直泛酸,吃完这碟萝卜倒舒服多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没应声。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最近总有人说吃完她的东西身子舒坦了些。 这话像一阵风,没一会儿隔壁桌也伸过了筷子。 小圆端了第二碟过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 杏娘站在后厨门口目光掠过——一碟萝卜条换来客人一句夸,比什么吆喝都管用。 街对面那个摊子的老板往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煮面。 午市过半的时候,有个客人端着空碟子走到后厨门口:“姑娘,这萝卜卖不卖?” “我买一碟带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一愣,随即笑了:“送你的,不要钱。想吃明天再来。” 客人高高兴兴走了。小圆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姐姐,有人想买。” “那就更不卖了。“杏娘转身回去揉面,“吊着。明天他还来。” 腌萝卜上桌的第一天,效果比杏娘预想的还好。 午市刚开门,第一桌客人坐下,小圆端了一碟萝卜条上去,顺口说了一句:“送的,客官尝尝。” 那客人本来没当回事,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又伸了过去。 等面上的时候,一碟萝卜已经见底了。 “姑娘,这个再给我来一碟。” 小圆眼睛一亮,跑回后厨:“姐姐!萝卜不够了!” 杏娘探头瞥了一眼,那桌客人正捏着空碟子等。 她嘴角一弯,从坛子里又夹了一碟。 那天午饭的时候,每张桌上都搁着一碟萝卜条。 有桌客人吃完又叫了两碟,走的时候还问了一句:“这个单独卖不卖?” 午市收了,小圆兴奋地数着铜板:“姐姐,今儿比昨天多了十文!” 阿菱在旁边擦桌子,轻声补了一句:“今儿中午那个胡饼摊,就坐了两桌人。” 杏娘没接话,低头把那坛萝卜端起来看了看,水位才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明天再多腌一坛。” 一天的忙乱过去之后,快收摊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杏娘抬头一看——秦娘子。 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药包。 “秦娘子,您来了。” 秦娘子嗯了一声,照旧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样子,芝麻酱拌面,加卤蛋。” 杏娘转身下了面。面上桌的时候,秦娘子扫了一眼碟子里那碟萝卜条。 “这是新添的?” “送的,您尝尝。” 秦娘子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完之后,她没说话,又夹了一根。 吃完面,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你这个萝卜,腌得不错。” 杏娘正要道谢,她又补了一句:“比上次有进步。卤蛋的汁也入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杏娘笑了笑:“您下次来,应该又有新东西了。” 秦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她放下钱,拎着药包走了。 小圆在旁边憋了半天,等秦娘子走远了才凑过来:“姐姐,那个娘子是不是在夸咱们?” “是。” “那她怎么不笑啊?” 杏娘想了想:“有些人,笑在心里。” 小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腌萝卜上了两天之后,午市刚过,李磬来了。 他没穿官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便袍,看起来不像在当值。 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店里没客人了才进来。 “吃过了?”杏娘正在收拾灶台,头也没回。 “吃了。” 李磬在条凳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铺子——碗筷收好了,灶台擦干净了,墙角多了一只半人高的陶坛子。 “那个摊子,收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收了?” “昨天就没出摊。我让人去目光掠过,人不在了,摊子也拆了。” 杏娘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六文一碗,撑了几天?” “不到五天。” 李磬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这儿呢?” “还好。“杏娘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自己作的酱自己心里有数,不怕人学。” 李磬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明天家里要来人,给我留一碗面。” 杏娘瞥了一眼桌上那几文钱,又看了看他。 “你放钱干什么?明天来了再说。” “怕你忘了。” 李磬说完,也没等她回话,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看着他那件灰褐色的便袍消失在门口的光里,低头把那几文钱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赵三娘是下午踩着缝纫机的空档溜过来的。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杏娘!杏娘!”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娘姐,怎么了?” “怎么了?我来看看你啊!“赵三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搁,“听说街口那家收了?” “收了。” “真收了?” “真收了。” 赵三娘一拍大腿:“好!我就说嘛,跟你斗,他也配!”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笑了笑没接话。 赵三娘端起茶灌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那坛萝卜上:“这就是你腌的那个?” “嗯。” 赵三娘自己走过去,掀开坛盖扫了一眼,又凑上去闻了闻。 “闻着不错。给我夹一块尝尝。” 杏娘拿筷子夹了一块出来。 赵三娘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这萝卜——” “怎么了?” “好吃。“赵三娘又咬了一口,“你教教我怎么腌的?” 杏娘笑了:“行。改天你来,我教你。” 赵三娘坐下来,又喝了一口茶,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杏娘,我听说——那个摊子收了的消息,是李磬告诉你的?”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了一声。 赵三娘脸上的笑意深了一点,没有追问,换了话题:“你那围裙穿了几天了?” “上次给你的布做了没有?” “做了,穿着呢。” 赵三娘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像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说铺子里还有活,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萝卜,给我留一碟,明儿我来拿。” “知道了。” 赵三娘的背影拐过对街,杏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块青灰色的围裙。 料子确实软和。 午市收了摊,杏娘在院子里铺了一张草席,把新买的白萝卜倒出来。 “来,今天把明天的萝卜备好。” 小圆和阿菱一人拿了一个盆,搬了小凳子坐在席子边上。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碎碎地落在三个人身上。 洗过的萝卜带着水珠,在光底下亮晶晶的。 “姐姐,明天要送多少桌啊?“小圆一边洗萝卜一边问:“昨天十一桌,今天十三桌。明天怕是要十五桌了。” 阿菱算了一下:“那得三根萝卜才够。” “四根。多一点备着,万一不够呢。” 三个人安静地洗了一会儿萝卜。水声哗哗的,混着偶尔的笑声。 阿菱洗着洗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以前在家里,秋天也要腌萝卜。” “我娘腌的萝卜最好吃,全村人都来讨。” 小圆好奇地凑过去:“后来呢?” 阿菱低了低头,没说话。 杏娘把手里洗好的萝卜搁到案板上,顺手往阿菱碗里放了一颗洗干净的小萝卜。 “尝尝,这萝卜生吃也甜。” 阿菱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咔嚓一声响。 胸口的玉佩随着弯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三个人又笑了起来。 傍晚的阳光斜过墙头,把院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洗好的萝卜在席子上排成一排,水珠在夕阳里闪着碎碎的光。 杏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碰到了胸口的玉佩。今天的事不少,但这一刻,她觉得日子挺好的。 第六章 破局 清晨的常乐坊还没完全醒过来,杏娘的铺子里已经冒出了泡面的热气。 墙角那排腌菜坛子蹲着,盖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腌菜已经上了几天了。 从第一天有人皱眉推开、有人连汤汁都刮干净开始,到昨天已经有熟客进门就主动问“今天有腌菜没“。 前后不过三四天的工夫,腌菜在这条街上算是站稳了脚跟。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玉佩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直以来陪着她往前走的东西。 杏娘揭开一坛新开封的盖子,夹了几块出来装碟。 萝卜块已经腌透了,颜色从雪白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黄,汤汁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芝麻碎和辣椒末。 唐朝人腌菜多半用酱,杏娘偏用醋和花椒,算是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小圆正在门口摆凳子,看见杏娘端着碟子出来,凑过来目光掠过:“姐姐,今天的腌菜好像颜色更深了。” “腌透了就这样。再过几天还要入味。” 阿菱从后厨探出头来:“刚才我去倒水的时候,看见对面那个摊子又没开门。” 杏娘手上没停:“第几天了?” “第三天了。炉子都没摆出来。” 杏娘没接话,把碟子码好。 铺子开门没多久,第一个客人进来了,是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人,熟客了。 坐下就喊:“一大碗汤面,多加一把葱花。腌菜也别忘了。” “好嘞。” 面端上去的时候,杏娘往桌角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码着六七块腌萝卜。 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客人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展开来:“嗯,今天这个比前两天还入味。你腌的时间长了?” “多泡了两天,味道进去了。” “好,这个好。“客人咂了咂嘴,又夹了一块,“配面正好,吃多了不腻,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少了,就这几块,尝个味儿就没了。” 杏娘笑了:“今天量多一些,您放心吃。” 客人点点头,把碟子里的腌菜就着面吃了个干净。 后面连着进来了三四个人,都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 杏娘每碗面都搭了一碟腌菜上去。 有人像第一个客人一样赞不绝口。 有人瞥了一眼碟子问都没问就推开了。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皱着眉头说:“早上吃腌菜,胃受不了。” “那我给您换碟酱瓜?” “算了算了,有面就行。” 杏娘也不急,把腌菜碟收了回来。 倒是旁边桌一个做小买卖的中年人吃完了一碟,又叫了一碗面:“你这腌菜开胃,我这两天吃什么都没味儿,今天总算吃了个痛快。”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嗯了一声。 阿菱在灶台那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杏娘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到了巳时前后,店里坐满了大半。 杏娘抽空数了数,腌菜一共送出去九碟,五碟吃完了,两碟动了,两碟原封不动退回来。 “五比四,“杏娘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前两天好了一点。” 关键是那五个吃完了的,其中三个人吃完面又加了一句:“明儿还有么?” “有。量够。” “那成,明天我还来。” 杏娘把空碟收回去洗的时候,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姐姐,对面那个摊子今天还是没开门。” 杏娘往街口瞟了一眼——那边跟风卖面的摊子果然空着,连炉子都没摆出来。 三天了。 “是不是不干了?” “不知道。“小圆压低声音,“我听隔壁杂货铺的大婶说,那家人上个礼拜就开始亏,一天卖不出二十碗。咱们这儿腌菜一上,他那边的客人又少了一截。” 杏娘没接话,低头洗碟子。 水声哗哗的,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洗完了碟子,她把剩下的小半坛腌菜搬到灶台上,用纱布盖好。 腌菜这条路,果然走得通。 赵三娘快近午时才过来。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碟腌菜,笑着说:“又吃上了?我以为你该送腻了呢。” “你吃了几天了?” “从你上菜那天我就来了,算今天是第四天了吧。” 杏娘笑了,从灶台上端了一碟新的过去:“给你留的,今天的比前两天更入味。” 赵三娘也不客气,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是更香了。酸味压下去了,咸味提上来了。你这手艺是一天比一天精。” “多泡了两天而已。” “那也是有功夫在里头。“赵三娘又夹了一块,“对了,你这腌菜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卖?” “再送两天吧。” “还送?“赵三娘放下筷子,“你这都送了多少碟出去了?” “几十碟了吧,没仔细数。” “那可亏了不少。这条街上的人都吃上嘴了,你现在收钱,没人会说什么。” 杏娘想了想:“再等等。”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现在收钱是能赚,但让腌菜在整条街上扎下根来,比赚那几文钱重要。 等人人都觉得少了它吃面不香了,再定价不迟。 赵三娘看她心里有数,也不多劝,低头把一碟腌菜吃了个精光,连碟子底的汤汁都端起来抿了一口。 “等你开卖那天,我先订十碟。” “十碟?你吃得完?” “送人啊。这东西拿得出手,比买两斤果子体面。” 午市忙起来的当口,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面生,不是常乐坊附近的住户,倒像是路过的。 他扫了一眼杏娘挂在墙上的招牌——“汤面“两个字。 用墨写在木板上——又目光掠过隔壁桌上还没收走的腌菜碟。 “老板,一碗面。那个腌菜,也来一碟。” “腌菜送的呢,不收钱。” “那我更要尝尝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杏娘特意多夹了两块放在碟子里。 年轻人挑起面条吃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夹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 停住了。 “这腌菜——你自己做的?” “对。” “用什么腌的?” “萝卜,盐,花椒,辣椒,还有一点芝麻。” 年轻人仔细看了看碟子里的萝卜块,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低头把面和腌菜都吃完了。 付钱的时候他多放了几文在桌上。 “多了。” “不多。那碟腌菜值这个价。” 说完就走了。 杏娘追到门口,那年轻人已经拐进了巷子里,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什么人啊?“小圆凑过来问。 “不知道。路过的吧。” “那他为什么给了这么多钱?” “觉得好吃呗。” 小圆歪着头想了想:“那下次他来,我多给他盛一勺。” “给钱多了不是让你多盛的。” “那是什么?” “是觉得值。“杏娘把碟子收好,“做吃食的,让人觉得值,比什么都重要。” 午市散了之后,杏娘坐在灶台边歇气,把今天腌菜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送出去二十几碟,大部分都吃了,退回来的不到五碟。 三个客人明确说每天必来。 一个穿绸衫的陌生人给了赏钱。 腌菜的势头,比预想的好。 下午客人刚散了一波,杏娘正在拾掇碗筷,门口的光影一暗。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客人,是李静。 她在常乐坊开了一家小书铺,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过来吃碗面。 不过自从腌菜上了之后,她来得比之前勤了。 “李娘子?” “路过来吃碗面。顺便——“李静往灶台上瞥了一眼,“那个腌菜还有么?” “有。给你留着呢。” 李静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杏娘端了碗面过去,碟子里照例放了几块腌菜。 李静没有马上动筷子,先端起那碟腌菜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 然后才夹起来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的层次。 “这次比上次入味了。” “多泡了两天。” “嗯。“李静又夹了一块,“这家常的东西,往往就是时间到了自然就好。你急着上,反倒欠点火候。” 杏娘在她对面坐下来。 难得有一个能聊得上话的客人,李静说话的方式跟那些街坊不太一样。 措辞讲究,像是在书铺里待久了的人。 “你那个铺子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李静夹起一块腌菜,看了看,“书铺的生意不像面铺,来的人少,但来的人大多会待得久。有时候一个人站在书架前能站半个时辰。” “那也挺好,清静。” “清静是清静。“李静放下筷子,看了杏娘一眼,“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过几天坊里有一个小集,各家铺子可以摆摊出来。我听坊正说今年想多找几家吃食摊子,凑个热闹。你要不要试试?” 杏娘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坊集?” “对,就在常乐坊门口那条街上,从傍晚摆到夜里。不收摊位钱,各家自愿。” “有集。” “有。去年也办过,来了不少人。今年坊正想办大一点——“李静顿了顿,“我到时也会把书铺的摊子摆出来。你要是来,咱们还能做个邻居。” 李静走了之后,杏娘坐在灶台边想了好久。 她低头,手指碰到了胸口的玉佩。坊集,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的。 坊集的事她以前听赵三娘提过一嘴,但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铺子刚开起来,能应付每天的客人就已经不错了。 哪有心思去琢磨什么集市。 但现在不一样了。 面铺的生意稳了,腌菜也站稳了,多一张桌子、多几个客人。 不是什么难事。 阿菱端着空碗从外面进来,看见杏娘坐在那儿发呆,问了一句:“姐,想什么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娘子刚才说,过几天坊里有个集。” “集?什么集?” “就在门口那条街上,从傍晚摆到夜里。各家铺子都可以出来摆摊。” 阿菱把碗放进水盆里,擦了擦手:“那咱们也去?” “我还没想好。” 阿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灶台边蹲下来:“去吧。腌菜正好能卖上。” “面呢?面也端出去?” “面不好端,但腌菜好端啊。用个小篮子装着,一碟一碟摆出来,谁路过都能买。” 杏娘看了阿菱一眼——这丫头平时不爱说话,但偶尔冒出来的点子倒挺管用。 “你以前摆过摊?” “没摆过。但以前在村里赶集的时候,见过人家怎么卖东西。” “那你觉得咱们能卖些什么?” “腌菜肯定要卖。再弄点凉面——” “凉面?” “就是面煮好了放凉,拌上调料,不用碗装,用竹签串起来,拿着就能吃。” 杏娘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脑子可以啊。” 阿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就是瞎想的。” “不,这个想法好。凉面串起来,边走边吃,逛集的人正好顺手买一串。” 两个人在灶台边蹲着,一个说一个想。 不知不觉把集的生意理了个大概出来。 小圆在外面擦桌子,探头进来看见两人蹲在那儿叽叽咕咕的。 凑过来听了一耳朵:“你们在说什么?” “说摆摊的事。” “摆摊?谁要摆摊?” “咱们。” 小圆眼睛一亮:“真的?那得算我一个,我力气大,搬桌子搬椅子都行。”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算你一个。等我把事情定下来再说。”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扫了一眼铺子——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 照在刚擦过的桌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余热,腌菜坛子蹲在角落。 这间破铺子,现在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杏娘伸手摸了摸灶台边上那道旧裂纹,是刚搬进来时磕的。那时候觉得是破的,现在看着倒觉得亲切。 傍晚时分,杏娘把铺子收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了赵三娘的布庄。 赵三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杏娘进来,挑了挑眉:“哟,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李静今天来跟我说,坊里过几天有个集。” “坊集?“赵三娘放下算盘,“对,是有这么回事。去年也办过,挺热闹的。你想去?” “想去。” 赵三娘看她一眼,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问我。” “行,你问吧,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集上人多不多?” “多。去年那条街从头摆到尾,来看热闹的人挤都挤不动。” “都卖什么?” “什么都有。吃食、布匹、杂货、首饰——“赵三娘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人牵了马来卖的。” “那食肆多吗?” “卖吃食的有,但不多。去年好像就两家,一家卖胡饼的,一家卖水饭的。“赵三娘想了想,“你要是去,估计是独一份的面食摊。” 杏娘心里盘算了一下,又问:“摊位怎么分?” “坊正画好的,先到先得。你要是想去,得早点去占位置。” “一般什么时候开始?” “傍晚就开始摆,一直摆到半夜。第二天还有人接着来。” “摆两天?” “对,两天。你要是想摆两晚都可以,不想摆第二晚也行,跟坊正说一声就好。” 杏娘应了一声。 两晚的时间够长了,第一晚试试水,如果效果好,第二晚可以多备些。 “那摊位钱呢?” “今年说是不收。坊正想冲个人气,好往上头交代。” 杏娘心里又落了一块石头。 不收摊位钱的话,风险就小多了,最多就是费点人工和材料。 从赵三娘那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常乐坊的街灯刚点上,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点灯。 家家户户的烟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杏娘走回铺子的路上,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腌菜要继续腌足量,坊集上肯定卖得好。 凉面的做法她想好了——面条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拌上芝麻酱和醋。 再加一点辣椒油,用竹签串成一卷一卷的。 这个做法简单,在集上做起来不费事。 还要准备一口小炉子,到时候可以热汤。 长安的秋夜凉,逛集的人走累了喝一碗热汤,比什么都实在。 走到铺子门口,杏娘摸出钥匙开了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黑漆漆的,灶台上的余温还没散尽。 她没点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街上远远近近的声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把门从里面插上,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的,照亮了墙角那排腌菜坛子和案板上晾着的竹签子。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明天早上去找坊正报摊位,再试试凉面的做法。 脖子上的玉佩在暗处微微硌了一下。她笑了笑,吹灭了蜡烛。 第七章 夜火 杏娘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坊正家。 坊正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住在大常乐坊路口的一间院子里。 杏娘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听了她的来意。 放下水瓢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你也想摆?” “对。我那铺子你也知道,想借着集上的机会多卖点东西。” “成啊。“刘坊正从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街道的草图,有几处画了红圈,“你先挑,剩下的位置不多了。” 杏娘瞥了一眼图纸。 红圈的位置集中在街口和中间段,街口人流大但风也大。 中间段两边都有铺子挡风,位置稳当。 “这里。“她指了指中间段靠里的一处,“挨着书摊那边。” 刘坊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应了一声:“李静的摊子?” “你们挨着倒也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接着是一阵含混的哼哼声。 杏娘下意识朝屋里扫了一眼。 刘坊正脸色变了变,没解释,把手里的图纸收了起来:“行,那位置给你留着。傍晚过来就行,自己带桌椅。” “好,多谢刘叔。” 杏娘从坊正家出来,往回走的路上总觉得刚才那声音不太对劲,但她没多想——各家有各家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回到铺子里,小圆和阿菱已经在等着了。 杏娘把位置的事说了,三个人把接下来要准备的列了一张单子: 腌菜两坛,今天就得腌下去,到集那天刚好三天。 凉面的竹签子,昨天削了一批,但不够多,今天还得再削。 小炉子去铁匠铺借一个,带一口小锅,到时候热汤用。 碗碟不用多带,集上的人大都站着吃,用竹签子和粗碗就够了。 “还有蜡烛。”阿菱忽然说了一句。 “蜡烛?” “集的晚上没灯,得自己带。我以前赶集的时候见过,有人在摊子旁边插一根竹竿,上面挂一盏灯笼——” “对。“杏娘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 小圆在旁边举手:“灯笼我会扎,以前在村里学过,用竹篾和纸就能做。” “你还会这个?” “会的,就是做得不好看。” 杏娘笑了:“能亮就行,要那么好看干什么。” 三个人分头忙开。 杏娘去菜市买萝卜,小圆去砍竹子削竹签,阿菱留在铺子里洗坛子备料。 常乐坊的早晨被锅碗瓢盆的声响填得满满当当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杏娘把最后一坛腌菜搬上车的时候,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 下午正准备把腌菜坛子搬到摊位上,赵三娘过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了个半大小子,扛着一张矮脚桌和两条长凳。 “你这是?” “借你的。我那铺子里有两张闲桌子,你们拿去用。集上用完了再还我。” 杏娘看着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矮脚桌,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过来放下,拍了拍桌面:“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三娘把袖子一挽,“我看看你们都准备了些什么——就一坛腌菜?” “还有凉面。” “凉面?” 杏娘把凉面的做法说了一遍。赵三娘听完,眼睛转了转:“光凉面不够。集上的人走了一路,肚子里光有面没有汤不行。” “我带了炉子和锅,到时候煮汤。” “煮什么汤?” “骨头汤,昨天熬了一锅,今天又加了水。” 赵三娘想了想,转身往外走:“你等着。” 过了不到一刻钟,她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大碗酱——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光,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酱香。 “这是我自家做的肉酱,你那个凉面拌上这个,保管比什么芝麻酱都好吃。” 杏娘接过来,拿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咸香浓郁,里面能嚼到碎肉丁和豆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了。“赵三娘把她的话堵了回去,“你一个人撑起这个铺子不容易,我和你街坊邻居的,帮一把怎么了。” 杏娘端着那碗肉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圆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赵姐姐,你人真好。” “少拍马屁。“赵三娘笑着拍了一下小圆的脑袋,“好好干,别给你杏娘姐丢人。集上人多眼杂,做事利索点。” 阿菱在后厨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把东西搬上了摊位。 桌子摆好,腌菜坛子揭开,炉子生上火,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小圆做的灯笼挂在竹竿上,歪歪扭扭的,但灯一亮,暖黄的光照在摊位上,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长安人管这种摆到深夜的集市叫夜市,据说贞观年间就有了,如今越来越热闹,连平日不出门的老太太都会上来逛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常乐坊的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 天黑之前,街上的人就渐渐多起来了。 杏娘站在摊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手心有点冒汗。 以前在沈府的时候,她只管后厨,不用面对客人。 自己开店以后,客人是一个一个来的,都在铺子里坐着,能动动嘴皮子就应付过去。 但集不一样。 集上的人流是流动的,每个经过的人都会往摊子上看一眼,有人看一眼就走,有人停下来问两句,有人坐下来要一碗面。 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是什么样的人。 第一个客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站在摊子前看了一会儿,指着腌菜问:“这个怎么卖?” “三文一碟。” “一碟有多少?” “七八块,够尝个味儿了。”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掏出三文钱放在桌上:“来一碟。” 杏娘用碟子盛了递过去。 妇人夹了一块喂给孩子,自己也吃了一块。 孩子嚼了两下,小手伸出来还要。 妇人笑了,又从碟子里夹了两块放在孩子手心里。 “好吃么?“杏娘问。 孩子不会说话,但小手又伸出来指着碟子,嘴巴吧唧吧唧地嚼着。 “你家孩子喜欢就好。” 妇人端着碟子站在摊位旁边,一边喂孩子一边看别的摊子。 杏娘注意到她没走远——那碟腌菜她自己也爱吃,一片接一片的,到最后连碟子底那点汤汁都用手指抹了。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后生,穿着短褐,裤腿挽到膝盖,像是刚从码头干完活回来的。 他在摊子前站住,扫了一眼:“有面么?” “有凉面,拌肉酱的。” “多少文?” “五文。” “来一份。” 杏娘利落地揭开盖着凉面的纱布,用筷子挑了一团放进碗里,舀了一勺赵三娘的肉酱,又加了一撮葱花和香菜,递过去。 后生接过来,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吃。吃了几口,抬头说了一句:“这酱谁做的?” “街对面布庄的赵娘子做的。” “好吃。“后生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碗还回来,“明天还有么?” “有,也是这个位置。” “那我明天还来。” 后生走了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 有人吃面,有人买腌菜,有人什么都不买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 杏娘一边忙一边记——腌菜卖得比预想的好,凉面也不差,但最受欢迎的是骨头汤。 长安的秋夜凉意重,逛集逛到一半,许多人走累了就想喝一口热的。 杏娘的骨头汤是免费的——只要买了面或腌菜,送一碗汤。 “老板,你这碗汤卖不卖?” “不单卖,只送。” “那我买一碟腌菜,多给我一碗汤行不?” 杏娘看了看锅里的汤,还够,就说:“行。” 那人买了腌菜,端着汤站在旁边喝,喝完咂了咂嘴:“这汤熬得到位,骨头都熬化了吧。” 旁边一个人听见了,也跟着买了一碟腌菜,然后端着碗等汤。 集的第一晚,生意比杏娘预想的好太多了。 正忙着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杏娘抬头看去——街口那边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嚷,声音越来越大。 她踮脚看了看,隐约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着撞到旁边一个摊子上,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怎么了?”小圆放下手里的竹签子,伸长脖子看。 “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偷东西!抓贼!” 杏娘心里一紧。集市上人多手杂,她早就担心过会不会出事。 正看着,那灰衣男人已经挣脱了拉扯,往街中间跑过来。 后面追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根扁担,一边追一边骂:“站住!你偷了我的钱还敢跑!” 灰衣男人跑得飞快,经过杏娘的摊位时,胳膊肘撞到了桌角——桌上那坛腌菜晃了晃,杏娘伸手去扶,没扶住。 坛子摔在地上,碎了。 腌菜和汤汁溅了一地,碎片崩得到处都是,酸辣的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啊——”小圆叫了一声。 灰衣男人已经跑远了,拿扁担的汉子也跟着追了过去,留下一地狼藉。 杏娘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摊腌菜和碎陶片,愣了两秒。 一坛腌菜就这么没了。三天的心血,三文钱一碟的货,全毁了。 阿菱也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陶片。 “姐——” “没事。” 杏娘站起来,吐出一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看剩下的那坛腌菜——还好,另一坛还在,没被撞到。 “小圆,去赵三娘那儿借把扫帚来。” 小圆应了一声,赶紧跑了。 阿菱蹲在地上捡碎片,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人真是的,集上闹事,也不挑个地方。” 杏娘没接话。 她看着地上那摊腌菜,说实话心里是疼的,但她也知道,做生意的遇到这种事,生气没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三娘提着扫帚过来了,看见地上的碎坛子,顿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哪个天杀的干的?” “跑远了,追不到了。” 赵三娘帮她一起把碎片扫干净。 地面上还有一大片油渍,一时半会儿弄不掉,杏娘在上面垫了一块旧布,免得路人踩到滑倒。 集还在继续,人流还是那么大。 杏娘把剩下的那坛腌菜搬到桌子的内侧,自己站在桌子前面挡着,继续招呼客人。 忙了一阵,一个熟客走过来——是上午穿绸衫的那个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在杏娘的摊子前停下来:“你的腌菜呢?怎么少了一坛?” “刚才出了点事,碎了一坛。” 年轻人看了看地上那块垫着油渍的旧布,又看了看杏娘脸上的表情,没再追问。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算我赞助的。” 杏娘一愣:“这是什么?” “花椒。你那个腌菜要是再加一点花椒,味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杏娘打开纸包,一股浓烈的麻香味扑面而来。 纸包里的花椒粒颗颗饱满,颜色暗红带褐,是上好的货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我家就是做香料生意的,这东西进价不高。“年轻人摆了摆手,“你那个腌菜的底子不错,但花椒的年份差了一点,香味不够沉。” 杏娘低头看了看纸包里的花椒,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上午那个多给了钱的绸衫客。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笑了笑,“我爹在西市开了间香料铺,我平时帮着跑腿,今天路过常乐坊,正好赶上你们的集。” “你上午不是来过了吗?” “上午是路过,晚上是专程来的——你那个腌菜的味道我惦记了一下午。” 杏娘忍不住笑了:“那你不早说,我给你多盛一碟。” “不用。你已经没了一坛了,我不能再吃你的。” 年轻人说完,也不等杏娘答话,转身就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里。 杏娘站在灯笼下,手里捧着那包花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来长安这么久,她遇到的善意比恶意多得多——赵三娘借桌子送肉酱,刘坊正二话不说给了位置,现在连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也来送花椒。 “姐,那人谁啊?“小圆凑过来问:“西市香料铺的。” “给你送花椒?” “嗯。” “为什么啊?” 杏娘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我做的腌菜值得他跑一趟吧。” 她把花椒小心地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今晚的腌菜是不够卖了,但接下来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好。 快到亥时的时候,集上的人渐渐少了。 有摊子已经开始收了,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杏娘锅里的汤也见了底,腌菜只剩小半坛,凉面倒是还有一些。 最后一拨客人是一对老夫妻,老头牵着老伴的手,慢慢走过来。 两个人要了一碗面,分着吃了,又要了一碗汤,一人一半喝完。 老妇人喝完汤,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汤暖和,喝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老头替她擦了擦碗边:“慢点喝,锅里还有。” “老板,明天还有吧?“老妇人问:“有。明天还在这儿。” “那好,我们明天再来。” 老妇人站起来的时候,杏娘注意到她腿脚不太方便,老头扶着她,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慢走。” 老两口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里,灯笼的余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圆在旁边看了,小声说了一句:“老了也有人牵着走,真好。”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灯笼的暖光落在上面,像外婆的手心。 阿菱没说话,但低着头收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杏娘把最后几文钱放进钱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用数也知道,今晚赚得比铺子里一天都多。 “收摊。” 三个人把桌椅板凳搬回铺子里,灯笼熄了,炉子灭了,锅碗瓢盆洗干净摆好。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杏娘在灶台边坐下来,打开钱袋数了数。 七十三文。 集的第一晚,净赚七十三文。加上白天的收入,今天一天就破了百文。 她把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钱装回去,扎紧袋口。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今天这一步,走得比之前哪一步都稳。 杏娘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一直在替她守着这些辛苦攒下来的日子。 ? ?坊正的姓搞错了,应该姓刘 第八章 沈府来人 集的第一晚卖了七十三文,杏娘回去数了三遍才信。 第二天傍晚,她比前一天早到了半个时辰。 赵三娘把热好的肉酱端过来,瞥了一眼她摆出来的阵势,笑了:“今天架势不一样啊。” “昨天试水,今天动真格的。” 杏娘确实动了真格。 腌菜装了两坛——昨天只剩半坛,今天两坛都满着。 凉面多备了一盆,骨头汤换了口大锅,竹签子多削了两把。 小圆还在竹竿上多挂了一盏灯笼,照得整个摊子亮堂堂的。 天还没全黑,街上已经有人了。 第一个来的竟然是昨天那个穿绸衫的年轻人。 他走到摊前扫了一眼,没说话,放下五文钱,指了指凉面。 杏娘挑起凉面,多给他加了一勺肉酱。 年轻人蹲在路边吃完了,把碗还回来时说了一句:“花椒用上了吗?” “还没。今天忙,明天试试。” “用上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就走了,跟昨天一样干脆。 杏娘来不及多想,人流涌上来了。 第二晚比第一晚热闹得多——消息传开了,附近几个坊的人都过来逛。 摊子前的人几乎没断过。 腌菜一碟一碟地卖,凉面一碗一碗地出。 骨头汤的锅续了两回水,烧火的木炭加了三次。 忙到最凶的时候,杏娘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她低头捞面、装碟、递碗、收钱,动作一气呵成。 小圆在旁边收碗擦桌子,跑得满头是汗。阿菱在后头洗菜切菜,手没停过。 赵三娘忙完了自家布庄的事也过来搭了把手,站在摊子前面帮着招呼客人。 “你那个凉面能不能多加一勺酱?客人说不够味。” “能。加吧。” 几个人挤在小小的摊位后面,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谁也顾不上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集上最热闹的时候,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 人声在夜色里浮动着,混着食物的气味、街边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 杏娘在忙碌的间隙里抬头目光掠过这条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站在了什么地方。 热闹过了酉时,人流渐渐稀了。 杏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盘算今天的进项,看这架势,怕是比昨天还要多。 她正低头算着,余光扫到摊前站了个人。 那人站了好一会儿了,不说话,也不点东西。 杏娘抬头瞥了一眼——是个中年男人,穿靛青色短褐,腰间挂了一串钥匙,像是哪个府上的管事。 他盯着杏娘的脸看了几息,目光往下扫到她手上的动作,又移开了。 杏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那种被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的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玉佩被攥得微微发烫。 “客官,吃点什么?”她强作镇定,脸上挂着做生意时该有的笑。 那人没回答,又看了她几眼,转身走了。 不急不慢,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该去的地方去,该做的事做。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拿舀子的手顿了一下。 “小圆。” “哎,娘子。”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小圆往人走的方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穿得像大户人家的管家。” 杏娘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是大户人家的打扮。 她在沈府见过这样的衣裳——腰间挂钥匙的,是后院的管事。 走路的步子比一般人稳,因为要跟主子回话,不能慌慌张张的。 她握紧舀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又恢复了。 “继续收拾。趁天黑前把东西收完。” 小圆应了一声,没敢多问。 赵三娘在旁边叠自家收摊的布匹,看了杏娘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 杏娘猜得不错。那靛青色短褐的中年男人确实是沈府的人。 他是沈府外院的管事之一,姓吴,负责采买。 这天傍晚他本是到坊市来买些杂货,却在夜市上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不急着回府,先把采买的东西送回了后院,理了理衣襟,才往后宅去了。 沈府的正院此刻掌了灯。 老妇人靠在软榻上,丫鬟正在旁边添香。 她闭着眼,像是半睡半醒。 管事在门廊下站住了,朝守门的丫鬟低声说了一句:“烦请通报一声,有要紧事回禀。” 丫鬟进去了,片刻后出来,朝他嗯了一声。 管事放轻脚步走进去,在距离榻前三步的地方站定,垂手躬身。 老妇人没睁眼,只动了动嘴:“说。” “老夫人,东市夜市上看到了个人。” “什么人?” “像是……“管事顿了一下,斟酌着字句,“像是杏娘子。” 老妇人的眼睛睁开了。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看清了?” “看清了。小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认的,确实是她。她在夜市上摆了个食摊子,卖凉面腌菜。生意还不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妇人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动了,速度比先前慢了些。 “她还活着。” “是。看着日子过得还行。” 老妇人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倒是个有本事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丫鬟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罢了。她既然出了沈府的门,就别让她回来了。你也不用再去看了。” “是。” 管事退了出去。 但老妇人手上的佛珠没有停下来。 她望向窗外的夜,若有所思。 收完摊已经夜深了。 杏娘推着车往回走,小圆在前面打灯笼,阿菱跟在车后头。 两个小的都累得没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空巷子里一搭一搭的。 杏娘也没说话。 她在想那个人。 靛青色短褐,腰间挂钥匙。 沈府外院的管事她印象里没有这号人——可能是她走后新来的,也可能是她从前没留意过的。 沈府大了去了,光外院的管事就有四五个。 但不管是谁,看到了她,认出了她,回去报信几乎是肯定的。 沈府会怎么做? 老妇人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也绝不是个宽容的人。 当初她能自己走,老妇人没拦着,算给了她一条活路。 现在知道她在东市摆摊——沈府会找她的麻烦吗? 不一定。 但也不能不当回事。 “娘子。”小圆回头喊了一声。 “嗯?” “明天还去吗?” 杏娘顿了一下,笑了一下:“去。为什么不去?” 小圆乐了,转身继续走,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 回到铺子,杏娘让两个小的先去睡,自己在柜台后面坐了半晌。 她看了看这间铺子,从里到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脚。 沈府要是真来了人,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府不是官府,管不到坊市里来。 当初的契约她已经拿回来了,婚嫁各不相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心里那块石头,终究是悬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枕头边的玉佩。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第二日一早,赵三娘就来了铺子。 她进门的时候杏娘正在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沾了层面粉。 赵三娘没说话,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她揉了半晌。 杏娘被她看得发毛:“一大早的,你盯着我做甚?” “昨晚那个人,“赵三娘压低声音说,“你认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认识。” “不认识你脸色变那样?” 杏娘把面翻了个面,继续揉。 沉默了一会儿,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坐到了赵三娘对面。 “可能……是以前主家的人。” 赵三娘眉头拧起来了:“主家?哪个主家?”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在大户人家做过工。就是那户人家。” 赵三娘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会来找你麻烦?” “不一定。但最好做准备。” 赵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该摆摊摆摊,该卖面卖面。他们要真来了人,兵来将挡。“杏娘说着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欠他们的人情,当年已经还清了。剩下的我不欠什么。” 赵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啊,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的硬气比男人还多。” “什么硬气不硬气的,日子总得过。” 杏娘转身继续揉面,没再多说。 送走赵三娘之后,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骨头汤。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知道——沈府的人既然认出了她,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但那又怎样?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铺子是自己挣出来的。谁也别想再把她的手捆回去。 她把汤面上的浮沫撇干净,盖上锅盖。 “小圆,阿菱,准备出发了——今天多带一坛腌菜。” “来了——” 两个小的从后院跑出来,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杏娘把那包花椒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绸衫年轻人给的是上好大红袍花椒。 颗粒饱满,色泽棕红,一打开油纸包,麻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 花椒这东西,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用,但好花椒和差花椒差了十万八千里。好的麻嘴不麻心,香从舌尖一路落到喉咙底。 她捏了几粒放嘴里嚼了嚼,舌尖顿时一麻,随后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喉咙底升起来。 好料。 杏娘没急着往菜里放。 她先倒了一小勺花椒在干锅里,小火慢慢焙着,让香气彻底逼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锅里的花椒粒慢慢变了色,油亮亮的,满厨房都是那股麻香味。 小圆从外头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娘子,这什么味?好香。” “好东西。一会儿你尝尝。” 小圆吸着鼻子在旁边转了两圈,被阿菱一把拉走:“别碍事,先把碗收了。” 花椒焙好了,她用石臼捣成粗粉,混进肉酱里一起熬。 肉酱在锅里咕嘟着,花椒的香气裹着肉味,比平时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层次。 到了集市上,她把新调的花椒肉酱摆在摊子前头,旁边放了一碟试味的小样。 头一个客人路过,闻了闻,停下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跟昨天不一样?” “新调的酱,您觉得怎么样?” “香。“客人咂了咂嘴,“舌头有点麻,但越吃越香。这味长安城里少见。” 他一口气买了三碟。 后面一个赶夜路的旅人端着碗过来,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赶了一天的路,这碗汤下去,比歇一晚还管用。” 后面排队的客人闻着味也凑了过来,摊前一下围满了人。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尝,买了的都说好。杏娘心里有了底,手上忙得更利索了。 正忙着,绸衫年轻人又来了。 他没走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杏娘抬头看见了他,嗯了一声。 “你那花椒用上了。” 年轻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继续捞面。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花椒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散着。 杏娘把那包花椒收进柜子里,手指碰到了胸口的玉佩。 做吃食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四个字:用心,用料。别的都是虚的。 第九章 刁难 日子顺了几天。 花椒肉酱一推出,摊前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杏娘每天傍晚出摊,到收摊时腌菜坛子几乎都是空的。 骨头汤的锅换了更大的,还是不够卖。 小圆数钱数得眼睛发亮:“娘子,昨天九十三文!” “别声张。” 杏娘嘴上压着,心里也高兴。 照这个势头,再干一个月,铺子的本钱就能全部回笼。 但她没高兴太久。 这日傍晚,客人正多的时候,三个汉子挤到了摊前。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矮个子,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嘴角叼了根草茎,眼睛往摊子上扫了一圈。 “哟,新摊子啊。”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就有了数。 这种人在坊市上常见——不是地痞就是闲汉,专挑新摊子下手。 “客官,吃点什么?” “不吃。“矮个子往前面一靠,手撑在案板上,“你这摊子摆这儿,跟我兄弟打招呼了吗?” “这摊位是跟坊正赁的,赁契在我手里。” “赁契?“矮个子回头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三个人都笑了,“坊正收你的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杏娘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她把最后一碗凉面递给前头的客人,收了钱,才抬起头来。 “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矮个子伸手拨了一下案板上的竹筒,竹筒倒了,里面的竹签撒了一地,“就是觉得你这摊子摆得不是地方。” 小圆在后面握紧了拳头,被杏娘一个眼神压住了。 杏娘的手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手指凉凉的,玉佩却还是温的。 “那你说,什么地方才叫地方?” 矮个子啧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说了算的地方。” 说完抬手一掀,案板上的碗碟碎了一地。 碎瓷片溅了一地。汤汁顺着案板往下淌,溅到杏娘的鞋面上。 周围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放下碗就想走。 杏娘站在原地,低头瞥了一眼满地的碎碗和一滩一滩的汤水,慢慢把手里的舀子放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东西,谁打碎的谁赔。” 矮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没听清。 旁边两个地痞也愣了——他们见过掀摊子时哭的闹的,没见过这种不慌不忙的。 “我说了,你这摊子——” “我说了,“杏娘的声音比他还稳,“谁打碎的谁赔。” 这时候人群外传来声音:“让让,让让——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了一条路。 进来的是个穿皂衣的中年人,腰上挂了一个小牌子,身后跟了两个差役模样的人。 矮个子看见那人,脸上立刻堆了笑:“坊正大人,您来了正好。这妇人无照摆摊,小的们正跟她理论呢。” 坊正。 杏娘在集市上见过这人几次,但从没跟他说过话。 坊正管着这一带的市集,每个月收摊位钱,谁交了谁没交,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坊正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杏娘,眉头微蹙:“你的赁契呢?” 杏娘从腰间摸出赁契递了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月五十文,东市坊正署印为凭。 坊正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矮个子,又看了看杏娘,把赁契还给她:“契是没错的。但你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这摊位的位置,挡了别人的道。” 杏娘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挡了谁的道?” 杏娘的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清楚楚。 坊正没想到她会反问,脸色沉了沉:“我说挡了就挡了。” “赁契上画着位置的呢。我的摊子在巷口右手第三间,跟东边隔了四尺。赁契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个位置归我用。” 坊正低头又扫了一眼赁契,嘴动了动。 赁契上确实画了位置——东市夜市丙区,巷口右手第三间。 这是坊正署自己盖的章,他自己定的规矩。 “那也不能堵着别人做生意。” “我没堵。我的摊子横着三尺半,剩下三丈宽的过道,牛车都能过。”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嗯了一声。 杏娘继续说:“坊正大人要是不信,可以量。量出来确实挡了道,我拆了摊子走人。量出来没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这些碗碟今天谁打碎的,谁来赔。” 坊正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矮个子在旁边插嘴:“你个妇道人家,怎么跟大人说话的?” “我跟坊正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杏娘一句话把矮个子堵了回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坊正站在那里,看看地上的烂摊子,又看看围观的百姓,脸上挂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契是没错的,但这个位置确实有点挤。你往后挪一挪,别堵着路。”说完也不等杏娘答话,转身走了。 矮个子顿了一下,追上去:“大人——” 坊正没回头。 矮个子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恨恨地瞪了杏娘一眼,带着两个地痞也走了。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杏娘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佩服。 杏娘站在原地,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小圆跑过来蹲下帮忙,声音带着颤:“娘子,你手抖了。” 杏娘没说话。 她的手确实在抖。 剩下的几桌匆匆吃完就走了,谁也不想惹麻烦。 摊子上安安静静的。 赵三娘从对面的铺子里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狼藉,脸都白了:“怎么回事?谁干的?” “没事。“杏娘头也不抬,“摔了几个碗。” “这叫没事?“赵三娘蹲下来扯她的袖子,“你放下来,别捡了,划着手。” 杏娘没听,继续捡。 她把大块的瓷片摞在一起,碎的渣子扫进簸箕里。 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口子,倒也不深。 阿菱从后头端了一盆水出来,眼睛红红的:“娘子,洗洗手。” 杏娘把手伸进水盆里,水立刻染上了一丝红。她搓了搓,没喊疼。 赵三娘压低声音说:“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就更麻烦了。“赵三娘叹了一声,“不认识的才吓人。人家是冲着人来的,不是你东西摆得好不好的事。” 杏娘没接话。 她心里有数——掀摊子不是为钱,是沈府的人。 老妇人说了不来管她,但手底下不一定都听她的。 府里那么多人,随便叫几个闲汉,花几钱银子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明天还能出摊吗?“小圆怯怯地问。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湿淋淋的手从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出。” 小圆和阿菱对望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收了摊,天已经黑透了。 杏娘让小圆和阿菱先推车回去,自己坐在摊位旁边的石阶上歇了歇脚。 膝盖上搁着那卷赁契,被汤汁浸湿了一角。 一个人影在旁边站住了。 “能坐吗?” 杏娘抬头——绸衫年轻人。 她往后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年轻人也不嫌脏,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赁契上。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杏娘没说话。 “你刚才不慌,回得也好。“年轻人说,“坊正本来就不占理。” “不占理又怎么样?他们是一伙的。” “不一定。“年轻人说,“坊正没那么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偏得太明显。但他回去了,还有别的办法。” 杏娘捏着赁契的边角,用力到边角都皱了:“我知道。今天来的是地痞,明天来的可能是官差。” “对。”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东市署你知道吧?” 杏娘嗯了一声。东市署是管整个东市的衙门,比坊正的来头大得多。 “你去东市署备个案,交点钱,办个正式摊牌。有了东市署的牌子,坊正就动不了你了。” “备案要多少钱?” “不多。三百文上下,看摊位大小。” 三百文。 杏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这几天赚的加起来有四百多文,付了原料和摊位费,手里还剩不到二百文。 但二百文也可以想办法筹一筹。 “东市署在哪里?” “东市北门进去,左手第一间。“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要去,就明天早上去。下午署官不当值。” 杏娘跟着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已经转过身去,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姓萧。” 说完就走了,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杏娘站在石阶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铺子已经很晚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身形她认得,不是绸衫年轻人,是李磬。 他靠着门框,像是来了一会儿了。看见她回来,站直了身子:“听说今天有人来闹事。” “解决了。” 李磬没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事就好。” 他没多留,转身走了。杏娘在门口站了片刻,推门进去。 小圆和阿菱已经收拾好了灶台,洗了碗,把明天要用的菜都备好了。 两个孩子坐在灶台边打瞌睡,看见杏娘回来,揉了揉眼睛:“娘子,你回来了。” 小圆揉着眼睛,嘴巴却还硬着:“娘子,明天我也去,谁再敢来闹事我就——” “你就什么?” 小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喊人。” 阿菱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嘴角弯了一下。 “嗯。你们先去睡吧。” 两个小的进了里屋,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赚的钱倒出来数了数。 八十文。比昨天少,但也不算太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盯着钱串发了会儿呆,把赁契展开,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东市署备案,三百文。 她手里现在有一百七十八文。 加上这几天还能再赚的,再凑一凑,勉强能到。 但交了备案的钱,铺子的周转就紧了。 不过总比被人砸了摊子强。 杏娘把赁契叠好,压在柜台下面,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姓萧。 这人不像普通集市上的人,每次出现都在关键时候。 但她没有精力想太多。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揉面、熬汤、备菜。 日子不会因为有人砸了摊子就停下来。 杏娘吹了灯,摸黑回到里屋。 小圆和阿菱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在暗夜里一深一浅的。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了拉。 心想:亏钱能赚回来,心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要心是热的,摊子就还能摆。 闭眼之前,门口那个人影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没再多想。 天还没大亮杏娘就出发了。 东市北门进去左手第一间,跟年轻人说的一样。 署衙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东市署“三个字,门已经开了。 杏娘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署衙不大,一个书吏坐在案后打哈欠,看见有人进来,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民妇想在夜市摆摊,来备案。” 书吏打量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赁契带了吗?” 杏娘递上去。书吏接过来看了看,又问了户籍和经营内容,一一记在纸上。 “夜摊位,每月加一百文市署管理费,共一百五十文。加上坊正那边的五十文,一个月两百文。” 杏娘心里盘算了一下,嗯了一声。 书吏写好文书,盖了章,递给她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子挂摊子上,有人查就亮出来。坊正也好,市署的人也好,见了牌子就不再为难你了。” 杏娘接过木牌,翻过来瞥了一眼——上面刻着“东市署·丙区·夜摊“几个字,边角漆了红印。 “多谢。” 她揣好木牌,走出署衙大门。 阳光正好照在东市的街面上,石板路被照得发亮。 杏娘站在门口,低头又扫了一眼手里的牌子,呼了一口气。 明天傍晚挂上它——看谁还敢来掀摊子。 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有人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接着干。 第十章 断旧 东市署的牌子和坊正的赁契不一样。 赁契是一张纸,揣在怀里别人看不见。 牌子是挂出来的。 杏娘把木牌挂在了摊子横梁上最显眼的地方。 巴掌大的木牌,漆了红边,“东市署·丙区·夜摊“几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傍晚出摊的时候,小圆把牌子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娘子,这牌子真管用?” “管不管用,看了就知道。” 第一个来的客人还是那个绸衫年轻人。 他走到摊前,抬头扫了一眼木牌,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照例要了一份凉面。 人渐渐多了起来。 昨天砸摊的事显然传开了。 有人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摊子上多扫了几眼。 但看见那块木牌,目光就收了回去。 杏娘注意到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矮个子地痞。 他没穿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换了件灰布衫,靠在墙边往这边看。 他看到木牌的时候,脸沉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没过来。 小圆顺着杏娘的目光看过去,握紧了拳头:“娘子,他——” “走了。不用管。” 杏娘收回目光,继续捞面。 那块木牌在灯下泛着漆光,稳稳当当地挂着。没有人再来掀她的摊子。 牌子挂了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傍晚,杏娘正在摊上忙,一个穿青布衣的丫鬟挤到了摊前。 丫鬟大约十五六岁,梳了双鬟,模样面生。 她目光掠过摊子上挂的东市署牌子,又看了看杏娘,低了低头:“杏娘子。” 杏娘动作顿了顿。 认识她的人叫她杏娘,不认识的叫她老板娘。 叫“杏娘子“的,只有沈府的人。 “你是?” “奴婢是沈府后院的,老夫人让奴婢来传句话。” 杏娘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丫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话,只好继续说:“老夫人近日身子不大好,想见您一面。” 杏娘把碗递给前头的客人,擦了擦手:“老夫人的身子,有府上的大夫照看着,我一个外人不便打扰。” 丫鬟被这话堵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放在案板上:“老夫人说,您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说完转身走了。 杏娘低头看向案板上的荷包——旧青色绸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荷包上绣了一枝杏花,针脚已经松了。 她认得这个荷包。 那是她进沈府那年绣的。 老夫人当时夸了一句“手巧“,她就一直留着。 “离开沈府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个荷包却不知道怎么落在了老妇人手里。” 她盯着荷包看了很久。 小圆在旁边小声问:“娘子,你去吗?” 杏娘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松开,揣进了怀里。 “去。明天去一趟。” 沈府的朱漆大门跟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杏娘在大门外站了片刻。 手碰到了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是在给她鼓劲。 她伸手叩了叩门环。 门房探出半个头来,打量了她一眼,没多说,把门侧的小角门推开了一条缝。 她跟着传话的丫鬟穿过前院,走过回廊。 府里的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哪个拐角种了什么花,哪条廊柱上有几道裂纹,她都记得。 老妇人靠在正厅的软榻上,跟前放了一碗药,没动过。 杏娘在门槛外站住了。 几个月前她从这个门走出去的时候,身上只有几件旧衣裳和十几文钱。 现在她回来,怀里揣着一块东市署的摊牌和一个旧荷包。 “进来吧。” 老妇人的声音比之前苍老了不少。 杏娘跨过门槛,在离榻五步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 丫鬟退了出去,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杏娘穿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布衫,头上簪了一根素银簪,不华丽,但整洁利落。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 “没瘦,结实了。” 老妇人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拿起那碗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夜市摆摊,东市署也备了案。” “是。” “倒是个有本事的。” 杏娘没接话。 老妇人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 但杏娘的表情很平静,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我叫你来,是想说——“老妇人顿了顿,“你要是愿意回来,后院绣房的活还给你留着。” 杏娘微微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躲:“老夫人抬爱了。但民妇现在有自己的营生,不想再回府里了。” 老妇人靠在软榻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 “老夫人。“杏娘的声音不重,但很稳,“当初出府的时候,契书是我自己签的。府里没有亏欠我,我也不欠府里什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碰了碰胸口的玉佩。那个才是外婆留下来的,一直在。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荷包,放在旁边的几案上:“这个荷包是老物件了,留着也是念想。老夫人留着吧。” 老妇人看着那个荷包,目光凝住了。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荷包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挥了挥手:“走吧。” 杏娘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杏娘去沈府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第二天出摊,赵三娘就跑了过来,压低声音:“你去沈府了?” “去了。” “他们没难为你?” “没有。“杏娘把腌菜坛子摆好,“说清楚了,以后各走各路。” 赵三娘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你这一去,坊间有人在传——说你跟沈府有关系。” 杏娘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摆:“有关系又怎么样?没关系又怎么样?” “你还不知道那些人?嘴碎。有人说你是沈府赶出来的,有人说你是跟人不检点被撵出来的。“赵三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人说,你是沈府老妇人的私生女——” “越说越离谱了。“杏娘打断了她,“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赵三娘看着她,欲言又止。 杏娘把最后一碟腌菜摆好,拍了拍手:“我要是怕人说,当初就不出来摆摊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试探。一个婆子路过摊子,笑眯眯地问:“老板娘,听说你在沈府做过?” “做过两年绣活。” “那怎么出来了?” “不想做了。” 婆子还想再问,杏娘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婆子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小圆在边上气鼓鼓的:“娘子,她们怎么什么都打听?” “闲的。“杏娘头也不抬,“你忙你的,别管别人说什么。” 小圆扁了扁嘴,继续擦桌子去了。 流言传了几天就自己淡了。 长安城的坊市每天都有新鲜事,一个摆摊女人的来历没人会关心太久。 日子恢复了该有的节奏。 有个常来的老主顾吃完面,放下碗筷说了句:“姑娘,你这面越做越有味了。我这两天腰酸背痛,吃完总觉得身上暖和不少。” 杏娘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客人说吃完她的面觉得舒坦了些。 杏娘每天天不亮起来揉面,午后备菜熬汤,傍晚出摊,深夜收摊。 小圆和阿菱也越来越利索了,不用她开口就知道该做什么。 腌菜的口味慢慢固定下来——花椒肉酱成了招牌,骨头汤也越熬越浓。 长安人常说“买不出东市“,意思是东市什么都有。如今她的面摊也算东市里有名字的了。 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些客人隔一条街也要绕过来吃一碗凉面。 收摊的时候,小圆照样把钱数一遍:“娘子,今天一百零六文!” 杏娘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下来,除去原料和摊位费,净赚了将近三贯钱。 三贯钱。 她进沈府做绣娘的时候,一个月工钱是五百文。 杏娘把钱串好,压在柜子底下,在柜台前坐了一会儿。 铺子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微弱的余温。 小圆和阿菱在后院洗漱,水声哗啦啦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瞥了一眼。 长安的夜很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远远的脚步声和梆子声。 夜市。铺子。招牌菜。回头客。 这些东西是她一样一样挣出来的。没有谁给的。 杏娘想起上辈子师傅说过的一句话:手艺能学,良心学不来。 杏娘把门关好,插上门闩。 明天还要早起。 这天收摊早了一些。 杏娘没有急着回去,让赵三娘帮忙看着推车,自己沿着东市的街走了一趟。 街两旁铺子灯火通明,酒肆茶馆都还开着门。 她在那间空了半年的铺面前停了下来——就在她摊子斜对面,不大,但门脸齐整。 以前是卖布匹的,东家回乡了,铺面就一直空着。 杏娘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赵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这间铺子,租一个月要多少钱?” 赵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笑了:“你想租铺面?” “先问问。”杏娘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现在那间铺子在巷子里,过了晌午就没多少人路过。 夜市摊虽然稳了,但刮风下雨就没法出摊。 要是能换到这间临街的铺面,白天也能敞开门做生意,还能多卖几样东西。 “你这步子迈得可不小。” “步子不大,怎么往前走?”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说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去的路上,杏娘一路没说话。 她在心里算账——铺面租金、添置桌椅、多雇一个人、增加白天卖的品种……一笔一笔算下来,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还差一点。但再攒两个月就够了。 回到铺子,小圆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 阿菱在后院晾抹布,看见杏娘回来,喊了一声:“娘子,热水烧好了。” “来了。” 杏娘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柜台前把今天的账记完。 她合上账本的时候,扫了一眼墙角那袋花椒——萧公子送的新货。 沈府的事总算过去了。铺子也稳了。日子还长着呢。 又过了几日。 杏娘正在摊上忙,一个人影在摊前停了一下。 她抬头——绸衫年轻人站在对面,手里拎了一个小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案板上:“大红袍花椒,今年的新货。” 杏娘顿了一下,伸手想推:“上次的还没用完——” “用完了告诉我。” 年轻人说完就走了,跟之前一样干脆。 杏娘看着案板上的布袋,又看了看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个人出手大方得不像是在集市上闲逛的普通人。 她掂了掂布袋——怕是有大半斤。 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娘子,那个萧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 小圆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杏娘摇了摇头,手碰到了胸口的玉佩,嘴角弯了弯。 杏娘把花椒收好,继续忙碌。 集市的灯火在夜色里亮了起来。 长安城的东市,每一夜都是这样——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埋头吃面。 她站在自己的摊子后面,面前是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面孔模糊而陌生,但越来越多的人会停下来,说一声:“老板娘,来碗凉面,多加一勺花椒肉酱。” 杏娘胸口的玉佩微微硌了一下。她笑了笑,日子就是这样一步步好起来的。 第十一章 新起点 一早开门的时候,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杏娘把铺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搁在墙边码好。 