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第1章 陆离有双阴阳眼 (主角是个善良心软的人,不是杀伐果断的人,他会慢慢成长的QAQ。) 雨水把天桥底下的水泥地敲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尘土和隐约的垃圾酸腐味。 陆离缩在他那块用塑料布和破木板勉强搭起来的“风水宝地”里,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灰、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旧道袍,还是冻得牙关有点打架。 “小陆子,还死扛着呢?”旁边摊位,穿着黄色麻布褂子、自称“麻衣相士”的老周一边麻利地收着他那副都快包浆的竹签筒,一边朝陆离这边喊。 “瞅瞅这鬼天气,耗子都嫌晦气!听叔一句劝,早点收摊,找个厂子打螺丝也比搁这儿喝西北风强啊!”老周嗓门洪亮,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戏谑。 斜对面摆八字摊的老钱,正小心翼翼地把写着“铁口神算”的布幡卷起来,闻言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慢悠悠插话: “就是。上回教你那‘眉骨带煞主刑伤’的口诀,你转头就给人姑娘说成‘眉毛分叉要倒霉’,差点让她爹妈撵着你揍出三条街去! 咱这行,肚子里没点真东西,现在都是什么网络时代啦,光靠你那对‘灰眼珠子’可唬不住人喽。”老钱摇摇头,语气倒是没什么恶意,更多是长辈看小辈走弯路的无奈。 陆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僵硬的笑,没吭声。 他知道这两位老街坊是真心为他好。 天桥底下这小小“玄学一条街”,就数他最年轻,最没根脚。 别人好歹能扯几句《麻衣》《柳庄》,或者装腔作势掐个六爻。 他呢?除了那双从小就能看见些“不干净”东西的灰眼睛,对相面算命、风水堪舆这些“正道”学问,简直是一窍不通。 背口诀背的颠七倒八,解签文全靠蒙,饿肚子是常事。 老周和老钱他们清楚他是孤儿院长大的,没个依靠。 平时收摊早或者生意好点时,总会“不小心”多买两个馒头,“手滑”掉他摊上一个,或者借口“今天嘴淡,小陆子你年轻力壮帮忙吃点”。 今天雨大,老周临收摊前,又把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还带着点温乎气的馒头塞他手里:“喏,趁热乎。这鬼天气,耗子都嫌弃,你小子别犟了,早点回去!” 老钱也把雨伞往他这边挪了挪,遮住一点飘进来的雨水:“走了走了,再淋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小陆子,明天要是天晴,叔教你认‘山根’!” 看着两位老邻居互相招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雨帘里,天桥底下瞬间更空了,也更冷了。 只剩下雨水单调的敲打声,和他自己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的轻微咕噜声。 手里那个馒头散发着微弱的面香,勾得他胃里更难受。 但他没吃,小心地把它揣进怀里暖着——这是他明天的早饭。 他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破马扎上,看着面前那块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开、写着【天生灰眸,所见略异。道行尚浅,诚心解惑。铁口直断,驱邪避凶。】的硬纸板招牌,自嘲地咧了咧嘴。 铁口?他连人家眉毛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避凶?他自己都快被穷凶极饿赶去要饭了 也就天生灰眸,所见略异,半点不掺水,起码那些飘的、缠的、躲在阴影里龇牙的玩意,他能看清。 老周老钱没说错,也许真该去进厂打螺丝?或者送外卖?至少…饿不死。 可别人看不见的污秽、缠绕、阴影…他都能看见。 送外卖都得小心自己在路中间碰到的“东西”要不要躲开,一不小心看走眼了,撞到真的人又该怎么办。 这份“天赋”像个甩不掉的烙印,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所谓的“正常”世界隔开。 除了在这里,用这双眼睛试着帮人解决点“脏东西”换口饭吃,他还能去哪儿? 就在他盯着积水发呆,脑子里天人交战是继续死磕还是明天就去劳务市场时。 “啪嗒!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凌乱、带着明显水渍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地从天桥台阶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冷清的雨幕。 来人是个中年妇女,没打伞,浑身湿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花白的头发胡乱贴在蜡黄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横流。她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暗红色外套,在灰暗的雨天里刺眼得像一团绝望的火苗。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浑浊的眼睛在天桥底下仅剩的几个空摊位间仓惶扫视,当看到陆离。 这个唯一还守着摊位的、过分年轻的身影时,她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瞬间被更深的绝望覆盖,但随即又被一种溺水者般的疯狂占满。 “大师,大师!求求您!救命啊!” 她根本没在意陆离年轻得过分的脸,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陆离摊前浑浊的泥水洼里,冰冷的污水溅了陆离一裤脚。 她双手死死扒住陆离那张破桌板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救救我女儿,求求您!多少钱我都给!我…我实在找不到人了……他们都走了,就剩您了!求您发发慈悲!” 陆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凄厉的哭喊惊得差点从马扎上翻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又顿住了。倒不是因为嫌弃泥水,而是就在这妇女扑近跪下的瞬间。 嗡! 他眼前的世界骤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 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一个淋成落汤鸡、崩溃哭嚎的可怜妇人。 但在陆离那双独特的灰瞳视野里,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粘稠如墨汁的黑气,正像无数湿漉漉、纠缠蠕动的发丝,死死地缠绕、勒紧在妇女的脖颈上。 几缕更细的黑气如同活物,正试图钻进她的口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发丝”上,还不断滴落着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散发着阴冷腐朽气息的暗红色血液。 鬼气! 极其凶戾、带着强烈怨念和某不甘的鬼气,缠上她的东西,绝非等闲。 妇女的哭诉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断断续续:“…她…她每天晚上。过了十二点…就、就坐在她房间那面梳妆镜前…梳头…不停地梳…那头发…那头发越梳就掉的越多。 满地都是,黑压压的…像…像水草一样缠着她脚脖子!她眼神直勾勾的,喊她也不应。呜呜…我找了王半仙,供了菩萨,捐了香油钱…都没用啊!大师!我闺女才十六岁啊!呜呜呜…” 陆离的心脏快速跳动几下,不是因为恐惧,孤儿院墙缝里渗出来的低语他早听惯了。 而是因为这妇女身上那股鬼气的凶戾程度,远超他平时遇到的游魂野鬼! 这单活,一个弄不好,别说赚钱,命都可能搭进去! 但…怀里那个冷硬的馒头和空荡荡的钱包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妇女眼中那绝望到近乎疯狂的光刺着他。 而且…老周老钱都走了,这绝望的女人,是阴差阳错,也是走投无路才撞到他这里。 这…就是他的【劫】?也是她的【缘】?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本能的退缩,努力绷紧声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年轻,灰色的眼珠子盯着她,带着点沉肃:“大姐,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他没真碰她,那湿发状的鬼气让他皮肤都感到一阵阴冷的刺痛感:“慢慢说,你女儿出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尤其是…旧东西?别人给的,或者捡来的?” 妇女被他异于常人的灰色瞳孔震了一下,抽噎着勉强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湿透的红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同样湿漉漉的、褪色的绒布小袋:“有,有!这个!她…她半个月前放学路上,在垃圾堆旁边捡的!说看着花纹好看,就…就带回来了!是不是这东西有问题?!” 她颤抖着把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把木梳。 梳子材质普通,像是桃木,但做工古旧,梳背上雕刻着繁复却磨损的缠枝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梳背上用纤细、阴柔、带着某种不祥美感的字体,刻着两个小字: 【秀兰。】 就在陆离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在那把木梳上的瞬间。 “嘶啦!” 一股比缠绕在妇女身上浓郁十倍、带着刺骨冰寒和滔天怨恨的湿发黑气,猛地从木梳上炸裂爆发! 无数条漆黑、粘腻、带着血腥味的“发丝”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冰冷的阴风,直扑陆离的面门。 “呵……” 同时,一声若有若无、充满恶毒快意的女子轻笑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膜。 第2章 鬼发凶宅 危险! 陆离瞳孔本能地一缩,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刚想就地一个【平沙秋雁落地式】避开在黑气,但与此同时,一股源自他血脉深处、对这类“污秽”的本能排斥从心底里骤然升腾! 不能让它继续害人! 几乎是意念所至,陆离那双独特的灰瞳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芒飞速闪过。 那光芒淡得如同错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能涤荡污浊的沉凝气息。 嗤! 木梳上那汹涌欲扑、缠绕向陆离的浓郁黑气,在接触到那丝微不可察的灰芒视线的刹那,竟发出一声只有陆离能“听”见的、充满痛苦与惊怒的尖啸! 原本扑来的黑气前端,瞬间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猛地萎缩、溃散、化作缕缕恶臭的青烟! 虽然木梳本身依旧散发着浓烈的怨气,但那股咄咄逼人、要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感,硬生生被压回了梳子之内! 嗯?我的眼睛还有这能力吗? 见自己好像掌握了什么特殊能力,陆离心中猛地一震,一股强烈的信心伴随着轻微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看来消耗的是我体力吗?陆离不着痕迹地按按头,再看向那绝望的妇女和那柄邪异的木梳时,眼神已经变得沉静而危险。 口袋里的空钱包提醒着他现实的窘迫、但此刻,驱使他开口的,更多刚刚验证的特殊能力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宁静,清晰地穿透雨声和妇女的啜泣: “大姐,您先起来。这梳子,就是祸根。把你知道的,关于它的一切,还有你女儿现在的情况,都告诉我。” 他灰瞳锁定着木梳,无形的威慑力让梳子上残余的黑气都仿佛瑟缩了一下: “这事,我接了。” 听到陆离的话,妇女赶紧捉住他的有点发白的道袍衣角,仿佛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跑掉一样:“大师,我、我叫张翠花,我女儿叫……叫林雅!我带您去我家,我带您去我家……” 名叫张翠花这个妇女的声音里包含的悲切和绝望让她连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陆离只能把这个可怜的母亲扶起来,让她不再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你等一会,我收拾一下摊位。”陆离叮嘱一句。 然后转身把招牌和马扎草草一收,团成一团塞到了天桥底下的桥洞里。 张翠花跌跌撞撞的引着陆离走着,连衣服被打湿都不在意,她一直絮叨着什么,但风声和雨声把她的声音带的很远,陆离本来想靠近一点听听有些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张翠花只是重复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在陆离看来就是被压力和绝望压垮前的病人的自语,于是他就当一个沉默的听众,时不时点一下头就好。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陆离都感觉到累了。 “大…大师,就…就是这儿了。” 张翠花低声抽泣一下,指向雨幕中一栋被昏黄路灯勉强勾勒出轮廓的二层小楼。 雨水顺着张翠花家的屋檐往下淌,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香火焚烧后残留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 张翠花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湿透的红外套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佝偻单薄。 她偷偷打量着陆离那张过分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最后一丝几乎熄灭的希望。 “您、您看这…能行吗?“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不信信。 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她内心挣扎自问。 这么年轻,能比那些胡子花白、道骨仙风的老师傅还厉害?可那些老师傅…要么摇头叹息,要么拿了钱就再无音讯。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她。他的目光越过张翠花,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院门。在他那双独特的灰瞳视野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底发毛: 整座楼房,仿佛被浸泡在一锅粘稠、污秽的墨汁里。浓郁得化不开的湿发状黑气,从院墙的每一块砖缝里钻出,缠绕着门框,甚至沿着潮湿的地面缓缓蠕动、蔓延。 院子上空,更是被一层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气旋隐隐笼罩,隔绝了本就微弱的灯光,让这小院在暴雨下显得更加昏暗压抑。 凶宅!绝对的凶宅! 陆离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鬼气的浓度和凶戾程度,远超他以往“处理”过的小打小闹! 强烈的死亡预警如同警铃在脑中疯狂炸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浑水…太深了!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压抑、沉闷的、属于男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院内传了出来。 那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阻隔,显得模糊不清,却饱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无力感,像一个被巨石压垮的人发出的最后喘息。 陆离后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翠花。 这个被雨水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妇女,也听到了那哭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犹豫和怀疑彻底被一种溺水者般,纯粹的绝望和哀求所取代。 她看着陆离,没有说一句话,但那眼神,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那是母亲为救孩子能付出一切,绝不放弃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陆离心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感受着眼中那份与生俱来的、对污秽的排斥与微弱的“镇邪”底气。 打不过,至少…能试试看?应该能跑吧……? “开门。”陆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翠花如同听到了赦令,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哆嗦着打开了那把沉重的挂锁。 铁皮门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阴冷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陆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比他“看”到的更破败。杂物随意堆在角落,地面湿滑。 一个身材矮壮、头发花白凌乱的中年男人,正佝偻着背,蹲在正屋的屋檐下,双手死死抱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地耸动。 他就是那个呜咽声的来源,林雅的父亲。 张翠花看也没看丈夫一眼,急切地、几乎是拖着陆离走向正屋西侧一间紧闭的房门。 “小雅在里面…”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吱呀——”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药味、香火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瞬间涌出。 房间不大,光线昏暗。 最显眼的,就是靠墙摆放的那面蒙着厚厚灰尘的梳妆镜,以及镜子前,那个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坐着的…人影。 梳妆镜前坐着的是少女林雅,身形瘦弱得可怕,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睡衣,更显得空荡荡。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发——原本应该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像一堆干枯、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稻草,灰败、毛糙、毫无光泽地披散着,垂到腰际。 地面上也是一堆掉了的长发,让房间变得更加破败起来。 仅仅看着那头发,就给人一种生机被彻底吸干的绝望感。 “小雅…”张翠花带着哭腔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少女毫无反应。 “大师,您看…”张翠花转向陆离,眼泪终于决堤, “她、她就这样坐着,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个木头人,医院查不出毛病… 请了隔壁县最有名的王半仙,做了三天法事,没用! 又去求了城隍庙的刘瞎子,花光了积蓄请了开光的玉佛…还是没用! 昨晚、昨晚我亲眼看见…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在对着她笑…在梳她的头发…呜呜呜。” 她泣不成声,几乎瘫软下去,被同样悲伤、带着一丝期盼看向陆离的丈夫勉强扶住。 陆离没有说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雅身上,尤其是她的头顶。 在灰瞳的视野里,小雅整个人都被浓郁的湿发黑气包裹着,像一个被黑色茧子困住的蚕。 而所有的黑气源头,都汇聚在她的头顶百会穴位置,那里,有一只肉眼不可见的,由无数湿发编织成的冰冷手掌,正死死地按在那里,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她的生气。 张翠花还在哭诉着那些徒劳的努力,那些大师的摇头叹息,那些医院的束手无策… 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 就在她说到“刘瞎子说这是邪祟入体,除非找到根源,否则…”时,陆离眼中那丝微弱的灰芒倏然一闪而逝! 他动了! 毫无征兆地,陆离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让张翠花夫妇都来不及反应。 他右手五指张开,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点灰芒,猛地朝着小雅头顶那团无形黑气的核心,那只“鬼手”的位置。 凌空一抓! 同时,他灰瞳深处,那丝沉凝的灰芒全力运转,死死“锁定”住那无形的污秽。 “给我,出来!” 陆离低喝一声,五指猛地合拢,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却沉重粘稠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狠狠一拔。 嗤! 一声只有陆离能听见的、如同撕裂破布般的刺耳声响! 林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一直如同木偶般空洞无神的双眼,瞳孔骤然有了焦距! 一股巨大的、被强行剥离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 “呃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林雅口中爆发出来。 她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口中发出撕心裂肺、语无伦次的哭喊: “妈!爸!救我!好黑!好冷!有东西抓我!它在梳我的头!一直在梳!停不下来!妈!爸!我好害怕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翠花夫妇瞬间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心痛! “小雅!我的小雅啊!” 张翠花哭喊着扑了上去,一把将剧烈颤抖、哭喊不止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大师救你了,大师会救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雅的父亲也冲了过来,这个刚才还蹲在角落绝望哭泣的男人,此刻脸上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狂喜和心疼的复杂表情。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女儿,又怕吓到她,只能笨拙地拍着妻子的背,声音哽咽:“好了。好了…小雅回来了…回来了…” 房间里瞬间被巨大的悲喜和哭声填满。 而此刻的陆离,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指尖残留着一丝阴冷的麻痹感。 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刚才那看似简单的一抓一拔,实则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心神! 强行“拔除”那部分禁锢小雅意识的鬼手核心,对他精神的冲击远超想象。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在父母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却终于有了“人”的气息的小雅,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 这只是暂时的! 他能清晰地“看”到,林雅身上那浓郁的湿发黑气并未消散,仅仅是被他强行撕开了一个暂时的缺口。 源头还在,那面镜子,那把梳子… 尤其是当林雅哭喊着“它在梳我的头”时,梳妆镜的镜面似乎极其微弱地扭曲了一下,一个模糊的、梳着头的惨白女人侧影,在陆离的灰瞳视野中一闪而逝,带着冰冷的怨毒一丝嘲弄。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激动相拥的一家三口,又看向那面蒙尘的老镜子。 第3章 乱念一通 房间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悲喜和震耳欲聋的哭声。 林雅在母亲怀中哭得撕心裂肺,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双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她不再只是空洞地喊“害怕”,而是语无伦次地、带着巨大的惊恐重复着更具体的噩梦碎片: “妈妈,梳子!那把梳子,它在动!它在梳我的头发! …还有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她在笑!她在看着我梳头! …冷!好冷!她还在!妈!我感觉到了!她还在我脑子里,她还在啊!!” 林雅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睛,此刻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瞪得极大,瞳孔收缩着,死死盯着那面蒙尘的梳妆镜,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她像受惊的小兽般拼命往母亲怀里钻,身体蜷缩到极限,哭喊变成了尖锐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还在…她还在…走开!走开啊!” 张翠花被女儿这歇斯底里的恐惧和“她还在”的嘶喊吓得浑身一哆嗦,原本狂喜的心瞬间被冰冷的水浇下。 她下意识地把女儿抱得更紧,几乎是用身体将女儿完全包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形的恐怖。 她惊恐的目光也投向那面镜子,又猛地转向靠在墙边、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的陆离。 “大师!大师您听见了吗?小雅说…说那东西还在!”张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她把陆离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现在女儿醒了,却带来了更深刻的绝望! 林雅的父亲也彻底慌了神。 他看着在妻子怀中崩溃颤抖、眼神再次被巨大恐惧吞噬的女儿,刚刚挺直的脊梁又被砸弯。 他猛地转向陆离,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上混杂着哀求、绝望和最后一丝寄托,扑通一声,竟是直接对着陆离跪了下来。 “大师!求求您!救救孩子!彻底救救她吧!我们…我们两口子给您磕头了!”他说着就要往下磕。 陆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里的灰芒还在剧烈波动,刚才那一下“拔除”消耗的精神力远超预期,他感觉脑子像被掏空后又塞进了滚烫的沙子。 看着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看着张翠花怀中再次被恐惧淹没、瑟瑟发抖的林雅,再看看那面镜子。 在他灰瞳视野里,林雅身上的湿发黑气虽然被撕开缺口,但正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汇聚、缠绕,尤其是头顶头发的位置,那无形的“鬼手”虚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 镜面深处,那惨白女人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丝,血盆大口带着冰冷的嘲弄。 怎么办? 巨大的问号砸在陆离心上。 他只会用眼睛“看”,用那点微末的灰芒硬撼,或者像刚才那样赌一把。 什么超度、净化、驱邪仪式…他背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家口诀,纯粹是为了装门面唬人时用的,他自己都不怎么信。 可眼前这三双眼睛—,张翠花绝望中带着最后期盼的泪眼,林雅父亲跪地哀求的赤红双眼,还有林雅那双被巨大恐惧占据、如同受惊幼鹿般的眸子。 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说出“我也不知道”、“我尽力了”这样的话。 念口诀吧,管他有没有用!先念了再说! 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闪过陆离混乱的脑海,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三根便宜的香点燃,还好他的2块钱打火机还有防水这功能。 他扶起磕头的中年汉子,然后拿着三根点燃的香径直走到林雅跟前插上。 陆离试图摆出一点“高人”的架势,尽管脸色苍白如纸。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努力回忆着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看来的、背得颠三倒四的道家驱邪安神口诀,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故作高深的语调,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诵: “天…天地自然,秽秽气分散,洞…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呃…” 他卡壳了一下,额头冷汗更多了,灰色眼眸中的灰芒加剧。 但就在他这磕磕绊绊、毫无章法甚至错漏百出的口诀念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陆离自己都惊呆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吐出一个字,精神就狠狠抽走一大截。 一股巨大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和虚弱感瞬间席卷全身! 精气神在随着口诀在流逝。 同时,他眼中那原本因为消耗而黯淡的灰芒,竟不受控制地、微弱地随着他的音节在瞳孔深处明灭闪烁。 更神奇的是,随着他这蹩脚的口诀念诵,蜷缩在母亲怀中的林雅,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竟然真的缓缓平复了一些,她尖利的哭喊变成了压抑的呜咽,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惊惶之色也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几分。 缠绕在她身上、正试图重新凝聚的湿发黑气,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汇聚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甚至下意识地松开了死死抓着母亲衣服的手,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正在“施法”的陆离。 “有…有效!大师!有效啊!”张翠花第一个感受到女儿的变化,她惊喜交加地低呼出声,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狂热的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之前那些都是骗子!女儿有救了! 林雅的父亲也猛地抬起头,佝偻的身体激动得微微发抖。 陆离心中也是惊涛骇浪!这…这怎么可能?! 他念的这些他自己都不信的玩意儿,居然真的有用?难道这就是我这便宜阴阳眼的隐藏起来的能力吗? 但代价…也太大了! 仅仅念了不到三句,他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仿佛连续熬了十天十夜没合眼,灵魂都要被抽干了,肚子也饿到发响。 “…八…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他强撑着继续念,声音已经开始发飘,脸色由白转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起来。 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拷打自己的内心。 林雅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褪尽,只剩下茫然和一点残留的惊悸。 她甚至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张翠花夫妇的狂喜达到了顶点,他们紧紧张地盯着陆离这个大师。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斩妖缚邪,度人万…万千…” 念到这里,陆离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最后一个“千”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口诀戛然而止! 就在陆离声音停下的瞬间。 “呃!” 林雅身体猛地一颤。 “啊!” 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叫猛地爆发。 第4章 头发烧了 林雅再次死死抱住头,疯狂地往母亲怀里钻,身体发抖,眼神被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恐惧彻底吞噬! “来了,她又来了!更近了!梳子!” 她语无伦次,精神显然濒临崩溃。 “小雅!小雅你怎么了?!” 张翠花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再次崩溃的女儿,惊恐万状地看向摇摇欲坠的陆离。 陆离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单手撑住旁边的旧衣柜才勉强没摔倒。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金星乱冒,视野里灰霾翻腾,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喉咙里的甜腥味再也压不住,一丝鲜红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 “大…大师!” 张翠花看到陆离嘴角的血迹,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陆离靠在冰冷的衣柜上,感受着精气神巨大的空虚和喉咙里的血腥味,看着镜中那越发清晰的惨白女人轮廓和她嘴角若有若无的、冰冷而嘲弄的弧度,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装过头了。 好累。 陆离靠在冰冷的衣柜上只想躺下休息一会。 林雅在母亲怀里歇斯底里的哭喊在陆离听来刺耳的聒噪:“梳子在动!她在梳头!更近了!” 每一次尖叫都让陆离本就难受的眼睛像被重锤敲击。 他灰色的视野里能清晰地“看”到,林雅头顶那被自己强行撕开的“缺口”正在被更浓稠、更怨毒的黑气疯狂填补,那只无形的“鬼手”虚影几乎要重新凝实。 陆离视线一转,镜子里,那惨白女人的轮廓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大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戏谑。 不能坐以待毙! 强烈的求生欲和那点微弱的责任心压过了眩晕。 他猛地想起之前“拔除”鬼手时感受到的、那股冰冷的“梳头”意念。 头发!关键在头发! 林雅那干枯如草的头发,就是被这鬼东西“梳”成这样的!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剪…剪刀!”陆离强忍着眩晕和喉咙的腥甜,声音嘶哑地对张翠花喊道:“快!找把剪子来!剪她一缕头发!” 张翠花被吼得一愣,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抽屉里翻找。 林雅的父亲反应更快,直接从旁边针线筐里抓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裁缝剪刀递过来,眼中满是惊疑和最后的期盼。 陆离接过剪刀,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无视小雅惊恐的尖叫和镜中女鬼越发清晰的嘲弄,一步跨到床边。 在张翠花夫妇紧张的注视下,他左手尽量轻柔地按住小雅乱晃的脑袋,入手没有一点体温,一片冰寒刺骨,右手剪刀瞄准她额前一小缕干枯灰败的头发。 “别怕。”陆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打鼓,但灰瞳死死锁定镜中女鬼的影像:“很快就好了!” 咔嚓! 剪刀合拢,一小缕干枯、毫无生气的头发应声而落。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张翠花夫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女儿和那面镜子。 小雅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暂时忘记了恐惧,茫然地眨了眨眼。 陆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灰瞳更是死死盯着镜中女鬼的模样,尤其是她那头同样披散着的、流动着阴影的“头发”! 没有用! 镜中女鬼的影像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歪头姿势,嘴角的嘲弄弧度甚至更明显了,她甚至抬起那只虚幻的“手”,极其缓慢而优雅地,将一缕“黑发”撩到耳后,动作充满了无声的讽刺。 失败了! 陆离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物理世界的头发,果然影响不到另一个层面的鬼影! 然而,就在他心中涌起失望和战略逃跑的瞬间,异变再生! 被他捏在指尖的那一小缕干枯发丝,突然变得十分滚烫。 一股极其浓郁、粘稠、带着刺鼻焦糊和血腥味的漆黑烟气,猛地从发丝断口处升腾而起。 这黑烟是如此浓郁、如此邪恶,以至于连张翠花夫妇都肉眼可见地看到了。 “啊!” 张翠花吓得失声惊呼,下意识抱着女儿往后缩。 陆离更是首当其冲! 那黑烟升腾的瞬间,一股能灼烧灵魂的阴冷剧痛顺着他捏着头发的手指猛地窜了上来。 “嘶!” 陆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一甩手。 那缕缠绕着恐怖黑烟的断发立刻就被他甩了出去。 “嗤啦!” 断发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剧烈地燃烧起来,那不是正常的红色火焰,而是一种幽暗、冰冷、无声的黑色火焰。 几乎是眨眼间,那一小缕头发就在张翠花夫妇惊恐的目光中,被烧成了几缕散发着恶臭的、灰白色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呃啊!!” 就在头发化为灰烬的同一时刻,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尖锐、充满了痛苦和滔天怨毒的女人尖啸,猛地从梳妆镜的方向爆发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见那面蒙尘的老梳妆镜,镜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咔嚓!咔嚓嚓! 数道狰狞的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镜面! 而那尖啸并非物理层面的声音,却直接穿透耳膜,狠狠扎进在场的陆离和林雅脑海深处! “啊!” 小雅第一个承受不住,猛地抱住耳朵,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刚刚平复一点的恐惧瞬间被这直击灵魂的尖叫彻底引爆,精神几乎崩溃! 张翠花夫妇虽然听不到那源自灵魂层面的尖啸,却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惨状和镜子的变化吓傻了。 裂痕深处,隐隐有粘稠如墨的黑气渗出,仿佛镜子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冲撞、想要破镜而出!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带着阴冷气息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 “镜…镜子裂了!” 小雅的父亲指着镜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脸色惨白如纸。 张翠花死死抱着崩溃尖叫的女儿,看着布满裂痕、渗出黑气的镜子,又看向靠在衣柜边、脸色比纸还白,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嘴角挂着血迹的年轻“大师”,绝望感彻底将她淹没。 陆离靠着冰冷的衣柜,右手传来的灼烧感和脑海中被尖啸冲击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布满裂痕、黑气翻涌的鬼镜,感受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毒和阴冷气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头发是烧了,似乎也伤到了那东西,但也彻底把它激怒了。 第5章 陵园? 眼看这鬼气都快溢出那鬼镜子了,陆离再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他凛冽大吼: “跑!你们背上她!赶紧跑出这屋子!” 陆离的嘶吼带着破音,在张翠花夫妇被镜子裂痕和女儿崩溃吓傻的瞬间炸响,也顾不上右手指尖那钻心的阴寒剧痛和脑海里的眩晕,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打不过,就跑!这是他早就想好的退路。 张翠花夫妇被吼得一个激灵。林雅父亲到底是一家之主,反应更快,看到镜面蛛网般裂痕中渗出的、越来越浓稠的黑气,感受到那几乎冻结骨髓的阴冷,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 他猛地弯腰,一把将还在母亲怀中痛苦尖叫、蜷缩成一团的女儿林雅抄了起来,扛在肩上! “走!” 他声音发颤,但动作毫不含糊。 张翠花也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跟上丈夫,脸上涕泪横流,只剩下纯粹的求生欲。 陆离最后一个冲出房门,迅捷地反手“砰”地一声将房门死死关上! 几乎就在门合拢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锤砸在朽木上的巨响,猛地从门板内侧传来! 整扇门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门板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黑色发丝。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穿透门板扑面而来。 陆离灰瞳怒目睁眼,灰芒立刻如同流水般喷出,铺满了整扇木门。 “砰!” 发丝像撞到一堵厚实的城墙,很快退回去,但陆离听见一声尖利嘶哑的女声吼叫之后,发丝又如潮水一样狠狠贯穿陆离布下的灰芒。 “走!别回头!” 陆离只觉地头皮发麻,厉声催促。 他知道,那扇破门根本挡不住被彻底激怒的东西多久。 三人踉跄着冲出堂屋,冲进依旧瓢泼的雨夜。 小院铁皮门被小雅父亲一脚踹开,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下。 外面,是比屋内更令人窒息的恐怖。 雨变成细雨了。不再是雨珠,而像是连绵不断的、冰冷的银灰色发丝,从天穹倾泻而下。 路灯昏黄的光线被细细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在湿滑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摇曳的光圈。 更远的地方,完全被深沉的、翻滚的黑暗吞噬。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低矮的房屋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窥视的眼睛。 一阵阴冷的风打着旋卷过,裹挟着雨水的腥气和垃圾堆隐隐传来的腐臭味,吹在身上,透骨的冷。 林雅被父亲扛在肩上,冰冷的雨水浇在她身上,让她短暂的尖叫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搐,但眼神已经快要彻底涣散,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大…大师!往…往哪跑啊?!” 张翠花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她看着自己女儿已经崩溃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只能紧紧抓着丈夫湿透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更模糊了希望。 往哪跑?陆离的心也沉在谷底。 他一边跟着跑,一边疯狂转动着剧痛的脑袋。 回家?他的桥洞?不行,不能让这鬼东西知道自己住在哪!去寺庙?城隍庙? 等等! “你们!之前带她去过哪些庙?!” 陆离在风雨中嘶声喊道,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 “城、城隍庙!龙…龙王庙后山的土地庙!还有…还有西郊的娘娘庙!都,都去过了!没用!都没用啊大师!” 张翠花哭喊着回答。 这些地方,都曾是她的希望。 都去过了?都没用?!陆离的心更凉了半截。这些地方不显灵吗?! 还有什么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是这种邪祟最不愿意靠近的?正气最足、煞气最重、连厉鬼都要退避三舍的… 一个地方的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猛地劈进陆离混乱的脑海! 烈士陵园! 那里长眠着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的英魂,是至刚至阳、浩气长存之地。 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轻易靠近,这是他在孤儿院时,看见过一个参加过抗战、后来负责看守陵园的老大爷得出的答案! 老人身上那股子历经血与火、不怒自威的煞气,连他这双灰眼睛都本能地感到敬畏。 “去烈士陵园!” 陆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嘶哑:“城北!快!往城北跑!去烈士陵园!” 张翠花夫妇都愣住了。 烈…烈士陵园?大半夜的?去坟地?! “大师!那、那是…” 林雅的父亲扛着女儿,脚步都慢了一拍,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活人去避鬼的地方是坟场?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没时间解释,信我就跑!那是唯一可能活命的地方。” 陆离急得眼睛都红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栋被黑暗吞噬的小院里,那股冰冷、怨毒、带着湿漉漉发丝气息的恐怖威压,在雨夜中向他们急速蔓延。 他甚至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梳头声混杂在雨声里! “跑!!” 陆离再次嘶吼,几乎是推了林雅父亲一把。 然后他回头再次狠狠一瞪,灰芒再次涌现,对着黑气就是迎头一击,蔓延出来的黑色发丝被灰芒切断,陆离猛地捂住眼睛,太痛了! 求生的本能和对“大师”最后一点盲目的信任压倒了恐惧。 小雅父亲一咬牙,翻身把林雅塞到院门口那辆破三轮里,等自己的妻子和大师也跟着上车斗坐好之后,他就扭动钥匙闷头朝着城北的方向狂飙! 路上的寒风呼呼呼的吹进他们的湿透了的衣服里,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几人的身体。 陆离感觉自己的右手麻木中带着灼痛,视野因为刚刚消耗和雨水的冲刷而阵阵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那中年男人开的三轮慢了一点。 但昏黄的路灯依旧在他们身后飞快地倒退,光芒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他们如同几只渺小的飞蛾,正拼尽全力逃离身后那鬼气森森的雨幕。 而前方,是同样笼罩在雨夜中、寂静无声的烈士陵园。 第6章 解答 就在他们那三轮车开进陵园范围的一刹那。 “嗡!”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猛地包裹住了车上的四个人。 他们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温热而坚韧的屏障。 身后那一直死死咬着他们、冰冷粘腻、带着一股湿头发腐烂味道的恐怖鬼气,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 那若有若无、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声尖啸,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年男人刚停好车,陆离就赶紧跳下来,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火辣辣地疼。 他下意识地用模糊的视线回头望去。 昏黄的路灯光晕在陵园牌坊外几米处就被厚重的雨幕吞噬,更远处是翻滚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陆离那双灰瞳的视野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牌坊之外,那漆黑如墨的湿发状黑气,疯狂地在翻涌、凝聚、冲击! 它们试图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却被一层肉眼不可见、却散发着灼热、刚烈、充满铁与血的赤红色“气场” 死死地阻挡在外。 那红色气场变成了正在燃烧着的太阳,任何试图靠近的黑气触碰到它,都像冰雪遇沸汤,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瞬间被蒸发、净化成缕缕青烟消散。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神安定的、类似铁锈与松香混合的奇异气息。 那赤色气场不仅仅是隔绝外部的鬼气,陆离惊奇地发现,缠绕在张翠花夫妇以及林雅身上的那些残留的湿发黑气,此刻也在那无处不在的暗红色气场的笼罩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正飞快的消融、退散。 尤其是小雅身上最浓郁的那些黑气,消退得最为明显! “没…没追来?” 林雅的父亲也感觉到了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压力消失,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只看到茫茫雨幕。 “小雅好像不抖了!” 张翠花惊喜地发现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痛苦呜咽、抽搐的小雅,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虽然依旧紧闭着眼,脸色苍白,但那恐惧似乎暂时被抚平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有…有救了!大师!有救了!” 张翠花喜极而泣,看向陆离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感激,仿佛在看一尊活神仙。 陆离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警惕的环顾四周。 陵园内,雨水依旧滂沱,敲打在苍翠的松柏枝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宽阔的石路伸向深处,两侧是整齐肃穆的墓碑,在雨幕中沉默矗立。 