常乐坊的早晨她闻了这些天也算闻熟了——隔壁孟叔的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铁锈和炭火味;对街包子铺的蒸汽一团一团地涌出来,白蒙蒙的,带着猪肉大葱的味道。 她深吐出一口气,转身回铺子里生火。 日子跟上个月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灶台边上多了两个碗,案板上多了两副筷子。 小圆和阿菱。 小圆到得最早,几乎是踩着杏娘生火的点来的。 她进门先把袖子卷起来,熟练地系上围裙,然后把昨天剩下的碗筷搬到水盆边。 “姐,今天包多少?” “跟昨天一样。“杏娘头也没回,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等会儿先别急着包,我教你调馅。” 小圆的手顿了一下。 “教我?” “你天天就只会包,馅是死的还是活的你都不知道,以后怎么独当一面。” 小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哦“,声音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阿菱到得晚一些,手里拎着从早市带回来的葱。 她进门先看了看水盆边的碗筷,又看了看案板,什么也没说,卷起袖子开始切葱。 杏娘瞥了她一眼。 阿菱切葱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每一刀下去间距都差不多。 不像小圆,切东西急吼吼的,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齐。 “阿菱,今天的芝麻酱你试着调。” 阿菱停下刀,抬头看了杏娘一眼。 “我来调?” “嗯。上次你看着我调了三次了,步骤都记住了吧。” 阿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中间,左边是正在洗菜的小圆,右边是拿着芝麻酱罐子的阿菱。 晨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了。 去年夏天有个客人喝多了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辈子都记得——人家说,你一个人撑的叫摊子,有人帮衬才叫买卖。 她当时觉得这话扎心,现在想想,还真是。 “姐,你在笑什么?” 小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湿淋淋的葱,水珠子滴了一地。 “没什么。“杏娘收回神,“馅料在那盆里,你先闻闻,说说你闻到了什么。” 小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真凑过去闻了闻。 “……肉味?还有酱油?还有点姜?” “还有呢?” 小圆又闻了闻,皱起眉头,半天憋出一句:“……还有点像我家以前过年包饺子的味道。” 杏娘笑了。 “行,记住了。等会儿你调的,就得是这个味儿。” 她忽然觉得,这个铺子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杏娘把肉馅端到案板上,又拿了一碗清水、一摞馄饨皮。 “你包一个我看看。” 小圆挽了挽袖子,熟练地拿起一张皮,挑了一筷子馅,三两下一捏——一个馄饨就出来了,鼓鼓囊囊的,边上沾着一点肉馅。 杏娘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放在手心里托着。 “你包的馄饨,下锅容易散。” 小圆张了张嘴,想辩解,又忍住了。 “你看。“杏娘拿了一张新皮铺在手心,“馅不能太多,边要抹水,捏的时候这里——“她指了指中间,“留一点空隙,煮的时候馅才不容易顶出来。” 她手指灵巧地一折一捏,一个玲珑小巧的馄饨落在案板上,褶子整整齐齐,像朵小花。 小圆盯着那个馄饨看了好一会儿。 “你试试。” 小圆吐气,拿起一张皮。 这一次她放馅的时候犹豫了,挑了一点又加了一点,再挑一点,最后一咬牙——放进去,沾水,捏。 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皮没捏紧的地方冒出一小团肉馅,像个咧嘴笑的胖娃娃。 杏娘忍不住笑了。 “你这包的到底是谁?” “……我手笨。” “不是你手笨,是你还没找到那个手感。再来。” 小圆又拿了一张皮。 这张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肉馅没露出来,但捏出来的形状还是歪的,一边厚一边薄,摆在她那个漂亮的馄饨旁边,怎么看怎么不像一回事。 “没关系,多包几个就好了。一盆馅包完,你自然就会了。” 小圆扫了一眼那盆馅——少说还能包五六十个。 “啊?” “怎么,怕了?” “不是怕……“小圆小声嘟囔,“就是怕包完了你嫌我糟蹋了料。” “糟蹋了也是你的学费。“杏娘擦了擦手,“我去看阿菱调酱,你自己练。” 小圆看着案板上那两排馄饨——一排好看的,一排歪的,中间隔着整整齐齐的距离。 她沉默了一下,又拿起一张皮。 到第十个的时候,馄饨的形状开始像样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肉馅,褶子也捏得深浅不一,但至少摆在案板上能立得住,不会再东倒西歪。 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小圆的动作已经顺了不少,挑馅、抹水、捏褶,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虽然速度比杏娘慢得多,但包出来的馄饨已经能看了。 她停下来,把手里这个新包的跟杏娘包的那个对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低头包了下一个。 案板上的馄饨越排越多,两排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模糊。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和油,但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真的能做出点什么东西来。 后厨的灶台上,芝麻酱的罐子已经打开了。 阿菱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罐芝麻酱、一小碗酱油、一小碗醋、一碟盐、一碟糖,还有半碗凉白开。 杏娘走过来的时候,阿菱正盯着这些东西看,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上次我调的时候,你记了步骤吗?” 阿菱微微点头。 “那你先试。” 阿菱拿起罐子,先舀了两勺芝麻酱进碗里,然后加了一点凉白开。 她拿起筷子开始搅——第一下很紧,芝麻酱黏糊糊地裹在筷子上,搅不太动。 杏娘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菱又加了一点水,继续搅。 这一次比刚才顺了一些,但芝麻酱还是没完全化开,有些小疙瘩浮在表面。 她眉头微蹙,又加了一点水,筷子搅得快了一些。 “慢点。“杏娘终于出声了,“你加水的速度太快了,水跟不上酱,就会起疙瘩。” 阿菱停了一下,看了看碗里那些小疙瘩。 “那怎么弄?” “先把疙瘩压开,再一点点加水。” 阿菱换了双筷子,用筷子头一个疙瘩一个疙瘩地压。 压了七八个之后,她发现这样太慢了,索性把筷子换成勺子,用勺背在碗里碾。 碾了几个来回,碗里的芝麻酱总算顺滑了。 杏娘没有反对。 “接下来呢?” 阿菱想了一下,拿起酱油碗,往里加了一小勺。 她又想了想,没加醋,先加了一撮盐。 杏娘挑了挑眉。 阿菱加完盐,又加了一点点糖,然后继续搅。 芝麻酱的香气开始往外冒——浓厚的、带着热气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鲜,在后厨弥漫开来。 “你尝一口。” 阿菱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酱,送进嘴里。 她抿了抿,眉头又皱了起来。 “有点咸了。” “盐放早了。芝麻酱调开了之后再加盐,不然咸味会不均匀。这碗你先放着,等会儿炒菜用。重调一碗。” 阿菱没有泄气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把碗端到一边,又拿了一个新碗。 第二次她没急着动手,先把芝麻酱罐子摇了摇,然后舀了两勺,加第一勺水的时候比上回少了一半,筷子的速度也放慢了,一圈一圈地把水和酱搅在一起。 芝麻酱慢慢化开,从深褐色变成了均匀的浅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她一边搅一边侧着头看碗里的状态,等酱完全化开了才停手。 “盐什么时候加?” “你觉得呢?” 阿菱想了想,把碗推到杏娘面前:“你先尝尝这个——没加盐的。” 杏娘用筷子尖蘸了一点,抿了抿。 芝麻酱的香气很纯,没有生涩味,稠度也刚好。 “差不多了。现在加盐。” 阿菱加了一小撮盐,又搅了两圈,再递给杏娘。 杏娘尝了一口,沉默了两秒。 “嗯。就是还差一点——差什么我说不上来。” 阿菱接过碗看了看,想了想,拿起醋碗滴了两滴进去,重新搅匀,递给杏娘。 杏娘再尝。这回她没说话,看了阿菱一眼。 “你怎么知道要加醋?” “看你调的时候,最后那一下手抖了一下,像是在滴什么。我猜是醋。” 杏娘笑了一下。 “你记性不错。下回你自己就能调了。” 她把碗放回灶台上,芝麻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午市过后,杏娘把三个人叫到桌前。 案板上摆着三样东西:小圆包的那排馄饨——从歪歪扭扭到像模像样,能清清楚楚看见一条进步线;阿菱调的两碗芝麻酱——第一碗偏咸,第二碗几近完美;还有一大盆没包完的馅料。 “你们两个,今天都学了一样新东西。“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感觉怎么样?” 小圆抢先开口:“手酸。” 阿菱没说话。 “阿菱,你呢?” “……我觉得调酱比我想的难。” “难在哪?” “难在每一步都对,但最后味道不对。不像包馄饨,形状歪了能看出来,味道不对得靠尝。” 杏娘没有反对。 “小圆,你觉得自己包得怎么样?” 小圆看了看案板上自己包的馄饨,又看了看杏娘包的那几个,沉默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头几个不好看,后面好一点了。” “不是好一点。“杏娘纠正她,“是从不会到会,你只用了半盆馅。明天你再包一盆,就能赶上来。” 小圆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杏娘转向阿菱。 “你调酱已经入门了。但调酱这东西,不像包馄饨可以批量练。你得慢慢攒经验,不同的酱、不同的配菜、不同的客人口味——没有捷径。” 阿菱嗯了一声。 “小圆。“杏娘说,“你的活儿是学包、学煮、学出餐。阿菱——你跟后厨,调酱、备料、管火候。” 阿菱顿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你们各管一摊。谁也别跟谁比。” 小圆看了看阿菱,阿菱也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小圆先别过头去,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那谁洗碗?” 杏娘笑了。 “一人洗一天。”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小圆把碗筷收进木盆,蹲在门口开始洗。 阿菱在屋里擦桌子,把凳子一张一张架起来。 杏娘在后厨算今天的账——铜板在手里丁零当啷地响,数了两遍,比昨天多了十几个。 她把铜板串起来,塞进床底下的陶罐里,盖好盖子。 “姐,今晚吃什么?” 小圆已经洗完碗了,头发湿漉漉的,在门口探头问。 杏娘想了想。 “今天累了一天,不做饭了。去买几个胡饼,热一热,就着咱们自己做的腌菜吃。” “我去买!”小圆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杏娘叫住她,从兜里摸出几文钱,“买三个,多要两个芝麻的。” 小圆接过钱,风一样地跑了。 阿菱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下去。 “今天累了吧?”杏娘问她。 阿菱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 “开头都是这样的。过几天手上有了感觉,就不累了。” 阿菱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姐,你觉得……我能学会吗?”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今天调的第二碗酱,换我当年,学了一个月才调出那个味。” 阿菱抬起头看她。 “你第一天就调出来了。” 阿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小圆抱着三个热气腾腾的胡饼跑回来了,饼上的芝麻还在往下掉,烫得她两只手换来换去。 “快快快——好烫好烫——” 杏娘接过饼,掰开一块递给她。 小圆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吃。” 杏娘笑了,自己掰了一块,又递了一块给阿菱。 三个人坐在门槛上,趁着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吃着手里的饼。 小圆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她缩了缩肩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真暖和,吃着心里踏实。” 街对面的铺子也差不多收完了,远远近近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暖黄的光连成一片。 小圆又咬了一口饼,忽然说了一句。 “姐,以后每天都这样,行不行?” 杏娘嚼着饼没说话。 街上的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过来,她伸手拢了拢衣领,指尖在衣襟上停了一下。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把它挂在她脖子上那天说的——暖着就好。 “行不行嘛?” “再说吧。“杏娘说,“先把明天过了。” 小圆撇了撇嘴,又咬了一大口饼。 第十二章 教手艺 今天轮到小圆学调馅。 杏娘把肉从井里提上来,放在案板上。 五花肉,肥瘦相间,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新鲜的粉白色。 “你看好了。馄饨馅好不好吃,第一步不在调味,在剁。” 小圆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 杏娘握刀的手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切菜随意利落,但剁馅的时候手腕放得很低,刀落下去不是靠臂力,是刀自己的重量在切。 当当当——刀起刀落,节奏均匀,肉在刀下慢慢变成泥。 “你来试试。” 小圆接过刀。 她剁了第一刀——太重了,刀刃陷进砧板里,拔了一下才拔出来。 第二刀又太轻,只在肉上划了一道印子。 “放松。刀有它自己的节奏,你跟着它走,别跟它较劲。” 小圆吐气,重新握刀。 当当当——这回好了一点,虽然节奏还是忽快忽慢,但至少每一刀都落在肉上了。 杏娘在旁边看着,没打断她。 剁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肉总算成了泥。小圆放下刀,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然后呢?” “然后调味。” 杏娘把调料一样一样排开:酱油、黄酒、姜末、盐、糖,还有一小碗清水。 “你先放,我看着。” 小圆犹豫了一下,先加了一勺酱油。 “多少肉?” “这一碗,大概一斤。” 小圆想了想,又加了一勺酱油。 “然后呢?” “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但是记住你放了多少。” 小圆加了一勺黄酒、一撮姜末、半勺盐,想了想,加了一点糖,然后开始搅。 搅了十几下,她觉得差不多了。 杏娘没说话,走到灶台边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舀了一勺馅料下进滚水里。 肉馅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浮了上来。 杏娘捞出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尝尝。” 小圆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就变了。 “……好淡。” “淡了。你这勺盐不够一斤肉的量。再加半勺。” 小圆有点丧气,但还是老老实实加了盐,重新搅匀。 杏娘又煮了一团尝了尝。 “行了。但这个馅只够咸,不够鲜。你知道差什么吗?” 小圆摇了摇头。 “差一点水。肉馅打水才嫩,你干巴巴地调,煮出来口感是紧的。” 小圆恍然大悟,赶紧加了两勺水,顺着一个方向猛搅了一阵。 等水完全吃进肉里,她又看向杏娘。 “再煮一个试试。” 小圆自己舀了一勺馅下锅,等它浮起来捞出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眼睛亮了。 一股嫩滑的暖意从舌根一路落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嫩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小圆使劲点头。 “记住了什么?” 小圆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先剁,再调味,盐不能少,最后打水。” 杏娘嗯了一声。 “一盆馅你记住了四步,不算亏。” 后厨的灶台前,阿菱面对着一锅正在加热的油。 杏娘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调好的面糊。 “油温的判断,是做这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功夫。馅淡了可以补盐,火候过了,一锅料全废。” 阿菱盯着锅里的油。油面很平静,还没有动静。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油。” “油在烧的时候分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油面平静,没有波纹,烟也没起。这个温度大概三成热——炸不了东西,只能用来炒酱。” 阿菱认真听着。 “第二个阶段,油面开始起细波纹,有一点热气往上冒——五成热。这时候适合滑肉、炸嫩的东西。” “第三个阶段,油面波纹变大,能明显看见热气,筷子插进去会冒小泡——七成热。炸东西的最佳温度。” “第四个阶段,油开始冒青烟——九成热以上,只能用来爆炒,不适合炸。” 阿菱没有反对。 “你现在看看这锅油到几成了。” 阿菱凑近看了看。 油面刚刚开始起细纹,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从油面上方升起来。 “五成?” “差不多。你再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油面的波纹变大了一些,阿菱看见一丝极淡的青烟从锅边升起来。 “七成了。” “嗯。现在你试试。” 杏娘把面糊碗递给她。阿菱用筷子夹了一团面糊,沿着锅边滑进油里。 面糊一落进油锅,立刻滋滋地响起来,金黄色的气泡从底部往上翻。 阿菱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别怕。它不会咬你。” 阿菱稳住手,看着面糊在油里慢慢浮起来,表面炸出一层金黄。 “什么时候可以捞?” “颜色变了就可以。你看——” 杏娘用漏勺翻了翻面糊块,让另一面也炸上色,然后捞起来控了控油。“你尝尝。” 阿菱吹了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面糊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舌尖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你记住刚才的颜色——那种金黄偏褐色一点点的颜色,就是最好的时候。” 阿菱看着漏勺里那块炸面糊,嗯了一声。 “我再炸一个?” “炸吧。炸完这一盆,你就学会看油温了。” 赵三娘是掀了门帘进来的,手里什么也没拿。 “哎,刚才路过,看你门口排着队呢。” 她拉了条凳子自己坐下,看了看灶台边忙活的两个人——小圆在剁肉馅,阿菱在盯着油锅。 “哟,你这是在带徒弟了?” “不算徒弟,教点基本功。”杏娘擦了擦手过来。 “那个小的,上回还只会洗碗吧?“赵三娘朝小圆扬了扬下巴,“现在剁馅有模有样的了。” “学了几天,还差得远。” “你这个当师父的要求也太高了。“赵三娘说,“人家小姑娘肯学就不错了。你看看东街那家面馆,收了个徒弟干了三天跑了,嫌累。” 小圆听见了,剁馅的速度没变,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我们家这两个,不会跑。“杏娘说。 “你怎么知道?” “真怕累的,第一天就走了。” 赵三娘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听说了吗?西市那边,有人开了一家新面馆,挂的牌子叫’长安第一面’。” 杏娘挑了一下眉。 “口气不小。” “人家确实有两下子。我去看过了,门口排着队,卖的是一种你没见过的面——宽得像裤带,拌的酱里放了不少料。” “味道怎么样?” 赵三娘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说不上来。不算特别惊艳,但胜在新奇。长安没见过那种面。”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 “新面馆在哪个位置?” “西市南街,离咱们这边隔了两条坊。” “隔得不算近。” “也不算远。“赵三娘说,“做餐饮的,方圆三里都是对手。” 杏娘没有接话。 赵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慌。” “慌也没用。“杏娘说,“人家卖人家的面,我卖我的馄饨。各有各的客。” “说是这么说。“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两个徒弟——挺好的。真的。” 杏娘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 那天晚上,杏娘洗完脚准备吹灯的时候,听见铺子外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她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到前厅。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见一个瘦小的影子蹲在灶台边上。 小圆。 她面前摆着白天剩下的肉馅,旁边放着一碗水、一碟盐,还有半碗酱油。 她正拿着一双筷子,小心翼翼地往馅里加水。 杏娘站在暗处没出声。 小圆加完水开始搅,搅了十几下停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馅放进嘴里尝了尝。 然后皱起眉头,又加了一点盐。 再搅,再尝。 她放下筷子,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是不对。” 然后她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个空碗,又从大盆里舀了一团肉馅进去。 重来。 杏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小圆第二次调馅的时候,动作比白天稳了一些。 加水的量也控制得好了一点,至少没有一次倒太多。 她搅完之后又尝了尝,这次眉头没皱那么紧了,但表情还是不满意。 她放下碗,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放调料的架子前面。 架子上有一排罐子——酱油、醋、黄酒、盐、糖、胡椒粉、花椒粉。 白天的时候她只用了酱油、黄酒、盐和糖,现在她盯着那排罐子,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伸手拿起了花椒粉的罐子。 杏娘在暗处终于出声了。 “大晚上放花椒,你是想做麻辣馄饨?” 小圆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扔出去。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杏娘靠在门框上,脸上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小圆攥着手里的花椒粉罐子,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就是想试试……放一点点花椒粉,会不会更好吃。” “白天怎么不放?” “白天你在我不敢——不是,我没想到。” 杏娘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进了灶台。 “拿来。” 小圆把花椒粉罐子递过去。杏娘打开闻了闻,又放回去。 “你这个想法不算错。但花椒粉不能直接放进去,得先用油炝一下,不然会有生涩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圆愣住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杏娘在水盆里洗了洗手,“你白天调的馅我尝了,咸淡没什么问题,就是缺一点层次。你想加花椒是对的,但方法不对。” 小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我教你花椒油的做法。现在——回去睡觉。” 小圆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 “嗯?” “……你不会觉得我笨吧。” 杏娘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偷偷练,我要是觉得你笨,就不会出来跟你说话了。去睡吧。” 小圆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小圆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工了。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提昨晚的事,只是指了指灶台上的一个小碗。 “花椒油。昨晚炝的,你试试。” 小圆端起来闻了闻——花椒的香味被热油激出来了,又麻又香,跟干花椒粉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你往馅里加一小勺就行,别多。多了就只剩麻味了。” 小圆小心翼翼地往馅里加了一勺,搅匀,又凑近闻了闻。 “闻着就香。”她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行了,包几个煮出来尝尝。” 小圆麻利地包了八个馄饨,下锅,等它们浮起来捞进碗里,加了一勺汤,撒了一把葱花,端到杏娘面前。 杏娘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她放下勺子,没说话。 小圆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样?” 杏娘又舀了一个,吃完之后才放下勺子。 “你昨晚练了多久?” “……我也不记得了。” “馅的咸淡对了,花椒的量也刚好。皮还是包得有点松,煮的时候有一个开了——你再练练包的手法。” 小圆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别的……?” 杏娘看着她。 “你想听我说什么?” 小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杏娘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 杏娘把碗里的汤喝完,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学得快是天赋,但愿意练才是本事。你今天这碗馄饨,比你昨天包的好吃。这就是进步。” 小圆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那我去干活了。” “去吧。今天的馅你来调,我看着。” 小圆转身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稳住身子之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厨跑去了。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眼角有一点儿笑意,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低头收拾碗筷的时候,阿菱从后厨探出头来。 “姐,今天炸油饼吗?” “炸。你先热油。” 阿菱嗯了一声,缩回去了。 后厨传来灶火被点着的噗的一声,然后是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响。 杏娘把碗放进水盆里,抬头看了看门外。 常乐坊的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来来往往的人从她门口经过,有人朝里面扫了一眼,有人没有。 她擦了擦手,回到了灶台前。 第十三章 小圆的回合 小圆这两天进步很快。 前天学会了调馅,昨天包馄饨的速度也提上来了,今天杏娘让她负责午市出餐——她来煮,杏娘在旁边看着。 午市是食味居一天里最忙的时候。 周围的工匠下了工,三三两两地涌进来,有的要馄饨,有的要拌面,有的两样都要。 小圆一个人站在锅前,面前一排碗,手里抓着一把馄饨,额头上全是汗。 “三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两碗拌面——” 杏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小圆应了一声,把馄饨下锅,然后转身去捞面。 面还没捞完,馄饨已经浮上来了,她又赶紧回头捞馄饨。 手忙脚乱。 第三桌客人催的时候,小圆把馄饨和面弄混了——给拌面的碗里倒进了馄饨汤,给馄饨的碗里码上了面条。 她端到桌前才发现,愣了两秒,但客人已经拿起筷子了。 “这到底是什么?馄饨还是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重新做。” 小圆把两碗端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杏娘走过来,看了看那两碗混合的东西,没说话。 “我、我重新煮。” “不用。面捞出来回锅热一下就行,汤倒了重打。馄饨重新煮。” 小圆赶紧照做。 但那桌客人等了太久,吃完之后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下次还是让老板娘煮吧。” 那句话不大不小,但小圆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漏勺,没有说话。 午市结束的时候,杏娘走到灶台前。 案板上、地上全是水渍和面渣,灶台上的碗筷堆了一堆,比平时乱得多。 “小圆。” 小圆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太急了。我应该一碗一碗做,不该同时下三碗。”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 “你清楚自己错在哪,我就不多说了。但是今天那桌客人的损失——两碗的材料钱从你工钱里扣。” 小圆的头更低了。 “……知道了。” 杏娘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没有骂她,没有叹气,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圆站在原地,手里的漏勺还在往下滴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去洗碗还是该干嘛。 阿菱从前厅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什么也没说,端起一摞脏碗去门口洗了。 小圆站在那儿,觉得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她把手里的漏勺放下,开始收拾案板上的面渣。 擦了两下,发现抹布不知道被丢到哪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扯了一截干布来擦。 擦完案板她又去扫地。 地上的水渍踩得到处都是脚印,她扫了两下发现扫不干净,又去拿拖把。 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没有一件事做完整过。 杏娘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小圆最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阿菱洗完碗进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你要是没事做,帮我剥几瓣蒜。” 小圆抬起头,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两个人蹲在后厨门口,一人一个小板凳,面前摆着一盆蒜头。 午饭的时候,小圆没怎么动筷子。 杏娘给她夹了一块胡饼放在碗边,她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吃不下去就放着。“杏娘说。 小圆把饼放下了。 阿菱在旁边喝汤,目光在小圆和杏娘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活比上午少一些,零星来了几桌客人。 小圆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了——平时她一边洗碗一边哼小调,今天安静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端面的时候脚步也不像以前那么轻快了,低着头,不说话,端完了就回后厨。 杏娘看在眼里,没有主动跟她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赵三娘过来还碗,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杏娘说。 赵三娘看了看蹲在后厨门口发呆的小圆,又看了看杏娘的表情,大概猜到了什么。 她把碗放下,没有多待,走的时候在门口拍了拍小圆的肩膀。 小圆抬起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勉强笑了一下。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小圆洗完碗,没有像以前那样问“今晚吃什么“,而是自己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越来越暗的天色。 阿菱收拾完灶台出来,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你今天一天没说话。” 小圆没有回答。 “还在想中午的事?” 小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 阿菱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想,在自己膝盖上擦了擦手。 “你昨天包的馄饨挺好吃的。” “那是昨天。“小圆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我把客人的面煮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干砸过。” 小圆转过头来看她。 “你?” “第一天调酱,我把盐放多了,整碗酱全废了。姐没骂我,让我重新调了一碗。” “那你……” “我那天晚上也没吃饭。” 小圆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把头转回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门口,街上最后一抹光收尽,天色沉成了深蓝色。 阿菱去点了油灯,端出来放在门槛边上,橘黄的光照亮了两张小脸。 “你知道我第一次犯错之后,姐跟我说了什么吗?”阿菱坐回她旁边。 小圆摇头。 “她说,犯错不怕,怕的是犯了错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知道了,下次别犯就行。” “那你后来还犯过吗?” “犯过。“阿菱笑了笑,“有一次把醋当酱油倒进去了,端给客人之前自己尝了一口,赶紧重做。” 小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姐从来没骂过我。有时候她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但从来不骂。” “那是因为你聪明。” “不是。“阿菱认真地说,“是因为她知道我在学。” 小圆沉默了。 “你今天煮糊那一锅,是因为什么?” 小圆想了想。 “我一边煮面一边在想……在想切肉的事……一走神就忘了看火。” “那就对了。你不是学不会,是你脑子太忙了。” 小圆抬起头。 “姐说过,煮面的时候就只想煮面的事。别的活干完了再想。” 小圆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杏娘在屋里收拾桌椅,把筷子一根一根插回筷筒里。 她没往门口看,但耳朵一直竖着。 阿菱平时话不多,今天却破天荒说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话。 “你这两天学的东西,比你以前一个月学到的还多。你算算。” 小圆不吭声。 “揉面你学会了,比我还快。包馄饨你昨天包的那一批,姐说馅打得好。煮面拉坏了两次,但只要不回头,煮第三碗的时候已经成形了。” “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教——” “我教是教,但你学得快。这是两回事。” 小圆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 “明天要是又有人来吃面,我怕——” “怕什么?” “怕再煮坏。” 阿菱想了想。 “那我明天在你旁边站一会儿。” 小圆转过头来看着她。 “真的?” “反正我也要煮,咱俩一个锅煮两碗,我看着火。” 小圆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 “那……那行。” 阿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回去吧,姐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小圆也站了起来,跟着阿菱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街口的夜色里扫了一眼。 街口那个胡饼摊早收了,只剩空荡荡的路面。 晚饭是杏娘做的——一人一碗清汤面,上面搁了两片酱肉和一把葱花。 小圆端起碗,看着碗里那两片酱肉,眼眶突然有点红了。 杏娘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面,没催她。 小圆低头吃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紧绷好像松了松。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这面吃着暖和。” 阿菱猜到接下来可能要说什么,埋头吃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姐。” 杏娘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天那碗面,是我煮坏了。我不该找借口说是火的问题。” 杏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然后呢?” “然后……你骂我吧。你骂我一顿我心里反而好受点。” 杏娘没有开口骂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骂你能让那碗面变回好的吗?” 小圆低着头,不说话。 “骂你也不能。那就不骂了。” 杏娘的语气很平,没有气,也没有冷,就是很普通的说话声。 “你今天错在哪?” “煮面的时候分心了。” “还有呢?” 小圆想了想,答不出来了。 杏娘看着她说:“你错在急着证明自己。” 小圆愣住了。 “你来了三天,什么活都想抢着干。揉面要跟阿菱比速度,包馄饨要比她包得漂亮,煮面也想着一次就煮出老手的水平。你太急了。” 小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菱低头吃面,嘴角抿着,听得很认真。 “你前面几天学得快,是因为那都是手上的功夫。到了煮面这一步,火候、时间、手感,哪个是三天能练出来的?” 杏娘说到这里,语气放轻了一点。 “你才学了三天。你凭什么要求自己什么都会?” 小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我……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笨,把我赶走。” “我把你领回来,不是为了赶你走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翻篇了。明天继续学。” 小圆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一串。 她端起面碗大口吃了起来,酱肉塞了一嘴,含含糊糊地说:“姐,明天我保证不看火了。” 杏娘被她噎得顿了顿。 “不看了?” “我盯着阿菱看一个月,等我会了再自己上手。” 阿菱插了一句:“行,那灶台的碗你全包了。” 小圆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就急着点头,差点呛到。 杏娘看了两人一眼,低头喝自己的汤。嘴角动了一下,但谁也没看见。 夜色深了,面碗见底了。 屋里暖和,油灯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三团挤在一起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小圆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到铺子的时候,杏娘刚把门板卸下来。 看见她站在门口,杏娘没多说什么,只扔了一块抹布过来。 “把桌子擦一遍。” “欸。” 小圆接住抹布,利落地干了起来。 阿菱到的时候,看见小圆已经把所有的桌子都擦完了,正在门口扫地。 她跟杏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姐,我煮面吧。” “行。” 这天上午来了几桌客人,小圆没有再抢着煮面,而是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看阿菱操作。 阿菱一边煮一边跟她说:“水开了先搅一下,面才不会粘锅底。看到浮起来就转小火,数三十下。” 小圆在旁边认真地点头,嘴里跟着数。 杏娘端着面出去的时候,经过灶台,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稳了。” 小圆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杏娘是在跟她说话。 “真、真的?” “嗯。” 杏娘没有多说,端着面走了出去。 小圆站在原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照进铺子,面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三个人各忙各的,灶上的水汽升起来,在光里化成了烟。 小圆洗好碗,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牵着小孩的妇人路过,小孩指着铺子说“娘我要吃面“,妇人笑着把他拉走了。 小圆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看什么呢?” 阿菱端了碗水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小圆接过水喝了一口,顿了顿,“就是觉得……在这儿挺好的。” 阿菱笑了笑,没接话。 屋里传来杏娘的声音:“小圆,把蒜剥了。” “来了——” 小圆放下碗,拍拍手跑了进去。 第十四章 新客 大清早的常乐坊刚刚醒来,食味居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小圆在门口扫地,阿菱在灶台前揉面,杏娘把昨天剩下的骨头汤舀进锅里,灶火一燃,热气腾腾地升起来。 三个人各忙各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小圆负责跑堂和洗碗,阿菱跟着杏娘学揉面煮面,杏娘自己管调酱和配料。 赵三娘路过的时候探头瞥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哟,像个正经铺子了。”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应了一声。 第一桌客人来得早——是那个第一天就来过的老爷子,现在已经成了常客。 他进门也不看菜单板子,直接说:“老样子。” 小圆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好嘞,馄饨一碗,多放葱花!” 老爷子满意地嗯了一声,在靠门口的老位子坐下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听着小圆这声吆喝,嘴角动了一下。 这丫头学得真快。 午市比以前更忙了。 原先每天能坐满七八桌,今天翻了台——第一拨客人吃完走了,新来的客人接着坐下。 小圆端着碗在桌间穿梭,脚步比以前稳多了。 阿菱在旁边煮面,眼睛盯着锅里的水花,嘴里数着数,手法也越来越利索。 杏娘趁空档擦了把汗,心里盘算着:生意越来越好了,光靠芝麻酱拌面和馄饨两条腿走路,还是不够稳。 凉皮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午市收了,杏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歇脚,而是打了一盆清水,把面粉倒进了盆里。 阿菱收拾完灶台,看见她在揉面,凑过来扫了一眼。 “东家,还要和面吗?” “这个不一样。” 杏娘把面团放在水里,开始洗面。 阿菱没看明白,但也没问,站在旁边看着。 小圆洗完碗出来,看见杏娘在搓一团泡在水里的面,好奇地蹲在了旁边。 “姐姐,你在干什么?” “洗面。” “面还能洗?” 杏娘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面团在水里被反复揉搓,清水渐渐变成了乳白色。 洗了四五遍之后,水越来越清,面团缩成了一小团发黄的东西——面筋。 盆里的洗面水浑浊泛白,静置在灶台上。 “这个要等多久?“阿菱问。 “至少两个时辰。” 杏娘把面筋摊在案板上,加了一撮酵母揉进去,搁在碗里醒着。 “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傍晚时分,洗面水已经分层了——上面是清水,下面是厚厚一层白浆。 杏娘把上面的清水小心地倒掉,把白浆搅匀。 铁锅烧水,她在锅里架了一个平底的瓷盘,舀了一勺白浆进去,薄薄地转了一圈,盖上锅盖。 小圆和阿菱都围了过来。 等了一小会儿,杏娘揭开锅盖,用筷子把瓷盘挑了出来——盘底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皮,光滑透亮。 她把瓷盘浸到凉水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揭下来。 一张凉皮,成了。 三个人围着那张凉皮看了好一会儿。 小圆伸手想摸,被杏娘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等切好了你们一人尝一口。” 凉皮切好,杏娘抓了一把放在碗里,浇上芝麻酱,倒了醋和蒜水,又淋了一勺辣椒油。 拌匀之后,她自己先尝了一口。 口感比她预想的要厚实一点,但胜在弹牙,米白色的面皮裹着芝麻酱的浓香和醋的酸辣,在嘴里有嚼劲。 她把碗推给小圆和阿菱。 小圆吃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姐姐,这个比面好吃!” 阿菱没说话,但筷子没停。 杏娘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们俩抢着吃那碗凉皮,心里盘算着定价的事。 凉皮第一天上市,杏娘定价三文一碗——比馄饨便宜一文,比芝麻酱拌面便宜五文。 她算过账:凉皮不需要肉,面粉和调料成本不到一文钱,三文一碗净赚两文。 走得量起来,利润不比馄饨差。 第一天她只做了八碗的量,试试水。 小圆在门口吆喝了一句:“新添凉皮——酸辣爽口,三文一碗——” 喊第一声的时候还有点放不开,第二声就顺了。 第一桌客人是隔壁铁匠铺的孟叔。 他端着一碗凉皮回到铺子里,吃了一口之后,打铁的锤子停下来好一会儿。 他嚼了几口,咂了咂嘴,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凉皮吃着爽利,身上那股黏糊劲儿都散了。” 然后他端着碗又过来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再来一碗。”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给他拌了一碗。 孟叔吃完第二碗,放下六文钱,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打铁了。 小圆在后面小声说:“姐姐,孟叔吃了两碗。” 杏娘嗯了一声,心里有了底。 午市还没到,八碗凉皮就卖完了。 来晚的客人没吃上,站在门口问:“明儿还有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 “那给我留一碗。” 杏娘擦了擦手,在心里把明天的备货量翻了一倍。 收摊的时候,阿菱把洗好的碗叠好,忽然说了一句:“东家,明天凉皮要多做些。” “怎么了?” 阿菱想了想:“今天来吃的客人,有好几个是生面孔。” 杏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面孔——说明凉皮这个新东西正在往外传。 旁边的灶台上,剩下的洗面水已经又在沉淀了,明天一早就能用。 凉皮上市第二天,秦娘子来了。 她今天没穿襦裙,换了一身素色短打,像是刚在药铺里忙完。 进门看见菜单板子上多了“凉皮“两个字,没急着坐下,站在板子前看了一会儿。 “新添的?” “昨天刚上的。“杏娘从灶台后探出头,“给您来一碗?” 秦娘子嗯了一声,在老位子坐下了。 凉皮端上来的时候,秦娘子照例先看了看,然后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杏娘等着她说话。 但这次秦娘子什么也没说,把一碗凉皮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姑娘。” “您说。” “你这个凉皮,在常乐坊是头一份。”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陈述。 秦娘子又说了一句:“我在长安住了十几年,没见人卖过这个。” “那您觉得——” “能卖。” 秦娘子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杏娘已经学会了听她话里的意思。 两个字——能卖——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十个人夸都管用。 秦娘子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姑娘,你以前不是常乐坊的人吧?” 杏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我刚来。” “难怪。“秦娘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早就在这儿,我该见过你。”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继续,拎着药包走了。 小圆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姐姐,她这话什么意思?” 杏娘没有回答。 她把那只空碗收回来放进水盆里,低头洗着碗。 水凉凉的,秦娘子那句“你要是早就在这儿,我该见过你“停在耳朵边上。 是啊。她要是早就在常乐坊—— 她不是这儿的人。 她从沈府出来。 夜深了。 小圆和阿菱都睡了。 杏娘一个人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那本用草纸订的小账本。 今天一共卖了五十二碗馄饨、十四碗芝麻酱拌面、二十三碗凉皮。 收入一百八十六文。 她把这串数字写下来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一百八十六文。开业第一天她才挣了两文钱。 她把铜板从钱罐里倒出来,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 数完之后又放回去,罐子底沉甸甸的。 凉皮明天能多做些,芝麻酱也要提前备好,面粉还剩大半袋,周二明天一早送肉过来—— 脑子里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之后,她合上账本,却没有立刻起身。 烛火跳了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张纸被她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折痕。 卖身契。 沈府当家娘子签字画押,放她出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杏娘从此与沈府两清,再无瓜葛。 干干净净一张纸,她却总觉得上面还有什么字没写完。 杏娘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深处。 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小圆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然后她站起来,摸黑回了自己的铺位。 天刚亮,周二就来了。 他赶着一头驮了两扇猪肉的驴,在食味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露水还没干。 “沈娘子,肉来了。” 杏娘从后厨出来,接过他用油纸包好的五花肉和后腿肉,掂了掂分量。 “周二哥,每次分量都这么足。” 周二咧嘴笑了笑:“做生意讲的是信义。” “你这边生意越来越好了吧?” “我也听三娘说了。” “还行。” “还行?“周二把剩下的肉往驴背上一搭,“我可听说你这儿都开始翻台了。” 杏娘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肥瘦相间,色泽鲜亮,确实是好肉。 “周二哥,下回能不能多带两根大骨?” “骨头?那玩意儿没什么人要,你要的话我白送你。” “那不行,该多少钱算多少钱。” 周二摆了摆手:“骨头真不值钱。你多要两根,我顺路带来就是。” 他说完就赶着驴走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喊了一句:“三娘让你晚上过去吃饭——她说好久没跟你唠了。” 杏娘顿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她把肉拎进后厨,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周二那句“生意越来越好了吧“还在耳边转。 是啊。越来越好了。 但这双手挣出来的每一文钱,都是她自己的。 晚上收了摊,杏娘交代小圆和阿菱看好铺子,自己往对街的布庄走去。 赵三娘正坐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杏娘过来,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来了?坐。” 杏娘在她旁边坐下来。 晚风穿过巷子,吹散了白天灶台上的油烟味,带着一丝凉意。 “生意做顺了吧?“赵三娘问。 “顺多了。” “我早就说了,你能行。“赵三娘摇着扇子,“你这姑娘我看着就跟别人不一样。沉得住气,心里有数。”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府那边,没人来找你麻烦吧?” 杏娘心里微微一紧。 “没有。” “那就好。“赵三娘的语气轻描淡写的,“我就怕他们当初放你出来放得不干不脆的。那种大户人家,门道多。” 杏娘低着头,没说话。 赵三娘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不说那些了。” “你吃了没?” “我锅里还热着饭。” “吃了。” “那陪我喝碗粥。” 两个人坐在布庄门口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绿豆粥,看着常乐坊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街口的胡饼摊今晚没有出摊。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一片。 赵三娘喝了一口粥,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那个跟风卖面的。“赵三娘说,“收得真快。我还以为他能撑一个月呢。” 第十五章 风声 凉皮上了这些天,铺子里的生意比之前又旺了一截。 每天午市还没到,门口就已经有人在等了。 有来吃馄饨的,有来吃拌面的,但更多人进门先问一句:“凉皮还有么?” 杏娘每天要多洗一盆面,蒸盘从一口锅加到两口锅轮着用。 小圆端盘子端到手臂发酸,但脸上是笑着的——忙说明生意好,生意好她就高兴。 这天午市散了之后,杏娘坐在灶台边歇气,把这几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凉皮一天能卖出去四十多碗,加上馄饨和拌面,流水比凉皮上之前翻了大半。 照这个势头下去,入冬之前应该能攒下一笔钱——够把铺子重新修一修,冬天还得添个炉子。 她正想着,小圆端着一摞空碗进来,放在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姐,今天有个客人说好久没来了。” 杏娘抬起头。 “哪个?” “就是那个穿灰衣裳的老伯,以前几乎天天来的。今天进门的时候我还顿了一下,觉得眼生,后来才想起来是他。” 杏娘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 开张头几天就来了,话不多,每次都是一碗馄饨、一碟腌菜,吃完就走。 “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就说最近忙,好几天没过来了。“小圆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但我看他吃面的样子,好像没以前那么香了。” 杏娘没有接话。 小圆随口一说,说完就去忙别的了。但那句话在杏娘心里停了一会儿。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午后的常乐坊人不多,街对面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响着,包子铺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冒,胡饼摊的炉子前围了两三个人。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天天来的客人,隔几天才来一次。 之前坐下就喊“老样子“的人,现在会多看两眼菜单板子再点。 不是她的面出了问题。是有人在跟她抢生意。 第二天午市,杏娘端面出去的时候,听见一桌客人在聊天。 两个中年人,面还没上来,先聊上了。 “你去西市那边吃过没有?就那个新开的面馆。” “长安第一面?去了。门口排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 “面确实不一样,宽,有嚼劲,拌的酱里放了肉丁和香菇,味道挺足。” “比这家呢?” 那人压低了声音,但杏娘还是听见了:“各有各的好。那家图个新鲜,这家吃得惯。” 杏娘端着面走过去了,把碗放在桌上,笑了一下:“两位慢用。” 那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杏娘回到灶台边,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姐,他们说的那个面馆——” “听见了。”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人家卖的什么面啊。“小圆理直气壮,“知己知彼嘛。”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倒是会用词。” “阿菱教的。” 杏娘没接话,低头洗了洗手。 但小圆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知己知彼。 她说得没错。 傍晚收了摊,杏娘在围裙上擦干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我出去一趟。” 小圆正在扫地,立刻抬起头:“去西市?” “嗯。” “我也去!” “你看铺子。” “阿菱看就行——” “你也要看。“杏娘系好衣领,“我去去就回。” 小圆撇了撇嘴,但没再坚持。 阿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杏娘一眼,什么也没问,又缩回去了。 杏娘走出铺子的时候,常乐坊的街灯刚刚点上。 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路向西延伸。 西市南街比常乐坊热闹得多。 杏娘到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街上的人流却已经密起来了——有摆摊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勾肩搭背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商人边走边谈。 她沿着街走了一段,很快就找到了那家面馆。 不用找招牌,看门口排着的人就知道了。 “长安第一面”——五个字写在桐油漆过的木匾上,挂在门楣上方,字迹不算好,但胜在大气。 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系着围裙的伙计正往锅里下面。 面确实是宽面。 杏娘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口锅和排队的人。 人不少。 她大概数了数,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店里坐满了,还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的。 她没急着过去,先在街对面找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站着,远远地看。 那家面馆的铺面比她的铺子大一倍,里面摆了至少七八张桌子,灶台在门口右侧,客人能直接看见下面的过程。 伙计扯面的手法很熟练——面团在手里一拉一扯,就成了宽宽的一条,下进滚水里,翻几个滚就捞起来,浇上一勺酱,撒上一把葱花,端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快。 杏娘在心里记了一下。 她看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这家面馆走的是量,面的价格应该不高,靠翻台赚钱。 排队的人陆续端着面走了,门口的队伍始终没有断过。 她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老板,来一碗。” 伙计头也没抬,大概是觉得面生,但也没多问,朝里面喊了一声:“一碗面——” 杏娘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 从她坐的地方能看见灶台的全过程——伙计扯面、下面、捞面、浇酱,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没多久面就端上来了。 白瓷碗,面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了一层深褐色的酱,酱里确实有肉丁和香菇,旁边还搁了几根焯过的青菜。 卖相不错。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 面很宽,大约有两指宽,边缘薄中间厚,咬下去确实有嚼劲。 酱的味道偏咸,肉丁炸得干香,香菇吸饱了汤汁,整体来说—— 还不错。 但也只是还不错。 杏娘慢慢嚼着,在心里跟自己的面比。 这种宽面的好处是口感新鲜,长安市面上没见过。 但坏处也有——面太宽,不容易入味,酱只能挂在外面,咬到中间就没味了。 而且这种面只能趁热吃,凉了就发硬,根本没法拌凉面。 她一碗面吃完,放下筷子,付了钱。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西市的灯火亮堂堂的,远远近近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她站在街口,回头扫了一眼那块“长安第一面“的招牌。 确实有两下子。但也就两下子。 从西市回常乐坊的路不算远,但走起来却觉得比来时长。 杏娘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家面馆确实有两下子。 伙计扯面的手法到位,酱料调得用心,翻台的速度也快。 而且人家占了位置上的优势——西市的人流量比常乐坊大得多,一天的客流量至少是常乐坊的三四倍。 但她也看出来了,那家面馆的问题是后劲不足。 宽面新奇,但新奇能撑多久? 长安人吃面吃了上千年,什么面没见过。 新鲜劲儿一过,靠什么留住客人? 酱料偏咸,吃完一碗得喝半壶水。偶尔吃一顿觉得过瘾,天天吃谁都扛不住。 而且——她想了想——那家面馆的客人大多是过路客。 西市来来往往的都是流动的人,今天吃了,明天未必再来。 做的是流水席的生意。 她不一样。 她的铺子开在常乐坊深处,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做的是回头客。 回头客看重的不是新奇,是味道稳不稳、老板娘记不记得你爱吃什么。 赵三娘说她家面馆“比不了你这里的滋味“——不全是客气话。 常乐坊的人吃了她几个月的面,舌头已经认了她的味道。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杏娘一边走一边想,脚步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声响。 凉皮已经上来了,短时间内不需要再推新品。 现在要做的是把现有的东西做得更稳——面要更好吃,凉皮要保持水准,腌菜要多备几样,让客人每次来都能换换口味。 还有小圆和阿菱。 两个姑娘已经开始上手了,但还要再练练。 万一哪天忙起来,她一个人在前面也抻不开。 得让她们再熟练一些。 杏娘想着想着,脚步就轻快了一些。 回到铺子的时候,门还没关。 小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托着下巴,看见杏娘回来就站了起来。 “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那家面馆啊。” 杏娘把外衣脱了挂好,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已经刷干净了,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案板也擦过了。 “还行。” 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小圆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他们家的面好吃吗?人多不多?比咱们的好还是差?” 阿菱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杏娘。 杏娘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面不错,量走得大,西市那边人多,生意好做。但他们的路子跟咱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做的是过路客,咱们做的是街坊。“杏娘把碗放下,“过路客今天来明天走,街坊吃惯了一个味道就认定了。” 小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阿菱没说话,但眼神比小圆清楚得多——她听懂了。 “这几天我再琢磨几个小菜,把腌菜的口味换一换。“杏娘在灶台边坐下来,“你们俩把手上的活再练练,过些天忙起来的时候,我不一定顾得过来。” 小圆点点头,又说:“姐,你不会是想跟那家面馆比吧?” 杏娘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笑了一下。 “不比。各做各的生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在长安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靠的不是跟人比。是把自家的事做好。” 小圆没再问了。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在灶台上,照在洗干净的碗沿上,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杏娘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边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赵三娘就来了。 她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刚出锅的胡饼,还冒着热气。 “昨晚听说你去西市了?”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来。 杏娘正在揉面,手上沾着面粉,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消息倒快。” “常乐坊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往西边走了,谁从东边回来了,能瞒得住谁?“赵三娘掰了一块胡饼递过去,“说说,那家面馆怎么样?” 杏娘接过胡饼,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还行。” “还行?” “面不错,酱也调得用心,西市人多,生意好做。” 赵三娘等着她往下说,但杏娘没有继续的意思。 “就这些?” “不然呢?” 赵三娘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去看了一趟,就看出个’还行’?” “那你还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那家面馆比不过你。” 杏娘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人家做得确实不错。面宽,有嚼劲,酱里放了肉丁和香菇,舍得下料。西市那边人来人往,翻台快,一天走的量不小。” 她顿了顿,又说:“但也就这样了。” 赵三娘眼睛亮了:“怎么说?” “那种面吃个新鲜可以,天天吃受不了。酱太咸,面太宽不容易入味,凉了就硬。“杏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而且西市做的是过路客的生意,今天来的明天不来了。咱们常乐坊做的是街坊,街坊认的是味道稳。” 赵三娘听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把篮子里的胡饼全拿出来,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我听说那家面馆的老板不是长安人。” 杏娘抬起头。 “听说是从关东那边过来的,带了几个徒弟,在长安租了个铺面就开始干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赵三娘说完就走了,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 杏娘站在灶台边,手上的面团已经揉好了,光滑,紧实,放在案板上。 不是长安人。 难怪做的面路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她把面团分成几块,开始擀面。 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稳得很。 但她心里清楚——稳当的不一定是好事。 那个关东汉子,到底还藏着什么? 第十六章 暗访 杏娘第二次站在长安第一面对面的街口时,天色还早,西市刚开市不久。 她上次来是傍晚,门口排着长队,今天上午人少一些,店里的伙计正在擦桌子,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热气。 那幅桐油漆过的木匾还挂在门楣上方——“长安第一面“五个字,不算好看,胜在大气。 她今天来,就是想尝尝这家的面到底好在哪。 上回那碗宽面她记得很清楚,味道不错,但也就是不错。 她想再吃一碗,看看是不是自己上次走眼了。 顺便,也看看这铺子到底是谁在掌勺。 杏娘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店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门口的条凳上,朝里面喊了一声:“给隔壁老张送去。” 那人嗓门不大,但中气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楚。 杏娘多看了他两眼。 那汉子转身回了灶台,动作利落,从面团上扯下一块,一拉一扯就成了宽宽的一条,下锅,捞面,浇酱,一气呵成。 手法确实熟。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汉子从扯面到出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像在享受做面这回事,倒像是在赶工。 杏娘在街对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穿过街,走进了店里。 “来一碗面。” 一个伙计迎上来,把她领到靠墙的位子坐下。 店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比她的食味居大一倍。 灶台在门口右侧,客人能直接看见下面的全过程。 面端上来的时候,杏娘低头看了看。 白瓷碗里的面码得齐整,酱色深褐,肉丁和香菇浸在里头,几根青菜衬在旁边。 卖相确实不差——和上次那碗面不太一样,但好看就是好看。 卖相确实不差——和上次那碗面一样齐整,该有的都有。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宽,有两指宽,边缘薄中间厚。 入口嚼了嚼。 面劲道,酱偏咸,肉丁炸得干香,香菇吸饱了汤汁。 跟上次吃的没什么区别。 杏娘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碗沿,往灶台那边扫了一眼。 那个汉子还在锅前忙,背对着她,看不出表情。 她收回目光,把面吃完了。 杏娘从西市回来,刚走到常乐坊街口,就看见李磬靠在她铺子对面的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茶。 “你倒清闲。“杏娘说。 “巡到你这儿,歇口气。“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去西市了?” “路过。” 李磬没接这个话,低头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家面馆的老板,姓冯。”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 “关东人,三年前来的长安。“李磬不紧不慢地说,“先在老字号的张记面馆当了两年伙夫,后来张记的掌柜病故,东家把铺子盘了,他就出来自己开了这家。” “张记的伙计?“杏娘问。 “嗯。他那时候跟着张记的掌柜学了一手扯面的手艺,后来自己开店用的就是那套本事。张记的老客有好些都跟过去了。” 杏娘靠着门框站着,没说话。 “你那眼神,一看就是去打听了。“李磬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过你放心,那人没什么来路不正的。他开他的面馆,你做你的生意,各凭本事。” “我又没说什么。”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算。“李磬把碗放在窗台上,“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他那面,吃着不如你的。” 说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李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进了铺子。 她心里把李磬说的那几句话过了一遍——关东人,张记出来的,自己开了店。 底子倒是干净。 下午那阵忙过了,小圆擦完桌子凑到灶台边,压着嗓子说:“姐,我听说西市那个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跟西市衙门的人吃过饭。” 杏娘正在调明天要用的酱料,手里的勺子没停:“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布庄的赵三娘说的。“小圆眼睛亮亮的,“她说前天傍晚,看见冯老板从醉仙楼出来,旁边跟着两个穿衙门衣裳的人。” “赵三娘怎么知道的?” “她在醉仙楼对面扯布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杏娘把勺子搁下,擦了擦手:“跟衙门的人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开了那么大的铺面,跟衙门打点关系正常。”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杏娘拍了拍小圆的头,“你这小丫头片子,操的心比我还多。” 小圆嘟着嘴走开了。阿菱在角落里切菜,一直没吭声。 过了会儿,阿菱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说,他铺面的东家,是西市一个押司的亲戚。” 杏娘转过头看她。 阿菱还是低着头切菜,语气平平的:“昨天我去西市买酱油,听见隔壁铺子的掌柜说的。” 杏娘没接话。 押司的亲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不是普通的租铺面了。 她靠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行了,都干活吧。” 傍晚收了铺,杏娘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端着一碗凉茶。 晚风穿过巷子,吹得墙头的草摇了摇。 她想起白天李磬说的那句“各凭本事“。 有关系又怎样。铺子大又怎样。 她开她的食味居,做好每一碗面。剩下的,看客人往哪边走。 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和面呢。” 第二天一早,杏娘把铺子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发现街对面多了一张长条凳,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汉子,一人端着一碗面,正吃得满头大汗。 她瞥了一眼——碗里的面是宽条,汤色泛红,是长安第一面的招牌。 那两人吃完,把碗搁在凳子上,抹了抹嘴就走了。 杏娘没多看,转身进了店。 小圆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姐,他们又过来吃了。这几天天天有人端着那边的面过来,坐在咱对面吃。” “人家坐哪儿是他们的自由。” “可是——” “小圆。“杏娘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信不信咱家的面?” 小圆一时没反应过来:“信啊。” “那就行了。“杏娘把围裙系上,“面好不怕巷子深。” 小圆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中午,客流量跟往常差不多。 有几个老客进门的时候跟杏娘抱怨:西市那家面宽、酱料足,吃个新鲜。 杏娘笑着回了一句:“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那老客顿了一下,笑了:“来,你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那不就得了。” 客人走之后,阿菱端着一碗馄饨放到杏娘面前:“掌柜的,你也吃一口。” 杏娘看了看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是她亲手教的方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烫,鲜,踏实。 其实她心里清楚,长安第一面早晚会抢走一部分客人。 宽面新鲜、酱料实在、铺面又大,这本身就是硬道理。 她能做的,不是把对方挤走——她也挤不走——而是把自己的东西做好,把回头客留住。 长安城这么大,食客的嘴是拦不住的。 她吃完馄饨,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冲着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小圆,明早去西市买两斤好虾皮,咱的馄饨汤头再熬厚一层。” “好嘞!” 小圆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干劲。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杏娘正准备上门板,一个汉子站在门口。 她抬头一看——是西市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 汉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进。 “沈掌柜。”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杏娘放下门板:“冯老板,有事?” “前天你来我店里吃了一碗面。“汉子说,语气不像来挑事的,“我看见了,但当时忙,没顾上招呼。” 杏娘没否认,也没解释。 冯老板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老家那边的酱料,你尝尝。” 杏娘没接,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汉子把油纸包放在门边的案板上,“你做面的手艺我尝过——你那食味居我让人打包过一碗。比我强。” 杏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冯老板会让人来打包她的面。 “我来长安时间不长,很多东西还在学。”冯老板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油纸包。 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酱饼,闻着有股浓烈的豆香和辣味。 她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 这味道,她前世在川味火锅店里闻到过。 她把酱饼重新包好,拿进后厨放在架子上。 小圆凑过来问:“姐,那是什么?” “人家送的礼。” “谁送的?” “西市那个长安第一面的老板。” 小圆瞪大了眼睛:“他送这个干嘛?” 杏娘没答,洗了洗手,说:“明天早起,咱试试这个酱。” 小圆还想问,被阿菱拉了一把,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杏娘躺在后院的竹椅上想了很久。 冯老板这人,不是来砸场子的。 那他来长安,到底图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一个开面馆的,把面做好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杏娘用那酱饼调了一碗拌面,尝了一口。 她愣了愣。 然后又尝了一口。 然后她把小圆和阿菱各叫过来尝了一口。 三个人站在灶台边,没人说话。 最后杏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行,这酱,好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了看窗外,长安第一面那边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今晚包顿好的,给冯老板回一份礼。” 隔天一早,杏娘把冯老板送的酱饼掰下一小块,用温水化开,调了一碗拌面。 小圆端着碗送到熟客刘伯桌上,刘伯吃了一口,筷子顿住了。 “这什么酱?” 刘伯抬头问。 “新调的。“杏娘说,“怎么样?” “香。“刘伯又扒了两口,“哪买的?” “别人送的。” 刘伯没再追问,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放碗的时候他咂了咂嘴:“沈掌柜,你要是天天拿这个酱做面,我天天来。”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这酱好是好,但不适合做主打。 口味太重,不是长安本地人习惯的味道。 偶尔用一用当个彩头可以,全换过来反而会丢掉老客。 她想了想,让小圆把剩下的酱饼收好,留着逢年过节给老客加个菜。又叮嘱了一句:“找个罐子装起来,封好口,别让潮气进去。” 中午那阵忙完,她擦了吧台上的水渍,往西市的方向扫了一眼。 长安第一面门前排着七八个人,冯老板在灶台前忙得衣服都湿透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这人确实有两下子。不过她有她的路子,他有他的走法,各走各的就是了。 可回到灶台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块酱饼上。 那股味道——她到底在哪闻过来着? 第十七章 试新 天亮还早,常乐坊的街面上只有几家铺子亮了灯。 杏娘已经站在灶台前了。 她把冯老板送的那块酱饼从架子上取下来,掰了一小块放在碗里,用温水慢慢化开。 酱饼化开后是深褐色的稠浆,闻起来比昨天更浓——豆香和辣味混在一起,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她没有急着用,先盛了一勺自己熬的骨汤,放在小锅里烧开,然后把化好的酱浆一点点加进去,边加边搅。 第一口试味,咸了。 她又往汤里兑了一勺清水,加了半勺糖,再尝——还是差一点。 不是味道不对,是味道单薄。这酱单独用,霸道是霸道了,但缺个底。 