那股无处不在、沉凝如山岳、灼热如熔岩的赤红色正气,在灰瞳视野中静静流淌,守护着这片净土,涤荡着他们身上的污秽。 这才是真正的庇护,陆离心中感慨。 没有神佛显圣,只有这无数英烈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沉淀在土地里的钢铁意志。 它不需要显化,其存在本身,便是魑魅魍魉的禁区! “去…去那边的亭子!” 陆离指着不远处甬道旁一座供人休憩的石亭。 三人立刻搀扶着冲了过去。 石亭不大,勉强能遮蔽风雨。 林雅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在冰凉的石凳上。张翠花立刻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想给女儿裹上,却被陆离制止。 “别,她身上的鬼气还没散干净,这寒气不是衣服能捂暖的!”陆离顾不上自己湿透的道袍和手指尖钻心的疼,立刻蹲到林雅面前,平视着她。 他想知道那鬼是怎么缠上这女孩的,也需要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雅。” 陆离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灰瞳紧紧盯着少女的脸。 “看着我,你现在已经很安全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她’,到底是谁?,是怎么回事?你在‘梦里面’经历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林雅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在张翠花夫妇紧张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无边恐惧彻底吞噬,但依旧充满了惊悸、茫然和深深的疲惫,如同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陵园正气的笼罩下让她暂时摆脱了恐惧。 “妈…爸…” 她虚弱地唤了一声,看到父母就在身边,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但不再是歇斯底里。 “小雅别怕!大师在!我们在!安全了!” 张翠花紧紧握住女儿冰冷的手。 林雅的目光转向陆离,带着一丝残留的恐惧和希冀。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而颤抖,断断续续描述: “我冷,好冷…像掉进了冬天的河里…” “镜子、那面老镜子,里面有个…穿着旧式衣服的…阿姨…头发好长…好黑…湿漉漉的…一直…一直在梳…” “她,她让我也梳,不停地梳… 她说…每天梳够49次,十天之后就能把她换出来…让我…让我替她待在那又黑又冷的地方…” 小雅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那无休止梳头的冰冷绝望。 “我好像梳了7天了…我不想梳,可我的手…不听使唤…停不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发、头发越梳就掉的越多,梦里面掉的头发一直往我身上缠,一直往镜子里拉…” 林雅猛地吸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起来:“她…她没张嘴,可声音、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她说…‘来,来梳头…梳了,就不冷了…’”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恶意这么明显的鬼,以往他见到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意思的阿飘。 要是自己没遇到这个妇女,这个女孩再过三天就要死了吗? 陆离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本该青春活泼的女孩,现在已经变得病恹恹、神经兮兮。 本来应该亮丽的长发,现在已经变得杂草一样干枯,稀稀疏疏。 “大师!您…您有办法了吗?” 张翠花看着起身的陆离,充满希冀地问。 陆离看看亭外雨幕中那片不敢靠近、却还在疯狂翻涌的黑气,又看看石凳上虽然平静但眉心黑气未散的林雅,背起手,故意用沉稳的语气说: “张大姐,林大哥。” 张翠花夫妇立刻坐直了身体,像认真听讲的学生。 “令嫒暂时无碍,全赖此地英灵庇佑。” 陆离抬手指了指周围沉默的墓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鬼物,听令嫒所描述,必是沉尸河底多年的阴煞,怨念深重,已成气候。“ 陆离顿了一下,绞尽脑汁让自己本就不多的词汇尽量显得高深一些: “其力量根源,九成九就在她沉尸的那片水域的骸骨之中! 只要骸骨不灭,怨气难消,依附其上的邪念就会和令嫒纠缠不休!” 张翠花夫妇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大师说的,肯定没错! 陆离见二人有反应,于是话锋一转,灰瞳闪动,想起了那林雅房间里鬼气森森的样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凌厉和果断: “令嫒这几天接触的物件已皆是鬼气、怨念的秽物!留着它们,就是留着祸根!必须毁掉,立刻毁掉!” “毁…毁掉?怎么毁?” 林雅的父亲急忙问。 陆离背起双手,在小小的石亭里踱了两步,努力回忆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只言片语,脸上露出一种“此乃天机”的肃穆。 “火,八卦中的离阳之火! 唯有以离火焚之,方能涤荡污秽,断绝邪念!记住,凡物引不起离火!需得…需得…” 他卡壳了一下,眼神瞥见陵园管理处方向隐约透出的灯光,灯光下的松柏真被风吹的轻轻摇动,他急中生智: “需得以人心诚念为引,寻一处露天无遮拦之地,以松柏枯枝,浇上、浇上烈酒!给它们全部烧了!” 他越说越顺,灰瞳精光闪动,好像本就能这么处理,自己都快信了。 松柏本就有正气,烈酒升温助燃,露天是为了让阳气更足。 管他呢,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烧了沾上鬼气的邪门东西,总归没错。 张翠花夫妇连忙记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大师虽然年轻了点,但果然有办法,比那种又唱又跳的大师厉害多了,被那玩意追杀之下都能带着自己一家人逃出生天。 “那您说的…水里的…呢?” 张翠花想起更可怕的东西,声音发颤。 “这个…” 陆离眉头紧锁,露出棘手的神情:“骸骨深藏水下,非人力轻易可及。且那水域经年累月,必已被其怨气浸染成阴煞之地,寻常人靠近恐有不测。” 他顿了顿,看着张翠花夫妇绝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 第7章 香火钱和符纸 见大师停下解答,张翠花疑惑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陆离,林雅父亲咳嗽一声。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开始翻自己湿透的口袋,掏出一个同样湿漉漉、用塑料袋和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小叠红色钞票,还有几张零散的绿色和褐色票子,加起来大概一千多块。 这是她身上最后的、准备实在不行就带女儿去省城看病的“救命钱”。 “大师!这点…这点香火钱您先拿着!不多,是我们一点心意!等…等小雅彻底好了,我们再给您补上!” 张翠花双手捧着那叠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无比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地递到陆离面前。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叠红绿相间的钞票上,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强忍着立刻抓过来的冲动,脸上努力维持着“世外高人”的淡然和些许“悲天悯人”的疲惫,缓缓伸出手,用一种“勉为其难”的姿态抽出三张红色钞票,剩余的却是推回了妇女手中。 一入手陆离就感觉到了,【纸】带着湿气和人体焐热的微温。 是钱!是红色的钱,是实实在在能买很多个热馒头、甚至能吃很多顿饱饭的钱! “唉…” 陆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钱随意地塞进自己同样湿透的道袍内袋,仿佛收下的不是钱,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钱财乃身外之物,贫道收三七之数足以。救人性命,乃我辈…呃…分内之事。只望令嫒早日康复,你们一家平安。” 台词有点磕巴,但意思到了。 不是陆离不想收多,但看这妇女的架势,这钱包怕不是剩的最后一点积蓄。 这一家子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又狠不下心来全拿了,毕竟陆离可以饥一顿饱一顿,这女孩不行啊。 咳嗽几声,陆离清了清嗓子,接着刚刚那个话题。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指点迷津”的神秘感:“公门中人,尤其是…嗯…处理那些陈年旧案、无名尸首的警察。 他们本就身负国法威严,常与阴晦打交道,自有煞气护体!寻常邪祟不敢近身,你们可速去报案。” 陆离的瞳孔发出让这一家三口不敢呼吸的灰光:“至于那邪祟的位置……” 他望着林雅头顶还在散去黑色发丝鬼气,抬头看向西边那若有若无的发丝链接,好像亲眼看见了沉在水里,仿佛“看”到了那缠绕的浓烈黑气,不甘又绝望的白骨尸骸: “十四公里外的花木桥,顺时针数起,数到第四棵柳树的位置。那邪祟就在柳树根下!” 说完,陆离赶紧闭上眼睛,酸涩的眼泪立刻就流出来,他擦都擦不干净,口中接着说解决方法: “你们可速去报案,就说…就说怀疑当年有人在那片水域失踪,如今发现了线索,请求官府派人打捞。切记,莫提鬼怪之事,只说寻人查案!等骸骨捞出…” “立刻联系市区外的殡仪馆,在中午10点到11点之间,在那尸骨旁堆上桃木、松枝,浇上足够多的烈酒、气油。以至阳离火焚之!务必将骸骨烧成灰烬,灰烬可深埋黄土或撒入江河,永绝后患!” 他这一番话说得冷静、从容,听起来煞有介事。 但陆离想表达的核心思想就一个:烧!把能烧的都烧了!让官府去捞骨头,捞上来接着烧! 张翠花夫妇听得目瞪口呆,但见陆离说得如此笃定,条理清晰,心中顿时燃起了巨大的希望。 大师连怎么烧、什么时候烧、用什么烧都安排好了!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大师!我们懂了!全听您的!” 林雅的父亲激动地搓着手:“等天亮雨停,我就去报案!回去就把家里的东西全部烧掉……” “但,您看,家里那东西会不会还在……”张翠花虽然有了解决这鬼东西的希望,但一想到那看不见但又恐怖的女鬼,又很没底气的看着陆离。 陆离在背过身,嘴角抽一下:“这个……只要先把那女鬼的尸骸先解决掉,我料你们家里的鬼气对你们也没什么伤害。” “这样,贫道为你们求一张【符纸】。保你们三天邪气不侵。”陆离貌似很正色的说着。 林雅本来沉默的听着,听到“符纸”这词眼睛又亮一下,她赶紧问:“大师,您的符纸能、能多给我几张吗?” 张翠花也连忙点头附和,又赶紧把手中的荷包推给陆离:”大师,您看,我能多求几张吗?“ 陆离连忙摆手让妇女把钱收回去:“三七之数,不可多拿。” “至于符纸,只可保三天平安,拿着神异之物,也会吸引邪异之事。你们解决之后尽快把我给你的符纸烧掉吧。” 陆离这可没说谎,虽然阿飘没什么理智,也不想理你,但如你在它眼中和别的普通人不一样,阿飘可不就好奇的跟着你了嘛。 解答完这母女二人的问题,陆离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他装神弄鬼的道具: 一枚铜钱,一叠有点湿的白纸,一抹朱砂,一根红头毛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玩意是玄学一条街上的老周给他的,虽然说的头头是道,什么”道观供奉百年的铜钱“、”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的白纸“、”老庄山上百米深处取出的朱砂“、”百年光阴的芦苇狼毫笔“。 一开始还真给陆离唬住了,他用阴阳眼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神异,直到给人算完八字的老钱插嘴说。这些都是这老周让孙子在【拼夕夕】上,9块钱9包邮买来的玄学四件套。 老周吹胡子瞪眼好一会,才半推半送塞给陆离,之后这个吹牛皮才作罢。 现在这四件套又能发挥它的作用了。 陆离后腿几步,把东西摆到亭子的地上,用本就破烂的道袍袖口扫清地上的灰尘,盘腿坐下。 铜钱、白纸、朱砂、毛笔被陆离依次放好,这一幕让林雅一家三口感觉到陆离有种奇妙的洒脱感,升起了“这难道是得道神仙吗?”的念头。 陆离拿着,灰瞳里灰芒跳动,他把铜钱往摊开的白纸张里一掷。 铜钱“嗒”地一声压在微湿的纸心,沉甸甸的,压出一个圆润的凹痕,水汽悄悄沿着纸纹蔓延开来。纸是凉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吸力。 陆离又拿起红毛笔,饱蘸了朱砂,笔尖艰难提起,在符胆的核心处,落下八个沉凝如铁的金字。 左边是【一见生财】!右边是【天下太平】! 陆离在书上见到过的、代替黑白无常的尊讳。 朱砂书就的道号最后一笔成形,便透出一股无形的煞气。 陆离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电视里那种把指头咬开,然后一抹的画面,老老实实从口袋夹层里又掏出一根银针,用打火机烧了几秒消消毒,随后往手里轻轻一扎,一滴指尖血就滴落到了符纸中心。 “嗡!” 血珠触及符心的刹那,一声低沉如古钟震动的嗡鸣自纸面荡开。 原本湿润绵软、饱含水汽的符纸,刹那变得干燥、挺括、笔直。 符纸入手,竟隐隐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与威压,沉甸甸地符纸上流转。 虽然在林雅一家三口的视角下看起来很奇异,但陆离只有陆离自己知道,什么朱砂、铜钱、尊讳之类都没什么用。 符纸发挥作用的本质其实是他动用自己用阴阳眼力量下写的字,字里包含着自己的神异力量才能发挥驱邪的作用。 至于那滴血则是为了力量能保存三天才滴上去的,不然他在天桥底下给人驱散一些阴气、鬼气,也就扯一根头发的事。 “林大哥,你收好这符纸。”陆离麻利的玄学四件套塞回口袋,随后把刚做好的符纸递给了紧张注视着的林雅父亲。 “你记住,只有把花木桥那里的尸骸烧掉之后才能回家,然后早上10点到11点的时候进去把家里,令……林雅这几天碰到过的东西收拾出来,用松柏和高度白酒全烧掉,如果超过了11点,就不要进去了。”陆离本来还想装一波高人扯一下自己学来的古文,但这种事还是用普通话来叮嘱比较好。 “你的阳气最旺,鬼气对你影响不会很大。至于这张符纸,然后它的有效时间是三天,你尽快解决这些事吧。”陆离最后扫了一眼这一家三口,点了点头。 “切记,天亮之前莫要离开这陵园范围。”陆离起身:“我……贫道去四周查看一下,以防那邪物还有别的伎俩。” “这……大师您不和我们一起去解决那……那东西吗?”张翠花紧张地搓手,害怕的表情溢于言表。 “这是你们的【阴缘】,贫道已经不能再插手进去了。”陆离高深莫测的摇头。 陆离才不会傻到陪他们等到天亮,更不会跟他们一起回去烧东西!万一那女鬼拼着被正气灼伤也要冲进来呢?万一烧东西的时候出幺蛾子呢?拿到钱了,该撤了! 至于后面的事…让他们自己按“大师”吩咐去做吧! 成了,是他指点有功;不成…那也死不掉,那东西杀个小女孩都要等十天才行,这两个成年人沾染太多鬼气最多也就阴气入体大病一场。 至于最后解决不了,那只能怪他们【阴缘】太深或者心不诚了。 “贫道去也。”陆离果断溜走。 “大师!您也小心啊。” 林雅一家三口不疑有他,充满感激地叮嘱。 陆离点点头,紧了紧湿透的道袍,深吸一口带着松柏和泥土气息的空气,迈步走进了亭外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再次将他包裹,但他怀里揣着的那三张湿漉漉的钞票,却仿佛透着一股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 他回头望了一眼石亭中那在昏暗中相拥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烈士碑外那片翻滚着、充满怨毒却不敢越界的黑气,心中那点微弱的愧疚很快被生存的满足感压过。 第8章 日常依旧 怀揣着那三张湿漉漉却散发着诱人暖意的钞票,陆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天桥底下的路上。 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但寒意更甚,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关直打颤。陵园那令人心安的正气早已被抛在身后,四周重新被沉沉的雨夜和寂静笼罩。 灰瞳在雨幕中习惯性地扫视着。 巷子口,一个穿着工装、脖子扭曲成奇怪角度的半透明影子,正茫然地原地转圈;电线杆下,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看不清面容的小小身影,低声啜泣着“妈妈”;马路中间,一个西装革履但浑身血迹的男人影子,一遍遍重复着弯腰捡拾散落文件的无用动作… 若在平时,陆离早就低声说一句“晦气”,然后加快脚步绕开了。 但此刻,见识过那择人而噬的湿发鬼气,感受过那直刺灵魂的冰冷怨毒和恐怖威压后,再看这些浑浑噩噩、连意识都模糊不清、只是在重复生前执念或等待消散、轮回的游魂野鬼… 啧,简直眉清目秀,和蔼可亲! 陆离甚至觉得那转圈的脖子兄姿势还挺有节奏感,那找妈妈的小鬼哭声也不算太刺耳。至少,这些东西不会突然鬼叫几句让人头疼,不会用头发把你拖进镜子里,更不会让你念个半吊子口诀就吐血。 要是碰到的都是这些“好邻居”该多让人人安心啊。 陆离紧了紧口袋里里的钞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什么女鬼、什么沉尸骸骨…关我什么事!钱到手了,命也没丢,就出了点血,那一家子有自己的符纸罩着,按他“大师”的吩咐去烧去报官,那女孩的死活就看他们一家的造化吧。 陆离感觉自己做的事也对得起这三百香火钱了。 快步走了十多分钟后,陆离回到了【玄学一条街】的桥下,扒开一些竹竿做的阻碍物,麻利的钻进他那用破塑料布和烂木板搭起来的“桥洞豪宅”。 陆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湿透的道袍扒下来,拧出哗啦啦的冷水、挂到墙上,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内袋掏出那三张钞票。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一张张地摊开在相对干燥的硬纸板上,像在晾晒稀世珍宝。看着那红红的票子,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疲惫感同时涌了上来。 用眼过度还真是累…不过…值了! 他胡乱扯过一张还算干的破毯子裹在身上,啃了几口那个被雨水彻底泡发、口感如同烂棉絮的冷馒头垫了垫底,然后一头栽倒在旧被褥上。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眼皮就合上了。什么湿发女鬼,什么镜中狞笑,什么灵魂尖啸…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压在枕头下那几张渐渐被烘干的钞票,散发着令人无比踏实的气息。 这一觉,陆离睡得昏天黑地。 …… “小陆子!太阳爬山腰咯!昨儿个淋成落汤鸡,今天还不出摊?” 自称【麻衣相士】的老周那洪亮大嗓门带着戏谑,穿透薄薄的塑料布,把陆离从深沉的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塑料布的破洞漏进来,晃得他眼睛生疼。外面人声嘈杂,天桥底下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摸枕头底下。 那三张钞票还在,早已经变得干燥,散发着令他嘴巴生津的触感。 昨天不是梦啊。 一股巨大的轻松感和重新燃起的“斗志”驱散了残留的疲惫。 他飞快地套上半干之后皱巴巴的道袍,后背那八卦图似乎是掉色了,变得更模糊了,他胡乱抹了把脸,扒拉了几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就掀开塑料布钻了出去。 天果然放晴了,阳光带着暖意洒下来,驱散了昨夜的阴寒。 天桥底下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算命的、卖小玩意的、贴膜的摊位依次排开。 老周正拿着他那油光水滑的竹签筒,对路过的一个大妈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印堂红光主财运”。 老钱也摆好了他的八字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慢悠悠地翻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 “哟!咱们的‘天生神异’的陆大师出关啦?” 老周瞥见陆离,立刻挤眉弄眼地调侃:“昨儿个那场大雨,没把你桥洞龙王给冲走吧?” 陆离嘿嘿干笑两声,没接话,赶紧把自己那块写着【天生灰眸,所见略异。道行尚浅,诚心解惑。铁口直断,驱邪避凶。】的硬纸板招牌支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刚摆好摊没多久,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就蹲到了陆离摊前。 “这位小大师,您给看看,我这最近老是破财,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男人搓着手,一脸晦气。 生意上门! 陆离精神一振,努力回想老钱教过的东西。 他装模作样地眯起灰瞳,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半天,其实主要是在看对方身上有没有鬼气、阴气,可惜没有,就一个普通的倒霉相。 他清清嗓子,努力回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鼻头主财帛,我看你居士鼻头圆润有肉,本是聚财之相,但…但…” 他卡住了,后面那句关于鼻翼和鼻孔的术语死活想不起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但你最近是不是老抠鼻子?把财运给抠漏了?” “???” 中年男人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哼了一声,起身就走。 “哈哈!” 旁边传来老周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陆离尴尬地望了一下晴朗的天。 没过一会儿,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又坐了下来,忧心忡忡地问:“大师,您看我这感情线…” 陆离打起精神,抓起摊上的戒尺,挑起那姑娘的手,盯着那掌纹看了半天。 感情线……感情线是哪一条来着?老周说过啥来着? 他努力回忆,嘴里念念有词: “天纹为感情,端分叉…主…” 他想起老周说过“末端下垂主波折”,但看着姑娘那分叉上扬的线,脑子一抽:“主枝繁叶茂,桃花朵朵开?好事啊!” 姑娘脸色一僵,不自然地抽回手:“大师,我这是问能不能和现在的男朋友修成正果!谁问你桃花了!” 说完也气呼呼地走了。 “哈哈哈!” 这次连老钱都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推了推老花镜,“小陆子啊小陆子,教你‘枝繁叶茂’,是用在事业线上的!感情线末端分叉上扬,那是容易遇人不淑,情路波折。你这都记岔到哪儿去了!” 老周更是笑得拍大腿:“我说小陆子,你这‘铁口直断’,断的都是自己的财路啊!要不还是听叔的,隔壁电子厂招工,包吃包住,比你在摆摊强咧!” 陆离无奈摇头,讪讪地坐回自己的破马扎上,摸了摸怀里的钞票,心里才踏实了点。 起码未来几天能加点肉吃,饿不着了。 算了,黄就黄吧。 反正…昨儿个挣的这一票,够吃好些天热乎饭了, 他偷偷盘算着中午是去吃碗加肉的牛肉面,还是奢侈点来份烧鸭饭。 阳光暖暖地晒在身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和恐惧。 天桥底下人来人往,喧嚣而真实。 第9章 感谢和新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天桥底下人来人往。 陆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桥墩上打盹,盘算着晚上是用剩余的一点“香火钱”去吃烧鸭饭是不是可以再加个卤蛋,旁边老周和老钱的生意倒是络绎不绝,自己没那几戳白胡子还真不好唬人啊。 就在这时,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桥台阶上,逆着光,朝着算命摊这边快步走来。 陆离眯着眼,起初没在意。等那三人走近,看清面容时,他一个激灵,差连忙装起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 是女孩林雅的一家三口。 张翠花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虽然脸色憔悴,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光彩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她丈夫,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腰杆挺直了些,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最显眼的是被两人护在中间的小雅,女孩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被剪成跟男孩子一样的寸头,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假小子,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体看起来还有些虚弱,需要母亲轻轻搀扶着。 但在陆离那双灰瞳的视野里,缠绕在她身上、如同跗骨之蛆的湿发状黑气,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活人的、虽然微弱但纯净的橘色生命气息,以及一点久病缠身的虚弱感。 真…真解决了啊。 陆离心里感慨一下,然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虚。 虽然说着什么缘分已尽,但他可是拿了钱就跑路的,自己半桶水晃荡胡说八道的还真就让那女鬼去往生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翠花已经拉着女儿,和她丈夫一起,“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了陆离的算命摊前。 “大师!恩人啊!” 张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天桥底下所有人的目光:“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家小雅!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啊!” 她丈夫也重重地磕了个头,不善言辞的他只是红着眼眶重复:“谢谢大师!谢谢!” 小雅被母亲拉着,也跟着跪下,抬起苍白的小脸,看着陆离,怯生生地、无比真诚地说:“谢谢。大师哥哥…” 这场面太大了,太突然了! 陆离赶紧避开这大礼跪拜,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想扶又不敢扶,嘴里胡乱应着:“哎,哎!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骗子。 隔壁摊的老周和老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嗬!” 老周手里的竹签筒差点掉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这…这什么阵仗?小陆子!你干啥了?把人闺女咋了?” 他第一反应是陆离忽悠人忽悠过头了吧,干他们这一行说点好听的话不就行了吗?都给人说到跪下去了?! 老钱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真情流露的一家三口,又看看站在一旁、恨不得捂住脸的陆离,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翠花抹着眼泪,激动地对陆离念道:“大师,都按您说的办了。小雅最近碰到过的东西,我们全收拾出来堆到一起,拉去陵园边上,堆了好多松枝,浇了老白干,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烧的时候,那黑烟冒得…滋滋响,还有股子怪味!烧完之后我们都埋烈士土里啦!” 随后她丈夫继续补充道:“至于那湖里的东西……没提别的,就说咱钓鱼的时候似乎看到了死人骨头,赶紧报了警。“ ”然后他们费了老大劲,真…真捞上来一副骨头架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捞上来的时候,天明明晴着,可那骨头周围…感觉就是特别阴冷。那些警察脸色都不太好看…我们按您吩咐,拖了咱一个警察侄子的关系,让他们送去了您说的殡仪馆,烧的时候让他把松柏丢了进去,烧了大半天才成灰!灰也给埋黄土里了……” 张翠花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心有余悸:“烧完那骨头,我家囡囡当晚就睡得踏实咯!她烧也退了,魂也回神了,脸色更是一天比一天好!大师!您真是活神仙啊!要不是您指点,我们…我们家就完了!” 说着她又要磕头。 陆离听得一愣一愣的,捞了?也烧了?居然…真成了?!他胡乱编的“至阳离火”还真成功了? 那女鬼的力量根源,湖里的骸骨被毁了,怨气自然消散了? 他搞不懂,也懒得深究。 反正…结果是好的!他这“大师”的名头,算是名副其实了。 “咳咳…起来吧,这里人多眼杂。” 陆离余光都瞄到有人都要掏出手机拍视频了,赶紧服他们一家起来。 然后强作镇定,努力摆出高深模样:“邪祟已除,令嫒平安就好。此乃…天意,也是你们心诚则灵。” 他这边正心虚地应付着,旁边竖着耳朵的老周和老钱却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骨头架子…活神仙…指点…完了…” 两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巨大的问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骨头架子和活神仙都整出来了?小陆子这小子…到底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别让人反应过来给报警捉去了! 两个老头子都有点焦急上了,想上去把陆离拖出来叮嘱这一行的规矩,别搞的太过火了! 妇女张翠花站起身,恭敬地问:“这次来,咱是想…想再麻烦您一次。” 陆离不解的看着她:“怎么了?还有什么没解决的吗?” 她搓着手,脸上带着希冀和不好意思:“我们那房子…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就一直空着。钥匙都没敢回去拿,这几天都挤在孩子她姨家…人多是热闹,可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妇女顿了顿,声音再次压低了些,带着些恐惧:“虽说按您的法子,该烧的都烧了,该埋的都埋了…… 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大踏实。那房子,我们实在是不敢就这么回去住啊!总觉得阴森森的,晚上做梦还老梦见不干净的东西…” 林雅父亲紧跟着补充说:“大师,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去我们那房子再看看? 还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残留?给我们吃颗定心丸!该打扫打扫,该扔的扔,我们也好放心搬回去…当然,香火钱我们另备!绝不让大师白跑!” 陆离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看房子?! 这活儿可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用跟凶神恶煞的厉鬼拼命,就是溜一圈,用他这双天生的灰眼珠子扫一扫,看看有没有残留的“脏东西”。 有,就指出来让他们处理掉。 没有,那就皆大欢喜,自己收钱走人。 简单、安全、钱还好挣!可比他坐在这天桥底下,吹着西北风,顶着大太阳,绞尽脑汁背口诀,错几句还得被老周老钱嘲笑强一百倍啊。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专业领域”! 第10章 阴阳眼的新能力? 陆离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故意沉吟了一下,才缓缓点头,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意味:“也罢。既然你们心有不安,贫道便随你们走一趟,彻底了却这桩因果。只是……” 他目光扫过张翠花夫妇紧张的脸:“香火随缘,心诚即可。” 先把香火钱给他们暗示一下,免得白跑。 “明白!明白!大师您放心!”张翠花夫妇听到香火钱当即如蒙大赦,连声答应,就怕这小大师不管他们了,收钱就好。 林雅也怯生生地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开心。 中午,林雅父亲开着他那三轮车拉着陆离到了林家宅门口。 陆离一马当先,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沉重铁皮院门,一股混合着潮湿、灰尘和淡淡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杂物依旧堆在角落,地面残留着前几日暴雨冲刷的痕迹,显得异常空旷和寂寥。 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阳光很好,但似乎照不进这小院深处,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感萦绕在脚边。 张翠花夫妇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互相搀扶着,一步也不敢往里迈。 林雅更是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煞白,身体微微发抖。那晚的恐怖经历,显然给这家人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 “大师,您看……”张翠花的声音带着颤音,看向陆离。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本能的警惕。 他闭眼一会,然后再次睁眼,灰色的瞳孔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灰芒悄然流转,眼前的景象瞬间蒙上了一层滤镜。 果然。 虽然没有了那晚黑色的恐怖鬼气,整个房子也恢复了“正常”的底色,但在灰瞳视野里,空气中依旧漂浮着丝丝缕缕、淡薄如烟的黑色气息,如同被大火燎过后的余烬,带着一种冰冷、腐朽的粘腻感。 这些气息主要集中在几个地方:女孩林雅的卧室、院子中央他们埋符纸灰烬的浅坑附近、以及堂屋通往大门的过道墙角。 尤其是林雅的门口,残留的黑气稍显浓郁,几缕被扯断的湿发,不甘心地缠绕在门框上,缓缓蠕动。 陆离甚至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怨毒的嘶嘶声,仿佛女鬼濒死的吐信。 看来烧得还不够彻底,或者说,那女鬼的怨念太深,连残留的气息都带着活性。 陆离心里嘀咕。不过,这点程度,对活人顶多造成点心理压力、做做噩梦,还不至于实质伤害。但既然得收钱,那总得做做样子。 “嗯,确有几分阴秽残留,乃邪祟怨念所化,虽无大害,久居却易损人阳气,心神不宁。”陆离故作高深地点评道,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翠花夫妇脸色更白了:“那…那怎么办?大师您快做法!” 陆离点点头,目光凝重地锁定在西厢房门框上那几缕较为明显的黑气上。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没有贸然抬手去捉,而是将全部精神沉入灰瞳。 他集中意念,尝试去“看”得更深,去“理解”这些残留怨念的本质。 这是一种本能的驱使,仿佛灰瞳本身就在渴望着“清理”这些污秽。 嗡…… 灰瞳深处,那丝微弱的灰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视野中的残留的鬼气变得更加清晰,陆离心念一动,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念去“触碰”、去“驱散”它们。 就在他的意念或者说灰瞳的力量接触到那些黑气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几缕被灰芒锁定的鬼气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剧烈挣扎、翻腾起来! 同时,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毒意念顺着灰芒的“视线”反冲回来,狠狠扎向陆离的意识! “呃!”陆离猝不及防之下倒退几步,闷哼一声。 “大师!”张翠花夫妇惊呼,想上前搀扶陆离。 “别过来!”陆离低喝一声,强忍不适,灰瞳死死锁定那挣扎的黑气,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污秽的本能排斥轰然爆发! 他灰瞳中的光芒骤然一盛。 “嗤嗤嗤!” 空气中仿佛响起微弱的灼烧声。 在灰瞳力量的全力“灼烧”下,那几缕顽固的黑气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扭曲、变淡,最终化作几缕淡不可见的青烟,彻底消散无踪。 “呼…呼……”陆离一下就被抽离许多体力,像是跑了几公里的人,只能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才那一下,让陆离精神层面传来眩晕感,让他很不舒服。 然而,就在那几缕黑气被灰瞳彻底“灼烧”净化、消散的刹那。 叮铃铃……空气中,轻柔的铃铛声响了三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瞬间包裹了陆离。 陆离猛地回头。 只见站在院门口、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林雅一家三口。 张翠花、她丈夫,尤其是之前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雅。 他们三人身上,正散发出一种肉眼不可见、但在陆离灰瞳视野中却无比清晰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温暖、纯净,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信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如同袅袅的轻烟,从三人的头顶心的百会穴缓缓升起,汇聚成三股细微却坚韧的“气流”。 这难道就是书上说的什么香火愿力?陆离大受震撼。它们似乎源自被救助者最纯粹、最真挚的感恩之心。 这三股淡金色的香火愿力,如同受到无形吸引,径直朝着刚刚“净化”了残留鬼气的陆离飘来。 然后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几缕被陆离灰瞳力量“灼烧”后、即将彻底消散的、属于女鬼的残留湿发鬼气,在接触到飘来的香火愿力的瞬间,仿佛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反应! 嗤…滋… 淡金色的香火与灰黑色的残余鬼气并未互相湮灭,反而如同阴阳鱼般,在陆离身前极快地旋转、纠缠、融合!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快到陆离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最终,融合后的产物,化作几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金色丝线,它们带着一种既温暖又阴冷、既神圣又诡异的矛盾气息,轻盈地、无声地缠绕上了陆离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陆离只觉得额前微微一凉,仿佛有露水滴落,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吸附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头发。 入手处,发丝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黑色,触感也正常。但在他的灰瞳视野里,那几缕被缠绕的发丝,此刻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灰金色光泽,偶尔还散发一阵黑气,看的陆离心里一阵发虚。 难道这女鬼还敢缠上我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根发丝变得不同了。它们带上了一种微弱却真实的、能够触及并影响灵体的力量。 同时,发丝根部与头皮连接的地方,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针扎感,带着阴冷的气息,提醒着他这份力量融合了鬼气的本质。 这什么情况…这就是我的第一个‘能力’?源自被救者的香火感激,融合了被净化的鬼气,附着在了我的头发上? 陆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个获取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不用念经拜佛、不是深山修道,而是…净化后的馈赠? “大师?您…您还好吗?”张翠花看着陆离抬手摸头发、脸色变幻不定,担忧地问道。他们看不见刚才发生的一切,只看到大师对着空气“看”了一会儿,脸色白了白,喘了几口气,然后似乎就完成了“净化”。 陆离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奇异感受。他放下手,强作镇定:“无妨。残留的怨念核心已被贫道以离火焚灭。” 他指了指门框:“此间最大的隐患已除。” 这一次,他说“离火焚灭”时,感觉似乎没那么心虚了?因为他确实“烧”掉了东西,虽然用的是眼睛。 接下来,陆离如法炮制,绕着房子转起圈来,忍着每次“灼烧”残留鬼气带来的精神刺痛和消耗,又清理了几处怨念稍重的地方。 每一次成功净化后,他都能清晰地“看到”林雅一家三口身上再次升腾起温暖的香火愿力。这些新的香火愿力飘向他,一部分融入他的身体,似乎稍稍缓解了他精神的疲惫,另一部分则继续与净化时逸散的微弱鬼气融合,再次化作新的灰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融合到他更多的发丝上。 清理院子中央的浅坑时,残留的怨念联系更深。陆离集中精神,灰瞳光芒大盛,进行了一次强力的“灼烧”。 轰! 精神层面的冲击更强,残留的怨毒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反扑,让陆离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差点站立不稳。 “大师!”林雅这女孩惊呼出声。 “没事!”陆离咬牙硬撑,灰瞳死死盯住地面,意念继续向下“灼烧”。 最终,那股顽固的联系被他强行斩断、净化! 与此同时,一股更浓郁的香火愿力涌来。而这次净化逸散的鬼气也稍多,融合后形成的灰金色丝线更为明显,迅速缠绕上陆离鬓角的几缕头发。 这一次,发丝根部传来的针扎感不再是蚊叮,而是像被真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痛感清晰了许多! 代价…变大了!陆离心中一凛。看来获取和使用这份力量,都不是没有代价的。 净化越强的残留,获得的力量似乎也越“强”,蕴含的鬼气也越多,但随之而来的“针扎”副作用越明显。 他果断收手不敢再继续吸收这香火愿力了,脸色苍白地对张翠花夫妇说:“好了。此处怨念根基已断,残留已清除九成九。余下些许,不足为虑,开窗通风,多晒几日太阳,自可消散。” 他实在不想再尝试了,于是闭眼,让阴阳眼里的灰芒消失,脑袋的头痛和针扎感也随之消失。 不动用这种力量我就不会疼吗?陆离心里点了点头。 最终确认没有大隐患后,张翠花夫妇千恩万谢,奉上了厚实的红包。 陆离假装淡然地将红包揣进怀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踏实,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前和鬓角那些被“淬炼”过的发丝。 指尖传来正常的触感,但灰瞳视野里,那淡淡的灰金色光泽和发根处隐隐的针扎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刚获得的、奇特而带着代价的力量。 “善缘已结,福祸自招。好自为之。”陆离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走出林家院子,阳光洒在身上。陆离忍不住又抬手捻了捻自己的一缕头发。 “香火淬鬼气,化丝附我发…这能力,到底该怎么用?用的时候,不会真像被针扎吧?” 他低声自语,心中充满了对新能力的好奇探究、对代价的忌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笔钱赚得值啊!还解锁了自己一个技能是吧。 但这“头发”的能力,恐怕也是个需要小心使用的“祖宗”。 他快步向桥洞走去,迫不及待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几根变得不太一样的头发丝了。 陆离轻哼一声,哥们又有钱了,这次点个烧鸭饭能加两个卤蛋!得好好补补这消耗过度的精神。 第11章 路遇死相 (这11章、12章、13章听取了各位读者大大意见修改了,可能有一些逻辑上的小问题不对,多多包涵。) 陆离强撑着“高人”风范,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林家那依旧透着几分阴森的院门。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院内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失策! 刚转过街角,确认林家视线被挡住后,陆离脸上的淡然瞬间垮掉,变成了龇牙咧嘴的肉疼表情。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净化鬼气时精神对抗的隐痛,更让他心里直抽抽的是——自己怎么就顺着气氛就这么走出来了?! 这可是郊区哎,离他那桥洞“豪宅”少说也有七八里地! “陆离啊陆离,你装什么清高!‘善缘已结,福祸自招’?呸!直接说‘居士可否遣车送贫道一程’多好啊。”他恨不得给自己脑门来一下。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大师”面子,硬是拒绝了人家送到门口的提议。 现在好了,得靠这双的腿慢慢走回去了,关键是还穿着这身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道袍。 以前穷得叮当响,两条腿跑断也就算了。 可现在,他怀里揣着少说也有一两千块的“巨款”!足够他打个豪华的……打个普通出租车舒舒服服吹着空调回去了。 “算了…省点车钱能多吃几顿拼好饭,走七八公里路也好,当消消食了。”陆离只能自己在心里无奈安慰自己。 但没走多远,麻烦就来了。 正是下午时分,街上行人不少。陆离这身“奇装异服”走在现代化的街道上,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两百。 “妈妈快看!那个哥哥穿古装诶!”一个小女孩指着陆离兴奋地喊。 “啧,又是玩COSPLAY的吧?这年头年轻人真会玩。”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大妈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我懂”。 “这是出的那个角色哦,穿成这样出来……”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聚在一起,对着陆离指指点点,发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哎,小伙子,你这扮的是哪个角色啊?我孙女也很喜欢你们这种什么扣丝普雷,挺敬业啊,道具服都这么旧了。”一个遛弯的大爷倒是挺热情,凑上来就问:“有没有女朋友啊,我孙女年轻漂亮着咧。” …… 陆离的脸皮一阵阵发虚,路上行人的注视礼感觉比刚才在林家净化鬼气时还让他难受。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道袍脱了塞包里。 可他当时怎么就没多带一套常服呢,穿这一“工作行服”就出来了。 ”老周说的对,干这行,第一课,就得是不要脸!“ 陆离脑子里猛地蹦出老周那副唾沫横飞、被人拆穿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厚脸皮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把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揶揄的目光统统屏蔽掉,脸上努力绷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尔等凡夫俗子不懂贫道境界”的淡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别说,强行给自己洗脑“我是高人,我在体验红尘”,再配合上他那双天生带着点疏离感的灰眸,还真有那么点唬人的意思。 至少,那些讨论声小了点,指指点点的也收敛了些。 “脸皮?那是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陆离在心里嘟囔,脚步却加快了些。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分神去“感觉”自己额前和鬓角那几缕被淬炼过的头发。 意念集中过去,一种奇异的联系感油然而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几根发丝的不同。 它们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带着一种微弱的、冰冷而坚韧的能量。 随着他意念的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冷气息的“触感”似乎从发梢延伸出去,如同无形的探针,轻轻扫过路边的空气、墙壁、甚至…偶尔路过的行人。 当然,这种“扫描”极其微弱,普通人毫无感觉。 但陆离却能通过发丝尖端反馈回来的极其模糊的“温度”和“气息”,大致分辨出接触物是冰冷的死物、还是带着暖意的活人。 “有意思…这能力还能当雷达用?我还能隔着墙壁感知到另一边有没有人。”陆离来了兴致,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边走边“玩”。他尝试着让发丝的“触角”延伸得更远一些,或者同时“触摸”多个点。 然而,每一次主动运用这种感知,哪怕只是轻微的意念引导,那熟悉的针扎感就会立刻从发根处传来,毫不客气的扎进自己的太阳穴里。 “嘶…” 有轻微的刺痛,虽然不剧烈,但清晰、尖锐,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使用的时间稍长一点,或者尝试延伸的距离稍远一点,那刺痛感就会加剧,从“一根针”变成“几根针”同时往里扎! “啧,这破能力,用一下就跟挨千刀似的!”陆离呲了呲牙,赶紧收敛意念,让发丝安静下来,刺痛感随之减弱,但残留的阴冷感还在头皮上萦绕不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代价,还算能接受,只要自己能忍受这点疼痛。 他沿着相对僻静些的街道走着,盘算着是先去大吃一顿犒劳自己,还是先回桥洞把红包里的“巨款”藏好。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连接着几片老式居民区和一所中学的小路。 这条路不算宽,两边有些小店铺,但此刻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安静。 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点。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如同潮水般从路口涌了过来,瞬间打破了小路的宁静。 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着,充满了青春活力,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忧无虑的气息。 陆离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他可不想被这群精力过剩的年轻孩子给打量。目光随意地扫过这群朝气蓬勃的身影,灰色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习惯性地过滤着视野中的一切。 突然之间。 他行走的脚步猛地一停! 一股冰冷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从他双眼中炸开。 并非主动开启灰瞳视野,而是灰瞳本身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异常”,示警般自主地传递了信号。 陆离的心脏骤然一缩,他抬头开眼,扫视一圈,灰瞳深处那丝微弱的灰芒瞬间亮起,眼前的景象瞬间蒙上了一层滤镜。 阳光依旧明媚,学生们的欢声笑语依旧清晰。 但在阴阳灰瞳的视野里,世界却多了一层底色。 大部分学生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代表着旺盛生命力的橘红色或暖黄色光晕,如同一个个行走的小太阳。 然而,就在这暖色调的洪流中,一抹刺眼至极、冰冷死寂的黑红色晕入其中,那浓墨重彩,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瞬间吸引了陆离的全部心神。 色彩来源是一个女孩。 她走在人群中,看起来和其他学生没什么不同。 扎着清爽的马尾辫,校服干净整洁,侧着脸和旁边的女同学说笑着,眉眼弯弯,微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青春洋溢,活泼开朗。 但在陆离的灰瞳视野里,她的整个面孔,尤其是印堂和双眼周围,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红黑之气完全覆盖。 这黑色鬼气和暗红死气不仅覆盖了她的脸,还丝丝缕缕地向她全身蔓延,那垂落下的气息遮住了她整个脸庞,形状酷似一帘红盖头。 这鬼气和死气是如此浓郁,如此凶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必死无疑的绝望感。 陆离甚至能从那浓烈的死气中,“看”到一丝丝极淡的血色怨气在升腾、纠缠。 这预示着她的死亡,绝非意外那么简单,很可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怨恨和不甘。 “这个女孩…活不过三天!而且,是横死!”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笑容灿烂、浑身却笼罩着浓重死气的女孩,和她的同学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擦肩走过,毫无所觉地走向死亡倒计时。 喧闹的学生走过,只留下呆立路边的陆离,他转头回望,跟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浓墨重彩的死亡阴影。 陆离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厚实的红包,那沉甸甸的“巨款”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刚刚获得新能力的些许兴奋,被这迎面撞上的残酷死相彻底浇灭。 厉鬼索命,死相满脸… 管?还是不管? 一个巨大的问号,狠狠砸在了陆离的心上。 那女孩阳光下的笑脸和她面孔上红盖头一样的黑色鬼气,二者组合到一起,让陆离觉得无比的刺眼。 第12章 路见不平 如果今天林家没来找他看房,如果他不是抹不开面子拒绝了车送,如果他直接打了车…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翻腾。 “因缘际会,福祸自招…” 他白天刚在林家门口装模作样说过的八个字,此刻在陆离心里回荡。 这女孩厉鬼索命的死相,偏偏在他获得新能力、赚了钱、心态最放松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野。 这难道不是一种…缘?或者说,一种甩都甩不掉的因果? 一股寒意混合着烦躁涌上来,这破眼睛,每次都不是不该看见的东西硬是让我看! 看见那些阿飘也就罢了,至少它们大多浑浑噩噩,互不打扰。可这活生生的、即将横死的人…… 这强烈的死亡预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就当没看见!赶紧回家!烧鸭饭加卤蛋不香吗?”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充满了对麻烦的恐惧和对安宁的渴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在孤儿院和天桥底下摸爬滚打多年学到的铁律。 可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响起:“如果…如果提醒一句,就能改变呢?林家那小雅,不也是因为她母亲找到了我吗?” 那天张翠花绝望的哭喊、小雅父亲跪下的身影、还有小雅现在剪了寸头却清澈了许多的眼神…在他眼前飞快闪过。 “妈的!”陆离低骂一声,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决心,又像被无形线牵着,拔腿就朝苏满消失的方向追去。脚步犹豫又决绝。 “就…就跟上去看看。远远的,搞清楚什么情况!万一不妙,找个机会提醒一句,就当积个德,然后立刻跑路!当今天啥也没看见!” 陆离飞快在心里给自己划下底线。 他不是真的得道高人,就是个想混口饭吃的半吊子。 提醒一句,也算仁至义尽。 他隔着十几米,混在稀疏行人中。灰瞳虽未全开,但苏满身上浓烈的死气如同海中灯塔,清晰无比。 女孩毫无察觉。脚步轻快地像林间小鹿,蹦蹦跳跳。 她在奶茶店门口停下,和同学说笑排队。阳光照在她灿烂笑脸上。 她点了杯果茶,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这鲜活生命力与她脸上的鬼气死相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离站在对面树荫阴影下,表情难看,他仿佛把那果茶看成了黑红的血浆,血腥味似乎扑鼻而来。 离开奶茶店,女孩轻快拐进梧桐小街。 路边花坛蜷着黑猫。女孩眼睛一亮,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掏出火腿肠,小心放在地上,温柔哄着:“咪咪,快吃吧,饿坏了吧?” 黑猫警惕看她,又看猫粮,最终抵不过诱惑凑过去吃。女孩看着猫,露出纯净笑容,伸出手指想碰猫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瞬间。 砰! 她全身上下的鬼气狂涌翻动,陆离灰瞳猛地刺痛。 他的视野中,女孩指尖鬼气跳动,如雾气般四散蔓延,黑猫猛地抬头,猫眼闪过动物的惊恐厌恶,浑身毛炸起,尖叫“喵呜!”,一爪子划开地面的火腿肠,矫健窜进花坛中消失。 女孩手僵半空,笑容凝固,错愕失落。 “哎?不饿吗?怎么跑了?”她嘟囔一句,拿起掉落的火腿肠丢进街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没太在意,继续向前走。 陆离心沉下去。 连动物都能本能察觉致命危险?这鬼气…她活三天可能都有点多了。 女孩走到路口,遇到推自行车的中年女老师。她站定鞠躬,笑容重现:“李老师好!” “苏满啊,放学了?回家路上注意安全。”那李老师温和笑应。 “嗯!谢谢老师!老师再见!”女孩苏满用力挥手,笑容依旧阳光。 陆离假装自己是个路人,继续默默跟着。 苏满拐进一条更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小巷。人更少,几个老人坐门口晒太阳。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 陆离又跟了几分钟之后,苏满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了一下。 她似乎不经意地,借着路边小店模糊的玻璃反光,飞快地向身后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十几米外,穿着那身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烂道袍的陆离。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身工作服实在太扎眼了。 在阳光明媚的现代街道上或许还能勉强归类为COSPLAY,但在这光线相对昏暗,行人稀少的老巷子里,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一个放学的女学生……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可疑! 苏满脸上那阳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她猛地转回头,脚步瞬间加快,不再是之前的悠闲,而是带着明显的急促和紧张! 糟了!果然被发现了! 陆离心里麻爪了,脚步下意识地也顿住了。 怎么办?是立刻转身离开,假装路人?还是硬着头皮跟上去…… 还没等他想好对策,更让他心沉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苏满一边加快脚步,几乎变成了小跑,一边飞快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她的手机。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敲打着,动作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张与急切。 她在打字,她在求助! 陆离甚至能想象出她发出的信息内容: “XXX,快来接一下我,有人一直跟着我!” 他这身行头,此刻成了最大的败笔,别说提醒了,他现在恐怕已经被对方当成了怪人。 苏满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奔跑起来。 她不再看手机,只是紧紧握着它,她朝着巷子深处一个岔路口奔去,书包在背上剧烈颠簸,背影充满了仓惶和无助。 而陆离灰瞳视野中,苏满身上的鬼气死相,在她奔跑、恐慌、求助的过程中,被彻底激活了,翻滚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一股更加凶戾、更加不祥的气息,从巷子深处扑面而来,几乎让陆离窒息。 苏满这反常的举动,似乎正以一种陆离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更快地推向那既定的死亡。 危险!极度危险!而且迫在眉睫! 陆离福如心至的感觉到,这女孩就要死了。 “该死!”陆离的脸色极度难看,路上的监控肯定记录下了自己跟着这女孩的全过程,要是这女孩莫名其妙的死了,他就算身上长了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狠狠一咬牙,也顾不得太多,拔腿就朝着那条择人而噬的无人巷子冲了过去。 第13章 拔刀相助 陆离边跑边看着苏满那被浓烈鬼气和暗红死气包裹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右边幽暗小巷子的拐角,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麻烦!天大的麻烦!自己这身破道袍居然成了她的催命符。 自己有能力阻止这悲剧发生,难道真的不管吗? 路见不平事… “算我倒霉!”陆离狠狠一跺脚,再次把自己的速度提升起来。 那点“提醒一句就跑路”的底线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女孩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提前横死。 厉鬼索命?我来解决它就是了!陆离心里恶狠狠的想。 胡同里光线极差,两侧是高耸斑驳的老旧居民楼墙壁,投下深重的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尘埃的气息。 脚下是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不明污渍的水泥地。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女孩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二者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放大,更添几分阴森。 苏满的身影就在前方十几米处,正踉跄着向胡同深处跑去,那里似乎通向另一个稍宽的巷子,但同样被阴影笼罩,不见人影。 “站住!别跑了!我不是坏人!”陆离边追边压低声音喊,试图解释。 但这声音在这无人的胡同里反而显得更加诡异和可疑。 苏满听到身后迫近的脚步声和喊声,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根本不敢回头。 胡同深处的地面因为年久失修和各种垃圾,状况更加糟糕。 苏满慌不择路,脚下猛地踢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砖! “啊!”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地向前扑倒! 而她的正前方,赫然是一段被野蛮砸断、边缘如同犬牙般参差不齐,异常尖锐的水泥台阶棱角,那狰狞的棱角,正对着她脆弱的太阳穴! 时间被凝固、拉长。 陆离的灰瞳视野中,苏满身上翻滚的鬼气和暗红死气突然爆发,像被粗暴掀起的红盖头一样,猛的冲上云霄之上。 他甚至“看”到几秒之后,那尖锐水泥刺入皮肉、鲜血迸溅的恐怖幻象! 来不及了! 所有的犹豫、算计、无奈,在这一刻被碾碎! “停住!”陆离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灰瞳里灰光剧烈闪烁,意念疯狂涌向他额前和鬓角那几缕被淬炼的发丝!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冷能量瞬间被激发。 “啧!”陆离闷哼出声。 他只感觉到头皮一阵刺痛。 但就在这刺痛爆发的瞬间,五根肉眼完全看不见,却带着冰冷的黑气和灰光两种颜色纠缠的无形发丝,从他额前激射而出! 速度快如闪电,瞬间跨越了空间! 噗!噗!噗! 发丝精准地缠绕在苏满向前扑倒的身体上。 两条缠绕住她的腰肢,一条缠住她挥舞的手臂,最后两条则死死地、紧紧地缠住了她即将撞上致命棱角的头部! 一股强大却冰冷阴寒的拉力猛地传来! 苏满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到难以抗拒的力量从侧面和后方狠狠拽住。 那股力量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滑腻感,仿佛被湿漉漉的、带着腥气的绳索捆缚,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她的脸,在距离那狰狞尖锐的水泥棱角不足一寸的地方,险之又险地停住了。 她甚至能数清那粗糙水泥表面凸起的砂砾,恐怖的死亡触感近在咫尺! 极致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她的思维。 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颤抖的喘息。 就在这凝固的恐惧中,一只带着薄茧和些许颤抖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帮助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满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此刻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灰色眼眸。 正是那个穿着破旧道袍,一路跟着他、让她惊恐万分的人! 是他?!是他用手拉住了自己吗。 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被跟踪的恐惧瞬间混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猛地后退,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流下。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她举起紧紧握住的手机。 “你别跟着我了,再这样,我…我就报警了!” 她色厉内荏地喊着。 陆离看着眼前这个惊魂未定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红盖头一样的恐怖鬼气,以及其中疯狂扭动的暗红死气。 这死气在她经历生死惊吓后,变得更加凝实了,陆离近在咫尺都已经能闻到血腥味了。 所有的解释和托词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用一种异常沙哑、疲惫的声音,直接抛出了最残酷的事实:“苏满是吧?听着。”陆离听到那老师和她说的话知道了这女孩的名字。 他接着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功夫吓唬你,也没法让你立刻相信我这身行头。但我的眼睛…它看到的东西,那东西告诉我:你要死了,就在这几天。” 陆离看着苏满瞬间瞪大、充满荒谬和恐惧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告诉我,仔细想想。你最近到底遇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陆离的话,在苏满本就混乱惊恐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你…你在说什么啊?!” 死?我会死? 这个装神弄鬼的道士,用封建迷信吓唬我? 可是… 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虽然有些涣散,但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一种让她心底发毛的沉重感。 那眼神不像是在说谎,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也无力阻止的恐怖事实。 而且…他刚才确实救了自己,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害怕颤抖起来。 她看着陆离那身格格不入的破旧道袍,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一种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这个奇怪的道士…他说这种话,是真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最终却只发出带着浓重哭腔和惊疑的颤音:“你…你到底是谁?” 第14章 恐怖的体验 女孩问话之后,巷子里在死寂无声。 过了几秒,陆离才自我介绍:“我叫陆离,是个道士,你现在正在被厉鬼索着命…” 说完之后,他的灰瞳凝重地锁定苏满脸上翻滚的鬼气,那如墨的鬼气越来越浓了。 就在这时。 “小满!小满你在哪?!” 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呼喊声从巷子入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苏满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看到了救星。 陆离无语闭眼,心道不妙。 果然,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工装夹克,满脸焦急与警惕的中年男人三步并两步的冲进了巷子深处。 他一眼就看到了背靠墙壁的女儿,以及站在女儿几米外、穿着破旧道袍、脸色有些苍白的陆离。 苏父几个大步就冲到近前,瞬间将苏满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他警惕地瞪着陆离: “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嗡嗡回响,带着父亲愤怒时特有的威压。 苏满梨花带雨的哭着说:“爸爸,他、他说我厉鬼索命…” 苏父听到女儿的话,更加愤怒了,涨红了脸,他身体前倾,捏紧拳头,作势就要上前。 陆离平静地抬头,他指着自己的灰色眼睛,又指向被父亲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惊恐小脸的苏满,沉寂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鬼气罩顶,厉鬼锁魂,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必死无疑!” “住口!不准你胡说八道!” 苏父被这“诅咒”彻底激怒了,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因果…陆离心中无奈地叹气,得要让他们相信鬼神之说吗? 那今天刚得到的能力,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就在苏父按捺不住怒火,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的瞬间,陆离的意念爆发,疯狂涌向额前和鬓角那几缕淬炼过的发丝,牢牢绑住那带风的拳头的同时,也锁定了自己道袍内袋里的东西。 那套老周给的、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玄学四件套”:铜钱、毛笔、纸张、朱砂! 嗡! 针扎感猛地袭来,他心里啧了一声,但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得保住自己“高人”的形象。 与此同时,在苏父的拳头被鬼发捆住距离陆离面门不到半尺,苏满惊恐的尖叫声即将出口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只见陆离的道袍内袋口,四样东西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 几枚布满绿锈的铜钱、一支笔杆粗糙的毛笔、一张折叠的廉价白纸、一小块用塑料袋裹着的暗红朱砂。 它们就那么诡异地悬浮在陆离胸前半尺的空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吊着。 苏父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恐怖阴寒气息,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苏满的尖叫也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忘记了哭泣。 这…这怎么可能?! 没等他们从这超自然的一幕中回过神来,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悬浮的毛笔,笔杆微微颤动,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 包裹朱砂的塑料袋无声地被打开,暗红色的朱砂粉末如同被笔头吸引,自动飘起一小撮,精准地落在粗糙的笔尖上,瞬间将笔尖染得殷红。 紧接着,那张折叠的白纸自动展开、摊平。 毛笔也跟着动了。 带着一种沉稳而诡异的感觉,蘸满了暗红朱砂的笔尖,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 “苏 满 死。” 暗红色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寒。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恐怖感! “啊!” 苏满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手臂。 苏父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悬浮写字的一幕,体内的阴寒也让他越来越冷。 苏满没有感受到苏父现在的体验,她压下心悸,从父亲身后探出身子,伸出手,飞快地抓向那悬浮的毛笔和写着她名字的白纸之间! 她想找到破绽,证明这只是个小把戏。 然而。 她的手,直接从空气中穿了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碰到。 没有线,没有机关,没有任何支撑,她的手就那么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毛笔和白纸之间的空间。 那毛笔依旧稳稳地悬停着,朱砂书写的“苏满死”三字,刺眼无比。 苏满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陆离想了一下,也把鬼发分了一缕缠在她的手上。 让她也体验一下这大恐怖的感觉。 然后苏满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缩回手。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看那依旧悬浮的毛笔和血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陆离那张淡漠苍白的脸上。 她再也不敢直视那悬浮的血字和陆离的眼睛,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柳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身体的阴寒做不得假,这诡异的悬空物品也是真的,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愤怒消失了,只剩下强烈的惊骇、茫然和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这位…大师!” 苏父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苏满护得更紧了些,但姿态不再是攻击性的,反而透出一种试图补救的卑微。 “刚才是我莽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我、我给您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粗人计较!” 他语无伦次,但那份为女儿低头的急切和悔意却无比清晰。 “您、您…” 他原本想质问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年轻人,他刚才说的话,难道自己的女儿…… 陆离强忍快要绷不住的高人仪态,写这三个字需要精神高度的集中和精细操作。 这活儿真不轻松…得让他们加钱才行,陆离心里嘟囔一句。 但看着苏父眼中那十分相信的惊惧,又看了看苏满惨白惊恐、世界观似乎受到剧烈冲击的小脸。 他知道,震慑和让他们相信的效果超出预期的达到了。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苏家父女的心上: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苏满,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了什么‘东西’?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苏满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红盖头”。 第15章 相信 (听取了各位读者大大地建议,改了一些对话地细节。) 苏满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陆离那张因平静而面无表情的脸,再不敢有丝毫轻视或冒犯。 陆离都感觉自己要绷不住高人形象了,这鬼能力使用一次就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是针孔了,真难受啊。 这就是承接他人因果的代价吗? 陆离心里苦笑一下,但又很快把这念头甩在脑海,既然决定了帮人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每一秒的维持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必须趁热打铁,趁着这震慑的效果还在,撬开苏满的嘴。 “苏满,仔细想想!” 他的灰瞳,死死锁定苏满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翻滚着鬼气的“红盖头”。 苏满被陆离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她努力地回想,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惊魂未定的颤音: “没、没有啊!我最近真的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上学…放学。跟同学玩,周末去我爸店里帮忙,都、都很正常…”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一个普通高中生,生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怎么会惹上这种“要横死”的祸事? 这简直莫名其妙。 陆离眉头紧锁。 不可能没由来的就被厉鬼索命的! “做梦呢?” 陆离追问:“有没有做奇怪的梦?特别清晰、特别吓人,或者…特别真实的梦?” 苏满茫然地摇摇头,泪水滑落:“没、没有,我睡得都挺好的…” “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比如,老房子、坟地、河边、或者…发生过不好的事情的地方?” 陆离不死心,继续引导。 “没有!” 苏满用力摇头:“我就家、学校、我爸店里。最多、最多就是跟同学去商场看电影…没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人呢?” 陆离的目光发散,盯着翻腾的鬼气:“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人送过你什么东西?尤其是…旧东西?” “可疑的人?” 苏满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然后,她的目光,带着一点点控诉的意味,直勾勾地地看向了陆离本人。 “……” 陆离被这眼神噎了一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避开了苏满那无声的控诉。 就在这时,陆离意念稍松,维持悬浮四件套的“发丝”之力瞬间溃散! 唰! 那漂浮在空中的毛笔、写着“苏满死”血字的白纸、铜钱、以及那包朱砂,失去了鬼发的支撑,猛地向下坠去。 但就在它们即将掉落在脏污地面的瞬间,陆离几乎是本能地驱动意念,几根无形的“黑色发丝”灵巧的一卷。 嗖、嗖、嗖、嗖! 四样东西化作几道模糊的影子,精准无比地飞回了陆离敞开的内袋之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这明显违背物理法则的“回收”动作,再次给了苏家父女沉重一击。 苏建生再次被惊的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满更是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如果说悬浮写字还能勉强用“魔术”来欺骗自己,那这隔空精准收回物品……这绝对不是人力所能及。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他恐怕……真的身怀异术,是那种什么得道真人。 世界观破碎的冲击让苏建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和身为父亲的愤怒。 他想当场给陆离跪下求他原谅刚刚自己和女儿的冒犯,但陆离眼疾手快的阻止这举动。 陆离可不喜欢这下跪的行为。 随后,苏建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微微弯下了他来时还挺得笔直的腰杆。 “这,这位师父!” 苏建生斟酌着称呼,声音干涩却异常恭敬,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好烟,抽出一根,双手恭敬地递向陆离。 “您、您抽烟!消消气…刚才,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师父,您千万别见怪!” 陆离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烟,摇了摇头:“不抽,谢了。” 苏建生也不尴尬,连忙把烟收起来,态度更加谦卑:“是是是,师父是高人,清修之人!不抽好,不抽好啊!”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后怕和恳求:“师父,您看,您刚才说小女她、她这事,能不能…能不能请您移步,到寒舍去坐坐?喝杯茶,仔细看看?这巷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阴暗潮湿的环境,又补充道:“哦,对了,忘了跟师父您介绍,我叫苏建生,在城南开了家‘苏记老灶火锅’,小本生意。这是小女苏满。” 他悄悄地拉了一把还在发懵的女儿。 苏满被父亲拉着,战战兢兢地从父亲身后挪出小半个身子,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敬畏和困惑。 她小声地、带着哭腔地跟着父亲的话尾:“苏…苏满…” 算是正式自我介绍。 陆离看着苏建生那近乎谄媚的恭敬和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害怕,又看了看苏满那惨白的小脸和那鬼气死气编织成的“红盖头”… 既然决定帮了,那就帮到底吧。 他点了点头,承下了这因果,声音沙哑:“带路吧。” 现在,他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坐下缓缓,顺便弄清楚这鬼气的源头到底在哪。 苏建生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师父您这边请,这边请!小心脚下。” 他小心翼翼地引着陆离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催促还愣在原地的女儿:“小满!快跟上!别愣着!” 苏满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陆离那穿着破旧道袍、步履甚至有些虚浮的背影,再想想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不真实感充满了她的脑海心房。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迈开有些发软的腿,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父亲和那个神秘的“师父”身后。 第16章 又来一个? 苏建生恭敬地在前面引路,腰杆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时不时回头小心地观察陆离的脸色。 苏满还在回味巷子里那匪夷所思的悬浮写字和隔空收物,那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但“死相”、“横死”这些字眼带来的巨大恐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不敢完全放松。 陆离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履有些虚浮。 刚才强行催动“鬼发”能力展示“神迹”,残留的刺痛感和强烈的精神疲惫依旧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偶尔还会闪过一阵阵灰翳。 他强打着精神,灰色的瞳孔深处,那丝微弱的灰芒并未完全熄灭,持续地、细致地扫视着苏满走过的路径和她周围的环境。 “苏老板。”陆离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让令嫒……沿着她这几天放学常走的路线,再走一遍。步子慢些,不要刻意去想什么。” “啊?哦哦!好的!师父!”苏建生连忙应声,轻轻推了一下还有些愣神的女儿:“小满,听见没?按师父说的做!走你平时走的路,慢点走!” 苏满被父亲推得一个趔趄,抿了抿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自己平时放学回家的路径,开始沿着熟悉的小街和巷子往前走。 脚步放得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陆离落后几步,灰瞳紧紧锁定苏满的背影和她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地面。 他的视野过滤掉嘈杂的行人车辆、斑斓的店铺招牌,只留下“气”的流动。 苏满身上的死气和血色怨气依旧浓郁翻滚,她走过的地面、触碰过的栏杆、路过的墙角……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散逸出的、极其微弱却带着不祥气息的黑气痕迹,如同一条隐形的、通往死亡的路径。 但这些痕迹都很“新”,源头显然不在这里。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三人拐进通往苏家所在的安静街道。 阳光透过老槐树,落下斑驳光点。 “老苏?带闺女散步呢?”一个爽朗声音传来。只见一个微胖和善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身材匀称、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的男孩并肩走着。 男孩步伐轻快,手里还抛着一个篮球,显得活力十足。 “哟,老陈…”苏建生挤出笑容:“带小斌去打球?” “是啊,这小子刚考完试,放他出来撒撒欢!”老陈笑着拍拍儿子肩膀示意他招呼人。 小斌停下手中动作,中气十足地喊:“苏叔叔好!小满姐好!” 苏满勉强笑了笑点头回应。 陆离的目光,在扫过寒暄时的小斌,即刻锁定住了他。 灰瞳视野中,男孩的生命光晕确实旺盛,如同初升朝阳,是健康的暖橙色。 然而,就在这片蓬勃的生机之下,在他的胸腔深处,右肺下叶的位置,却潜伏着一小团极其隐蔽、如同墨点般深邃、边缘却带着锐利尖刺的灰惨白气息。 这是“病气。” 这气息被蓬勃的生气暂时压制着,如同蛰伏的毒蛇,但陆离能清晰地“看”到,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侵蚀着周围健康的组织。 早期病变! 而且位置刁钻隐匿,常规体检极难发现。 陆离心中一凛,这种“病气”他看得多了,是他在天桥底下混饭吃的“途径”之一。 虽然背不全术语,尤其是在天桥底下摆摊时,自己背不出那些“山根发暗主疾厄”、“疾厄宫带煞”之类的相面口诀。 但他这双眼睛,看“病气”比看“鬼气”还要准几分,提醒别人身体隐患,虽然成功率不高,很多人也不信,但一旦有人听了劝去医院查出问题,回头给的红包往往不小,足够他吃几顿饱饭。 又是“阴缘”啊…陆离心中感慨一句。 “这位小居士,请留步。”陆离下意识地进入玄学一条街下的说话模式,故作高深地又扯起了自己自学的文言文。 老陈和小斌都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穿着古怪道袍的年轻人。 男孩小斌更是下意识挺了挺胸,好像是想和陆离比一下谁更高似的。 苏建生心头一跳,看到陆离那工作状态下异常严肃专注的眼神,立刻会意,连忙对老陈使了个眼色,重重咳嗽一声,用力拍了下老陈肩膀,眼神里的暗示近乎恳求。 信他! 陆离眯起眼睛,灰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锁定那团潜伏的惨白病气,语气沉凝,不容置疑: “贫道观小居士气血充盈,外象壮旺,此乃少年风华之态,本无大碍。” 陆离是懂先扬后抑的,他当即话锋陡然一转,手指精准指向自己右胸偏下位置: “吾修道,医道同参。 然,肺腑之地,生机之下暗藏一点‘蚀金’之煞。其形如锥,其色晦暗,隐于膏肓之间,蚀伐生机而不显于外! 望气可知,此非寻常病灶,乃‘恶疽’潜形之兆!小居士近日,可曾偶感此处隐痛如针刺?或于深夜平卧时,有短暂气闷之感?”陆离这番话,依旧是半文半白,夹杂着术语,但核心意思精准:你小子肺有严重隐患,不是小毛病,赶紧去做全面检查! 小斌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去几分。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陆离所指的右胸下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最近一周确实有那么两三次,在剧烈运动后或者晚上躺下时,右胸下面会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疼,很短,就一两秒,他以为是岔气或者睡觉压着了,根本没当回事。 可这穿COS道袍的……怎么会知道? 老陈看到儿子骤变的脸色和动作,又看了一眼猛点着头的苏建生,心里沉了下去。 “你,这位…道长,您这话……?”老陈的声音带着惊疑。 “天地气机,昭然若揭。贫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全在居士。”陆离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苏建生微微颔首,示意可以走了。 然后心里对自己的装模作样打了个9分,装的恰到好处,如果这男孩真查出点毛病,自己应该会得个红包吧? 咦?我是不是没把自己的摆摊位置告诉他啊!陆离脚步停了一下,很想扭头告诉那父子自己的工作地点是,天桥底下玄学一条街倒数第三个工作位。 但装高人的气氛都到这了……陆离只能含泪接着走了,算了,也是件好事,当做一回义务劳动了。 “爸…我…” 小斌的声音有些发颤。 出于对苏建生的信任,老陈这个中年人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儿子:“走,现在就走!去医院!马上去!” 苏建生看着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的老友父子仓惶离去的背影,对着陆离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小斌这孩子是…?” “肺癌吧。”陆离还在想着失去的红包,听到提问之后下意识的回答,然后补充一句:“应该是早期。” 苏满更是小嘴微张,彻底呆住了。小斌平时可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身体好得能打十个自己! 苏建生也麻了:“这这…这还有救吗?” 陆离无语地看着他,指了指他跟前的女孩苏满:“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家的吧。” 第17章 那得加钱 苏建生欲言又止好一会,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看着陆离那流着虚汗的模样,又咽了回去,引着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几条更安静、绿化更好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崭新的三层独栋小楼前停下。 小楼是现代简约风格,米白色的外墙干净整洁,落地窗反射着阳光,显得明亮而气派。 带着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草坪修剪整齐,几株新栽的景观树生机勃勃。 黑色院门紧闭,透着现代都市的精致感。 与周围那些有些年头的房子相比,这栋小楼崭新得扎眼。 “师父,到了。这是去年刚盖好的新家,搬进来还不到半年。”苏建生掏出电子钥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他按下按钮,院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就在院门洞开的刹那, 在陆离的视野和感觉上,一股阴冷感从崭新的小楼深处汹涌而出,这感觉并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刺灵魂的死寂、污秽和怨毒。 陆离的脚步立刻停在院门外,灰色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红黑色死气从地基深处、墙壁内部疯狂渗出。 这死气带着泥土深处尸体腐烂的臭味、陈旧嫁衣焚烧的焦糊味,以及断断续续却撕心裂肺的无声恸哭。 让陆离心惊的是,这股核心鬼气与苏满身上的鬼气同源同质,它们在灰瞳视野中,彼此隔着空间疯狂呼应、共鸣! 一股信息碎片顺着这共鸣冲击着陆离的意识:冥婚、红盖头、冰冷、黑暗、窒息、腐烂的手、尸臭、生辰、八字、十六岁…… 以及最愤恨、最强烈的一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冥婚!活埋!生辰八字! 陆离瞬间抓住关键! 他强忍着被怨念冲击的眩晕,眼中闪过一丝荒谬和了然,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鬼新娘?这桥段也太俗了吧!” 心里的吐槽归吐槽,现实里冰冷刺骨的鬼气让他迅速转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正感觉阴冷加剧、牙齿打颤的苏满,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苏满,你的生辰八字!具体的到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 他必须立刻确认。 苏满被陆离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吓了一跳,本就因阴冷而苍白的脸更无血色,脑子一片混乱:“生…生辰八字?我不知道八字是什么啊。我、我应该是2009年6月24号,下午…大概三四点出生的吧…我妈说的。” 她语无伦次,下意识报出了自己的公历生日。 6月24日!下午三四点! 这个日期和时间,如同闪电劈进陆离的脑海,与他刚刚从那滔天怨气中感知到的、属于地下鬼新娘的死亡生辰碎片瞬间重合, 同月、同日、同样的时辰!同样是十六岁…… 陆离倒抽一口冷气,头皮发麻,他知道这苏满身上的死气和死相怎么来的了,真相大白! 他对着惊疑不定的苏建生,声音低沉沙哑:“苏老板!这宅子下面…埋着一个被活埋的鬼新娘!她死于十六岁生辰当天,配了冥婚,怨气滔天!” 陆离又快速指向苏满,眼神凝重如水:“而令嫒,生于同月同日同时! 三天后,6月24号下午,就是她十六岁生辰,也是地下这位的生辰。 她是那鬼新娘选定的完美替身,这宅子已成鬼新娘的嫁娶之地! 三日之后,生辰吉时,便是索命替魂之刻。” “什么?!”苏建生如遭雷击,苏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喊了出来,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这、这房子是新的!下面怎么会……”苏建生语无伦次。 “新盖的才更要命,动土惊魂,八字相引!”陆离摆手出声打断。 必须确认这怨气的“主人”埋在在什么位置。 “你们先出来。”陆离声音认真低沉,让在小花园里的二人赶紧出来,苏建生闻言,立刻拖着软绵绵瘫坐在草地上的女儿苏满小跑着出去。 见二人远离,陆离眼中灰芒一闪,不顾头皮针扎的痛,意念凝聚于额前一根淬炼过的“鬼发”! 一根散发灰色和黑色的无形发丝,悄无声息地顺着死气最浓的地砖节点一点一点往前蔓延。 他要找到那活埋的棺椁。 发丝蔓延到客厅正中央,一处小茶几底下一瞬间。 噗嗤! 一股漆黑如墨的鬼气猛地喷涌而出! 这鬼气翻滚咆哮,瞬间凝聚成一个穿着破烂嫁衣,盖着血红盖头的女人虚影。 那虚影虽一闪即逝,但那腐烂的眼珠子还是透过破烂的盖头,狠狠盯住了快要跪倒地上的苏满,一股死寂到极点的意念,狠狠刺入在场三人的脑海。 “呃啊!”陆离闷哼一声,发丝瞬间断裂,眼前瞬间发黑,像是头皮被人用刀刮掉一块肉,他差点没疼晕过去。 “啊!”苏建生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苏满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苏建生虽然还站着,但双腿也软的像坨掉的面条,脸色被吓的惨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也惊鸿一瞥的看到了那个红盖头,红嫁衣的女鬼,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被活埋的绝望和滔天的怨毒! 那不是幻觉!是真的! 陆离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太阳穴,看着地上昏厥的苏满和几乎崩溃的苏建生,又看了一眼那栋在灰瞳中,即将被黑色鬼气彻底焚烧的“新宅”,心中警兆狂鸣。 搞不定,这鬼气的量,大到有点吓人了! 没有丝毫犹豫,陆离猛地后退一步,彻底退出院门范围! 他双手抬起,对着瘫倒在地、惊骇欲绝的苏建生,做了一个干净利落拱手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决断: “怨恨滔天,凶煞入骨!死气成煞,冥婚锁魂!此宅已成绝地,非贫道所能化解。苏先生,生死有命,福祸自招!告辞!” 话音未落,陆离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师父!留步!!” 就在陆离转身的刹那,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绝望中爆发的力量,猛地抓住了陆离的手臂! 正是苏满的父亲,苏建生。 这位被恐惧和女儿濒死命运逼到绝路的父亲,此刻双眼赤红,脸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体面? 他死死抓住陆离的胳膊,带着哭腔的疯狂哀求: “师父、大师、活神仙!求求您,救救我女儿!您开个口!要多少钱?!您说个数! 我苏建生倾家荡产也给您凑,卖房卖店卖血都行!我只有这一个孩子,只求您救她,求求您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离被他抓得手臂生疼,看着对方眼中那彻底崩溃的绝望和哀求,又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脸上死气因鬼新娘怨念爆发,而几乎要滴出黑水的苏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能的退缩,脸上努力维持着“高人”的淡然。 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难道说…一年的饭钱有着落了? 最终,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栋凶宅,眉头紧锁,仿佛在评估着那滔天怨气的恐怖程度。 然后,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着几乎要给他跪下的苏建生,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 “苏老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怨气冲天的宅子,又看了看苏建生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 “这怨气…太凶了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凶十倍,要破这死局…” 陆离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诱惑压垮的疲惫和加码的意味: “得…加钱。” 这三个字,在死寂阴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黑色幽默。 苏建生抓着陆离胳膊的手猛地一紧,脸上混杂着错愕和荒谬,但更多的是狂喜! 加钱?!只要能救自己的女儿,加钱算什么?! “加、加、加!必须加!!”苏建生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师父您说,加多少?!我立刻去准备,现金,转账,金条?您要什么我给什么。” 第18章 八千一百块 苏建生那句“加!必须加!”的嘶吼还在阴冷的空气中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焦急的双眼死死盯着陆离,仿佛在等待一个足以掏空他所有家底的数字。 陆离灰瞳扫过地上昏迷不醒、死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苏满。 原本他想说出一个“大数字”宰这大户一刀的,但瞬间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冥冥中,他仿佛感觉到如果拿了这苏父的很多钱,这鬼气可能连他也会被沾染上,到那时候可能想跑都跑不掉了。 真要狮子大开口,这钱…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陆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发飘,但他努力绷着脸,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高人”气场: “此局凶险,怨煞缠身,更兼命格相引,时辰相合,此乃天定劫数,非人力所能强求。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亦留一线生机。” “九九归真,大道八十有一。此劫凶险,非世俗金银可轻易衡量。” 他伸出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在勾勒某种玄奥的轨迹。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弯下拇指,变成“八”的手势,最终报出了一个让苏建生错愕无比的数字: “取…八千一百元整。取其数理,暗合天道一线生机。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便是此数。”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八…八千一?”苏建生彻底懵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刚刚连卖房卖店的准备都做好了,脑子里甚至闪过了七位数甚至八位数的价码,结果……八千一?! 这点钱,连他的火锅店里一天的流水钱都比这多啊……这高人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嫌钱少?可看他那严肃凝重的表情,又不像啊。 “师父…您、您确定?是八千一百…块?”苏建生难以置信地确认,生怕自己理解错了货币单位。 陆离被他那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暗自嘀咕:你以为我不想多要?是哥们我不敢多拿啊! “然。”陆离故作高深地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此乃天意”的肃穆:“九九之数,天意使然,不可增减,缘法如此,强求反遭其咎。此数足矣。” 苏建生愣了几秒,随即脸上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不是心疼钱少,而是觉得这位“高人”简直是菩萨心肠,是活佛降世! 不,这小师父穿道袍,那就是是神仙高人! 苏建生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九九归真!