杏娘想了想,从架子上拿了几粒花椒和一块陈皮,丢进小锅里又熬了一刻钟。 再尝。 这次不一样了。 花椒的麻把酱的辣托了起来,陈皮的甘把酱的咸柔和了,骨汤的鲜在底下垫了一层。 她端着碗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又尝了一口。 行。 她放下碗,开始和面。 新拌面的面条要比汤面稍微粗一些,煮出来才有嚼劲,挂得住酱汁。 面和好醒着的工夫,小圆从后院打着哈欠进来了。 “掌柜的,你这么早。” 杏娘头也没抬:“灶台上那碗,你尝尝。” 小圆迷糊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这什么?” “昨天那块酱,我调了一下。” 小圆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比昨天好喝。” “好在哪?” “昨天那个酱,光辣,一口下去嘴里全是酱味。这个有层次。” 杏娘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天大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杏娘把新调好的酱料装进一只小陶罐里,搁在灶台顺手的地方。 面醒好了,她揉了一团,拉成粗条,下进滚水里。 第一碗拌面出锅的时候,小圆正端着抹布擦桌子。 “这碗给刘伯。“杏娘说。 刘伯是老客了,住在坊东头,每天早上准时来食味居报到。 他进门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先往靠窗的位子一坐,再把带来的旱烟袋往桌上一搁。 “刘伯,今天给您换个口味。”小圆把面端上去。 刘伯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条比往常粗了一圈,裹着深褐色的酱汁,上头撒了一把葱花和几粒白芝麻。 “新花样?” “掌柜的调的,您尝尝。” 刘伯拿起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箸送进嘴里。 嚼了几口,他筷子顿住了。 “怎么样?“小圆急着问。 刘伯没答话,又夹了一箸,嚼完,才慢慢放下筷子。 “这酱哪来的?” “掌柜的自己调的。” 刘伯看了小圆一眼,没追问,埋头吃了起来。 一碗面吃到见底,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那点酱汁也喝了。 放碗的时候他抹了一把嘴:“跟你掌柜的说,这面行。” 小圆笑着收了碗,跑到后厨传话。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葱花,听了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碗端给了一个常来吃馄饨的年轻后生。后生吃了一口,抬起头来:“诶,今天的不一样啊。” “新调的酱拌面。“小圆说,“好吃吗?” 后生又扒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香。” 接下来的一阵忙里,陆陆续续有五六个人点了新拌面。 有人吃完了加了一句“这个好“,有人吃完走了,盘子收回来的时候碗底都是干净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进了门,在靠门口的位子坐下。 “来一碗你们新出的拌面。”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瞥了一眼——这人她不认识,不是常客。 小圆端面上桌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我们有新拌面?” 中年人笑了笑:“刚才在对面茶摊喝茶,听见有人说的。” 杏娘在灶台后面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这人坐了一刻钟,吃完面,放下十五文钱,走了。 小圆收钱的时候愣了愣,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客官,一碗面八文,您给多了。” 中年人没回头,摆了摆手:“值这个价。” 中午那阵忙过了,杏娘正在后厨歇口气,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抬头,冯老板站在门槛外面,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 两天前他派人送过一封信来,说是想过来当面道谢——她回的那份礼,让家里人尝了都说好。 杏娘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沈掌柜。” 杏娘擦了擦手,从后厨走出来:“冯老板,吃了没?” “还没。“冯老板站在门口没动,“路过,想讨碗面吃。” “进来坐。” 冯老板跨进门槛,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两个徒弟站在门口没跟进来。 “你那两个小徒弟也进来。“杏娘冲门口喊了一声,“站外头算怎么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小子看了看冯老板,冯老板嗯了一声,他们才磨磨蹭蹭地进来,在冯老板旁边坐下。 “三碗面。“冯老板说。 “今天没有汤面。“杏娘说。 冯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天只有一种——酱拌面。“杏娘把围裙系紧了些,“用你那酱做的。” 冯老板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杏娘转身进了后厨,没吭声。 面端上来的时候,冯老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两个徒弟已经埋头吃起来了,呼噜呼噜的,看样子是真饿了。 冯老板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了。 他又夹了一箸,这次嚼得很慢。 一碗面吃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吃完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着杏娘。 “你加了什么?” “花椒,陈皮,还有我自己熬的骨汤。” 冯老板把碗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比我做的好。” 杏娘靠在柜台上:“你那是酱,我这是面。两码事。” “酱是你送的,面是我做的。酱好面不好,白搭。面好酱不好,也白搭。” 冯老板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摆在桌上。 “这是什么?“杏娘问。 “我老家那边的干辣椒。比长安市面上的香,不辣嘴,辣嗓子眼儿。”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走过去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干红辣椒,晒得透透的,颜色暗红发亮,闻起来有一股烟熏味。 她捏了一截,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老家哪的?” “陇右道,凉州。” 杏娘把辣椒包好,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冯老板没接,站起身:“你拿那酱做出了好东西,我这辣椒也不算白给。” 他说完招呼两个徒弟,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停,没回头,说了一句:“改天有空,教教我怎么熬那个骨汤。” 说完就走了。 冯老板走了没多久,杏娘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辣椒。 她捏了一根冯老板留下的干辣椒,掐断,放在舌尖上抿了抿——辣味来得慢,但到了喉咙口就往上顶,确实是好辣椒。 阿菱从后院门口探出头来:“掌柜的,有人找。” “谁?” “那个衙门里的李差役。”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碎,站起来。 李磬已经穿过店面走到后院门口了,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又巡街路过?“杏娘问。 “不是。“李磬把纸包放在井边的石台上,“特地来的。听说你今天出了新面。” “你消息倒是灵通。” “街口卖胡饼的老王说的。他说食味居今天出了个新味道,整条街都在传。” 杏娘洗了手,拉了一条长凳让他坐:“那姓冯的来过了。” 李磬坐下来,没接话。 “他送了一把干辣椒过来。“杏娘说,“凉州的。” 李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杏娘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敲了两下。 “你认识他?“杏娘问。 “不算认识。“李磬说,“但我查过他——他说的凉州不假,户籍也是那边的。不过他在长安待过三年,在西市一家老字号面馆当伙夫。” “后来呢?” “后来那家老字号的掌柜病故,东家把铺子盘出去了。他自己出来开了长安第一面,就是你现在知道的那家。” 杏娘靠在井沿上:“你怎么查得这么清楚?” 李磬没答这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下摆:“他那个人,心思不坏。就是路子走得急了些,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那新面,给我留一碗。晚上巡完街来吃。” 说完就走了。 杏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把干辣椒收好,拿进后厨。 傍晚,李磬果然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 小圆给他端了一碗拌面。 他吃了一口,没说话,接着吃,吃到半碗的时候才放了一下筷子。 “怎么样?“杏娘问。 “辣。” “就这?” 李磬又夹了一箸,嚼完,说:“辣得正正好。” 杏娘笑了一声,转身去擦灶台了。 李磬吃完面,把十五文钱放在桌上。杏娘扫了一眼:“八文。” “我知道。”李磬说完,人已经走到街对面了。 杏娘看着那十五文钱,摇了摇头,把钱收进了钱匣子。 天擦黑的时候,杏娘让小圆先把门板上了。 “掌柜的,今天卖了多少?“小圆一边上板子一边问。 “还没算。” “我看账上记了四十二碗拌面,二十七碗馄饨,还有十几碗汤面。”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小账本翻开看了看——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快三成,光新拌面就占了一半。 “那个酱拌面,明天还做吗?“小圆问。 “做。” “那冯老板要是天天来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把账本合上:“他天天来,咱就天天卖。开门做生意,还怕客人多?” 小圆想了想,觉得也是,就不再问了。 阿菱已经洗好了碗筷,正在把灶台上的调料罐一一盖好。 她做事从来不出声,但每样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阿菱。”杏娘叫了一声。 阿菱回过头来。 “你今天尝了那新面没有?” “尝了。” “觉得怎么样?” 阿菱想了想,说了一句:“比昨天的好,但还能再好。”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说?” “酱是调得不错了,但面条如果再薄一分,挂酱会更匀。” 杏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行啊,阿菱。” 阿菱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收拾。 杏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街对面的动静。 长安第一面的铺面在西市那边,离得远,自然是望不见的。 她想起白天的事——冯老板站在门口说“教教我怎么熬骨汤“,李磬查过冯老板的底细也没说他有什么问题,还有那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多给了七文钱。 一天之内发生了不少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行了,今天到这儿,都回去歇着吧。” 小圆和阿菱各回各屋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端着一碗凉茶。 晚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隔壁铁匠铺收工后炭火熄灭的味道。 她抿了一口茶,想着明天早上的事——面要再擀薄一分,酱要多调半罐,冯老板那把辣椒得找个干燥的地方存着。 碗里的茶见了底,她把空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长安城的月亮正从坊墙那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白花花的一片。 杏娘捡起碗,在窗台上放好,转身进屋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忽然想起白天多给了七文钱的那个男人。 吃碗面而已,多给七文钱做什么? 黑暗中她碰了碰胸口的玉佩,玉佩凉丝丝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暖过来。她翻了翻身,没想出答案。 第十八章 新面 天还没亮透,杏娘就起来了。 她在灶台前站定,先把昨晚剩下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案板上重新揉了一遍。 阿菱说得对——面条再薄一分,挂酱会更匀。 她昨天收摊之后擀了一晚上的面,试了三团,最后定了个比原来薄一分的厚度,不多不少。 面醒着的工夫,她开始调酱。 冯老板那罐酱饼已经用了一小半,她掰了一块下来,用温水化开,又加了半勺自己熬的糖色进去。 昨天试出来的比例她觉得还行,但今天备料的时候又想了一想,把花椒的量减了两粒,加了一撮芝麻碎进去,焙过的那种,在研钵里碾到半碎。 芝麻碎的香和花椒的麻不一样——花椒是刺一下,芝麻是慢慢往外渗。 她舀了一小勺调好的酱汁放在碗里,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去拌匀,尝了一口。 比昨天好。 面条薄了一分,果然更容易翻拌,酱汁均匀地挂在每一根面上,入口先是酱香,然后是芝麻的醇,最后舌尖上才有一点麻意收尾。 杏娘放下筷子,心里有了底。 她把案板上的面团分成等份,用湿布盖好。 又数了一遍架子上的碗——新拌面要用大碗,比馄饨碗大一圈,她前两天特地让孟叔帮忙去瓷窑那边多带了几个回来,今天正好用上。 小圆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碗试样。 杏娘指了指:“你先尝,再说。别跟我说好不好吃,跟我说能吃几口。“ 小圆莫名其妙地端起一碗,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没说话,把一整碗吃完了。 “掌柜的,你这让我怎么说,“她把空碗搁下,“我吃了一整碗,你问我好不好吃?“ 杏娘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两碗端回灶台,用纱罩盖好。 阿菱起来的时候,杏娘已经在切葱花了。 新拌面要配葱花,要切得细,撒在面上头,热酱一浇下去,葱香就激出来了。 她刀工不算好,但胜在耐心,一根一根地切成细圈。 阿菱扫了一眼灶台上的面碗,又看了看杏娘手边的酱罐,没说话,自己洗了手开始帮忙。 “你不尝尝?“杏娘问。 “你试了一早上了,要是不行你不会端出来。“ 杏娘手上没停,笑了一下。 行,这个帮工没招错。 铺子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两三个人了。 一个是老周,另两个是生面孔,大概是路过的。 老周看见杏娘把新招牌挂出来——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新面·酱拌“,字是李磬前天帮忙写的,比她自己写的好看多了。 “新面?“老周凑过来看了看,“什么新面?“ 杏娘把招牌挂稳,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坐下就知道了。“ 老周将信将疑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到一刻钟,三碗新拌面端上了桌。 杏娘特意在每个碗里多撒了一小把葱花,热酱一浇上去,白烟裹着香气往上冲,整条街都闻得到。 老周没急着动筷子,先端着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嗯。这个香。“ 他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变,然后又挑了一筷子。 那俩生面孔本来在犹豫,看老周吃得头都不抬,也跟着各要了一碗。 杏娘站在灶台边看着,心里数着碗数。 第二拨客人来的时候,已经不用她招呼了——新面的味道顺着巷子飘出去,有人闻着味儿就进来了。 赵三娘到得比平时晚了些,一进门就嚷嚷:“你的凉皮呢?我今天是来吃凉皮的。“ “凉皮中午才有。“ “那你门口那个新面是什么?“ “新面就是新面,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赵三娘将信将疑地坐下了。 她吃第一口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嚼了两下之后,眉头挑了起来。又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杏娘:“你这个酱,不是普通酱。“ “冯老板那边的。“ “那个卖辣椒面的冯老板?“ 杏娘嗯了一声。 赵三娘若有所思地又扒了两口面,然后说了一句:“你这铺子,迟早要把西市的生意都抢过来。“ 杏娘没接话,转头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午市还没到,第一批酱已经用掉了大半罐。 小圆端着托盘从灶台走到堂前,又从堂前走回灶台,脚不沾地。 阿菱负责煮面,三两口锅同时开着,手没停过。 堂里坐满了人。 有对面布庄的伙计端着碗蹲在门口吃的,有西市那边赶过来的贩夫走卒,也有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杏娘往门口扫了一眼——还有人往这边走。 她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了一罐酱下来,想了想,没全倒,先倒了半罐进锅里,兑了半勺骨汤搅开。 新面第一天,她不想卖太快——不是为了吊胃口,是怕面卖完了酱跟不上,后面的客人吃不到反而坏了口碑。 “掌柜的,还有座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站在门口,肩上搭着条汗巾,探头往里看了看。 “这会儿没位了,客官要是不急,等一刻钟就行。“ 汉子看了看堂里的人,又闻了闻空气里的酱香味,把扁担往墙上一靠:“那我等。“ 杏娘忙里偷闲缓了口气,想起今儿一直没见着冯老板的人影。 她收回心思,把剩下的一罐酱从架子上取下来,倒了一半进小锅里,又加了半勺骨汤调开。 忙起来顾不上想太多。 午市高峰过去之后,灶台终于能歇一口气。 杏娘把剩下的半罐酱密封好,搁在阴凉处,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三娘从布庄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嗑着瓜子:“你那新面生意是真旺。我数了,午市起码翻了两轮。“ “差不多。“ 杏娘笑了笑。 “对了。“赵三娘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你听说没?冯老板昨晚上赁了辆驴车出城了,说是他丈母娘病了,两口子赶回乡下去了。“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擦黑那会儿走的。街口孙老丈帮忙看的门,说东西都没收,就急急忙忙套了车走的。“ 杏娘没接话,心里转了转——冯老板不在,那他那个酱的货源就暂时断了。 但她手里那罐酱饼省着用还能撑一阵。 她正想着,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沈掌柜。“ 杏娘回过头。 那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油纸包好的什么干物。 她认出了他——昨天多给了七文钱的那个。 “客官是来吃面的?“她问。 “吃过了。“中年男人把油纸包放在她门口的条凳上,“昨天在你这儿吃了一碗凉皮,味道不错。今天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杏娘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没急着接:“无功不受禄,客官这东西我不能白收。“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自家晒的干菇。“中年男人笑了笑,“你那个凉皮汤底要是加点干菇进去,鲜味能翻一倍。我自己试过,不骗你。“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普通食客——普通食客不会跟掌柜的讨论汤底怎么调。 “客官是做什么营生的?“她问。 “跑货的。“中年男人答得很快,“南边来的干货,偶尔也贩点调料。你这铺子用的花椒不行,太陈了,改天我给你带把好的,你试试。“ 杏娘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说了一句:“昨天的凉皮,你多给了七文钱。“ 中年男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数了?“ “我记性好。“ “那七文钱不是多给的。“中年男人看着她,“我听说你这铺子开张没多久,生意能做起来不容易。我吃那碗凉皮值那个价,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数。“ 杏娘没说话。 “你数了。“中年男人又笑了笑,“做生意的人,心里有数才行。没数的做不久。“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对了,常乐坊那个卖辣椒的冯老板,今儿不在是吧?“ 杏娘心里紧了一下。 “他丈母娘病了,两口子昨晚上赶回乡下去了。“中年男人说,“走之前托人跟我说,让我跟你带句话——坛子里那罐酱饼,放阴凉处能存半年,用完了找他,他那儿还有。“ 杏娘愣了一愣。 中年男人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油纸包掂了掂,拿进了屋。 天擦黑的时候,杏娘让阿菱和小圆先收工了。 新面第一天卖得比预想好,酱拌面卖了二十六碗,凉皮也卖了三四十碗,棚子里的桌子翻了两轮。 杏娘算了算今天的进账,比昨天又多了几十文。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包干菇她拆开看了,确实是正经的干货,朵大、边薄、颜色淡黄,闻起来有股清香味。 她泡了一朵在碗里,搁在灶台上,打算明天熬汤的时候试试。 但送菇的那个人,她摸不透。 正想着,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框。 李磬站在门外,一手拎着盏灯笼,一手拿着个布袋子。 “收工了?“他问。 “刚收。“杏娘把账本合上,“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李磬把布袋子放在桌上:“路过,给你带了几个梨。街口孙老丈给的,说太多了吃不完。“ 杏娘扫了一眼那袋梨,没客气:“替我谢谢孙老丈。“ 她给李磬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在桌边坐下来。 “冯老板的事你知道不?“ 李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知道他今天没开门。我问了隔壁卖饼的,说他丈母娘病了,两口子昨晚上赁了辆驴车回乡下去了。“ “走之前没跟你说?“ “没跟我说。让街口的孙老丈帮忙看着铺子,过两天就回来。“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有个穿青布衫的男人来我铺子里,说冯老板托他带话,让我放心用那罐酱饼。他怎么知道的?“李磬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青布衫?“ “三四十岁,中等个头,说话不像本地口音。他说自己是跑货的,南边来的。“ 李磬把茶碗放下,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人我昨天见过。“ “昨天?“ “你说有人多给了钱那会儿,我就找巷口的人问了一下。有人看见他从西市那头过来的,在你们前站了一站,进去吃了一碗凉皮,给了钱就走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李磬说,“但能在常乐坊随便打听消息又不让人起疑的,不是一般跑货的。“ 杏娘没说话。 “他给你带话这事,你信吗?“ 杏娘想了想:“话本身没问题。冯老板的酱饼确实是他自己说的,能用半年。要不是冯老板本人跟他说过,他编不出来。“ 李磬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杏娘把干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包括那男人说“你用的花椒太陈了“。 李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小心一点。“ “我知道。“ 两个人对着喝了一会儿茶,院子里只有蟋蟀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李磬站起身来:“走了,明天还当值。你那新面给我留一碗,后天不当值了来吃。“ “留一碗可以,钱照付。“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动了一下,拎着灯笼走了。 杏娘送到门口,看着他那盏灯笼沿着巷子慢慢往西市的方向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新拌面的酱香味,还没散尽。 她转身回屋,把那碗泡着的干菇从灶台上端起来闻了闻,又搁了回去。 但她没有马上睡。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穿青布衫的,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真? 第十九章 帮衬 一大早,杏娘正在灶前熬汤,余光扫见街对面有人支了个新摊子。 她抬头瞥了一眼——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手脚倒利索,正把一块木板往条凳上架。 木板旁边搁着几只粗陶罐子,罐口用布扎着,看不出装的什么。 小圆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姐,又有新摊子了。” “看见了。” 杏娘没太在意。 常乐坊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摊子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正常。 她继续搅她的汤,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子把摊子彻底支好了,从罐子里舀了一勺什么在小碟里,又拿了几根干辣椒摆在碟子边上,摆得齐齐整整的,像是有讲究。 她继续搅她的汤。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小子的摊子支好了,从罐子里舀了一勺什么东西在小碟里,又拿了几根干辣椒摆在碟子边上。 然后那小子朝她这边喊了一声:“沈掌柜!” 杏娘手停了。 那小子一路小跑过来,手里端着那只小碟子,到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说:“我师父让我送来的。” “你师父是谁?” “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 杏娘头也不抬——想起来了,是之前跟在冯老板身后的两个半大小子之一。 “这是什么?” “师父新调的酱。“小子把碟子往前递了递,“他说让您尝尝,给句话就行。” 杏娘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酱——颜色比上次那块酱饼调出来的深,表面浮着一层亮油,闻着有股焦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咸味打头,然后是辣,辣过去之后留在嘴里的是一股焦香——像是芝麻和什么东西焙过的味道。后味里藏着一丝暖意,像冬天喝完热汤之后胃里那种舒坦。 跟她上次用花椒和陈皮调的思路不一样,但效果不差。 “你师父人呢?” “在西市看店。“小子说,“他说等他忙完这阵就亲自过来。今天先让我来支个摊,试试这酱在常乐坊这边卖不卖得动。他还说您上次提的那个咸度他调过了,让您再品品。” 杏娘听了,没接话。 她上回跟冯老板说那话的时候,他当面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她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结果他不仅往心里去了,还照着改了。 她又蘸了一点酱放在舌尖上,慢慢抿着,没说话。 小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又追问了一句:“您觉得……怎么样?” 杏娘把手指上的酱抹在碗沿上,去水缸边洗了手,擦干,才转过身来。 “跟你师父说,这次方向对了。” 小子眼睛一亮。 “比上次那个酱饼强了不少,焦香挂得住,咸度也压下来了。“杏娘说,“但有个问题——这酱的辣味和后味之间差了半拍,入口辣,咽下去之后嘴里剩的只有焦香,中间缺了个过渡。” 小子赶紧摸出炭条和纸。 “你记一下——他要是能加一味回甘的东西进去,比如加点饴糖或者枣泥,把辣和焦香之间的空档填上,这个酱就能定型了。” 小子低头刷刷地记,写完了抬起头来:“师父说您一定能吃出问题在哪。” 杏娘让小子在铺子门口坐了一会儿,自己又舀了一勺那酱,调了一碗面。 面拌好之后她尝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你师父这个酱,比上次那个有变化。” 小子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变化?” “上次那个酱,味道重,辣味冲。“杏娘说,“这次柔和了很多。芝麻焙过的焦香把辣味压住了一层,入口不冲了,但后劲还在。” 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小撮自己磨的花椒粉,撒了一点在碗里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但有个问题。” 小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和一片旧纸——显然是来之前冯老板交代过的——准备记。 “你这酱底子偏咸,如果是拌面,咸味够了。但如果客人想拿它做汤面的底,兑了水之后咸味一淡,焦香就散了,只剩辣。” 她说着,把碗推过去:“你尝尝。” 小子犹豫了一下,也拿筷子挑了一箸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表情认真起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杏娘没看他写什么,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空碗,舀了一勺自己熬的骨汤进去,又加了一小勺那新酱,搅匀,端给小子:“再尝尝这个。” 小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愣,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喝。“小子放下碗,“比干拌的时候香。” “那是因为骨汤把咸味化开了,焦香才出得来。“杏娘说,“你回去跟你师父说,这酱做拌面是好东西,但要想走汤面路子,得再调一下比例。” 小子认认真真地又在纸上记了一笔,写完了把纸吹了吹,小心叠好塞回怀里。 杏娘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跟着冯老板多久了?”“大半年了。“小子说,“他刚开张的时候我就在了。” “学了多少?” 小子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扯面学会了,熬汤还差一点,认调料刚开头。” 杏娘笑了一下:“那你好好记。” 小子把纸叠好揣回怀里,又问了一句:“沈掌柜,我师父说骨汤熬的时候加两块陈皮,能去腥增香,您试过没有?” 杏娘视线顿了顿——这问题问得不像徒弟的水平,倒像是冯老板让他顺道问的。 “试过,但陈皮放多了会抢味。“她说,“一斤骨头放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就够了,多了汤就带苦。” 小子嗯了一声,又掏纸出来记了一笔,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满意地揣回去。 记完之后小子没急着走,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口,倒在手心里——是几根干辣椒,长短不一,颜色也有深有浅。 “师父说您上次问过辣椒的事,他让我带了几根过来给您看看。” 杏娘放下手里的勺,凑过去看了看。 小子拿起一根颜色偏暗、表面皱巴巴的,放在杏娘手心里:“这个您先闻。” 杏娘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烟熏的味道,不冲,但很厚实。 “这是熏干的,四川那边的路子。“小子说话的语气跟他师父有几分像,“辣味不重,但香。磨粉掺到酱里,味道能多一层。” 他又拿起第二根,颜色红亮,表面光滑,个头比第一根大了一圈:“这个您再闻。” 杏娘接过来一闻——刚凑近鼻尖,一股直冲的辣味就刺了一下,她皱了皱鼻子。 小子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是陇西那边过来的。师父说要是想炖辣汤,放半根就行,一整根能把人辣哭。” “你师父连这个都教你?” “师父说做面的不认得材料,做不出好东西。“小子把两根辣椒并排放在案板上,“他说您是个懂行的,跟您说说您就能明白。”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接话。 小子又把剩下两根辣椒摆出来:“这两根一样的东西,晒法不同。这个是晒透了再存了一年的,辣味散了七成,但回甘好。这个是今年新晒的,辣味还冲,适合鲜用。” 杏娘把四根辣椒在案板上一字排开,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那个人,做事是真讲究。” 小子听了,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杏娘看了看案板上的四根辣椒,又看了看他:“你师父让你带这些过来,还有什么话交代?” 小子想了想:“师父说,您要是用得好,下回他亲自过来跟您说说辣椒怎么跟酱配。他说这东西光靠别人说不透,得自己上手试。” 杏娘嗯了一声,把辣椒一根一根收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师父这批辣椒,是跟谁进的货?” 小子想了想:“陇西那些是一个行商带的,熏干的是西市南头一家干货铺子拿的。他说这两条路子他都跑了三趟才摸清楚。” 杏娘没再问了。 杏娘没再问了。她把辣椒一根一根收起来,手指碰到衣襟下的玉佩,动作顿了一下。 冯老板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做一步。 傍晚收铺的时候,小圆蹲在门口洗抹布,嘴里嘟囔着:“姐,你说那个冯老板,自己不过来,派个徒弟来支摊,是什么意思?” 杏娘正在算账,头也没抬:“试水。” “试什么水?” “他新调了一款酱,想看看在常乐坊这边卖不卖得动。“杏娘把笔放下,“要是好卖,他就批量做。要是不好卖,他也不亏什么——就搭了一个徒弟半天工。” 小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他干嘛不去西市试?” “西市那边都是过路客,今天买了明天不一定来。常乐坊这边都是街坊,好不好吃隔天就有回话。” 小圆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你跟他那个徒弟说了那么多,他全记回去了?” “嗯。” “那你不等于在给他当师傅吗?” 杏娘笑了一声:“他给我送了四根好辣椒,还教我怎么认。我不亏。而且你以为他那个徒弟来这儿只是卖酱?他是来学东西的。冯老板派他来,就是想让他在我这听一听、看一看——一个下午比他在店里干一个月学的都多。” 小圆顿了一下:“那他以后学会了不是更抢你生意?” “他学会了,也是拿回去给他的长安第一面用。“杏娘说,“我跟他又不在一条街上,他的客人不会因为我教了他徒弟就不来我这儿吃。” 说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冯老板那个小徒弟已经把摊子收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罐子也搬上了驴车。 她注意到那只装新酱的陶罐已经空了大半——看来今天还真卖出了一些。 杏娘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台。 她顺手把那四根辣椒收好,搁在架子最里头的干燥处,又把白天试酱的那只碗洗了。 冯老板这个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不是莽撞地冲过来抢地盘,而是先派个小徒弟来探路,送个人情,顺便拿个反馈。 跟他打交道,不亏。 她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四根辣椒明天先试哪一根来着。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叫,远处隐约有驴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大概是那小子已经到西市了吧。 杏娘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冯老板的面路子是宽的,她的汤路子是深的。 两边要是能搭上,谁都不亏。 这个局,她接得划算。 杏娘上了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白天那四根辣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熏干的做底,陇西的提辣,陈年的增回甘,新晒的添鲜。 单用哪一根都不对,得配着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心里有了个大致的谱——明天早起先拿熏干的和新晒的搭一锅试试,看看比例怎么走。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窗外蛐蛐叫了一阵,渐渐歇了。 但她没有马上睡着。 她在想一件事——那个穿青布衫的,明明认识冯老板,为什么要说他走了? 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多少是假的? 第二十章 例钱 食味居的生意是从新拌面上桌之后开始真正爆起来的。 原先只有老客和街坊光顾,现在不一样了——午市还没到,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是从西市那头专程过来的,有的是路过的被香味勾住的。 老周现在都不赶早了,因为他来了也排不上前五个。 杏娘把铺子里的桌子从三张加到了五张,板凳也多买了八条,但还是不够坐。 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有人蹲在路边吃,还有人自带碗来打包带走的。 小圆现在一个人端碗已经忙不过来了,杏娘让阿菱也出来帮忙端菜。 阿菱话少手快,一个人能顶一个半,一趟端三碗面稳稳当当,在堂前和灶台之间走得飞快。 赵三娘每天午市必来一趟——不是来吃面,是来蹭热闹的。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布庄门口,一边剥花生一边看食味居门口排队的人,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看看,这条街就她有这个阵仗。” 西市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前几天回来了,也正常开了门。 他那边虽然没有杏娘这么旺,但也比前阵子好了一些。 冯老板这人做事不急不慢,每天备料有定数,卖完就收,从来不赶量。 杏娘这天早上把昨天泡好的干菇捞出来切碎了,加了一把到骨汤里重新熬。 她想起冯老板说过——干菇不能多放,多了会抢味,但少放一点提鲜,汤底会厚很多。 她试了一口汤,满意地嗯了一声,把灶台上的碗归拢好,准备开市。 她试了一口汤,菌子的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头一路落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满意地嗯了一声,把灶台上的碗归拢好,准备开市。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掌柜的,今天有没有新面?” “有。” “给我来一碗,打包带走。” 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条。小圆在堂前招呼客人,阿菱在后院洗碗。 有一回一个客人吃完面,抹了抹嘴,跟杏娘说了一句:“掌柜的,你这手艺,要是开在西市口子上,生意能翻三倍。”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西市口子——那是她想过的事,但不是现在。 门口又有人在喊了:“掌柜的,还有座吗?” “等一会儿就有。”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 捞面、装碗、浇酱、撒葱花,一气呵成。 她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完这一套,手比脑子快。 小圆从堂前挤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掌柜的,后面的客人催了,说等了快两刻钟了。” “你跟他说对不住,再加一碗骨汤算送的。” 小圆应了一声,又挤回去了。 杏娘把最后一碗面端出去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比早上少了些,但还有五六个。 她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水漏,已经未时过半了。 这个点往常该歇了,今天还有人等着。 一切和前几天一样——忙,但有条不紊。 午市正忙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杏娘正在灶前捞面,听见小圆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平时招呼客人那么脆生了,而是有点儿紧:“两位客官,这会儿坐满了,可能要等一会儿——” 她抬头目光掠过。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都不是熟面孔。 一个瘦高,一个矮壮,穿的都是短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像来吃饭的。 瘦高的那个没理小圆,目光在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台后面的杏娘身上。 “你是掌柜的?” 杏娘把笊篱搁下,擦了擦手,走出来:“我是。两位有什么事?” 瘦高的打量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来放在桌上。 杏娘低头瞥了一眼——上面写着“常乐坊食味居,月例钱三百文“。 “坊正的意思。“瘦高的说,“你铺子开了这些日子,生意不错,该交的例钱该交了。” 杏娘没急着接话,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三百文。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百文大概是她现在一天半的流水。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关键是这个名目她以前没听过。 “我开张的时候,坊正没提过这个。”她放下纸条,语气平静。 “那是以前。“瘦高的说,“以前你生意没这么大,坊正懒得收。现在你这铺子天天排长队,再不收就说不过去了。” 杏娘视线顿了顿:“那请问,这个例钱是每个月都交,还是一次性的?” 瘦高的和矮壮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每月。“瘦高的说。 “交了有什么凭据?” “凭据?“瘦高的一下没接上,“什么凭据?” “就是交了钱之后,你给我个什么东西,证明我交过了。“杏娘说,“不然下个月又有人来收,我怎么说得清?” 瘦高的眉头拧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矮壮的在旁边插了一句:“坊正说收就收,还要什么凭据?” 杏娘没跟他争,转头看向瘦高的:“我不是不交,我就是问清楚。你们要是能给我一个凭证,我每个月按时交。要是没有凭证,那下个月你们再来的时候,我怎么知道是你们还是别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瘦高的想了一会儿,把桌上的纸条收了起来:“回头给你送凭证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矮壮的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杏娘一眼。 杏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回了灶台。 小圆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那是要钱的?” 杏娘把笊篱拿起来,捞出面条放进碗里:“没事,你忙你的。” 第二天那个瘦高的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往杏娘面前一拍。 杏娘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坊正收例钱“几个字,底下盖了个模糊不清的章。 她扫了一眼,放下纸条:“这上面没写金额。” “就按昨天说的,三百文。” “那这个凭证上得写清楚。“杏娘说,“几月交的,交了多少,谁收的,都得写上。不然我拿着一张三年前写的条子,谁能证明是这个月的?” 瘦高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开铺子的,哪来这么多讲究?” “我识字。” 瘦高的一时语塞。 杏娘不急不慢地从围裙口袋里数出三百文钱,一文一文地码在桌上,码了六排,每排五十文。 她指了指桌上的铜钱,又指了指那张纸条:“钱在这儿。你给我写一张新条子——今收到常乐坊食味居沈掌柜例钱三百文,某年某月某日,收款人署名。写清楚我就给你。” 瘦高的盯着桌上那堆铜钱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杏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行。你等着。” 他没碰桌上的钱,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既没拿钱,也没给新条子,更没说什么时候来。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人没打算给条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瘦高的穿过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人堆里。 小圆端着一摞空碗从她身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掌柜的,他还会来吗?” “会。” “那怎么办?” 杏娘没回答。 她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面条理了理,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手在做着活,脑子里在转——常乐坊这片她来了几个月,坊正从来没露过面,租铺子的时候是跟房东签的契,也没经坊正的手。 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坊正的人,她心里没底。 中午孟叔过来吃饭的时候,杏娘给他多加了一勺酱。 孟叔吃了几口,抬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你今天心不在焉。” 杏娘没瞒他,把昨天和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孟叔听完,把筷子搁下,想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坊正姓刘,在东街那边住,平时不怎么管坊里的事。你说的那两个人,我没见过。” 杏娘心里沉了一下。 “那就是说,他们不一定是坊正的人?” “不一定。“孟叔说,“但也可能是刘坊正新雇的。这几年常乐坊的生意好了,刘坊正那边也开始收钱了——布庄的赵三娘也被收过。” “赵三娘也被收了?” “她交了。“孟叔说,“一个月一百文,不多,她就没吭声。但你这边要三百文——“他摇了摇头,“太狠了。” 杏娘没说话,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收了铺子之后,杏娘坐在后院石阶上,面前搁着一碗凉茶,没喝。 李磬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今天不当值,换了身家常衣裳,站在院门口先咳了一声,免得突然进去吓到人。 “听说你铺子被人找了?” 杏娘抬起头:“你消息倒快。” “孟叔跟我说的。“李磬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回事?” 杏娘把事情说了一遍——三百文,没凭证,两次上门,孟叔说坊正在东街那边。 李磬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两个人,你以前见过没有?“他问。 “没有。孟叔也说没见过。” 李磬的眉头拧了起来:“常乐坊这一片收例钱的事,以前确实有过。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刘坊正不怎么管坊里的事。” “孟叔说赵三娘也交过,一个月一百文。” “赵三娘那是自愿给的——她那个布庄开得早,跟坊正有交情,说是例钱不如说是人情钱。但你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才开了几个月,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到让坊正盯上的程度。“李磬说,“而且三百文这个数——赵三娘开布庄七八年了才交一百文。你一个新铺子,张嘴就是三百,这不像是坊正的手笔。” 杏娘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也觉得不对。”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东街找一趟刘坊正。”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去找他,说什么?” “就问问他,这两个人是不是他派来的。” “如果不是呢?” “那就要问问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磬想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行。我明天不当值,陪你去。”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说谢。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东街那边我不太熟。” “我熟。“李磬站起来,“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他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三百文呢?” “我没给。” 李磬脚步顿了一下。 “没给?” “没给。“杏娘说,“我要他写凭据,他不写,把钱留在桌上就走了。” 李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见了坊正再说。” 李磬沉默了半晌,然后嗯了一声:“行。明天见了坊正再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杏娘坐在院子里,把碗里的凉茶喝完,又把空碗搁在石阶上。 月亮从坊墙那边升起来,和那天晚上收摊时看到的月亮差不多。 但今天的事不一样——今天有人来她铺子里要三百文,她连对方是谁都没搞清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屋把门闩上了。 明天去东街,找刘坊正。 话要怎么说,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但她躺下来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三百文,不是冲着她来的,那是冲着谁来的? 这个铺子碍着谁的路了? 第二十一章 找坊正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磬就到了。 他没进铺子,站在巷口等,腰间挂着他当值时常带的那把短刀,换了身干净衣裳。 杏娘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这打扮,说了一句:“你这是去访人还是去拿人?” “穿着当值的衣裳去,人家以为我是来办案的。“李磬说,“穿便服去,说话方便些。” 杏娘没再多说,把铺子的钥匙揣好,跟小圆交代了一声——“我今天出去一趟,你跟阿菱看着铺子,拌面正常卖,骨汤在灶上熬着,不够用昨天剩的那罐。” 小圆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掌柜的你去哪儿?” “办点事。“杏娘没多说,转身跟着李磬走了。 常乐坊到东街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再拐个弯就到了。 但杏娘来了这几个月,东街这边她还真没怎么来过。 东街比常乐坊热闹,铺子多,人也多。 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杂货的、修鞋的,还有一个剃头摊子,一个老大爷正坐在那儿让师傅刮脸。 空气里混杂着炸油饼的味道和牲口粪的气味,杏娘在一个卖菜刀的摊子前停了一下,看了看刀口,又放下了。 “你想买刀?“李磬问。 “看看。“杏娘说,“孟叔那边打的刀好用,但剔骨刀还得再买一把。” “回头我帮你留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李磬走在前面,不时跟路过的人点个头打个招呼。他在这片当了好几年差,认识的人不少。有个卖饼的大婶叫了他一声,他应了,又回头跟杏娘说了一句:“前面快到了。“有人叫了他一声“李哥”,他应了一下,脚步没停。 “刘坊正住哪儿?“杏娘问。 “前面那条巷子进去,第三间。” “他好说话吗?” 李磬想了想:“他不好说话,但也讲道理。” 杏娘心里有了数。 不好说话但讲道理——这种人在长安城里算好的了。 两人走到巷口的时候,李磬停了一下,侧过头跟杏娘说了一句:“等下我来说开场,后面你自己接。” “好。” “别紧张,他不会吃了你。” 杏娘视线顿了顿:“我没紧张。” 李磬没再说什么,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的人抬起头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 杏娘跟着李磬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墙角码着几捆柴火,晾衣绳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 刘坊正抬起头来,目光在李磬和杏娘之间扫了一下,手里的核桃没停。 他看见李磬,嗯了一声:“小李,今天不当值?” “不当值。“李磬拱了拱手,“刘坊正,我带个人来见你。” 刘坊正的目光越过李磬,落在杏娘身上,打量了一眼:“这是——” “常乐坊食味居的掌柜,姓沈。” 刘坊正把核桃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食味居?就是那个做新拌面的铺子?” 杏娘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刘坊正知道她的铺子。 “是我。“她说。 “你那面我吃过。“刘坊正说,“前两天我让人去买了碗回来,味道不错。” “你那面我吃过。“刘坊正说,“前两天我让人去买了碗回来,味道不错。吃完了胃里暖暖的,下午干活都精神些。” 杏娘更意外了,但面上没露出来,只说了句:“坊正过奖了。” 刘坊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说吧,什么事。” 李磬看了杏娘一眼,示意她开口。 杏娘把前两天的事说了一遍——两个男人上门,例钱三百文,没有凭据,她让他们写条子,对方没写就走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添油加醋,把经过讲完就住了口。 刘坊正听完,手里的核桃又转了起来。 “那两个人,你说瘦高个,还有个矮壮的?” “是。” “他们说是我让收的?” “他们说是坊正的意思。” 刘坊正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你确定他们说的是’坊正让收的’?” “确定。“杏娘说,“我记性不差。” 刘坊正没接话,把核桃放在桌上,端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的人。”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杏娘:“我要是派人去收钱,不会只派两个生面孔。常乐坊这一片我比你熟,要收也收得堂堂正正,不会让人空着手回来。” 杏娘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人虽然穿着半旧的绸衫坐在院子里喝茶,但说话的气度确实不像会派人去干那种事的。 “那坊正知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太确定。“刘坊正说,“但最近确实有人在几个坊里走动,收的是小钱,找的是新铺子。你们那一片之前没人收,是因为新开的铺子少。现在你生意做起来了,他们就盯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新铺子被盯上了——说到底还是生意太好惹来的。 她拱了拱手,转身准备告辞。 杏娘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不是坊正派的人,至少说明刘坊正不是冲她来的。 但她还有问题要问:“那坊正知不知道,最近有谁在常乐坊那边收例钱?” 刘坊正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桌上,端茶喝了一口。 “最近不止你一家被找过。“他说,“西市那边有几个摊子也被人收了钱。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坊里兄弟们’的名义。” “那坊正不管?” 刘坊正放下茶碗:“我管得了常乐坊,管不了整片长安城。” 他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也没有恶意,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那两个人不是我这边的,但我也大概知道他们是谁。“刘坊正说,“西市那边有一伙人,最近在几个坊里串着收钱。领头的好像姓马,以前在西市干过几年脚力,后来攒了几个人就开始干这个了。大铺子他们不敢碰,专找你们这种新开的、生意好的小店。” “姓马的?”李磬在旁边插了一句。 “嗯,马三,你听说过?” “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刘坊正没有反对:“那人不好惹,但也不难对付。他要的是钱,不是命。你给他钱他就走,不给他就缠着你。” “为什么?” “因为新店底子薄,不敢惹事。“刘坊正说,“你们要是交了,他们就一直收。你们要是不交,他们就来别的——比如半夜砸你一块瓦,或者往你门口泼点什么东西,够你烦的。”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那坊正的意思是,我该交还是不交?” 刘坊正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我听说你让他们写凭据。” “是。” “那你比我想的有脑子。“刘坊正又靠回椅背上,“你要是交了钱,记得拿凭证。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你来找我。” 杏娘看了李磬一眼,李磬嗯了一声。 “多谢坊正。“杏娘说。 “不用谢我。“刘坊正端起茶碗,“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常乐坊的规矩。你铺子在我坊里出了事,传出去不好听。” 杏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刘坊正不想管太多,但也不愿意自己坊里出事。 她拱了拱手:“那我先告辞了。” 刘坊正摆了摆手。 两人告辞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杏娘回头目光掠过那棵枣树和虚掩的木门。 “他说的那伙人,你知道是谁吗?”她问李磬。 李磬摇了摇头:“西市那边的事不归我管。但我可以问问。” 从东街回来的路上,杏娘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的事。 李磬走在她旁边,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杏娘先开了口:“你觉得那伙人还会来吗?” “会。“李磬说,“你还没给钱,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我下次见了他们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杏娘想了想:“要是他们再来,我就跟他们说,我去找过刘坊正了。刘坊正说这笔钱不是他收的。”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么说,就等于告诉他们你查了他们的底。” “查了就查了。“杏娘说,“他们敢来收钱,我还不敢问?” 李磬没反驳,走了一段才说:“那你要做好他们翻脸的准备。” 杏娘没接话。 她能感觉到李磬话里的意思——这伙人和前天来的那两个不一样。 那两个是来探路的,真正难对付的还在后面。 但她也没别的办法。 铺子开在这儿,生意要做下去,总不能因为有人来收钱就不开了。 “那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个马三的事。“杏娘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以。“李磬说,“我找西市那边认识的人问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伙人再来的时候,你别一个人跟他们硬顶。”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一个人怎么硬顶?我一个开面铺的,还能跟他们打一架?” “我这不是怕你脑子转太快,转出什么险招来。” 杏娘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起我。” 快走到常乐坊的时候,杏娘停了一下,转头问李磬:“你那把刀,平时用过吗?” 李磬顿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没真正用过。但带着它,说话比不带管用。” “那要真用呢?” “那就不是说话的事了。“李磬说,“能不动刀就不动刀,动了刀就没法收场了。” 杏娘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回了铺子,小圆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了,赶紧迎上来:“掌柜的,你没事吧?” “没事。” “上午没人来。” 杏娘应了一声,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锅沿——还有余温。 阿菱在后院晾抹布,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瞥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切都好好的。 她站在灶台前,把刘坊正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马三。西市。专找新铺子。 她到长安这几个月,遇到过不少事——刚开张的时候没人来,后来慢慢有了客人,再后来凉皮火了、新拌面也火了。 每一步她都自己扛过来了。 但今天这件事不一样——以前是生意上的事,现在是生意以外的事。 那伙人还会来的。下次来,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揉面、会调酱、会算账,但不会打架。 她从架子上把冯老板送的那罐酱饼取下来,打开闻了闻,又盖上了。 然后她转头扫了一眼后院——阿菱在收抹布,小圆在擦桌子,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把铺子里的地面染成了暖黄色。 她吐出一口气,把酱饼罐放回架上,开始准备明天的料。 但她心里清楚——那伙人还会来的。下次来,就不是光说话了。 第二十二章 夜敲 找过刘坊正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动静。 杏娘一开始还提着心,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往外多看几眼,晚上闩门的时候也比平时多检查了一遍。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两个人没再来。 铺子门口也没人泼东西。 生意照常做着,新拌面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凉皮每天还是早早卖完。 到了第四天,杏娘觉得可能没事了。 她一边揉面一边想——也许是刘坊正那边打了招呼,也许是那伙人换了个目标。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不想想太多。 铺子里的事够她忙的了——新拌面的酱快用完了,得找冯老板再拿点辣椒;骨汤今天得换新料了;小圆那双布鞋磨破了底,得带她去坊市上买一双新的。 日子照常过,比什么都强。 这天午市过后,杏娘坐在灶台边歇气,小圆端着一碗凉茶过来递给她。 “掌柜的,那件事解决了?” “哪件事?” “就是收钱那件事。” 杏娘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还不知道。” “那他们还会不会来?” “来不来都一样。“杏娘说,“来我就应付,不来更好。” 小圆蹲在她旁边,用手扇了扇风:“我听说东街那边有人被收了钱,交了之后就没事了。要不我们也交了算了?”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舍得一个月交三百文?” 小圆想了想那个数,缩了缩脖子:“那还是别交了。” 杏娘笑了一下,把茶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傍晚收了铺子之后,杏娘照例坐在后院石阶上歇了一会儿。 晚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隔壁铁匠铺晚炊的烟火气和街上未散的尘土味混在一起。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铺子门口准备闩门。 刚扶住门板,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杏娘的手指紧了紧,没来得及把最后一扇门合上。 脚步声在她铺子门口停下来。 紧接着,门板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杏娘没动。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比刚才轻,像是手掌而不是拳头。 她屏住呼吸等着,外面没有再响。 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不是往远了去,是在门口来回踱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 杏娘没出声,也没开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了,像是往巷子口那边去了。 她没急着动,贴着门板又听了一阵,确认外面确实没人了,才把门闩插好,又加了一根顶门杠。 回了屋之后她没点灯,坐在床沿上听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蒙蒙的光。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安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响。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胸口的玉佩,玉佩凉丝丝的,贴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温度。 什么都没再听到。 她躺下睡了,但睡得不太踏实,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要竖起耳朵听一会儿外面的声音,确认没动静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石阶上有一摊水渍。 不像是下雨——昨晚天晴着,月亮亮堂堂的。 那摊水渍是泼上去的,从门口一直淌到台阶下面,在青石板面上洇了一片暗色的印子。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 不是水,是某种带着油腥味的脏水,颜色发灰,里面还混着几片烂菜叶子。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是泔水,不知道从哪家收来的,隔了夜的酸臭味还在。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看了看。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也支起来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对面卖饼的大婶正在揉面,头都没抬。 没人看她这边。 杏娘回屋拿了一块抹布,蹲在门口把台阶上的脏水擦干净了。 她擦得很仔细,把石缝里的菜叶子都挑出来扔了,又打了一桶清水冲了两遍,直到台阶上一点味道都闻不到。 小圆起来的时候,门口的台阶已经干干净净了,杏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掌柜的,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小圆没再问,洗了手开始帮忙。 阿菱出来的时候目光掠过杏娘的脸色,没说什么,自己去后院把晾干的抹布收了进来。 她做事向来不问,但杏娘知道她看得出来——今天掌柜的不太对劲。 但阿菱没问,杏娘也没说。 铺子开门之后没多久,消息就传开了。 赵三娘第一个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没磕完的瓜子:“杏娘,我听说你门口被人泼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的?” “隔壁孙老丈看见了,他早上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你在擦台阶。” 杏娘没接话,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 赵三娘凑近了一点:“是不是那伙人干的?”“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面卖了再说。” 赵三娘看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站在门口嗑了几颗瓜子又回自己铺子了。 但来问的人不止赵三娘一个。 过了没多久,孟叔过来了一趟。他没进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叫了一声:“杏娘。” 杏娘放下笊篱走出来。 孟叔头也没抬,又看了看门口擦干净的石阶,低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 杏娘嗯了一声。 “看清楚了没有?” “没看到人。就听到脚步声,拍了一下门。早上起来门口有一摊脏水。” 孟叔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住后院,晚上把门闩好。” “我知道。” “有什么事叫一声,我那边听得见。” “好。” 孟叔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铁匠铺。 中午李磬也来了。 他没穿当值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包东西,进了门先没说话,把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的。” 杏娘打开一看——是一把新打的剔骨刀,刀口磨得锃亮,用粗布裹着刀身。 “你不是说想买一把吗?“李磬说,“昨天路过孟叔那儿,他打了两把,我拿了一把。” 杏娘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李磬:“多少钱?” “你先用着。” 杏娘没推辞,把刀收了起来。 “多少钱买的?回头给你。” “你先用着,不急这一时。” 李磬在条凳上坐下,杏娘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伙人的事,我打听到了一点。”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 “马三那伙人,确实在西市那边活动。但我还打听到另一件事——你铺子的事,可能不只是收钱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马三一般不收三百文,他收的都是一百文左右的。你那个三百文的数,不对。” 杏娘顿了一下:“那两个人不是马三的人?” “不一定。“李磬说,“有可能是马三的人假借他的名义收的,也有可能是另一伙人。我还没查清楚。” “那昨晚泼水的事呢?” “那个更像是吓唬你。“李磬说,“真要想砸你铺子,不会只泼一摊水。他们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知道你住哪儿,我们知道你什么时候关门。这是先给你提个醒。你要是识相,下回就老老实实交钱。你要是不识相——” “下次就不只是泼水了。”杏娘接上了他的话。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还会来吗?” “会。“李磬说,“泼水是第一步。下一步就不是泼水了。” 杏娘没接话,端起自己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有点涩。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磬想了想:“你要是想省事,就交了那三百文。那伙人收了钱就不会再来了。”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 杏娘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李磬说,“但你一个人开铺子,跟他们硬碰硬不划算。” “我没想硬碰硬。“杏娘说,“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谁。知道是谁,才知道怎么对付。” 李磬走的时候,把那把剔骨刀留在了桌上。 杏娘把刀拿起来试了试手感——比孟叔上次打的那把沉一点,刀背厚实,刀口锋利,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她没把它收起来,而是放在了灶台边的刀架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下午的生意照常做。 来吃面的人不知道昨晚的事,也没人提起。 只有赵三娘路过的时候多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欲言又止地走了。 收了摊之后,杏娘坐在后院想了一会儿。 李磬说那三百文的数不对。如果是另一伙人——那会是谁? 她在长安没得罪过人。 铺子开张以来,她对客人客客气气,对街坊也和和气气。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生意太好惹了谁的眼红。 但眼红归眼红,专门找人上门收例钱,还半夜来泼水——这个程度不太像是同行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不明白。 到了闩门的时候,她比平时多检查了两遍。 顶门杠加上了,后院的窗户也关严了。 躺在床上之后她没急着睡,把李磬送的那把刀从枕边摸出来,在黑暗里握了一会儿。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掌握过之后微微发暖。 她把它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那晚她睡得不沉,但也没再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起来,门口干干净净的。 没有水渍,没有菜叶子,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也什么都没有。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铺子开门,煮面,卖面,收摊,闩门。 那伙人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但杏娘知道他们没消失。 她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台阶上有没有新的水渍,听听巷子里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 但也没有人来说“例钱不用交了“。 这件事没完。 她每天还是照常揉面、煮面、招呼客人。 有客人夸她的面好吃,她就笑一下。 没人来惹事,她就不想。 但晚上闩了门之后,她会在灶台边多坐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料提前备好。 手上有事做,心里就不慌。 那把剔骨刀一直搁在灶台边的刀架上。 她每次伸手拿刀切东西的时候,指尖碰到刀柄,心里就踏实一点。 但她也知道,刀只是刀。 真到了要用它的时候,事情就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面做好,把铺子守好,等那伙人露出下一步。 不管那下一步是什么,她接着就是了。 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晚饭的烟火气。 她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余温还在。 她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才熄了灯。 过了几天,杏娘去东街买调料,顺路绕到李磬当值的铺子门口瞥了一眼。 门关着,没到换班的时辰。 她没多等,拎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衣裳灰扑扑的,脸上盖着一顶草帽,看不清长相。 杏娘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没动。 但她走过去了之后,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一直走回自己铺子门口才回头扫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那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了。 小圆正在灶台前揉面,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掌柜的,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杏娘把调料放到架子上,“外面太阳大,晒的。” 小圆没再问。 杏娘洗了手,接过面团继续揉。面揉得比平时重了一些,案板被压得咯吱响。 小圆看了她的手一眼,没说话。 杏娘也没解释。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在揉面,她是在压心里那口气。 第二十三章 摸底 那天晚上杏娘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巷口那个人影——灰扑扑的衣裳,盖在脸上的草帽,靠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没动。 但她总觉得那人是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路人打量,是被盯上了的那种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月光淡淡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浅白。 她盯着那层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等那伙人出下一步——等他们再找上门来——等事情闹到没法收拾。 李磬说过,泼水是第一步,下一步就不是泼水了。 那下下一步呢? 她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第二天一早天没全亮她就起来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在锅里热了两个昨夜的剩饼子,一边吃一边想。 等铺子开了门,她把小圆和阿菱安顿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昨天那个人靠过的墙根扫了一眼。 空的。 只有几片落叶堆在那儿,被早上的风吹散了。 她收回目光,往东街走去。 李磬当值的地方在东街靠南的一间小铺子里,门口挂了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坊间巡铺“四个字。 杏娘到的时候他正在里头擦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杏娘进了门,在自己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我想去找马三。“ 李磬把刀收起来,看着她:“你一个人?“ “你陪我去。“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把擦刀的布叠好放在桌上。 “你怎么想起去找他?“ “昨天我在巷口看到一个人。“杏娘说,“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脸上盖着草帽。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动,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你确定是马三的人?“ “不确定。“杏娘说,“但总这么等着不是办法。我想当面问清楚——那三百文到底是不是他要的。如果不是他,那是谁。“ 李磬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知不知道马三是什么人?“ “只知道他在西市活动,收例钱。“ “他在西市混了五六年了。“李磬说,“手底下有七八个人,专收那些摊贩和散户的例钱。但他有个规矩——不碰开店的人。“ 杏娘皱了一下眉头:“那为什么来找我?“ “所以我跟你说,那三百文的数不对。“李磬说,“马三不是那个路数。来找你的那两个人,要么是冒充他的名号,要么是另一伙人。“ “那不就更应该去找他问清楚?“ 李磬想了想,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衫披上。 “走吧,我陪你去一趟。“ 杏娘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磬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到了西市你别说话,我来问。“ 杏娘应了一声。 西市比东街热闹得多。 杏娘平时很少往这边来——买面粉和调料都有固定的铺子送货上门,她犯不着走这么远的路。 李磬走在她前面,穿过几条摆满了地摊的巷子,在一家茶水摊子前面停下来。 摊子后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口纹了一只说不出是什么的走兽,正翘着腿喝茶。 李磬在摊子前站定:“马三。“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在李磬脸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杏娘,嘿嘿笑了一声:“李巡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磬没跟他寒暄,在摊子前的条凳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 “有个事问你。“ “你说。“ “最近有人打着你的名号,在东街那边收例钱。“ 马三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谁说的?“ “我说的。“李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百文一个月,收的是东街新开的一家面铺。