师父境界高深!我懂,我懂!我这就转给您!”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最新款智能手机,屏幕解锁的光芒在阴沉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坏了!忘这茬了! 陆离一看那手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道:坏了!他那个泡了水、按键都失灵的老古董诺基亚还在桥洞角落里躺着呢,智能机?他连个微信支付都没有。 眼看苏建生已经点开了转账界面,手指就要按上数字键盘,陆离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手,动作幅度稍大,带着点慌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刻意的清冷: “且慢!” 苏建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疑惑地抬头:“师父?” 陆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跳,背起双手,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远方,其实是避开苏建生探究的眼神,用一种“世外高人视金钱如粪土”的、带着淡淡疲惫的语气说道: “法事未启,因果未了,岂能先受其禄?此非贫道行事之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怨气未平,因果纠缠。钱帛之事,沾染铜臭,易污灵台,乱我心神。未竟全功,分文不取! “ “待令嫒安然度过此劫,三日之后,生辰凶时,事了拂衣,再谈酬劳不迟。” 陆离也怕现在收了钱,万一…万一搞砸了,下面那位顺着“钱”的因果找上他怎么办?他这小身板可经不起那鬼气的折腾。 一番似是而非的文言文被陆离说得义正辞严,正气凛然。 配合他那身破旧却“仙风道骨”的道袍和刚才展现的“神迹”,瞬间把苏建生镇住了。 苏建生肃然起敬。 什么叫高人风范,什么叫视金钱如无物,人家连定金都不要,这是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啊! 他连忙收起手机,脸上堆满歉意和敬仰,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崇敬:“是是是!师父说的是!是我俗套了!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满她…” 陆离这才把目光从“远方”收回来,重新落到苏满身上。 女孩脸上的死气在昏迷中依旧翻涌不息,与凶宅地底的核心怨气遥相呼应,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牢牢把她给捆在这里。 把她留在这,都无异于在鬼新娘眼皮底下放诱饵。 “当务之急。”陆离神色凝重,指向地上昏厥的苏满:“是保住令嫒性命,切断她与地下那位的‘联系’!那鬼新娘锁定了她的命格和生辰,三日之内,她绝不能待在此地。更不能靠近这凶宅方圆百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那去哪?”苏建生焦急万分:“去酒店?去亲戚家?或者…我和小满去师父您的清修之所?” 显然,苏建生的意思在最后一个,是想让自己和女儿搬这高人家住一段时间。 陆离没好气地瞥一眼二人,哥们那桥洞我自己住都嫌挤啊,而且谁知道这玩意晚上会不会跟着过来。 还想去我的桥洞?没门! “寻常之地,挡不住这命格相连的怨念索魂。”陆离摇头,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地方的名字脱口而出:“去城北烈士陵园!” 那里长眠的英魂,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浩然正气,是至刚至阳的天然壁垒,连梳子女鬼那种级别的凶戾都不敢越雷池半步,这鬼新娘再凶,总不至于比千万烈士的意志还强吧? “烈…烈士陵园?!”苏建生和悠悠转醒的苏满恰好听到,二人都惊呆了。 “没错!”陆离语气斩钉截铁:“那里长眠着为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魂。至刚至阳,浩气长存!是世间一切魑魅魍魉的禁区。其正气足以压制甚至隔绝这种怨煞之气。 令嫒只要待在陵园范围内,那鬼新娘的怨念便难以直接侵染其身!至少…能拖到生辰之日!” 他看向刚刚苏醒的苏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满,记住。从现在起,直到你生辰过后第三天,一步也不准离开陵园范围,吃住都在里面!陵园管理处有接待室,花钱租下来,让你爸每天给你送饭。听明白了吗?!” 苏满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女鬼,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和窒息感,再想想自己三天后的“死期”,哪里还敢反对?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明…明白了…” 苏建生也连声答应:“好好好!我这就送小满过去,马上租最好的接待室!” 陆离点点头,心中稍定。 陵园正气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庇护所,至少能争取点时间。 他看着苏建生火急火燎地抱起虚弱的女儿就要往车上冲,又看了一眼那怨气冲天的凶宅,沉声道: “苏老板,安顿好令嫒后,再回来这里等我。贫道需要准备些东西,晚些时候寻你。记住,这三天,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宅! 包括你自己!” 嗯,准备点东西吃也是准备,陆离心里点头,跟了这女孩这么久,又是运用鬼气又是说话,他早就饿了,但为了高人形象才没说出来。 正好打发这中年人去安顿他女儿,自己能给自己加个馋了好久鸭腿和卤蛋了。 “是!师父!我记下了!您放心!”苏建生忙不迭地答应,抱着苏满,跌跌撞撞地冲向停在路边的车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看着苏家父女的车子绝尘而去,陆离才长长地、带着一丝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八千一暂时飞了,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目光投向街边的快餐店,身体晃晃悠悠的走过去。 第19章 准备 下午四点左右。 城北烈士陵园,肃穆庄严。 苍松翠柏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安的沉凝力量。 陵园管理处角落的接待室被苏建生临时租了下来之后,苏建生又塞给管理处工作人员一笔“看护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驾车直奔回家见陆离。 这个接待室不大,陈设简单,但胜在干净明亮,窗外就是开阔的陵园广场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墓碑。 此刻,苏满裹着一条薄毯,蜷缩在靠墙的单人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的惊悸,不再是彻底的涣散。 陵园的正气如同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那阴寒死气,让她得以喘息。 苏满正在脑海里重构世界观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小满!小满!”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正是苏满的母亲李芸。 她接到女儿带着哭腔的电话,又联系不上丈夫,心急如焚地赶了过来。 “妈!”苏满看到母亲,鼻尖一酸,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涌上,声音带着哽咽。 李芸扑到床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上下摸索着:“小满,你吓死妈妈了!怎么回事?电话里也说不清!你爸呢?他说你撞邪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的声音焦急,语速极快,但眼神锐利地在女儿身上扫视,试图找出任何受伤或异常的痕迹。 “撞邪”太过荒谬,可女儿此刻的状态和丈夫电话里语无伦次的惊恐,让她只能选择倾听女儿的话语。 苏满靠在母亲怀里,汲取着熟悉的温暖和安全感,驱散掉了青天白日见鬼,和自己即将横死的恐惧,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歇斯底里地哭诉自己的害怕、不安和恐惧,努力组织语言,用尽量清晰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简述了下午的经历: 穿道袍的年轻大师“陆离”、对方断言她三天内必死、以及…父亲新宅子下面埋着和自己同月同日同时同岁的鬼新娘的恐怖真相。 “妈,他…他的眼睛很怪,灰色的。他说得不像是假的。那些字…自己飘在空中写…我抓空了…”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理解的惊悚:“还有爸爸,他也看到了,那个穿红嫁衣的影子,就在客厅地砖下面…” 李芸听得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凝重。 女儿的描述太过离奇,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本能地怀疑是不是遇到了高明的骗子团伙,利用了世界观和心智都不太成熟女儿的心理弱点。 但苏满此刻的状态、她提到丈夫也亲眼所见、以及丈夫失联前的恐慌… 这些又让她无法轻易否定。 “胡说!”李芸低声斥了一句,但搂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什么鬼新娘,活埋…这都什么年代了,肯定是骗局!你爸呢?他死哪去了?我打他电话没接!” “爸、爸他去准备东西了。那个陆师父…让他准备工具,明天…明天要去挖…”苏满的声音带着犹豫和恐惧。 “挖?!”李芸的声音陡然拔高:“挖什么?挖我们家地基?!他疯了吗?那是违法的。房子还要不要了?不行,我得去找他!” 她说着就要起身,房子是她和丈夫半辈子的心血,刚搬进去不到半年,怎么能让人随便挖? “妈!别走!”苏满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深深的恐惧, “妈,我害怕…真的害怕、那个地方,那个感觉…太可怕了!陆师父说,我绝对不能离开陵园…靠近那个房子也不行!妈,你陪陪我吧,求你了,就今天…就今天一晚好不好?等爸爸回来,等明天陆师父来了再说。” 她不敢说太多关于鬼新娘索命的细节刺激母亲,只能用最直接的恐惧和依赖来挽留。 陵园的正气让她稍感安全,但母亲在身边,才是她此刻最大的心理支柱。 她需要母亲留在这里,既是为了自己,潜意识里也是害怕母亲贸然回家遭遇不测。 李芸看着女儿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冰冷颤抖的手,心一下子软了。 女儿从小到大很少这样哀求她。不管那“撞邪”是真是假,女儿此刻的恐惧是真实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丈夫和房子的担忧,重新坐回床边,将女儿搂得更紧。 “好,好。妈不走,妈就在这儿陪着你。”李芸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安抚:“别怕,妈在呢。我倒要看看,你爸和那个什么‘师父’,明天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如果是骗子…”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被担忧取代。 “睡吧,小满,妈守着你。” 苏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安全感,今天一天疲惫和惊吓让她很快沉沉睡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芸则毫无睡意,目光复杂地看着窗外肃穆的陵园夜色,眉头紧锁,一夜无眠。 与此同时,吃饱喝足的陆离正坐在树荫之下,看着不远处苏家那翻腾、滚动的恐怖鬼气。 心里越发没底了。 就在陆离脑海中天人交战的时候,苏建生疲惫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师父,小满她已经在烈士陵园住下了,接下来咱们该…?” 陆离赶紧把纠结的脸色调节成胸有成竹、淡泊于心的高人模样,干咳两声:“苏居士,还有几件事,务必谨记。” 苏建生连忙摆出倾听姿态,恭敬地站好:“师父您吩咐!” “第一,”陆离竖起一根手指,灰瞳仿佛有微光流转:“从现在起,直到明日我们动手之前,那栋房子,绝对禁止任何人靠近! 无论是你,你妻子,亲戚朋友,还是看热闹的邻居。靠近者,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那怨气缠上,后果难料。明白吗?” 苏建生想起客厅地砖下喷涌的黑气和那惊鸿一瞥的红嫁衣,头皮一阵发麻,用力点头:“明白!我立刻把院门锁死,然后、然后说房子电线漏电,正在紧急处理,禁止入内!” 他反应很快,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嗯,妥当。”陆离点点头:“第二,我需要人手和工具。明日中午时分,我会来找你。你需要找几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实、胆子也够大的人。” 苏建生面露难色:“师父,这…信得过的人有,但要说胆子大又信这个的…” “不需要他们信!”陆离打断他:“只需要他们听指挥,肯出力就行。” 苏建生眼睛一亮:“这个好办!我表弟苏强,就是干装修的,手底下有几个跟着他多年的老师傅,人实在,手艺好,嘴巴也紧。我这就联系他!” “好。工具方面,”陆离继续吩咐,“你就问一下他们,能挖……” 陆离卡壳一下,很自然、淡定的转头,灰瞳扫视一样死气最重的一处地方,若无其事似的接上:“能挖地下10米左右的工具。” 苏建生用心记下,点头:“好的,我让表弟去准备,保证天亮前备齐!” “嗯,去吧。自己也找个地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才是硬仗。”陆离摆摆手。 苏建生似乎还有很多话想问,但看到陆离脸上隐藏不住的疲惫,只能无言的拨打自己表弟的电话,开着车去接表弟了。 看着苏建生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陆离才长长吁了口气,一直强撑的“高人”气场瞬间垮掉。 “八千一,不好赚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向自己那位于天桥下的“桥洞豪宅”。 此刻,他无比怀念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铺。 回到熟悉的角落,扒开伪装,钻进那方小小的天地。 陆离甚至没力气去数怀里那红包“巨款”,也顾不上吃点什么,只是胡乱脱掉那件快磨没八卦图的道袍,一头栽倒在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被褥上。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疲惫感就将他彻底淹没。 什么鬼新娘、什么滔天怨气、什么生死劫数…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体极度的匮乏,让他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连梦都没有一个。 第20章 出现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陆离在生物钟和残留的紧迫感驱使下醒来。虽然疲惫感仍在,但一夜深度睡眠让他恢复了不少精神。 他快步走去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里洗漱,换上破旧的道袍虽,这是他的“工作服”,然后再去天桥边上买了几个便宜馒头垫了垫肚子,便匆匆赶往苏满那女孩的家里。 陆离这次果断选择清晨第一辆公交车,投了两个硬币,然后闭目养神一会,到地点就下车。 苏建生早就在家门口不远处等着陆离过来了,他靠在一辆半旧的面包车上,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看到陆离走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师父,您来了!东西和人我都准备好了!” 陆离点点头,目光扫向面包车旁。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汉子,穿着沾着些许油漆和灰尘的工作服,手里夹着半截烟,他靠在装满了工具的皮卡车斗旁。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正是苏建生的表弟苏强。 皮卡车斗里,冲击钻、电镐、大铁锹、撬棍…一应俱全。 “陆师父,这是我表弟苏强,搞装修的。”苏建生连忙介绍起对方:“强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陆师父。” 苏强掐灭烟头,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伸出手:“陆师父,您好您好!我哥都跟我说了,说是您看出他家房子地基下面有…呃…‘不干净的东西’?需要帮忙处理一下?” 他语气听起来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七分好奇和三分不易察觉的怀疑。 干装修这么多年,挖过地基,掏过化粪池,处理过各种“不明物体”,但“鬼新娘”?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要不是表哥苏建生昨晚电话里说得极其严重,承诺的工钱又异常丰厚,还反复强调必须保密,他根本不会接这种听起来像闹剧的活儿。 陆离握住苏强伸出的手,快速进入自己的工作状态,认真扮演一个得道高人的形象,于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二人,悄悄动用一点头发上的鬼气力量,让发丝散发出鬼气该有的恐惧感。 这是陆离想到的,鬼气最实用的方法了,又不用头疼,还能装。 果然,无形鬼气这让在场的二人都感觉到了的压力,苏强惊讶非常,感觉真的碰到高人了。 “嗯。”陆离只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苏建生:“挖地的工具都齐了?” “齐了齐了,强子早准备好了!”苏建生连忙点头保证,自己和表弟又一次数点起了皮卡车斗上的工具。 陆离也不知道挖十米该用什么工具,不过专业人办专业事他还是知道的,于是点了点头,用沉闷的声音对二人说: “好。记住三点: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我让停手绝不能犹豫;情况不对就赶紧跑;今日之事,过去了就烂在肚子里吧…”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充满平静的灰瞳扫过苏强,鬼气发丝悄悄加大力度,让苏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心头那点疑虑和轻松瞬间被凝重取代。 “出发。”陆离不再多言,率先朝着在他眼里弥漫着无形阴冷气息的街道尽头,那栋崭新的三层小楼走去。 苏强和苏建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发动皮卡,载着沉重的工具和未知的恐惧,缓缓跟上。 领着人和皮卡车来到大门外之后,陆离给苏建生让了一个身位,让他打开挂着门上的锁。 米白色的外墙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冰冷,黑色雕花院门紧锁,苏建生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 陆离面色假装淡然,率先踏入院子。他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 视野里,那从地基深处、墙壁缝隙中渗出的红黑色怨气,比昨日更加汹涌、更加粘稠,如同沸腾的沥青,几乎要将整个小院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嫁衣焚烧后的焦糊气息。 “工具。”陆离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低沉,他出声打破了死寂。 苏强连忙从皮卡上卸下冲击钻、电镐和铁锹。 苏建生也压下心头的忐忑,跟着提起一把冲击钻。 客厅中央,正是死气最浓郁、昨天女鬼显现的位置。 光滑的米色地砖在灰瞳视野中,却如同一个不断鼓胀、散发着不祥黑气的巨大脓包。 “这里,”陆离用脚尖精准地点了点那块地砖的中心,划了一个大概的圆:“钻开它。小心点,动作快点。” 表弟苏强用眼神看了一眼表哥苏建生,最后一次确认是不是真的要把破坏这个装修。 后者回应了一个重重的点头动作。 见此,苏强也不多说什么,麻利地接好冲击钻电源线。沉重的钻头对准了地砖缝隙。 苏建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呼吸都屏住了。陆离灰色的眼睛则是死死盯着钻头。 “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刺耳的电钻轰鸣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宅的寂静,钻头高速旋转,坚硬的瓷砖粉末飞溅,钻了不到十秒。 “呜!” 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烈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旋风,毫无预兆地从钻头接触点猛地卷起! 这阴风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骨髓,瞬间将弥漫的粉尘卷成一个小小的、灰黑色的漩涡。 与此同时,一阵极其诡异、若有若无、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是喜乐和女子哀怨地哭泣声! 喜庆欢快的锣鼓唢呐变得扭曲、喑哑、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怨毒和悲凉的调子,像是破锣烂鼓在阴间被强行敲响,又像是在无数人的假笑中痛苦哭嚎。 哭泣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棺木: “红绸浸血裹妾身,谁葬十六入坟深?!交杯酒冷黄土饮, 同心结断指抓侵!蛆噬骨痛恨难绝,土压七窍窒寒噤! 同命绳缠待汝近,撕魂裂魄换我临!” 哭泣声猛地在众人耳中炸响,陆离的视野里,滔天的愤恨和鬼气如决堤般涌出,阴寒立刻刮到在场的几人身边。 “啊!”苏强第一个撑不住,手一抖,沉重的冲击钻“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建生也好不到哪去,手里的铁锹“当啷”掉在地上,他双腿抖得像筛糠,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股那诡异的喜乐声和哀怨哭泣声直接在耳边炸响,远比昨日惊鸿一瞥下更令人毛骨悚然! “妈呀!鬼…鬼啊!”苏强是最崩溃的一个,他之前只以为表哥搞点封建迷信,哪里想到真能碰上这种“闹鬼”的阵仗! 那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那鬼哭般的喜乐钻进脑子里像冰锥,恐惧瞬间压垮了他,他惨叫一声从地面爬起,转身就想往门外冲。 但是他一个转身就看到那个“陆大师”跑的比他还要快,他背后拖着一个人,正是腿软到站不起来的表哥,被拖着就跑。 要不是时候不太对,他都想竖个大拇指称赞一下你力气真大。 “别停!”陆离见苏强脚步停了一下,赶紧厉声喝叫:“也别回头!” 苏强闻言立刻清醒,连忙跟上大师的脚步,恨不得自己多长两条腿,埋在头就跟跑。 跑了几秒,他的手就被什么“东西”给拉住了,他吓得汗毛倒立,就要叫出声来,然后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捆住了下巴,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嘘!”陆离赶紧急促又轻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这二人不要出声。 见这二人都颤抖点头,各种站立好之后,陆离赶紧松开捆住他们下巴的“鬼发”。 然后陆离缓慢地抬手指了一下大门口那位置,二人目光看着陆离指的位置,这一看,他们差点没惨叫出声,下一刻都很自觉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大门正前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其刺眼的大红嫁衣,但那红,并非喜庆的鲜红,而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褐红。 嫁衣的布料华美细腻,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早已褪色的龙凤图案,但袖口和下却摆沾满了干涸发黑的泥污。 沉重的。绣着同样褪色花纹的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 “嘶……”在场两个中年人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轻轻地挤到了陆离的身后。 第21章 红盖之下 在诡异的喜乐与哀哭声的交织下,大门处,那抹刺眼的的暗红身影,纹丝不动。 红盖头沉沉地垂着,遮住了她的面庞,却遮不住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混合着泥土腥腐、陈旧脂粉和深入骨髓怨毒的冰冷气息。 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寒意。 “嗬…嗬…”苏强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苏建生更是面无人色,死死捂住嘴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恐惧的泪水无声滑落。 然后他们齐齐扭头,甚至不敢再看那鬼新娘第二眼。 陆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头皮因为过度紧张和先前能力的消耗而阵阵发麻。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灰色的瞳孔死死锁定那个身影。 跑?怎么跑?大门被堵死了……硬闯?那是自寻死路! 唯一的生机…… 就在他念头急转的瞬间。 呜咽的喜乐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 那低泣的女声猛地变得凄厉怨毒: “郎——君——何——在——?!” 最后一个字音拖得极长,带着撕裂般的绝望。 与此同时,那静立如尸的鬼新娘,动了! 她原本低垂的头颅,以一种极其僵硬、仿佛生锈木偶般的姿态,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 沉重的红盖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下方漆黑的阴影仿佛在蠕动。 陆离瞳孔骤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不能让她掀开!”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 他不知道掀开盖头会发生什么,但那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鬼气告诉他,那绝对是灭顶之灾! 必须在她力量完全苏醒前,打断她! “呃啊!”陆离不再维持自己那高人形象,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额前青筋暴起。 意念疯狂涌向额前和鬓角那几缕淬炼过的发丝,剧痛直抵头皮深处,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厥。 但生死关头,他硬生生扛住了。 “给我,缠住她!”他心中咆哮。 “嗤!嗤!嗤!” 数根肉眼难辨、散发着微弱灰黑光泽的无形发丝,带着陆离所有的精神力量,瞬间从他额前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几乎撕裂了空气。 发丝的目标并非鬼新娘的身体,而是那正在掀起的红盖头边缘,以及她抬起的手臂关节。 “噗!噗!噗!” 发丝精准地缠绕上去!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怨念的反噬力量顺着发丝狠狠撞向陆离的意识。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体剧烈一晃,但眼神却坚定不移,灰瞳中的光芒死死锁定! 鬼新娘抬头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即将掀开的红盖头边缘,被几根坚韧的发丝死死缠住、勒紧! 她抬起的手臂也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关节处缠绕的发丝深深勒入虚幻的嫁衣袖袍。 “呃…呃!”一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惊怒和怨毒的尖啸从盖头下猛地爆发出来! 比之前的喜乐哭泣声更加刺耳,更加恐怖。 整个客厅的玻璃窗都在嗡嗡震颤。 红盖头在发丝的强力束缚下,终究没能完全掀开。 但就在那盖头被发丝拉扯得剧烈晃动、向上掀起一角的惊鸿一瞥间。 陆离看到了。 盖头下根本不是什么新娘的脸,那是一片粘稠蠕动的暗红色腐肉,一只腐烂大半、蛆虫钻涌的眼球正透过盖头的缝隙,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他! 眼球下方,是半张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床和朽黑骨头的“嘴”! 一股混合着尸臭和极致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离的灰瞳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瞬间爬满了他的四肢。 “噗!” 陆离再也支撑不住,缠绕鬼新娘的发丝瞬间变得黯淡、虚幻,几乎要崩断。 鬼新娘的力量在急速增强,反噬几乎要撕裂他的头皮! “跑!上楼!!”陆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苏建生和苏强早已吓破了胆,听到“跑”字,如同听到天籁,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两人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向通往二楼的楼梯,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陆离强忍着头颅几乎要炸开的剧痛和灵魂撕裂般的反噬,猛地转身,踉跄着跟在两人身后冲向楼梯。 他最后瞥了一眼大门处,鬼新娘身上的嫁衣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血焰,盖头下的怨毒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牢牢锁定着他。 “蠢货!堵大门有个屁用!”陆离心中恶狠狠地竖起一根中指、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疯狂嘲讽:“这他妈是新时代的房子,有的是窗户!” 他几乎是撞开挡路的苏强,几步就冲上了二楼走廊,目光飞快扫过,瞬间锁定了一扇对着屋后小巷、没有安装防盗网的普通窗户! “这边!跳下去!”陆离厉喝,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冲到窗边,抬脚就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塑钢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哐啷!!” 玻璃应声而碎,尖锐的碎片四溅,刺骨的寒风和楼下小巷的景象瞬间涌入! 与此同时,楼下客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无尽怨恨的尖啸! 鬼新娘彻底挣脱了发丝的束缚,如墨的鬼气海啸般从大门处汹涌扑来,楼梯口瞬间被翻滚的黑气淹没! “跳!”陆离怒吼,自己率先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布满玻璃碎碴的窗框外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蜷缩,尽量减少落地冲击。 陆离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力,不顾脚踝的刺痛和满身的狼狈,立刻挣扎着爬起。 “啊!”苏建生和苏强看着楼下几米高的地面和满地的玻璃碎片,恐惧得几乎瘫软,大师不在身边,身后那如同冰窖般急速逼近的恐怖气息让他们别无选择。 “救命啊大师!”苏建生闭着眼,尖叫着也跟着跳了出去。 “表哥等我!”苏强更是魂飞魄散,几乎是滚着翻出了窗户。 就在两人身体跃出窗口、即将失控坠落的瞬间。 陆离强忍着落地时脚踝传来的痛苦和大脑的眩晕,再次咬牙催动自己的鬼发之力。 “缠住他们!缓冲一下!”意念驱动下,几根带着灰黑光泽的无形发丝再次激射而出。 噗!噗! 发丝精准地缠住了苏建生和苏强的腰腹,如同坚韧的弹性绳索,猛地一拽一放。 “啊!” “哎哟!” 两人只觉得腰间一紧,下坠之势被一股阴冷的力量猛地一滞。 虽然依旧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浑身疼痛,尤其手掌和膝盖被玻璃碎屑划破,火辣辣的疼,但也避免了头着地或骨折的重伤。 陆离灰瞳警惕地扫向二楼那破碎的窗户。 只见那窗口处,翻滚的浓郁黑气如同沸腾的墨汁,一个穿着腐朽血红嫁衣、盖着沉重红盖头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破窗边缘。 冰冷的怨念如同实质的目光,穿透空间,死死地锁定着巷子里狼狈不堪的三人。 没有追击,没有嘶吼,只是那无声的凝视。 陆离心头一凛,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对着还在地上痛呼呻吟的两人低吼道: “不想死就快起来!开车去陵园!现在、立刻、马上!” 他不再看那窗口的鬼影,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率先朝着门口那皮卡狂奔。 身后,苏建生和苏强也连滚爬爬地挣扎起来,带着满身的玻璃碎屑和擦伤,哭爹喊娘地追了上去。 陆离狼狈逃跑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孩子风铃晃荡的开心笑声。 他边跑边疑惑扭头,看到的却是那个无声站立着,恐怖的红色鬼影。 第22章 路上 破旧的皮卡车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疾驰,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车斗里散乱的工具随着颠簸哐当作响。 车内的气氛压,只有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引擎的噪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 苏建生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仿佛还未从那恐怖的景象中挣脱出来。 陆离靠在后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头皮深处残余的针扎感,提醒着他强行催动鬼发的代价。 苏强坐在副驾驶,他身上的工作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尘,手掌和膝盖处被玻璃划破的地方渗出点点血迹,火辣辣地疼。最初的极度恐惧稍稍退去,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被卷入无妄之灾的憋屈和愤怒取代。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猛地刹住。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了沉默。 “表哥……” 苏强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打破了死寂。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建生,里面充满了后怕、委屈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你太不地道了!” 苏建生身体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昨晚电话里只说是处理‘不干净的东西’,找东西…我以为是挖个什么老物件,最多是挖到棺材、骨头啥的!我他妈干装修这么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过!” 苏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控诉, “可你没跟我说…没说那是鬼!是穿着红嫁衣、会哭会笑、堵着门要吃人的活鬼啊!我差点…差点就交代在你家那新房子客厅里了!表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苏强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装修工,哪里经历过这种只在恐怖片里见过的阵仗? 那红盖头下惊鸿一瞥的腐烂景象,那冰寒刺骨的阴风和钻进脑子里的诡异喜乐,已经成了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苏建生被表弟的控诉刺得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和恐惧。他猛地抬起右手,对着自己那胡子拉碴的脸颊,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车内格外刺耳。 “强子…哥对不起你!” 苏建生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巨大的悔恨:“是我混蛋、是我没说清楚!是我怕你知道了不敢来,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小满她…她…呜呜…” 他说不下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此刻彻底崩溃了,痛哭失声。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我对不起你,强子!我欠你一条命,天大的人情!我记一辈子,只要…只要小满能活下来…” 巨大的绝望和作为父亲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苏强看着表哥涕泪横流、懊悔痛苦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脸,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还能说什么呢?表哥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为了女儿什么都顾不上了。 红灯变绿,苏建生强忍着悲痛,抹了把眼泪,重新发动车子,朝着城北方向加速驶去。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沉重和茫然。 苏强和苏建生不约而同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闭目皱眉的陆离。 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高人”能力的重新审视,连他都吐了血,跳了楼,那鬼东西到底有多凶? “陆…陆师父,” 苏建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极度的不安:“我们现在、现在该怎么办?去陵园…然后呢?那东西…那东西会不会追来?” 苏强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竖起了耳朵。 陆离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那副闭目养神、高深莫测的姿态,只是从紧抿的唇间吐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刻意的沙哑和疲惫: “陵园乃英灵安息之地,浩气长存,可暂压邪祟。到了再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沉稳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怎么办?凉拌!哥们哪知道怎么办!’ ‘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溜了啊!’ 在陆离胡思乱想之中,皮卡车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城北烈士陵园。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柏,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松针的清新气息,肃穆而宁静。车子停在陵园管理处旁的停车场。 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管理处旁边那间临时租用的接待室。 苏建生和苏强满身尘土,衣服被玻璃划破多处,裸露的皮肤上带着擦伤和血迹,脸上惊魂未定,狼狈不堪。 陆离的道袍下摆也沾满了泥灰,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建生掏出钥匙,哆嗦着打开接待室的门。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人被惊动了。 李芸正端着一杯热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当她看清门口三人的模样时,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老苏、阿强?!你…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芸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难道小满说的鬼新娘是真的?! 她看着丈夫和表弟身上的伤,又看到穿着破烂道袍陆离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她的脑海。 坐在床边,脸色苍白但比昨天稍好一些的苏满,也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了狼狈的父亲和表叔,直接落在了陆离身上。 当看到那位在她心中如同救命稻草、能隔空写字、施展“神迹”的陆大师,此刻竟然也如此狼狈。 道袍脏污,嘴角带血,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得需要扶着门框… 苏满那双原本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大眼睛,瞬间被惊恐和绝望彻底吞噬! 瞳孔猛地收缩,里面映着陆离虚弱的身影,却仿佛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横死景象。 连…连大师都受伤了? 连他都对付不了那个东西吗? 他吐了血…他看起来那么虚弱… 那我…我是不是…死定了? 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我真的只能活两天了吗? …她还是会来找我…对吗? 无声的质问之中,苏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绝望的眼神钉在陆离身上,口中喃喃: “陆大师,您也…没有办法了吗?” 第23章 还得是老方法 陆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皮的针扎感虽然减弱,但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精神透支后的空虚和疲惫。 他深深吸了一口陵园清晨带着松柏清香的空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逃跑的冲动。 迎着苏满那绝望的询问,面对苏建生、苏强惊魂未定又充满最后希冀的目光,陆离知道,装不下去了。 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再端着那“高人”的架子,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残忍。 他缓缓直起身,灰色的眸子扫过众人,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和沉重: “苏老板,苏满。”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李芸那张写满惊疑和恐惧的脸上:“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 陆离抬起手,指向那栋被鬼气笼罩新宅方向,语气带着一丝无力感:“那东西,太凶了。怨气凝形,已成气候。我这点微末道行,拼尽全力,也只能带你们逃出来,连她的盖头都没能掀开看一眼就……”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指了指自己脏兮兮的破烂:“已经伤成这样。” “陆大师,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真没办法了?我女儿……”苏建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办法……”陆离眉头紧锁,灰瞳中闪过一丝思索:“单凭我一人,恐怕不行。你们…可还认识别的真正有本事的人?比如,隐世的道长,或者……有真传承的寺庙高僧。” 虽然他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给苏家人指一个方向。 苏建生思索一会,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他连忙道:“有有有!城南有个青云观,香火很旺,观主玄清道长据说很有名!城西还有个金山寺,方丈慧明大师也是德高望重!还有……” “不必说了。”陆离没等他说完,便疲惫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他微微闭眼,似乎在回忆,片刻后睁开,灰瞳中带着一丝看透的无奈: “青云观……我去过。香火鼎盛不假,但观内气息驳杂喧嚣,那位玄清道长……身上并无真正的灵光护体,不过是个精于世俗的普通人罢了。 金光寺亦然,慧明大师或有德行,但佛法精深与身具降魔之力,是两回事。寺内佛像庄严,却无真佛力加持,挡不住那等凶煞厉鬼。” 他这番话,彻底浇灭了苏家刚刚升起的希望。连最有名的寺庙道观都不行?那还能找谁? “那,那岂不是……”苏建生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旁边的苏强一把扶住。 但陆离是懂欲扬先抑的,他又接着补充道: “但天无绝人之路,那东西再凶,也脱不开一个‘根’字! 她的力量,她的怨念,皆系于那深埋地下的尸骸!只要我们能将她的尸骨挖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挫骨扬灰!这怨煞之根,便也就断了。” “焚尸?”苏建生和李芸同时失声,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 这简单粗暴的方法,比虚无缥缈的法术更让他们感到一丝切实的希望! “对!焚尸!”陆离斩钉截铁,仿佛也在给自己也注入信心: 林家那女鬼如何散的?靠的不就是捞起骸骨,一把火烧成了灰?!这法子虽然简单,却是好用,只要骸骨离了那养煞的凶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至阳之火一焚,任她怨气滔天,也得烟消云散! 他看向苏满,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安抚:“苏满身上的死气,根源那鬼新娘,而鬼新娘的源头就在那具骸骨。骸骨若毁,锁魂的‘同命绳’自然崩断!这就是真正的生机!” 陆离的脑中飞速盘算:挖尸!必须挖出来! 但靠我去?那怎么可能,为了这萍水相逢的人和那八千一百块让我送死啊! 昨晚那红盖头下的惊鸿一瞥和差点被撕碎的反噬,让他心有余悸。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合法”挖掘那凶宅的力量!一个念头瞬间清晰。 报警,利用官方的力量。 “可是…陆大师,”表弟苏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似乎很害怕让自己去挖:“那…那东西堵着门,连您这高人都只能转进如风,怎么挖?谁…谁敢再去挖啊?!” 陆离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芸,又扫过苏建生,用故作高深地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和引导: “苏居士问到了关键!贫道这点道行,再闯凶宅,无异于飞蛾扑火。那鬼物已成气候,凶戾异常,寻常人靠近都难。所以……” 他刻意停顿,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需要一股‘阳气’极盛、百邪退避的力量!一股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进入那宅子,挖掘地基的力量!” 苏建生似乎听懂了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亮:“大师,您是说…?” “警察!”陆离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他们身负国徽,代表着煌煌律法与人间秩序,是至阳至刚之气,寻常鬼祟轻易不敢近身! 而且,他们有组织,有装备,更有经验,这事不能光靠我们几个硬来。得报警!” 李芸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和坚定的语气弄懵了,脑袋没转过弯来,迷迷糊糊问:“报警?…跟警察怎么说?说…说下面有鬼新娘的尸骨?” “当然不能直接说鬼!”陆离语速飞快,思路清晰。 “就说昨晚你们在家,听到客厅地下有异常的响动,像是空洞声,而且闻到极其浓烈的、像是尸体腐烂的恶臭…” 陆离灰色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只要警察来了,带着装备开了工,挖开了地砖,那东西暴露在阳光和国徽之下,她的凶威必然受制,我就有机会扬了它! 等骸骨出土,只要烧了它,万事皆休!” 陆离的计划核心无比清晰:借一众警察的这把“阳刚之火”,强行破开凶宅,挖出尸骨,然后一把烧掉!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在两天内解决根源的办法。 至于风险?鬼那玩意哪有那么容易杀人啊,杀个同月同日同岁的都得铺垫三天,就这还能被自己遇到,只要不是胆子小到能被当场吓死,最多也就病了十天半月而已。 第24章 隐藏?开挖! “这…能行吗?”苏建生还有些犹豫,这和他想象中的大师开坛做法有点不同啊。 “或者你们可以找一个道行高深的高人,不然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活路。”陆离语气变得有点无所谓起来,反正自己办法就这样了。 “也或许你们想等两天后,看着她……” 他没说完,目光扫向瑟瑟发抖的苏满。 李芸看着女儿惨白的脸,报警,似乎成了这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官方”力量的稻草。 她不再犹豫,颤抖着再次拿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恐慌而真实,按下了那个三位数的号码。 “喂?110吗?我…我要报案!救命啊!”李芸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真实的恐惧,然后按照陆离的“剧本”开始描述。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询问和安抚声。 “…那味道…太可怕了!像…像…你们快派人来看看吧!” 接待室内一片死寂。苏建生和苏强紧张地听着,苏满蜷缩在床边,身体依旧在抖。 陆离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额前那几缕淬炼过的发丝。 电话终于挂断。李芸虚脱般坐在床边上,手机滑落在地。 “他们说…马上派人来…”她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女儿苏满,让她不再那么害怕。 …… 清晨的雾气快要全散开了,警笛的锐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皮卡也刚好行驶到了苏满家的小区里,车上只有陆离和苏建生两个人,表弟苏强说什么也不跟来了。母女二人则是相互慰藉。 陆离让皮卡停在距离苏家宅子几十米外的一个街角阴影里,他并没有跟着苏建生一起下车靠近警车,自己则摇下车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独特的灰瞳则是死死锁定着那栋在他视野中散发着浓烈红黑色死气的建筑。 来了! 透过车窗,他看到警用越野车和勘查车停下,几名藏青制服的民警迅速下车,领头的中年警官自我介绍叫陈副所长,他神情严肃。 警员们动作干练,技术人员提着箱子,两名特警牵着警犬。 那警犬一下车就显得异常焦躁,对着苏宅方向低吼呜咽,拉扯着绳索。 苏建生连忙小跑着迎上去,隔着一段距离,陆离也能看到他点比手画脚地描述着,脸上堆满了放大的恐慌。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狼狈,又指向宅子,嘴里大概在重复着“恶臭”、“挖洞”、“受伤”的说辞。 陈副所长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苏建生没来得及换的脏衣服,那上面还有没有干透的血迹,又投向那紧闭的院门。 现场情况和报案人的状态让他无法忽视。 “开门。”陈副所长的声音沉稳有力,隔着距离也隐约可闻。 苏建生抖着手开了院门锁。就在院门洞开的刹那—— “轰!” 在陆离的灰瞳视野中,一股无形的、磅礴而威严的金红色洪流,伴随着那闪亮的警徽和青蓝色制服的身影,如同决堤的天河之水,轰然涌入苏家小院。 这股力量至阳至刚,带着律法的威严与人间秩序的磅礴意志,它并非陵园英魂那种“历史”沉淀的厚重,却更加锐利、更加具有“当下”的驱邪力量。 那原本如同活物般在建筑地基和墙壁缝隙中疯狂翻涌、试图向外扩张的红黑色怨气,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中的雪块。 “滋啦!” 剧烈的“消融”景象在陆离眼前上演,翻腾咆哮的死气被这股金红洪流狠狠压制、冲刷、逼退。 它们发出无声的哀嚎,被迫以惊人的速度收缩、坍陷,狼狈不堪地龟缩回地底深处。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土腥与焦糊尸臭,也仿佛被这股力量强行净化、驱散了大半。 成了!国家意志,煌煌警徽! 这才是真正的辟邪神物,果然能镇住它! 陆离心中稍定,但眼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看到警员们在陈副所长的指挥下,谨慎地进入院子,警犬被牵到客厅门口,狂躁更甚。技术人员开始架设设备。 然而,就在这看似大局已定的压制下,陆离的灰瞳敏锐捕捉到了地底深处那核心怨念的异动。 那团凝聚了鬼新娘所有怨毒的血色鬼气,并未放弃,它变成了狡猾的毒虫,在警徽力量的压制下,并未选择硬撼,而是开始了另一种更加阴险的抵抗。 只见那团鬼气如同带着粘稠黑血的嫁衣,在棺椁周围和上方极速穿梭、编织,它并非改变物理结构,而是在扭曲、掩盖、甚至吞噬自身散发出的“尸体”气息。 在陆离的视野里,那本该如同黑夜灯塔般醒目的“尸体”死气核心,正在被一层层污浊粘稠的“嫁衣”快速包裹、遮蔽! 其存在感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黯淡、飘忽不定! 客厅门口,原本鼻头嗅动的警犬,其反应明显开始减弱,变得迟疑。 它依旧不安地低吼,鼻子焦躁地嗅着地面,但那股指向性极强的“就是这里!”的狂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困惑,它找不到目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建生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警察似乎找不到确切目标了。 到我的回合了,就是现在! 陆离眼神一厉。 一旦警察因找不到确切目标而收队,或者草草了事,那鬼新娘缓过气来,肯定绝命反扑,那苏满就必死无疑了! “区区孽障!还想藏?!”陆离在心中低吼,额头青筋瞬间绷起,意念之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涌向额前那几缕淬炼过的发丝。 “嗤!” 几根肉眼完全不可见、却凝聚了陆离此刻所有精神力量和鬼发本源阴气,像一颗狙击子弹一样从他额前激射而出。 目标并非凶宅,而是地底深处,那团正在疯狂编织“气息迷障”的血色鬼气核心边缘,一处因为过度拉伸和施法而变得相对稀薄、结构不稳的节点! 这处节点,在陆离的灰瞳中,就是一个可以摧毁的大缺点。 “噗!” 无声的意念层面的穿刺,那根凝聚了陆离全力一击的“鬼发之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层层叠叠的怨念嫁衣,狠狠扎进了那个脆弱的节点! “嘶嗷!!” 一声唯有陆离能“听”到的、充满了痛苦、惊怒和难以置信的尖锐嘶鸣,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炸响,狠狠冲击着他的意识。 陆离如蒙重击,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了几秒,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昏死过去。 然而,效果立竿见影! 就在那根“鬼发之针”刺入的瞬间,那层由血色鬼气精心编织、用于遮蔽和扭曲尸气的“嫁衣”,猛地一颤,随即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漏洞”。 一股精纯、浓郁、带着十六岁少女横死时极致怨毒和绝望的鬼气,从这个微小的破口处猛地喷涌而出。 这股气息,无视泥土的阻隔,无视鬼气的遮掩,穿透地面,直冲而上。 陆离的头顶的天空都为此阴沉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阳光消解。 客厅门口,正因目标气息诡异消失而显得迷茫焦躁的警犬,硕大的鼻子猛地一抽! 下一瞬。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震耳欲聋、充满极度兴奋和指向性的狂吠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狂暴! 警犬猛地向前一挣,它死死盯着客厅中央那块地砖,两只前爪疯狂地刨抓着坚硬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目标明确无比,就是那里!就在下面! 这突如其来的、无比明确的指示,让所有警察精神一振! 陈副所长眼中厉芒爆闪,再无丝毫犹豫,猛地一指警犬疯狂指示的地面中心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挖!立刻给我挖开它!把下面的东西,给我弄出来!” 冲击钻的嗡鸣声再次狂暴地响起,这一次,带着摧毁一切隐藏的决心。 街角阴影里,瘫软在皮卡座椅上的陆离,食指揉着太阳穴,感受着脑袋里的痛楚,看着远处警察开始挖掘的场景,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又带着一丝快意的无声笑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呵…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哥们堵你门口了咯。 第25章 鬼新娘今天很开心 就在警员手中的冲击钻继续往下挖的瞬间。 嗡! 陆离只觉得眼前景象猛地一花,街角的阴影、远处的警车、忙碌的警员、苏建生紧张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扭曲、拉伸、褪色,最终被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恐怖暗红色气体所吞噬! ! 冰冷、死寂、带着浓郁泥土腥气和陈旧脂粉香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依旧坐在皮卡的驾驶座上,但车窗外不再是清晨的街道,而是吹着喜乐的迎亲队伍,那辆破旧皮卡变成木头马车,变得半透明,失去了所有重量感。 陆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头皮因为巨大的危机感而炸开,残余的针扎痛感被新的恐惧淹没。 完了!翻车了!被拉进来了!吾命休矣! 他猛地想要催动阴阳眼,却发现意念如同陷入泥沼,沉重无比,根本无法凝聚! “嘻嘻……” 一声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无尽空灵和诡异回响的少女笑声,突兀地在这片死寂的血红空间里响起。 陆离猛地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位置。 那里,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个身影,她坐姿秀丽,身形优美。 鬼新娘。 但不再是昨晚那腐烂狰狞、蛆虫乱爬、盖头下露出朽骨的恐怖模样。 而是一个穿着崭新的、鲜艳大红色嫁衣的少女。 嫁衣的料子光滑如缎,金丝银线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图案,袖口和下摆干净得不染尘埃,沉重的红盖头依旧严严实实遮着她的面容。 但陆离的灰瞳,此刻却穿透了那层红布,清晰地“看”到了盖头下的景象。 没有腐烂,没有蛆虫,没有朽骨。 那是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庞。 肌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红晕。眉毛弯弯如柳叶,睫毛纤长浓密,小巧的鼻子,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微微上翘,勾勒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尤其那双眼睛,透过盖头“望”向陆离,清澈明亮,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溪水,里面盛满了天真、好奇,还有一丝狡黠。 “你终于来啦!”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不谙世事般的欢快,叽叽喳喳地响起,如同枝头雀跃的百灵鸟,与这死寂的鬼域形成了最诡异的反差: “我等了好久好久了,从一开始我就想把你拉进来说说话解解闷啦!” 陆离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颠覆性的景象。 这…这真的是那个怨气滔天、差点把他撕碎的鬼新娘?这分明就是个天真烂漫、等着出嫁的邻家少女。 “你…你是谁?”陆离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呀?”少女歪了歪头,盖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动作娇憨可爱,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新买的衣裳:“我叫萧满,萧瑟的萧,圆满的满!好听吧?”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鬼域中回荡,带着一丝空灵的回音。 “萧…萧满?”陆离干涩,这个名字…苏满? “对呀!”自称萧满的鬼新娘似乎很开心陆离记住了她的名字,语气更加活泼: “我本来住在山那边的小村子里,爹娘走得早,就我一个人啦。 后来、后来镇上的王老爷家派人来,说、说要接我去过好日子,给他家少爷当媳妇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恐惧:“可…可等我到了才知道,他家少爷,早就没啦!他们是要把我、把我跟他埋在一起!说是…配冥婚…”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声音语气像是在抱怨天气不太好:“棺材里好黑,好冷。土压下来,我喘不过气…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清澈的眼眸,在盖头下似乎眨了一下,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掠过,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整个鬼域的温度似乎停滞了一瞬,又恢复了那粘稠的暗红。 但很快,那阴翳又被强压下去,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过都过去啦!我在下面待了好久好久,真的好孤单呀…连虫子都不肯陪我说话,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和冷…“ “直到…直到我感觉到上面盖了新房子!然后…然后我就‘看’到啦!” 她隔着盖头,“看”着陆离,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雀跃:“我‘看’到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她叫苏满对不对?生辰八字…时辰都和我一样呢!就像…就像专门给我送来的妹妹!” 陆离的心猛地一紧。 “一开始呀,我可生气啦!”萧满的语气又变得有点气鼓鼓:“凭什么我这么惨,被活埋在地下,她就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我就想…就想把她也拉下来陪我!让她也尝尝那棺材里的滋味!” 她的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意,但紧接着,她的语调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迷茫和温柔。 “可是,可是看着她每天上学、放学,和同伴玩,被她爹娘宠着。我又…又有点舍不得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呀。像我、像我以前在溪边照镜子时看到的那样。像…我本该有的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所以…”陆离艰难地开口,隐隐猜到了什么。 “所以我就只是‘跟着’她呀!”萧满的声音又开心起来,带着点完成了一个小计划的满意:“我把我身上的‘死气’分了一点给她,让她看起来‘死相’很重很重!这样…这样就会有人注意到她不对劲啦!就会有人…有人来管我啦!” 她像是分享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你…你早就知道我了?”陆离的声音带着颤抖。 “嘻嘻。”萧满的笑声清脆:“那天你在巷子里,用那些奇怪的‘头发丝’拉住她,不让她摔死的时候,我就‘看’到啦!你那双灰色的眼睛,好特别!虽然你本事好像…嗯…差点意思?” 她毫不客气地点评道,语气天真又直白。 “……”陆离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力反驳。 “然后我就觉得…好有趣呀!”萧满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她轻轻晃了晃腿,暗红的嫁衣裙摆微微摆动,仿佛在黑暗中独自跳着无人欣赏的舞步: “一个能看到我死气的半吊子,带着两个吓破胆的大叔,跑来挖我的‘家’!我就想…想跟你们玩一玩! 堵门呀,吓唬你们呀,看你们跳窗户的样子,好狼狈好好笑哦!”她咯咯地笑个不停,仿佛那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陆离听得冷汗直流。 玩一玩?昨晚那差点掀开盖头的恐怖景象,那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反噬,那跳窗逃命的狼狈…在她眼里,竟然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其实呀。”萧满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释然:“昨天晚上,我要是真的发狠,把整个房子都变成我的‘地盘’…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哦。” 她轻轻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样…就没意思啦。那样…就没人能帮我‘出来’啦。” “还好我你用你的头发把我扎醒了,不然我的‘鬼蜮’就自己把自己隐藏起来啦。” 嗯?鬼蜮还有自我意识吗?陆离暗暗记下这个新发现。 她隔着红盖头,似乎“望”向鬼域之外,那个正在被挖掘的方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今天…感觉不一样了呢。” 她重新“看”向陆离,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所以呀,我知道啦!今天…就是我‘出来’的日子了,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了!我很开心!真的!” “等了好久了…”她又轻声重复一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尘埃落定的确认。 鬼新娘萧满,穿着她崭新如初的嫁衣,盖着沉重的红盖头,坐在陆离旁边的副驾上,像个终于等到远行游子归家的少女,叽叽喳喳诉说着她的恐惧、她的怨恨、她的孤单、她的不舍和…释怀。 陆离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在盖头下笑靥如花的十六岁脸庞,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此刻盛满的、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喜悦,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撼,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和算计。 原来…这场看似你死我活的恐怖灾劫,背后竟是这样一个…令人心碎又啼笑皆非的真相? 一个被活埋百年的少女,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带着点小残忍地…为自己寻求解脱? “我…叫萧满。”她最后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有一种终于走到终点、卸下所有重负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的满足的笑意:“今天……很开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于风中。 笼罩陆离的暗红鬼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副驾驶座上,空空荡荡,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脂粉混合着泥土的淡香。 街角的喧嚣、警笛的余音、冲击钻的咆哮、人声的呼喝,瞬间涌入陆离的耳朵,他觉得有些刺耳了。 而副驾驶的位置,空空如也。 陆离僵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身下的坐垫皮革,仿佛刚才那场颠覆认知的对话,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只有陆离自己知道,不是。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前那几缕因为刚才巨大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热的发丝,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栋正在被暴力挖掘的小楼。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自称萧满的少女鬼新娘,那清脆又空灵的笑语: “今天…我很开心!” 第26章 缝补 “哐啷!” 沉重的混凝土碎块被撬棍掀开,混杂着潮湿泥土的气息,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深度腐烂有机物和浓郁土腥的恶臭,猛地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 “呕!”离得最近的警员和猝不及防之下,被熏得脸色发青,连连后退,干呕不止。 连训练有素的警犬都发出了恐惧的呜咽,夹紧了尾巴。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亮了那被暴力撕开的地洞。 坑底,一副腐朽得几乎不成形的薄木棺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棺盖早已塌陷、碎裂,与棺身融为一体,被深褐色的泥土和暗色的菌斑覆盖。 而在那朽木与黑泥之间,赫然躺着一具扭曲蜷缩的骸骨。 骸骨的大部分已经白骨化,但残存的、早已干瘪发黑的皮肉组织如同破败的裹尸布,紧紧粘连在骨头上。 骸骨身上依稀可辨的,是一套早已朽烂不堪、颜色晦暗、同样被泥土浸透的大红织物碎片。 正是那件曾经鲜艳的嫁衣。 最刺目的是头骨附近,一块同样腐朽、边缘参差不齐的暗红色织物,依稀还能看出盖头的形状,歪斜地搭在空洞的眼窝上方。 那是她曾经的红盖头。 陈副所长强忍着恶臭,眼神锐利如刀,立刻下令:“技术队!拍照、取证、小心提取!准备专用裹尸袋!” 警察忍着生理不适,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这具深埋地下的恐怖发现,现场一片忙碌,紧张而肃穆。 街角的皮卡内,陆离的灰瞳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在那具扭曲骸骨暴露在阳光下的瞬间,一个穿着崭新、鲜艳如火的嫁衣少女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深坑之上,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她半透明的灵体,洒下温暖的金辉。 萧满。 她不再是昨晚堵门时的怨毒狰狞,也不是鬼域中笑语晏晏的天真模样。 此刻的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 那双清澈的眼眸,透过半透明的灵体,深深地、贪婪地仰望着头顶那片她阔别了百年的、湛蓝如洗的天空。 她虚幻的脸庞微微扬起,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那久违的、带着生命灼热温度的阳光,轻柔地、却又无比残酷地洒落在她虚幻的脸颊上。 “唔……” 一声悠长、满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叹息,在陆离的心湖中无声荡漾开来。 然而,这平静并未持续。 一股庞大到令陆离灵魂战栗的、翻涌着无尽怨毒、死寂与百年孤愤的黑色鬼气,猛地从那具暴露的骸骨中爆发出来! 这力量是如此狂暴、如此凶戾,带着被阳光灼烧、被彻底暴露的狂怒,瞬间扭曲了深坑上方的空气,形成一片翻滚的、欲要吞噬一切的漆黑漩涡,阳光似乎都被这浓烈的死气所遮蔽! 这股力量一旦失控爆发,足以瞬间将在场所有普通人卷入冰冷的死亡深渊。 陈副所长等人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阴寒瞬间笼罩全身,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警犬更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直接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呃!”陆离在皮卡内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头皮瞬间炸开,阴阳眼针扎一样疯狂预警! 他想也没想,就要不顾一切地催动力量试图阻拦这惨剧的发生。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浮在深坑之上的萧满,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骸骨,那狂暴的鬼气源头,只是随意地、带着点无奈地,朝着那翻腾欲噬的漆黑漩涡,轻轻挥了挥她那虚幻的衣袖。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的一点尘埃。 一股无形的、却蕴含着绝对主宰意志的力量瞬间降临,那咆哮翻腾、欲要毁灭一切的滔天死气漩涡,猛地一滞。 所有的狂暴、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在萧满面前,瞬间被强行约束。 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被硬生生地、温顺地重新压回了那具腐朽的、承载着她所有悲惨的骸骨之中,再无一丝泄露,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影。 笼罩现场的刺骨阴寒瞬间消失。 陈副所长等人只觉得浑身一松,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坑底那具骸骨。 警犬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呜咽着躲到训导员身后。 做完这一切,萧满仿佛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重新抬起头,虽然她已不需要呼吸,但还是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阳光和自由味道的空气。 然后,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抬起双手,抓住了那顶一直遮盖着她面容的、沉重的红盖头。 用力一掀! 红盖头如同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化作点点暗红的星光,在阳光中飘散、消融。 一张十六岁的、清丽无瑕、带着释然笑意的脸庞,毫无保留地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阔别已久的天空,拥抱这迟来了百年的温暖与自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她半透明的灵体,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陆离的灰瞳清晰地看到,构成她灵体的、那纯净而强大的鬼气,正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变得透明、变得稀薄、变得……消散。 这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亡。是怨念净化后,灵魂最终的归途。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淡去,融入那无边阳光的最后一瞬。 她微微侧过头,清澈的目光穿越了空间和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街角皮卡内,那个目瞪口呆、一脸复杂的半吊子小道长身上。 她的嘴角,轻轻向上弯起一个俏皮的、带着点小小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 然后,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没有声音。 但陆离还是清晰地“听”懂了那无声的告别。 “谢——谢——你——啦——” 一阵微凉的晨风,恰在此时拂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 风过处,深坑之上,那沐浴阳光、笑靥如花的嫁衣少女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彻底消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坑底那具被小心翼翼装进黑色裹尸袋的扭曲骸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百年的悲惨过往。 陆离怔怔地望着那空空如也的深坑上方,心中五味杂陈。震撼、酸涩、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上那件洗得发灰、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烂道袍,传来一阵奇异的蠕动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道袍心口位置、左右袖口、还有下摆几处最破旧、磨损最严重的裂口边缘,不知何时,竟被歪歪扭扭地“缝补”上了。 那些“补丁”并非布料,而是一种流动着微弱暗红色泽、如同凝固血丝般的鬼气丝线,这些纹路极其粗糙、稚嫩,针脚歪歪斜斜,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甚至有些地方还打了几个难看的“死结”,活像一个从未拿过针线的笨拙少女,第一次尝试缝补时留下的“杰作”。 这些暗红色的能量补丁,此刻正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闪烁着,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隐没在道袍原本的灰布纹理之中,似乎从未出现过。 但陆离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同。 这件破烂道袍,似乎……变“沉”了。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感”,一种历经岁月、承载过某种沉重存在后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坚韧守护意味的鬼气,从那些被“缝补”过的地方缓缓渗透出来,如同最轻柔的抚摸,温养着他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的精神。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心口位置那道原本快要裂开、此刻却已被“缝合”得严丝合缝的破口。 触感依旧粗糙,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遗憾。 仿佛那个名叫萧满的少女,在彻底消散前,用她最后的力量和一点笨拙的心意,替这个萍水相逢、帮了她一把的半吊子小道长,把他这件破旧的道袍,给缝补好了。 陆离低头,久地凝视着道袍上那些肉眼难辨、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歪歪扭扭的暗红“补丁”,又抬头望向那已经被填平、只剩下新土痕迹的深坑方向,嘴角扯了扯,最终化作一声极其复杂的、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叹息: “手艺……可真够烂的啊。” 第27章 此间事了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收拾了好了尸骨,就匆匆忙忙的走了,苏建生快速的回到皮卡驾驶位上,很想询问结果怎么样了。 但他刚说了一句“陆师父…”,就被心情复杂、情绪低落的陆离给摆手打断了: “放心吧,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女儿没事了,现在先回烈士陵园的接待室吧。到那里之后在一起跟你们解释吧…”说完,陆离就闭气养神起来,手指摩挲着自己破烂道袍上的‘难看’补丁。 苏建生欲言又止,只能驾着车赶往城北的烈士陵园。 城北烈士陵园的临时接待室里。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霾。 苏满蜷缩在简陋的床铺一角,裹着厚厚的毯子,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她的小脸苍白,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栋充满死亡阴影的新宅里。 李芸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脸上交织着后怕、焦虑和深深的无助。苏强则像一尊泥塑,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带着处理过的擦伤,眼神里残留着昨晚的惊魂未定。 警察的电话刚刚挂断。对方告知,在苏家客厅地下10米深处挖出了一具无名女性骸骨,初步判断年代久远,死因不明,已移交殡仪馆,按程序进行火化处理。 案件会进一步调查,但让他们不必过于恐慌,后续有需要会再联系。 骸骨?谁的?为什么偏偏埋在他们家下面?为什么缠着小满?火化了就真的没事了吗?小满身上那可怕的“死相”真的没了吗?两天后…她真的安全了吗? 无数个问号啃噬着苏满和李芸神经。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建生和陆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灰、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旧道袍,脸色有些苍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沉淀。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满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李芸和表弟苏强也立刻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询问。 “陆…陆师父!”李芸生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警察…警察说挖出来了,烧了…那…那我家小满…是不是…?”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满那张惊魂未定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坐吧。”陆离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自己先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苏家人依言坐下,紧张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离看着苏满的眼睛,用一种平缓、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下面埋着的,是个可怜人,她叫‘萧满’。” 小满?!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了。 陆离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写了一个“萧”字:“萧瑟的萧,和你一样,都是‘满’字。年纪…也和你一样大。” 苏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离。 同名?同岁?一股莫名的寒意和奇异的联结感爬上她的脊背。 “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父母早亡,是个孤女,被人骗了,给一个早就死掉的富家少爷…配了冥婚。” “…活埋。”这两个字,陆离吐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芸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苏建生和苏强脸色惨白;苏满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毯子,仿佛能感受到那棺材里的黑暗和窒息。 “她在下面,待得太久,太孤单。怨气积攒,成了厉鬼。”陆离继续道,目光始终温和地看着苏满:“她感觉到了你。和她一样的生辰八字,一样的年纪,连名字都这么像…她就…‘盯’上你了。” 苏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恐惧让她几乎要尖叫。 “但是,”陆离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强调:“她不是要害死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哭泣的苏满和惊惧的家人都愣住了。 “以她的怨气,真想害你,你撑不到现在。”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她只是…太想‘出来’了。太想有人知道她在那下面,太想有人把她挖出来。 她分了一点她的‘死气’缠着你,让你看起来‘死相’很重,就是想…引起注意。想逼着像‘我’这样能感觉到不对劲的人,去管这件事。” 陆离略去了萧满初始的恶念和后来的“玩闹”,将动机完全归结于一个被遗忘百年的灵魂寻求解脱的悲愿。 “今天,警察挖出了她的尸骨,就在太阳底下。”陆离的声音放得更缓,仿佛在描绘一幅画面:“我看到了她…真正的她。不是什么吓人的厉鬼,就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明眸皓齿,漂漂亮亮的。”苏满的抽泣声小了下去,呆呆地望着陆离。 “她…掀开了盖头。”陆离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对着太阳…笑了。” 这个描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瞬间击中了苏满的心房。一个和她同名同岁,被活埋的少女,在阳光下掀开盖头笑了? 她好像就亲眼看见了那画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和释然。 “然后,她就散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陆离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满脸上,无比肯定地说:“她解脱了。那份缠着你的‘死气’,源头没了,根断了。自然也就散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满,你安全了。两天后,你的生辰,会平安度过。” “哇!!!” 压抑了两天的所有恐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苏满口中爆发出来!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 扑进母亲李芸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但这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对那个“萧满”姐姐的深深同情、以及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虚脱。 李芸紧紧抱着女儿,也跟着泪流满面,不断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大庆幸。 苏建生和苏强也红了眼眶,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把积压在胸口的恐惧和压力全部呼出去,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激和后怕。 陆离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苏满宣泄般的痛哭,他知道,这泪水是最好的良药,冲刷掉恐惧的淤泥,才能让新生的希望生长出来。 过了许久,苏满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 她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但眼神已经不再空洞,虽然依旧带着泪光,却多了一丝生气。她看向陆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说了一句:“谢谢…陆大师…” 陆离进入了工作状态,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苏建生这时才猛地想起什么,连忙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恭敬地、甚至带着点颤抖地递到陆离面前:“陆师父,大恩不言谢!这是、这是之前说好的…八千一百块!请您务必收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九九归真,暗合一线生机。 他没有推辞,坦然接了过来。信封入手沉甸甸的,这是他应得的,也是苏家表达感激的唯一方式。 努力没有白费,虽然自己也没干什么实事,但他还是将信封揣进怀里,那沉甸甸的踏实感驱散了一些疲惫:‘工资到手,走人!’ “因缘际会,福祸自招。”陆离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的清冷和平淡,带着一丝疏离感:“此间事了,好自为之。” 他没有再多看苏家人复杂的眼神和挽留吃饭的话语,快速转身,拉开了接待室的门。 门外,陵园的阳光正好,松柏苍翠,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安宁的气息。 陆离迈步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那片明亮的光线里。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道袍心口的位置——那里,几道原本破烂的裂口,已被歪歪扭扭、粗糙稚嫩的暗红色鬼气“缝合”得严丝合缝。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坚韧守护意味的温凉鬼气,正从那里缓缓渗透出来,如同最轻柔的抚摸,温养着他疲惫的精神,抚平着头皮深处残余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肉眼难辨、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笨拙却充满心意的“补丁”,嘴角扯了扯,最终化作一声极其复杂、带着点无奈又仿佛释然的叹息,低声嘟囔了一句: “哎,又不用换一件衣服咯,而且缝的真难看啊…” 阳光洒在他那件看似依旧破烂、实则已被悄然“修补”过的道袍上,在身后投下一个拉长的、带着点孤寂却又莫名踏实的影子。他不再停留,汇入陵园小径上稀疏的人流,朝着他那桥洞下的“豪宅”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风过林梢,带来松针的沙沙声,仿佛穿着嫁衣少女的送别,也仿佛她在低语。 第28章 日常其一 无所事事了几天之后。 对陆离而言,日子又回到了它原本的轨道;天桥底下,西北风,大太阳,还有绞尽脑汁背串的口诀。 玄学一条街依旧喧嚣。老周捻着他那几根稀疏却精心保养的白胡子,仙风道骨地忽悠着一位愁眉苦脸的中年妇女,唾沫横飞地分析着她家“灶王爷移位”导致儿子考学不利。 老钱则推着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对着一个西装革履、却印堂发暗的男人,神神叨叨地指点着“白虎穿堂”的破财之局。 陆离的摊子夹在两人中间,显得格外冷清。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冰冷的桥墩上,身上穿着那件还是看起来破烂的道袍,他想了想,决定重新书写了自己的招牌,这一次他有钱了,不用硬纸板了,而是去买了块白纸布,用自己的便宜毛笔沾上黑色墨水,龙飞凤舞的写上: 【天生灰眸,所见略异。道行尚浅,诚心解惑。铁口直断,驱邪避凶。因缘际会,福祸自招。】 陆离看着干透了的招牌,满意的点点头,别的不说,为了混这口饭吃,他的毛笔字也是下过功夫练过的,起码陆离对自己的端正字体很满意,比起老周那‘蛇体’字,自己的还是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的。 “小陆子!发什么呆呢?开张没?”老周送走妇女,赚了张红票,心情大好,隔着摊位朝陆离喊话,眼神里带着惯常的调侃:“看你印堂发亮,今天必有横财啊!是不是前几天又去哪个富婆家‘驱邪’了?” 他故意把“驱邪”两个字咬得很重,引来老钱一阵嘿嘿的闷笑。 陆离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周半仙,您老印堂更亮,亮得都快赶上灯泡了,小心今天城管专找你收灯油钱!” 他揉了揉太阳穴,在桥洞“豪宅”研究那件被“缝补”过的道袍到半夜,没怎么没睡好。 正斗着嘴,一个穿着皱巴巴工装、头发油腻、愁容满面的年轻男人在陆离摊前停下了脚步。男人搓着手,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这位…居士?”陆离立刻进入角色,努力挺直腰板,摆出那副“世外高人”的淡泊模样,灰瞳习惯性地扫过对方的脸—— 没有黑色鬼气、没有惨白病气……那就是生意上门了! 嗯…眉间郁结,眼下发青,嘴角下垂,典型的…睡眠不足加焦虑过度。 “这位大师,我、我想看看,最近是不是犯小人了?总觉得…事事不顺…”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好,机会! 陆离精神一振,脑子里飞快闪过老周常挂在嘴边的“小人煞”口诀,什么“眉锁愁云”、“目带阴翳”…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引经据典。 “嗯…观居士面相…”陆离故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额前一缕头发,努力回忆着术语:“眉如锁链,愁云罩顶,此乃…乃心绪不宁,郁气内结之相!目下青黑,主…主夜不安寝,神思耗损!更有甚者…” 他目光扫过男人油腻的头发和工装上可疑的油渍:“发如枯槁,衣沾浊气,此乃…” 他卡壳了!脑子里把“小人作祟”、“是非缠身”、“口舌官司”等词翻了个遍,最终,在男人和老周老钱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陆离福至心灵或者说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此乃…厨房油烟过重,又兼疏于清理,浊气缠身,影响气运啊!居士,你最近是不是老在厨房待着?还、还炸东西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 男人愣住了,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味道,一脸茫然:“啊?我,我是炸鸡店的,在后厨炸鸡排。大师您连这都能看出来?” 老周“噗。”一下喷了一口茶 老钱“咳!咳咳咳…” 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陆离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强撑着高人风范,硬着头皮继续:“咳咳!贫道观气之术,岂止于此!油烟乃火煞浊气,久居其中,自然运势低迷,心浮气躁,欲解此厄,需勤加沐浴,更衣洁面,保持通风!再辅以…心平气和,自能化解!” 他这一套“油烟煞”理论,忽悠得男人一愣一愣的。 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勤洗澡”、“多通风”、“心平气和”听起来总没错。男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了陆离的摊位上:“谢…谢谢大师指点。” 陆离面无表情,但内心狂喜地收下二十块,目送那炸鸡店小哥一脸困惑地离开。 “哈哈哈!油烟煞,小陆子创造出一个新煞,开宗立派咯!高!实在是高啊!”老周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咋不说他炸鸡火候不对影响财运呢?哈哈哈!” 老钱也推着眼镜,憋着笑:“咳咳,小陆啊,下次、下次咱还是说点‘白虎’、‘青龙’吧…这油烟,太接地气了,容易露馅儿啊!” 陆离没好气地把那二十块钱揣进怀里,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横财”,嘟囔道:“接地气怎么了?管用就行!二十块不是钱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摸了摸道袍心口那无形的补丁,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安慰”。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货不对板”的算命中度过。 有老太太来问孙子姻缘,陆离瞅着老太太带来的孙子照片,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学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天庭饱满,有福之相,就是…需防零食过量,影响发育,预防糖尿病,得多喝水”。 老太太一脸懵地走了。有小姑娘来问学业,陆离看她眼带血丝,直接来了句“悬梁刺股虽好,莫熬坏了肝火”,吓得小姑娘以为陆大师看出自己熬夜看小说了,扔下十块钱就跑。 一天下来赚的钱不多,加起来也就几十块,但陆离却觉得异常踏实。这才是他的“专业领域”“吃饭家伙事”,安全、无风险、顶多被同行嘲笑几句。比真碰到鬼强一万倍。 中午,陆离揣着怀里的“巨款”;算上苏家给的八千一、林家给的两三千、加上今天赚的几十块,他可是实打实的“万元户”了。 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也解决一下自己那个老大难问题——手机。 天桥底下不远,就是一片自发形成的二手市场,旧书、旧衣服、锅碗瓢盆、电子产品,应有尽有,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旧物特有的灰尘味、机油味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混合气息。 陆离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手机摊。 他挤过人群,在一个用木板搭成、上面铺着绒布、摆满了各式各样新旧不一手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精瘦、眼珠子滴溜乱转的男人,真名不详,人称“猴三”。 “哟!陆道长,稀客稀客!”猴三显然认识这位天桥底下的“名人”,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他半开玩笑地调侃着:“今天怎么有空光临我这小摊?是要换部新‘法器’沟通天地了?” 陆离懒得跟他贫,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手机。有屏幕碎成蛛网的,有后盖发黄的,还有按键都磨没了的古董机。 “少废话,看看手机,能打电话上微信的就行,便宜点的。”陆离言简意赅,手指点着几部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智能机:“这个,还有这个,多少钱?” “哎哟喂,陆道长好眼光!”猴三拿起一部屏幕有细微划痕、但整体成色看着还行的旧款国产智能机。 “这机子,原主人是个讲究人,就用了一年多,你看这成色!九成新!就是屏幕边上这条小划痕,不影响使用。原价一千多呢!我看您是熟人,给个诚心价,五百!怎么样?” 陆离眼皮都没抬:“五十。” “噗!”猴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陆道长,您这…这砍价也太狠了。这可是智能机!不是您那老古董诺基亚,这样,四百五!最低了!” “八十。”陆离面无表情。 “三百八!真不能再少了!我这进价都不止…” “一百二。” “三百!吐血价了!” “一百五,不行我走了。”陆离作势转身。 “哎呦喂,别走别走。”猴三一把拉住陆离的袖子,脸上瞬间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陆道长!您…您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一百八!一百八您拿走!我…我这就当交个朋友,亏本大甩卖了!您看看这机子,这配置…” 猴三絮絮叨叨,仿佛割了他一块肉,飞快地拿起手机,麻利地插上充电器开机演示:“您看,开机快着呢,屏幕亮着呢、能上网、能聊微信、拍照都清楚!就是电池可能没那么顶用了,您省着点用…” 陆离看着他表演,心里门清。这破机子,市场价顶天一百块。但他也懒得再磨叽了,怀揣“巨款”让他底气足了不少。他从道袍内袋里掏出那个装着苏家酬金的厚信封,又从今天赚的散钱里数出一百八十块,递给猴三。 猴三接过钱,眼神飞快地扫过陆离手里那厚实的信封,笑着称赞一句:“陆道长这是‘开张’了呀。” 然后变脸似的摆出那副“亏得裤衩都没了”的苦相:“哎,亏了亏了…陆道长,下次您可得照顾我生意啊。这真是看在您面子上…” 陆离懒得理他,接过那部还带着点油渍的二手手机,检查了一下基本功能确实能用,就揣进了道袍另一个口袋。入手沉甸甸的,算是告别了“通讯基本靠吼”的原始时代。 “谢了。”陆离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猴三假模假样的哀叹:“亏死我了啊…下次真不能这么卖了…” 陆离嘴角撇了撇,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猴三,小赚一笔是肯定的。不过无所谓了,一百八买个能用的智能机,对他来说,已经是生活品质的巨大飞跃。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巨款”,又摸了摸口袋里那部二手手机,再感受了一下道袍上传来的温凉踏实感,迎着天桥下喧嚣的人流和初冬微冷的阳光,慢悠悠地朝他那桥洞下的“豪宅”晃去。 第29章 日常其二 整整一个下午,他的摊前门可罗雀。偶尔有人驻足,目光扫过他年轻的脸庞和穿着的那件破烂道袍,再看看招牌上“道行尚浅”四个字,大多摇摇头便走开了。 直到傍晚,陆离眼神迷茫地看着一些‘阿飘’在天上晃荡十几分钟,轻飘飘的消散之后,他才拍拍自己已经麻了的小腿,站起身来把自己早上书写的‘白布招牌’收好。 “收摊,下班!”他麻利卷起自己的‘家伙事’,三步并两步的回到了自己的‘桥洞豪宅’里。 晚上冷风嗖嗖地往桥洞里灌,陆离靠在那床的旧被褥上,吹得他那块新招牌哗啦作响。陆离裹紧了道袍,百无聊赖地从内袋里掏出那部花了一百八淘来的二手智能机。 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边角也有点磨损的油光,但开机速度尚可。 他笨拙地用指甲划拉着屏幕,点开一个预装的音符APP,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世界,又试着点开微信——空空如也,除了几个系统默认的公众号。