“ 马三没接话,目光转到杏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是你开的铺子?“ 杏娘刚要开口,李磬先接了话:“是我朋友。“ 马三靠在椅背上,摸了摸下巴:“三百文?我没收过这个数。“ “我知道。“李磬说,“所以我过来问问你——知不知道是谁在冒你的名。“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李巡铺,你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收钱的,但不是谁的我都收。东街那边我一般不碰——那边归刘坊正管,我不想给他找麻烦。“ “那两个人不是你的人?“ “不是。“马三说得很干脆,“我这人做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从去年开始,我的人就在西市这一片活动,东街那边我碰都没碰过。“ 杏娘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要说是你的人?“ 马三头也没抬:“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想借我的名号吓唬你——你一个女的,新开的面铺,独门独户的,看着好欺负。二是——“他顿了一下,“有人想让我背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让你背锅?“ 马三摇了摇头:“最近西市来了几拨新人,都是东边过来的。我这边的生意被冲了不少。那些人什么活儿都接,收例钱、看场子、催债——价格比我低,手段比我狠。“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是想查,不如去东街那边找找,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在活动。“ 李磬没再追问,站起身把茶钱放在桌上。 马三目光掠过那几文钱,没推。 “李巡铺,我还是那句话——不碰东街的事。但你朋友这边,你自己多上上心。那伙人既然敢冒我的名,就不怕被人查。“ 出了茶水摊子,杏娘回头瞥了一眼马三的方向——他已经重新翘起腿喝茶了,像是在等下一个客人。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杏娘问。 李磬想了想:“是真的。马三虽然收例钱,但他有他的规矩。他说没碰东街,那就是没碰。“ 往回走的路上李磬一直没怎么说话。 杏娘走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先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马三说的是实话。“李磬说,“他那个人,收钱收得明明白白,从来不藏着掖着。他说不是他,那就不是他。“ “那就是另一伙人了。“ “嗯。“ “那伙人是谁?“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西市那边最近确实来了不少新人。但我之前没往这方面想——我以为你那三百文是马三那边的人私下收的。现在看来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李磬说,“但马三有句话说得对——去东街找找生面孔。“ 杏娘脚步慢了一下:“你是说那伙人可能在东街?“ “不一定在,但肯定会有人在附近活动。“李磬说,“他们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只来一次就不来。泼水那件事是试探,接下来应该还有动作。“ “那我该怎么做?“ “该做什么做什么。“李磬说,“他们不出手,我们不好找人。等他们再出招,才能顺着摸过去。“ 杏娘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那就等着他们来泼第二次?“ “不是让你干等。“李磬说,“你平时留意一下铺子附近的生面孔。街坊你都认识,谁不是这条街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看到可疑的人,别打草惊蛇,来告诉我。“ 杏娘想了想,嗯了一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往昨天那个人待过的地方扫了一眼——空的。 “如果你看到那个人回来,别一个人上去。“李磬站在巷子口说了一句,“先来告诉我。“ “知道了。“ 李磬没再多说,转身往东街的方向走了。 杏娘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推门回了铺子。 小圆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午市的客人都来了两拨了。“ 杏娘洗了手接过笊篱,把面条下进锅里。 热气升起来,带着面香和骨汤的味道一起弥漫开来。 面香随着热气扑到脸上,她定了定神,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先卖面。 其他的事,等他们出了招再说。 过了两天,冯老板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干辣椒和几瓶新做的辣椒酱,站在铺子门口喊了一声:“杏娘!“ 杏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冯老板把布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好东西。老家今年的新辣椒,晒得透,比市面上买的那种香。“ 杏娘擦了擦手,走过来翻了翻布包里的东西——辣椒干色泽红亮,辣椒酱封得严严实实的,隔着罐子都能闻到一股辣香味。 “多少钱?“ “你跟我谈钱?“冯老板摆了摆手,“拿着用。好东西得找个识货的人,放我那儿也是搁着。“ 杏娘没推辞,把辣椒收进了柜子里。 冯老板在条凳上坐下,左右看了看:“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那怎么脸色不太好?“ 杏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冯老板看她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杏娘想了想,还是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有人上门收三百文例钱,她去找了刘坊正,李磬陪她去西市见了马三,马三说不是他的人。 冯老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三百文?“ “嗯。“ “你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杏娘算了一下:“扣了成本,大概四五百文。“ “那他们开口就要三百——这是要把你大半的利都抽走。“冯老板摇了摇头,“这不是正常的例钱。例钱是有数的,一般收个一百文左右,就当是买个平安。三百文……这不是收钱,是逼你关门。“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先不交。“杏娘说,“等他们再出招再说。“ 冯老板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你想不想知道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你有办法?“ “东街那边有个茶馆,每天下午都有不少闲人在那儿坐着。做生意的、跑腿的、还有那些混日子的——都在那儿听消息。“冯老板说,“你要是真想打听,去那儿坐一坐,点一壶茶,听别人聊什么,比你自己瞎猜强。“ 杏娘想了想:“你陪我去?“ “行。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冯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别太担心。那伙人再凶,也不敢在明面上怎么样。你只要心里有数,别被人吓住就行了。“ 杏娘送他到门口,看他背着手往巷子那头走了,才转身回了铺子。 小圆正在井边洗菜,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掌柜的,冯老板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辣椒好。“ 小圆没再问,低头继续洗菜。 杏娘站在灶台前,把那罐辣椒酱打开闻了闻。 辣味冲上来,呛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但她没觉得不舒服。那股辣味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心里清楚——这一去,不只是打听消息。那伙人要是知道她在查,怕是不会让她安生。 第二十四章 茶馆 午市刚收,杏娘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走到门口往巷口扫了一眼——那伙人今天没来盯她。但茶馆那趟,才是今天的正事。 冯老板到了,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走吧。“ 冯老板打量了她一眼:“就穿这个去?“ 杏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蓝布衣裳,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怎么了?“ “没事。走吧。“ 两个人并肩出了巷子,往东街的方向走去。 东街的茶馆在街尾拐角处,门脸不大,但里头很深。 一走进去,嘈杂的人声就迎面扑过来。 几张八仙桌散落在厅堂里,坐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有穿着短打的苦力,也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光着膀子摇蒲扇的闲汉。 茶博士拎着一把大铜壶在桌间穿梭,远远看见冯老板就招呼了一声:“老冯!好久没来了。“ 冯老板摆了摆手,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 茶博士提了一壶茶过来,放下两个粗瓷碗:“今儿个带朋友来了?“ “带个街坊来坐坐。“ 茶博士看了杏娘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冯老板给杏娘倒了一碗茶,低声说:“坐这儿别出声,先听。“ 杏娘端起茶碗,没喝,竖起了耳朵。 茶馆里人声嘈杂,但坐了一会儿,杏娘就慢慢听出了门道。 邻桌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穿着短褐,一个披着件半旧的衫子,面前摆着一碟花生,正边剥边聊。 “你听说了没有?东街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有人在收例钱。不是马三的人,是另一伙——从东边过来的。“ “收多少?“ “听说三百文一个月。“ “三百文?“披衫子那人提高了声音,“哪家铺子这么贵?“ “新开的那家面铺。独门独户的,掌柜的是个女的。“ 杏娘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动声色。 “那女的交了没有?“ “听说没交。前两天门口被人泼了泔水。“ “那她还不交?“ “谁知道呢。不过那伙人既然露了面,就不会只泼一次水。“ 杏娘垂下眼皮,盯着碗里的茶汤。 冯老板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另一边的桌子上,两个年轻人在聊西市的事。 “马三那边最近被人冲了不少生意。“ “谁冲的?“ “不知道。好像是东边来的,专收那些散摊的例钱,比马三便宜。“ “马三能忍?“ “忍不了也得忍。那伙人来得凶,马三手下的人跟他们碰了一次,没占到便宜。“ “那马三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么打回去,要么退一步。“ 杏娘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东边来的人。新开的铺子。比马三凶。 她想起马三在茶水摊子上说的话——“最近西市来了几拨新人,都是东边过来的。“ 看来那伙人不仅在收散摊的例钱,还把主意打到了开店的人身上。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有些苦。 杏娘放下茶碗,无意中往茶馆角落扫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怎么动。 脸上没盖草帽——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 靠墙的坐姿,微微佝着的背,搭在膝盖上的手。 是巷口那个人。 杏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慢慢转过头来,跟她对上了目光。 杏娘没有躲开。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对视持续了两三息的时间。 然后那个人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过头去看别处了。 杏娘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凉透的茶。 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手很稳。 冯老板在旁边剥花生,像是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角落里那个人——灰衣裳的。“ 冯老板借着去拿花生碗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你认识?“ “昨天在巷口晒太阳的就是他。“ 冯老板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一直在看你,从你进门开始。“ 杏娘没有再往角落那边看。 她把剩下的半碗凉茶喝完,站起身,对冯老板说了一句:“走吧。“ 冯老板会意,把花生碟里剩下的几颗倒进手里,站起来喊了一声:“茶钱记我账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出了门拐过街角,杏娘才放慢了脚步。 “是他。“她说。 “你看清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清楚了。身形跟昨天巷口那个人一模一样。“ 冯老板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人不是东街的。“ “你怎么知道?“ “他叫茶的时候,口音是西市那边的。东街的人说话不是那个调。“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西市的?“ “嗯。“ “那他是马三的人?“ 冯老板摇了摇头:“不好说。西市那边也不止马三一伙人。而且马三今天说了不碰东街,他的人出现在茶馆里盯着你——这事说不通。“ 杏娘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那他为什么盯着我?“ “你被盯上了,当然有人要盯着你。“冯老板说,“要么是那伙人不放心,想知道你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马三嘴上说不碰东街,实际上还是想摸清你的底。“ 杏娘皱了一下眉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那伙人是谁。“冯老板说,“但他想知道你是什么来路。毕竟有人打着他的名号收钱,他不可能完全不在意。“ 杏娘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说得通。 “那我明天还去茶馆吗?“ “别去了。“冯老板说,“你今天已经露了脸。再去,那人就知道了——你在查他们。“ 两人走到巷口,冯老板停了一下:“我先回店里,你回去别跟小圆她们提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杏娘嗯了一声。 冯老板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那罐辣椒酱你试试,要是觉得不够辣,我下次给你带更辣的。“ 杏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好。“ 她站在巷口看着冯老板走远了,才推开铺子的门进去了。 灶台上的锅里还温着热水,她把早上剩的两个饼子热了热,一个人坐在灶台边吃了。 面饼有点硬,但她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转——灰衣人、西市口音、茶馆里的对话。 线索越来越多,但答案还是没出来。 她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开始准备明天的料。 先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天快黑的时候,杏娘正在后院收晾干的抹布,听见前面有人敲门。 她把抹布搭在胳膊上走出来,看到李磬站在铺子门口,衣裳还没换,像是直接从当值的地方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 李磬进了门,在条凳上坐下来,先没说话。 杏娘给他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听说你今天去茶馆了。“ 杏娘在他对面坐下:“冯老板带你去的?“ “不是。“李磬说,“茶馆那边有人认得我,跟我提了一句——说你跟长安第一面的老冯在茶馆坐了一下午。“ “消息传得真快。“ “这条街上有什么事传得不快?“李磬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发现什么了没有?“ 杏娘把下午在茶馆里听到的、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邻桌的人聊东街不太平,角落里那个灰衣人和昨天巷口的是同一个人,冯老板说那人是西市口音。 李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灰衣人——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瘦长脸,颧骨有点高,三十来岁。衣裳灰扑扑的,坐在角落不怎么动。“ 李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人,摇了摇头:“没印象。西市那边的人我认得不全。“ “那能查到吗?“ “可以试试。“李磬说,“我明天去西市那边转一圈,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见过这个长相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得有个准备——就算查到这个人是谁,也不一定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伙人。“ “我知道。“ “茶馆那边暂时别去了。“李磬说,“你今天已经让人看见了。再去第二次,那伙人就会知道你是在查他们。“ “冯老板也这么说。“ “他说的对。“ 李磬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这几天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早上开门之前先从门缝里看一眼外面,晚上闩门之前把后院也检查一遍。“ 杏娘嗯了一声,送他到门口。 “明天等我消息。“ 李磬说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夜色里。 杏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插好门闩,又加了一根顶门杠。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她吹了灯,摸黑回到里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 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今天至少知道了两件事:那伙人的口音是西市的,他们在茶馆里也安排了人盯着她。 知道得越多,心里反而越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杏娘起来开门的时候,在门槛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不是她掉的——她的铜钱都收在柜台后面的钱匣子里,昨晚闩门之前数过,一文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枚铜钱就放在门槛的正中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特意搁在那儿的。 杏娘蹲下来捡起来看了看——普通的开元通宝,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知道这不是巧合。 没人会在别人铺子门口放一枚铜钱。 尤其是放在门槛正中间——那个位置,你开门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到。 她握着那枚铜钱站了一会儿,往巷子里看了看。 街上安安静静的,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卖饼的大婶正在往炉子里添炭。 一切和往常一样。 杏娘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没有声张。 小圆起来的时候,杏娘已经把面揉好了,正在灶台前烧水。 “掌柜的,你今天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小圆没再问,洗了手开始帮忙。 那天上午的生意照常做,来的客人也跟往常差不多。 但杏娘多留了一个心——每一桌客人坐下的时候,她都会多看两眼。 没有灰衣人。 没有生面孔。 午市过后她趁着歇气的功夫,把那枚铜钱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铜钱的一面被磨得很亮,但另一面还好——说明有人经常摸它。 是那伙人留下的。 意思很明确:我们知道你昨天去了茶馆。 我们也知道你住在哪儿。 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看着。 杏娘把铜钱收回去,继续揉面。 手没抖。 但那枚铜钱在袖子里硌着她的手腕,每一秒都提醒她——他们已经知道她昨天去过茶馆了。 第二十五章 寻源 那天夜里杏娘没怎么睡。 不是怕。 她躺在后屋的小铺上,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茶馆里那个灰衣人,李磬说的西市口音,门槛上那枚铜钱。 三件事串在一起,意思很清楚:有人盯上她了。 但她没什么可让人盯的。 一间破铺面,几张桌椅板凳,灶台上能值几个钱的只有那口铁锅和一坛子芝麻酱。 要说钱财,她连钱匣子都没锁——因为里头本来就没几个钱。 那只能是人了。 谁会对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感兴趣?除非她碍着谁的事了。 杏娘翻了个身,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想了一会儿。 她来常乐坊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条街上的摊贩铺子她都认得七七八八。 有生意比她好的,有比她差的,也有跟她差不多的。 她从没跟谁红过脸——连买菜的时候都没跟菜贩子争过价。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那伙收“例钱“的人。 那天李磬来过之后,那伙人没再上门。 她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人家不过是欺生,敲打一次见没油水就撤了。 可那枚铜钱说明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还在。 杏娘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第二天她照常天不亮就起来了。 灶台生火,揉面,烧水。 小圆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包馄饨了,手指翻飞,一捏一个。 “掌柜的,你今天又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了。” 小圆没多问,打了水洗脸去了。 杏娘包完最后几个馄饨,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她得想个办法。 那伙人盯着她的铺子,她不可能天天提心吊胆地做生意。 但去找李磬帮忙? 她不想欠这个人情——何况李磬已经帮过一次了,再去找人家,显得她多没用似的。 报官?她连那伙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报什么官。 那就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了。 杏娘解开围裙,走到门口往外瞥了一眼。 清晨的常乐坊还没完全醒过来。 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几顶布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屋檐下舔爪子。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台。 有件事她早就想做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她铺子里用的菜,都是每天早上去西市菜摊上买的。 菜摊老板人不错,给的菜也新鲜,但价钱不算便宜,而且能挑的种类就那么几样。 如果她能找到更好的货源——直接从城外农户手里买,又新鲜又便宜,还不用经过中间过一手——那她那碗馄饨的成本就能压下来。 成本压下来,她就能把价钱也降一降。 价钱降了,来的客人就更多。 来的客人多了,那伙人就不敢轻易动她——毕竟一条街的人都看着呢。 杏娘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洗干净手,把围裙挂好,出了铺子往街口的铁匠铺走去。 孟叔的铁匠铺在街口第一家,离杏娘的铺子也就十来步路。 她到的时候孟叔正在打一把菜刀坯子,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铁屑。 炉火烧得通红,风箱一拉一送,噗嗤噗嗤地响,热浪一阵一阵往外涌。 杏娘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往里走。 孟叔抬头看见她,把锤子放下,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有事?” 孟叔说话就这个调子——不多一个字。 “我想出城一趟,去城外看看有没有好的菜农,铺子里今天的生意不大,小圆一个人能应付,但我怕万一有什么事——您能不能帮我盯着点?” 孟叔把布巾搭回肩上,又看了看手里那根刀坯子。 “去多久?” “晌午前后就能回来。” “行。” 就这么一个字。 杏娘等了一下,确认他没别的话了,笑了一下。 “那麻烦您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孟叔。” “嗯?” “这两天铺子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孟叔握着锤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没马上答,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杏娘觉得他多头也没抬。 她没有追问。 “那就好。” 杏娘出了铁匠铺,站在街口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儿和炭火味儿,还有隔壁炊饼摊飘过来的麦面香。 她往铺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小圆已经在门口摆桌椅了。 她转身往西门走去。 长安的西门她不是没出过,但每次出来都觉得像换了一个天地。 城里的热闹是挤在一起的——人挤人,铺子挤铺子,声音摞着声音。 城外不一样。 出了城门走上二里地,人就疏了,耳根子一下子就清静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不再是炊烟和油锅的味儿,换成了泥土和新割过的草梗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这个时节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着秋菜。 远远近近有几个农人在弯腰干活,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很快又被风带走了。 杏娘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了一条土路。 她不太确定该往哪儿走,但她有个朴素的念头——顺着地多的方向走,总能遇到种菜的人。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看见路边有一片菜地。 那片菜地不算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畦一畦的菜排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全干,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地垄之间的土翻得又细又匀,一看就是花过功夫打理的。 杏娘停了下来。 她蹲在地边仔细看了看——小白菜,水灵灵的,叶子舒舒展展的,没有虫眼也没有黄边,一看就是早上刚浇过水。 旁边还有几畦韭菜,又嫩又肥,比她常在菜摊上买的好出一截。 再过去一点是几排矮矮的青菜,她一时没认出是什么品种,但光看那长势就知道错不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白菜叶子,指尖沾上了凉丝丝的露水。 好菜。 她在心里给了个评价。 做了这些日子吃食生意,别的不敢说,菜好不好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地头搭着一个简易的草棚,棚子底下坐着一个老汉,正在那儿低着头编竹筐。 手边的地上已经堆了三四个编好的,旁边还放着一把镰刀和一个装水的瓦罐。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草棚走过去。 老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大概五十来岁,脸晒得黝黑,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指头因为常年使力,已经有些弯了。 看见杏娘走过来,他把竹筐放下,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 “姑娘找谁?” “不找谁,就是路过看见了您的菜地,觉得种得真好。” 老汉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笑。 “种了一辈子地了,再种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杏娘蹲下来,指了指那几畦韭菜。 “您这韭菜种得真嫩,城里的菜摊上可买不到这样的。” “菜摊?“老汉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竹条在膝盖上磕了磕,“菜贩子不收这么好的。他们只要便宜货,越便宜越好。我这么好的菜拉到集市上去,他们给的价跟那些粗种烂种的差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摇了摇头。 “那您怎么不自己拉到集市上去卖?” “自己去?“老汉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我一个老头子,赶着牛车进城卖菜,光在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时辰。到了集市还要抢位置、跟人吆喝叫卖——卖一天还不够来回折腾的。” 他说着又重新拿起一根竹条,开始往半成品的筐沿上编。 “再说了,那些菜贩子也不乐意我们农户自己去卖。你去卖了,他们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杏娘嗯了一声。 这个道理她懂。不管在哪个时代,中间商都不喜欢生产者直接面对顾客。 “那您这菜平时怎么卖?” “不卖。自家吃,吃不完了送邻居,剩下的喂鸡。” 杏娘听了这话,又在心里算了笔账。 这片菜地的品相——搁她前世那会儿,至少能卖到精品菜的价。 搁现在,她每天在菜摊上买的小白菜是三文钱一把,那个品质连这片地里的一半都及不上。 这老伯的韭菜要是拿到她的食肆里,光是用猪油一炒,就能香出一条街去。 “老伯,您贵姓?” “姓周。” “周老伯,我跟您说实话。我在城里开食肆的,卖馄饨面食,每天都要用菜。您要是愿意,我想跟您买。” 老汉手里的动作停了。 周老伯把手里的竹条放下了。 “跟我买?“他看了杏娘一眼,“你知道我这点菜才多少?你那食肆一天能用多少?” “您先带我去看看地里的菜,我心里好估个数。” 周老伯想了想,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竹屑。 “那你跟我来。” 他带着杏娘沿着田埂往前走。 田埂窄,只能一个人走,杏娘跟在他后面,一路走一路看。 那块地不算大,但种得很讲究——每一畦都整整齐齐的,边上的杂草也拔得干净。 土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常年侍弄的好地。 周老伯边走边指。 “这边是小白菜,大概还有七八天的样子就能收了。那边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从春到秋都能有。”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净,叶子墨绿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味直冲鼻腔。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那茬韭菜——根部白净,叶子墨绿肥厚,掐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辛辣味直冲鼻腔,却带着一股清新的甜意,像是一口吞下了整个春天。 她在心里没有反对。 好东西。 “那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老伯指了指最边上几畦矮矮的菜苗,叶子灰绿色的,贴着地面长,看起来不太起眼。 “那个是啥?我一时没认出来。” “荠菜。这东西野得很,不用怎么打理,味道好。城里人不怎么认,但我自己爱吃。” 杏娘听了眼睛一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确实是荠菜。 这东西做馅儿是一绝——荠菜切碎了拌肉馅,包出来的馄饨鲜得很。 “这个好。” 周老伯有些意外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认识?” “认识的。城里没人卖这个,但真识货的客人会喜欢。” 周老伯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不少。 “除了这些,您还种了什么?” “那边还有几垄小葱和香菜,都是自家吃的。后院搭了架子,种了两架黄瓜和豆角,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后头还有几棵枣树,秋天打下来能卖几个钱。” 杏娘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已经把账算了个大概。 这片地虽然不大,但品种不少,而且照顾得好。 要是固定从这里进货,她的菜单就能丰富起来——除了馄饨,还能加荠菜饺子、韭菜盒子、清炒时蔬。 “周老伯,“她转过身来,认真地说,“我是真心的。您这菜养得好,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您要是愿意,我每三天来取一次货,价钱按市价多给两成,您看行不行?” 周老伯没马上答应。 他站在地头,看了看自己的菜地,又看了看杏娘,沉默了一会儿。 “多给两成?你一个小娘子,开食肆能赚几个钱?别为了买菜把自己搭进去了。” 杏娘笑了一下。 “老伯放心,我算过账的。菜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赚的就多。这笔账划得来。” 周老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行。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一回。头一批你想要什么?” 杏娘早就想好了。 “韭菜来五斤,小白菜来五斤,荠菜来三斤。小葱和香菜各来一把。这是头一批的量,我先试试客人喜不喜欢。要是卖得好,后面再加。” 周老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五斤韭菜、五斤小白菜、三斤荠菜——头一批的量不算多。你三天后能卖完?” “卖不完的我就做成馅儿,冻起来慢慢用。不浪费。” 周老伯没有反对,觉得这姑娘做事挺有章法。 “那价钱——” “韭菜和小白菜按市价算,荠菜单算——城里没人卖这个,我给您按小白菜的价再加一成,您看成不成?” 周老伯摆了摆手。 “荠菜不用加价。那东西地里野长的,又不费功夫。你按小白菜的价给就行。” 杏娘也没推让,干脆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付您一部分定钱,等货送到了再结清。”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数了数,递过去。 周老伯接过钱,看了看,没数就揣进了怀里。 “三天后一早,我把菜送到西门。你在西门等我就行。” “好嘞。” 杏娘拍了拍手,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她本来以为要跑好几家才能找到合适的菜源,没想到头一回出城就碰上了。 回城的路走得比出城时轻快。 杏娘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盘算着三天后的安排。 五斤韭菜能包多少韭菜盒子——一斤韭菜配二两粉丝、三个鸡蛋,能包二十来个,五斤就是一百多个。 三斤荠菜全做馄饨馅儿的话,能顶两三天的用量。 再加上小白菜单独清炒也算一道菜。 她一路走一路算,心里越来越有底。 秋天的日头到了午后已经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赶着牛车送柴的,有挑着担子卖柿子的,还有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弹石子儿。 杏娘混在人群里进了西门,沿着西市的大街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穿皂衣的人影。 李磬。 他刚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簿子,像是在巡查记什么东西。 看见杏娘,他脚步顿了一下。 “出城了?” “嗯。” 她没多解释,他也没多问。 李磬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多话——你说了他就听,你不说他也不问。 “铺子里今天没什么事吧?” “没事。小圆看着呢。” “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 又站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簿子夹在腋下,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了。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常乐坊的方向走。 袖子里那枚铜钱还在,隔着衣料贴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的手心。 但她没打算告诉他。 因为她心里清楚——那枚铜钱不是最后一次。 真正麻烦的,还没来呢。 第二十六章 新局 天还没大亮,常乐坊的第一缕炊烟从杏娘食肆的烟囱里冒出来。 杏娘把袖子卷到肘弯,面粉袋口扎得紧紧的搁在案板上。 昨儿送来的那筐菜就搁在灶台边——水灵灵的小白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根上带着泥,一看就是今早才拔的。 周老伯说话算话。三天前定的约,天不亮就把菜送到了坊门口。 杏娘抓起一把小白菜,掂了掂。叶子脆生生的,一掐就断。好菜。 她弯腰从筐底翻了翻——韭菜、嫩葱、还有一把野荠菜,绿汪汪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周老伯是个实在人,给的量比说好的多了两成,也没多收钱。 “周老伯这人,能处。”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菜搁到水盆里泡着。 回头看了眼铺面——四五张桌子,条凳擦得发亮,案板上的面团已经醒好了。 就等她揉开下锅。 日子走到这一步,杏娘心里有数了。 从被赶出府到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的事。 头一个月的账她记在心里:净赚二两七钱。 第二个月涨到了四两一钱。 上个月——她昨儿晚上算过——六两五钱,还不算给周老伯付的定钱。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她随手塞了回去。 一个小食肆,靠馄饨和面食做到这个数,放到前世她那些连锁店的财报里不够看,但在长安西市这条半旧不新的街巷里,已经够让隔壁赵三娘天天念叨“杏娘你发了吧“。 面揉到第三遍,杏娘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批菜,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老伯说村里还有好几户种菜的,各家的地头不同,出的东西也不一样。 有的萝卜脆,有的白菜甜,有的人家会种些稀罕玩意儿——比如那种紫皮的小萝卜,生吃都甜。 要是能把那些农户一家家都走动起来,让他们定期往坊里送菜…… 她甩了甩手上的面粉,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 路子野一点想——食肆往后不光是卖馄饨卖面。 可以做时令小菜、腌菜、酱菜。 春天有春盘的菜码,夏天有凉拌的鲜蔬。 只要源头抓在手里,菜单就能翻出花来。 前世的菜单企划本能在她脑子里刷刷翻页。 “杏娘!” 外头一个声音把她拽回来。赵三娘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杏娘起了没?今儿有没有新东西吃?我家那口子念叨你上回的拌萝卜念叨好几天了!” 杏娘擦了擦手上的面,走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三娘,拌萝卜得等午市。早上只有馄饨和素面,你让你家那口子中午来。” 赵三娘挎着个篮子站在布庄门口,闻言不满地撇嘴:“你就不兴早上也卖?” “早上做不过来。” “你就是懒。” “我就是懒。”杏娘笑着缩回铺子里。 外头传来赵三娘一声哼,接着是布庄门板卸下来的响动。 常乐坊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常乐坊的街面上人流多起来。 午市的活儿,三个人已经练出了默契。 杏娘在后厨灶前守着,锅里水沸着,馄饨一拨拨下去,白花花的在滚水里翻个身就浮起来。 她拿笊篱一捞,往碗里一扣,浇上骨头汤,撒一把葱花,不到喘口气的功夫就能出三四碗。 “圆儿——三号桌两碗馄饨!” “来了——” 小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脆生生的。 她端着托盘从后厨门口闪出去,步子比以前稳当多了。 最初来的时候,这孩子端碗手都抖,一碗汤能洒半碗在托盘上。 如今一个人看四张桌子,报菜名、收碗、擦桌,利利索索。 街坊们都爱逗她——“小圆,你杏娘姐姐给你开多少工钱?” “她就抿嘴笑,不接话。” 阿菱在后厨另一头守着面锅,负责素面和拌菜。 她比小圆寡言,但手上有准头。 面煮到几分软硬、酱调得咸淡,心里有数。 杏娘教了两遍就能自己拿主意,不像小圆那样什么都先问一句。 “阿菱,三号加一碗素面。” “好。” 一个字,利索。 杏娘有时候看着这两个丫头,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往后真做大了,这俩人就是她的班底。 外头的说话声一阵一阵涌进来。 靠窗那桌坐了两个熟客,是隔壁巷子木作行的工匠,每回午市都来,雷打不动一人一碗馄饨外加一份拌萝卜。 “杏娘,你这馄饨皮越来越薄了啊!” “厚了怕你说我偷工减料。”杏娘从灶台后头应了一声。 客人哈哈笑起来。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搓了一上午的木料,这会儿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另一桌坐了个生面孔——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看着像是赶路的,闷头吃完一碗面,又要了一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圆端着空碗回来的时候小声说:“杏娘姐姐,那人吃第三碗了。” “饿坏了吧。别盯着人家看。” “我没盯着看,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瞅了一眼。” 杏娘笑了一下,没揭穿。 小圆现在学着看人下菜碟了,说明这孩子在留心。 好事。 那个赶路的汉子吃完第三碗,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这里歇够了。 午市的客流从巳时末一直持续到未时中,中间没断过。 灶火就没熄,杏娘的手就没干过——捞馄饨、盛汤、撒葱花,一整套动作机械重复了两个时辰。 但她不觉得累。 这种累是有数的——每一碗馄饨出去,铜板就进来一个。 她在心里大致算了笔账:今天午市连汤带面加小菜,大概做了四十来碗。 按平均一碗六文算,流水二百四十文上下。 刨去食材和柴火,净落一百文出头。 一天一百文,一个月就是三两银子往上。 加上早市和晚市,翻个番不止。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心想:是时候想想下一步了。 午市收了,小圆和阿菱在后厨洗碗,流水声哗啦啦的。 杏娘搬了条凳坐在门口吹风,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日头偏西了,街面上人少了大半,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她正眯着眼歇神,余光瞥见巷口一个人影走过来。 皂衣,腰刀,步子不快不慢。 李磬。 她没动,看着他从巷口走到铺子门口,在门槛外站定。 “吃了吗?” “还没。” “进来坐。” 李磬跨进铺子,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把腰刀摘下来搁在桌边。 杏娘从后厨端了一碗素面出来——清汤,撒了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 往桌上一放,筷子搁在碗沿上。 “先吃。” 李磬没客气,低头吃面。杏娘也不催,坐在旁边喝自己的凉茶。 她跟李磬认识这么久,也摸到了一些门道——他来找她,如果是公事,会站在门口说。 如果不急,会坐下吃碗面再说。 今儿坐下吃了,说明不是急事,但有话说。 一碗面见底,李磬把碗放下,抹了把嘴。热汤热面下肚,眉心舒展了一些,像是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昨儿我在东市那边当值。” 杏娘端着茶碗的手没动,等他往下说。 “碰到一个人,在打听常乐坊这片的食肆。” “什么人?” 李磬摇了摇头:“面生。不是这片的人,穿得挺体面,看着像大铺子里的伙计。” “打听什么?” “问这条街上做吃食的铺子有几家,哪家生意最好,东家什么来历。“李磬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问得很细。” 杏娘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消息来得不早不晚。 她心里那句“是时候想想下一步了“还没凉透,外头就有人替她想了。 “你没拦着?” “没由头拦。“李磬看着她,“人家只是打听,一没闹事二没犯禁。我多看了他几眼,他察觉了,就走了。” “长什么样你还记得?” “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嘴角有颗痣。“他顿了顿,“左嘴角。” 杏娘把这几个特征在心里记下。 “谢了。” 李磬站起来,拿起腰刀挂回腰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 “小心些。” “知道。” 他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杏娘坐在门槛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 晚市过后,小圆和阿菱各自回去了。 杏娘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干净,将长凳一条条翻到桌面上,扫了地,把灶膛里的灰清出来。 这些活儿做完,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灶台上还剩半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没急着走。在条凳上坐下来,胳膊肘撑着膝盖,看着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李磬带来的消息不大不小,但够她想一阵子了。 东市的人。 在大铺子里当伙计的,穿得体面,来西市打听做吃食的铺子。 打听得还很细——几家店、哪家最好、东家什么来历。 “你一个小食肆,有什么好打听的。” 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第一种可能:同行摸行情。 长安城的饮食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西市虽然不如东市繁华,但也是正经商圈。 有酒楼想往西市扩、想摸清这里有几家竞争对手,这说得通。 第二种可能:有人对她这个人感兴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沈府。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按下去。 沈府的事儿八字没一撇,别什么事都往那上头靠。 可话说回来,她这一世做人做事低调得很——不开业敲锣打鼓、不挂招牌张扬、不跟人起冲突扯皮。一个老老实实做馄饨生意的孤女,有什么值得东市的人专程跑来打听的? 除非,有人注意到了她这铺子的生意比别人好。 或者—— 她停住了叩击的手指。 或者,有人注意到她了。 杏娘缓缓吐气,把这几个念头整整齐齐码好,像码铜钱一样清点了一遍。 “行吧。” 她站起来,吹了油灯。铺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 不管对方是谁、要干什么,兵来将挡。 她把自己的工具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从灶台下面拎出来。 里面有这几月攒下的碎银子和铜钱。 她掂了掂分量。 够了。 不管是扩菜单、添桌椅、还是雇人,她手里这点本钱够试一次了。 拿定了主意,她把布袋系好,锁了铺门,朝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食肆隐入夜色,和整条常乐坊融在一起。 回到住处,杏娘点了一盏小灯,把那袋铜钱倒在床上,一枚枚数了一遍。 六百四十二文。 加上压在枕头底下那串整的——手里一共有一两六贯又四百来文。 刨去明早要给周老伯的菜钱,还够。 她把钱串好塞回枕下,顺手理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菜单该加几道时令小菜了,桌椅也得多添两张,最好再寻个熟手帮灶。 “行。” 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窗户纸外透进一点月光,远处传来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杏娘躺在铺上,把手枕在脑后。 东市的人、打探的消息、嘴角有颗痣的伙计——这些事她明天再想。 翻了个身,她闭着眼笑了一下。明天怕是不能消停,但睡醒了再说。明天来的,不会比今天轻松——这一点她倒是有数。 第二十七章 风起 杏娘正在灶台前和面的工夫,外头门板被人拍得砰砰响。 “杏娘!杏娘你起了没!” 赵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急,跟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大嗓门不一样。 杏娘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板一开,赵三娘差点一头栽进来——她显然是在外头等不及,整个人贴着门板在听动静。 “三娘,你这一大早的——” “我跟你说个事。” 赵三娘闪身钻进铺子,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才压低嗓门开口。 “昨儿下午,我家那口子从西市口回来,说看见一个人在东街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大半个时辰。” 杏娘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就盯着咱们这条街看。不是路过的那种看法,是——“赵三娘比划了一下,“一个一个铺子地看,嘴里还念叨什么。”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打,干干净净的,不像干活的人。我家那口子说像大铺子里跑外场的伙计。” 杏娘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她没跟赵三娘提李磬昨天带来的消息。 三娘这张嘴太好使了,要是让她知道李磬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她能把这事儿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整条常乐坊。 “三娘,那人后来往哪边走了?” “往东市那边去了。我家那口子跟着看了半条街,说那人出了坊口就往东拐,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交差去了。” 杏娘嗯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 赵三娘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急了。 “杏娘,你就不好奇那人来干啥的?” “好奇。“杏娘把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下去,“但我得先把面揉好再说。” 赵三娘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跺了一下脚。 “行行行,你揉你的。我回布庄去了,你要是想打听什么,过来找我。” “知道了,三娘。” 赵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掀帘子出去了。 门板重新合上,铺子里安静下来。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揉面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拍。 早市忙完一阵,杏娘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些,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跟小圆交代了一声。 “我去三娘那边坐坐,有人来了你先招呼。” 小圆点点头,正在擦桌子。 杏娘穿过街面,推开布庄的半扇门。 赵三娘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听见门响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我就知道你得来。” 杏娘在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胳膊肘撑着台面。 “三娘,你把昨儿的事仔细说说。” 赵三娘把手里的布一放,绕过柜台坐到她对面。 压低声音的架势像是在接头。 “我家那口子昨儿从城外拉了一批麻布回来,打西市口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人站在槐树底下。他说那人的样子就不对——不是等人的等法,是盯着看的看法。” “他看了多久?” “说是大半个时辰。从酉时前后到日头偏西,一直在那站着。中间换了三四个位置,但始终不离那条街的视线。” 杏娘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这个时间不短,说明对方不是随便路过,是专门来踩点的。 “他主要在看哪几家?” “这个我家那口子倒没说太细。“赵三娘皱了一下眉,“他说那人看的范围挺广的,从坊口到坊尾,来回扫了好几遍。但——“她压低了一个调,“在你这铺子门口停的时间最长。” 杏娘没接这个话,换了个角度问:“那人有没有跟谁搭话?” “有。“赵三娘的眼睛又亮了,“傍晚的时候,他在街口那个茶摊上买了一碗茶,跟孙老丈扯了几句。” “扯了什么?” “孙老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三句答一句的主儿。那人问了几句街面上的事,孙老丈含糊应了两声,那人没问到什么就走了。”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老丈那个茶摊看着不起眼,但老爷子心里门儿清。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三娘,这事儿你别往外传。” 赵三娘一瞪眼:“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你放心,我就跟你说了,连我家那口子我都没让他再往外说。” 杏娘信她。三娘虽然嘴快,但大事上有分寸。 “对了。“赵三娘忽然想起什么,“那人走的时候,我让隔壁杂货铺的小六跟了一段。小六说他出了坊口往东去了,最后进了东市一家酒楼的后门。” “哪家酒楼?” “小六说那酒楼的招牌他认识——永兴楼。东市有名的老字号,开了好几十年了。” 杏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永兴楼。 名字她听说过。 东市数得上号的大酒楼,做的是达官贵人的生意,跟西市这些小门小户不是一个路数。 这样一个地方,派人来西市盯一条半旧不新的街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赵三娘见她不出声,有点担心,“你想啥呢?” “在想永兴楼的招牌菜是什么。” 赵三娘一愣,然后笑了出来:“你这个人,别人跟你说正经的,你想着吃。” 杏娘也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谢了三娘,我先回去了。” 她推门出去,赵三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有啥事就过来找我啊——” 午市比平时忙了些,但杏娘的心思没全在灶台上。 她一边捞馄饨一边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今儿来的客人里头,有好几桌在聊永兴楼。 头一茬消息是从靠门那桌两个生意人嘴里出来的。 “听说了没?永兴楼最近换了二掌柜,新来的这个据说手段厉害得很。” “怎么个厉害法?” “这才上任一个多月,已经把东市两家小食肆逼得改了行。听说他手伸得长,不光盯着东市。” 后面的话声音低了下去,杏娘没听清。 第二茬是从靠窗那一桌来的,坐着三个常客——都是坊里的老街坊,隔三差五来吃碗面。 杏娘把馄饨端上去的时候,靠窗那个老街坊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急着说话,让热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呼出一口气,接着才开口:“昨儿我路过东市,看见永兴楼门口贴了新告示,说要推新菜式。” “他们家不是做高档席面的吗?” “所以我才说稀奇。告示上写的是什么——“平民价,长安味”。你说这是不是冲着咱们这些街坊食肆来的?” “你想多了吧,永兴楼多大的买卖,跟咱们这巴掌大的铺子较什么劲。” “那可说不准。” 杏娘把这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手里的笊篱稳稳当当。 “平民价,长安味”——这六个字念起来顺口,但意思不简单。 永兴楼这样的老字号,从来不做低价的生意。 如今换了个二掌柜,就推“平民价“——要么是真想拓宽客源,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第三茬消息来自一个独坐的老客人。 这人穿着灰袍,看着不像常乐坊的住户,倒像是路过来歇脚的。 他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完,临走前在柜台前停了一步。 他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完。一碗热汤面下肚,他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在这里歇了一脚。临走前在柜台前停了一步。 “小娘子。” 杏娘抬头。 “你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是。” 那人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永兴楼的人如果来找你,别慌。” 说完,他没等杏娘回应,转身就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人的背影出了门,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杏娘姐姐?” 小圆端着空碗从旁边探过头来。 “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怎么——” “不知道。” 杏娘收回视线,把围裙紧了紧。 “干活吧。” 灶火重新旺起来,馄饨在锅里翻了个滚。 午市收了摊,杏娘正蹲在门口洗那把用了一上午的菜刀,余光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遮过来。 孟叔。 他没进铺子,在门槛外头站定,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孟叔。” 杏娘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孟叔把布包递过来。 杏娘接住,打开一看——一把新菜刀。 刀身漆黑,刃口开得匀匀的,在光下泛着一道冷光。 握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摸着就趁手。 “好刀。” 杏娘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刚好,比她现在用的那把轻一些,但更顺手。 “原先那把重了,你腕力不够,切久了伤手。“孟叔的声音不高,跟平时打铁的时候一样沉稳,“这把轻两钱,刃口开得薄,切菜不用使蛮力。” “多少钱?” “不要钱。” 杏娘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跟孟叔推钱是没用的,她试过好几次。 “孟叔——” “外头的事我听说了。” 孟叔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像在说铁砧的温度。 杏娘把刀收回来,等他说下去。 “东市的人,手长,心黑。你一个姑娘家,跟他们硬碰硬不划算。” “我知道。” “但你也用不着怕。“孟叔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铺子开在常乐坊,这条街上的人,不会让外人欺负你。” 杏娘握着那把新刀,刀柄上的麻绳硌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也是温温的。 “谢了,孟叔。” 孟叔没接这句谢。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那把旧刀别扔,我过两天帮你重打一下,做个备用的。” “好。”孟叔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回了铁匠铺。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很快又响起来,跟往常一样。 杏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刀,又看了看孟叔的背影,把刀拿进铺子,搁在灶台最顺手的位置。 天黑透了,小圆和阿菱各自回家,杏娘把铺门半掩上,点了一盏油灯。 她把今天收进来的铜板倒在桌上,一枚枚清点。 手指拨着钱币,脑子里却在整理另一本账。 第一条:永兴楼新换了二掌柜,手段狠,上任一个月逼停了两家东市小店。 第二条:这人派人来西市踩点,在她铺子门口停的时间最长。 第三条:永兴楼要推“平民价,长安味“——一个大酒楼要降价抢散客。 第四条:有个不认识的人告诉她别慌。 四条线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喜欢的结论——永兴楼盯上她了。 不是“可能“,是“已经“。 她不确定的是原因。 论规模,她这铺子连永兴楼的一个灶间都比不上。 论客流,她做的都是街坊生意,跟东市那些大酒楼的客人根本不是同一拨人。 唯一的解释是——永兴楼要往西市扩,而她是这条街上生意最好的食肆。 先踩点,再出招。 她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种打法了。 大品牌要下沉市场,先派人摸底,找到本地最强的几个小店,然后要么收编,要么挤垮。 永兴楼选的,是挤垮这条路。 “行吧。” 她把铜板一串串串好,收进钱袋里。今天流水不错,比昨天还多了二十来文。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心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怎么说呢——一种奇怪的兴奋。 前世她管过十几家门店,跟各种对手打过交道。 那时候的商战是看报表、开会、决策。 如今换了一个活法,手里只有五张桌子、两口锅、三个帮手,要面对一个有背景有资源的老字号。 这事要是说给前世的同事听,没人会信。 她把油灯吹了,推开半掩的门板,锁好。 外头的月光洒在街面上,常乐坊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走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对手越强,学到的东西越多。” 她笑了一下。 行吧,明儿该开张开张。灶台的火不会因为东市来了人就熄了。但东市来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第二十八章 探风 李磬来的时候,杏娘正在腌萝卜。 周老伯送来的这批萝卜又脆又水灵,她打算腌一坛酸甜口的,放几天就能吃。 手上沾着盐和醋,她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抬头一看,李磬站在门槛外,面上没什么表情。 “又来了?” “又来了。” 杏娘甩了甩手上的水,从灶台后头走出来。 “先说有没有吃早饭。” “吃了。” “那说正事。” 李磬在条凳上坐下来,腰刀搁在桌边,跟昨天同一个位置。 “永兴楼那边托人递了话。” 杏娘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话?” “他们二掌柜姓周,明天上午想来你这坐坐,认个门。” “认门”两个字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 昨天派人来踩点,今天就递话要来“坐坐“。这个周掌柜动作够快。 “你认识这个周掌柜?” “不认识。托人的中间人我认识,是西市牙行的一个老经纪,说话靠谱。消息应该不假。” 杏娘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有没有说来干啥?” “就说是拜会,认个门,没有别的意思。” “你信?” 李磬没直接回答。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信不信是一回事,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说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西市这块归我管。“李磬站起来,拿起腰刀,“不管他是来拜会还是来别的事,你照常做生意就行。有事让人来衙门找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别硬撑。” 然后大步走了。 杏娘坐在原位,看着空了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回到灶台边继续腌萝卜。 手上沾着盐粒,心里有了数。 李磬走了小半个时辰,杏娘把一坛萝卜腌好封了口,洗了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五张桌子,一条长案,两口水缸,三副灶台。 怎么看都是个小铺面。 永兴楼一个灶间怕是都比她整个铺子大。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拜会“的? 她把每张桌子擦了擦,其实桌面干净得很,早上才抹过的。 但她手上需要做点什么,脑子才能转得更顺。 明天周掌柜来了,无非几种可能。 第一种,探虚实。 来了看看铺面多大、客流多少、东家什么来路。 这种最好办,她什么都不用准备,大大方方让人看就行。 第二种,谈生意。 想收编她的铺子,或者入股,或者干脆出价盘下来。 这种她得想好怎么应对——不卑不亢,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拒绝。 第三种——她停下手里的抹布——找麻烦。 来者不善,挑个由头找事。 这种最难防,但如果真发生了,她有李磬那条线兜底。 三种可能,对应三种应对。 她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搓了搓,拧干,搭在灶台边上。 小圆从后门探进头来。 “杏娘姐姐,外面的柴不够了,我去抱一些进来?” “去吧。” 小圆跑出去了。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来阿菱今天轮休,不在。 明天周掌柜来的时候,铺子里只有她、小圆、和灶上的两口锅。 人少也好,场面简单。 小圆抱了柴回来,蹲在灶台边一根根往灶膛里塞。 塞到第三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抬起头。 “杏娘姐姐。” “嗯?” “明天那个永兴楼的人来,我要做啥不?” 杏娘正在调明天要用的酱料,闻言头也没抬:“你照常端菜收碗就行。” “那——要是他问我话呢?” “你就说’这个我不清楚,得问我们东家’。” 小圆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嗯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了。 “杏娘姐姐。” “嗯。” “他们说永兴楼可大了。比咱们这条街还大。” “谁说的?” “来吃面的客人说的。“小圆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说永兴楼有上下三层,光跑堂的就有十几个。后厨的师傅都有专门的灶台,一个人只管一道菜。” 杏娘放下手里的酱碗,看了小圆一眼。 这孩子的消息比她想象的灵通。客人随口聊的话,她都记在心里了。 “怕了?” 小圆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头。 “有一点点。” “怕啥?” “怕人家来了,觉得咱们这太小太破,笑话你。” 杏娘听了这话,没急着回答。她把手上的酱料调好,盖上盖子,才开口。 “圆儿,你记住一件事。” 小圆认真地坐直了身子。 “铺子大小不是靠店面撑的,是靠这口锅。我的馄饨端出去,客人吃了说好,这个铺面就不算小。永兴楼的大厨做的菜,跟我这锅馄饨比,谁更好吃还不一定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圆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句话消化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她蹲回灶膛前继续塞柴,动作比刚才利索了。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孩子,挺好带的。 下午的日头斜了,杏娘在铺子门口择菜,赵三娘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门槛边蹲下。 “杏娘,听说永兴楼的人明天要来?” 杏娘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你消息倒快。” “那是。“赵三娘喝了一口茶,也不谦虚,“整个常乐坊有点啥风吹草动,我要是不知道,那就是没风没草。” “谁跟你说的?” “孟叔说的。“赵三娘压低了声音,“他说早上看见李磬从你这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一猜就是有事。” 杏娘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娘,你那边有没有打听到永兴楼二掌柜的事?” 赵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茶碗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 “我托人问了一圈。永兴楼的二掌柜姓周,单名一个槐字。槐树的槐。三十三岁,在东市干了七八年,从前是个跑堂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爬上来的”这四个字,杏娘留意了一下。 不是靠关系,是靠本事。 “他这个人怎么样?” “手段硬。有人说他不讲情面,有人说他做事公道。东市那两家被他逼改行的小食肆,他也没赶尽杀绝——给了一笔转让费,不算少。” 杏娘把最后一根菜择完,拿水冲了冲手。 “那两家食肆为什么被逼改行?” “听说是他们先挑的事。永兴楼要在东市扩店面,那两家挡了路,周掌柜先礼后兵。先谈,谈不拢就压价抢客。两个来回那两家就撑不住了。” “先礼后兵。” “对。“赵三娘认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杏娘,这人明天来,要是客客气气的,你可别觉得他是好人。” 杏娘把手擦干,站起来。 “我知道了,三娘。” 赵三娘也站起来,端着她的茶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周掌柜还没成家。” 杏娘转过头看她。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赵三娘笑了一声,端着茶碗走回布庄去了。 杏娘站在门口,对着赵三娘的背影摇了一下头。 晚市收了,杏娘把铺子里外收拾干净,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明天的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把今天所有信息再过一遍。 李磬说周掌柜是来“认门“,中间人是西市牙行的老经纪,消息可靠。 “赵三娘说周槐这个人先礼后兵,不赶尽杀绝,但也不手软。” 结论:明天的会面大概率是“礼“的阶段。对方是来摸底,不是来摊牌。 第二遍,想好自己的底线。 第一条,铺子不卖。不管对方出什么价。 第二条,如果对方要合作,她只接受对她有利的条件。 她手里有技术、有客源、有稳定的食材来源——这是她的筹码,不是对方的。 第三条,无论对方说什么,不卑不亢。她开的是小铺子,但不欠谁的。 第三遍,想好明天怎么开场。 早市正常做。 周掌柜要来,她不能让人家来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但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她在刻意准备。 该揉面揉面,该煮馄饨煮馄饨。 人来了一壶茶,坐着聊。聊完送客。 “就这么定了。” 她吹了灯,站起来,把条凳翻到桌上。 锁门前回头扫了一眼铺子——灶台擦得干净,案板收拾得利落,菜刀并排搁在刀架上,孟叔打的那把新刀在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不管谁来,这间铺子还是这间铺子。 她伸手蘸了一点灶台上刚调好的酱料,放进嘴里——咸鲜适口,带着一股淡淡的姜香。舌尖上泛起一丝暖意,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轻轻化开了。 傍晚的时候阿菱回来了。 她今儿轮休,回了一趟城郊家里,背了一小布袋干枣回来。 “杏娘姐,我家后院的枣树结的,给你带了点。” 杏娘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替我跟婶子道声谢。” 阿菱应了一声,进后厨扫了一眼,把围裙系上了。 “我听说明天有人要来。” 杏娘正在案板上切姜丝,闻言看了阿菱一眼。 阿菱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慌不忙的,已经把袖子卷起来了。 “你不怕?” 阿菱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啥?我又不跟他说话。他来了我就在后厨煮面。”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同样是紧张,小圆和阿菱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一个什么都想问,一个什么都不问。 “行,那明天你就在后厨。前厅的事我跟小圆来。” “好。” 阿菱洗了手,开始帮杏娘准备明早要用的葱姜蒜。 她不说话,但手上有条有理——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分门别类码在小碗里,整整齐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看着她的手法,心想这两个丫头虽然性子不一样,但都是干活的好手。 有她们在,这铺子就能撑起来。 天黑透了,杏娘锁了铺门往回走。 常乐坊的夜里安静得很。 街面上没什么人了,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灰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四下空旷。 她走得不快不慢。 白天的那些话、那些消息、那些盘算,这会儿都从脑子里退下去了,留下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就像灶台上的油渍,用热水和碱面擦过之后,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她在巷口拐弯的地方停了一步,抬头扫了一眼月亮。 快到月中了,月亮快圆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个习惯——每个月都会在月中的时候做一次复盘。 看这个月的营业额、客诉率、食材损耗率。 那时候她管着十几家店,每个月光报表就有厚厚一沓。 如今没有报表了。但她有账本、有铜钱、有每天早上周老伯送来的菜。 信息不一样,逻辑是一样的。 “不管来的是谁,只要我还站在这口灶台前面,这铺子就倒不了。” 身后的常乐坊沉入夜色,远处的梆子声响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推开住处的门,摸黑点亮了油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亮得比平时早,或者说杏娘醒得比平时早。 她推开窗扫了一眼天色,东边刚泛鱼肚白,街面上还安静着。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短褐,把头发利利索索地挽起来,出门往铺子走。 常乐坊的清晨有一种特别的声响——不是热闹,是渐渐醒过来的动静。 孟叔的铁匠铺已经开了门,里头传出叮当的敲打声,节奏稳当,跟每一天都一样。 杂货铺的小六在门口卸门板,看见她打了个哈欠算是打招呼。 街尾孙老丈的茶摊还没摆出来,但炉子已经生上了,一缕青烟从棚子后面升起来。 杏娘走到铺子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板卸下来的时候,木头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 她吐出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隔夜的炭火气,还有谁家烟囱里飘出来的第一缕炊烟。 一切跟往常一样。 她跨进铺子,把围裙系上,照例先看了一遍昨天备好的料。 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面团在盆里醒了一夜,摸上去又软又劲道。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孟叔打的那把新刀搁在刀架最顺手的位置。 她伸手摸了摸刀背,冰凉的铁片在指尖停了一瞬。 今天那人就要来了。 她拿起刀,开始切今天的第一把葱花。刀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想——今天那人来了,然后呢?送走了他,还有没有下一个? 第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 早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天刚亮透了,第一个客人就上门了——是隔壁巷子木作行的老主顾,照例一碗馄饨、一个炊饼,吃完抹嘴走人。 接着是赶早市的小贩、来坊里送货的脚夫、两个在街口等人顺便吃碗面的闲汉。 杏娘在灶台前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捞馄饨的手稳当当的。 小圆端了两趟碗回来,趁间隙凑到她边上小声说了一句: “杏娘姐姐,今儿是不是有啥事?” “怎么了?” “我看你今儿切葱花比平时切得细。” 杏娘低头瞥了一眼案板上的葱花——确实比平时匀称,每段都差不多长短。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葱花切细了好喝汤。干活去吧。” 小圆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杏娘把手上的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扫了一眼门口的方位。 日头还没到正头顶,算时辰,那位周掌柜应该快到了。 她把最后一撮葱花撒进汤碗里,心想:来就来吧,反正馄饨已经煮了三锅了,手艺在这摆着,不怕人看。 早市收了尾,杏娘正把最后几只碗收进木盆里,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槛外面,挡住了日光。 她直起身,看过去。 靛蓝色的长衫,料子不便宜但也不是绸缎那种扎眼的亮。 腰间系着一块青玉佩,走动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 三十出头的年纪,中等个子,长相普通——但左嘴角有一颗痣,跟李磬说的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抬眼把铺子里外扫了一圈。 从灶台到案板,从水缸到菜架,从天花板的横梁到地面的条砖。 一圈看完,才把目光落到杏娘身上。 “请问,这儿是杏娘食肆?”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 “是。您吃点什么?”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跨进门槛,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看了看桌面——条凳擦得干净,桌面没有油渍。 看完这些,他才抬起头。 “来一碗馄饨。” “大碗小碗?” “大碗。” “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那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加。” 杏娘转身回到灶台前,点火烧水。她没刻意去看那个人——但余光一直在留意。 他没有像普通客人那样坐着等,而是微微侧着身,在看墙上贴的那张菜单。 那张菜单是杏娘自己写的,没请先生,字不算好看,但清楚。正面写了几样面食和价钱,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时令小菜问掌柜”。 那人看完菜单,目光又移到了灶台方向,看她煮馄饨的手法。 杏娘知道他在看,手上的动作没快也没慢。 水开了,馄饨下锅。 她用笊篱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 等馄饨浮起来,再煮了十几个呼吸,捞起来,浇汤,撒葱花,荷包蛋卧在最上面。 一碗端过去,搁在桌上。 “您慢用。” 那人低头瞥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扫了一眼汤色,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周槐喝了一口汤,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勺子放下,又夹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汤底是骨头汤?” “猪骨,加了点鸡架子一起熬的。“杏娘站在灶台边上,手上在抹灶面,没特意凑过去说话,“熬了一宿。” “难怪。“他又喝了一口汤,“汤色白,不腻。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就姜片和葱段,没别的。” “不放香料?” “不放。骨头本身的味道够了,放香料反而盖住了。” 周槐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只馄饨。 “皮是自己擀的?” “是。” “加了什么?” “面、水、盐,就这三样。” “不加鸡蛋?” “不加。加了鸡蛋皮是筋道,但煮久了会硬。街坊生意,有人吃得慢,皮硬了口感不好。” 周槐停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杏娘假装没看见那个眼神,低头继续抹灶台。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吐槽:这人吃个馄饨怎么跟做品鉴会似的,一口一口分析,就差拿笔打分了。 前世她见过这种客人——餐饮界的老江湖,吃东西不是为了吃饱,是为了品你的底。 但她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答得滴水不漏。 周槐又吃了两只,换了个方向问话。 “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小半年。” “一个人撑起来的?” “起初是一个人,现在雇了两个丫头帮忙。” “生意怎么样?” 杏娘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来。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她心里有数。 “够活。” 周槐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他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把碗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比进门的时候松了一些,他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动作慢条斯理的,不像个吃路边摊的人。 “馄饨不错。” “谢了。” 周槐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姓周,东市永兴楼的。今天来,是想跟掌柜的聊几句。” 杏娘把围裙整了整,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离他两张桌子的距离站定。 “我知道。” 周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掌柜的认识我?” “不认识。但李捕头提过。”她没提赵三娘——没必要把三娘牵扯进来。 周槐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 “李捕头消息灵通,那我就直说了。” 周槐把手帕收好,坐正了身子。 “掌柜的怎么称呼?” “姓沈。街坊都喊我杏娘。” “杏娘掌柜。“周槐嗯了一声,“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馄饨的。” “猜到了。” 周槐没有因为她这一句而停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和。 “永兴楼在东市做了几十年,做的都是大席面、贵客生意。但这几年,东市的格局变了——新开了几家酒楼,走的也是高档路子,把价格抬上去了,客人反而少了。” 杏娘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我做了一个判断——长安城真正的吃食市场,不在东市的大酒楼里,在西市这些街坊铺子里。平民百姓一日三餐,才是稳当的流水。” “所以永兴楼要往西市扩?” “不完全是。“周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永兴楼的招牌不能降。降了价,老客人就觉得我们掉价了。我的想法是——另起一个招牌,做平民生意。真正的长安味道,不在大酒楼的菜单上,在街头巷尾的灶台边。” 杏娘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她等他说出那句话。 “杏娘掌柜,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永兴楼合作。” 说完,他停下来,看着她。 铺子里安静了一两个呼吸。 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升起来,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灶台和饭桌之间,一手搭在围裙的口袋上,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摸着一枚铜钱的边缘。 “周掌柜说的合作,是什么样子的合作?” 周槐没有急着抛出方案,而是欠了欠身。 “这个不急。杏娘掌柜可以先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拜访,到时候如果掌柜的有意愿,我们再细谈。” 这一手比杏娘预想的要老道。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当场谈成什么——他来认人、摸底、抛个饵。 真正的话,要等下一次才说。 这个周槐,确实不是个简单角色。 “行。那我考虑考虑。” 周槐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馄饨钱。” “多了。一碗馄饨加蛋是八文。” “剩下的算茶钱。“周槐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觉得有意思的那种,“我在永兴楼做了这么多年,好久没喝过这么清爽的汤底了。” 他走到门口,侧过身,补了一句。 “杏娘掌柜,我下次来,想尝尝你的小菜。” 然后他跨出门,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周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杏娘才把他用过的那只碗收起来。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带葱花一点没剩。 她把碗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水盆里泡着。 这个人有意思。 他来的时候,她以为会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大酒楼掌柜,坐下来挑剔她这不好那不好,然后甩出一个她没法拒绝或者没法接受的价码。 但周槐什么都没做。 他吃了一碗馄饨,夸了汤底,聊了几句闲话,抛了一个“合作“的钩子,然后走了。 “连具体条件都没提。” 整个过程像是在喝茶——不是喝酒,不急,不冲,有后劲。 “杏娘姐姐?” 小圆端着一摞空碗从前面回来,小心翼翼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走了?” “走了。” “他……是不是那个永兴楼的?” “是。” 小圆把碗放进水盆里,偷偷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好像怕那人还会折返回来似的。 “他说啥了?” “他说想跟咱们合作。” 小圆瞪大了眼睛:“合作?大酒楼跟咱们?” “嗯。”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杏娘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不知道。”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汤锅的盖子扫了一眼。 骨头汤已经熬了一宿,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周槐说这汤“清爽“。 这个评价,她收了。 至于合作的事—— 她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些。不急。他说了过几天再来,她也说了要考虑。那就考虑几天。 她把今天这场对话在脑子里过了第二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没有露什么底。 没有。 她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 “行。”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圆儿,把碗洗了。准备午市。” “诶!” 小圆挽起袖子,蹲到水盆边上。杏娘回到灶台前,拿起刀,继续切她的葱花。 周槐走了不到一刻钟,赵三娘就端着一碗茶过来了。 她没进铺子,靠在门框上,眼睛往周槐坐过的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走了?” “走了。” “说啥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调酱,头也没抬:“来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就吃碗馄饨。” 赵三娘一脸不信,端着她的茶碗在门槛上蹲下来,也不走,一副“你不说我就蹲到你说“的架势。 杏娘被她看得没办法,放下酱碗。 “他说想跟我合作。” “合作?“赵三娘的眼睛亮了,“怎么个合作法?” “还没细说。他说过几天再来。” 赵三娘把这句话嚼了嚼,嗯了一声。 “那就是先来探探你的底。行啊杏娘,永兴楼的二掌柜亲自来探你的底,说明你这铺子有分量。” 杏娘没接这个话,但心里知道三娘说得没错。 “杏娘,你可得拿稳了。这些人精得很,嘴上跟你客气,心里在打算盘。你要是拿不准,就拖——拖到他把条件亮明白了再说。” 杏娘看了赵三娘一眼。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布庄老板娘,到了正事上,说话句句在点子上。 “知道了,三娘。” “那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赵三娘端着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那人走的时候,我远远扫了一眼——他是步行来的,没坐轿子。大掌柜步行来西市,说明他想低调。” 杏娘扬了一下眉。 这个情报,她还真没想到。 晚市收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在灯下把今天的流水算了算。 数字跟前几天差不多,但她的心思没在账上。 周槐说的“合作“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他说的那句“另起一个招牌“让她很在意。 “这个人不是想把永兴楼的牌子压到西市来,而是要做一个全新的东西。” “这说明他眼光不短——知道大酒楼的招牌在平民市场不一定好使。” 但她也清楚,合作意味着什么。 永兴楼出钱出资源,她出技术出人手。 听起来公平,但到时候谁说了算,利润怎么分,招牌归谁——这些才是真正的问题。 前世她见过太多合作最后翻脸的案例了。 合同写得再漂亮,执行起来全是坑。 周槐说“过几天再来“,留了余地。她也说了“考虑考虑“,没把门关死。 那就等。 等他把条件亮出来,她再决定怎么走。 杏娘把账本合上,吹了灯,锁了铺门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吐出一口气。 合作也好,不合作也罢。 她手里有这口灶,就不怕没路走。但她没告诉自己的是——这条路往哪走,她还看不清。 第三十章 暗手 杏娘今早到铺子的时候,天刚亮透。 她卸了门板,把围裙系上,照例先去瞥了一眼灶台边的案板——昨晚发好的面团还在盆里,已经醒得透透的,摸上去又软又弹。 水烧上,葱花切好,碗碟摆齐。 平日这时候,周屠户已经把今早的猪肉送来了。 她跟他说好的——每天两斤五花、一斤前腿、半斤板油,天不亮送到铺子门口,搁在竹筐里盖上白布。 可今儿竹筐是空的。 杏娘站在门口往街那头扫了一眼。 常乐坊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孟叔的铁匠铺开了半扇门,杂货铺的小六在门口扫地。 “杏娘,今儿开门早啊。” 孙老丈的茶摊已经在街尾支起来了,正往炉子里添炭,抬头冲她打了个招呼。 “您也早。孙老丈,见着周屠户了吗?” “没呢。平常这会儿肉担子早到了。” “可不是,等着呢。” 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回铺子,把提前泡好的木耳捞出来切丝。 猪肉晚到就晚到,先备别的料。 刀落案板,咚咚咚的切菜声在铺子里响起来。 木耳切好,她又把昨天泡的笋干捞出来,换了道清水。 目光时不时往门口扫一下。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口还是没人影。 杏娘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屠户这人她了解——做了十几年猪肉生意,每天雷打不动走同样的路线,风雪无阻,从没迟到过。 街口终于出现了一个挑担子的身影。 杏娘抬眼一看——是周屠户,但比平时晚了快半个时辰。 肉担子两头挂着竹筐,上头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步伐跟平时一样稳当,但脸上的神气不对。 “杏娘。” 周屠户把担子歇在铺子门口,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把肉拎进后厨。 “周叔,今儿晚了。我还以为您出啥事了。” “人没事。“周屠户把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肉条,“肉也带来了,该给你的斤两一两不少。” “那您这是——” 周屠户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急着说话,先弯腰把肉拎进后厨,搁在案板上。 “杏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叔,您这话从哪说起?” “昨儿傍晚,有人找到我家来了。“周屠户压低声音,“东市永兴楼的伙计,穿的是绸布衣裳,说话客客气气的,一开口就说——周老板,听说你给西市一家食肆供肉,我们东家想跟你做笔生意。” 杏娘没接话,把肉从竹筐里取出来,一块块码好。 “他说永兴楼要包圆我所有的猪,出价比你给的高两成。现钱结账,不赊不欠。” “那您怎么说?” “我说,我跟杏娘有约在先,不能言而无信。”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笑了,说——周老板,做生意要往前看。今天有约在先,明天价高者得。你不卖,自然有人卖。” 周屠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杏娘把最后一块板油在案板上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油星。 “周叔,您专程把肉送来,又跟我说这话——您心里怎么想的?” 周屠户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周做了十几年屠户,卖肉就是卖肉,不讲那些弯弯绕。我答应了你的事,就做到。但永兴楼那边出的价确实高——两成,一年下来差不少钱。我跟你实话实说,不瞒你。”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没答应他,也没回绝。我说让我想想。” 杏娘嗯了一声。 杏娘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给周屠户倒了碗茶。 “周叔,您先坐。” 周屠户接过来没喝,端着碗在条凳上坐下。 “我跟您打听几个事。“杏娘在他对面坐下,“永兴楼说要包圆您的猪——他们说要多少?” “说是一个月二十头。” “二十头?” 杏娘差点没忍住笑。 周屠户一个月统共就出栏二十来头猪,永兴楼一开口就要全部——不是真要,是让她买不到。 “他们给什么价钱?” “比市价高两成。” “付款呢?” “月结。” 杏娘嗯了一声,心里更清楚了。 月结、包圆、高两成——听着漂亮,但真要执行起来,永兴楼那种大酒楼的账期拖上两三个月是常事。 周屠户要是真断了她的货去跟永兴楼做,到头来可能钱拿不到手,老客户也丢了。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周叔,我跟您说几句实在的。” “你说。” “永兴楼不是真想要您的猪。他们是冲我来的。” 周屠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出高价格让您断我的货,等我撑不下去了,您的猪他们也就不收了。” “那他们图啥?” “图我关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屠户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一口气喝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先照常给我供货,把该做的生意做了。永兴楼那边——您就说要考虑,拖着。” “拖着?” “对。拖一天是一天。他们不会一直等您的答复,他们还有别的招。等他们出下一招,这头自然就松了。” 周屠户看了她好一会儿,把空碗搁在桌上。 “杏娘,你比你爹当年沉得住气。“他站起来,“行,听你的。肉我给你留着,先不走。” “谢周叔。” 周屠户挑起空担子走了。杏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然后她转身回了灶台,把今早的肉洗了、切了、腌上。 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光靠周屠户一个人不行。她得再找两个肉贩子备着。 周屠户走了没多久,小圆挎着篮子来了。 篮子里是她娘腌的萝卜条,拿油盐拌过,搁了辣椒末,红亮亮的。 “杏娘姐,我娘让我带的。” “替我谢你娘。“杏娘接过来闻了一下,“香。” 小圆把围裙系上,往案板上扫了一眼,发现杏娘已经切好了一排肉丝,码得整整齐齐的。 “今儿肉来得晚?” “是晚了点。” “周屠户没出啥事吧?” 杏娘手上没停,把切好的肉丝搁进碗里,加了点酱油抓匀。 “有人想高价包他的货,他没答应。” “啊?谁啊?” “东市那家的。” 小圆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天永兴楼二掌柜来铺子的事她还记着。 “他们——这就动手了?” “嗯。” “那咋办?” “不咋办。“杏娘把腌好的肉丝搁到一边,擦了擦手,“他包他的,我买我的。西市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卖肉。” 小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想了想,说:“那——万一其他家也被包了呢?”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小丫头,比她想的灵光。 “所以要快。在他们包完之前,我先跟别人把约定了。” 午市过后,铺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小圆在灶台边洗碗,杏娘把剩下的汤倒回锅里,盖好盖子,擦了擦案板。 门口光线一暗——孟叔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往桌上一放。 “咋了?” “给你带了点东西。“孟叔在条凳上坐下,把那包东西打开——是一包干辣椒,红亮亮的,个顶个饱满,“老家托人带来的,你拿去用。” “孟叔,您留着自己吃啊。” “我家里还有。你这个做吃食的,好辣椒少不了。” 杏娘没再推,收下了。她给孟叔倒了碗茶。 “今儿周屠户来晚了?” 杏娘顿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是晚了。” “我听说永兴楼的人找他了。” 杏娘看了孟叔一眼。 老头儿消息灵通,肯定是早上在铺子里听见了什么风声。 “找过了。” “你咋想?” “我打算明早去西市找找别的肉源。” 孟叔喝了口茶,嗯了一声。 “西市卖肉的有好几家。你往南头走,左手边第三家,姓刘的屠户——那人我认识十几年了,实在人。你要去,提我名字。” 杏娘心里一暖。 “谢孟叔。” “谢啥。“孟叔把碗放下,站起来,“你这铺子好容易做起来了,不能让那些东市的人给搅了。”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 “那辣椒别一次放太多,辣得很。” 杏娘笑了。 “记住了。” 午市的客人陆续来了。 头一个进门的是老赵头,在隔壁巷子口修鞋的,每顿一碗馄饨加两个火烧,雷打不动。 “杏娘,今儿有荠菜的吗?” “有。早上刚切的,新鲜着呢。” “那来一碗。” “好嘞。” 杏娘转身下馄饨,手底下利利索索。 水滚了,馄饨下锅,白花花的在沸水里翻个身就浮起来。 漏勺一兜,碗里码上紫菜虾皮,热汤一冲,点上香油。 “您慢用。” 老赵头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满意地呼了口气。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修了一上午鞋的累劲儿,好像也跟着这口气一块儿散了。 接着又来了一桌——绸缎庄的账房先生带着两个伙计,要了三碗面、两碟小菜。 杏娘在灶台后面忙活,耳朵听着他们聊天。 “听说了没?东市那家永兴楼,要往西市开店了。” “真的假的?” “有人说的。他们二掌柜前些天在常乐坊转了好几圈。” “那跟咱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人家大酒楼,开的可是低价——咱这小铺子怎么跟人家比?”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搭话,把煮好的面捞出来,码上浇头,让小圆端过去。 小圆端着面走到桌前,放下碗,转身回灶台边,压低声音说:“杏娘姐,他们说的——”“听见了。” “你不急啊?” “急啥。他们开店也得装修、请人、备料,又不是明天就能开。” 小圆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咱要不要做点啥?” “做啊。“杏娘把下一锅馄饨倒进沸水里,“好好做咱的饭就行。” 晚市收了,小圆和阿菱收拾碗筷,杏娘在灶台前把剩下的半锅汤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 忙了一天,这会儿才有空坐下来。 她端着碗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今儿流水还行——跟平时差不多。但账面上没少,不意味着没事。 永兴楼这手“断供“只是第一刀。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还热着,骨头熬了一天的味道全进了汤里,鲜甜厚实。一口下去,心定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前世她见过这种打法——大店要吞小店,先卡供应链。 让你买不到原料,逼你主动关门。 但前世她也知道一件事:长安城里不是只有周屠户一个卖肉的。 西市有好几个屠户,南边的菜市也有肉摊。 只是她跟周屠户合作惯了,图个省心。 现在省心不成了,那就多跑几家。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膝盖上。 明儿一早去西市转转,找找别的肉源。 顺便打听一下——永兴楼除了盯猪肉,还盯了别的什么。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隔壁铁匠铺余炭的味道。 杏娘把碗收进后厨,洗了手,解了围裙。 她锁门的时候,隔壁杂货铺的小六正在上门板。 “杏娘,收了?” “收了。你还不回?” “把门口扫完就走。对了——今儿早上我看见周屠户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啥事吧?” “没事,他跟我商量下个月的肉价。” “那就行。我还以为出啥事了。” “能有啥事。“杏娘笑了笑,“明儿见。” “明儿见。” 杏娘转身往回走,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得街面白花花一片。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铺子。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什么表示也没有。 门板关好了,招牌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轮廓让她安心。 走回家的一路上,她脑子里已经把明天要做的事排好了:早起——先去西市找刘屠户——再往南市看看——回来开张。 三件事。 得跑起来了。她加快了脚步,夜风从脸上刮过去——时间不等人,永兴楼也不会。 第三十一章 应对 隔天杏娘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没亮透她就到了铺子,生了火,揉好面,把该泡的泡上、该切的切好,跟小圆交代了一声,揣上钱袋出了门。 西市离常乐坊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清早的西市跟坊里是两副光景——街道宽得多,铺面也大,挑着担子赶早市的人流在街上来来往往,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炭火气和露水的潮味。 杏娘顺着孟叔说的方向往南头走,边走边看两边的肉摊。 走了大半条街,她停在一家铺子前——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案板上搁着今早新到的猪肉,颜色鲜亮,肥瘦分明。 摊子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拿刀剔骨,手底下又快又稳。 “请问——是刘屠户吗?” 那人抬起头来。“是我。你是?” “常乐坊杏娘食肆的,姓王。孟叔介绍我来的。” 刘屠户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摊子后头走了出来。 “老孟介绍的?” “说吧,啥事。” 杏娘把情况说了——开食肆,每天需要固定的猪肉供应,原来的供货商出了点状况,想再找一个长期合作的。 刘屠户问了量和价,报了个数。 杏娘心里一算,比周屠户贵了一成,但在西市算公道的。 “行。但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永兴楼最近在卡我的货,他们出了高价想包圆周屠户的猪。我来找您,也是防着他们回头来找您。” 刘屠户听完,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永兴楼?” “东市那个大店?” “手伸得够长的。” “你放心,我做生意二十多年了,不是谁出高价我就跟谁走的。” “你的人,按你的价,每天该送多少送多少。” 从刘屠户那儿出来,杏娘没急着回去。 她在西市又逛了一圈,在干货铺称了半斤虾皮、一包紫菜。 掌柜的说今年秋天雨水多,晒货成色一般,价格怕是要涨。 她记在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得提前囤一批。 出了干货铺,隔壁是个调料摊子。 瓶瓶罐罐摆了一排——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味道混在一起,又冲又香。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拿小称给人称花椒,手底下准得很。 杏娘等她忙完,蹲下来捏了一粒花椒放在手心里看——颗粒饱满,颜色红亮,是好货。 “大娘,您这花椒是蜀地的吧?” 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力不错。你开食肆的?那你要好花椒。蜀地的麻味足,搁汤里提味。我劝你一句——西市买东西要多问几家价。一样的货,有人卖贵有人卖便宜,看人下菜碟。记住了,别叫人坑了。” 杏娘笑了。“记住了,谢大娘指点。您这花椒怎么卖?” 老太太报了个价,比常乐坊那家杂货铺还便宜两文。杏娘心里一喜,称了半斤。老太太往纸包里又多捏了一小撮进去。“头回照顾生意,添你的。” 杏娘道了谢,把花椒收进袋子里,又顺手挑了几粒八角。 老太太一边称一边跟她唠——说自己在这儿摆摊摆了十来年,西市的规矩跟坊里不一样,早市来得早走得也早,过了辰时就没什么人了。 跟东市比起来这边更接地气,价钱也公道,就是货要走得快,搁久了不新鲜。 杏娘一一记在心里,觉得这趟西市来得值——不光买了东西,还听了不少行情。 称了半斤花椒收好,她拐进回常乐坊的巷子。走了没几步,对面来了一个人。 对面来的人是李磬,穿着一身衙门当值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像是刚从西市那头办完事回来。 “杏娘?还真是你。大早上在西市转悠啥呢?” “找肉。“杏娘扬了扬手里的干货袋子,“顺道买了点东西。” 李磬往她身后的方向扫了一眼。“我听说周屠户的事了。” 杏娘没意外——他在衙门当差,街面上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他。“消息够灵的。” “常乐坊就这么大,有点动静谁不知道。“李磬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跟你直说——永兴楼那个新掌柜我打听过了。姓钱,以前在东市管过三家铺子,手段硬。他这次来西市不是随便转转,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谁?” “东市商会的路子。具体的我还在查。”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你帮我查这些——” “你帮过我忙。“李磬没让她说完,“上回你那些消息对我的案子有用。我这人记情。你那边有啥需要的,跟我说一声。我在西市衙门认识几个人,打听个事还是方便的。” “知道了。谢了。” “别谢太早。等永兴楼的事过了再谢。” 她想了想又问:“那个姓钱的,他之前在东市管的是哪几家铺子?” “一家酒楼、一家布庄、一家粮油。听说每家在他手里都翻了一番。这人干活狠,但也会用人,手底下养着一帮跑腿的,专盯别家铺子的动静。”杏娘安静了片刻。 盯别家铺子的动静——那岂不是永兴楼的人早就在留意她了? 连她今天来西市,说不定都有人跟着。 “行,我晓得了。你自己也小心。” 李磬摆了摆手。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腰间的铁尺在走动时轻轻晃荡。 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心里多了几分沉。 回到铺子已经快巳时了。 小圆一个人在前厅忙活,三张桌上坐了人,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杏娘姐,回来了?” “回来了。“杏娘把干货拎进后厨放好,洗了手系上围裙,“上午没啥事吧?” “没啥大事。老赵头来吃了碗面,说今儿的面比平时劲道。” “那是,面我早上多揉了一会儿。“她走到灶台前扫了一眼锅里的汤——小圆守得很好,火候不大,汤没浑,还续了半瓢水。 “刘屠户那边咋样?”小圆凑过来压低声音。 “成了。他答应每天给咱送货。往后周屠户和刘屠户两边都供,这边不稳有那边,那边不稳有这边。”小圆眼睛亮了,又说:“那万一永兴楼的人又去找刘屠户呢?” “找了再说。至少现在手里有两条路。刘屠户说了,他做买卖二十多年,不是谁出高价就跟谁走的。” 小圆点点头,转身去端碗,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上午有个面生的人在铺子外头转了一圈,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长什么样?” “穿深灰衣裳的,四十来岁,看着不像坊里的人。我没多想,以为是路过的。” “知道了。下回再看见,记一下他往哪边走了。” 午市忙起来之前,赵三娘来了,手里拎着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给你带的,早上刚蒸的。糯米面,掺了干桂花,你尝尝。” “哟,三娘你太客气了。“杏娘接过来打开油纸,金黄的一块块,桂花的甜香扑鼻。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香甜,糯米面的劲道刚好。“好吃。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喜欢就好。“赵三娘凑近了些,“我听说你今儿去西市了?” “去了。找了刘屠户谈成了供货。” “刘屠户那人实在,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赵三娘点点头,“你这边有啥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街坊邻居的,别见外。” 送走赵三娘,修鞋的老赵头端着茶碗过来了,在门口探头看见铺子里没人便跨进来坐下。 他说听说了永兴楼的事,但让杏娘放心——常乐坊的人不是谁来了就跟谁走的。 今儿早上他在坊口坐着,听见好几个人在说杏娘的铺子好。 “他们永兴楼再大的本事,能把全坊的人都买通了不成?” 杏娘给他倒了碗茶,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是暖的。 午市比前几天都忙。不知道是不是永兴楼的事传开了,好些熟客专门绕路过来照顾生意。有一个常来吃面的老客人坐下就说:“杏娘,我听说有人想找你麻烦?你放心,我以后天天来你这里吃,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杏娘给他多加了一勺臊子。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热汤热面一道下去,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这面还是那个味。吃下去,心里踏实。”杏娘没接话,转身回了灶台,继续煮她的面。 等这拨客人散了,小圆擦着桌子小声说:“杏娘姐,今儿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小半呢。” “是好事,也是压力——人多了咱们备的料够不够?” “面够,臊子还剩一碗的量,汤也见底了。” “行,下午我再去买点肉回来,明天多备些。” 午市过去之后,孟叔来了。 他在条凳上坐下,问了几句西市的事。 杏娘说碰见李磬了,他告知永兴楼新掌柜姓钱,东市商会的路子。 孟叔顿了顿,说这个人他听说过,以前在东市管铺子的时候挤垮过两家小店。 他问杏娘现在有几条猪肉线,杏娘说两条。 “不够。“孟叔站起来,“你再找一条。姓钱的手段多,他能包一个就能包两个。你手里至少要有三条线才稳。” 杏娘想了想说明儿再去打听。孟叔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了一句:“杏娘,你一个姑娘家撑这个铺子不容易,有啥事别硬扛。” 等他的背影走远了,杏娘把汤锅盖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三条线——孟叔说得对。 晚市收得比平时早——面卖完了,汤也见底了。来的几个客人还都是熟面孔,有两个人吃完走的时候多付了几文,说是“给你添个喜气“。 杏娘把灶台擦干净,碗筷归位,刀擦过之后搁回刀架。 小圆和阿菱先走了,她把钱袋拿出来在灯下数了一遍。 流水比昨天多了十几文,不多但在永兴楼已经出手的情况下没降就是好事。 数完钱她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歇了歇脚,夜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天快到的凉意。 今天干了几件事——跟刘屠户谈定了供货,囤了一点干货和花椒,从李磬那儿知道了永兴楼新掌柜的底细,还从孟叔那儿得了提醒。 猪肉线稳了,消息线也有了,但孟叔说得对,两条线不够,得再找一条。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锁了门往回走。 到家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把明天要做的事理了一遍:早起去南市再找一家肉贩子谈,手里有了三条线,永兴楼再出手也不怕了。 吹了灯躺下来,窗外传来远远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闭着眼笑了一下。 这几天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今天算是落了半截。 接了招就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出招。 接了招就不怕,怕的是等。 现在知道了。 明儿的事,明儿再说。 第三十二章 流言 天没大亮杏娘就开了铺子门。 昨儿夜里落了露水,门槛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潮味儿。 她先把灶台擦了,生火,揉面,把泡好的菜捞出来沥水。 昨天从西市带回来的花椒搁在灶台边上,她打开纸包闻了闻——麻香冲鼻,是正经蜀地货。 老太太没蒙她。 小圆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端着碗出去摆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杏娘姐。” “嗯?” “外头……好像有人在看咱这儿。” 杏娘手里的活没停,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看就看呗,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那种看。“小圆压低声音,“隔壁油饼摊那大姐,刚才一直往咱这边瞅。我一出去她就低头翻她的饼。” 杏娘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拍了拍,走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 街上跟往常一样——卖菜的推着板车过去,挑着担子的货郎在街口吆喝,几个坊里的大娘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 没什么不正常的。 但确实有人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恶意,是一种——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叫“有新闻“的眼神。 “没事,该干啥干啥。” 她回了灶台,把面揉好盖上湿布,心里过了过这几天的账——昨天流水还行,比前天多了十几文。 永兴楼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但李磬说的那个姓钱的,肯定不会就这样算了。 早市慢慢上人了。 头一个来的是修鞋的老赵头,在门口坐下要了碗胡辣汤配两个饼。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杏娘,欲言又止。 杏娘等着他说,他没说。 她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熟客,坐下之后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嘀嘀咕咕的。 她端汤上去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冲她笑笑。 杏娘把汤放下,回了后厨。 小圆跟进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杏娘姐,不对劲。怎么人人都怪怪的?” “你出去忙你的,别让人看出来你慌了。” 小圆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拿勺子在汤锅里搅了搅,浮油在汤面上打了个转。 流言这种东西,她在前世就见过——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来源,只要有人说、有人传,自然就能从街头走到巷尾。 问题是,这回传的是什么。 她把勺子搁下,擦干了手,从后门出去绕到隔壁油饼摊。 “大姐,忙着呢。” 油饼摊的孙大姐抬头看见她,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杏娘,今儿这么早?” “早起备料,路过跟你打个招呼。“杏娘站在摊子边上,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饼,“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你那边呢?” “老样子。“杏娘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我咋感觉今儿坊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太一样?是我多心了?” 孙大姐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哎呀,那个——“她把饼翻了个面,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有人传你铺子里的肉有问题,说是不新鲜。” 杏娘没动脸色。 “传的人多了,我也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反正一早就有人在说。你心里有个数。” “谢了大姐。” 她回了铺子,站在灶台前把孙大姐的话过了一遍。 肉不新鲜。 这就对上了——永兴楼在货源上没卡死她,就从名声上下手。 姓钱的果然是行家,知道掐哪里最疼。 她缓缓吐气,继续揉面。 小圆进来拿碗,看见她的脸色,没敢问,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把面揉好,搁在一边醒着。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急着澄清越像真的——她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公关课上讲过,危机公关的第一条是:不要跟谣言赛跑,要让事实自己走路。 问题是,事实要走得够快才行。 早市的客流比平时少了几个人。 杏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小圆在前厅擦桌子,擦完了又擦一遍——她一紧张就爱反复擦桌子。 老赵头那一碗胡辣汤喝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喝完。 等到其他客人都走了,他把碗放下,冲杏娘招了招手。 杏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叔,有话您直说。” 老赵头往门口扫了一眼——街上没人注意这边——然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杏娘,你跟叔说实话,你铺子里的肉——是新鲜的不?” “新鲜的。昨儿早上刘屠户送来的,我亲自去西市挑的。” “那我就跟你直说了。“老赵头压低声音,“今儿早上我在坊口坐着,听见孙家媳妇跟李家大姐在那唠——说你铺子里的肉不新鲜,是隔夜的,有人吃了闹肚子。” “谁说的?” “孙家媳妇说是听她男人说的。她男人是听隔壁巷子王家老三说的。” 杏娘安静了一会儿。 “赵叔,您信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赵头看着她,眼睛没躲。 “我不信。我在你这儿吃了多少回了,哪回闹过肚子?你家的肉啥味我吃得出来。” “那您帮我个忙。” “你说。” “孙家媳妇那个男人——他是在哪儿听说的,您能帮我问出来吗?” 老赵头想了想,嗯了一声。 “行,我去问问。但你也别太指望能问到根上——这种话传起来快,找源头难。” “我知道。能找到哪步算哪步。” 老赵头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文钱。杏娘没收。 “这顿算我的。” “你一个姑娘家开铺子不容易,别老不收钱。” “一碗胡辣汤值不了几个钱。您帮我跑腿打听,我才该谢您。” 老赵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推,把钱收了回去。 “那我去了。” “慢走。” 老赵头走了之后,杏娘回到后厨,把早上新到的肉从篮子里提出来放在案板上。 肉质鲜红,肥肉雪白,闻着没有一丝异味。 她切了一块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刘屠户的货靠得住。 关于肉不新鲜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但站不住脚的话有时候反而传得最凶,因为说的人不需要证据,听的人也懒得核实。 她把这肉切成一指厚的片,码在盘子里,端到前厅摆在门口的桌上。 又从灶台上拿了一碟她自己调的蘸料——醋、酱油、蒜末、一小勺芝麻酱——放在肉旁边。 小圆看见了,顿了一下:“杏娘姐,你这是——” “摆出来给人看。” “给人看?” “对。谁路过都能看一眼,这肉新不新鲜,自己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小圆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她把门帘掀起来,让街上的光能照到那盘肉上。 巳时刚过,孟叔来了。 他平时这个点不来铺子——一般下午才过来坐坐。今儿上午就到了,脸色不对。 “杏娘。” “孟叔,您来了。” 孟叔没坐,站在灶台边上,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我听说外头在传的话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焯好的菜捞出来过凉水。“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跟我说——是不是永兴楼那边搞的鬼?” “八成是。” “那你还坐得住?” 杏娘把菜沥干水,搁在案板上,转身看着孟叔。 “坐不住又能咋办?我现在冲出去跟人说’我家肉是新鲜的’,谁信?”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传?” “不让。“杏娘把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但我有我的办法。” 孟叔在灶台前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传久了,就算后来证明是假的,也有人在心里留个疙瘩。我做了一辈子吃的,最恨这种脏手段。” “我知道。” “你不知道。“孟叔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年轻时候在洛阳一家馆子干过,那家就是被这种流言害倒的。有人传他家用的油不干净,传了一个月,再好的馆子也撑不住。” 杏娘的刀停了。 “后来呢?” “后来关了。东家扛不住,掌柜的走了,伙计散了。等有人站出来说是假的时候,已经没人关心真相了。” 孟叔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孟叔——您上哪儿去?” “我去找孙家那个男人问清楚。” “您别去。” “我不去谁去?你在坊里待了才多久?你知道谁是好人谁是烂人?”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去。“杏娘放下刀,走到孟叔面前,语气没急但很稳,“您现在去找孙家的人,他们转头就说——‘看,心虚了才来堵嘴’。到时候假的也成真的了。” 孟叔站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 “我已经让老赵头去问了。” “问出什么了?” “还没回来。但不管问不问得出来,办法都一样——让他们自己看。” “看什么?” 杏娘把灶台上的那盘肉端过来。 “我把今早新到的肉摆在门口了,谁路过都能看。让他们自己判断——这肉新不新鲜,长了眼睛的都知道。” 孟叔低头看着那盘肉,没说话。 “孟叔,您在这个行当干了一辈子,您教教我——肉新不新鲜,一个正常人大老远跑来说不新鲜,和一个天天来吃的人吃了啥事没有,您信哪个?” 孟叔没接话,低头看着那盘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信天天来吃的那个。” “那就对了。街坊信谁,不是靠我们去说的。是靠他们自己吃的。” 孟叔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你这丫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些主意是从哪儿来的。” “瞎琢磨的。” 孟叔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追问。他走到灶台边,拿起那盘肉端详了一会儿。 “你这肉——切太厚了。摆出来给人看,要切薄片,透光。肉好不好,光一照就知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拿起刀,把那块肉重新片了一遍。 手起刀落,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杏娘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行。听您的。” 孟叔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在你这儿吃碗面。” “好。我给您加个蛋。” 孟叔吃完面走了之后,杏娘在门口的桌上又多摆了两盘。 一盘切好的五花肉,薄得透光。 一盘是灶台上刚煮好的腱子肉,还冒着热气。 旁边搁了一碟蘸料,一小碗免费的例汤——汤里飘着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虾皮,清亮亮的。 她没写牌子,也没吆喝。 有人路过看一眼,她就点个头笑笑。 头一个停下来的是隔壁巷子的张大娘。 她挎着菜篮子,在那盘肉前面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杏娘,你这是——” “新到的肉,您瞧瞧。” 张大娘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肉不错啊。多少钱一斤?” “这个不卖,是今儿做馄饨用的。您要是想吃,进店来一碗?” 张大娘犹豫了一下,进了店,要了碗馄饨。 杏娘端着热腾腾的馄饨出去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有人在往这边看。 她没理会,把馄饨放在张大娘面前。 张大娘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确认。 “这肉新鲜着呢。”她又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一碗热汤下去,心里踏实多了。” “那您多吃几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午市前,又有几个人在门口停下来看那几盘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问了句“这是干啥的“,有人什么也没问,目光掠过就走了。 但每一个停下来看的人,杏娘都点了个头。 到了午市,上客量跟平时差不多。 小圆端着碗穿梭在桌子之间,抽空钻进后厨小声说:“杏娘姐,坐满了。” “嗯。” “那个传言——好像没人提了?” “不是没人提。“杏娘把煮好的面捞出来过水,“是提了也没人信了。一个人说肉不新鲜,几十个人看着肉就摆在门口,你说信谁?” 小圆端着面出去了。 午市快结束的时候,一个面生的人出现在铺子门口。 三十来岁,穿深灰短褐,腰间别着个钱袋,看着像个跑腿的。 他不进店,就站在门口往里头扫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盘肉上,停了停,然后转身走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见了。 她没追出去,也没问。 倒是旁边桌上吃面的一个熟客抬头扫了一眼,说了句:“这人不是坊里的。” “您认识?” “不认识。但昨儿下午我也在坊口见过他。” 杏娘记住了。 午市收了之后,她盛了一碗肉汤,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慢慢喝。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 到目前为止,永兴楼的策略是两条线同时走——一条卡货源,一条毁名声。 卡货源那招没卡死,换了毁名声。 等毁名声这招也没见效,他们会出下一招。 她放下碗,看着街对面房檐上落着的一排麻雀,心里盘算着下一招会是什么。 价格战? 还是直接来硬的? 不管哪一招,她都得出在对方出招之前把底牌攒厚一点。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回了灶台。 明天再多备二十斤面的料。 晚市比预想的忙。 不知道是因为那几盘肉起了作用,还是有人纯粹冲着热闹来的——反正到了傍晚,铺子里的四张桌子翻了两轮。 有个大叔吃完了一抹嘴,说:“我听人说你这肉不新鲜,我专门过来吃的。你看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旁边一桌的客人接话:“你这话说的,人家开门做生意的,肉要真有问题还敢摆出来?” 大叔哈哈笑了,结了账走了。 杏娘把碗收了,在心里给他加了个备注——这种客人,嘴硬心软,以后得记着。 阿菱下学之后过来帮忙,挽起袖子就开始擦桌子。 小圆趁着她擦桌子的功夫,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早上的谣言、老赵头传话、孟叔气得要去找人、杏娘摆了肉在门口。 阿菱听到最后,说了句:“那传言明天还会传吗?” 小圆想了想:“应该不会了吧?今儿下午都没人提了。” 阿菱说:“不一定。有些人不是不信,是懒得改口。” 杏娘在后厨听见了,觉得阿菱这孩子比她想的通透。 晚市收完之后,小圆和阿菱先走了。 杏娘把灶台擦干净,刀归位,案板竖起来晾着。 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少了三文——不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说明流言基本上没影响生意。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永兴楼的人不会因为一招没见效就收手。 姓钱的那个掌柜能在东市把铺子翻一番,靠的肯定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洗了手,把下午在门口探头看的那个灰衣人的事在心里记了一笔。 明天得跟李磬提一句。 锁了铺子门,她沿着巷子往回走。 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秋天的意思。 长安的秋天来得快,一场雨就能凉下来。 到时候食肆的生意会有变化——热汤面、馄饨、胡辣汤,这些天冷了好卖。 但凉皮和拌菜就得减量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菜单的事,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钥匙拿在手里,门已经开了。 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 她回头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进屋,关门,插上门闩。 第三十三章 暗潮 杏娘插上门闩之后,没急着往里走。 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声音,后院也没有,只有房梁上偶尔传来老鼠跑动的窸窣声。 她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了,才往里走。 灶台上的东西跟出门前没太大区别——碗扣着,砧板竖在墙角,一坛子酱搁在架子上。 但她走到灶台跟前的时候,停住了。 碗。 她出门前把洗好的碗扣在案板上,一共五个,摞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五个碗还在,但最上面那个被挪过了——碗沿上有一道干了的指印。 不是她的。 她干活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留下的指印是白的。 这个指印是灰黑色的,带着油垢。 有人翻了她的灶台。 杏娘把厨房里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刀在,酱在,坛子在,早上买的菜也还在。 什么都没丢。 但碗被人动过,说明有人进来翻过东西。 她重新把门闩检查了一遍——木闩没断,闩槽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被人从外面用薄铁片拨开的。 手法很老练。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那个有指印的碗拿去重新洗了一遍,倒扣回案板上。 然后她拿了一把菜刀放到了枕头底下。 这一夜她没睡沉。 每隔一阵就醒一次,听外面的动静。 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她就警觉地竖起耳朵。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辰,终于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底下——刀还在。 窗户还关着,门闩还插着。 一切正常。 她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过,然后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服。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头一件,是去找李磬。 李磬住的地方在坊东头巷子里一间小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杏娘到的时候天刚亮透,院门虚掩着,里头有洗脸的水声。 她敲了敲门框。 李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谁?” “我。” 脚步声走近,门开了。 李磬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条布巾,看见她的表情就顿了一下。 “出事了?” “昨晚上有人进我屋了。” 李磬的表情没动,但擦脸的动作停了。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但碗被人动过,门闩是被人从外头拨开的。” 李磬把布巾搭在肩上,转身回了屋。杏娘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他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条长凳,墙角堆着几卷文书和一副旧弓箭。 李磬在桌边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你确定不是自己忘了闩门?” “我确定。闩槽上有新刮痕,是铁片拨的。” 李磬半晌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那个灰衣人,在铺子门口看了多久?” “就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李磬嗯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你这两天小心些。姓钱的那个掌柜——我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他手底下养着几个西市的闲汉。这些人干不出什么大事,但做些恶心人的勾当很在行。” “进人屋里翻东西,算不算大事?”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 “算。所以我才让你小心。” 他从墙上取下那副旧弓箭,试了试弓弦。 “我今天请个假,去西市那边转一圈。” “你去找姓钱的?” “不找他。我去找几个熟人问问,看他手下最近有没有多出来的闲钱。” 杏娘明白了——他是去找线人打探消息。 “你铺子今天开吗?” “开。” “那你去吧。我有了消息去铺子里找你。” 杏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把弓还能用?”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弓:“能。就是旧了。” 杏娘没再说什么,出了院子。 往回走的路上她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知道门是谁撬的了。 有方向,就不慌。 杏娘回到铺子的时候,小圆已经到了,正在门口扫地。 “杏娘姐,你今天咋这么早?” “醒了就起了。” 她开了铺门,把灶台重新拾掇了一遍,该洗的洗该切的切。 小圆扫完地进来帮忙揉面,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多问。 早市还没正式开始,街上已经有了动静。 卖豆腐的老陈推着板车过去了,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坊口停下来吆喝了两声。 杏娘把醒好的面端出来,正准备切条,就听见坊口有人在喊。 “永兴楼新出的拌面——四文一碗——” 声音洪亮,像是在吆喝。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圆倒是停了手里的活,侧着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姐,永兴楼也卖拌面了?” “嗯。” “还比咱便宜两文?”“嗯。”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低头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赵三娘从布庄门口探出头来,冲着杏娘这边喊了一声:“杏娘,你听见没有?永兴楼那边也在卖拌面了,四文钱一碗。” “听见了。” “那你——” “我不降价。” 赵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降?人家比你便宜两文钱呢。” 杏娘把切好的面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三娘,我问你——你买布,是哪儿便宜去哪儿买,还是看你信得过的铺子?” 赵三娘想了想:“那得看什么东西。普通的粗布哪儿都差不多,便宜的买。但要是好料子,我认熟铺子。” “那就对了。永兴楼卖四文是他家的事,我的面是什么价、什么味,吃过的心里都有数。”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缩回布庄里去了。 小圆凑过来,小声说:“杏娘姐,万一有客人就冲着便宜去了呢?” “会有的。“杏娘把切好的面抖开,撒了点干粉防止粘连,“但也会有人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便宜不是最要紧的——好吃才是。” 小圆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了。 早市上了几个人,比平时少了那么两三个。 杏娘看在眼里,没说破。 有个熟客进门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杏娘,永兴楼也卖拌面了,你知道不?” “知道。” “四文一碗。” “那你吃过了吗?” 客人顿了一下:“没。” “那你先去吃一趟,回来告诉我好不好吃。” 客人被她这话逗笑了:“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你要是觉得他家的比我好,那你就去他那儿吃,我不拦着。” 客人笑着坐下了:“行,那我今天先吃你的,明天再去吃他家的,比比看。” “好。给你多放一勺酱。” 早市忙过去之后,杏娘在灶台后面歇了一口气。 小圆在堂前擦桌子,擦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杏娘姐,对面那个灰衣服的——又来了。” 杏娘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到门边往外扫了一眼。 街对面,昨天那个灰衣短褐的男人又站在那儿了。 还是同一个位置,不靠墙也不站店门口,就站在街边一棵树旁边,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没盯回去,转身回了灶台。 “小圆,别看了,干你的活。” “可他——” “他站着就站着,我们开我们的门。” 小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桌子。 杏娘把一早泡好的干菇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切。 菇朵已经泡发了,颜色浅黄,肉质厚实,捏一下能渗出水来。 青布衫男人给的这批干菇,品质确实不错。 她切了几片放在一边,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昨天熬好的猪油下来。 杏娘把泡好的干菇切成薄片,搁在碗里备用。 锅烧热了,下一勺猪油,等油化了之后放两片姜进去爆香。 然后把切好的菇片倒进去,小火慢炒。 干菇下锅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菌香就炸开了——不是新鲜的菇那种清淡的水气,而是晒干之后再泡发的那种厚实、浓缩过的香气,带着一点焦糖似的甜。 小圆从堂前探进半个脑袋:“啥味儿这么香?” “干菇。” “你从哪儿弄的?” “别人给的。” 杏娘把菇片炒到边缘微微焦黄,然后往锅里加了一勺骨汤。 骨汤是昨天熬好的,冷却之后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挖开那层油,底下的汤清澈见底。 她把汤加进去之后又放了两颗红枣和一小截桂皮,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煨。 小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她在做什么。 “杏娘姐,你这是要做啥?” “新面。” “啥面?” “还没想好名字。” 杏娘把锅盖掀开一条缝,扫了一眼汤色——汤已经变成了浅褐色,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菇香和骨汤的肉香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开了。 她又加了一小勺酱油进去调色,然后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 菇的鲜味已经煮进汤里了,又带着一点枣的甜和桂皮的暖香。 她又嗯了一声。 这碗汤底,永兴楼做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们的厨子不行,而是因为他们不会花工夫去熬这一锅——大馆子讲究翻台率,汤底用老汤勾兑,快是快,但少了一层东西。 少的那层东西,叫“用心“。 她把汤盛出来,用另一口锅煮了一小撮面。 面煮好了过水,浇上汤,摆了几片炒过的干菇,再撒一小撮葱花。 她端到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口。 面筋道,汤鲜——不是酱油和味精那种假的鲜,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喝了之后嘴里会回甘的那种鲜。 她放下筷子,在心里做了一下成本核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批干菇是青布衫男人给的,不知道市场价。 但如果她自己去干货铺子收,干菇的价钱大概在每斤三十到四十文之间。 一斤干菇泡发了能出三四斤,够她用很久。 每碗汤面放五六片泡发的菇,成本大约一文出头。 再加上骨汤、面条、佐料,一碗面的总成本控制在四文以内。 卖的话——定价八文。 比普通的拌面贵两文,但跟永兴楼的四文拌面比,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端着一碗新面走到门口,递给小圆。 “尝尝。” 小圆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然后她不说话了。 低着头又喝了两口,才抬起头来:“杏娘姐,这个汤——” “怎么样?” “你卖多少钱一碗我都吃。” 她舔了舔嘴唇,又补了一句:“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从嗓子眼到胃里都是热的。” 杏娘笑了一下。 “行了,心里有数了。” 她把剩下的汤盛出来放在大碗里晾着,等凉了之后收进坛子里搁到阴凉处。 明天再熬一锅骨汤,把菇汤和骨汤调在一起,味道会更厚。 正式上的时候还可以加两片煮好的鸡肉,一碗热汤面,秋天凉了正好卖。 她擦了擦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永兴楼降价她不怕。 她怕的是没有自己的东西。 只要有这一碗别人做不出来的面,她就还有路走。 有一碗别人做不出的面,就有一条别人堵不住的路。 第三十四章 过招 李磬来得比平时都早。 天才蒙蒙亮,杏娘刚把灶台擦干净,正蹲在门口择菜,就看见他从坊口那边大步走过来,衣摆上还沾着露水。 “这么早?”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李磬没接话,走到她铺子门口站定,往左右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查到了。” 杏娘把他让进铺子,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李磬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那个灰衣人,姓王,原本在西市码头扛包的,两个月前被永兴楼的钱掌柜雇了。专门在常乐坊盯你铺子。” “两个月前?“杏娘顿了一下,“我那会儿还没开张呢。” “所以不是冲你来的。“李磬看着她,“是冲你这间铺面来的。” 杏娘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钱掌柜在东市和西市各有两间铺子,一直想在常乐坊也插一脚。你这间铺子的原东家去年就差点把铺子盘给他了,后来没谈拢。” “所以我一开张,他就盯上我了。” “对。你不是他唯一的对手,但你是他最大的障碍——你这铺子要是做起来了,他在常乐坊就不好进了。” 杏娘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屋子的门,“李磬说,“也是码头那帮闲汉干的。姓王的指的路,底下人动的手。” “他们就为了吓唬我?” “对。让你觉得不安全,自己搬走。你一个女子开店,有人夜里撬了你家门,正常人都会害怕。” 杏娘放下茶碗,目光没躲。 “那他们失算了。我不走。” 李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也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姓王的灰衣人——这两天没在你铺子门口出现吧?” “昨天还站了一回。” “他再来的话,你别动他,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李磬没回头,丢下一句话:“我有我的办法。” 李磬走了之后没多久,天就全亮了。 小圆到的时候看见杏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汤已经熬出了颜色——浅褐色的汤底,面上飘着一层薄油花,热腾腾的香气从锅里往外冒。 “杏娘姐,你熬的啥?” “新面汤底。你先把桌子擦了,等会儿跟你说。” 小圆吸了吸鼻子,没再追问,麻利地擦完桌子摆好碗筷。 早市上人的时候,杏娘把写好的牌子挂在了门口——一块木板,用炭笔写了四个字:菇汤新面。 下面一行小字:八文一碗,限量供应。 老赵头是头一个看见牌子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进了店:“杏娘,你又出新面了?” “赵叔早。今早新熬的菇汤面,您尝尝?” “菇汤?啥菇?” “干菇熬的,加骨汤底。您尝尝就知道了。” 老赵头在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杏娘转身回了灶台,把一早醒好的面下锅煮了,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热汤,摆上几片煸过的干菇和两片煮好的鸡肉,再撒一小撮葱花。 端到桌上的时候,老赵头低头扫了一眼——汤色清亮,菇片在汤面上半浮半沉,鸡肉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放下碗,抬头看着杏娘:“你这汤——怎么熬的?” “干菇泡发之后用猪油煸过,再加骨汤小火熬的。” “干菇?“老赵头又喝了一口汤,“你上哪儿弄的干菇?这比鲜菇香多了。” “朋友送的。” 老赵头没再追问了,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一碗面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最后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一碗热汤面下去,他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热气熨平了一些。 “多少钱?” “八文。” 老赵头从怀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碗面,值。” 有了老赵头这句话,后面来的客人就好奇了。 张大娘挎着菜篮子进来要了一碗,吃了半碗之后叫住小圆:“你们这个汤面,明儿还有吗?” “有。” “那我明儿带我家老头子来吃。” 到了午市前,第一锅汤已经卖完了。 杏娘又熬了第二锅。 有几个生面孔走进来,坐下就说:“听说你这儿出了个菇汤面?来一碗。” 杏娘打量了他们一眼——不像是常乐坊的人,穿着也体面些,像是从西市那头过来的。 “几位是从哪儿听说的?” “码头那边有人在传,说常乐坊有家小铺子出了道新面,汤底鲜得不得了。” 杏娘心里动了一下——消息传得比她想的快。 她低头煮面,没再多问。 午市忙完之后,小圆在后厨洗碗,嘴里念叨着:“杏娘姐,今天面卖了多少碗?” “菇汤面卖了二十三碗,拌面卖了十几碗,凉皮也出了二十来份。”“那比昨天多了不少。” “嗯。“杏娘把剩下的汤盛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但还不够。” “不够?” “不够站稳。” 她没跟小圆解释太多。 但心里清楚——一道新面的热度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客人会不会回头,才是真本事。 午市正是最忙的时候,四张桌子坐满了,门口还站着两个等位的。 一个穿灰褐短衫的汉子掀帘子进来,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条凳上。 “掌柜的,来碗菇汤面。” 杏娘应了一声,下锅煮面。 那汉子坐在那儿也不看别处,就盯着灶台方向看。 杏娘把面端上去的时候扫了他一眼——面生,三十出头,手上有茧但不是干活的茧,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棍棒磨出来的那种。 她没多看他,把面放下说了句“慢用“就回了灶台。 那汉子低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掌柜的!” 满堂的客人都朝他那边看过去。 杏娘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走过去。 “客官,怎么了?” 那汉子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挑起一根东西——一根头发丝,小指那么长,黑褐色的,裹在面条里。 “你看看这是啥。” 杏娘低头看了看,没急着说话。 那根头发丝确实在碗里,缠在面条上,位置很明显。 但她今早煮面之前洗了三遍手,头发也用布巾裹紧了,灶台上不可能掉进头发去。 “客官,你确定是面里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汉子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老子自己放进去的?” 周围的客人纷纷放下碗筷,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杏娘站在那儿,脸上没慌。 她看了那汉子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是看她的,是往旁边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多少人在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杏娘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整间铺子都听得见,“我是说——今早煮面之前我洗了三遍手,头发也裹紧了,灶台上一直干干净净的。这头发是怎么进去的,我也想搞清楚。” 她把碗端起来,仔细看了看那根头发丝,然后说了一句: “客官,你介不介意我看看你的手?” 那汉子顿了一下:“看我的手干啥?” “头发丝掉进碗里,要么是煮面的时候掉进去的,要么是吃的时候掉进去的。煮面的时候灶台是干净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吃的时候掉进去的。你手上有没有油,一摸就知道。”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那让我看看你的手。要是干干净净的,这碗面我不收钱,另外再给你做一碗。” 那汉子把手缩了回去,不给她看。 周围坐着的客人已经开始交换眼神了。 有个熟客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在这铺子吃了两个月了,从没吃出过东西。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一来就吃出头发。” 另一个客人接话:“就是。我天天来,人家灶台干不干净我看得见。” 那汉子的脸涨红了,猛地站起来,在桌上拍了一把,震得碗筷哗啦响。 “你们合起伙来坑老子?” 他冲杏娘瞪了一眼,声音粗了:“你等着。” 然后他一掀帘子走了。 满堂的客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带头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多大阵仗呢。” “就是,一根头发丝就想讹人?” 杏娘把那碗面端回灶台,把头发丝挑出来扔了,面倒进泔水桶里。 小圆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杏娘姐,那人——是永兴楼派来的?” “八成是。” “那咋办?他们还来怎么办?” 杏娘把锅洗了,重新烧上水。 “来一次我拆穿一次。次数多了,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圆张了张嘴,没再说啥,端着碗出去了。 杏娘站在灶台前,把水烧开。 手比刚才稳。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只是开场。 晚市收得早。今天菇汤面卖了三十一碗,比午市还多。 杏娘把灶台收拾干净,正准备关门,就看见李磬从坊口那边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便服,一身公门打扮——腰间挂着令牌,背上背着一张弓。 杏娘看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不是来吃面的。 “进来坐。” 李磬在桌边坐下,把弓靠在桌腿旁,接过杏娘递来的茶,没急着喝。 “我让人把那个姓王的盯上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他今天下午往永兴楼跑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钱袋。” 杏娘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钱掌柜那边放出话了——让你自己走。” “自己走?” “铺子盘出来,他出价,你拿钱走人。不走的话,后面的事他自己也说不准。”杏娘端起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停了一停。 “他这是威胁。” “对。“李磬看着她,“而且不是空口威胁。他今天派人来你铺子里闹事,是你的话,对吧?” “是。一根头发丝,被我拆穿了。” “这只是第一回。“李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一回就不是头发丝了。” 杏娘没接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灶台上晾着的抹布吹得晃了一下。 “坊正那边呢?“她问。 “我跟坊正提过。但他也拿永兴楼没办法——姓钱的有东市和西市的生意撑着,和官府那边也有来往。坊正管不了他。” “那我也没有别的路了。” 李磬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 “有两条路。一条是你说的——硬扛。你扛得住一次两次,但扛不了一直。姓钱的有的是钱,他没耐心了可以直接砸钱把你铺子四周的铺面都盘下来,断你的人流。”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自己长成他动不了的人。” 杏娘抬眼看他。 “你这碗菇汤面,今天我当值的时候路过西市,听见有人在说了。“李磬说,“码头那边有人传,西市也有人在传。你的名字开始往外走了。” 杏娘没接话。 “你现在只是常乐坊一家小面铺的掌柜,所以他敢动你。但如果你的名声大到整条街、整个西市都知道你,他要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了。” 杏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把名声做起来。” “对。用这碗菇汤面做招牌。让客人替你说话,比你自己说话管用一百倍。” 杏娘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过了片刻才把茶碗放下。 “你说得对。” 李磬站起来,拿起弓。 “走了,今晚我当值。你闩好门。” “我知道。” 李磬走到门口,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杏娘闩好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把李磬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 然后站起来,把明天要用的干菇从架子上取下来,又多加了一把泡进碗里。 天亮之后,第二锅汤要比今天更浓。 第三十五章 聚气 菇汤面第三天,杏娘天没亮就起来熬了第二锅汤。 她比昨天多加了一把干菇,又试着一改昨天的方子——少放了一分桂皮,多加了一颗红枣。 汤色比昨天更深,味道也更厚了。 小圆到的时候吸了吸鼻子,说了句:“杏娘姐,今天的汤比昨天还香。” “那就对了。” 早市开了之后,情况不太对。 头半个时辰只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老赵头,一个是孙老丈。 老赵头坐下来要了一碗菇汤面,吃完之后抹了抹嘴,往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杏娘,坊口那两个人,你看见没有?” 杏娘正在擦灶台,手里停了一下。 “哪两个?” “你过来看。” 杏娘走到门口,顺着老赵头指的方向看过去——坊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灰,一个穿黑。不是昨天那个闹事的,换了人。 两个人也不靠近,就站在那儿,双手抱胸,目光往她这个方向扫。 杏娘看了几息,明白了。 他们不进来,不闹事,不犯法——就站着看。 但每一个想进铺子的客人,走近了都会被这两道目光盯上。 普通街坊哪有那个胆子顶着这种眼光进来吃饭。 老赵头在她身后说:“我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就一直盯着我看。我是不怕,但有的人怕。” 杏娘没接话。 她回到灶台前,把锅盖掀起来扫了一眼汤色——汤熬得很好,比昨天还好。 但没人来吃。 她盖上锅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小圆,你看一会儿铺子,我出去一趟。” 李磬今天不当值,在家擦弓。 杏娘敲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表情就放下了手里的弓弦。 “出事了?” “没出事。但快了。” 她把坊口站人的事说了。 李磬听完,没急着说话,把弓弦重新缠好挂回墙上,才转过身来。 “人站着不动,不骂人不堵路,官府管不了。” “我知道。” “你就算报官,坊正来了也只能说一句’别挡道’,他们换个地方继续站。没用。” 杏娘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坐下来。 李磬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在她对面蹲下来,把手搁在膝盖上。 “你想怎么办?” “我在想。” 杏娘没再说下去。 她坐在那儿,脑子里转的是前世见过的一些东西——商场开业、促销活动、免费试吃、人气引流。 她不需要跟那两个人硬碰硬。 她只需要让客人多到那两个人挡不住。 “我想到了。” 李磬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明天午市前,我出一百碗菇汤面,免费尝。” 李磬顿了一下。 “免费?” “对。每人限一碗,不要钱。我只要人过来。” “你那一百碗——光材料就得几百文。” “我知道。但这是最快的方法——让人知道我这铺子里有好东西,也让人知道,两个闲汉挡不住整条街的脚步。”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你这个主意——够野的。但能行。” 杏娘站起来。 “那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传句话——不要你亲自去,找几个认识的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行。明儿午市前,常乐坊食味居,菇汤面免费尝一百碗。” 李磬站起来,拿起墙角的令牌别在腰上。 “我亲自去。” “你不当值。” “我休班也有熟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百碗。你灶台撑得住?” “撑得住。” 杏娘回了铺子。 路上经过坊口的时候,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 她没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杏娘回到铺子的时候,小圆正站在门口张望。 “杏娘姐,你回来了。那两个人还在那儿。” “让他们站着。” 她把围裙系上,掀开锅盖看了看汤——还热着,但今天肯定卖不完。 小圆凑过来小声问:“那今天的面咋办?” “照常卖,卖多少算多少。主要忙明天的事。” “明天?” “明天午市前,出一百碗免费菇汤面。” 小圆张大了嘴。 “一、一百碗?还免费?” “对。” “那得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就得花。” 小圆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继续揉面。 