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兴致。能上网,能看新闻,还能……嗯,以后说不定能加个客户?他神采奕奕地刷着手机,仿佛这冰冷的机器里藏着无限可能,连吹在脸上的晚风似乎都暖和了几分。 时间就在他对着手机屏幕傻乐和望眼欲穿中缓缓流逝,陆离乐得直咧嘴,手指划过屏幕上的美食图片,尤其是那油亮诱人的猪脚饭,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 带着对明天“开张就吃猪脚饭”的美好憧憬,以及对新手机的新鲜满足感,陆离嘴角挂着笑,不知不觉抱着手机沉沉睡去,连桥洞外呼啸的风声都成了催眠曲。 第二天一大早。 陆离打着哈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抱着他的招牌和白色摊布来到老位置时,老周和老钱已经摆开了阵势。 “哟,小陆子,瞧你这蔫头耷脑的,昨晚做贼去了?”老周一边用块绒布仔细擦拭他那副据说是“祖传”的龟甲,一边调侃。 “研究‘法器’。”陆离含糊地应了一句,把招牌支好,摊布铺平,一屁股坐下。 老钱推了推眼镜,看着陆离那随意的坐姿和年轻得过分的脸,摇了摇头:“小陆啊,不是钱叔说你,你这‘谱’摆得不够啊!你看你周叔。” 他指了指正襟危坐、捻着胡子、眼神故作深邃的老周:“往那一坐,那就是‘半仙’的气场,你得学!腰杆挺直,眼神要放空,要让人觉得你目光穿透了红尘俗气!” 老周也来了劲,放下龟甲,捋着胡子,摆出他那副招牌的“仙风道骨”姿态:“没错,小陆子,学着点!你看我,这叫‘渊渟岳峙’,说话要慢,吐字要清,带点玄乎劲儿。 比如人家问你财运,你就说‘财帛如水,聚散无常,需固本培元,疏通财路’,具体怎么疏通?嘿,那就是‘天机’了,得看你诚意(钱)够不够了咯。” 老钱在一旁推推眼镜,慢悠悠补充:“说话要留三分,让人琢磨不透!这叫‘高人范儿’。 关键是要学会‘引’,引到对方关心的事上。比如那印堂发暗的,甭管是熬夜打游戏还是被老板骂了,你就往‘煞气’‘小人’上引,再给个似是而非的‘解法’,比如换个套颜色的衣服穿,或者买个‘化煞’的小物件…这不就成了?” 陆离看着两位“老前辈”卖力表演,嘴角抽搐,他学着挺直腰背,努力想摆出个“深沉”的表情。 就在老周老钱还在给他传授“装高人速成心法”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梵唱声由远及近传来。 只见一队身着明黄色僧衣的和尚,排着不算太整齐的队伍,沿着人行道缓缓走来。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和尚,手持念珠,面容肃穆。队伍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沙弥。 当他们经过天桥下这片“玄学一条街”时,那领头的和尚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那双半阖的眼睛扫过老周的白胡子、老钱的老花镜、陆离那崭新的白布招牌…以及摊位上那些廉价的风水摆件、八卦镜、符箓。 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那是一种看“下九流”、“装神弄鬼”、“不登大雅之堂”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堆碍事的杂物。 和尚嘴唇似乎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 “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仿佛要划清界限的疏离感。随即,目不斜视,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老周撇撇嘴,低声啐了一口:“呸,秃驴,装什么大瓣蒜!” 老钱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屑:“庙里香火钱收得欢,倒看不起我们这些街头混饭吃的了。” 陆离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队和尚走远,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那队和尚并未走远,就在天桥另一侧,距离陆离他们摊位几十米开外的一个相对空旷些的街角停了下来。 领头和尚寻了块干净些的地面,盘膝坐下,闭目诵经。几个年轻沙弥也依样坐下。他们这一坐,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中老年大叔大妈驻足围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和尚师傅在这修行呢?” “大师,给我看看手相呗?” “师傅,我最近家里不顺,是不是冲撞什么了?能念经化解不?” 很快,就有几个大妈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 那微胖的和尚睁开眼,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诸位施主,烦恼皆因执着起,放下即是菩提心。佛法广大,普度众生,然缘法各别…” 他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引经据典,什么“贪嗔痴慢疑”、“因果轮回”、“心即是佛”,一套套佛门术语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周围的大妈大叔们一愣一愣的,纷纷露出敬畏的表情。 有人已经开始掏钱包,准备往和尚面前的‘功德箱’,一个临时放下的布袋里塞钱了。 老周和老钱看得直撇嘴,低声骂骂咧咧:“瞧见没,人家这才叫‘专业’!坐那儿就有钱收!” “就是,还不用被城管撵!呸!” 陆离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心念微动,额前那几缕淬炼过的发丝轻轻拂动,灰瞳深处,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幽芒悄然流转——阴阳眼。 目光瞬间穿透了表象。 在灰瞳的视野里,那微胖和尚身上,空空如也!没有佛光普照,没有祥云缭绕,甚至连一丝微弱的、代表着精神修为的灵光都没有。 只有一层油腻腻的、属于普通中年男人的浑浊生气,混杂着一点长期素食也掩盖不住的烟火气。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甚至可能还没旁边那个一脸愁苦、正在向他倾诉家庭矛盾的大妈精神头足。 陆离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脸色蜡黄,说话间气息有些短促,不停地用手按着右肋下。 在陆离的灰瞳中,她肝胆经络区域,缠绕着一缕明显的、带着惨白的病气,如同陈旧的锈迹。 “大师,我…我这儿老疼,去医院看了也查不出大毛病,吃药也不见好,您看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业障啊?”那大妈指着自己的右肋,一脸虔诚又痛苦地问和尚。 那微胖和尚闻言,端详了一下大妈的面色,在陆离比自己还能装模作样,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施主面色晦暗,气息不调,此乃肝气郁结,嗔怒伤身之相。我佛慈悲,当常诵《地藏经》,消弭宿业,放下执念,心宽则体自安。亦可随喜功德,广种福田,自有善缘化解…” 他巴拉巴拉又是一套,说得那大妈连连点头,赶紧往布袋里塞了张五十的。 陆离看得直翻白眼,默默关闭了阴阳眼,心里吐槽:‘业障个头,那大妈肝胆区域病气都快凝成块了,明显是胆囊或者肝脏的慢性炎症或者结石!还诵经化解? 我这‘得道高人’都只敢让人去医院检查,你居然敢让人念经…再拖下去,业障消没消不知道,人是真得去西天见佛祖了! 连病气都看不透,还扯什么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他摸了摸道袍上那粗糙的“补丁”,又想到怀里那部新买的手机和厚实的信封,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因缘’不在我这,那‘福祸’就自己承担吧。 “啧啧,看看人家,”老周酸溜溜地朝和尚那边努努嘴,又看向陆离:“小陆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身板儿,这年纪,扮道士是挺像那么回事儿,但为啥不去当个和尚?你看人家,坐那儿念念经就有钱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滋润!你这天天啃西北风,图啥?” 老钱也附和道:“就是,你这灰眼珠子,剃个光头,点几个戒疤,穿上那黄袍子,往那一坐,指不定比那胖和尚还有‘高僧相’呢!不比你这‘道行尚浅’强?” 陆离正把玩着摊位上那支9块9的“法器”毛笔,闻言嗤笑一声,把毛笔往摊布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当和尚?”他语气带着点自嘲和无奈:“老周老钱,你们想什么呢?真当人家寺庙是 ‘桥洞’,想进就进啊?” 他指了指远处那队和尚:“看见没?正规寺庙,那叫‘果位’,人家收人是有门槛的、要学历的!至少也得是个佛学院大专文凭吧?或者得有庙里大和尚推荐,经过考核。再不济,也得是自幼在庙里长大的‘童子’出身。” 陆离拍了拍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破道袍:“我?一个孤儿院出来的,高中毕业证都不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了。跑去庙门口说我要出家当和尚?大学文凭都拿不出来,人家看门的都得拿扫帚把我轰出来!嫌我拉低人家庙里的平均文化水平咧!” 他叹了口气,拿起那本在地摊上淘来的、封面都快掉光的《道德经》翻了两页,又指了指旁边几本同样破旧的《云笈七签》、《抱朴子》残本: “所以啊,只能买几本这玩意儿,囫囵吞枣背几句,再配上咱这双天生的灰眼珠子,凑合着当个‘野道士’呗。好歹,道士这行当,自古以来就有散修,门槛低点,祖师爷大概…也许…不会太计较文凭?好歹,咱这‘法器’“他拍了拍怀里的手机:“还能上网查查资料,比他们那干敲木鱼强点吧?” 陆离最后还不忘损一句远处的和尚。 老周和老钱被他这一通“学历论”和法器‘“木鱼”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文凭!木鱼。小陆子,你他娘的是个人才!”老周笑得直拍大腿。 老钱也乐得眼镜直抖:“得,合着咱们玄学一条街,都是‘学历不够,玄学来凑’呗!祖师爷听了都得摇头,哈哈哈!” 陆离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道袍心口的位置,那粗糙无形的“补丁”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凉的踏实感,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 他再次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着上面简陋的桌面,又幻想了一下油汪汪的猪脚饭,暗自鼓劲:‘明天!明天一定开张!’ 清晨的阳光给天桥镀上一层暖金色,也把远处那被一群虔诚大叔大妈围着的“高僧”身影拉得很长。和尚的诵经声、大妈的询问声、老周老钱的笑骂声、还有旁边煎饼摊滋啦作响的油锅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市井玄学街最真实也最荒诞的底色。 陆离摇摇头,不再看那边,开始慢悠悠地坐在自己的摊子,摆出一副’得道真人‘的高深神色。 生活嘛,就像这身被鬼气缝补过的道袍,难看是难看了点,但好歹还能穿,还能挡点风寒。他架起起写有“……福祸自招”的白布招牌,看着一些急匆匆赶路的人,盯着他们忙碌的神色,摇摇头,等着自己可能被人光顾的生意。 第30章 病痛离体的魂魄 日子就像桥洞下的流水,哗啦啦地响着,却带不走什么痕迹。 陆离的“万元户”生活并未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改变。 新买的二手手机新鲜劲儿过了,除了刷点免费新闻和对着美食图片流口水,最大的用处就是当个闹钟。 天桥下的摊位依旧冷清,啃煎饼啃得嘴里发苦。怀揣“巨款”却舍不得花的滋味,比纯粹的穷更磨人。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犒劳一下自己那饱受西北风和素煎饼摧残的肠胃。 本来他是想去吃那家他觊觎已久、隔着两条街的烧鸭饭。 加鸭腿、淋满酱汁的那种。 不过,今天他临时改了主意,昨天路过时,看到巷子深处新开了一家“深井烧鹅”,橱窗里挂着油光锃亮的烧鹅腿,香气霸道地飘出老远,勾得他魂儿都没了。 得好好的消费一把了,就它了,烧鹅饭! 傍晚时分,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暖金。 陆离揣着手机和一小叠零钱,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下班的人流中,目标明确地朝着那条飘着烧鹅香气的小巷走去。 为了抄近路,他拐过一个不常走的街角,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矗立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太阳穴。 “嘶!”陆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不是风吹的冷,不是饿的慌,是阴阳眼在疯狂示警,那种熟悉的、如同被冰冷钢针狠狠扎入神经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灰色的瞳孔瞬间收缩,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所及,写字楼光可鉴人的旋转门处,正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简约的公文包,妆容精致,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她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悲伤。 她的眼眶红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陆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她的绝望气息。 然而,让陆离阴阳眼刺痛不止的源头,并非这女人本身浓烈的悲伤情绪。 而是紧紧跟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几乎快要消散的灵体。 陆离的灰瞳清晰地看到了,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的魂魄! 她的三魂七魄显然已经极其不稳定,被强行从身体里“挤”了出来,构成她灵体的魂光稀薄黯淡,呈现出一种濒临溃散的灰白色,边缘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丝丝缕缕地逸散着。 这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而更让陆离心惊的是小女孩魂魄的状态。 在她那淡薄得几乎透明的灵体核心处,缠绕、凝结着一种极其刺眼、令人极度不适的惨白病气! 那病气如同无数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白色蛆虫,在她心口、腹部等位置盘踞、蠕动,散发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痛苦。 这绝非普通的疾病,而是某种极其凶险、正在疯狂侵蚀生命本源的恶疾,她的身体此刻必然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生不如死! 这惨白的病气和魂魄的逸散,正是她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征兆。 小女孩的魂魄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身即将消散的危机,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她不停地仰着头,对着女人的背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手激动地比划着,一会儿指指写字楼,一会儿又指指马路对面亮起灯的游乐场旋转木马。 小嘴开合,语速飞快,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争辩,又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情。 “妈妈,我现在能跑了哦!” “妈妈!你看那个!好大的气球!” “妈妈,我刚才在那边等你的时候,看到一只好小好小的鸟!” “妈妈,我们回家好不好?我饿了…” “妈妈!你理理我呀!妈妈!” 小女孩的声音充满了童稚的急切和不解,但在陆离的灰瞳中,这些声音并非真实地回荡在空气里,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感知层面的意念波动,清晰无比。 然而,走在前面的女人,那个被她称作“妈妈”的女人,对此毫无所觉。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脚步虚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女孩的声音,她听不见。小女孩激动的手舞足蹈,她看不见。 小女孩似乎更加着急了。她猛地快跑两步,伸出小手,想要去扯女人米白色套装的衣角。 “妈妈!等等我!” 那只小小的、半透明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女人垂下的衣摆和手臂,如同穿过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小女孩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小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受伤。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穿过去的手,又抬头看看依旧毫无反应的妈妈,委屈的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她张了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却又清晰地对着那个悲伤的背影,喊出了两个字: “妈——妈——” 这一声无声的呼唤,带着浓浓的眷恋、不解和哀求,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陆离的心湖上,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缘际会…’ 陆离心中无声地划过这四个字。 若非临时起意换了烧鹅店,抄了这条近路,若非这小女孩的魂魄即将彻底消散引动阴阳眼剧烈示警…他根本不会撞见这一幕。 眼看那小女孩身上的惨白病气似乎又浓郁了一分,魂光逸散的速度也在加快,陆离的心跳都慢了几拍。 他想起了自己这身破道袍,想起了萧满笨拙却充满心意的“缝补补丁”,想起了那道袍上传来的、似乎能温养鬼气的奇异感觉。 ‘试试…只能试试了!’陆离一咬牙,不再犹豫。他意念微动,集中精神,尝试沟通道袍上那些被萧满鬼气“缝补”过的地方。 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凉感瞬间从道袍心口、袖口等位置反馈回来,仿佛在回应他。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看似破烂的道袍,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在周围行人诧异的目光中,估计路人又以为是什么COS’在搞怪了。 陆离双手一展,将道袍朝着小女孩魂魄的方向,远远地、无声地“罩”了过去! 没有实际的物理接触。但在陆离的阴阳眼视野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件破烂道袍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缝补”痕迹,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暗红流光,这层流光如同一个无形的、温暖的罩子,瞬间将小女孩那即将溃散的魂魄笼罩其中。 小女孩魂魄逸散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那惨白刺骨的病气似乎也被这层暗红流光微微阻隔,不再那么疯狂地侵蚀她的魂体。 小女孩似乎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陆离的方向。她那焦急委屈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困惑和奇异的安宁感? 仿佛被寒风吹透的人,突然被他人裹上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衣。 就是现在!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阴阳眼刺痛带来的眩晕感,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拐角、依旧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米白色身影,用尽力气,清晰地喊了一声: “喂!那位穿米白色衣服的女居士!等等!”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傍晚略显嘈杂的街头,足以引起注意。 女人麻木的脚步猛地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陆离身上。 一个穿着单薄里衣、手里抓着一件破旧道袍、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人。 陆离没等她发问,几缕肉眼完全不可见、散发着微弱灰黑光泽的无形发丝,瞬间从陆离头顶爬出,悄然缠绕住那悲伤女人的双眼。 被鬼发遮住双眼的女人浑身剧震,她眼中的世界瞬间变了! 虽然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但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就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在那件被一个陌生青年展开的破旧道袍下方,一个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的、穿着粉色草莓连衣裙的小小身影。 那是她日思夜想、此刻却躺在家的卧室里,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儿,玲玲。 小女孩似乎也看到了妈妈在“看”她,小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委屈,无声地张着嘴,激动地挥舞着小手,泪水涟涟地喊着: “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妈妈你刚才怎么不理我呀!” “玲玲!” 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般的悲鸣,夹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再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场合,猛地转身,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陆离,或者说,扑向他手中那件“罩”着女儿魂魄的道袍! 她一把死死抓住陆离还抓着道袍边缘的手腕。力道之大,陆离都感觉自己的手腕都生痛了起来。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悲伤和绝望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她那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陆离的眼睛,却清晰地传达着一切:震惊、哀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希冀。 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了! 第31章 又一件因缘 他看了一眼被道袍暗红流光稳稳罩住、暂时不再逸散、正焦急地“看”着妈妈的小女孩魂魄,又“看”向那盘踞在那小女孩三魂七魄上的惨白刺骨的病气。 道袍稳住了魂魄溃散,但病气无解,这不是他能解决的事,在天桥下看到病气,陆离都是让人家去医院自己解决的。 陆离心中警铃大作。他能做的只是暂时维系玲玲的魂魄不散,至于其他的,他束手无策。 “放手!你女儿魂魄暂时无碍了!但她的病…” 陆离试图解释,同时想挣脱陈薇铁钳般的手。 他不想卷入这无解的悲剧,更不想被当成救命稻草最后却无能为力。 “不!不放手!大师!求求你!别走!” 陈薇仿佛完全听不进陆离的话,巨大的恐惧和抓住唯一希望的执念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死死得捉着陆离的手腕,甚至用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跟我走!求求你!跟我回家!玲玲…玲玲在家!她需要你!”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的胡言乱语,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疯狂,立刻引来了周围行人的侧目。 不少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看着一个衣着精致却状若疯癫的女人死死抓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年轻男人。 “怎么回事?偷东西了?” “看着不像啊,那女的哭得好惨…” “那男的是不是神棍?骗钱被抓住了?” “要不要报警?” 议论声和探究的目光如同针一样扎过来。 陆离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他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引人注目的麻烦了,钱又赚不到,还被人这样盯着。 陈薇似乎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羞耻感和对女儿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激动。 但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着围观的众人,用尽力气嘶喊道: “不是的!他不是坏人!他…他是能救我女儿的人!是我…是我在求他。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打扰了!是我太激动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破碎,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急切和哀求,让一些路人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议论声小了下去。 趁着陆离被她的喊话分神,陈薇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陆离,踉跄地冲向路边一辆停着的白色轿车。 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就把陆离往里塞,自己则是快速坐上驾驶位,手忙脚乱地就要启动汽车。 陆离眼神发虚,放空了脑壳:得了,又是一桩因缘。 “居士,安全带。”陆离看着车子已经启动前行,于是出言提醒一下那少妇,看着她哆哆嗦嗦拉下安全带之后,也只能认下了这‘因果’了。 哎,就算哥们解决不了这病气,这女人应该会也给我一个红包吧?就当工作出差好了。 小女孩玲玲的魂魄也跟着飘了进来,蜷缩在妈妈身后的位置,小手努力想抚摸妈妈的头发,小脸在道袍补丁的笼罩下,满是依赖和安心。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陈薇急促地喘息着,眼泪无声地流,目光在陆离和道路上间来回切换,霎时间便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她看不到自己的女儿的魂魄了。 “玲玲呢?!她在哪?!大师!我女儿呢?!” 陈薇瞬间慌了神,惊恐地看向身旁的陆离,双手无措地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极大的绝望感让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大师…玲玲…玲玲她还好吗?她还在吗?” 陈薇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离看着道路两边飞驰的汽车,又看了一眼快要崩溃的少妇,他只能沉声回应:“冷静点!看路!别超速,她还在,就在你旁边!” 他指了指玲玲魂魄所在的那个空座位:“我刚才用秘法让你暂时‘看’到她,是为了让你相信。现在你已经看过,我得收回那力量,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她得专心开车,万一让她“看”到马路上晃荡的阿飘,她惊恐避让之下搞不好得出车祸。 “收回?那…那玲玲她还好吗?” 陈薇虽然看不见了,但听到女儿还在身边,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点,但担忧丝毫未减,目光死死锁定陆离。 陆离头皮都要麻了,赶紧喝道:”看路啊!别看我了,专心开车!“ 等陈薇颤抖着把车子开回正轨之后,陆离才松了一口气。 “暂时无虞,我的道袍在护着她。” 然后他简短地回答她了的担心。 听到“暂时无虞”四个字,陈薇紧绷的身体似乎垮塌了一点点,但巨大的悲伤再次涌上哽咽着说:“暂时…只是暂时…医院…医院已经…” 她深吸了几口气,目光平视马路,嘴巴断断续续地开始解释,仿佛在向陆离倾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玲玲…她得了很罕见很凶险的病,查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身体器官…都在快速衰竭,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都、都没办法了…” 她泪水再次决堤:“一周前…医院就、就下了病危通知。说是终末期了,让我们…带她回家…做、做临终关怀,让她…舒服一点…走…” “我今天是去公司,收拾玲玲放在我办公室的东西…她、她以前很喜欢去我办公室玩…“ ”有自己的小桌子,放着她画的画,最喜欢的小熊,还有…还有她生病前,最后一次去…偷偷藏在我抽屉里的…给我画的生日贺卡…写着‘‘妈妈我爱你’。”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眼中爆发出希望的狂热光芒: “大师!您是得道高人!您能看到并且你救下了玲玲的魂,你能让她健康的是不是?!“ ”求求你!救救她!无论什么代价!求求你!她是我的一切!只要能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陆离当即一口气没呛过来,这台词怎么那么有歧义,他眼角余光看到了这少妇丰腴的身材,他也知道人家不是那个意思,于是只能尴尬的咳嗽两声:“贫道尽力而为。” 第32章 大师?是你!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驶入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停在其中一栋高层住宅楼下。 陈薇依旧死死抓着陆离的胳膊,仿佛那是她与女儿之间唯一的缆绳,半拖半拽地将他拉下车,几乎是架着他走进了单元门,刷卡、按电梯,直奔十楼。 厚重的防盗门虚掩着,一股压抑的悲伤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交谈。 陈薇拉着陆离,几乎是撞开了门。 “薇薇?你回来了?这位是…”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这是玲玲的奶奶,迎了上来,看到陈薇通红的眼睛和她死死拽着的、穿着破烂道袍的陆离,愣住了,语气带着疑惑但还算克制。 客厅里,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 沙发上坐着同样悲伤疲惫的玲玲爷爷。 一个戴着眼镜、胡子拉碴、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旁边还有一两个看起来是亲戚的女人,默默地抹着眼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客厅中央一张临时布置的、铺着柔软被褥的小床上。 小床上,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脱形的小女孩,正是玲玲。 她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 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手臂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简易仪器放在床边,屏幕上微弱跳动的曲线都快成一条直线了。 这里是玲玲的家。 “薇薇,你…你不是去公司拿了东西?这位道长是…” 中年人林国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悲伤,以及看到妻子拉着一个陌生“道士”回来时的一丝错愕和不解。 他现在心力交瘁,语气带着浓浓的倦意,但基本的教养让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 然而,就在林国栋话音未落之际,客厅角落里,一个原本坐在单人沙发上、同样满面愁容、低着头的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被陈薇拉进来的陆离,脸上的悲伤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取代。 “大师?!是您?真的是您!” 那中年男人几步就冲了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言语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和感激。 灰瞳扫过那张脸,陆离想了一会,才也认出了对方。 正是几天前自己跟着苏满回家的路上碰到的,自己装一波高人的时候,被他顺口提醒一句,你孩子肺部有病得去医院查查了。 “哥?你…你认识这位大师?” 陈薇看着哥哥激动的样子,抓着陆离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点力道,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升起的希望。 “认识!何止认识!大师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陈泽激动地对着家人,语气郑重而清晰:“就是前几天!我和小斌饭后散步的时候碰到了大师,他一眼就看穿了小斌的肺…有癌变。” 陈泽深吸一口气,眼中带着后怕和无比的庆幸:“我当时虽有些疑虑,但老苏那时候给我使了很多眼色,我不敢怠慢,立刻带小斌去了最好的医院,做了最全面的检查!” “结果…结果真的查出来!右肺下叶有个非常微小的原位癌!医生说发现得极早极早,堪称奇迹。没有任何症状,若非大师点醒,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只需要药物控制,定期观察,连手术都不用做!医生说预后非常好!” 他转向陆离,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挚无比:“陆大师!您金口玉言、神通广大。救了我儿子一命!这份大恩,我陈泽一直铭记在心,苦于不知如何报答!” “没想到…没想到今天在这遇上了,又蒙大师垂怜,为我苦命的外甥女而来!” 小女孩的父亲的目光转向正进入工作状态,变得高人风范十足的陆离,又看看紧紧拉着陆离的妻子,瞬间明白了陆离出现在此的原因,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绝境逢生般的希冀光芒。 “大师!您…您神通广大,能一眼断我儿子隐疾,定有通天手段。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可怜的外甥女玲玲!她才六岁啊!” 陈泽的声音带着哽咽,但言辞恳切,充满了对陆离能力的绝对信任和最后的祈求。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玲玲的爷爷奶奶、父亲林国栋,还有那几个亲戚,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最初的茫然、错愕,到震惊、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和陈泽眼中一模一样的坚信不疑! 陈泽为人稳重,从不说谎,他的话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他们之前的麻木和绝望。 陈薇更是泪如雨下,抓着陆离的手虽然依旧很紧,但不再是疯狂的拖拽,而是充满了祈求,声音嘶哑却努力保持清晰: “大师!求求您,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求您看在玲玲这么小的份上,救救她!无论什么条件,我们倾家荡产也愿意!只求您给孩子一条活路!” 她的话语虽然绝望,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克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国栋也猛地站了起来,这个被悲伤压垮的男人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 他几步走到陆离面前,没有像陈泽那样鞠躬,而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陆离,那眼神里充满了一个父亲最深的痛苦和最卑微的哀求。 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却沉重如山: “大师,求您…救救玲玲。我们全家…拜谢您了。”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期盼、所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希望,全都压在了陆离的心房上。 陈泽的证言,将这压力放大了十倍、百倍! 他们不再怀疑自己是江湖骗子,而是将他视作了唯一的救世主。 陆离站在客厅中央,手臂被陈薇抓得生疼,耳边是陈泽恳切的证言和全家人卑微的哀求。 眼里能清晰地“看”到;道袍的暗红流光持续笼罩着玲玲濒散的魂魄,暂时阻止了溃散,让她能安稳地“停留”在身体上方。 但魂魄深处,那惨白刺骨、如活物般蠕动的病气,却更加清晰地盘踞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与不祥气息。 这绝非现代医学能解决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目前对“病气”的理解。 道袍的力量在温养魂魄,却对这惨白的诅咒束手无策,甚至他能感觉到,那病气正贪婪地吸小女孩最后一点点生机,变得更加“活跃”。 如果不是今天碰到自己,今天就是这小女孩玲玲的死期了。 无力感和被架在道德高地上的灼烧感,让陆离额角青筋都在跳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道袍心口那粗糙的“补丁”,萧满留下的力量在持续消耗,温凉感依旧,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面对这诡异惨白病气的底气。 他能救那中年人的儿子,是基于阴阳眼对“病气”的观测和早期介入的可能。而且自己就是顺嘴提醒一句,救人也是医院和医生的功劳。 可玲玲…这根本是另一个层面的绝望,医院救不了她,自己能救吗? “我…” 陆离张了张嘴,面对林家所有人那几乎要将他点燃的、充满绝对信任的期盼目光。 那句“对不起,告辞,我无能为力。”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他能看到玲玲魂魄在道袍庇护下短暂的“安稳”,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无解的惨白病气,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这最后一点生机,甚至因为魂魄的稳固而变得更加“兴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玲玲微弱的呼吸声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在回响。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等待着陆离的“定生死”。 第33章 治标不治本 陆离艰难地扭头,移开众人的目光,灰瞳穿透道袍无形的庇护,再次锁定在玲玲悬浮的魂魄上。 那惨白刺骨的病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藤,缠绕在魂魄的核心,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道袍的暗红流光如同温暖的篝火,护住了魂魄不散,却对这诡异的病气束手无策,甚至…那病气似乎在吸收流光逸散的微弱能量,隐隐“壮大”了一分? ‘不行!不能拖了。’ 陆离心念电转。 道袍的力量在持续消耗,鬼新娘萧满留下的“缝补”鬼气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就那么多,并非无穷无尽。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离体的魂魄塞回身体。 魂魄归位,或许能激发身体本身的一线生机,也能暂时切断这病气对道袍力量的汲取。 “我需要靠近她。” 陆离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沉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指了指客厅中央的小床。 “好!好!大师您请!” 陈薇立刻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退开半步,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 林国栋和陈泽也连忙让开道路,其他人更是屏住呼吸,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陆离走到小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弱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女孩。 近在咫尺,那死寂的灰败脸色和微弱的生命体征更加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按在了玲玲瘦小的胸口上方。 那里,正是魂魄悬浮的位置。 意念沉入额前鬼发,刺痛再次袭来,但他强忍着。 同时,他集中全部精神,沟通道袍心口、袖口那些被萧满“缝补”过的节点。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冰凉感反馈回来,道袍上那层无形暗红流光骤然明亮了几分。 “凝!” 陆离在心中低喝。 灰瞳视野中,由道袍暗红流光构成的“手掌”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凝实,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量,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了玲玲悬浮的魂魄背上。 “归位!” 陆离意念驱动,那流光手掌猛地向下一按,试图将魂魄推回那具瘦小的身体。 就在魂魄与身体接触的刹那!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排斥力,猛地从玲玲的身体内部爆发出来。 轰! 陆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流光手掌狠狠撞向他的意念。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额前催动的鬼发刺痛加剧,眼前金星乱冒。 排斥?! 陆离的灰瞳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玲玲的身体,那具被惨白病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此刻竟然在自发地、激烈地排斥着她自己的魂魄?! 仿佛那魂魄不是本源,而是入侵的异物。 这是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人的身体,怎么会排斥自己的灵魂?! 这简直颠覆了陆离的认知。 外在的器官衰竭,根源竟是内在魂魄与身体的决裂?! “呃!” 陆离咬牙,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强行催动鬼发和道袍力量带来的反噬开始显现。但他不能退。 一旦松手,魂魄被这排斥力弹开,而道袍力量又即将消耗殆尽的此刻,玲玲那没了自己庇护的魂魄瞬间就会彻底溃散。 ‘给我…进去!’ 陆离在心中咆哮,额前青筋暴起,灰色的瞳孔深处燃起一股狠厉的凶光。 他不再顾忌消耗,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鬼发和道袍。 嗤嗤! 几缕无形的鬼发瞬间绷直,变成了坚韧的绳索,从陆离额前延伸而出,并非攻击,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玲玲魂魄的周围,形成一层加固的“牢笼”,防止魂魄被排斥力震散。 同时,道袍上的暗红流光如同被点燃的火焰,前所未有的炽亮! 那流光构成的手掌力量暴涨,带着陆离孤注一掷的意志,狠狠地、一寸一寸地,顶着那股冰冷的排斥力,硬生生地将玲玲的魂魄往她自己的身体里按去! 滋滋…仿佛冰雪消融又似烙铁入水的声音在陆离的感知层面响起。 那是魂魄与身体强行融合、与那股诡异排斥力激烈对抗的声音。 陆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道袍内衫,脸色白得吓人,嘴角的血迹更加明显。 每一次“按压”,消耗的都是他的精气神。 “大师!” 陈薇看到陆离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再次奔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国栋和陈泽等人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盯着陆离和病床上的女儿/外甥女。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 在陆离感觉自己精神即将崩溃、道袍流光也暗淡到极致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契合”声响起。 玲玲那稀薄的魂魄,在道袍流光和鬼发的双重压迫下,终于彻底突破了那层排斥屏障,硬生生地、完全地“塞”回了她那瘦小的身体里。魂魄归位的刹那,玲玲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生机灵光,在她心口位置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那惨白病气的笼罩。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微弱、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跳曲线,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心率从濒死的二三十,瞬间攀升到了接近六十多。 虽然依旧远低于正常儿童,但这突如其来的波动,惊得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出声。 紧接着,更让林家所有人心脏直跳的一幕出现了。 病床上,玲玲那紧闭了一个多星期、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睫毛轻轻地颤动了几下。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喜悦的目光中,那双清澈的、属于六岁孩童的大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眼神有些茫然,有些虚弱,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她似乎不适应光线,微微眯了眯眼,小脑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气音: “饿,妈妈…我饿。” 轰!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客厅。 “玲玲!我的玲玲啊!” 陈薇第一个扑到床边,泣不成声,颤抖的手想抚摸女儿的脸颊又怕碰碎了她。 “醒了!玲玲醒了!老天爷!玲玲醒了!” 玲玲的奶奶激动得差点晕厥,被老伴紧紧扶住。 “玲玲!爸爸在这,爸爸在这!” 林国栋这个中年男人瞬间泪崩,扑到床的另一边,紧紧握住女儿瘦小的手。 “奇迹,真是奇迹啊!陆大师!您…您是神仙!您是真神仙下凡啊!” 陈泽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陆离,就要行大礼。 其他亲戚也纷纷围上来,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活神仙啊!” “起死回生!真正的起死回生!” “大师法力无边,玲玲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客厅里瞬间被喜悦和劫后余生的激动淹没。 除了陆离。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灰色的瞳孔深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凝如冰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他的目光穿透了围在床边喜极而泣的众人,再次落回玲玲身上。 魂魄是塞回去了,那点微弱的生机也被强行点燃了。 但是在他的灰瞳视野中,那股惨白刺骨的病气,并未消失。 它依旧牢牢盘踞在玲玲魂魄与身体重新连接的“接口”处,甚至因为刚才的强行融合和那点微弱的生机,变得更加“活跃”,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而那股源自身体内部的、冰冷的排斥力,虽然暂时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但并未消散,它依旧潜伏在玲玲身体的深处,伺机而动。 玲玲的苏醒,只是回光返照,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被那惨白的病气和潜伏的排斥力彻底扑灭。 她的身体和魂魄,只是勉强粘合在一起,随时可能再次崩解,而那一次,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治标…不治本。’ 陆离看着被家人围在中间、虚弱地喊着饿的小女孩,又看着周围陷入狂喜、将他奉若神明的林家人。 第34章 过往 小女孩玲玲被她妈妈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喂着温热的米汤,虽然依旧虚弱得厉害,但能睁眼、能喊饿,这对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的林家人来说,已是神迹。 他们看向脸色苍白如纸的陆离,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感激和敬畏,仿佛在仰望天上的神仙。 “玲玲乖,慢点喝…慢点…” 陈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失而复得的温柔,每一勺都喂得小心翼翼。 “陆大师,您真是我妹妹的大恩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陈泽激动地搓着手,又想鞠躬。 “是啊!大师您先坐。您脸色不好,快坐下歇歇!” 林国栋连忙搬过一张最舒适的椅子,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和关切:“您需要什么?参茶?还是…” 陆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七嘴八舌的感激和关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精神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和胸口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依旧被惨白病气缠绕、生机如残烛的玲玲。 最终落在陈薇和林国栋脸上。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 “玲玲暂时醒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客厅里炽热的喜悦。