过了没多久,赵三娘从布庄门口探出头来。 “杏娘,那两个人还在坊口站着呢,我看了半天了,是不是冲你来的?” “是。” “那你打算咋办?” “明天午市前,我出一百碗免费菇汤面。” 赵三娘顿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好主意!你让我帮你做什么?” “三娘,你在坊里人头熟,帮我传句话就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包在我身上。” 赵三娘把布庄的门帘一撂,连铺子都不看了,挎着篮子就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隔壁油饼摊的孙大姐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两个刚炸好的油饼。 “杏娘,三娘跟我说了。明儿要帮忙不?我早起那会儿有空。” 杏娘接过油饼,心里热了一下。 “不用帮忙,您帮我跟来买饼的人说一声就行。” “那肯定的。” 到了傍晚,老赵头拄着拐杖又来了,在门口坐下歇了一口气。 “杏娘,我听说明儿你要出免费面?” “是。” “那我明儿早点儿来,帮你撑场子。” “您来吃就行,不用帮忙。” “我不是来吃的。“老赵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我是来坐镇的。有我在,那帮闲汉不敢乱来。”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推辞。 “那明儿给您留个座。” 晚市几乎没什么人。 那两个闲汉站到天黑才走。 杏娘把剩下的汤盛出来封好,搁在阴凉处,把明天要用的干菇全部泡进水里。 小圆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杏娘姐,明儿会有人来吗?” 杏娘把碗摞好,擦了擦手。 “会。” 天没亮杏娘就起了。 泡了一夜的干菇吸足了水,朵大饱满,捏一下能渗出一股菇香。 她把菇片切成均匀的薄片,下了两勺猪油,用小火慢慢煸。 香味从灶台漫到堂前,又从堂前漫到街上。 天刚蒙蒙亮,门口就有人了。 不是来吃面的——是赵三娘,搬了把椅子坐在布庄门口,嗑着瓜子,像是在看街景。 但杏娘知道,她是来盯着的。 又过了一会儿,老赵头拎着个马扎来了,在食味居门口找了个不挡道的位置坐下来,把拐杖靠在腿边。 “赵叔,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 他嘴上说睡不着,眼睛却往坊口方向扫了一眼。 坊口那两个人还没来。 卯时三刻,第一个人出现在街口——不是坊里的熟脸,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坊口放下担子歇脚,闻到香味就过来了。 “掌柜的,你这儿煮的啥?香味都飘到街口了。” “菇汤面。还没开市呢,中午才有。” “那我中午来。” 货郎歇够了,挑起担子走了。 又过了一刻钟,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有坊里的熟脸,也有生面孔——有人是路过被香味勾住的,有人是昨晚听街坊传了话专程过来的。 辰时正,杏娘把灶台上的汤锅端到门口,在门前的条桌上摆好碗筷。 小圆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照着杏娘教的话喊了一声: “食味居新出菇汤面——今儿午市前免费尝一百碗——每人限一碗——先到先得——” 声音不算大,但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门口的人群聚起来了。 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刚收了早工的脚夫,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闲人。 有人问:“真的免费?不要钱?” “不要钱。“杏娘站在条桌后面,把第一碗面盛出来,浇上汤,摆上菇片和鸡肉,“尝了觉得好,以后再来光顾就行。” 第一个人端走了。 第二个人接上。 第三个人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没说话,埋头把整碗吃完了,然后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桌上。 第三个人坐下来喝了一口汤,没说话。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松了一下,埋头把整碗吃完了,然后把碗放下,从兜里摸出八文钱放在桌上。 “掌柜的,你这碗面值这个价。我不白吃。”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把钱推回去。 “今天说好了免费,您要是觉得好,改天再来。” 那人想了想,把钱收了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带几个人来。” 杏娘笑了笑:“好,明天管够。” 人越聚越多。 杏娘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捞面、浇汤、摆菇片、撒葱花,一气呵成。 小圆在旁边接碗端碗,跑得脚不沾地。 赵三娘也不嗑瓜子了,站起来在人群边上帮忙维持秩序——“排好排好,一个个来,都有份”。 老赵头坐在马扎上,不动声色地盯着人群外面。 坊口那两个闲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人太多。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食味居门口,别说盯人了,连缝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杏娘余光扫见了。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第五十七碗、第五十八碗、第五十九碗——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是从西市那头专程赶过来的——“码头那边有人在传,说常乐坊有个铺子出了道新面,汤底鲜得不得了,今儿免费,我们专程过来的。” 杏娘一边煮面一边听着,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碗面,不只是让今天的人吃饱。 是让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的客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第九十三碗的时候,锅里的汤见底了。 杏娘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摆在桌上。 “一百碗,发完了。” 人群里有人惋惜地叹了口气,但也有人说了句:“明儿还有吧?” “有。明儿正常卖,八文一碗。” “那我明儿早点来。” 人群慢慢散了。 小圆瘫在条凳上,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赵三娘走过来,用袖子扇着风:“杏娘,今天怕是来了不止一百个人。” “差不多。” “明天真有人会来?” 杏娘低头看着空了的汤锅,锅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映着午后的天光。 “会。” 人群散了之后,门口一地脚印和洒落的汤渍。 小圆坐在条凳上揉胳膊,嘴里念叨着:“杏娘姐,我今天端了多少碗来着?” “数不清了。” “我这手明天怕是抬不起来了。”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把空锅端回灶台,舀了一瓢水泡上。 赵三娘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嗑的瓜子。 “杏娘,你算过今天花了多少钱没?” “大概算了。” “心疼不?” “心疼。但值得。”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再问了,转身回了自己的布庄。 杏娘把锅洗干净,把用过的碗筷归拢好,坐在灶台前面歇了一口气。 粗略算了一下——干菇、鸡肉、骨汤、面条、佐料,一百碗的材料成本大约在五百文上下。 五百文,换一天的热闹。 但热闹散了之后,明天还有没有人来,才是关键。 她正想着,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李磬站在门口,没进来,扫了一眼铺子里的景象——洗到一半的锅,摞在案板上的空碗,地上还没来得及扫的脚印。 “听说你今天发了疯。” 杏娘抬头看他:“听谁说的?” “码头那边都在传。说常乐坊有个女掌柜,一百碗面白送,汤底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杏娘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两个人走了。” “我知道。我看见的。” “钱掌柜那边也知道了。“李磬靠在门框上,“有人递了话给我——他今天在永兴楼发了一通火。” 杏娘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发火,说明我做对了。”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明天照常开铺。该卖多少钱还是多少钱。” “那两个人要是再来呢?” “再来我就再做一次免费。“杏娘看着他,“我耗得起。他耗不起。” 李磬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街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味道。 她转身回屋,把明天要用的面和出来,盖上湿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三十六章 变招 天还没亮透杏娘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灶台,而是摸黑在桌边坐了下来——脑子里有一笔账,昨儿晚上没算完,搁了一夜还是放不下。 桌上摊着一本她自己画的账本——说是账本,其实就是几张草纸叠在一起,用线粗略地缝了一道。纸上有字有数,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 小圆还没到,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昨夜埋的余火在噼啪响。 杏娘看着账本上的数目,拿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那碗免费菇汤面发出去之后,人气确实回来了。那两个闲汉被排队的人群挤到了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晚市的时候坐满了人,连外坊的人都专门过来尝。 但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永兴楼真要压价,她能撑多久? 她现在的利润本来就不高。 一碗馄饨赚几文钱,靠的是量。 如果跟着降价,每碗少赚两文,那她一天得多卖多少碗才能填回来? 算来算去,都是亏。 前世她在餐饮管理这一行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打价格战打死的店。大店有钱烧,小店烧不起。 杏娘揉了揉眉心。 不降价,那怎么办? 客人觉得贵才不会来,永兴楼要是真把价钱压到成本线以下——就像昨天老赵头说的,东市那家一碗面便宜了三文——她这边肯定有人流失。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上来。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会员制。 这个词在前世满大街都是——充多少送多少,积分兑换,会员折扣。但在这个年代,这个概念还没被用到小食肆上来。 杏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想到的不只是存钱送钱。如果能用套餐把客单价做起来,再配合时令限定——春天做荠菜馄饨,夏天做凉面,秋天做菇汤,冬天做羊肉汤——让客人每个季节都有新鲜感,那就不用跟永兴楼拼价格了。 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开始写。 “存十文,送一文……不,太少了。” 她划掉。 “存五十文,送五文……也不够吸引人。” 她又划掉。 最后她写了六个字:存十碗,送一碗。 意思是客人先在她这里存十碗馄饨的钱,她记在账上,每来吃一碗划掉一碗,吃到第十一碗的时候不要钱。 这样客人得了实惠,她的钱也提前到手了——现金流稳了,还不算降价。 她又写了一句:午市套餐,馄饨加小菜,比单点便宜两文。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重看了一遍。 她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怎么都能走得通。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街上传来早市的动静。 杏娘把账本合上,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小圆到的时候,看见杏娘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她刚找人写的告示,字迹工整,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杏娘姐,这写的啥?” “你过来看。” 小圆凑过去,念出声来:“存十碗,送一碗……午市套餐,馄饨加小菜,比单点便宜两文……” 她念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存十碗——这是让客人先给钱?” “对。” “那万一他们吃不完呢?” “记在账上,慢慢吃,吃一碗划一碗。” 小圆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这不就是赊账吗?不过——是客人赊给咱们?” 杏娘被她说得笑了。 “赊账是客人欠我钱,这个是客人先放钱在我这儿,我给他记着。不一样的。” “那不还是钱在你这儿吗?” “对。” “那客人为啥要干啊?” “因为第十一碗不要钱。” 小圆又皱了一会儿眉头,最后放弃了:“反正你算的账比我清楚。“她转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要是有人存了两百碗呢?” “那他就白送二十碗。我也赚,他也赚。” “为啥?” “因为存了钱的人,下次想吃馄饨的时候就不会去别家了。” 小圆顿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这是把客人的嘴拴住了!” 杏娘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多时孟叔也来了。他听说这事儿之后的第一反应跟小圆一模一样。 “存十送一?这不就是赊账吗?” “不是赊账,孟叔,是预付费。” “预什么?” “就是……“杏娘想了想怎么跟他解释,“就是客人先把钱放在这儿,买后面十碗的。他放心,我也放心。” “那他放心吗?” “放心。有我在这儿开店,他怕啥。” 孟叔琢磨了一下,嗯了一声:“这倒也是。你在常乐坊开了快一年了,人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那你说的那个套餐是啥?” “午市的时候,一碗馄饨加一份小菜,原价分开卖要八文,一起买只要六文。”孟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是让客人觉得自己赚了。” “他们确实赚了。” “那你不亏吗?” “不亏。小菜的成本低,主要是跑量。客人为了省这两文钱,午市就会专门来我这儿吃。” 孟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有几分佩服,又像是在想“这个闺女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你跟谁学的这些门道?” 杏娘笑了笑:“以前在——“她顿了一下,“以前在一家大店里帮工的时候学的。” 孟叔没再追问,只说了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他转身往铺子外走。 “孟叔您不吃了?” “吃。我先去帮你在坊口吆喝一声——存十送一,让那帮老家伙都来给你送钱。”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来。 小圆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杏娘姐,那咱今天还卖不卖菇汤面了?” “卖。菇汤面照卖,新规矩也照推。” “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小圆缩回头去,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存十送一……亏你想得出来。”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孙老丈第一个来了。 他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半天,然后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搁在案板上。 “存二十碗。” 杏娘顿了一下:“孙老丈,您不先试试?” “试啥,你的馄饨我吃了快一年了,还用试?“孙老丈往凳子上一坐,“存二十碗,划算。我反正天天来吃,早给晚给都一样。” 杏娘笑了,拿起笔在他的名字下面记了一笔。 “孙老丈存二十碗,送两碗。” “对嘛,这样我就能多吃两碗,划算。” 他话音刚落,老赵头也进来了。他没直接掏钱,先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杏娘面前。 “存十碗——那我要是吃一碗就走了,不来了呢?” “那剩下的钱您随时来退。” “真的?” “真的。存了钱,什么时候不想吃了,剩下的钱一文不少退给您。” 老赵头想了想,觉得没毛病,从腰带里摸出钱来数了又数,最后递过来。 “行,存十碗。” 杏娘接钱的时候,注意到他的手在钱上停了一下。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认认真真地在账本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把钱放进钱箱里。 “老赵头,您放心,我这铺子在常乐坊一天,您的钱就稳稳的。” 老赵头哼了一声,坐下来等着吃馄饨。嘴上没说,但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松快了不少。 快到午市的时候,客人多起来了。 那张告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问细则,有人直接掏钱存。 杏娘一边忙着煮馄饨,一边招呼客人,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说一遍规则。 “对,存十碗的钱,吃的时候一碗一碗扣。” “第十一碗不收钱。” “套餐是午市才有,馄饨加小菜,比单点便宜两文钱。” “随时可以退,放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存钱的大多是常客。那些隔三差五就来吃一回的老街坊,掏钱最爽快。反倒是头一回来的新客人,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只点了一碗。 秦娘子午时过后才来。她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杏娘,你这法子是哪学的?” “自己想出来的。” “自己想出来的?“秦娘子坐下来,看着她,“存十送一,锁客又锁现金流。这个路子我在长安没见过。” 杏娘笑了笑:“瞎琢磨的。” “不是瞎琢磨。“秦娘子认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个法子,大酒楼都用不上——他们嫌麻烦,不愿意记这个账。但你这种小铺子用正好,记起来不费事,客人也觉得实惠。”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猜你下一步,是要推时令菜单吧?” 杏娘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存十送一锁的是老客,要拉新客还得靠新东西。“秦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套餐是引午市的人流,时令菜是让人下个季节还想来。一环扣一环,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女掌柜的眼力。 等秦娘子走了,小圆凑过来小声说:“杏娘姐,她好厉害。” “嗯,她是行家。” “那她会不会也开一家?” “她不会。“杏娘继续包馄饨,“人家开药铺的,跟我不抢生意。” 晚市前,她数了一下账本上的名字。 七个客人存了钱,最少的是存十碗,最多的——孙老丈存了二十碗。 钱箱里多出来的那串铜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盖上钱箱盖子。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可以了,第一步走稳了。 晚市快要收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没穿公服,一身灰褐色的短褐,像是下了值之后直接过来的。他一进门没急着点吃的,先在告示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下。 “存十送一?” “嗯。” “午市套餐?” “嗯。” 李磬看着杏娘,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杏娘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芝麻油。 “在想怎么不让永兴楼把我挤走。” 李磬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吃了。嚼了几下,嗯了一声。热汤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眉心舒展了一些,像是整天的奔波在这一口汤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汤比昨天还好。” “熬了一整天。” 他又吃了两个,才放下勺子说话。 “今天下午,东市有人来常乐坊转了一圈。” 杏娘擦桌子的手没停。 “来看告示的?” “来看你的新规矩。“李磬又吃了一个馄饨,“永兴楼那边,有人专门过来看了你门上贴的那张纸,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就看看?” “就看看。” 杏娘没说话。 李磬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又端起碗来,“明天要不要我找人过来给你站站场?” “不用。他们又不犯法,你来了也没用。” 李磬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怀里掏出钱来搁在桌上。 杏娘扫了一眼,没接。 “你今天帮了我忙,这顿我请你。” “什么忙?” “你告诉我永兴楼的人在盯着我。” 李磬看着她,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钱收回去,站了起来。 “你这个告示贴出去,明天来存钱的人只会更多。你那本账本够用吗?” 杏娘顿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磬见她这个表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明天我给你带几张好纸来。你那个草纸账本,翻两天就破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映着青石板的路面。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转身回屋,把灶台收拾干净,又把明天要用的面醒上。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桌边坐下来,重新翻开她的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 “时令——荠菜、槐花、菌子、羊肉……” 她停了笔,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 秋天了。 再过一阵子,桂花就要开了。但她知道,桂花开的时候,永兴楼那边也该有动作了。 第三十七章 断供 会员制推出去的第二天,杏娘天没亮就醒了。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今天周老伯该送菜来了。昨儿说好了的,这回要的是小白菜、韭菜和一把嫩葱,另外再带五斤面粉。 她开了铺门,把门口的告示又看了一遍——昨晚被夜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她用手指抹平了。 街上的雾气还没散,远处传来早市零星的吆喝声。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等到周老伯。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杏娘解下围裙,交代了小圆一声,往坊口走去。 周老伯的菜摊在西市靠里的位置,她走到的时候,看见周老伯正在往下搬菜筐。他看见杏娘走过来,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周老伯。” “哎,杏娘。” “今早的菜没送到,我过来看看——是路上有什么事吗?” 周老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菜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杏娘啊……”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停了。 杏娘没催,站在那儿等着。 周老伯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儿傍晚,有人来找我了。” “什么人?” “两个男的。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周老伯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东市永兴楼的。跟我说——以后不要给你送货了。” 杏娘没说话。 “他们说,如果我再给你送菜,他们就去坊正那儿告我——说我卖的菜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您没有。” “我知道我没有。但他们有关系。“周老伯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杏娘,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有老伴儿,有儿媳,有孙子——他们要是真去告,我这摊子经不起折腾。”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她从怀里取出钱袋,把上回欠周老伯的菜钱结清了。 周老伯接了钱,没有数,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对不住。” “没事。“杏娘把钱袋系好,“您保重。” 她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雾气散了一些,晨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心里有个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从周老伯那儿出来之后,杏娘没有直接回铺子。 她拐去了平时买猪肉的刘屠户那儿。 刘屠户的摊子在坊市靠东边,这个时辰正忙着给客人剁排骨。他看见杏娘走过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像是没看见她。 杏娘等在旁边,等那个客人提着排骨走了,才走上前去。 “刘叔。” “哎,杏娘——“刘屠户的声音不太自然,“今儿要点啥?” “还是老样子,五斤前腿肉,肥瘦相间的。” 刘屠户没有动。他把刀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过了好几息才说:“杏娘,我跟你实说吧——昨儿也有人来找我了。” 杏娘看着他不说话。 “跟你说了吧,昨儿傍晚永兴楼的人来了我们这一片,挨个儿找了几家。“刘屠户的声音压得很低,“猪肉、菜、面粉,都打了招呼。说谁要是再给你供货,以后东市那边的生意就别想了。” 东市的单子。 对西市这些小摊贩来说,东市的生意比西市大得多。永兴楼这一招,等于掐住了所有供应商的喉咙。 “刘叔,我不让你为难。” 刘屠户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帮你,你开了这么久的铺子,一直在我这儿拿肉,我知道你是好主顾。“他顿了顿,“但这几天你先别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杏娘嗯了一声。 从刘屠户那儿出来,她又走了几家。 面粉铺子的老板隔着柜台冲她摆了摆手,连话都没说。 卖干货的老陈头倒是跟她说了几句,但意思跟周老伯一样——不是不帮,是不敢。 卖鸡蛋的大娘一看见她就绕到后头去了。 杏娘在坊市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早晨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得地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推着板车的小贩,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蹲在路边吃早饭的脚夫。 她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永兴楼在封杀她。 消息传得比她跑得还快。 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库存还能撑几天? 杏娘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小圆正在擦灶台。 “杏娘姐,菜送来了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走到后厨,掀开菜筐目光掠过——昨天的白菜还剩半棵,韭菜一小把,肉大概还能撑两天。 面粉倒是多些,省着点能用四五天。 小圆跟到后厨门口,看见杏娘在清点库存,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姐……周老伯没送?” “嗯。” “为啥?” 杏娘把菜筐的盖子盖回去,擦了擦手。 “永兴楼的人找过他了。” 小圆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想办法。” 杏娘从后厨出来,在桌边坐下,翻开她那本新账本——李磬昨天送来的纸确实好,写字不洇墨。 她在空白页上列了几行字。 常乐坊附近的供应商,刚才都走了一遍,全被打了招呼。 西市其他坊呢?不一定都被打过招呼,但永兴楼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他们的手伸得很长。 城外呢? 她抬起头来,看着门外。 长安城很大,城外更大。永兴楼再厉害,管不到长安郊外的每一个村子吧? 她正想着,孟叔从隔壁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杏娘坐在桌边,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杏娘还没开口,小圆先替她说了:“永兴楼的人把咱的供应商都堵了——周老伯不送了,刘屠户也不卖了,面粉铺子都不接咱的单了。” 孟叔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孟叔——” “我去找他们。” “找谁?” “永兴楼。“孟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跟他们的掌柜说——有本事冲我来,别欺负一个开食肆的姑娘。” “孟叔。” 杏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您去了也没用。” “那总不能让他们骑到头上!” “去了就是给他们递把柄。“杏娘看着他的眼睛,“您是铁匠,跟食肆八竿子打不着。您要是去闹,他们正好告您一个寻衅滋事——到时候连您一起收拾。” 孟叔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他活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此刻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拦在门口——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头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剩的半棵白菜、一把韭菜、几斤肉。 “库存还能撑两三天。在这之前,我会想到办法。” “要是想不到呢?” “想得到。”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叔看了她一会儿,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我这条命在常乐坊待了三十年了,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杏娘没有接话。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笔。 但她没有写字,只是握着笔,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街坊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走过来走过去。有人往铺子里扫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她注意到那个目光。 不是因为那人认识她,而是因为——她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第一次有一种感觉: 这间铺子,可能真的开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停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放下笔,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 “小圆,开市。” “杏娘姐——” “开市。有客人来就做生意,没客人来就备料。天塌不下来。” 小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灶台前。 杏娘把案板上的面粉拢了拢,开始擀面。 手法跟平时一样稳。 午市生意比杏娘预想的好。 来吃面的人不少,虽然大多是存了钱的熟客,但能正常开市,至少证明食客还不知道她这边出了什么事。 她一边煮馄饨一边想——纸包不住火,如果供应链的问题不解决,最多三天,她就得挂上“今日歇业“的牌子。 快收市的时候,李磬来了。 他没穿公服,但腰上挂着差牌,像是刚从值上下来。他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下铺子里的情况——小圆在收拾碗筷,杏娘在灶台后面揉面——然后坐到了老位置上。 “来一碗馄饨。” 杏娘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李磬看着她揉了一会儿面,忽然说了一句:“你揉面的力气比平时大。” 杏娘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双手,平时揉面是稳的,今天是在跟面较劲。“李磬的语气很平,“出什么事了?” 杏娘把揉好的面放到一边,擦了擦手。 “永兴楼把我在西市的供应商全堵了。” 李磬正要端碗,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全堵了?” “周老伯、刘屠户、面粉铺、干货陈——全被打了招呼。谁给我供货,东市那边的生意就别想了。” 李磬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库存还能撑两三天。三天之内,我得找到新的供货路子。” “找到了吗?” “还没有。”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吃完第三个馄饨的时候,他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安城外的村子,你去过吗?” 杏娘抬起头来。 “没有。” “城南二十里有个地方叫柳林村,那边有几个村子挨在一起,农户自己种菜、养猪、磨面。“李磬把勺子搁下,“他们不进城卖货——路远,来回要一天,进城还要交摊位钱,不划算。他们一般是等货贩子去收。” “货贩子——就是永兴楼他们那一套?” “对。但如果你自己去收,不经过货贩子,那就跟永兴楼没关系。” 杏娘的脑子转得很快。 自己去城外收菜——这意味着她得凌晨就出发,来回几十里路,时间和体力都是成本。但好处是,只要绕过中间商,永兴楼就管不到她。 “你认识路吗?” “认识。” “你能带我去吗?” 李磬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明天一早。我休值,去城外办点事,顺路可以带你。” 杏娘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从锅里捞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多加了一勺汤,放到李磬面前。 “这碗我请你。” 李磬扫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勺汤,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他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热汤热面一道下去,他紧绷的肩线松了松,像是在这碗馄饨里找到了喘口气的空当。 杏娘回到灶台后面,把揉好的面重新拿起来。这一次,她的力气终于回到了平时揉面的节奏——稳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至少今天,她看到了路。虽然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第三十八章 新路 天还没亮,杏娘就到了坊门口。 李磬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没穿公服,一身利落的短褐,腰间挂了个水囊,肩上搭着一条布袋。 他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走吧“,就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杏娘跟在他身后。 长安城的早晨是从城门口开始的。她们到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进城的人排着队——有赶着驴车的菜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行人。 出城的人少一些,大多是去城外干活的匠人和农户。 杏娘跟着李磬出了城门,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围的景色就完全不一样了。 城里的巷子和坊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官道和两旁的农田。官道上铺着碎石,走在上面沙沙响。路边的田里刚收了早稻,留下整齐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跟城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杏娘深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出城?” 李磬走在她前面,没有回头。 “嗯。” “在长安住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没出过城?” “没有。” 李磬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阵子,官道拐进一条小路。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却多了起来——大多是柳树,枝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膀。 杏娘伸手拨开一根柳枝,露水沾了她一手。 “快到了吗?”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 杏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缕炊烟从树梢后面升起来,在淡青色的天幕下弯弯曲曲地往上爬。 “柳林村。” “嗯。” 杏娘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因为走快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自己胸口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放下来。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村口的空地上晒着谷子,几只鸡在谷堆边上啄食。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搓草绳,看见生人进了村,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磬径直往村尾走,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土墙围成的,墙根下堆着几捆柴。院里晾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 “张家嫂子。” 那妇人回过头来,看见李磬,脸上露出笑来。 “李武侯!怎么得空来?” “带个人来买点菜。“李磬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杏娘,“常乐坊开食肆的,想在村里找几个稳定的菜源。” 那妇人打量了一下杏娘,放下水桶,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买菜?做多大的生意?” “小食肆,一天大约要十来斤菜、三五斤肉、几斤面粉。“杏娘往前站了一步,“天天要,不是偶尔买一次。” “天天要?那你给什么价?” “按西市的时价走。不压价,不赊账,现结。” 那妇人没马上接话。她看了李磬一眼,又看向杏娘,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能信。 “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买菜——城里买不到?” 杏娘沉默了一瞬。 “城里买得到。但有人在中间卡我,不让我买。” “谁?” “东市的永兴楼。” 那妇人听了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永兴楼——那不是大酒楼吗?他们跟你一个小食肆过不去?” “嗯。” 那妇人沉默了。她重新打量了杏娘一遍——这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一看就是干活的人。说话不卑不亢,没有求人的语气,也没有装可怜的意思。 她想了想,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他爹,你出来一下。”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身材不高,但看着很壮实,手上还沾着面粉。 “怎么了?” “李武侯带了个姑娘来买菜。说她天天要,现结——但是永兴楼在卡她。” 那汉子一听“永兴楼“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他走到院子边上,蹲下来,拿起地上的烟杆子,点着了吸了一口。 “永兴楼的人,手伸不到我们村里来。“他说,慢慢吐出一口烟,“但我们也不爱惹麻烦。” “不需要您惹麻烦。“杏娘说,“我跟您做买卖——您种菜,我来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永兴楼不会知道菜去了哪儿。” “他们迟早会知道。” “那到时候再说。” 那汉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吸了一口烟。 过了很久,他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明天你来看看我的地。看完再说。” 第二天一早,杏娘又来了。 这回她是自己来的。李磬今天当值,没能陪她,但给她画了一张简图——从城门出来,沿官道走到第三棵大柳树拐弯,看见一座土地庙就是村口。 她照着图走,虽然多绕了小半个时辰,但到底还是找到了。张姓农户——户主叫张大田——带她去看了他的地。 地在村子南边,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一垄一垄的菜畦整整齐齐,小白菜刚浇过水,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晨光里还挂着水珠。旁边的畦子里种着韭菜和葱,靠外的几垄搭了架子,爬着豆角藤。 “我一共六亩地,两亩种粮,四亩种菜。“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摘了一片菜叶递给杏娘,“你看看成色。” 杏娘接过来,掐了一下菜梗——脆的,一掐就断,汁水渗出来。 脆嫩的菜梗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甜,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好菜。” “我种的菜,拿到西市去卖,不比城里那些菜贩子的差。”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进城卖?” “路远。来回一天,进城还要交摊位钱,扣下来赚不了多少。“张大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卖给货贩子省事,但价钱压得低。” 杏娘嗯了一声。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其实也不用多想,前世的“产地直供“模式在她脑子里放了太多年了。 “张叔,我跟你直说。我需要长期稳定的货——每天送一次,菜、肉、蛋、面粉都行。按西市当天的时价走,不赊账,七天一结。” “七天?不都是月结?” “我资金转得开。七天一结,对你对我都好。” 张大田沉默了一会儿。 “你天天来取?” “我不一定天天来,但我会安排人固定来取。不会让您白种。” “要是下雨呢?” “下雨我提前打招呼,不来的话您自己处理,不亏您的。” 张大田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 “行。” 杏娘没有笑,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我列个单子——明天开始送?” “明天开始。” 从地里出来的时候,杏娘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小孩在田埂上追着一只狗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觉得,长安城里那些破事,在这个村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低头扫了一眼——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指尖碰到玉面,温温的,像外婆在远处点了一下头。 回城的路上,杏娘走得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她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自己来回取货,时间成本确实高。但如果在村里找个人固定帮她送,给跑腿钱,那就划算了。 她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可行。 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磬迎面走来,还是那身短褐。他看见杏娘,步子没停,走到跟前才站住。 “你怎么来了?” “下值了,顺路过来看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成了?” “成了。明天开始送。” 李磬嗯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跟她一起往回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李磬忽然说了一句: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什么?” “自己跑几十里路买菜。今天是我带你,明天你自己能找着路吗?” “今天找着了。多走几次就熟了。” 李磬没接话。又走了一阵子,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随口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做大?”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叫做大?” “比如——雇个人专门管采购,你不用天天自己往外跑。比如——在西市再开一间。”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一直想的是——怎么撑下去,怎么不被永兴楼挤垮,怎么让每天的生意维持住。 但李磬说的“再开一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那个平静的水面。 “没想过。“她说。 “可以想想。” 李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加快了步子,走在了前面。 杏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城门口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夕阳把城门楼子镀了一层暖红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黄土路,上面有车辙印,有脚印,有落下来的树叶。 往前走,就是长安城。 她忽然觉得,那座城,好像变小了一点。 第三天一早,张大田的货送到了。 来送货的是个半大少年,看着十四五岁,赶着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筐。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小白菜、韭菜、嫩葱、一兜鸡蛋,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 少年在铺子门口勒住驴,有些腼腆地开口:“请问——是杏娘食肆吗?” “是。” “我爹让我送来的。说跟您说好的。” 杏娘接过两个菜筐,掂了掂分量——足实的,比说好的还多了一些。 她把菜筐搬进后厨,揭开荷叶瞥了一眼那块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是正经的好五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圆凑过来扫了一眼,眼睛亮了:“杏娘姐,这肉比刘屠户的还好。” “嗯。” 杏娘把菜一样一样码好,又将那兜鸡蛋小心地放到阴凉处。 她从钱箱里取出事先数好的铜钱——约好的数目,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走出来交给那少年。 “回去跟你爹说,菜很好,肉也很好。明天照旧。” 少年接了钱,认真地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咧嘴笑了。 “欸!那我明天还这个时辰来!” 他牵着驴走了。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驴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小圆在她身后探出头来,轻声说了一句:“杏娘姐——咱又有菜了。” 杏娘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又有菜了。” 送走送货的少年,杏娘回到后厨,把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肉是真好——肥的部分雪白,瘦的部分鲜红,层次分明。她用刀背轻轻拍了两下,肉质紧实而有弹性。 小圆站在旁边看她处理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杏娘姐,那个李武侯——人挺好的哈?” 杏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是挺好的。”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小圆。” “我就是问问嘛。” “没有的事。他就是帮个忙。” “哦。”小圆拉长了声音,转身去洗菜了,但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 杏娘没有理她,继续切肉。 但她切着切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想的是李磬昨天路上说的那句话——“有没有想过把铺子做大”。 做大。 她在前世见过太多餐饮品牌从一家小店做到连锁再做到关门的例子。做大不是问题,怎么做大才是问题。 但她现在这个局面——好不容易找到了稳定的供货源,会员制刚起步,永兴楼的打压还没结束——想“做大“,是不是太早了? 她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碗里,撒上盐和酱,抓匀了腌着。 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灶台边上。 目光落在灶台上方那一排调料罐上——盐、酱、醋、花椒、姜末,排得整整齐齐。 一样一样来。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稳了,再说以后的事。她把腌好的肉片放进碗里码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心里还在想着“做大“那两个字。 第三十九章 深客 柳林村的货送了三天,杏娘的生意彻底稳下来了。 张大田的菜比城里菜贩子的新鲜,肉也扎实。会员制推出去之后,存钱的老街坊又多了几个,午市套餐也开始有人专门冲着便宜两文钱来吃。 杏娘算了算,每天的收入不但没降,反而比永兴楼压价之前还涨了一点点。 小圆说她有神仙帮忙。 杏娘说不是神仙,是永兴楼帮她打通了思路。 这天午市刚过,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正在后厨收拾。小圆在前头擦桌子,忽然喊了一声:“杏娘姐,有客人。” 杏娘擦了擦手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街坊。但他站在门口的姿态不太一样——他不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铺子的门脸,然后才跨进来。 步子不紧不慢。 杏娘说:“客人吃点啥?” 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里面,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角。 “有馄饨?” “有。鲜肉馄饨、韭菜鸡蛋馄饨,都有。” “鲜肉的吧。“他顿了顿,“汤宽一点。” “行。还要点别的吗?” “不要了。” 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回灶台。 她捞馄饨的时候,余光扫了那个客人一眼。那人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事情。 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拘谨,是一种很自然的定。 杏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把馄饨端上去的时候,特意多扫了一眼那个布包。 布包看着普通,但布料虽然旧了,浆洗得很干净。打结的方式也很讲究——不是随便一系,是交叉绕了两道。 她在前世见过这种打结方式。 那是经常出门的人才会的手法。 那男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没有急着往嘴里送,先扫了一眼汤色,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了一口。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目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这个人吃馄饨的方式,跟所有客人都不一样。 普通客人是饿了来吃的——勺子舀起来,吹两下,一口一个。这个人是在“品“。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分辨馅料里的每一种味道。吃完一只之后,他喝了一口汤,让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停了几息,才舀第二只。 杏娘做了一年的馄饨,见过无数吃相——有狼吞虎咽的,有边吃边聊天的,有吃到一半跑去添醋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一碗馄饨吃出了“评价“的感觉。 她心里那个轻轻咯噔的感觉又来了。 她借着添水的机会,从他桌边经过,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手。 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虎口处没有茧子。不是拿锄头的手,也不是拿笔杆子的手。 但这个人穿的是一身粗布衣裳。 杏娘没有多看,自然地走过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碗热馄饨下肚,他的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暖透了。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掌柜的——” “欸,来了。” 杏娘走过去。 那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有一双很平静的眼睛——不是冷漠,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这馄饨,是你自己包的?” “是。” “馅怎么调的?” 杏娘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问过。 但她还是回答了:“前腿肉,肥三瘦七,剁的时候加姜水去腥,不加别的料。” 那男人听完,没有反对,没有评价。 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开店?” “还有一个帮工。” “请了几个人?” “就一个。” 他又嗯了一声。 然后他从桌角拿起那个布包,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够了?” “够了。”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又看了杏娘一眼。 “姑娘姓什么?” “我姓沈。” 那男人听了这个回答,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 过了好几息,他说了一句:“沈杏娘?” 杏娘心里猛地一紧。 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杏娘没有表露出惊讶。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表情——客客气气的,不多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您认识我?” 那男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听过。” “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他把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说你做的馄饨好吃,让我路过的时候来尝尝。” “您那朋友贵姓?” 那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挺警觉“的认可。 “姑娘是哪里人?” 杏娘停了一下。 “关外人。” “关外哪里?” “朔州。” 那男人听了这个地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朔州——好地方。“他说,“我去过一次。那边的羊肉好。” “嗯。” “姑娘来长安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男人沉默了几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布包,像是在想什么。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不容易。” 就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好好开店。” 说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搭一个架子。从馄饨到开店到姓名到来历——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而且他知道她的全名。 她从来没有在铺子里挂过自己的全名。门口的招牌只写了“杏娘食肆“四个字。街坊邻居叫的都是杏娘,小圆叫杏娘姐,李磬叫杏娘。 没有人会叫她沈杏娘——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她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筷泡进水里。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倒影模糊而又清晰。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李磬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外头打听你。” 当时她没有在意。 现在她开始在意了。 傍晚李磬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后院整理菜筐。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就知道是他。 “今天咋样?” “还行。” 她把最后一捆韭菜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 “李磬。” “嗯?”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 李磬正准备坐下,听到她说话的语气,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灰衣裳。一个人来的,点了一碗馄饨。” 李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吃馄饨像是在品菜。他问了我的名字,知道我叫沈杏娘。” “你告诉他的?” “我没告诉过他。” 李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 “问我哪里人、来长安多久了、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一起。” “你说了?” “说了。朔州,快一年了,一个人。”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说了句’好好开店’。” “就这些?” “就这些。”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以前跟我说——你从朔州来。” “嗯。” “真的是朔州来的?” 杏娘沉默了一瞬。 “我在朔州待过一段时间。但我的籍贯不是朔州。” “那是哪里?” 杏娘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土,是白天在院子里整理菜筐时蹭上的。 “我不知道。” 她说的不是谎话。 她记得的事情里,她很小就在各处辗转。朔州是她待得比较久的地方,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 至于到底是哪里的人——她不知道。 李磬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那人要是再来,你跟我说一声。” “嗯。” 李磬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怕不怕?” 杏娘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他让我好好开店。“杏娘抬起头来,“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头顶上,秋天的晚霞烧得正红。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床上,没有马上睡。 她把今天那个男人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他说“听说过你“——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开食肆的姑娘感兴趣? 他知道她的全名。他问了她从哪里来。他说“朔州——好地方“,但那个语气不像是真的在说朔州好。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艾草束发呆。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她搞不清楚的事情。 比如她从记事起就会的一些东西——识字、算账、看人眼色。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她的,但她不记得是谁教的。 比如她偶尔会梦到一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很大的宅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叫她。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因为她说不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浅浅的白色的方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个人要是真的认识她——或者说,认识从前的她——那他迟早还会再来。 她等着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对街的布庄找赵三娘。 赵三娘正在铺子里理布匹,看见杏娘进来,眼睛先弯了一下。 “哟,杏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三娘,跟你打听个事。” “说。” “你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吗?穿灰衣裳,中等个子,手里拎个布包——昨天在我铺子里吃了碗馄饨。” 赵三娘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怎么了?” “他问了我一些话,我觉得不太对劲。” “问了啥?” “问我叫什么、哪里人、怎么来的长安。” 赵三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问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匹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杏娘。 “杏娘,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永兴楼算不算?” “那不是惹上的,是他们找上门的。“赵三娘说,“但这个人不像永兴楼的。永兴楼的人来摸底,不会一个人来吃碗馄饨就走。” “那像什么人?”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像——替你家里人来打听你的人。” 杏娘愣住了。 “我没有家里人。” “那是你以为的。“赵三娘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重新拿起那匹布,“你自己多个心眼。有事就来说一声。”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街边。 早晨的阳光照在常乐坊的青石板路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浮出水面。 第四十章 收关 一个月过去了。 永兴楼那边没有新的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不知道是他们的压价策略没收到预期效果,还是在憋什么更大的招——总之,常乐坊这边安静了下来。 杏娘的生意没有受任何影响,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会员制跑顺了之后,存钱的客人越来越多。她专门用了一页纸来记会员账——名字、存额、余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有街坊开玩笑说她是“小钱庄“。 杏娘笑着说不是钱庄,是“预付费会员制“。 没人听得懂,但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柳林村的供应也彻底稳定下来了。 张大田的儿子每天早晨赶着驴来送货,风雨无阻。 菜和肉都新鲜,价钱还比西市便宜一成。 杏娘算了算,光采购成本就省了不少。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吃馄饨的灰衣男人。 他再没有出现过。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消失了——他像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完了就走了。 至于是来确认什么,她还不知道。 这天午市过后,杏娘坐在门口择菜。阳光从屋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的韭菜叶子上,泛着一层绿莹莹的光。 小圆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 “杏娘姐,那个李武侯今天咋没来?” “他有公事。” “哦。”小圆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那他明天来不来?” “小圆。” “我就是问问嘛。” 杏娘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常乐坊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该有的节奏里。 但杏娘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这天晚上关了铺子,杏娘把账本翻出来,做了一次月结。 她把收入分了三类:堂食、会员预存、套餐。支出分了四类:采购、人工、税费、杂项。 笔尖在纸上游走,数字一个一个列下来。 最后她在底部画了一道横线,写上总数。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这个月的净利润——比她刚开店那会儿翻了一番。 小圆正在后厨洗碗,听见杏娘半天没动静,探出头来扫了一眼。 “杏娘姐,你咋了?” “没事。” “那你发什么呆?” “在想——这个月赚了不少。” 小圆的眼睛亮了:“真的?那能给我涨工钱不?” “涨。” “真的?!” “真的。下个月开始,每月多加三十文。” 小圆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转身回去继续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明显比刚才欢快了许多。 杏娘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一个月前,永兴楼刚开始出招的时候,她以为这间铺子可能真的要关门了。 一个月后,她坐在这里,生意比以前更稳。 不是因为运气好。 是因为她每走一步都想清楚了。 会员制锁住了老客。 套餐拉动了午市人流。 产地直供砍掉了中间商。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成了她扛住永兴楼第一轮攻势的本钱。 她把账本收进柜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黑下来的街道。 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长安的冬天快到了。 她伸手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李磬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他没有一进门就说,先坐下来吃了一碗馄饨,把汤喝干净了,热汤下肚,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了一身的风尘,才放下勺子开口。 “永兴楼那边——最近在换人。” “换什么人?” “他们西市口的二掌柜调走了。新来了一个,姓周。听说不是长安本地人,是从太原调过来的。” 杏娘擦桌子的手没有停。 “换个人而已。” “不只是换人。“李磬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姓周的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负责西市的人全换了一遍。” 杏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原来的二掌柜呢?” “调回东市了。” 杏娘没有马上说话。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盆边上。 “所以——之前的那些动作,不是永兴楼的掌柜的意思?”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磬看着她,“但现在换了个新人过来,之前的招就不一定管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永兴楼之前那些小动作,可能是原来那个二掌柜自己搞的。新来的这个周掌柜,不一定会接着搞。” “那他不是来对付我的?” “不一定。他也有可能——换一种方式。” 杏娘在长凳上坐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在跟永兴楼的一个掌柜斗。那个掌柜走了,来了一个新的——那她之前所有的应对,在新的人面前,可能都不管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新来的人不一定会按原来的套路出牌。 “你怕不怕?” 李磬又问了一遍上次那个问题。 杏娘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真想对付我——迟早会出手。我等着就是了。” 李磬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跟我说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碗上。 杏娘也没有看他。 “嗯。” 窗外的风穿过门缝吹进来,带着凉意。长安的深秋,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了。 这天傍晚,杏娘早早关了铺子。 她没有马上回后院,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常乐坊的屋檐在橙红色的光线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秋意。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秋天快过完了。 她来长安,也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刚进城的时候,身上没几个钱,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她有了一间铺子、一个帮工、一群常客、一条稳定的供应链。 还有——一些她还没搞清楚的谜团。 那个吃馄饨的灰衣男人。有人在外头打听她。她在梦里见到的那座宅子和桂花树。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她不知道它们会把她牵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她不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身后铺子里,灶台上的余火还在噼啪响。小圆已经回去了,整个铺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头扫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快一年的小食肆——门口那块“杏娘食肆“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招牌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长安的冬天快来了。 她准备好了。 关了铺子之后,杏娘没有直接回后院,拐去了赵三娘的布庄。 赵三娘也在收铺子,正在往门板上搭木板。看见杏娘过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今儿关得早。” “嗯。没啥事了,早点歇。”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坐会儿。” 杏娘跟着她进了铺子。赵三娘点了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干枣,推到杏娘面前。 “吃。前两天娘家捎来的。” 杏娘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 “三娘。”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赵三娘正在倒茶,手里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跟刚开店的时候比,好像不一样了。” 赵三娘把茶壶放下,想了想。 “你刚开店那会儿,看着挺稳的,但那是装出来的稳。现在是真的稳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你来我这儿扯布,挑半天拿不定主意。上次你来买布,进门到付钱没超过一盏茶。” 杏娘忍不住笑了。 “那是因为我要的布你都有。” “不是。“赵三娘喝了口茶,“是你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杏娘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干枣,慢慢地嚼。 赵三娘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那个永兴楼的事——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杏娘把枣核放在碟子边上,“他们出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扛过来了,就不怕了。” 赵三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长大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十九了,再不长大多不像话呀。” “我说的是心长大了,不是岁数。” 杏娘笑了一下,又拿了一颗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布庄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得柜台上那碟干枣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从布庄出来,杏娘在坊口站了一会儿。 几个老街坊在槐树底下说话,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永兴楼新来了个掌柜,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了。太原调来的。” “不知道是啥路子。要是比原来那个还狠,那常乐坊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怕啥,他又不针对你一个卖菜的。” “话不是这么说——他要是把杏娘那铺子挤垮了,咱们上哪儿吃馄饨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杏娘听到这里,脚步停住了。 说话的几个人她认得——都是常来吃馄饨的老街坊。他们看见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杏娘,我们刚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可别被永兴楼整垮了——你要是垮了,我们这帮人就少了个吃饭的地方。” 杏娘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街坊。 老赵头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捧着个茶碗。孙老丈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一杆烟枪。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大爷,正在往嘴里扔花生。 他们都是普通人。卖菜的、拉车的、打更的。 但他们刚才在替她操心。 “垮不了。“她说。 “真的?” “真的。只要有菜有肉有面,我就开得下去。” 老赵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就好。我还存了二十碗在你那儿呢,你可不能跑。”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杏娘也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那几个老街坊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笑声和茶碗碰撞的声响。 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把常乐坊的夜路照得暖融融的。 回到铺子里,杏娘没有马上洗漱睡觉。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晕,把整间屋子照得安安静静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要算了。 是因为她知道,账面上的东西只是结果。真正让她撑过来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那些愿意存钱的老街坊,是柳林村那几亩齐整的菜地,是李磬那几句不多不少的话,是赵三娘塞给她的那碟干枣。 她把账本放回去,把油灯吹灭了一半。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杏娘抬起头。 门没关严,一条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夜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门槛上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没有署名。 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急着打开,先往夜色里扫了一眼。巷子口有人影一闪,拐进了街对面的岔道。 杏娘回到桌边,把纸条摊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东市的风,不是往一边吹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了一下纸角,纸卷起来,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把灰烬吹掉,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子里暗了一些,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清辉。 杏娘坐在半明半暗之间,听着屋外的风声。 秋天就快过去了,长安的冬天要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冷。 第四十一章 落子 永兴楼的事过去三天了。 三天里杏娘把铺子门照常打开,面照常卖,小圆照常来上工。表面上看一切和从前一样——客人还是会赶着饭点来排队,午市还是坐得满满当当,赵三娘还是会下午过来站一会儿聊几句闲话。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杏娘心里清楚。 以前她做生意是兵来将挡——客人来了就招呼,问题来了就解决,一天算一天的账。 但这回不一样。 永兴楼那档子事让她看到:在这长安城里,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她不想惹事,但也不打算等着被人摁死。 天还灰蒙蒙的她就醒了。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灶台,而是把账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坐到了窗边。晨光不够亮,她凑近了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永兴楼那一仗,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谁在帮她,谁在看热闹,谁的底牌她还没摸清楚。 小圆到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边,吓了一跳。 “杏娘姐,你咋不点灯?天还没亮呢。” 杏娘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伸了个腰。坐得太久,肩膀都僵了。“睡不着,算了算账。” “算出来啥了?” “算出来——我们被人欺负了一轮,没死,还赚了。” 小圆咧嘴笑了。但她看到杏娘的表情不像在笑,又把笑意收了回去。 “杏娘姐,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杏娘没接话。她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走到灶台前,往锅里舀了水。 “小圆,你说——一个人要被欺负到啥时候才会还手?” 小圆愣着没敢答。 杏娘自己替她答了:“欺负到头上了,就该还了。” 早市还没开始,杏娘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 她舀了一勺昨天的骨汤出来,尝了一口,眉头微蹙。汤底的层次不够——她记得前世在后厨跟师傅学的那个方子,骨汤要熬足两个时辰,中间加三次冷水逼出骨髓,最后放一小块冰糖提鲜。但长安没有冰糖,她用饴糖代替,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把汤倒了,重新来过。 骨头是昨天留的筒骨,让孟叔帮忙剁开了,骨髓露在外面。她把骨头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这一步最关键,浮沫撇不干净汤就浑了。她盯着锅,手里的勺稳稳地贴着水面,一片一片地撇。 小圆在旁边揉面,偷看了她好几眼。 “杏娘姐,你今天咋这么认真?” “哪天不认真了?” “不是那种认真——是那种,就是说,你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特别认真地做一件事。” 杏娘没接话,手上的勺没停。汤烧开了三次,她加了三次冷水,每一次都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然后转小火,盖上盖子,让汤在灶上慢慢熬。 她知道小圆说得对。她在想事情。她在想——如果永兴楼再来一次,她有没有把握接住。 答案是有,也没有。 有,是因为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卡食材、挖人、散布消息,翻来覆去就那几招。没有,是因为她只有一个铺子、两双手、一条街的人情。对方要是真下血本砸她,她撑不了太久。 所以不能等对方出招。 得出招。先出。 午市快收的时候,李磬过来了。 他今天没穿公服,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上没挂刀,像是顺路经过。进门的时候小圆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李磬来铺子已经不需要特意招呼了,自己找地方坐。 杏娘从灶台边探出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吃饭了没?” “没。” “面?” “嗯。” 杏娘擦了擦手,去案板前揉面。李磬坐在靠门的条凳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永兴楼那边,这两天没什么动静。” “我知道。” “钱掌柜还在东市,每天照常开门。” “我也知道。” 杏娘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李磬,你觉得他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吗?” 李磬想了想。“不是。” “那就对了。“杏娘把面捞起来,浇了一勺汤,端到他面前。“他现在不动,是在等下一手。我不能让他准备好再出手。” 李磬拿起筷子,没有马上吃。他看着杏娘,等她说下去。 但杏娘没有再说。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顺手洗了。李磬也没追问,低头吃面。 一碗面的工夫,两个人没再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李磬知道她心里有主意了,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晚市收完,小圆先走了。杏娘把灶台擦干净,碗筷归位,刀搁回刀架。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噼啪响。 她坐在白天李磬坐过的那条条凳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她白天裁好的,巴掌大小。旁边搁着笔墨——她不常用笔,字写得不算好,但够用。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兴楼。 然后把笔放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来长安快一年了。从被赶出府到租下这间破铺面,从一天卖不出三碗面到有了稳定的客流,从一个人到有小圆帮衬、有街坊照应。她从来没主动找过谁的麻烦,麻烦却一次次找上她。 她不是不会争。她只是不想。 但现在,争不争由不得她了。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吹了灯,锁了铺子门,站在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像外婆把它交给她的时候说的——攥着,别丢。然后吹了灯,锁了铺子门,站在门口往外扫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行。 那就来吧。 下午客人少了,杏娘让小圆看着铺子,自己去了街口的布庄。 赵三娘正在柜台上对着一匹青布比划,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哟,杏娘!我正想着去找你呢。” “找我干啥?” “不是找你,是—有人来我这儿打听你了。”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柜台前。“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西市的人。“赵三娘压低声音,“他进来说是买布,挑了半天没挑中,倒是一直在问你这段时间生意咋样、铺子开在哪儿、早上啥时候开门。” 杏娘没说话。她拿起柜台上那匹青布摸了摸,手感还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杏娘食肆生意好得很,天天排长队,你要是去吃面就趁午市前去,晚了得等。”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得挺好。” “那当然。我又不傻,谁知道他是干啥的。“赵三娘凑近了一点,“杏娘,你跟三娘说实话——那个永兴楼的事,是不是还没完?” 杏娘把布放下,拍了拍上面的褶子。“完没完,不在我。在他们。” “那你打算咋办?” “该做生意做生意。他们不惹我,我不惹他们。” “他们要是惹你呢?” 杏娘拍了拍赵三娘的手,笑了。“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西市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赵三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跟刚来常乐坊那会儿不一样了。那时候杏娘瘦瘦弱弱的,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站在这布庄里,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有东西。 “行。“赵三娘没再多问,“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 “知道。”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西市的街景——午市刚过,街上人少了些,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铁匠铺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常乐坊还是那个常乐坊,烟火气照常升起来。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里。 傍晚时分,杏娘去了东市。 她没有刻意换衣服,还是那身灰布短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西市小贩。东市比西市气派得多——街道更宽,铺面的门脸更高,招牌也更讲究。永兴楼在东南角,三层楼,朱漆门,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这片铺子中间格外打眼。 杏娘在斜对面的包子铺找了个座,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慢慢地吃。她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永兴楼的大门——进出的人不少,不像受了打击的样子。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她面生,搭了句话。 “姑娘不是东市的吧?” “西市的,过来走走。” “西市好啊,热闹。“老板笑呵呵的,“东市这边都是大买卖,咱们小本生意比不了。” 杏娘咬了一口包子,馅儿还行,皮厚了点。“老板,对面那个永兴楼,生意一直这么好?”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们家啊,二十几年的老店了,东家来头不小。前阵子听说在西市吃了点亏,不过人家底子厚,不碍事。” “什么亏?” “好像是跟一个小食肆闹了不愉快。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永兴楼那边嘴严,问不出啥来。” 杏娘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粥喝完,付了钱,起身往回走。 路过永兴楼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里扫了一眼——大堂宽敞,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六七成客人。 不像有事的样子。 也好。 她不怕对方强大。她怕的是——对方已经受了教训,她心里那口气就散了。 现在亲眼看到了,心里反而踏实了。永兴楼好好的,她也要好好的。那就看谁走得更远了。 回到西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常乐坊的巷子里飘着各家的晚饭香——谁家在煎鱼,谁家在炖菜,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杏娘站在巷口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铺子的门。 回到西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常乐坊的巷子里飘着各家的晚饭香——谁家在煎鱼,谁家在炖菜,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做吃食的人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好处,杏娘想——只要灶上还冒着热气,日子就塌不到哪儿去。她站在巷口深吐出一口气,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她随手塞了回去,然后推开了铺子的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天一早,杏娘比平时又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点上灯,先把昨天熬的那锅骨汤端下来,又烧了一锅新水。新汤底在灶上闷了一夜,骨头里的胶质全熬出来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珠。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这次对了,饴糖放得恰到好处,骨头的鲜味全吊出来了,没有一点腥气。 她点上灯,先把昨天熬的那锅骨汤端下来,又烧了一锅新水。新汤底在灶上闷了一夜,骨头里的胶质全熬出来了,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珠。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汤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像一团温热的火苗在胸口打了个旋。这次对了,饴糖放得恰到好处,骨头的鲜味全吊出来了,没有一点腥气。 她把旧汤底倒了,把新汤底倒进干净的瓦罐里。瓦罐是上次去西市买的,口小肚大,保温好。她把瓦罐放在灶台最里侧,用余火温着。 小圆来的时候闻到一股不一样的香味。 “杏娘姐,你今天换汤了?” “嗯,试了个新方子。” 小圆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这个香!比以前的鲜。” 杏娘没说什么,但心里有数。 前世的经验在这长安城里不是处处能用——缺调味料,缺趁手的工具,很多东西要重新摸索。 但汤底的道理是通的: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生意也是。 早市一开,老客们很快就发现了变化。老孙头面吃到一半,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抬头看杏娘。 “丫头,今天这汤是不是不一样了?” “换了点料,您觉得咋样?” “好。“老孙头又喝了一口,点点头,“以前那个也好,但这个更鲜,喝下去胃里暖。” 杏娘笑着给他加了一勺汤。“那就多喝点。” 等她回到灶台边,小圆凑过来小声说:“杏娘姐,你看——这才第一天,客人就喝出来了。” 杏娘低头搅着锅里的面。 是啊。 好东西,是藏不住的。 但藏不住的不止是汤的味道——还有永兴楼那边迟早会盯过来的眼睛。 第四十二章 暗线 赵三娘前天来了一趟,带了一句话——“永兴楼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底。“ 杏娘听完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 与其等人出招,不如自己先落子。 天亮的时候她心里有了答案。 “行,那就来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杏娘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 但松了之后,紧跟着是另一种感觉——空。 她说了要出手,但她还不知道往哪儿打。永兴楼有多大、钱掌柜背后站的是谁、供货走哪条线、弱点在哪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人家在东市开了二十几年,三层楼,朱漆门,每天流水够她干一个月。 第二天一早她没急着开市,先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了小圆。 “我出去一趟,午市前回来。“ 小圆正在揉面,抬起头看她。“去哪?“ “办点事。“ “什么事?“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圆识趣地没再问,但眼神里满是好奇。 杏娘系好围裙的系带——想了想又解了,换成了一件干净的外衫。 去衙门见人,不能穿得太随意。 她出了常乐坊,沿着西市的主街往南走。西市署在街南头,一座灰扑扑的院子,门口挂着“西市署“的匾,左右各有一尊石兽,被风吹雨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她来过这里两回——上一回是报失窃,再上一回是办赁契。 今天来,是来找人。 守门的差役认识她——面店的女掌柜来西市署找李差役,来过不止一次了。“李磬不在,出去巡检了,下午才回。“ 杏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她靠着墙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不急。急的不是半天的事。 等了一个多时辰,李磬回来了,远远看见衙门口站着个人,灰扑扑的墙根下,身影不大。走近了看清是谁,步子顿了一下。 “杏娘?“ “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李磬沉默了一下,没问她为什么不在铺子里等。她既然来了门口等,那就是不想让铺子里的人知道。 李磬把杏娘带进了西市署的偏院——一间堆着旧案卷的小屋子,窗户朝北,光不大好,但胜在安静。他搬了条长凳给她,自己坐在对面的案桌边,倒了碗水推过来。 “说吧。“ “我想打听永兴楼的事。“ 李磬的手在水碗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在拖时间。 “打听哪方面的?“ “全部。“杏娘坐在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钱掌柜背后是谁、供货走哪条线、在东市什么路数、以前有没有跟人起过冲突——能查到的,我都想知道。“ 李磬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你打算做什么?“ “先看看他有多大。大的——我躲着走。小的——我想想办法。“杏娘说得很平静。“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出去了,那是莽。先看清楚了再说,那叫算。“ 李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认识杏娘大半年了,这姑娘一直是温和的、退让的、能忍就忍的。今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不一样了。 “永兴楼在东市开了二十三年。“李磬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钱掌柜姓钱名贵,在永兴楼干了十七年,从跑堂做到掌柜,东市商圈里算个人物。他背后还有人——永兴楼的东家不是他,是个姓周的,具体叫什么,在东市署的商事册上登记的是'周记'两个字。“ “东家不出面?“ “至少这十几年没露过面。永兴楼的事都是钱掌柜在台前,东家只拿分红。到底是谁,衙门的册子上查不到更多。“李磬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永兴楼的肉和菜,走的是东市最大的两家供应商,一家姓刘,一家姓吴。这两家在东西市都有生意,不吃独食。“ 杏娘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李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旧木柜前面,拉开第三层抽屉,翻了翻,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旧册子。册子封面贴着一条发黄的签纸,上面写着“东市商事登记·永徽四年“。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手还按在上面没松开。 “这本册子不能带出去。你在这儿看。“ 杏娘低头看了看那本旧册子,又抬头看李磬。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按在册子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磬。“ “嗯。“ “你帮我这个忙,会不会有麻烦?“ 李磬把手收了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问你的,我看我的书。别打扰我。“ 说完就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杏娘低头看着那本灰册子,封面已经磨毛了边角,纸张泛黄,墨迹褪成了浅褐色。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干透的树叶被揉了一下。 第一页是永兴楼的登记信息——铺面位置、面积、经营类别、登记人。登记人写的是“周记“,没有具体姓名。她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翻到第二页,是历年缴税的记录,按年份排列,字迹不一,像是不同年份由不同人填的。 第三页。 永兴楼的食材供应商名录。 字很小,密密地排了大半页。杏娘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手指顺着行往下移,在第三行停住了。 “猪肉供应——东市吴记肉庄,西市刘家肉铺,郊县永安村张屠户。“ 她把这行字读了两次。 西市刘家肉铺。 刘家肉铺——她认得。就在常乐坊往南两条街,铺面不大,但肉新鲜,价钱也公道。她以前在那里买过几次后腿肉,后来因为量小就来得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去。 但问题是——刘家肉铺也给永兴楼供货。 她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了永兴楼的菜蔬供应商记录。排在头一个的,是西市的一家叫“老赵菜行“的铺子,也在常乐坊附近。 杏娘合上案册,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些名字过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案册放回桌上原来的位置,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磬在院子里,背对着门站着,手背在身后,看墙根的一棵老槐树。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杏娘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我想去东市走一趟。“ 李磬转过身来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杏娘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冲动的那种平静,是想清楚了以后的那种。 “去东市哪?“ “肉市。“ 李磬没有拦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句:“小心点。“ “嗯。“杏娘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李磬。“ “嗯?“ “谢了。“ 李磬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阴影里,杏娘站在院子里,把那本旧案册里记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大步走出了西市署。 杏娘从西市署回来的时候,午市刚过。小圆已经把中午的碗筷都洗好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连一滴油星子都没有。 “杏娘姐,你回来了!“小圆迎上来,鼻子动了动,“你身上咋有股灰味儿?“ “去了个旧屋子,灰大。“ 杏娘洗了手,走到灶台边看了一圈——小圆一个人撑完了整个午市,碗筷洗了,灶台擦了,连明天要用的面都在盆里醒着了。她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姑娘跟着她,干的活越来越多,拿的工钱却没涨过。 “小圆,晚上给你加菜。“ “真的?“ “嗯。你想吃啥?“ “想吃杏娘姐上次做的那个——酱烧肉!“ “行。“ 晚上铺子收了,杏娘切了一小块五花肉,用酱油和饴糖慢火烧了一小锅。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透亮,香气从灶台窜到门口,连隔壁的孙家都闻到了。 小圆端着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杏娘姐,你今天出去——是不是去打听永兴楼的事去了?“ 杏娘夹菜的手没停。“嗯。“ “打听到啥了?“ “打听到一些事。“杏娘把一块肉夹到小圆碗里,“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小圆咬着筷子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杏娘没想到的话。 “杏娘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永兴楼干上了,铺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我能撑住不?“ 杏娘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小圆。 “你一个人撑半天没问题。一整天还差一点。“ “那你就再教教我呗。“ 杏娘笑了。“行,明天开始,我教你煮汤。“ 小圆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嗯了一声。 杏娘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如果她真的要跟永兴楼正面干,铺子里的人手确实不够。她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夜很深了,小圆已经回了隔壁的住处。 铺子的门板上了,灯吹了,杏娘躺在后屋的铺上,眼睛睁着,没有一点睡意。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小片银白。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那本案册上的字还在转——刘家肉铺、老赵菜行、永安村张屠户。 永兴楼的供应商,有一半跟她有交集。 不是巧合。西市就这么大,做生鲜生意的就那几家。永兴楼是东市的大户,但他们也要从西市进货——因为西市有全长安最便宜的早市,郊县的农户赶着驴车,天不亮就到了,菜还带着露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永兴楼的命脉,有一部分攥在西市人手里。 而她就在西市。 杏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思路越来越清晰。她不用去硬碰永兴楼——她只要让西市的供应商在她和永兴楼之间选一边,就够了。 但前提是——她得比永兴楼更有价值。 她现在只是一个面摊大的小食肆,一天流水不到二两银子。永兴楼一天的采购量够她干一个月。供应商凭什么为了她得罪永兴楼? 除非——她能给他们带来比永兴楼更多的好处。 她想了很久,想到窗外的月光从一片银白变成灰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办法,得慢慢想。但方向,她已经有了。 杏娘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 第二天早上,杏娘起得比鸡还早。 她摸黑点了灯,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小片纸和一段炭条——笔和墨太正式了,炭条方便,在纸上划几笔就行。她把昨天记住的供应商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刘家肉铺、老赵菜行、永安村张屠户、东市吴记肉庄。四个名字在纸上排成一列。 她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炭条在“刘家肉铺“下面划了一道。 西市的。离她最近。明面上也给永兴楼供货。 就从这家开始。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吹了灯,去灶台前生火。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她已经想好了今天要做什么——去刘家肉铺买肉,顺便聊聊。能聊出什么来,到了才知道——但总得先开了口。 第四十三章 肉市 杏娘一早起来就没停过。她把汤底调好,面揉好,浇头备齐,又把灶台上的碗碟都归了位。小圆到的时候,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大半。 小圆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杏娘——杏娘姐今天干活比平时还利索,像心里有事急着出门。 “杏娘姐,你要出去?” “嗯,去东市一趟。” “去东市干啥?” 杏娘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没有正面回答。“今天午市你一个人撑,行不行?” 小圆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行。”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现小圆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这姑娘跟了她大半年,从最开始连火都不会生,到现在一个人能撑半天——她长进了不少。杏娘心里有一丝欣慰,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后屋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衣,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厨娘髻,是普通妇人出门的样子。她不想到东市引人注意,也不想让人一眼看出她是西市开食肆的。 走出常乐坊的时候,晨雾还没散透。 西市街上已经有了人气——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汽,菜贩在路边摆摊,一个老汉挑着两筐青菜从她身边过去,扁担吱呀作响。 杏娘往东走,过了西市的地界,路渐渐宽了,铺面的门脸也渐渐高了。 她注意到东市的铺子门口都扫得很干净,没有西市那种摊贩占道的乱糟糟。 连路边的排水沟都比西市的深一截,沟壁上长着青苔,水流声细细的,听着就齐整。 她为什么不去近处的刘家肉铺,而是先跑一趟东市? 因为刘家在西市,跑不掉。 东市那边——她想亲眼看看永兴楼的采购到底有多大阵仗。 上回打交道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钱掌柜带着人来,她见招拆招。 但那是在西市。 永兴楼的根在东市,她从来没去他们的地盘上看过。 做生意跟打仗一样,得知道对方的院子有多深,才知道这一脚踩不踩得下去。 看清楚了,心里才有底。 东市的肉市在西市也有对应的巷子,都在东南角。但一走进那条巷子,杏娘就感觉到了差距。 西市的肉市是散户摊——几家肉铺挨着,每家铺面前挂几扇肉,老板坐在门口喝茶等客,有人来了才起身招呼。东市的肉市不一样,说是市,更像几家大户的门脸。铺面又宽又深,门楣高,门口挂的肉不是一两扇,而是一整排——猪从中间剖开,对半挂在铁钩上,白花花的,看着就气派。 杏娘从巷口走到巷尾,慢慢走了一遍,眼睛没闲着。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来买肉的人大多不是散户——好几个穿短褐的伙计模样的人,提着竹篮或挑着担子,一看就是替铺子采买的,跟散客的气场完全不同。 第二,东市的肉价比西市贵了将近三文一斤,但肉的品质确实好——肥膘厚,肉质紧实,切面泛着新鲜的光泽。 第三,东市的肉铺老板不怎么招呼散客。 他们的眼睛看的是那些提篮子、拿簿子的人。 杏娘在巷尾站定,目光扫过去,看到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比旁边几家都大一号,上面四个大字:吴记肉庄。 就是这里了。 她没有急着进去,先在斜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吴记门口进出的动静。 一个穿靛蓝短衣的中年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两扇肉,大步往巷口走了。 另一个年轻伙计在门口泼了一盆水,水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摊,很快被日头晒得冒了白汽。 杏娘等了一小会儿,然后提起步子,走进了吴记肉庄的大门。 吴记肉庄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大。 铺面纵深,光线从门口照进去,照到一半就暗了,里头的案板上点着一盏油灯。 靠里的一个大块头中年人正在剔骨,手起刀落,骨肉利落分离,刀刃在骨头上一刮,发出细碎的声响。 靠门口一个年轻伙计正在给一个穿短褐的人称肉——五花肉,要了五斤。 伙计手起刀落,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五斤出头。 那人付了钱,提着肉走了,跟伙计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杏娘在旁边等着,等那人走了才上前。 年轻伙计头也没抬。“要点啥?” 杏娘扫了一眼案板上的肉。前腿、后腿、五花、肋排、里脊,分得清清楚楚,每块码得整整齐齐,比她铺子旁边的孟叔那边细多了。吴记的肉案干净——没有血迹渍积的边角,没有苍蝇,连空气里都没有腥膻味,只有生肉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气息。 “后腿肉,要两斤。” “好嘞。” 伙计转身,刀尖在一块后腿肉上比了一下,一刀下去,切下一大块。放到秤上一称——两斤二两。他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意思是多了二两行不行。 杏娘点了一下头。伙计利落地用草绳一穿一系,递了过来。绳结打得漂亮,一提就能走,散不了。 杏娘接过肉,没急着走。她装作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这肉,是每天从郊县拉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伙计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警惕,只是没想到一个散客会问这个。“不,我们有自己的庄子。城南二十里,吴家的地。猪是自己养的。” 杏娘心里记下了。脸上没露什么,嗯了一声,付了钱,提着肉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挡住了——有人从外面进来,跟她走了个对面。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穿着靛蓝色的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不是屠户那种宽背刀,是窄刃的,像是专门用来拆肉的。他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进门就跟伙计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熟,一听就是这里的常客。 “今天的后腿留十斤,老规矩,下午来取。” 杏娘认出了那本簿子——封面上有一小块朱砂印记,刚才光线暗没看清,现在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瞥见了那个印记。永兴楼采买用的登记簿,上面印的是永兴楼的店号。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门口走。但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也许是她手里那两斤后腿肉让他多瞥了一眼——吴记的散客不多,一个年轻妇人来买两斤后腿肉,在这儿不算常见。 也许是她的衣着和神态跟东市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碰巧。 但他们的目光确实对上了。 杏娘站在门口的光里,那人站在铺子的阴影中,手里拿着簿子,正朝她这边看。 铺子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模糊的界线。 杏娘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慌张,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堆笑,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她就是那么站着,让他看。 隔了大概两三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那人把目光收了回去,转头继续跟伙计说话。 杏娘也转过身,提着肉走出了吴记的大门。 到了巷子里,阳光兜头落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刚才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眼,不只是扫了一眼。 永兴楼的人,从现在开始,认得她了。 而她也没打算躲。 走出东市地界的时候,杏娘放慢了脚步。 她没急着回铺子。 手里的两斤后腿肉坠着,她一边走一边把今天看来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吴记有自己的庄子,不靠外围散户,想从源头截永兴楼的肉供应很难。 永兴楼的采买每天下午取货,雷打不动,说明吴记跟永兴楼的供应关系很稳定。 还有那个采买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已经亮过相了。 从今天起,永兴楼知道西市那个开面店的来过东市了。 不着急。今天的目标不是做成什么事,是看清局势。局势看清了,下一步才知道往哪儿走。 回到西市地界,她没有直接回常乐坊,而是在南边那条街拐了个弯。 刘家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好的腿肉和排骨。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铺子里,穿灰布围裙,正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擦一把剔骨刀。 动作不急不慢,刀身已经擦得锃亮,他还在擦——就像做了一辈子的事,不在乎多擦这一会儿。 杏娘走进去,把吴记的肉放在案板上。 “老板,你帮我看看这肉咋样?” 老汉放下刀,拿起那两块肉翻了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放下,没有反对。“好肉。吴记的。” 杏娘心里一动。“您看得出?” “西市地面上,能买到这种货色的不是吴记就是陈家。“老汉把肉放回来,擦了擦手,“吴记的肉肥膘厚,他们养猪的法子跟别家不一样。” “那您觉得——吴记的肉跟您家的比,哪个好?” 老汉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姑娘,你这是来踢馆的?” 杏娘也笑了。“不是。我是开面店的,在想要不要换一家肉铺进货。” “你铺子叫啥?” “常乐坊口的杏娘食肆。” 老汉嗯了一声,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前阵子永兴楼在西市吃瘪的事,西市做生意的多少都听了一耳朵。但他没提这事,只是拿起自己的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你平时用啥肉?” “后腿和五花。量不大,一天几斤。” “那你在西市买就行了。东市的肉好是好,但贵。你一天几斤的量,多花那个钱不值当。” 杏娘听出来了——这老汉不是不会做生意,是实在。他明明认出她是那个跟永兴楼闹过不快的面店掌柜,却不提,不说,不打听。该做生意就做生意,多余的一句没有。 “那您家的后腿肉,什么价?” 老汉报了个价。比西市均价便宜一文,比吴记便宜三文。 杏娘没有当场定。说了句“改天来买“,提着吴记的肉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念头——这个刘老汉,是实打实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他不看你的来头,不看你的靠山,看的是你的脸熟不熟。 要搭上这条线,得先让他看熟她的脸。 回到铺子时午市已经过了大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全都归了位,案板上放着醒好的面团——小圆一个人把上午撑下来了。看见杏娘回来,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上带着一点辛苦过后的得意。 杏娘看在眼里,说了一句:“明天我教你熬酱。” 小圆眼睛亮了。 杏娘洗了手,把吴记的肉收好。 今天这一趟,不亏。 但她知道,教会了小圆熬酱之后,她才有空去做那件更大的事。好厨师不怕食材差,怕的是锅还没热。锅热了,什么食材都下得去。 第四十四章 菜贩 第二天一早,杏娘兑现了昨晚的承诺。 天刚亮,她就把小圆叫到灶台前。案板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罐自家酿的黄酱、一小碗切碎的姜末、半碗晒干的辣椒碎。 “今天教你熬酱。“杏娘把袖子挽起来,“我只教一遍,你记好了。” 小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角。 杏娘把锅烧热,倒了一点油。油温还没上来的时候,她先说:“熬酱最要紧的不是配料,是火候。火大了发苦,火小了没香气。你看——” 她把手掌悬在锅沿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两息。“手感觉烫但不灼,就是中火。要是手缩回来了,就是太烫了。” 小圆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悬在锅上,感受了一下。“这样?” “再高一点。对,就这个位置。”杏娘没有反对,然后把姜末倒进锅里。 “滋——”姜末遇热油,爆出一股辛香。 “数五息,不要动它。“杏娘说。 小圆真的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现在搅。” 杏娘拿起木铲,沿着锅底慢慢推了一圈。姜末已经变成了金黄色,香气从锅里翻上来,带着一点焦香。 “黄酱要后放。“她把酱舀进锅里,“酱是湿的,一进去油温就降了,所以姜末要先煸透。” 酱下锅的瞬间,锅里的声音变了——从“滋滋“变成了“咕嘟“。杏娘的手没有停,木铲一直在锅底划圈,酱在锅里慢慢变稠,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褐色。 “辣椒最后放。“她扫了一眼小圆,“放早了辣味太冲,会盖住酱香。” 小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杏娘把辣椒碎撒进去,又搅了几圈。锅里的酱开始冒小泡,每一个泡破裂都带出一缕香气——辣的、咸的、鲜的,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关火。“杏娘把锅端下来,“余温会把最后一点水分收干。要是等它自己熬到那个时候,就过了。” 小圆凑过去闻了一下,眼睛亮了。“杏娘姐,这个酱——跟平时你熬的不一样?” “配方一样。但今天我放了比平时多一成的姜末。“杏娘把酱盛进陶碗里,“冬天客人吃面,多一点姜能暖胃。夏天就减姜加蒜。你记住——酱是死的,人是活的。配方是底子,但每一批酱,要看季节、看客人、看那天的食材,稍微调一调。” 小圆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郑重地嗯了一声。 “以后这酱,你来熬。“杏娘把碗放在灶台上,“每天早市前熬一锅,够一天用的。我尝过没问题,才算数。” 小圆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更厉害。 杏娘洗了手,拿起菜篮子。“我去早市买菜,你先把面揉好。” 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早上她去早市买菜的时候,在西市的老赵菜行门口停了一下。平时她买菜都是固定的几家——老赵菜行是其中之一,因为离常乐坊近,菜的品质也还行,价格公道。但今天她在菜行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伙计一直在往她这边看。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是那种看了之后假装低头做事,又忍不住再抬头看一眼的看。就像一个人被交代了“注意那个女人“,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注意才算不露痕迹。 杏娘没有跟他目光相碰。 她蹲下来挑了一把小青菜,用手掐了掐菜梗——新鲜,水分足。 又拿起一根萝卜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站起来,跟另一个老伙计称了菜,付了钱,提着走了。 全程没有看那个年轻伙计第二眼。 但她在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 老赵菜行给永兴楼供菜——那本案册上写得很清楚。 她昨天去了东市肉市,跟永兴楼的采买打了照面,消息应该已经到了钱掌柜耳朵里。 钱掌柜要是聪明,就会先下手为强——在她还没全面铺开之前,先把她的菜断了。 而这个年轻伙计的举动说明,他们已经在盯她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的,可能从她昨天出现在东市那一刻起,老赵就已经接到了通知。 杏娘提着菜篮子走在回铺子的路上,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防备,而是——如果他现在就断我,我能不能接住? 她想了想答案:能,但不是现在。 她今天上午,就得把备选的事办妥。 回到铺子,杏娘把菜放下,没急着洗。 她先找了一张纸,用炭条写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叫孟三——西市的一个散户菜贩,没有固定铺面,每天早上在常乐坊巷口摆摊,卖的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菜,量不大,但品质不错。 她跟孟三买过几回菜,人老实,话不多,秤上不糊弄。 第二个叫王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在坊西租了两分地,自己种些时令菜,常提着篮子来铺子附近卖。 第三个不算是西市的,是郊县永安村的一个农户姓周,她之前在早市见过他在卖冬笋,品质很好,但他的量也不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人的量加在一起,大概够她日常用的七成。剩下三成,她可以临时去西市别的散户那里补。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跟小圆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然后就出了门。 她先去找了孟三。孟三正在巷口摆摊,面前摆着几把小葱、一小捆韭菜和几根白萝卜,都是自家种的,卖相不如老赵菜行的齐整,但一看就是当天现拔的——菜根上还带着湿泥。 杏娘蹲下来,挑了一把葱。付钱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孟三哥,以后我每天要定量的菜——你种的,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按市价走,不压你。” 孟三顿了一下,有点不信。“你要那么多干啥?” “我铺子里用量大。你每天给我送,我按天结账。” 孟三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杏娘没有多说,付了葱钱就走了。下一站——找王婆。 王婆的地在坊西,她走到的时候王婆正在地里拔萝卜,看见杏娘来了有些意外。杏娘蹲在地边上,三言两语把话说了——以后每天中午前,给她送一篮子时令菜到铺子,按市价结,当天付。王婆没有孟三那么犹豫,她需要钱,接得很快。 从王婆那儿出来,杏娘站在坊西的路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孟三加王婆,大概能覆盖日常用量的一半多一点。剩下的,得靠郊县那个周姓农户。 但她没有马上去郊县。先看看老赵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当天下午,老赵菜行的菜果然没有送来。 平日里每天午市过后,老赵菜行的一个半大小子会提着一篮子菜送到铺子门口——小青菜、萝卜、葱姜,按前一天说的量,一文不差,放在门口就走。杏娘午市后会把第二天的菜单和用量想好,告诉那小子,第二天同一时间送到。这个默契维持了快两个月,从来没有断过。 但今天,到了往日送菜的时辰,门口空空的。 小圆往外看了好几回。 第一回以为晚了,第二回觉得不对劲,第三回她直接站到了门口等。 巷子里没有一个送菜的身影。 隔壁铁匠铺的煤烟味飘过来,混着暮色,在巷子里慢慢变浓。 “杏娘姐,老赵菜行今天没送菜来。” 小圆的声音有点慌。她回到灶台边,翻了翻菜筐子——筐底只剩几根葱和一小块姜,明天的早市根本不够用。她的手在筐子里扒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杏娘姐——明天早上没菜了。” 杏娘正在灶台边熬酱,头都没抬。 “嗯,知道了。” 小圆等了一会儿,杏娘没有下文。她又等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 “杏娘姐,明天没菜了!” “我知道。” 小圆急了:“你知道?那你不着急?” 杏娘把酱勺放下,转头看着小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静,是真的不急。 “小圆,你想想——我来长安快一年了,什么时候让自己断过粮?” 小圆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次老孙头赊账太多你连盐都买不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不一样——那次是真没办法,这次杏娘的样子不像是没办法。她跟在杏娘身边大半年了,见过她急的时候是什么样:眉头紧着,嘴上不说话,手会一直忙。但今天,杏娘的手很稳,手里的勺也没停过。 “那——那明天怎么办?” 杏娘把酱勺搁在碗沿上,擦了擦手,转身去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纸不太齐整,但上面按着鲜红的指印。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等的就是他断我。” 小圆凑过去看那两张纸。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正式的契约——杏娘识字但写不了太复杂的文书,那两页纸更像是一份简单的约定:西市菜贩孟三,每日供应时令菜若干,按市价结算;坊西王婆,每日供应时令菜一篮,按市价结算。两张纸上都按了红指印,虽简陋但管用——在长安西市,这种按了指印的约定,就是小本生意人之间的契约。 “你啥时候弄的?”小圆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你不是说出去一会儿吗?” “是出去了一会儿。“杏娘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怀里,“一个时辰够做很多事了。” 小圆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以为杏娘今天跟往常一样——去买菜、回来做饭、等着客人上门。结果她姐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后路铺好了,而且铺得悄无声息。 “那……明天早上,孟三哥和王婆会送菜过来?” “孟三会送。王婆的量少一点,午前到。” “够用不?” “够七成。剩下的去散户补。” 小圆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佩服,又从佩服变成了疑惑。“杏娘姐——你咋知道老赵会断你的菜?” 杏娘拿起酱勺继续搅锅里的酱。酱色已经熬得发亮,香气从锅底翻上来,浓得化不开。“我没确定他会断,但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他,我知道有人背着我偷偷在挖我的供应商,我会怎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换你你会断吗?” “会。但我会做得更干净——不会今天盯梢明天就断,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看穿底牌。“杏娘把酱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晾着。“老赵这个人,做生意的时间不短,但格局不大。他只知道帮永兴楼卡我,没想过——我要是早有准备,他这一断,反倒帮了我一个忙。” “帮你?断你的菜是帮你?” “以前我跟他买菜,价钱他定、菜单他定、送不送看他方便。以后——菜我来定,价我来谈,人不缺了。“杏娘拍了拍手上的酱汁,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他断我,是把我最后一层顾虑也断了。” 傍晚的时候,小圆把菜筐子又翻了一遍,确认了明天的菜只有葱和姜。她有点不安地看着杏娘。 “杏娘姐,孟三哥明天早上真的会来?” “他答应了的。” “那他要是反悔呢?” “他不会。“杏娘正在切晚上要用的菜——从孟三那儿买来的那把葱,切得又快又匀。“他那种人,答应了的就会做。做了一辈子小买卖,信用比钱重要。” 小圆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市开了,客人陆续来了。 杏娘照常煮面、切菜、浇汤,动作跟平常一样利落。 小圆端面的时候偷偷看了她好几回——杏娘姐的表情跟任何一天没有不同。 白天老赵断供的事,好像在她这儿已经翻篇了。 但小圆不知道的是,杏娘在煮面的空隙里,一直在试菜。 孟三的葱比老赵的香,但萝卜偏老——不能切太薄,不然客人会嫌硬。 王婆的菜品种少,以小青菜为主,但她的菜水分大,不能久煮,得最后下锅。 这些细微的差别,在客人碗里就是一碗面的口感差别。 杏娘在灶台边无声地调整着——葱多放一点提香,萝卜切厚一点炖软,小青菜晚半分钟下锅。 面端出去的时候,老孙头吃了一口,抬头说了句:“今天这碗面,葱味够足。” 杏娘笑了笑。成了。 杏娘笑了笑。热汤面端在手里,碗壁烫得手心微微发红,但那点烫意恰恰让人觉得踏实——碗是热的,汤是鲜的,面前的客人吃得满意。做吃食的人,要的就是这个。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灯下算今天的流水。小圆在旁边收拾碗筷。铺子里只有算盘珠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杏娘把账本合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流水,比昨日多十二文。 十二文不多。但今天是被断供的第一天,流水没跌反涨——说明她接住了。 她把账本放回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中小圆的声音响起来。 “杏娘姐,老赵还会不会再做什么?” “会。” “那怎么办?” 杏娘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会发现——断我的菜,是帮我省了挑供应商的时间。走了一个老赵,我有孟三、王婆、还有郊县的周家。他以为掐住了我的脖子,其实只是帮我松了绑。” 小圆在隔壁的铺位上安静了。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杏娘姐,你真厉害。” 杏娘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厉害吗? 不是。 只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 葱换了来源,味道反而更香了。有些事,断了旧路才看得见新路。只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 第四十五章 第一刀 鸡叫头遍的时候杏娘就醒了。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办的事——永兴楼的菜源封锁还在,她今天必须找到新路子。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 她点上灯,把灶台检查了一遍——锅洗了,案板擦了,刀架上的刀排成一列。她把昨天剩下的骨头从凉水里捞出来,放进锅里,重新烧了一锅骨汤。汤烧开的时候门口有动静——有人挑着担子来了。 是孟三。 孟三把担子歇在门口,筐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掀开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小青菜、萝卜、韭菜、一小把葱。菜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天亮前刚从地里拔的。 “孟三哥,辛苦你了。” 孟三摆了摆手,话不多,放下菜就走了。 杏娘把菜搬进厨房,一根一根地检查——小青菜新鲜,菜梗一掐就断,没有黄叶。 萝卜大小不一,但硬实,切开来看里面没有空心的。 韭菜稍微老了一点,尾部有点干,但切掉尾部之后剩下的部分很香。 杏娘在心里给这批菜打了个分:及格偏上。 不如老赵菜行的整齐,但新鲜度不输。 而且——她低头扫了一眼菜筐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是孟三走之前塞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今日菜价,比昨日少一文。 杏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孟三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他给的价比老赵便宜一文,不是因为他便宜,是因为他少了一道人手的加价——他自己种、自己拔、自己送,中间没有菜行那一层,自然便宜。 她省了这一文,而孟三赚的并不比以前卖给菜行少。 这是两头都赚的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没多久王婆也来了,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一篮小青菜和几根蒜。 王婆的菜比孟三的少,但她的菜整得更干净——根上的泥都洗了,叶子也挑过。 杏娘接过来的时候顺手要给她钱,王婆摆了摆手。 “月底结就行。” 杏娘没有坚持,嗯了一声。货到了,信誉也到了。万事俱备,只差开市。 早市一开,杏娘就忙起来了。 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道——切菜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把孟三的萝卜切得比平时厚了一分。 老赵的萝卜嫩,薄切不碎;孟三的萝卜偏老,切薄了下锅就化,口感不好。 厚一分,煮透之后软而不烂,口感反而更实在。 小圆在旁边看着她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说话,但学着了——以后萝卜也得这么切。 第一拨客人是老孙头和一起来的两个老邻居。三个人一进门就喊饿,一人要了一大碗面。杏娘把面端上去的时候,老孙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抬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今天的萝卜口感不一样。” 杏娘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咋不一样?” 老孙头又夹了一块,嚼了嚼。“比平时厚一点,但炖透了,入味。好吃。” 杏娘笑了笑,提着勺回了灶台。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听见没?他说好吃!” “听见了。“杏娘低头搅锅,心里踏实了。萝卜的事解决了,葱和青菜更不用担心——孟三的葱比老赵的还香,小青菜只要把握好下锅时机,跟老赵的没什么区别。 午市走了一半,杏娘抽空扫了一眼菜筐子——孟三送来的菜已经用了将近一半。照这个速度,今天的菜应该刚刚够,不会浪费也不会短缺。王婆的那篮小青菜她留着晚市用,那菜水分大,放久了不好,傍晚的时候最合适。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到了下午客人渐少的时候,小圆端着一碗面坐到门槛上自己吃——忙了大半天,她终于有空吃口饭。她吃了几口,忽然转头跟杏娘说了一句:“杏娘姐,今天的面……好像比昨天的还好吃点。” 杏娘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哪里好吃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今天的菜更香。” 杏娘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菜的差别,是她心里踏实了。 心里踏实了,手上的活就更稳。 手上稳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 午市彻底收完已经是未时了。 小圆在收拾碗筷,杏娘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账本。她把今天的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孟三的菜钱、王婆的菜钱、面钱、骨头的钱、调料的钱,每一项都列清楚。 算完她顿了一下。 今天的菜钱,比平时少了六文。 六文不多,但对一个小食肆来说,一天省六文,一个月就是近两百文。 而且今天用的菜量跟平时一样——说明不是省在量上,而是省在了菜行那一层的加价上。 孟三和王婆直接供货,中间没有菜行的差价,她省了那一道钱,他们也多赚了那一道钱。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对比了上个月的菜钱。老赵菜行给她的价格,比孟三直接送货贵了一成半。也就是说,她这大半年以来一直多付了一成半的菜钱,只是因为她习惯了找老赵拿货,从来没想过换人。 想到这里她放下笔,靠在灶台边。 老赵断她的菜,表面上是帮永兴楼卡她的脖子。 但实际上——老赵替她省了换供应商的犹豫。 她一直知道应该多找几家菜源,但生意忙起来就不想折腾了。 如果不是老赵替她做了这个决定,她可能还要再拖几个月才会去接触散户。 因祸得福,不对——是祸帮她省了犹豫的时间。 她把账本放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腰。 身上有劲了,比早上还有劲。 今天省下的六文钱是一回事,但她心里清楚,更重要的不是今天省了多少钱,是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如果没有了中间那一层菜行的加价,她能省出来的钱,可以拿来做什么。 投到汤底的改良上,投到铺面里多添一张桌子,甚至投到那个她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敢动手的酱料坊上去。 这些都在账本的数字里了。她看得到。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永兴楼的采买每天下午去吴记肉庄取肉,今天他去的时候发现吴记的伙计在跟一个人说话——一个西市散户打扮的中年人。他没在意,取了肉就走了。回到永兴楼,他把肉交给后厨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西市那个开面店的女人,昨天来东市了。 钱掌柜正在后院对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来东市做什么?” 采买想了想:“到吴记买了二斤后腿肉,转了一圈就走了。路上好像还去了老赵菜行。” 钱掌柜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后院的几个伙计都愣住了,没人敢出声。钱掌柜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压得很低。 “她先去肉市,再去菜行——她在摸底。” 采买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钱掌柜转过身,背对着院子,看着后墙。 他做掌柜十七年,见过不少对手。 有比他硬的,有比他滑的,有背后有靠山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被卡了脖子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找人帮忙、不是躲——而是来摸他的底。 “老赵那边怎么说?” “老赵说——他已经停了给她的菜。” 钱掌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停菜是他吩咐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可能走得太急了。 那个女人能先来东市摸底,说明她早有准备。 断她的菜,她未必会慌。 他站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去查查,她今天从谁家买的菜。” 采答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钱掌柜一个人站在后院里,面前的碎瓷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不安。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没有急着关门。 她把门板半掩着,让还剩的一丝暮气透进来。灶台收拾干净了,碗筷都归了位,连案板上的刀印子都用水冲了一遍。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外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她在灯下把账本摊开,开始算今天的流水。一笔一笔地记——早市卖了二十三碗面、三碗馄饨,午市卖了三十一碗面、两碗馄饨,晚市少一些,十九碗面、一碗馄饨。加起来七十九碗面、六碗馄饨。 小圆在旁边擦碗,偷偷看着杏娘打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一颗一颗,节奏很稳。碗架上最后一摞碗擦完了,小圆的手指碰着碗沿上残留的一点热气,暖暖的,让她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值得。 杏娘的手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加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 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十二文。 十二文。 不够买一碗面,不够买半斤肉。 但这是在老赵断了她的菜的第一天——在所有人的预料里,今天应该是她焦头烂额的一天。 结果流水没降,反而涨了。 小圆凑过来扫了一眼数字,没出声。她看不懂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她看得懂杏娘的表情——那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笑,是一种还没打完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输的平静。 “杏娘姐,明天孟三哥还来吗?” “来。” “王婆呢?” “也来。” “那——我们还用得着老赵吗?” 杏娘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小圆一眼。 这姑娘问到了点子上。 还用得着老赵吗? 答案是——暂时用不着了。 但长远来看,她不能只靠孟三和王婆两个人的量过活。 明天她得去郊县一趟,找那个姓周的农户,把第三条线也牵上。 三条线齐了,才是真正的稳。 “用不着了。“她说,“至少,不用求着他了。” 小圆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擦干了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她没有再问什么,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得意,一点庆幸——得意是因为她跟了个厉害的掌柜,庆幸是因为她当初没有去永兴楼。 杏娘把账本和笔收好,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时候,外面的月光被挡在了外面。她在黑暗中站了一小会儿。 永兴楼的第一刀,她闪过去了。 但还会有第二刀。她没打算等着挨刀。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因为赢了今天——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天。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面好不好吃,不在料贵不贵,在用心不用心。做面的人心里踏实了,碗里就有了魂。不是因为赢了今天——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天。 第四十六章 挖角 第二天上午,早市刚过,铺子里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杏娘在灶台后面收拾,小圆坐在门槛上择菜。日光正好,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白,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熟客路过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巷口。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料子比西市寻常人穿的好一些,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沾什么灰——不是走路来的,应该是坐了车。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朝杏娘的铺子走过来。 小圆先看见了他。 她放下手里的菜,站了起来。那人走到铺子门口,没往里进,站在门外的日光里,朝里面瞥了一眼。他的目光掠过小圆,落在灶台后面的杏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小圆。 “你就是小圆?” 小圆顿了一下,嗯了一声。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是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说话。 “我是东市永兴楼的,姓刘,大伙都叫我刘管事。” 小圆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杏娘在灶台后面擦了擦手,没急着开口。她看着那个刘管事,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永兴楼的人,来西市,找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小圆的。 “刘管事有什么事?”杏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铺子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刘管事转过头,看了杏娘一眼,拱了拱手。“是杏娘掌柜吧?久仰。我今天来不是找掌柜的,是来找这个小姑娘说几句话。” “说什么话?” 刘管事笑了笑,没接杏娘的话,又看向小圆。“小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就在巷口,不会耽误你太久。” 小圆没动,她扫了一眼杏娘。 杏娘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刘管事的眼睛,那人笑得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东西——是一种替人办事的笃定。 小圆跟着刘管事走到巷口,在墙边的阴凉处站定。刘管事没急着开口,先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小姑娘,你在杏娘掌柜这里,管吃管住,对不对?” 小圆顿了一下,没答。 刘管事笑了一下。“我打听过了。你一个月拿多少?一百文?杏娘待你不薄,但没给你立契,对不对?” 小圆没有反对。 “那我跟你说个事。“刘管事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永兴楼后厨缺一个上菜收桌的,专管午市和晚市。你来了,正式立契,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顿饭,住东市后院的厢房。四季衣裳各两身,按季发放。” 他顿了顿,看着小圆的眼睛。 “不是帮闲,不是临时的。是正经雇了你,写在花名册上的。你往后就是永兴楼的人,谁也不能说赶你就赶你。” 小圆没说话。 三百文。有住处,有衣裳,有名字写在册子上。 她在杏娘这里,一个月拿的工钱不多,够买两斤粗面。 杏娘待她好,给她吃给她住,但没有契书。 没有契书意味着什么,她模模糊糊地知道——意味着杏娘哪天不想留她了,她就得走。 收留是看在情分上,情分要是淡了,就没有了。 雇是立了契的,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她应该答应的。 刘管事看着她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你不用现在就答,回去想想也行。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东市找我,我领你见掌柜。” 小圆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是杏娘前些天给她找的旧鞋。如果她去了永兴楼,就有新的穿了。不光是鞋,还有衣裳,四季各两身,不用再穿杏娘翻出来的旧衣裳了。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去。” 刘管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不用现在就做决定,你回去想想——” “我想好了。“小圆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我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刘管事,眼睛没有躲。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墙根底下,个子才到那管事的肩膀高,但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刘管事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没有再劝,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小圆站在巷口,看着那人的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她围裙边角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根菜叶子——刚才一直没松开——已经捏出了汁水。 她转身走回铺子。 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 小圆走进铺子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没哭出来,但眼睛里的水光在门槛那一步里被日头照了一下,亮了一瞬。她低着头走回择菜的小板凳那儿坐下来,把手里那根捏出汁的菜叶子放在筐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继续择。 手上的动作在,但眼睛是直的。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锅里的热水舀了一瓢出来,洗了洗手,然后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擦了一遍。擦完了刀,她把早上留下来的那半块猪骨从凉水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刃落下去,骨头断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小圆听到那个声音,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杏娘把骨头剁成小块,放进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舀了一勺面粉,加水,开始揉面。 她揉得很认真。面粉在指间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她把这个面团放在案板上,用掌心一下一下地压,压平了叠起来,再压。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铺子里只有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的声音——扎实、沉稳。 小圆坐在门槛边,低着头择菜,择着择着,一滴眼泪掉在菜叶子上。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择。 杏娘看到了。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把揉好的面团擀开,切成宽条,下进滚水里。 面条在锅里翻了两滚,她捞起来放进碗里,浇上刚滚的骨汤,撒了一把葱花,又切了两片酱肉码在上面。 她把面端到靠门口的桌上。 “过来,把这碗面吃了。” 小圆没动。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先吃面,吃完再说。” 小圆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低头看着那碗面——骨汤清亮,葱花碧绿,酱肉码得整整齐齐。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面条劲道,骨汤鲜甜。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面条劲道,骨汤鲜甜。汤从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杏娘没有看她。她回到灶台后面,把刚才剁骨头的案板冲洗干净,刀擦干挂回刀架。她背对着小圆,手上的动作很轻,给那姑娘留足了把眼泪拌进面里的时间。 小圆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端着空碗站起来,要去洗碗,杏娘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洗。你去歇一会儿。”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杏娘已经把碗拿走了。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杏娘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杏娘姐,我没答应他。” 杏娘正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 小圆咬了咬嘴唇。“他说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顿饭,还给住处。立了契,写在花名册上。” “嗯。” “我没答应。” 杏娘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看着小圆。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午后的光线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躲杏娘的目光。 “我知道你没答应。“杏娘说。“你要是答应了,你就不会红着眼睛回来了。你会低着头回来,不敢看我。” 小圆没说话。 杏娘走过去,在小圆面前蹲下来。她看着那姑娘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小圆,你记住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他给的那些东西,我这里给不了你。我不会怪你。” 小圆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不走。”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小圆的肩膀,没再说下去。她转身回到灶台边,把抹布拧干挂好。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心里没有那么稳。 永兴楼来挖小圆。 不是来砸她的摊子,不是来卡她的菜——是来挖她的人。 这说明钱掌柜已经看明白了:卡她的菜没用,她找到了别的路子。 所以现在他开始动她身边的人。 今天是小圆,明天会是谁? 孟三? 王婆? 还是那个她刚搭上线的郊县农户? 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排洗好的碗,碗上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淌。 她能挡得住别人卡她的菜,但她挡不住别人给更高的工钱、更好的前程。 小圆不走,是因为这姑娘念着她收留的情分。但情分这东西,能撑多久? 但其他人呢? 孟三卖菜给她,是因为她给的价格比菜行高。 如果永兴楼出更高的价,孟三会不会转头? 她不能赌别人的忠心。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她得在永兴楼把她的人一个个挖走之前,先把自己的人绑牢。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让小圆先去后屋歇着。 往常小圆会留下来帮她收拾完再走,但今天杏娘没让她留。小圆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杏娘姐,明天我早点来。” 杏娘嗯了一声。 门板合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杏娘没有立刻去休息,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灶台。 灶台其实已经干净了。她下午刷过一遍,晚市后又刷了一遍。但她还是拿着抹布,从灶台这头擦到那头,把那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抹布拧干了,又擦了一遍。 擦完灶台,她擦了案板。 擦完案板,她把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抽出来,用干布擦过刀面,再一把一把插回去。三遍。 做完这些,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叠纸和一小截墨。纸是糙纸,边缘有些毛,是她平时记账用的。墨是半截墨条,她平时不怎么用——记账她用炭笔顺手。 但写信不能用炭笔。 她把纸铺平,把墨磨开,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 她没有写抬头,直接落笔。信很短,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均匀,没有一笔是含糊的。 郊县那个姓周的农户,她之前只见过一面。那次去郊县摸底,是他带着她看了他的菜地。那人四十出头,话不多,种菜的本事不小——他的菜比老赵的整齐,但因为没有菜行的路子,一直只能零散卖给附近的散户。 她当时留了一句话:“周大哥,要是以后我想长期拿你的菜,你卖不卖?”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说了一句:“你出得起价,我就卖。” 话不多,但实在。 现在她要把这句话兑现。 她写完信,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一个粗布信封里。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浆糊封了一道。 她捏着那封信,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写她是谁,没有写她要多少菜,没有写价格。 只写了一句话:周大哥,上次说的事,我想认真谈谈。如果你有意,三日后西市常乐坊口,申时正,我等你。 她算过了——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妥之后最快五天内第一批菜就能到。到时候她就有三条稳定的菜源:孟三、王婆、周家菜地。三条线在手,永兴楼再卡她的菜,也卡不住了。 信写完了,但没有立刻寄出去。 杏娘把信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透了进来,西市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站在门缝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白日的热闹已经散了,整条街只剩下屋檐的影子。