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大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薇喂汤的手停在了半空,声音发颤。 “大师,玲玲她…不是醒了吗?” 林国栋脸上的恭敬变成了恐慌。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灰瞳锐利地扫视着陈薇和林国栋,缓缓问道:“在玲玲发病之前,或者在她魂魄离体这段时间,你们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或者玲玲她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比如,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听到奇怪的声音?或者…家里有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物件?” 他刻意加重了“不寻常”三个字,目光如电,试图从这对父母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玲玲身上的惨白病气和魂魄排斥现象太过诡异,绝非普通疾病,更像是某种…阴邪鬼气的侵蚀。 陈薇和林国栋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痛苦。 “没有啊…玲玲生病前一直好好的,就是有点挑食…没听说她看到什么怪东西。” 林国栋皱着眉摇头。 “家里…家里也很干净,我们以前不信那些,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陈薇也努力思索着。 客厅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亲戚们也都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陆离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线索? 难道真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纯粹的恶疾?可那魂魄排斥又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陈薇喂汤的动作顿住了。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深沉的悲伤,有浓重的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满怀希冀又忐忑不安的家人,又看了看虚弱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玲玲,最后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带着一丝迟疑和挣扎。 “薇薇?” 林国栋察觉到妻子的异样。 “妹妹?” 陈泽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薇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轻轻将玲玲交给旁边的婆婆抱着。 然后,她看向几位亲戚,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张姨,王婶,还有爸、妈。我想、想单独和陆大师说几句话,关于、关于玲玲的事。” 她的语气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亲戚们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陈薇郑重的样子,以及陆离那深不可测的“大师”身份,都识趣地点点头。 “好,薇薇,你们聊,我们去厨房看看给大师弄点吃的。” “对对,你们聊正事要紧。” “玲玲醒了是好事,你们好好跟大师说说…” 亲戚们纷纷起身,带着玲玲的爷爷奶奶,暂时离开了压抑的客厅,去了厨房和隔壁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陆离、陈薇、林国栋和陈泽四人。 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陈薇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似乎在积蓄勇气。 林国栋和陈泽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陆大师…” 陈薇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您刚才问,有没有不寻常的事,或者…玲玲有没有遇到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和迷茫:“其实,最近这几个月…我、我偶尔会做梦,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陆离精神一振。 “我梦见…一个小女孩。” 陈薇的声音带着颤抖:“看不清脸,穿着…好像是白色的…小裙子?她就站在我床边,或者…站在玲玲的床边。一直看着我,一直…在喊…” “喊什么?” 陆离追问,语气急促了几分。 “她…她在喊。” 陈薇的眼泪无声滑落,悲伤和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喊‘妈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妈妈?!” 林国栋和陈泽同时惊呼出声,满脸震惊和不解。 陈薇痛苦地点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陆大师、哥…玲玲她、她不是我和国栋的第一个孩子。” “在玲玲之前,我…我还怀过一个孩子。” 陈薇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那是在…七年前,怀了大概三个多月的时候。”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一天,下着小雨,我、我在家里的楼梯上不小心…滑倒了,从…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她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 “当时…流了好多好多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孩子就没了,是个快要成形的女婴…” 巨大的悲伤笼罩着陈薇,她泣不成声:“那一次,对我们,特别是对我…打击太大了。我觉得是我害死了她,是我这个当妈妈的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我甚至…连给她取个名字,都没来得及…” 林国栋也红了眼眶,紧紧握住妻子冰冷颤抖的手,那段往事对他同样是巨大的伤痛。 陈泽则是一脸震惊,显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妹妹曾经流产过。 陈薇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泪眼看向陆离,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荒诞的猜想: “陆大师,您说…玲玲现在这样。会不会、会不会是…是那个没出生的姐姐。她怪我,怪我当年没有保护好她?所以她现在回来,要带走玲玲吗?还是要…要惩罚我?或者她太孤单了…想要玲玲去陪她?” 这个猜测充满了母亲的痛苦和迷信的恐惧,听起来荒诞不经。但陆离的灰瞳却猛地亮了起来。 怨灵、婴灵!因流产或夭折、带着对父母或未得生命的强烈怨念而滞留人间的灵体。 有头绪了! 陆离心中瞬间豁然开朗,玲玲身上那惨白刺骨的病气、魂魄离体、身体排斥自己的灵魂… 这一切诡异的现象,如果背后是一个怀着巨大怨念和“取代”或“陪伴”执念的婴灵在作祟,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婴灵的力量往往诡异而纯粹,直接作用于生命的本源。 “那个梦里的女孩…大概多大?” 陆离立刻追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专注。 陈薇被陆离突然转变的态度惊了一下,努力回忆:“梦里很模糊,大概…三四岁小女孩的样子?裙子像是旧的,有点脏…” 三四岁?流产时明明是三个月大的胎儿…怨灵还会“成长”“长大”? 陆离心中念头急转。 第35章 又小赚一笔 “三四岁…穿旧裙。”陆离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心口那粗糙的“补丁”,似乎在汲取一丝灵感或力量。 他抬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但都充满希冀与恐惧的三人。 就在这时,刚才避开的亲戚们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 玲玲奶奶抱着刚喝了点米汤、精神稍好但仍虚弱无比的玲玲,其他亲戚也簇拥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活神仙”的敬畏和对玲玲状况的担忧。 “大师…”玲玲奶奶声音发颤,带着真诚的恳求:“玲玲她真的还能痊愈吗?您还要什么?我们一定办到。” “是啊大师!”一个中年女亲戚立刻接口,满脸热切:“您刚才那通天的本事我们都看见了!玲玲能醒过来,全靠您啊!您看…您能不能给我们家也看看?或者赐几道符?保个家宅平安也好啊!”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亲戚的共鸣。 “对对对!大师,求您赐符!” “多少钱都行!求大师开恩!” “给我们也留个护身符吧大师!” 七嘴八舌的恳求瞬间涌来,客厅里充满了对“神力”的渴望。 他们亲眼目睹了玲玲“起死回生”,此刻陆离在他们眼中就是行走的得道高人,随便漏点“仙恩”都是无价之宝。 陆离原本凝神思索婴灵线索的眉头,在听到“符”和“钱”这两个字眼时,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过度消耗带来的苍白脸色似乎都褪去了一丝,被一种职业性的、内敛的精光取代。 他挺直了原本微靠在墙上的身体,那件破烂道袍仿佛也随着主人的气场变化而多了几分“高人”的飘然。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亲戚们的喧嚷,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令人信服的沉稳: “诸位居士,稍安勿躁。” 瞬间,客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陆离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故作高深的目光先落在抱着玲玲的奶奶身上,语气缓和但不容置疑:“玲玲小居士魂魄初定,然病根未除,邪祟未净,仍需静养,不宜惊扰。诸位关切之情贫道心领,但此刻,当以玲玲安泰为要。” 这话既是事实,也成功地将亲戚们高涨的“求符”热情暂时压了下去,让他们意识到玲玲还没真正脱离危险。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不敢再大声喧哗。 接着,陆离转向陈薇和林国栋,灰瞳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意人”的铜臭,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得道高人的淡然: “陈居士方才所言梦境,乃是关键线索。那未出世之婴灵,滞留人间,怨念缠绕,化形侵扰,方是玲玲此番劫难的根源。此非寻常医药可解,亦非普通符箓可镇。”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根源”、“怨念”、“侵扰”这些词在对方心中沉淀出足够的恐惧和重视。 看到陈薇和林国栋脸色更加苍白,眼中恐惧加深,陆离知道火候到了。 “眼下玲玲小居士魂魄虽被贫道强行归位,生机初显,然其体内阴煞病气盘踞,与那婴灵怨念相连,犹如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反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警示:“当务之急,需双管齐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从容不迫: “其一,贫道需即刻探查此地,尤其是陈居士日常起居及玲玲卧榻之所,寻觅那婴灵依附之物或残留之怨气节点,方能寻其根本,设法化解。” “其二。” 他目光扫过陈薇和林国栋,又若有似无地掠过旁边一脸信服的陈泽: “玲玲小居士魂魄虚弱,极易再受侵袭。贫道可耗费精元,现场绘制几道‘安魂定魄符’与‘驱邪护身符’,暂贴于玲玲床头心口,一则可稳固其魂,隔绝外邪侵扰,二则可削弱其体内病气,延缓侵蚀,为化解根源争取时日。” 陆离说起老周和老钱教他背过的术语来,什么高深就用什么。 “现场绘制”、“耗费精元”这几个词被他咬得清晰而郑重。 旁边的生意人陈泽看懂了陆离眼里的‘铜臭’暗示,立刻心领神会,他马上接口,语气充满感激和推崇: “陆大师说得对。玲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大师的符箓护持!大师肯耗费心神现场画符,这是天大的恩情。妹妹,妹夫,你们还犹豫什么?玲玲的命要紧啊!” 陈薇和林国栋早已“根源未除”、“随时反扑”吓得不轻,此刻听到有“符箓”能暂时保护女儿,又见陈泽如此推崇,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要!我们要!大师,求您赐符,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陈薇急切地说道。 “对对!大师,您开价!只要能保玲玲平安,倾家荡产我们也认!” 林国栋也连忙表态,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恳求。 陆离心中一定,生意上门,也算没白费力气,没白跑一趟!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悲天悯人的淡然,微微颔首:“钱财乃身外之物,因缘际会,福祸自招。然,绘制此符,需引动天地灵气,耗费贫道本元精血,所用朱砂黄纸亦非凡品…”他略作沉吟,似乎在计算成本,随即报出一个数字: “一道‘安魂定魄符’,需九九归真之数,八一十元,固本培元,暗合一线生机。一道‘驱邪护身符’,亦取九九之数,同是八一十元,驱散阴霾,护持周全。玲玲小居士情况危急,需两道同用,相辅相成。” 陆离虽然嘴上说着高深的话。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来都来了,得收了哥们之前看相落下的钱,再做一桩! 于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泽,补充道:“陈居士家中幼子,肺腑隐患虽已由医院查实控制,然病气初退,根基未稳。贫道亦可另绘一道‘培元固本符’予他,稳固生机,防微杜渐,同样取九九归真,八一十元。” “九九归真…一线生机…大师考虑得太周到了!” 陈泽感动不已,觉得这价格简直是太便宜了。 大师连他儿子都考虑到了! 虽然便宜到不敢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位高人的价格,但陈薇和林国栋还是毫不犹豫的猛点头。 “大师稍等!我们马上给你拿现金!” 林国栋立刻起身去拿钱包。 “大师,我立刻给您!”陈泽立马掏出一张红色的一百,硬是塞给到了陆离欲拒还迎的手里。 他嘴上还说着“居士多了,多了”,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的收进口袋为安。 陈薇也连忙道:“大师,您需要什么画符的材料?朱砂黄纸?我们这就去买最好的!” 陆离摆摆手,一派高人风范:“黄纸朱砂,贫道随身带有特制之物,沾染灵韵,非市井凡品可比。居士只需备好清水一碗,净室一处,供贫道凝神绘制即可。” 他指了指客厅旁边一间较为安静的书房:“此地即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他那件看似破烂的道袍内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装着自己9块9的玄学4件套小布包。 布包打开,一枚‘上周’的五帝钱,几刀裁剪好的、边缘甚至有点毛糙的普通白裱纸,一小盒颜色还算鲜亮的朱砂,还有一支笔尖都劈叉了的便宜毛笔。 但在林家众人,尤其是深信不疑的陈泽眼中,这几样“寒酸”的物品,因为出自“陆大师”之手,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特制!沾染灵韵! 这卖相一看,果然不是凡品! “快!给大师准备清水,安静,都安静。别打扰大师做法!” 陈泽立刻化身现场指挥,压低声音驱赶着好奇想围观的亲戚们去厨房或别的房间。 陆离神色肃穆,捧着那几样“法器”,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缓步走向书房。 他心中,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着这笔“巨款”到手后,是先去吃两只深井烧鹅腿,还是给桥洞的“豪宅”添床厚点的被子。 当然,他知道,符箓都是虚的,就一个骗人心安的东西,除非沾上他的‘血’,不然就是一张鬼画符似的白纸。 第36章 乱画几张符纸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压抑的悲伤和敬畏的目光。 陆离长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高深面具瞬间垮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小得意。 “两百四十三…两百四十三…随便画几张纸就能赚这么多钱吗,还得是富人给钱利索啊,要是天桥街下的阿姨,不知道得唠叨多久才肯买自己八十一块钱的符呢。” 他无声地念叨着这个数字,嘴角都藏不住笑意了:“明天的饭钱…不,好几天的饭钱都有着落了!”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油光锃亮、皮脆肉嫩的深井烧鹅腿,仿佛那霸道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孔。 紧接着,画面又变成了滋滋冒油、撒满孜然辣椒面的羊肉串、大腰子、烤茄子… 他甚至能想象到冰镇可乐入喉的爽快感。 “啧,忙活大半天,晚上必须犒劳自己一顿好的,就吃烧烤!加俩大腰子补补!” 陆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饥饿感伴随着对美食的憧憬汹涌而来,瞬间冲淡了精神透支的眩晕。 他定了定神,收敛起吃货本色。 从破布包里拿出那刀边缘毛糙的黄裱纸,打开那盒颜色尚可但明显掺了“水分”的朱砂,拿起那支笔尖开叉的便宜毛笔。 动作麻利地蘸了点朱砂,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装模作样也要做全套啊。’ 笔走龙蛇谈不上,但架势必须足。 他屏息凝神,主要是怕手抖画歪了。 手腕悬空,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能让外面听见,含糊不清地背着半生不熟的《清净经》,在那廉价的黄纸上刷刷点点。 安魂定魄符?驱邪护身符?培元固本符?在他笔下,区别大概只在于符号的复杂程度和画圈的大小。 反正自己都看不懂,林家更不可能看得懂了,只要够神秘、够唬人就行。 每一笔落下,他都刻意放缓速度,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莫大压力,额角甚至逼出几滴细汗,纯粹是憋气憋的。 画完一道符,他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符纸吹了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用指尖在符头虚点一下,仿佛注入了“无上法力”。 道袍里肉眼不可见地纯净鬼气悄然附着在朱砂上,这才是符纸产生作用的核心。 如此这般,耗时约莫一刻钟,三道“凝聚了陆大师精元心血”的灵符便“新鲜出炉”了。 他小心地将符纸摊开在书桌上晾着,主要是等朱砂干透别蹭花了。 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实则心里已经在烧烤摊的菜单上点了一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离重新板起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拿起那三道承载着林家希望的黄符,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林家人望眼欲穿。一见他出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几张散发着“朱砂灵光”的符纸,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大师!您辛苦了!” 陈泽第一个迎上来,语气充满感激。 “大师,快坐下歇歇!” 林国栋连忙搬椅子。 陈薇则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符纸,又看看床上似乎睡得更安稳些的女儿。 陆离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损耗过度”的苍白,将符纸递给陈薇,高人风范又摆了出来: “此乃‘安魂定魄符’与‘驱邪护身符’,速去贴于玲玲小居士床头与心口处,可暂保其魂魄安稳,削弱病气侵蚀。切记,符箓沾水则灵效大减。” 他又将另一张递给陈泽:“此‘培元固本符’予令郎,贴身佩戴,稳固生机。” 陈薇和林国栋如获至宝,双手恭敬地接过符纸,立刻按照指示去贴符。 陈泽也是珍而重之地将符纸收进贴身口袋,对着陆离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满怀希望的样子,陆离心中产生了“以次充好”的小小愧疚。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功成身退: “符箓已毕,玲玲小居士暂时应无大碍。然那婴灵怨念根源未明,贫道需…” 他本想说要回去“斋戒沐浴,静待子时再来探查”,顺便溜之大吉。 “大师!” 陈薇贴好符,立刻转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您为我们家耗尽心神,连口水都没喝上!这都快晚饭点了,您说什么也得留下来吃顿便饭。粗茶淡饭,是我们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是啊大师!” 林国栋也连忙接口,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朴实的感激: “您脸色这么差,肯定是累坏了。家里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热汤热饭总是有的。您就留下来,让我们好好谢谢您!” “陆大师,您就留下吧。” 陈泽更是直接上前一步,隐隐有拦住去路的架势:“您要是不留下,妹夫一家都于心不安,玲玲现在这样,我们也想多听听您的指点啊!” 陆离表面上一副“盛情难却”、“方外之人不重口腹”的为难样子,眉头微蹙,似要推辞:“这个…贫道…” 然而,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极其轻微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似乎格外清晰。 陆离老脸一红,好在灯光昏暗看不太出。他立刻顺势改口,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慈悲”:“唉…也罢。既是诸位居士一片诚心,贫道便叨扰片刻。只是切记,一切从简,莫要铺张。” “太好了,大师您快请坐!” 林家人大喜过望,陈薇立刻张罗着让婆婆去厨房准备,林国栋殷勤地给陆离倒上热茶。 就在这时,一直没走的几个亲戚,尤其是那位张姨和王婶,互相使了个眼色,也凑了上来。 她们亲眼见证了玲玲的“起死回生”和陆离“画符”的“神迹”,此刻看着陆离的眼神比看庙里的菩萨还热切。 “那个…陆大师。” 张姨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您看…您是得道高人,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们画两张保平安的符?家里有老有小的,图个心安。” “对对对!” 王婶也赶紧附和:“大师,我们不求别的,就求个家宅平安,身体健康的小符就行!您看方便吗?我们、我们也付钱!按您规矩来。九九归真,八十一块是吧?” 她们显然听到了之前的价格。 陆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心中却乐开了花:哟呵?还有意外收获?送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 他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 “唉…世人多求平安福,本是常情。也罢,今日因缘际会,贫道便再耗些心神,为几位居士各绘一道‘六合平安符’,可护佑家宅,驱散寻常晦气。”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张姨王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立刻掏出钱包开始数钱。八十一块钱,两人就是一百六十二。 陆离心中默默计算着烧烤摊的预算又增加了几串牛肉串,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再次拿出他那套“特制”的黄纸朱砂,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下,刷刷几笔,画了两张比给玲玲和陈泽儿子简单得多的“鬼画符”。 这次连“精元损耗”的姿态都懒得装了,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一手交钱,一手交“符”。 看着两位大妈如获至宝地将符纸贴身收好,起身告辞回家,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安全感,陆离觉得这钱赚得…嗯,心安理得。毕竟,心理安慰也是安慰嘛。 很快,一顿在陆离眼中堪称“奢华”的晚餐准备好了。 虽然陈薇口称“粗茶淡饭”,但显然倾其所有:清蒸石斑鱼、白灼大虾、虫草花炖鸡汤、上汤菜心…香气四溢,勾得陆离本就没吃午饭的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他端坐在主客位,努力维持着高人的矜持,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吃着。 但那双灰瞳,在扫过桌上那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和堆成小山的白米饭时,明显亮了好几度。 “大师,您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陈薇不停地给他夹菜,林国栋也殷勤地劝酒,陆离以清修婉拒,只喝汤。 陈泽更是频频举杯,以汤代酒敬谢。 陆离一边矜持地点头,一边在心里狂喊:“客气?不可能客气的!这红烧肉炖得真烂糊…这虾真新鲜…这鸡汤绝了!” 他表面上细嚼慢咽,实则下筷如飞,风卷残云般将堆满碗的菜肴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陈薇又泡了上好的龙井。陆离捧着热茶,靠在舒适的沙发上,感受着久违的饱腹感和兜里新增的“巨款”,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窗外夜色渐深。陆离看着时间,觉得该走了。他再次提出告辞,打算等夜深人静时再折返,探查婴灵线索。 “大师,天都这么晚了,您还回去?” 陈薇立刻挽留,语气充满担忧: “您住得远吗?要不,今晚就在我们家客房将就一晚? 您为了玲玲忙前忙后,我们实在不忍心让您再奔波。而且,玲玲这边,万一…”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有大师坐镇,他们才安心。 林国栋和陈泽也立刻附和,言辞恳切,甚至有点“赖上”陆离的意思。 陆离心中一动:留宿?省了回桥洞吹冷风,还有舒服的客房睡?明天搞不好还能蹭顿早饭?这买卖…似乎更划算了啊! 他面上依旧矜持地推辞了几句:“这,贫道方外之人,岂可叨扰居士清静…” “不叨扰不叨扰,大师您能留下是我们的福气!” 陈薇连忙道:“客房都收拾好了,全新的被褥,您就安心住下!玲玲这边,有您在,我们才睡得着啊。” “唉…” 陆离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压力,“也罢。念在玲玲小居士安危未定,贫道便厚颜叨扰一夜。只是切记,贫道需静修,莫要打扰。” “一定一定,大师您放心休息!” 林家人见他答应,喜不自胜,连忙引着他去准备好的客房。 客房干净整洁,床铺松软,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对比桥洞下的硬纸板和西北风,简直是天堂。 陆离关上房门,反锁好,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舒服地蹭了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虽然惊险,消耗也大,但收获…实在太丰厚了! 他掏出兜里厚厚一叠钞票,借着床头灯的光,美滋滋地数了起来。林家的符纸钱、亲戚的符钱…加起来四百多块!巨款。 “嘿嘿,明天午饭…新开的深井烧鹅腿来两只?不,三只!”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油脂的焦香和麦芽的芬芳,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身心放松,即将沉入梦乡去会晤烤鹅腿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深入骨髓阴寒的意念波动,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墙壁,猛地刺入他的感知。 这波动…充满了稚嫩的鬼气和无尽的悲伤,与陈薇描述的梦境气息如出一辙。 陆离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睡意全无,灰瞳在黑暗中骤然收缩,锐利如刀地扫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正是主卧,玲玲所在房间的隔壁。 “好胆!我陆离真人在此还敢现身?”陆离豪情万丈,对这种婴儿的鬼没怎么放在眼里。 哥们跟萧满这个鬼新娘都碰过面了,还怕你一个小小的鬼婴? 第37章 懵懂 于是陆离眼睛一闭一睁,阴阳眼的灰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点寒星,锐利地锁定了鬼气波动的来源。 主卧方向,玲玲的房间。 他无声地翻身下床,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件看似破烂的道袍被迅速披上,心口位置的粗糙“补丁”传来一丝温凉的触感,似乎在提醒他自身力量的消耗。 他轻轻拉开房门,外面一片寂静,只有客厅角落一盏昏暗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目光扫过主卧紧闭的房门,陈薇正陪着玲玲在里面休息。 深更半夜,他虽然是一家人眼中的‘得道高人’但说到底还是一个大男人。 总不能直接闯进人家母女的房间吧?那不成变态了?万一惊醒了陈薇,场面就更尴尬。 陆离的目光立刻转向客厅沙发。 林国栋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相对狭窄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眉头紧锁,显然睡得极不安稳,脸上还残留着白天的疲惫和忧虑。 就是他了。 陆离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边,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指,精准地戳了戳林国栋的肩膀。 “唔…” 林国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离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他朝主卧那间屋子的方向,无声地扬了扬下巴。 林国栋瞬间清醒,残留的睡意被巨大的紧张和恐惧驱散。他看懂了陆离的眼神——有情况! 他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也顾不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问:“玲玲?” 陆离摇摇头又点点头,示意暂时和玲玲无关。 他不再耽搁,转身就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林国栋连忙赤着脚跟上,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深夜,大师如此凝重,指向妻子和女儿的房间…那里面有什么? 她们还在里面呢!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陆离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把手上,灰瞳微眯,仔细感应着门内传来的气息。 那股阴冷、带着稚嫩怨念的纯净鬼气,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在灰瞳视野里异常清晰。源头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无声地拧动门把手,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的空气瞬间涌出,陆离侧身,将门推开到能容一人进入的宽度,自己则率先一步跨了进去。 林国栋紧张地跟在后面,也跟着想挤了进去。 然而,他却看到站在前面的陆大师,身体猛地僵住了! 只见陆离背对着他,面朝小孩床上的玲玲,一动不动。 那件破旧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 几秒钟后,陆离像是确认了什么极其棘手或者令人不适的东西,缓缓地、无声地将刚刚推开的房门,又轻轻地、但无比坚决地关上了。 咔哒。 门锁合上的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国栋的心随着这声轻响,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股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师他…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把门关上了?!是那东西太恐怖?还是…它就在门后?! 林国栋只觉得头皮发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后退,但想到妻儿还在里面,又颤抖着按住了门把手,就要想进去把她们抱出来。 陆离的手紧紧按住他想打开房门的手掌,面色难看地对着他摇摇头。 而在陆离的视角里,书房门被推开缝隙的刹那,一股狂暴、粘稠、带着无尽悲伤与扭曲生长渴望的恐怖鬼气,如同决堤的冰河,猛地冲撞出来。 整个卧室瞬间被翻滚的鬼气给吞没! 那黑暗的核心,玲玲的床头,悬浮着一个穿着破旧小白裙的、半透明小女孩虚影。 它没有清晰五官,脸上是一片扭曲蠕动的鬼气漩涡,散发出纯粹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吸力。 对“生命”、“存在”、“妈妈”的极致渴望与求而不得的愤怒,化作无形的冲击波,狠狠砸在陆离的精神上。 “嗡! ” 陆离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眼前金星乱冒,额前鬼发传来撕裂般的尖锐刺痛,道袍心口那粗糙的“补丁”更是传来被同源阴气的猛烈冲击。 ‘靠北!这他妈是积攒了七年的鬼气炸弹啊?!’ 陆离心中骇然狂吼,头皮瞬间炸开,第一个浮起地念头清晰无比。 这玩意儿根本又是一个大麻烦,保命要紧!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关上房门,然后想着抱拳喊一句“风紧扯呼”。 但是又看着林国栋那和前面两个‘客人‘一样,眼中流出来的害怕与绝望,但还会颤抖着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那种行动。 这让他这个‘得道高人’像个被当众戳穿骗术的小丑一样可笑。 “老周他们说的对,干这一行还真得会厚脸皮才行啊。”陆离虽然心中对自己和解了,但手却不由自主地按住了想进去的林国栋。 “别担心,暂时还没事。”陆离低声说话,’暂时‘二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 那婴灵怨念形成的黑暗漩涡虽然恐怖,鬼气也浓郁的远超他想象中的懵懂鬼婴,但它的“行动”却显得异常笨拙和混乱。 ’她’和之前的鬼新娘萧满一样,没有害人的心思。 ‘她’没有像鬼新娘那样能精准操控鬼域,也没有直接扑过来攻击。 只是在原地剧烈地“翻滚”、“膨胀”、“收缩”,如同一个被痛苦和悲伤淹没、只会本能哭嚎和胡乱挥舞手脚的… 婴儿。 鬼气里也没有如血一样的怨气,‘她’只想让自己的‘妈妈’‘抱’一下自己,而不是总是陪着自己的‘妹妹’。 鬼气里只有一股纯粹的、对“生命”、“存在”、“妈妈怀抱”的疯狂渴望与嫉妒‘妹妹’‘明明是我先来’的扭曲脾气。 也是,‘她’本就是一个没来得及见一次世界就已经死去婴儿。 ‘她’甚至连怨恨都不懂,懵懵懂懂的生气,懵懵懂懂的想要母亲抱抱,再懵懵懂懂的对‘妹妹’打闹。 陆离叹了一口气,阴阳眼的灰瞳在昏暗的环境里闪了几下,又再次拉开了房门。 第38章 鬼婴出现了 阴阳眼闪动,额前鬼发犹如编织的渔网一般,伸缩、缠绕住了陆离的全身,破烂补丁的道袍也无风自动,黑红色的鬼气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胭脂香气围绕了陆离的心口位置。 做完了自己能做的全部防护之后,陆离孤身一人站在主卧门口,还是能感觉到门板后面透出的阴寒鬼气几乎要把他的‘精神’都冻僵了。 门被推开。 比之前更加浓烈的鬼气化作汹涌而出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鬼发“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袍“补丁”的暗红流光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陆离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一步跨了进去,反手再次关上了门。 每一次鬼气的冲击,都有无形的重锤砸在他布下的鬼发“网”和道袍心口的“绝缘层”上。 额前刺痛,道袍心口那粗糙的“补丁”处暗红流光疯狂闪烁,飞速黯淡,随时可能熄灭。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脸色白得像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消耗感。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这四百多块连塞牙缝都不够!也太累了!” 书房内,黑暗如墨,阴寒刺骨。 陈薇侧躺在玲玲身边,似乎因为极度疲惫而陷入浅眠,眉头紧锁。玲玲瘦小的身体裹在薄被里,呼吸微弱,贴在胸口和床头的黄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而陆离的灰瞳,瞬间锁定了玲玲身体上方。 那个穿着破旧小白裙的婴灵虚影,就悬浮在玲玲正上方不足一尺的地方。 翻滚的鬼气如同粘稠的黑色沥青,不断滴落、侵蚀着玲玲身上那层微弱的生机灵光。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黑色漩涡疯狂旋转,散发出纯粹的依恋和对“妹妹”的好奇、捉弄之意。 然而,就在陆离踏入房间、目光锁定她的刹那,那狂暴翻腾的鬼气,突然停滞了一瞬。 婴灵那模糊的身影,微微转向了陆离的方向。 没有五官的脸庞上,那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似乎…“聚焦”在陆离身上了。 一种极其原始、极其懵懂的好奇取代了纯粹的依恋和捉弄。 她似乎“感知”到了陆离那双能看到她的灰色眼睛。 咿…呀…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初生婴儿呓语般的意念波动,直接传入陆离的脑海,带着试探性的、懵懂的疑惑。 那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甚至朝着陆离的方向,笨拙地、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她那同样虚幻的小手。 动作很慢,带着婴儿特有的笨拙。 ‘咿呀…呀…抱…’ 又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来,充满了孺慕的渴望和无尽的委屈,如同最纯粹的婴儿啼哭,与她正在做‘侵蚀’玲玲的举动,形成了诡异而心碎的对比。 陆离的眼睛猛地一跳,他听懂了这‘婴儿’的意思。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关于“妈妈”和“拥抱”的强烈渴望与失落。 这鬼婴…她在表达,她在寻求关注。 陆离顶着巨大压力和鬼气侵蚀的冰冷刺痛,强打精神,对着那小小的、被鬼气包裹的身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传递出清晰的意念: “你…不能…再欺负…你妹妹了。” 意念传递过去的瞬间,那婴灵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包裹着她的鬼气黑焰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咿呀!呀——!’ 不!她!坏!抢!妈妈!我的! 一股充满了委屈、愤怒和被侵犯感的意念风暴猛地冲向陆离。 如同被大人抢走玩具的婴儿在委屈哭泣,鬼气冲击陡然增强! 陆离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尖啸震得眼前发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鬼发“网”濒临崩溃,道袍“补丁”的暗红流光几近熄灭。 他强撑着,咬紧牙关,再次传递出更加清晰的意念,带着强调: “听我说,你再欺负她,妹妹…会死!妹妹死了…她就再也不能…陪在妈妈身边了。妈妈…会更伤心!更难过!她…就永远没有女儿陪了!” 意念中着重强调了“妈妈”、“女儿”、“陪”、“伤心”、“永远没有”。 轰! 意念传递过去的瞬间,那狂暴翻腾的鬼气黑焰,骤然凝固! 婴灵的身影猛地转向陆离,怨念漩涡的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一种困惑和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弥漫开来。 ‘咿…? 妈妈…伤心? 妹妹…死…不能…陪妈妈? 没有…女儿?’ 断断续续的、充满混乱、不解和悲伤的意念碎片涌入陆离脑海。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陆离话里的意思。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鬼气漩涡似乎都“呆滞”了,仿佛一个婴儿第一次理解到“死亡”和“永远失去”的可怕含义,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懵了。 就在这死寂般对峙、陆离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撑不住的瞬间。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声细微的呻吟响起。 侧躺在玲玲身边的陈薇,似乎被房间里无形的精神波动和骤然加剧的阴冷惊扰,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睡意和担忧。 她下意识地先看向怀里的玲玲,确认女儿还在。然后,目光才有些茫然地抬起。 她看到了站在床尾不远处的‘得道高人’陆大师,陆大师背对着窗户,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微微抬着一只手,手掌对着玲玲身体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似乎在…对着那片空气说话?而且表情极其凝重专注,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更让陈薇瞬间毛骨悚然的是,陆大师那件破烂道袍的下摆和袖口,正在无风自动,以一种极其轻微却违反常理的方式漂浮着,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在环绕着他。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听到了陆大师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种像是在跟小孩子讲道理的无奈。 “听明白了吗?你不能和妹妹‘玩’了…否则…妈妈会更痛苦…永远失去…” 陆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陈薇刚刚苏醒、还带着睡意的大脑。 她瞬间联想到了自己流产的往事,联想到了那个关于“小女孩”的梦,联想到了玲玲诡异的病… 一股悲伤和愧疚之情,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她红着双眼,瞳孔因为眼泪滴落而发散,但还是死死地盯着玲玲身体上方那片陆离正对着的,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一段带着悲伤和愧疚的话,从她喉咙间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如千钧: “…是…是你吗?我的孩子?” 第39章 愧疚的陈薇 陈薇那声颤抖的、饱含无尽悲伤与愧疚的轻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主卧压抑的空间里荡开涟漪。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知道不妙的时刻来了。 果然,就在“孩子”两个字出口的刹那,那原本被陆离一番“道理”冲击得有些懵懂、鬼气暂时凝滞的婴灵,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咿咿呀! 妈妈!妈妈!妈妈终于理我了?! 开心,难以置信的开心情绪。 瞬间从那小小的、被鬼气包裹的身影中爆发出来。 那黑色鬼气漩涡,在剧烈地翻滚、膨胀!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都要纯粹的“靠近”、“拥抱”、“触摸妈妈”的渴望,海啸般汹涌而出,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困惑和悲伤。 那穿着破旧小白裙的虚影,猛地从玲玲上方弹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开心和急切,直扑向床上刚刚撑起身子、泪流满面、正对着她声音方向伸出手的陈薇。 “等一下,不要碰她!” 陆离脸色急变,顾不得还在工作状态的高人模式,直接嘶声厉喝。 声音都破了音。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婴灵周身翻腾的鬼气,蕴含着足以瞬间冻结生魂、侵蚀活人生机的恐怖阴寒。 陈薇还只是个普通女人,阳气本就比男人少,而身体和精神早已被玲玲的“病”给折磨得虚弱不堪。 若被这纯粹的婴灵鬼气直接扑中,哪怕是没蕴含恶意,后果也不堪设想。 轻则大病一场,生机受损,重则魂魄受创,甚至可能被鬼气侵染,步上玲玲的后尘。 千钧一发。 陆离根本来不及多想,意念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嗤嗤嗤!” 数缕无形的鬼发瞬间从他额前爆射而出! 不再是之前用于防御的“网”,而是编织成了坚韧的黑色锁链,带着只有陆离能感知到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缠绕向那扑向陈薇的婴灵虚影。 同时,他身上那件破烂道袍,尤其是心口那处粗糙的“补丁”,暗红流光骤然亮到极致。 一股源自鬼新娘萧满的、带着守护意志的阴寒鬼气汹涌而出,顷刻间便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光幕,瞬间挡在了陈薇身前。 砰! 婴灵虚影狠狠撞在了那道由陆离鬼发缠绕束缚、道袍鬼气形成的“屏障”上。 “呜——!” 一声充满了痛苦、委屈和不甘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哀鸣意念,狠狠刺入陆离和陈薇的脑海。 婴灵的身影被撞得倒飞回去,在半空中翻滚,怨气黑焰剧烈波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鬼念漩涡疯狂旋转,透出巨大的不解和受伤。 妈妈就在那里!为什么不让我抱?!为什么拦着我?! “薇薇!别过去!” 林国栋惊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显然也被惊到了,看到妻子朝着“空气”伸手,而陆大师如临大敌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进来又怕坏事。 陈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无声的滚落。 她虽然看不见那恐怖的婴灵虚影和陆离的鬼发道袍,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以及那声直接响彻在她灵魂深处的、充满委屈和痛苦的哀鸣。 那是她的孩子,她未出世的孩子在哭泣! 悲伤和愧疚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不管不顾,只想靠近那个声音的来源,只想抱住那个她亏欠了太多的孩子:“囡囡,我的孩子…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林居士!拦住她,别让她靠近了!” 陆离一边死死用鬼发缠住挣扎咆哮的婴灵,一边对着门口的林国栋大吼。 他额头刺痛暴起,嘴角发白,道袍的暗红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显然维持屏障和束缚消耗巨大。 林国栋被吼得一激灵,看到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咬牙冲进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陈薇:“薇薇,冷静!听大师的!别过去!危险!” “放开我!那是我的孩子!她在哭!她在叫我!” 陈薇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喊着,目光死死盯着婴灵所在的那片“空气”。 ”敢情电影里的桥段不是演的,感性上头的女性真就那么犟吗…“陆离心中一口槽都不知道该向谁吐。 这大半夜碰到鬼了都还敢去抱的,陆离这个“得到高人”都没这胆子。 但是看着陈薇那痛苦欲绝、几乎崩溃的样子,再看看鬼发缠绕中依旧在疯狂挣扎、怨气四溢、不断发出委屈尖啸的婴灵。 陆离知道,光靠“讲道理”和物理隔绝已经不够了,必须让陈薇“看到”“听到”,也…让那个委屈的孩子明白。 “贫道失礼了。” 陆离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灰芒。 他猛地分出一缕鬼发,如同灵蛇般悄无声息地绕过屏障,瞬间缠绕上陈薇的双眼。 同时,道袍心口那黯淡的“补丁”处,最后一点暗红流光被他强行抽取,顺着那缕鬼发,渡入陈薇的双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呃!” 陈薇只觉得双眼一阵冰凉刺骨,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 但在那水幕之后,在玲玲身体上方不远处的空气中… 她看到了。 一个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穿着破旧小白裙的小女孩轮廓。 那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扭曲、翻滚的、令人心悸的灰暗雾气构成的漩涡,犹如永远在哭泣的泪痕。 小女孩的身影被几缕若有若无的黑色丝线缠绕着,正朝着她的方向拼命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刺入她灵魂的哭泣和呼唤。 虽然模糊扭曲,虽然充满了非人的诡异,但陈薇无比确定。 那就是她梦中的小女孩,那就是她未出世的孩子。 巨大的悲伤、愧疚、心痛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林国栋抱着,对着那个模糊的、挣扎哭泣的小小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泣不成声地喊道: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只能一个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最深沉的忏悔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血泪。 这声泣血的“对不起”,仿佛拥有奇异的魔力。 那正在鬼发缠绕中疯狂挣扎、怨气喷薄的婴灵虚影,动作猛地一滞。 覆盖在脸上的、那不断扭曲翻滚的怨念漩涡,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一种困惑和不解,取代了之前的狂怒和委屈。 咿…? 妈妈…说…对不起? 