她的铺子在这条巷子里不大不小,门板上的漆已经有些旧了,但门框擦得很干净——小圆每天傍晚都会擦一遍。 她想到小圆端着那碗面、眼泪掉进碗里的样子。 十三岁的姑娘,面对三百文工钱、四季衣裳、正经契书,没有走。 不是因为她的铺子有多好,是因为那姑娘心里有良心。而良心这个东西,在生意场上是最容易被辜负的。她不能辜负小圆的良心。 一碗面留不住什么人。但做面的人用了心,吃面的人就记得住。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信拿起来,没有放在柜子里,而是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信明天一早托人送去郊县。 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成了,她的菜源就稳了。然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做第二件事——酱料坊。 她站在柜台边,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那封信的一角,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 外面的梆子声响了两下。 二更了。 她吹了灯,摸着黑走回后屋。躺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下——那里放着她的账本和今天收入的铜钱。硬的,凉的,实实在在的。 她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什么表示也没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的事会不会按她想的来——她自己也说不准。 第四十七章 信 今天是第三天。 信送出去已经三天了,那边还没有回音。 杏娘心里挂着这件事,天没亮就醒了,躺不住,干脆起了床。 西市的晨雾还没散尽。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深蓝粗布短衫,袖口扎紧,腰间系一条旧布带——这身打扮走在郊县的土路上不会太扎眼。 出门前她检查了三样东西:钱袋、契约草稿、火折子。 钱袋里有八百文钱和几块碎银子,是企业全部活钱。 契约草稿是她昨晚在灯下一笔一划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条都写清楚了——供货时间、数量、价格、结算方式。 她在巷口雇了一辆去郊县的牛车,讲好来回十文钱。 车夫不爱说话,一路只闷头赶车。 杏娘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从荒坡变成菜地,又从菜地变成村落。 她上一次来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那次是摸底,走了一圈,记了几个名字,没深谈。 回去之后她把每个农户的情况捋了一遍,最后圈定了周农户。 原因很简单——他家的菜品质最稳定,而且他没跟城里任何一家酒楼签长约,说明他还没被大买家拴住。 这是时间窗口,错过了就不会再有。 但这次不一样,她得把这个姓周的农户拿下来。 永兴楼挖不动小圆,下一步就是挖她的供应商,孟三和王婆的量不够撑太久,三条线齐了才能睡踏实觉。 车在一个村口停住。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落在路边,有几户屋顶已经冒起了炊烟。 杏娘跳下车,沿田埂走了半里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菜地边上拔草。 周农户比她还先看见她——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没表情,但也没躲她的目光。 “周大哥,信你收到了?” “收到了。“周农户说。他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嘴里过了几遍才放出来。他瞥了一眼杏娘,又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菜地,顿了顿,“进来说吧。” 杏娘跟着他走过一条窄田埂。田埂两边的菜叶子擦过她的裤腿,留下淡淡的青草味。周农户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实的部分,显然走了几十年。 他领着杏娘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菜地不大,但拾掇得整齐——每垄菜都分得清楚,墒情刚好,不见杂草。 小青菜已经可以收了,萝卜缨子也壮实,还有两垄刚翻过土,等着下种。 杏娘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已经有数——这人的菜,品质比孟三的还好。 缺的不是本事,是出货的路子。 杏娘没急着说契约的事,先蹲下来看了一棵小青菜的长势。她拨了拨叶子,又看了根部的土色,嗯了一声。 “你这菜养得好。“她说,“比我铺子里现在进的货都精神。” 周农户站在旁边,没接话。他在等她说正题。 杏娘心里清楚——这种农户最怕两件事:一是被人骗,二是被画大饼。她没绕弯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契约草稿递过去。 “周大哥,我也不跟你讲虚的。我现在在西市开面馆,每天用量不算大,但稳定。你给我供菜,我按市场价收货,加一成。” 周农户接过纸,粗粗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加一成?” “对。“杏娘说,“你种出来的菜,我全收。不管当天市场上卖什么价,我都按行情加一成结给你。行情低的时候你不吃亏,行情高的时候你也不吃亏——我在你那买的菜,就是那个价。” 周农户没说话,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杏娘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种了半辈子菜,每次卖菜都要看中间商的脸色。行情好,中间商赚大头。行情差,中间商就不收了,让他烂在地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全收“这两个字。 “可是——“周农户抬起头,眉头皱着,“你这个面馆,能开多久?” 杏娘笑了:“我也不敢说能开一辈子。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铺子开着,你的菜我就要。” “那如果——“周农户又犹豫了一下,“你生意不好了呢?” “如果我的生意不好,我就少用菜,但约定的量我照样付钱。“杏娘说,“这个可以写进契约里。” 周农户没话了。 他蹲下身,捏了一把土在手里搓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人。” 杏娘没催他,也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周大哥,我理解你担心什么。你被中间商坑过太多次,不敢信人。但我不是倒菜的,我是开铺子的——菜好,我的面就好。我的面好,客人就多。客人多了,我要的菜就更多。咱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我不会坑你。” 周农户没立刻接话,蹲在地上又捏了一会儿土。他指缝里漏下来的土粒落在鞋面上,他盯着看了半天,才开口:“那你怎么收?我是说,不能我送过去你挑剩下不要了吧?”“你送多少,我收多少。“杏娘说,“不好的我不要,但什么是好菜,你比我懂。你摘的时候自己把一道关,送到我铺子里的,我全收。” “当天结账?” “当天结账。” 周农户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不全是松了,更像是认了。 “行,我试试。” 周农户看着她,脸上那种紧巴巴的表情慢慢松了一点。 周农户蹲在地头上,把那张契约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是不心动,是心动得有点害怕。这种好事落在他头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杏娘看出来了。她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菜地边上,看远处那几垄刚翻过的土。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太紧,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周农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她旁边。 “你说的那个——‘保底’,“他斟酌着用词,“万一你铺子不开了呢?” “那你拿着契约来西市找我。“杏娘回头看他,认真说,“契约上写了我的铺名、我的名字,跑不了。而且——“她顿了顿,“你觉得我会关吗?” 周农户被她问住了。 杏娘笑了一下:“我刚开张没多久,总共还没赚几贯钱。但我敢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个铺子上,就说明我是认真做的。不是试试看,是做了不回头。”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打动了周农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先试一个月。一个月里,你按你说的价格收货。一个月后我看行不行,再签正式的。” 杏娘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她点头:“行。那就试一个月。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试也要有契约。不然到时候你说没试过,我说试过了,扯不清。” 周农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就在田埂边上坐下了。杏娘拿出纸笔——她随身带了——在草稿的基础上改了几笔,加上了“试营一月“的条款,又把“加一成“写得更明白了。周农户不识字,杏娘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完,嗯了一声。 她从钱袋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 周农户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印泥,又看了看杏娘。他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契约上端端正正按下自己的指印。 杏娘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 “周大哥,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拉第一批菜。不用多,先送三十斤试试路。” 周农户看着自己的指印,还有点发愣。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好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定了。 听杏娘这么一说,他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嗯。我晚上就摘好,明天天亮前在地头等你的人。” “那就说定了。“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扫了一眼西边的太阳,不早了。 周农户送她到田埂尽头。两人没再多客套,杏娘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周农户在身后说了一句:“那——我等着你。” 杏娘回头笑了一下,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杏娘坐上牛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的田地被夕阳照成一片暖黄色,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杏娘靠在车板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契约纸。纸还带着体温,边角被她摸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只是一张试营协议,一个月后才算正式。但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人脉——不是祖上留下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她从零开始搭上的一条线。她想起刚才周农户说“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前世在餐饮供应链上做惯了的模式,放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成了新鲜事。保底收购加溢价,在农户眼里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她算过账:每天多卖三十碗面,这个溢价就回来了。不亏。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玉佩在衣襟下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在身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菜地里的菜,锅里的汤,桌子上的面——做吃食的人,手里攥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食材到锅里再到碗里这条路。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车进了城,西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暮色里各家铺子门口的灯笼陆续点上,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在巷子里。 杏娘跳下车,付了车钱,快步走回铺子。 脚踩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时,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纸——还在。 小圆正在灶台前收拾,抬头扫了她一眼:“谈成了?” “成了。“杏娘说。她没多讲,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小圆没再追问,转身去把锅里的热水倒掉。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鼻头一热,什么也没说。 小圆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她该说的时候会说。 这种信任比问一百句都踏实。 她没有再多说,洗了手,围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高汤。 该切菜的切菜,该调料的调料,手上的活一样没少。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扑到她脸上,暖暖的,像是一天的疲惫从毛孔里慢慢散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汤的鲜味钻进鼻子里,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悄悄松了。 那张契约纸她一直揣在怀里,直到晚上收了摊,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才拿出来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然后仔细折好,放进柜子里那只木匣中。 匣子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了一层干草。匣子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张纸。 杏娘关上匣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柜子深处。这一步走出去了还回不回得了头?她把匣子往深处推了推。 会越来越多的。她对自己说。 吹了灯,摸黑爬上榻。窗外的月光照进铺子里,落在灶台上。 第四十八章 碰壁 两天后,杏娘又去了郊县。 这次她是走着去的。牛车太慢,她心里有事,走路反而更痛快。天刚亮就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碰到赶集的驴车就搭了一段,到了村口时太阳还没到正头顶。 她来之前没让人带话。上次签的是试营协议,第一批菜已经送到了——翠绿水灵,小圆洗菜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眼,说了一句“这菜精神“。杏娘嘴上没接话,心里挺满意。她想着趁热打铁,再去跟周农户聊聊长期合作的事,最好把正式契约定下来,把这条线焊死。 但走那天的老路往周家的菜地过去时,她就觉得不对了。 不是路不对,是气氛不对。 整条田埂上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声,没有小孩在田埂上跑闹,连风吹过菜叶子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上次来的时候,田埂上还有几个农人在干活,远远见了她会抬头看一眼,有人还跟她点个头。田埂边的狗趴在地上晒太阳,见她走过去都不叫。 今天一路走过去,田里也有人,但那些人看见她之后没抬头,反而低下头去接着干活了。 像是提前被人打过招呼。 杏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到周农户的菜地边上。 地里的菜还在——小青菜、萝卜缨子、还有新翻的两垄土,跟她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菜地旁边多了一辆车。 那车不是农户用的板车——车轮是新的,车板刷了桐油,车架子上还绑着一条青布带子,带子洗得干干净净,不像下地用的东西。 这车太新了,整个郊县都找不出第二辆。 周农户蹲在菜地另一头,背对着村子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猛一抬头,看见是杏娘,脸上的表情就是一变。 那个表情杏娘看懂了——是慌。 “周大哥。“杏娘走过去,站在田埂上,语气尽量平和,“这两天怎么样?” 周农户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子,没答话,先回头往村子方向扫了一眼。 杏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的是深灰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很白净,不像干过农活的。他正靠在树干上剔牙,姿态懒散,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 见杏娘看过来,他不慌不忙地把牙签吐了,又站了一息,才转过身,慢悠悠往村里走了。那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怕她看见。 不是农户。那站姿、那身衣裳、那份气定神闲,都不是郊县该有的人。 是城里人的站相。 “那人是谁?“杏娘问。 周农户没接话,低下头把手里的菜叶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又拍了一下膝盖上沾的碎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拖延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永兴楼的。” 杏娘心里一沉,面上没动。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但她没让那一下影响到呼吸。 “他们来找你了?” “昨天来的。“周农户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说是听说我在给西市一家铺子供菜,过来看看。” “他们说什么了?” 周农户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杏娘。他眼睛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害怕——不是怕杏娘,是怕永兴楼。 “他们说——“他咽了一口唾沫,“永兴楼在城里有五六家铺子,每天用菜量大。他们说我给你供菜是’小打小闹’,不如跟他们签。” 杏娘没插话,等他说完。 “他们说给我的价比你高一成五。而且——“周农户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如果我不跟他们签,以后我的菜就别想进东市。”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说出来就不想再回味一遍。 杏娘听完了,没发火,也没叹气。她只是看着周农户,目光很平,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重话都会让周农户更愧疚,但愧疚没用,她不需要他的愧疚。 “那你怎么想的,周大哥?“她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家常事。 周农户被她问得一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有泥。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瞥了一眼远处那辆新板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泥还没洗干净。 杏娘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辆车。 她心里全明白了。 永兴楼不是来谈的,是来堵的——车停在他地头上,人站在他村口,话已经搁下了。 周农户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一个小面馆的老板,在永兴楼面前不够看。 农户最懂趋利避害,永兴楼让他选,他怎么可能选错? 但是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他亲口说出来。 过了很久,周农户抬起头,眼神躲开了她的目光:“杏娘,那个契约——要不,就算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泄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杏娘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纸,展开来。 纸还是那张纸,边角已经因为反复折叠有些发毛了。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纸叠好,收回怀里。 “订金呢?“她问。 “我退给你。“周农户赶紧说,转身从田埂边上的一个陶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杏娘接过来掂了一下,份量不少。 她没数。她知道他不会少给。 杏娘从周家菜地出来之后,没有马上回城。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在路边看到一个搭在树荫底下的摊子。一个老婆婆坐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碗冷淘——其实就是过水的凉面,浇了一勺醋和一勺蒜水,看起来寡淡得很。这种摊子专做过路人一顿饱的生意,卖相不好,但顶饿。 杏娘在摊前站了一下。 她肚子不饿,但她觉得应该坐下来吃点什么。 不吃东西就这么走回去,心里那股气会越走越胀,胀到晚上睡不着。 她需要做一件正常的事来让自己觉得今天还是正常的。 “来一碗。“她说。 老婆婆麻利地挑了一碗,浇上卤子,端过来。杏娘接过来坐在旁边的条凳上,拿起筷子。 冷淘已经凉透了,面条有点发硬,卤子偏咸,醋放得太多,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蒜水的冲劲呛了一下嗓子。 但她没放下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无表情。 面条不好吃,她就着那股酸味一起咽下去。 吃了几口,酸味过去了,嘴里只剩下咸。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了。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不是生周农户的气。他一个种菜的,被永兴楼堵上门来逼着选,他有什么胆子不选?他是替她可惜,可她不能怪他。 她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太急了。 契约签了,菜送了一次,她就以为事情稳了,就想着去谈下一步了。 但她忘了——永兴楼在东市扎根那么多年,眼线早就铺到郊县了。 她这边一动,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人家一直在看她。 是她低估了对手。 杏娘夹起最后几根冷淘,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把碗一放,从钱袋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桌上。 “婆婆,面不错。醋放得够味。” 老婆婆目光落在她身上,大概觉得这姑娘嘴真硬——那碗面她自己尝过,难吃得要命,盐和醋都没调匀。但她没戳破,收了钱,嗯了一声。 杏娘站起来,继续往西市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稳了。 回到铺子里,杏娘没有发火,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跟小圆多说。 她洗了手,围上围裙,照常干活。 切菜、备料、烧水、熬汤,手不停,话不多。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不急不慢,每一刀都在该落的地方。 小圆扫了一眼她的脸色,没问。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温水放在灶台角上,没说话,转身走了。杏娘扫了一眼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切菜。 小圆扫了一眼她的脸色,没问。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温水放在灶台角上,没说话,转身走了。杏娘扫了一眼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股发堵的气被慢慢压平了。她放下碗,继续切菜。 晚上收了摊,杏娘把今天周农户退回来的那包订金放在桌上。她解开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一枚一枚数了一遍,然后又放回去,重新扎好。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坐在桌前,对着那包钱发了一会儿呆。 契约已经作废了。按理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没有完。 永兴楼截她的货源,这不是一次打击——这是一次警告。 他们是在告诉她:你在郊县找的人,我随时可以挖走。 你能找到一个,我能截一个。 你能找到十个,我能截十个。 你有多少工夫,我陪你耗。 这不是做生意的方式,这是要逼她走。 杏娘拿起那包钱,在手里掂了掂。 按周农户说的,永兴楼给他的价比她高一成五。 永兴楼那么大的盘子,每天要用多少菜? 高一成五进货,一天的菜钱就要多出多少? 但人家不在乎,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省那点菜钱,是要她撑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放回桌上。 “订金不用退。“她低声说。这句话是对着那包钱说的,但更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契约作废。订金不用退。这是她最后的体面——不是周农户不要她的订金,是她自己不要的。 她站起身,把钱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没发生过任何事的人。 但她在心里把永兴楼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放在柜子最深处那个她平时不会翻到的角落里——不是忘了,是收好了。 她前世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教训就是:被人打了,先记下来,别急着还手。 急着还手的人,往往第二下挨得更重。 这一次她输了,不是因为她的面不好,不是因为她的模式不对,是因为她手里能用的牌太少,关系还不够深。 但她有一个永兴楼没有的东西——她等得起。好汤都是熬出来的,急火煮不出鲜味。急的人赢一阵子,稳的人赢一辈子。 永兴楼盘子大,每天开门就要付工钱、进货、养着五六家铺子的流水。 她只有一家面馆,一脚就能踩住。 她不急着翻盘,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等她的面馆站稳了,等她的客人多了,等她手里有了余钱,等她的名字在西市这条街上被人记住了——到那天再说。 杏娘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摸黑上了榻。 能不能撑到那天? 她也没底。 但除了撑下去,没有别的路。 第四十九章 李磬 杏娘在郊县碰壁的第二天一早,李磬当值。 他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腰间挂着一块巡检的木牌,身后跟着两个小吏。今天他的差事是巡东市——不是专查哪一家,是例行轮检,每旬一次。但今天他出门前翻了翻簿子,把东市几家商户的检查顺序重新排了一下,然后把簿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把永兴楼的肉供应商排在了第一家。旁边的小吏扫了一眼排班表,觉得顺序跟上次不太一样,但没多问。李磬也没解释——巡检顺序调整,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理由。 从县衙到东市,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路过西市口的时候,他往那条街里扫了一眼——杏娘的铺子已经开门了,门口摆着几个菜筐,小圆正在门口洒水扫地。 店里飘出一股淡淡的骨汤味,混在早晨的空气里。 他闻到了,脚步没停,继续往东市走。 但那股味道跟了他好几步才散。 到了东市,晨市刚开始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已经摆好了摊子,沿街的铺子也陆续下了门板。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李磬带着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东市后街那家挂着“永兴楼指定肉供“牌子的肉铺门口。 肉铺的伙计正在门口挂肉,看见李磬三个人大步走过来,手里那块肉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挂上去。绳子在钩子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李磬走过去,站在肉铺门口,不紧不慢地亮了一下木牌。 “例行巡检。” 肉铺掌柜听见声音,从里间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笑:“李差爷,这么早?我们这每天的肉都是新鲜到的,您随便看。” 李磬没理他的客套话,走进铺子,目光在台面上扫了一圈。台面上摆着几块切好的肉,颜色红润,看不出什么问题。他没看那几块肉,而是走到铺子后面,掀开盖在木桶上的布——桶里泡着半桶水,水里沉着几块肉。 他弯下腰,凑近闻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回头扫了一眼肉铺掌柜。那一眼不重,但掌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这肉泡了多久了?“李磬问。他语气不重,但问得很准——那桶里的肉边角已经泛白,一看就是泡了不止一个时辰的。 掌柜张了张嘴,脸上堆着的笑彻底垮了。他想解释——“李差爷,这是早上多进了没卖完的,泡着是为了保鲜”——但他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巡检的规矩他很清楚,泡水肉能不能吃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摆出来了,被看到了,就是不合规。 李磬没等他说完,转身对身后的小吏说:“记下来。肉品存放不合规,暂停营业一天,整改后复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故意给谁难堪,但也没留商量余地。 李磬封了肉铺之后,没多停留,带着人继续巡下一家。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巡检没什么两样。但消息比他走得快。 永兴楼后厨的管事是在巳时三刻接到消息的——送肉的没来。管事等了一刻钟,派人去肉铺一看,门板下了半截,门口贴着一张盖了巡检印的封条。回来报信的人说了一句话:“肉铺被封了,今天开不了。” 管事脸色当场就变了。 钱掌柜到的时候,后厨已经乱了一阵了。管事正在里头骂人,几个帮厨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切菜的刀都没人动了。钱掌柜没进去,站在后厨门口听了两句,然后转身回了前厅,袖子一甩,稳稳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发火。跟了钱掌柜多年的人都清楚——他不发火的时候比发火的时候更难伺候。他越是平静,事情就越大条。 “谁巡的?“钱掌柜端起茶杯,问了一句。茶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来了,盖子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管事跟进来,低声说:“县衙的,姓李。” “哪个姓李的?” “叫李磬。是西市那边的差役,常在西市一带走动。今天不知怎么排到东市来了。” 钱掌柜没接话。他端着茶杯,没有喝,看着茶面上的热气散了一会儿。 “西市那边的差役,巡到我们东市来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好。好得很。” 他没再多说。但管事明白,这个“好得很“不是好话。 管事退出去之后,钱掌柜一个人在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为一天的肉发愁——永兴楼五六家铺子,一天的肉量不是小数目,临时从别处调要多花几贯钱,但也不至于让他坐不住。他在意的不是钱,是面子。永兴楼的供应商被巡检封了,这件事已经在东市传开了,明天整个城里都会知道。 他真正在想的不是肉,是人。 李磬是西市的差役,杏娘也在西市。这两个人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从来不赌“巧合“这种事。在东市做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巧合最后都不是巧合。他叫来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查查那个李磬,什么来路,平时跟谁走动。东市归东市的差役管,他从西市巡过来,是谁给他派的活?” 伙计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到西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来传消息的是赵三娘。她挎着个菜篮子从东市那头过来,篮子里只搁了两根葱,一看就不是专程出来买菜的。她脚步快,走到杏娘铺子门口也没减速,一扭身就拐了进来。小圆看见她进来,叫了一声“三娘“。赵三娘冲小圆点了个头,目光已经落在灶台后面的杏娘身上。 “杏娘,听说东市出事了。“赵三娘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她说话天生大嗓门,但讲到这种消息的时候她会刻意收了声,营造出一种“这可是独家消息“的气氛,“永兴楼的肉供应商,今天早上被巡检封了。封了一天,门板都下了一半就被贴了条子。” 杏娘正在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刀刃悬在葱段上方,停了可能有两息的时间。然后她继续切下去,刀落得跟之前一样稳,一样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回事?“她问,语气平淡。 “说是肉品存放不合规,封一天整改。“赵三娘说着,自己都觉得有意思,“永兴楼在东市做了多少年生意了,他们的供应商什么时候被查过?泡水肉那点事,哪个肉铺没有?平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偏偏今天就认真查了。你说是巧不巧?” 杏娘没接话。她把切好的葱收进碗里,又拿起一根新的。 赵三娘察言观色,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也就不再追问了。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碗水,聊了几句闲话——东市今天乱了一阵,永兴楼临时从别处调肉,后厨忙得鸡飞狗跳,钱掌柜在厅里坐了一个上午没出来。末了她补了一句:“听说钱掌柜那张脸黑得能滴墨,伙计都不敢从他面前走。” 杏娘一边听一边切菜,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细节。等赵三娘说完了要走,她才抬头说了一句:“三娘,多谢你跑一趟。” “谢什么,“赵三娘挥了挥手,“我就是路过。走了。” 赵三娘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圆在水池边洗菜,背对着杏娘,忽然问了一句:“是李大哥查的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切菜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小圆没再问。她低着头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摞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然后端到架子上放好。那几碗水珠还在往下滴,她也没有擦——像是心里也在想什么事。 杏娘继续切菜。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她没抬头,但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永兴楼被查了供应商,不管是不是李磬有意为之,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钱掌柜会不会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 会。 但连起来想又怎么样? 巡检是公差,李磬是差役,查的是肉品存放合规,每一步都在规矩里。 钱掌柜再精明,也拿不出把柄。 李磬来吃面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他进门的时候跟平时一样——在门口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然后走到靠墙那张他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他把腰间的巡检木牌摘下来搁在桌角,像是今天的事已经办完了。 小圆看见他来了,抬头喊了一声“李大哥“,转身就去灶台那边报信。 杏娘在灶台后面。她听见小圆那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来了。 她煮了一碗面,码上浇头,端过去放在他面前。 李磬低头瞥了一眼,没急着动筷子。他拿起桌上的醋壶,往碗里倒了一圈醋——跟往常一样。然后又拿胡椒瓶,撒了一层胡椒——也跟往常一样。 杏娘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碗面冒上来的热气,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磬夹起一箸面,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说了一句: “今天面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葱花和面条拌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今天面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他又喝了一口汤,热意从喉咙落到胃里,整个人松了一瞬。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把葱花和面条拌开,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杏娘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吃面。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东市的事。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他既然来了,就是已经把话说完了。 “面里多放了一把葱花。“她说。 李磬低头扫了一眼碗里浮着的葱花,没说什么,又夹起一箸,吃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吃、一个站着看,把那碗面吃完了。李磬吃完最后一箸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杏娘轻声说了一句:“李大哥。” 李磬转过身,看着她。 杏娘顿了片刻,才说:“路上小心。”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李磬听了,也没问。 他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暮色里,暮色把他的轮廓一点点吃掉了,直到看不太清了才转回身来。街上的晚风卷过来,带着些凉意。 小圆在水池边洗碗,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杏娘说。她又往门口扫了一眼——门外的暮色已经浓了,街上的人影渐渐模糊起来。她站了站,转身去收桌上的空碗。 小圆没再说话,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杏娘总觉得,小圆洗碗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心里也跟着松了几分。 但杏娘没有松。 有些人的帮忙不说出口,但那碗面的汤底会替他说。热汤端到手里,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永兴楼那边迟早会有下一刀。 第五十章 东市 杏娘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月白底的短衫——买了大半个月了,一直挂在柜子里,没找到穿它的场合。 今天她穿上了。 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素色暗纹,不扎眼,但看得出不是随便穿的料子。 她对着水盆照了照又理了理头发,心里知道——今天的见面,不是穿旧衣裳能应付的。 那件衣裳她很少穿。 月白底的短衫,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素色暗纹——不扎眼,但看得出不是随便穿的料子。 她买了之后一直挂在柜子里,没找到穿它的场合。 今天她把它穿上了,对着水盆照了照,又用手理了理头发,重新扎了一下。 小圆起来的时候看见她这身打扮,顿了一下。 “你要出去?” “嗯。“杏娘说,“去一趟东市。” 小圆没再问。她转身去灶台前生火,弯下腰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汤我看着。” 杏娘没有说谢谢。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太阳刚从巷子尽头的屋顶上露出半个边。 西市的铺子正在一家一家开门,有人在洒水扫街,有人在摆货,有人看见她出来打了个招呼:“杏娘,今天早啊。” 她应了一声,往东市的方向走去。 从西市到东市要穿过两条街。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但都是绕道走的——去买菜绕开东市那片,去办事也绕开东市那片。 今天她没绕。 她穿过了那条她一直在回避的街,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东市比西市大得多。 杏娘站在东市街口,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打量。 她以前来东市都是匆匆走过,从不仔细看。 今天她站住了,目光从街这头扫到那头——宽,直,两边铺子的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 最前面那家是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匹招揽客人;隔壁是酒楼,二层楼上挂着一块大匾,还没到饭点已经有伙计在门口擦桌椅;再往里走是杂货铺、铁器铺、干货铺,店门全都敞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而且铺子门口干干净净的,不像西市有些地方还积着昨夜的脏水。 东市的路面铺的是青石板,板缝里长不出草来,走上去脚感都不一样。 永兴楼在东市正街的中段,坐北朝南,三层楼。 杏娘远远就看见了那块匾——黑底金字,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悬在二楼窗沿下,隔半条街都能看见。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短褐,干净利落,看见有人走近就哈腰往里请。 侧门外停着两辆板车,有人在往下卸货,搬下来的是整扇的猪肉和几筐菜,分量不小。 杏娘没有直接走过去。 她从街对面走,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看街景。 她看了永兴楼的客流——这会儿不是饭点,但进出的客人没断过,有穿绸子的,也有穿短打的,各色人等都有。 她又看了永兴楼门口的菜筐——堆在侧门外,码得整整齐齐,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确实新鲜。 她看了很久,久到街对面一个摆摊的老头都注意到她了。 然后她穿过街,走到永兴楼门口正前方,站住了。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外,抬头扫了一眼那块匾。 看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低下头,像是数了一下门口的台阶,又看了看门口贴着的那张今日推荐的菜牌子。动作不慌不忙,像是路过随便看看的客人。 但她站在那个位置,刚好是永兴楼正门的中轴线上。不偏不倚,正对着门口。门口迎客的伙计看了她好几眼,拿不准这人是要进来还是路过,不好上来招呼也不好赶,只好假装没看见。 钱掌柜是被人叫出来的。 伙计小跑着进后厅,低声说了一句:“掌柜的,门口有个女的站了好一会儿了,不进来也不走,就在门口站着看。” 钱掌柜正在对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没问长什么样——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杏娘还站在那个位置。看见钱掌柜出来,她没躲目光,也没先开口。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门槛。 钱掌柜先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一个在生意场上泡了几十年的人看着一件新鲜事时露出的、带着审视的笑。 “姑娘,吃面?” 这句话问得很妙。他知道她是谁,但他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来干什么“,他问“吃面“——好像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客人。 如果她说是、她进去了,那她今天来就是客人,在他永兴楼的地盘上,他来接待她。一句话就把交锋的主动权握住了。 杏娘看着他,也笑了一下。她笑得更轻,像是看穿了他的话里话。 “钱掌柜,我不是来吃面的。” 钱掌柜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那你来——” “我来看看。“杏娘说,语气很淡,“西市那边总听人说永兴楼排场大,没见过,今天路过,开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没有说她是来做什么的,也没有说她跟永兴楼有什么关系。她就是路过,看热闹。 钱掌柜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那双布鞋上——鞋面干净,没有走远路的灰。西市走到东市就是这点路,不远不近,正好是“路过“会走的距离。他算了一下,笑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杏娘说。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永兴楼果然气派,门口这块匾,西市那边见不着这么大的。” 这话表面上是夸,但钱掌柜听出了别的意思——她在说,你永兴楼盘子大,但你的手伸到西市来了。你踩过界了。 钱掌柜没接这句,换了个话题:“姑娘在西市开面馆,生意可好?” “过得去。“杏娘说,没有多讲,也没有自谦。她说“过得去“的时候目光很稳,没有躲也没有闪。 “那就好。“钱掌柜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晚辈,“西市那边做吃食不容易,房租便宜,但客人也少。姑娘要是以后想换个地方,可以来找我。我在东市还有几个空铺面。” 这句话也是刀。他说的“换个地方“的意思是——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可以收你。他说“空铺面“的意思是——你的面馆我随时可以开一家在你对面。 杏娘看着他,看了大概两息的时间,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钱掌柜费心了。我那个小铺子虽然不大,但够我忙的了。等哪天忙不过来了,再说。倒是钱掌柜——东市这么大摊子,管起来费神吧?我看你这边进货卸货,一天的量不小。” 她说着,目光往侧门那两辆板车方向扫了一下。那一眼很轻,但意思到了——你永兴楼的动静,我全看在眼里了。 说完她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钱掌柜——听说最近东市查得严。进货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这句话的尾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她说完没走,站在那里,看着钱掌柜的眼睛,等了他一息——一息之内,钱掌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杏娘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既不像逃跑,也不像炫耀,就像她说的——看完了,走了。 钱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顺着东市的街越走越远。 他旁边的小伙计没听懂那几句话里的话——“多留个心眼“是什么意思?西市那边的面馆跟东市有什么关系?但小伙计看懂了一件事:他掌柜的脸上没笑。 钱掌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月白衣裳的背影拐过街角,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他旁边的伙计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钱掌柜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三句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一个西市开面馆的女人,敢一个人走到永兴楼门口,站在正门的中轴线上,不卑不亢地说了三句话。不是来闹事的,不是来求饶的,就是来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做了什么,账先记着。做吃食的人有一股劲:灶火不灭,人不低头。 钱掌柜转身走回铺子里。他没回头再看一眼,但他知道今天这一步棋,对方走对了。 一个开面馆的女人,敢站在永兴楼门口,不卑不亢地说了三句话。三句话里,第一句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别装了“ 第二句告诉他“你踩过界了,我也清楚“ 第三句告诉他“你做的我都知道,我不怕“。 而且她是站在他门口说的。这就意味着——下次她来,就不只是站在门口了。 杏娘走出东市街口的时候,才放慢脚步。 刚才一路走出来,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钱掌柜一定还在门口看她。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走出东市以后是什么表情,所以她一直走到拐过弯、看不见永兴楼的招牌了,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心跳很快。比她在郊县跟周农户谈判的时候快,比她在灶台前忙一整天都快。她握了握拳头,手心有一点汗。 但她心里是清的。她刚才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得,钱掌柜说的每句话她也记得。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 他说“换个地方可以来找我“——她听了,笑了。他以为这是威胁,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空话。她要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吓退的人,她就不会站在这里。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错话,没有露怯,没有让他抓到任何话柄。而且她最后那一句,足够让他今天晚上睡不着觉了。 她站了几息,等心跳平下来,然后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绕路回了西市。 走出东市的范围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东市的空气跟西市的不一样,西市有炊烟味、有菜味、有人味。东市的味道更干净,但也更冷。 回到常乐坊巷口,她闻到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骨汤香,暖暖的,混在傍晚的炊烟里,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松了下来。灶上的火还燃着,这就够了。 永兴楼门口,钱掌柜还站着。 小伙计在旁边等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掌柜的,要不要我去跟一下?” “不用。“钱掌柜说。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小伙计看着他后脑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钱掌柜的声音从前厅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女的,留不得。” 小伙计打了个寒颤,没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一边去了。钱掌柜背着手站在厅里,目光落在门外已经空了的那条街上,很久没动。 ? ?把前面的章节修改了一下,加了金手指玉佩的设定,对剧情无影响,只是客人会感觉味更好,吃了舒服,有轻微治愈功能。 第五十一章 封锁 赵三娘说的那个后院在常乐坊西头,离杏娘的铺子隔了两条巷子。 杏娘去看的那天是个下午,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巷子口斜着切进来,把青石板路照成了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她顺着赵三娘说的路线走,数到第三个岔口拐进去,看见一扇歪着的木门。 门没锁,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跨进去之后她站了一会儿。 院子不大,大概三四丈见方,地面是夯土的,长了一些杂草,墙角的草尤其高,都快到她膝盖了。 正对着门是一间矮房,房顶的瓦片有几块缺了角,露出下面的泥胚。 院子右侧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环抱不住,树冠把院子的半边都罩在阴影里。 杏娘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屋顶要修,地面要重新夯,杂草要清——但底子不差。 这院子比她想象的大一点,做酱料坊足够了。 她走到那间矮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空屋,地面干燥,通风尚可,做个库房或发酵间都行。 她退出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人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脸上下意识放松的表情。 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用手掌按了按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长着青苔,按上去有点潮。她想的是夏天这树荫正好,院里不至于太晒,酱缸放在树荫下温度也好控制。 然后她去找了房主。 房主姓刘,住在常乐坊东头,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巷口摆摊卖针线。 杏娘去的时候他正在收摊,把几卷线往布口袋里装。 杏娘帮他把最后一卷线放进去,然后站在旁边等他收拾完。 “刘叔,西头那个院子——是您的?” 刘老头抬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认出了她——常乐坊新开那家面馆的姑娘,手艺不错,街坊都这么说。 “是我的。怎么,姑娘有兴趣?” “想看看能不能租。” 刘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她一下。他不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布口袋扎好口搁在一边,才慢悠悠开口:“那个院子空了好几年了,以前租给一个做醋的,搬走之后就一直空着。房子老了,要修。” “我知道。“杏娘说,“我看了,屋顶有几片瓦要换,地面要重新夯一下,不麻烦。” 刘老头听了这话,又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租过几次院子,来的人十个有九个先挑毛病——这不好那不好,想压价。这个姑娘倒好,直接说“不麻烦“。 “姑娘租来做什么?” “做酱料。“杏娘说,“不占地方,不吵,不往院里堆货。” 刘老头没有反对。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杏娘听了,没有马上答。她低头算了一下——这个价在西市不算贵,但也算不上便宜。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还了一个价,比刘老头的报价低了大概两成。 刘老头皱了一下眉,正要开口,杏娘又说了一句:“刘叔,我一次签一年。屋顶我自己修,地面我自己夯。您不用出一文钱。” 刘老头的眉毛松开了。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杏娘——姑娘说话利落,不拖泥带水,而且她说的“自己修“不是空话,他能看出来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那种人。一个空了好几年的破院子,能租出去总比空着强。 “行,就你说的价。” 杏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约好了第二天来签契,她就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方向——不是看院子,是在心里把布局再记一遍。老槐树的方位、矮房的朝向、院门开在哪一边,都在她脑子里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轻。 回到铺子的时候小圆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看她脸色就知道了。 “租到了?” “约了明天签契。” 小圆高兴地“哎“了一声,又有点担心:“那个院子大不大?” “够用。”杏娘说着,已经走到灶台前开始洗手了。 但她心里清楚——够用只是第一步。她不止要够用,她要的是把酱料做出量来,让永兴楼再也卡不住她这一环。 第二天下午,杏娘揣着租契去找刘老头。 她出门之前特意把契约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条都写清楚了——租期一年、租金多少、修葺自理。她把契约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衣襟,锁了铺子的门。 走到刘老头摆摊的巷口,她远远就看见他了。 刘老头坐在摊子后面,跟前没有人买东西。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前那几卷线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摆了好久了都没动过。杏娘走过去叫了一声“刘叔“,他抬起头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杏娘站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餐饮,看人脸色是基本功。刘老头那个表情她一看就懂了——出变故了。 “刘叔,我来签契的。” 刘老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杏娘没催他。她站在摊子前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头才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不少:“姑娘,那个院子——不租了。” 杏娘没有立刻问为什么。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刘老头避开她的目光,把面前的一卷线拿起来又放下,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冷,是心里不踏实。 “有人来打过招呼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说那个院子不能租给你。” “谁?” 刘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不肯说名字。“姑娘,你一个开面馆的,怎么惹上东市那边的人了?” 杏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她明白了。 永兴楼。 钱掌柜那天在东市门口跟她说了三句话,她回了三句话。 当时她以为那场交锋到此为止了,但现在看来——钱掌柜没有只在嘴上过招。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不只是卡她的食材,连她想租个院子做酱料,他也把手伸过来了。 “他派人来跟您说什么了?” 刘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来的人也没说别的,就是让我想想——那个院子租给谁,以后会不会有麻烦。话没挑明,但意思到了。” 杏娘沉默了几息。 她不怪刘老头。他是西市一个摆摊的老头,得罪不起东市的永兴楼。人家派个人来“打个招呼“,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压力。换谁都会缩。 “刘叔,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刘老头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他抬起头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到底也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这话说出来比不说还难受。 杏娘从怀里把那卷租契抽出来,扫了一眼,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时候,刘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姑娘,你——你自己当心。” 杏娘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她走出那条巷子,拐过弯,太阳还在头顶上,和昨天一样亮。但她觉得刚才揣在怀里的那份租契变沉了。 不,是空手走回去的路变长了。 杏娘走到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停了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只鸡在刨食。 她靠在那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上,墙皮的温度透过衣裳传到背上,烫烫的。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看着巷子对面那户人家的木门发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昨天去看院子,谈好了价,约好今天签契——一切都很顺利。 她甚至在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院子里怎么布置、酱缸放哪几个位置、矮房怎么改造成发酵间。 连槐树遮阴能省多少工夫她都算进去了。 然后今天,刘老头说:不租了。 不是他不愿意租,是他不敢租。 永兴楼的人来打过招呼了。那个打招呼的伙计甚至可能就站在她昨天站过的巷子里,敲了刘老头的门,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掌柜的说,那个院子您再想想。“一句客气话,一个在长安开了几十年老店的背景,就能让一个摆摊的老头缩回去。 她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东市到西市,走最近的穿巷路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也就是说,永兴楼的人昨天下午或者今天早上才来的,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钱掌柜一直在盯着她。 这让她后背有点发凉。但只是一瞬间。 因为紧接着她就想通了另一件事——钱掌柜为什么要费这个劲来封她一个租院子的动作? 因为她要扩大酱料生产的意图,他猜到了。 卡住她的食材渠道没卡死,他就换了个方向——不让她扩产能。 这说明她走对路了。 杏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西市开面馆的,硬是被一个东市大酒楼的掌柜当成了头号对手来防。 派伙计盯着她的动静,派人去跟她要租的房主打招呼,连一个空了好几年的破院子都不让她碰。 做吃食的人不怕被人盯,怕的是自己先慌。灶火不灭,手不停,什么都挡不住。 “行,你封我。”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背上的墙灰,没有往铺子的方向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要去再看看那条街尾的破院子——那个她之前扫过一眼、觉得太小了、没当回事的破院子。 杏娘回到铺子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了。 小圆正在灶台前忙着准备晚上的汤底,听见门响抬头目光掠过,看见杏娘的表情就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杏娘脸色不好——恰恰相反,杏娘的脸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刚从房主那里签完契回来。 “杏娘姐——租契签了吗?”“没租。“杏娘说,语气跟说“今天吃过了“差不多。 小圆的手停住了。“没租?” “房主反悔了。” 小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杏娘的表情不像生气的样子,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那——那怎么办?”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慢条斯理地擦干,然后把围裙系上。 “那个院子本来也不大合适,“她说,“屋顶要修,地面要重新夯,算下来修的钱够租半年了。” 小圆听着,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总觉得杏娘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不是失落,也不是生气——是做完了一个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杏娘系好围裙,走到案板前,拿起刀开始切葱。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节奏没有乱。 刀刃碰到砧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熟悉的调子。 切了几刀之后,她闻到了葱的辛香味,那股味道冲进鼻子里,让她的眼眶微微发酸,但手没停,心也稳了。 “那酱料坊还做吗?“小圆小心翼翼地问。 “做。” 杏娘没有抬头,切了几刀之后说了一句:“街尾有一个小院,之前我看过一眼,觉得太小了。今天我路过去又瞥了一眼。” 小圆等着她往下说。 “不大,但也够用。” 小圆听了,觉得这话里好像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等了一会儿见杏娘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就转身去搅汤了。 杏娘继续切葱,一刀一刀地切得很细。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租后院一年多少钱、修要多少钱、买一个小院多少钱。钱掌柜能封她的租约,封不了西市所有的买卖。只要她出得起钱,那个小院就是她的。到时候房产契在自己手里,谁来“打招呼“都没用。 她切完最后一刀,把葱收进碗里,抬头扫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她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点酸,但脑子比出门的时候清楚。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动了一下——今天下午站在巷子里想通的那件事,她越想越觉得对。 你封我租,那我就不租了。 我买。 第五十二章 自建 街尾那个小院在常乐坊最边上,再往前走就是一条死巷子。 杏娘第一次路过这里的时候是半个月前,当时扫了一眼,觉得太小,没当回事。今天她站在院门口,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院墙是土坯的,不高,也就一个人伸手能够到顶的高度。 墙根处长了一层青苔,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一看就是年头久了没人管。 院门是两扇老木门,门上没有锁,用一根铁丝拧着,铁丝已经生了锈,一碰就掉渣。 她松开铁丝,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像是门轴卡住了,发出一声闷响。她侧过肩膀用了一点力顶了一下,门才吱呀着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比刘老头那个小了不少,大概两丈见方,地面是踩实的泥地,长了一些稀疏的草,但因为没水,草长得半死不活的。 院子右手边有一间矮房,比刘老头那个还破——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几根发黑的椽子,墙面上裂了一道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沿下,看起来随时要塌的样子。 杏娘站在院子里,目光从那间矮房移到墙上,又移回地面,来回看了两三遍,脸上的表情没变。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泥土很实,不是松的。 她又站起来走到矮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里面不大,大概一丈见方,地面还算干爽,窗洞透光,通风没有问题。 屋顶需要重修,但那几根椽子只是看起来黑,她伸手敲了敲,没有朽透。 她退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又看了一圈。 不大。 确实不大。 做不了大规模生产,放不下太多缸。 但用来做第一批酱料的试验和起步,够了。 而且这个位置够偏,不会有人天天路过往里看,安静,好干活。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她在心里算买下来要多少钱——这个小院比刘老头那个破得多,地段也不好,价格不会贵。 关键是,买下来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谁的招呼都不用听。 她到了铺子门口,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自家的招牌。然后她掀帘子进去了。 小圆正在包馄饨,抬头看见她,觉得她今天表情跟昨天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杏娘姐,你出去了?” “出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馄饨皮,开始包馄饨。包了两个之后,她开口说了一句: “小圆,你说——把攒的那些钱拿出来买个院子,值不值?” 小圆的手停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小院的房主姓吴,在常乐坊另一头开了间杂货铺,小院的原主人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搬走了之后把院子托给他卖。 挂了两年没卖出去,那地方太偏了,院子又破,没人看得上。 杏娘去找他的时候,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听杏娘说是来问那个院子的,他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居然有人问那个破院子。 “姑娘要买那个院子?” “想看看价钱。” 吴掌柜放下算盘,想了想,报了一个数。 杏娘听了,没说话。 那个价钱比她预想的低——比她昨天心里的估价还低了大概两成。她沉默了几息,不是嫌贵,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确认完之后她嗯了一声,没有还价。 吴掌柜倒是顿了一下。他报了价之后本来已经准备好应付砍价了——那院子破,挂了两年的卖价,来问过的几个人都嫌贵,砍得一个比一个狠。 结果这个姑娘听了价没还,直接点头了。 “姑娘不还还价?” “不还了。“杏娘说,“但这个价,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先修屋顶,修好了再办过户。修好之前不交房,修好了再结清。” 吴掌柜想了想,答应了。这个条件不过分——她修屋顶等于帮他修房子,修好了院子升值,卖出去他省心。 就算她最后没买,他的院子多了一个修好的屋顶,也不亏。 两个人当场写了一张草契,按了手印。杏娘把草契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道了谢,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正好照在脸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短到旁边路过的人都没注意到。但她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在这长安城里,有一块自己的地方了。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她的。 她回铺子的路上经过那个小院,又停下来扫了一眼。这次她看的角度不一样了——不是“能不能用“,是“这里放案板、那里搭灶台、墙边砌一排架子晾酱缸“。她在脑子里把整个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连灶台朝向都想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她转身回铺子,走在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小圆要是看见她这个走路的节奏,就知道她今天心情不错。 修屋顶和砌灶是同一天开始的。 杏娘算好了日子,提前一天跟孟叔打了招呼。孟叔是隔壁的铁匠,平日里打刀打农具,但也会砌灶——铁匠铺的炉子都是自己砌的,这门手艺他有。 那天早上杏娘到小院的时候,孟叔已经到了。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捏了一撮地上的土,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土还行,不算太沙。“他说。 杏娘把带来的水和干粮放在墙根下,卷起袖子开始搬院子里的碎砖头。 孟叔站起来,走到那间矮房前,用指关节敲了敲墙上的裂缝,又顺着裂缝走了一圈,回到门口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间房还能撑几年,只要不动那面墙就不塌。” “不动。“杏娘说,“这间不放重东西,就放空缸和工具。” 孟叔嗯了一声,脱了外套搭在墙头上,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瓦刀和一把泥铲,开始干活。 整个上午两个人没什么多余的对话。 孟叔蹲在院角砌灶台,杏娘在院里清理杂草和碎瓦。 她把长过膝盖的草连根拔掉,把碎瓦片归拢到墙角,把倒在地上的半截木桩拖到一边。 太阳越升越高,她的额头和脖子上全是汗,衣裳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停。 孟叔砌了一阵灶台,停下来抽了一袋烟。他坐在墙根的阴凉处,看着杏娘干活。 “你那铺子不开了?” “下午开。上午这边先干着。” 孟叔没再问,抽完烟站起来继续砌。他砌灶的手艺确实好——砖缝对齐,灰浆抹得均匀,灶膛的弧线圆润,看着就顺畅。 杏娘抽空过去目光掠过,觉得这个灶比自己预想的还好。 “孟叔,你砌灶比打铁还利索。” 孟叔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但他砌下一块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好像更利索了一点。 到了下午,屋顶的瓦片也送来了。 杏娘提前跟瓦窑那边讲好了价,买了一车旧瓦——不是新的,但都是好的,挑着不漏水的。 送瓦的伙计把瓦卸在院门口就走了。 杏娘自己一片一片搬进院子里,码在墙角。 孟叔瞥了一眼那堆瓦,又扫了一眼屋顶。 “你上去?” “我上去。” 孟叔没说什么。他放下瓦刀,走过来帮杏娘把梯子架稳了。杏娘踩上去试了试——梯子晃了一下,孟叔伸手扶住了。 她爬上屋顶的时候,椽子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往下看,猫着腰沿着屋脊走到缺瓦的那一片,蹲下来,拿起脚边递上来的瓦片,对准了位置放下去。 第一片瓦放好的时候,她听到院里传来孟叔的声音。 “稳了。” 两个字,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 杏娘没有回答,继续铺第二片。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投在那面刚修好的屋顶上。 酱料入缸那天是七天之后。 小院的改造已经全部完工了——屋顶修好了,地面重新夯平了,灶台砌好了。 孟叔还顺手用剩下的砖头和木板在墙边搭了一排架子,不高不低,刚好够放酱缸,通风也方便。 杏娘买回来了八口新缸,不大不小,每口大概能装二三十斤酱料。缸是新的,买回来之后她用清水泡了两天去火气,又用干布擦干净了内壁,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小圆在铺子里一边包馄饨一边念叨“那几口缸比她的床还金贵“。 入缸这天杏娘一大早就到了小院。 第一批做的是辣酱。配方她前前后后调了三次,比例已经定了。 辣椒用的是秦娘子药铺那边帮忙牵线买到的好干椒——不是最贵的,但辣味正,香气足,比西市普通货色好一个档次。 她在新砌的灶台上把油烧热,花椒和干椒在油锅里翻滚,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从灶台向四周弥漫,灌满了整个院子。 墙角那几口空缸放在木架子上,缸口的釉面被晨光照着,泛着一层微微的光。 杏娘把炸好的红油晾到七分凉,然后开始调酱。 她把豆豉、蒜蓉、盐和一点糖按比例兑好,倒进红油里搅拌。 搅拌的时候她没有用木勺,用的是手——手掌顺着一个方向搅,让酱料在指缝间充分融合。 这是她前世在后厨学到的习惯——用手搅能感知温度、稠度、颗粒的分布,比任何工具都精准。 酱料调好之后,她开始装缸。 第一口缸。 她站在那口缸前面,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用木勺把酱料一勺一勺地舀进缸里。 每一勺她都把表面抹平了再下第二勺。 装到八分满的时候她停下来了——不能装太满,发酵的时候会涨。 然后她拿了干净的粗麻布盖在缸口上,用麻绳绕了两圈扎紧。最后一道工序是封泥——她把提前和好的黄泥糊在麻布表面,一圈一圈抹平,封严实了。封完最后一指泥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院墙上方。 杏娘直起腰来,手上全是黄泥,额头上都是汗。她看着那口被封好的缸——粗麻布、黄泥、麻绳,简简单单的,但看起来就是妥帖。 她蹲在旁边洗了手,站起来的时候看到孟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烟袋。 孟叔没说话,走进来在那排酱缸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他也没碰缸,就那么背着手站着看。看完了一圈,他退到墙根坐下来,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叶塞进烟杆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带着一点烟草特有的焦香。 杏娘看着那排封好的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孟叔,你说我能干成不?” 杏娘洗完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也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辣椒的辛香还没散尽,混着泥土和木头的味道,暖暖的,从鼻腔一直落到胃里。 她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弛下来了。 手指碰到衣襟里的玉佩——比平时烫了一些,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小块暖炭。她把它往外挪了挪,没多想。 孟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抽了一口烟,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缸稳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带上,拎着工具箱走出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回头,只留了一句话飘过来:“缸稳了就成。” 杏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孟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黄泥渣子。 她笑了一下。 缸稳了就成。做酱和做人一样,底子扎稳了,时间会给答案。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把院里的工具收好,把那扇修好的木门关上,用新锁锁好,铜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放进了围裙最深的口袋里。 钥匙贴着她胸口的位置,硬的,凉的——旁边是玉佩,温温的,安安静静的。 这是她在长安第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