她那模糊的身影,朝着陈薇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懵懂,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不解的意味。仿佛在问: 妈妈…在跟我道歉?为什么? 虽然依旧被怨气包裹,虽然那灰暗的漩涡依旧存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喜悦和满足的意念,如同初春破土的新芽,极其微弱却又无比顽强地,从她那混沌的核心渗透出来! 妈妈…理我了! 妈妈…看到我了! 妈妈…在跟我说话! 她不再疯狂挣扎,被鬼发缠绕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只是微微地、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朝着陈薇的方向,再次笨拙地、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她那虚幻的小手。 咿呀…妈妈…抱… 这一次的意念,委屈少了,渴望依旧,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终于被“看见了”的懵懂喜悦。 陆离压力骤减,但丝毫不敢放松。 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道袍心口那处“补丁”的暗红流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感。 第40章 林念安 “陈居士,听我说!” 他强行凝聚最后的精神:“你现在能‘看见’她,是靠我的道法在强撑,这法术对你身体没什么好处,时间有限!而且她身上的鬼气沾之即伤,你想抱她,想跟她说话,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就是害她,也害你自己。” 陈薇猛地一震,挣扎停止了,泪水无声滑落,但眼神却死死钉在那片“空气”中挣扎的模糊轮廓上,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陆大师,我听您的…只要能…能跟她说说话…我什么都听您的!” 陆离深吸一口气,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艰难地分出一缕意念,不再是防御,而是引导。 道袍心口那处“补丁”上,源自萧满的最后一点温凉鬼气,被他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这力量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气息。 它不再构成屏障,而是化作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带”,如同最轻柔的丝线,在陆离的引导下,无声无息地缠绕上陈薇那只伸出的、颤抖不止的右手。 陈薇只觉得右手一阵微凉,仿佛浸入了初春的溪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那股刺骨的阴寒似乎被隔绝了大半。 “用这只手…” 陆离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如同呓语,却清晰地传入陈薇耳中: “慢慢靠近,不要急。告诉她,你想抱抱她…告诉她,你给她取了名字。让她知道…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名字…” 陈薇喃喃地重复着。 她不再恐惧那模糊扭曲的轮廓,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和积压的愧疚。 她顺着手上那微弱“光带”传来的冰凉指引,那只颤抖的手,带着一种害怕瓷器破碎的万般小心。 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伸向那个悬浮在空中、依旧在鬼发缠绕中委屈扭动、发出无声哭泣的小小身影。 距离在缩短。 鬼气的冰冷透过“光带”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冻得陈薇指尖发麻,但她毫不在意。 “孩子,你是妈妈的孩子…”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妈妈在这里…妈妈终于看到你…终于能碰到你了…” 当她的指尖,隔着那层由道袍鬼气构成的、脆弱却坚韧的“媒介”,终于“触”及到那冰冷、虚幻、如同烟雾般飘渺的边缘时。 陈薇浑身剧烈地一颤。 她仿佛真的“摸”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心酸瞬间将她淹没。 她努力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虚空的姿势,泪水滚落在衣襟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话语清晰: “妈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是妈妈没用…是妈妈太不小心…摔倒了…没能保护好你…没能让你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太阳…” “妈妈没能抱抱你…亲亲你…没能听你喊一声‘妈妈’…” “你知道吗?妈妈每天都在想你,在玲玲出生前、在玲玲出生后。每一天…看着玲玲笑,看着她闹,妈妈高兴,可心里、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那里…是你啊…我的孩子。” “妈妈…很想你。” 她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像最汹涌的潮水,冲击着那被鬼气包裹的核心。 随着她的每一句忏悔,每一滴滚烫的泪水,陆离的灰瞳清晰地看到,婴灵那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缠绕着她的浓稠鬼气黑焰,翻腾的幅度在减小。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那扭曲的怨念漩涡,旋转的速度在变慢。 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一种仿佛被暖流包裹的茫然,开始弥漫。 咿…呀? 妈妈…在哭…为我? 妈妈…想我? 妈妈…心里有我? 婴灵的身影不再试图挣脱鬼发的束缚,反而微微地、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懵懂和怯生生,朝着陈薇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歪了歪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不解的探寻,仿佛在问: 妈妈…真的是在跟我说话吗?真的是在…为我难过? 陆离的压力再次减轻一丝,但他知道,道袍上那点萧满的力量,快耗尽了。 那暗红的“光带”正在迅速变淡、变薄! 时间不多了。 “名字!陈居士!告诉她,你为她起过的名字!” 陆离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嘶声提醒。 陈薇猛地一震,仿佛从无边的悲伤中惊醒。 她看着那个朝自己微微歪头、透着无尽委屈和一丝微弱期待的模糊身影。 她强行停止了自己的哭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吸入了世间所有的勇气和爱意。 她的目光穿透那模糊的怨气轮廓,仿佛要直接凝视到那核心深处沉睡的婴孩灵魂,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清晰和温柔,如同最庄严的宣告,响彻在寂静的主卧: “囡囡,你听着…妈妈给你取了名字,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好了…一直…一直放在心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叫林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 “你是妈妈和林爸爸永远思念的女儿…” “妈妈只愿你…无论在哪里…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我的小念安…你是林念安。” “林念安”三个字,被陈薇这个母亲赋予了意义。 轰! 在陆离的灰瞳视野中,发生了惊人的剧变。 那婴灵核心处,粘稠翻滚、如同黑洞般的怨念漩涡,在“林念安”三个字响起的瞬间,猛地从中心融化一道裂痕。 一道极其纯粹、极其柔和、如同初生晨曦般的白光,猛地从那裂痕中迸发出来。 那光芒微弱却坚韧,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温暖力量。 白光所过之处,黑色的鬼气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轻响,大片大片地消融、蒸发。 不是被外力驱散,而是被一种从内部生发的、名为“被承认”、“被深爱”、“被正式命名祝福”的温暖力量所净化。 更让陆离和陈薇惊喜的是,在那短暂亮起的纯净白光中心,在那怨气漩涡裂开的缝隙里,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短暂的瘦小身影一闪而过。 那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不再是没有五官的怨念漩涡。 那是一个…婴儿。 一个粉雕玉琢、眉眼弯弯、纯净无暇的婴儿笑脸,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懵懂,却又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和满足。 这是迟来七年的“分娩”。 咿呀… 妈妈…念安…喜欢…名字… 念安…喜欢… 一道充满了安宁而喜悦的意念,如同最清澈的溪流,温柔地淌过陆离和陈薇的心田。 不再是尖啸,不再是哭泣。 那被鬼发缠绕的婴灵虚影,彻底停止了挣扎。 包裹着她的鬼气虽然依旧存在,但翻腾的怨气已经消失了。 她不再试图扑向陈薇,反而主动地、轻轻地、带着一种依恋和信赖,缓缓地靠向陈薇那只依旧伸出的、被道袍鬼气微弱“光带”缠绕的手臂方向。 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怯生生地依偎着母亲的羽翼。 陈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依偎。 冰冷的触感依旧,但那冰冷的背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孺慕和终于被接纳的安心。 她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依偎,泪水无声地流淌,嘴角却努力地、颤抖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悲伤和无限温柔的微笑。 “念安…妈妈的念安…” 她轻声呢喃,如同梦呓:“妈妈在…妈妈抱着你呢…不怕。” 陆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心口那处“补丁”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道普通而丑陋的针脚。 束缚婴灵的鬼发也传来阵阵虚弱无力的哀鸣,随时可能断裂。 他看着眼前这心碎又温暖的一幕,陈薇伸着手臂,虚空“拥抱”着那个依偎过来的、怨气正在缓慢净化的婴灵轮廓; 门口,林国栋抱着玲玲,紧张又茫然地看着妻子怪异的姿势和泪流满面的侧脸;而玲玲苍白的小脸上,眉宇间那抹死寂的灰败,似乎也随着“林念安”的平静而淡化了一丝。 他又想进入自己的“得到高人”形态,却只牵动了脸上的肌肉,带来一阵抽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念安,这名字…也还算好听。’ 第41章 该走了 房间里,那令人骨髓都冻结的阴寒与粘稠如实质的鬼气,退潮般迅速消散,只余寂静。 林念安,那个曾充满鬼气的婴灵,此刻只剩下一个极其淡薄、边缘微微发亮的轮廓。 脸上所有扭曲的黑气漩涡都消失了,显露出一个纯净的、带着婴儿般懵懂、满足和好奇的灵体本质。 她悬浮在离地毯几寸的空气中,靠着自己母亲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近乎透明。 陈薇跪坐在地,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她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压着,痛得一抽一抽的。 即使没有了陆离的鬼发遮眼,她还是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存在。 她的女儿,她的骨血,就在眼前。 “念安…” 陈薇的声音破碎得只剩下气音,她颤抖着伸出双手,而是小心翼翼地虚怀向那个小小的光影,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奇迹。 那淡薄的光影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呼唤,微微动了动。 小小的、模糊的“脸”转向陈薇的方向。没有五官,但陈薇和林国栋,甚至靠着墙壁勉强支撑的陆离,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好奇的、依恋的注视。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咿呀声,如同初生婴儿最本真的呢喃,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咿…呀…” 这声音没有丝毫怨气,只有纯粹的、属于婴儿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妈妈,你终于抱我了。’ 它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陈薇最后的心防。 压抑了七年的悲痛、愧疚、思念如同开闸的洪水,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呜咽彻底爆发。她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颤抖,泪水决堤般涌出。 “妈妈在这里,念安…妈妈在的…” 她泣不成声,虚捧的手掌微微合拢,仿佛想将那咿呀声和那小小的光影都拢在手心:“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孤单了那么久,那么冷…那么黑…” 林念安的灵体又发出几声细微的“咿…呀…”,那意念的波动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 小小的光影微微转动,好奇地“望”向抱着玲玲、同样泪流满面的林国栋。那目光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懵懂的探究,仿佛在辨认这个高大的、让她感觉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人。 最后,那纯净的意念波动转向了林国栋怀中依旧昏睡、但小脸已恢复红润安宁的玲玲。 光影似乎轻轻“歪”了一下“头”,一种纯然的好奇和一点点属于幼童的“观察”传递出来。 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或新奇玩具般的懵懂感。 陆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被冷汗浸透,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透支的肺腑。 他灰色的阴阳眼清晰地捕捉着这无声的告别。 林念安身上的鬼气纯净得如同初雪,在母亲的爱语和这咿呀的告别中,散发出一种即将圆满的、温暖的光晕。 她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心愿已偿,执念已消。 陆离心中了然。 这鬼婴所求的,从来不是对母亲的愤恨,仅仅是这迟来的、真实的拥抱与承认,一个被母亲呼唤的名字。 时辰…到了。 陆离心中默念,灰色的眼睛传出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它几乎压过了身体体力的极限。 他瞥了一眼自己那裂屏手机——5:48。 天际的金红已压倒了灰白,凉意的晨光,轻轻探入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林家主卧的地毯上划开一道朦胧的界限。 他强忍着几乎要炸裂的头痛和身体的虚脱感,每一个字都像从沉重的磨盘下艰难挤出,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居士,阴阳有序,尘归尘,土归土…念安小居士她…心愿已足。也该走了…让她安心上路吧。” “让她跟光走吧,这是…最好的归宿。” 陈薇的身体猛地一颤,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那即将消散的光影永抱在怀里。 但下一秒,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母亲的领悟在她泪眼朦胧中闪过。 她明白了。她不能成为女儿最后的枷锁。 她看着那越来越淡、却依旧好奇地“看着”妹妹的小小光影,心碎成了千万片,却又奇异地升起一种释然。 她用力地点点头,泪如泉涌,最终,所有的悲伤、悔恨、爱意都化作一个带着泪的微笑,用尽所有力气无声地说:“去吧…我的念安。不怕…有光…妈妈会在有生之年永远爱着你。” 仿佛是最后的回应,那淡薄的光影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无比满足的:“咿…呀…” 小小的身体在虚空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对着母亲的方向,做了一个笨拙的、告别的姿态。 陆离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混合着职责感和一丝说不清的悲悯。 他几乎是用扑的姿势,踉跄着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指死死抓住厚重的丝绒窗帘边缘,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向两边一扯。“呼啦!” 霎时间,金红色的、磅礴的晨曦之光,如同燃烧的金色瀑布,毫无保留地、轰然倾泻而入。 瞬间,整个房间被纯粹、温暖、强大的光芒彻底充满,所有的角落都被它照亮。 这浩瀚的晨光,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拥抱了地毯上方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纯净的婴儿光影。 林念安那最后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在这金色的洪流中,彻底舒展开来。 她不再好奇地张望,而是微微仰起那透明的“小脸”,仿佛在迎接久违的温暖。意念的波动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满足,甚至带着一丝婴儿般的、纯粹的喜悦。 下一瞬,那光影骤然变得晶莹剔透,由内而外地迸发出柔和纯净的白色微光。 光芒一闪即逝,旋即,整个光影无声地分解、升华,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淡金与乳白色泽的灵质光尘。 “再见了,妈妈……” 林念安最后带着满足的微笑,再无一丝痕迹。 嗡… 就在最后一点光尘融入晨曦的刹那,陆离心口处那件破烂道袍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悸动。 尤其是心口和袖口几处被萧满鬼气“缝补”过的地方,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温和到不可思议的能量,被道袍上的补丁吸附。 陆离清晰地“内视”到,道袍内那枯竭如同荒漠的鬼气,被注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生机勃勃的清泉。 陆离能感觉到,那几乎将他精气神都抽干的枯竭感和剧烈的头痛,如同被一只笨拙的小手轻轻拂过,瞬间缓解了至少两分。 这… 他一时失语。 看着窗外奔涌的晨光,感受着心口道袍传来的那丝微弱暖意,再看看地毯上崩溃痛哭却又释然的陈薇,抱着玲玲同样泪流满面的林国栋。 这就是家人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了陆离的心头。 第42章 此间又事了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的寒意,将林家主卧镀上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柔光。 陈薇依旧跪坐在那一片承载了最后告别的地毯上,失声痛哭已渐渐转为无声的抽噎,肩膀微微耸动。 七年的枷锁崩解,留下的不仅是释然,还有一个巨大的、名为“失去”的空洞。 林国栋抱着呼吸平稳、小脸安详的玲玲,蹲下身,用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陆离,充满了敬畏、感激和一丝后怕。 陆离靠着窗边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刚才拉窗帘那一下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玲玲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嘤咛。她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蒙上死寂的大眼睛,此刻清澈明亮,带着初醒的懵懂。 “玲玲!”陈薇猛地抬头,泪水再次汹涌,却是狂喜的泪水。 她几乎是扑过去,从林国栋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抱住,感受着那温热的、充满生机的小身体,一遍遍亲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妈妈…爸爸…”玲玲的声音还很虚弱,带着睡意,小手环住了陈薇的脖子: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个姐姐跟我说’再见‘…” 她的小脸在母亲怀里蹭了蹭,显得无比依赖。 林国栋也红了眼眶,大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客厅里听到动静的陈泽也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清醒的玲玲,激动得直搓手: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不,是陆大师保佑。” 他看向窗边瘫坐的陆离,眼神敬畏感激。 随后跟着进来的是两位老人,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带着深深疲惫和惊魂未定神色的老太太被精气神足气的老头子搀扶着走了进来。 老太太的目光先是急切地落在玲玲红润的小脸上,确认孙女真的安然无恙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真…真人!”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无比的敬畏,她挣脱老爷子的手,颤巍巍地就要往地上跪。 “活神仙啊!您救了我孙女的命,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她手腕上原本缠着的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此刻显得格格不入。 说罢,就要往地下跪去。 陆离吓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他赶紧闪身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老居士,这可使不得,快起来!折寿于贫道也!” 他赶紧用眼神求助地看向林国栋和陈泽。 林国栋连忙上前扶住母亲:“妈,您别这样,陆真人不兴这些虚礼。” 老太太被扶住,没跪下去,但看着陆离的眼神更加崇敬了,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小心包裹的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赫然是一块水头极好、雕刻着平安锁图案的羊脂白玉佩。 “真人!” 老太太双手捧着玉佩,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殷切地递向陆离,眼中满是恳求。 “您道法通神,请给玲玲这块玉开个光吧。保佑她平平安安,百邪不侵,老婆子以后日日给您供长生牌位,香火不断!“ ”我…我这就把家里的佛像都请走,改供三清祖师爷!” 陆离看着那块价值不菲的白玉佩,再看看老太太那无比虔诚、几乎要将他供起来烧香的眼神,头皮一阵发麻。 开光?!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用身上的鬼气“开光”后,玉佩变成了吸引游魂野鬼的灯塔。 “万万不可!” 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又进入了天桥底下的工作状态。 他强撑着站直腰背,避开那递过来的玉佩,目光扫过林家众人,尤其是那位眼神狂热的老太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高深莫测,语重心长: “诸位居士,请听我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正经地背诵自己记混的道教术语:“鬼神之说,玄之又玄。信则有之,然过犹不及!尔等切记,心念一动,气机牵引。“ ” 越是诚心供奉,越是深信不疑,自身意念便如同…如同强力磁石,越是容易吸引周遭游离的阴气。此乃‘同气相求,同类相召’之理。 尔等今日所见所历,乃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切莫因此便笃信鬼神,日日焚香祷祝,反易招致…呃…不必要的‘关注’。” 陆离说了一大堆,核心要点就一个:不要笃信这些玩意,饱含敬畏之心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家几人,尤其是那老太太有些懵懂又有些被唬住的表情,赶紧趁热打铁,指向窗外灿烂的阳光: “煌煌天日,正气浩然!此乃世间最正大光明、破邪显正之伟力。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多开窗,纳生气,晒暖阳,心怀坦荡,行事磊落,一身正气自然百邪辟易!“ ”切记切记,信不如修。修心养性,正气自生。 供奉塑像,焚香祷念,实乃舍本逐末耳!” 这番夹杂着玄学名词和修心养性的“高人语录”,配上陆离那故作高深,苍白严肃的脸和身上那件破旧却沐浴在晨光中的道袍,竟真把林家众人镇住了。尤其是老太太,捧着玉佩的手都僵住了,眼神从狂热变成了敬畏和一丝茫然。 “陆大师,您谦虚了。”陈泽一脸崇敬:“那…那您拜的是哪路神仙?供的是哪位祖师爷?我们…我们想在家里也请一尊,日日供奉香火,感念神恩,也求个平安…” 神仙?祖师爷?哥们拜的是财神关二爷,还是老周老钱那两个老头子送我的。 “方才说了。”陆离赶紧打断他的话,语气更加飘渺:“贫道乃清修之人,一箪食,一瓢饮,陋巷简居,不沾烟火口舌,无门无派,道法自然,唯心而已。塑像香火,于我如浮云,于尔等…恐是招引游魂野鬼的引子。” 陆离也没说谎,自己就住桥洞这个陋巷简居,不沾烟火口舌指每天就吃15块钱的烧鸭饭,地摊上买来的几本道教书,那就是自学成才,无门无派。 在场众人听得肃然起敬,清修、陋巷简居、不沾烟火、无门无派的隐世高人! 这境界,简直了! 林国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母亲手中的玉佩收好,对着陈泽打圆场:“泽哥儿,陆先生是世外高人,说的都是至理!咱们听陆先生的,保持好心情,不信那些!” 他悄悄对在场的人使了个眼色。 陈泽只好讷讷地点头:“是这个理,听真人的,听真人的…” “那…陆真人。”林国栋态度更加恭敬:“我们、我们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再遇到点…不太寻常的事情,或者只是想表达谢意,该怎么联系您?您看方不方便…” 他递过来一个崭新的、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解锁,直接停留在新建联系人页面。 陆离的眼睛看到信封的厚度瞬间亮了,还附带上了稳定的客户源! 他强压着嘴角,依旧维持着淡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戳下自己的号码:“此号…可通。非生死攸关,莫扰清修。” 但他内心想的是:常来光顾啊! 眼看林家人似乎还想表达更多感激之情,这种麻烦事陆离根本不想多参与,既然钱也准备好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抓起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迅速塞进道袍宽大的袖子里,然后对着窗外喧嚣的城市,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调: “缘起缘灭,云卷云舒。因缘际会,福祸已消,此间事了,贫道…去也!” 他无视了林国栋和陈泽“喝杯茶再走”的挽留,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有点发飘地走向门口。 经过老太太身边时,听到她还在小声跟自己的老头子嘀咕:“回去就把观世音菩萨改了…供三清真人…” 陆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门框上。 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串强行押韵、水平忽高忽低的“诗”飘在身后,人已“飘”出大门: “身渡幽冥非为名,心栖陋巷远俗情。无门无派身不染,一袖松风自归程。” 最后两句彻底破功,带着点市井算命的油滑腔调,和他强装的“仙气”格格不入。 陆离自己也觉得编不下去了,赶紧加快脚步,几乎是“飘”出了主卧,穿过客厅,在陈薇母亲还没来得及再次鞠躬前,拉开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明亮的晨光里。 留下林家三人站在客厅,回味着陆离最后那几句“高深莫测”又有点跑偏的“诗”,心中充满了震撼、感激和对“世外高人”的无限遐想。 林国栋握紧了手中那个存着陆离号码的手机,喃喃道:“世上真有鬼神啊,陆真人…真乃仙人也。” 而此刻,“仙人”陆离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三晃地往下挪,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嘴里小声嘀咕抱怨自己: “亏了亏了,又装过头,早饭都没蹭到…下次,下次绝对不能这么装了!饿死道爷了…” 第43章 日常其三 清晨七点的阳光,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温度,彻底驱散了凉意。 高档小区整洁的街道上,车流渐密,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而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步履铿锵,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规律的烟火气。 在这片鲜亮忙碌的底色中,陆离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他挂着发虚的灰眼,一步三晃地走在人行道上。 那件缝缝又补补、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烂道袍,在晨光下纤毫毕露,袖口和下摆还沾着昨夜蹭上的灰尘和不明污渍。 散发因为没有来得及束起,几缕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 他脸色灰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灾难现场爬出来的颓丧气息,与周围格格不入。 路人纷纷侧目。 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风,扫在陆离的感官上。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指指点点,低声嬉笑;赶着送孩子上学的妈妈下意识地将孩子拉远了些;一个晨练的老大爷停下脚步,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研究一件出土文物。 陆离表面竭力维持着一种“风轻云淡”的世外高人姿态。 下巴微抬,眼神放空,其实是困的。 步履看似从容,其实是腿软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但内心早已炸开了锅: 看什么看!没见过行为艺术吗?! 那个穿花裙子的妹子眼神怎么像看流浪汉…哥们我好歹也是收了厚信封的。 啧,那大爷的眼神…是怀疑我精神有问题吧?绝对是! 就在一个背着双肩包、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忍不住举起手机似乎想拍照时,陆离眼皮一跳,麻烦感瞬间压倒了疲惫。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那男生和周围几个明显在关注他的人,扯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笑容,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腔调: “嚯,都盯着贫…咳,盯着我看呢?别误会,刚参加完‘萤火虫’漫展回来,通宵场,cosplay!懂吗?就那个…那个贼火的‘落魄天师’角色。”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角色,但还是他煞有介事地掸了掸破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道具服,有点旧,还原度高吧?” 那举手机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同道中人”的兴奋:“哦哦!‘萤火虫’啊!大佬你这还原度可以啊!这沧桑感,绝了呀!” 周围几个年轻人也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里的探究变成了新奇和一丝“原来如此”的释然: cos啊,那不奇怪了,没穿衣服都正常。 陆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赶紧趁热打铁,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走了走了,补觉去!” 说完,不再理会众人想合照的请求,赶紧加快虚浮的脚步,迅速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城区的小巷。 巷口飘来一阵勾魂夺魄的香气,是刚出锅的生煎包! 刚出锅的,混合着焦脆面底、滚烫肉汁和香葱的霸道味道,瞬间击溃了陆离强装的淡定。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李老板,两屉生煎,双倍肉汁,再来一碗咸豆浆,一碗甜豆浆!” 陆离冲到那个熟悉的、油腻腻的早点摊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完全忘了“不沾烟火口舌”的高人人设。 他摸索着袖子里那个厚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抽新票子,从道袍内袋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呦,这不陆大师吗,早啊。”正手脚麻利的干着活的中年老板挑了挑眉,对着陆离呵呵笑道:“就你小子每次都点豆浆都是一碗甜一碗咸,真讨打哦。” “人生百态,滋味各品嘛。”陆离扎起散落的头发,随口回答。 捧着热腾腾的生煎包和豆浆,陆离几乎是飘着回到了他那位于城市边缘、高架桥下的“洞府”。还没走近,就听见熟悉的、中气十足的斗嘴声。 “老钱头,你这‘孤辰寡宿’是这么解的吗?那姑娘明明印堂发亮,红鸾星动!你这麻衣神相的水分也忒大了!” “放屁!老周头,她山根低陷,夫妻宫有瑕!这是‘桃花劫’!你那铁口直断才是满嘴跑火车,尽捡好听的说骗人小姑娘钱!” “嘿。谁骗人了?我这叫话术!给她希望,让她积极向上!懂不懂?你那一套‘刑克六亲’说出来,吓都把人吓死了,谁还掏钱?” 天桥底下,玄学一条街的两旁摊位上,正坐着两个穿着一身高人风范布衣的老头。 自称“铁口直断”的老周和号称“麻衣神相”的老钱,正蹲在一个画在破纸板上的棋盘前,为了一步棋或者说为一个虚拟的客户面相争执争得面红耳赤。 他们旁边,是同样饱经风霜的两个摊位,一个上面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另一辆则挑着“麻衣神相”的幌子,外加小板凳和签筒等吃饭的家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专业探讨”。 老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快滑下来的老花镜,清明的小眼睛像上下打量着陆离那身比平时更破败、脸色更惨白的造型,啧啧出声: “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咱们道上的‘陆真人’?这造型…啧啧,昨晚是去哪个古墓客串僵尸了,还是被哪个‘大客户’榨干了‘真元’啊?” 语气里满是调侃的笑意。 老钱也停下争辩,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看啊,印堂发黑,眼带桃花劫煞,气若游丝…陆小子,你这面相,昨晚不是撞了桃花煞,就是被厉鬼吸了阳气!老实交代,‘业务’做到哪家去了?捞了多少?” 话里话外全是同行间的揶揄,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离正被生煎包的汤汁烫得龇牙咧嘴,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 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尔等凡夫俗子岂知本真人辛劳”的高深模样,用油乎乎的手指学着老钱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此言差矣。”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贫道昨夜确有一番大作为。城西林家,阴邪缠身,稚女垂危!贫道仗义出手,脚踏阴阳,沟通两界,以无上法力,引动九天朝阳正气,涤荡鬼幽。” “不仅救那稚女于水火,更度化那百年怨婴重入轮回、此乃大功德!些许损耗,不足挂齿!” 他把昨夜的事简化成了评书演义,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顺便把“法力”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老周和老钱听得一愣,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毫不留情的嘲笑。 “噗哈哈哈!百年怨婴?引动九天正气?” 老周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小子,你这忽悠人的本事是见涨啊!连‘九天正气’这种词都整出来了?这词儿听着挺唬人,哪个话本里抄的?还是你自己瞎编的?哈哈哈!” 老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陆离袖口一块新鲜的灰渍: “哈哈哈!度化怨婴?我看你是被哪条巷子里的狗子给追得慌不择路,一头栽进哪个泥坑里,‘度’了一晚上泥巴吧?就你这点道行,还引动九天正气?你那点‘法力’,够不够点个烟都两说!装蒜装到我们俩老家伙头上了?你这厚脸皮,倒是深得我俩真传。” “不错不错,你悟了啊。”二人调笑完,又彼此点头感慨:”咱就得这个没脸没皮的劲才能吃上饭啊,小陆,你成了。” 陆离脸上强装的淡然彻底崩碎,哼了一句:“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 “得了吧!” 老周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还泰山?你小子连个‘孤辰寡宿’的口诀都能背成‘孤寡老人’,还精进呢?我看你是‘脸皮精进’!” 他毫不留情地揭短。 老钱也补刀:“就是!上次让你背个‘三停五岳’的相法歌诀,你愣是给串到‘三山五岳’旅游攻略上去了。就这,还度化百年怨婴?我看那怨婴没把你度了就算你命大!” 陆离被揭了老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恼地咬了一大口生煎包,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得他直抽气,又引来两个老头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行啦行啦,甭管你是假降妖还是真摔坑。” 老周站起身,踢了踢自己那辆挂着“铁口直断”的摊位:“饭辙要紧!再磨蹭,天桥底下那棵歪脖子树的‘风水宝位’可就被‘神算李’那老滑头占喽,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生意全被他抢光了。” 老钱也慢悠悠地收拾起自己的“麻衣神相”招牌和小板凳:“走吧,‘陆真人’,今儿个还得指望你…嗯…指望你那灰眼珠吸引点人缘,给咱这摊子招揽点人气呢!” 陆离看着两个老油条虽然毒舌却透着熟稔关心的脸,昨夜林家那惊心动魄的经历、被当成“真人”的惶恐、以及强撑高人的疲惫感,似乎都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和熟悉的调侃冲淡了不少。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生煎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们话多。” 然后认命地快步跑进自己的桥洞,开始收拾他那几件“吃饭的家伙”——一个掉了漆的签筒,几本翻烂的旧书,还有他那面写着“天生神异”的白布幡子。 片刻后,三个身影出现在摊位上,融入了清晨天桥底下那喧闹的人流中。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老周老钱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写满“江湖经验”的脸,也照亮了陆离那件破道袍上,昨夜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丝微光,以及他脸上那副“被迫营业”的无奈表情。 新的一天,天桥玄学摊上的“业务”,在两位“老前辈”的毒舌和一位“真人”的腹诽中,又要开张了。 第44章 金山寺的和尚 午后的阳光带来微燥的热气,路上行人稀疏,偶尔几个也是步履匆匆,对桥洞下几个算命摊子视若无睹。 陆离、老周、老钱三人守着“品”字阵型,守着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的“黄金摊位”,却只能大眼瞪小眼,显然今天的天气热的让他们说话的欲望都没了。 陆离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摊位上,下巴垫着那本《道德经》。 意识早已沉浸在摆弄自己额前的几缕鬼发之中。道袍心口补丁的鬼气,也在午后的阳光下也冒出丝丝肉眼不可见地黑烟,只剩下一片空虚。 他盯着袖子里那个厚信封的轮廓,内心天人交战:是犒劳自己去吃顿好的,还是先吃点干粮,再忍忍等到晚上吃顿更好的?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低沉而整齐的声音从桥洞入口传来。 不是喧哗,是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平和、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瞬间吸引了桥洞下所有人的注意。 陆离三人抬起头望去。只见一行约莫七八个僧人,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灰色僧衣,赤着脚,踏着稳健而统一的步伐,缓缓走入天桥底下。 他们神情肃穆,目不斜视,双手合十,口中整齐念诵。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和尚,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神平静得如同两潭深水,不起波澜。他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内敛的定力。 这一队赤脚苦行僧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天桥底下人的目光。 无论是摆摊的小贩、路过的行人,还是倚在墙根打盹的江湖术士们,都好奇地地望了过来。 诵经声在空旷的桥洞下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庄严感。 “哟呵!又是金山寺的高僧?”老周眯缝着小眼睛,带着点“同行是冤家”的不爽,低声嘀咕:“跑咱这闹市区桥洞来念经?体验生活呢?” 老钱捋了捋他那几根宝贝山羊胡,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赤脚行进,席地而坐…架势倒是摆得足。金山寺离这儿几十里地呢,够能走的。跑这儿来,图个啥?清净?这儿比他们庙里可热多了!” 陆离没说话,灰色的阴阳眼悄然扫过。 在他视野里,这些和尚身上没有金光闪闪的佛光,也没有冲天的浩然正气。 只有一层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白色光晕笼罩着他们,比普通健康人的“生气”更加凝练、平和,显示出远超常人的心性定力。 尤其是为首的中年和尚,心口位置的气息格外沉静,如同古井深潭。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超越凡俗的“颜色”。 就是一群意志特别坚定、特别能熬、能坐的普通人嘛… 陆离心里下了结论,有点失望,又有点佩服这份毅力。 和尚们径直走到桥洞深处一块阴凉但相对干净的角落。 没有铺垫子,直接盘腿坐下,结跏趺坐,背脊挺直,继续着那低沉而绵长的诵经。 中年和尚坐于首位,闭目垂首,如同石雕。 起初,只是桥洞下的小贩和路过行人好奇地张望。 但很快,这整齐划一的诵经声和苦行僧的形象,吸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围观。特别是那些带着孩子的老人、刚买菜回来的大妈,纷纷凑了过去,站在外围,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哎哟喂,真是金山寺的大师啊?” “赤着脚走来的?真是苦修啊。” “听听这经念的,多平和,听着心里都静了…” “大师,能保佑我家孙子考上好大学不?” “大师,我家最近不太顺,您给看看?” 和尚们不为所动,依旧专注诵经。只有为首的中年和尚,在看向四周的算命摊子时,目光古井无波地扫过。 当视线落在穿着破旧道袍、一脸百无聊赖的陆离身上时,那平静的目光似乎微微一顿。 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一声佛号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却蕴含着一股沉甸甸的、近乎叹息的失望。仿佛在说: 年纪轻轻,身强力壮,不思正道,却在此处行此装神弄鬼、哗众取宠之下九流勾当?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 陆离的半睁眼睛瞬间敛下去,不在正眼看这些僧人,他收回前面猜想,这些也不是什么高僧。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连他这高中肄业的九漏鱼都知道,以貌取人、妄下定论、指手画脚的事你可以在想里想,但不能表现出来。 就是不知道犯了那条戒律。陆离心里嘟囔一句,也放弃了用‘’鬼发‘’戏弄一下他们抢自己生意的念头。 犯不着了。 他的腹诽很快被现实打断。 原本偶尔还能有一两个好奇的路人光顾下算命摊子,现在可好。所有人都被那群念经的和尚吸引过去了。 他们摊子前,彻底门可罗雀,连只苍蝇都懒得光顾。 老周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和尚的方向,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这帮秃…和尚!念什么经不好,非跑咱地头上念,懂不懂道上规矩啊,这不是砸场子嘛!看把人都勾走了。” 老钱也一脸晦气,慢悠悠地收拾起他的签筒:“完了,今天算是彻底歇菜。有这帮‘活菩萨’在,谁还看得上咱们这些‘泥道人’?走吧走吧,收摊回家,再待下去,看着他们我就心烦。” 陆离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摊位,又看看那群被路人围观的和尚,再摸摸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也只能认命。 这生意…今天是没法做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他那点寒酸的家当。 老钱、老周两个老头彼此招呼完,又教给陆离说了几句口诀就随着人流离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 和尚们依旧纹丝不动,诵经声从未间断,也真的滴水未进。 陆离发呆看空,一边忍不住观察。看着他们赤脚上沾满的灰尘,僧衣上被汗水浸透的深色汗渍,干裂的嘴唇… 那股佩服劲儿又冒了出来。这帮人…对自己是真狠啊…这份定力,这份吃苦的劲儿,不服不行。 第44章 道袍新功能和存钱 夕阳的余晖在高楼间拉长斜影,看着这些和尚真就那么干打坐诵经了一下午,陆离也感到由衷钦佩,虽然没什么佛光,但这份定力,他还是认可了。 陆离也只好草草收拾自己的摊位,带着颗粒无收的淡淡郁闷,回到了高架桥下的“洞府”。 桥洞里空寂依旧,只有风声呜咽。 他也懒得去想那群金山寺的和尚,只想快点研究道袍附着了林念安那个鬼婴的鬼气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然后去享受他应得的“暴富”之夜。 钻进他的“蜗居”,陆离迫不及待地脱下道袍。 心念微动,引动那丝微薄的“鬼气”。 灰色的阴阳眼中,道袍上心口袖口的补丁泛起黑色雾气,沾染的灰尘油污如同被无形之手拂过,迅速褪去,露出干净却依旧破败不堪的本体。 就像褪色的旧照片显露出原本的底色,污渍悄然褪去,显现出道袍那洗得发灰、布料磨损严重的本来面目。 自洁?! 陆离灰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惊喜像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冒出来!他赶紧加大了一点精神力的输出,道袍上的黑色雾气稍微明显了一丝,清洁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点,但效果很快达到饱和。 无论他怎么催动,道袍还是那副饱经风霜的破烂样,只是变得干净了。 “哈哈哈!”陆离忍不住低笑出声,把干净但破败的道袍举到眼前,像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萧满,念安小丫头。你们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这下好了,省水省力!再也不用去公厕跟水龙头搏斗了。” 他美滋滋地把道袍重新穿上,破旧的道袍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清爽感,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解决了“卫生”问题,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冒了出来——钱! 他摸了摸道袍内袋,那个厚实的信封还在,沉甸甸的质感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一数,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一万八?!” 他倒抽一口凉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陈薇一家出手也太阔绰。 比他预估的最高价还高出一大截,再加上他之前帮林雅、苏满那时候给的酬金,攒下的一万多块,他的财富即将迎来历史性的飞跃。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郁闷和被和尚抢走生意的闷气, 深井烧鹅?那算什么!他现在可以连吃几个月,三餐都大鱼大肉,还都不重样的了。 玄学妙啊,鬼也好啊,这才是真正的金光大道啊! 陆离的心脏砰砰狂跳,昨夜的惊险在这一刻被巨大的金钱满足感彻底覆盖。 风险是高,但回报更惊人,这更加确信自己的阴阳眼果然与众不同。 坚定了这条道上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 什么清修无为?都是忽悠人的!搞钱,吃饱喝足才是硬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所有钱整理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腰包里贴身藏好。 然后,怀揣着“巨款”的兴奋和对美食的终极渴望,他决定立刻、马上,去存钱。 然后直奔那家魂牵梦绕的“老兵烧烤”。 今晚,他要大吃大喝。 夜色已浓,城市换上霓虹妆容。陆离换下了显眼的道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揣着鼓囊囊的腰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寂静的桥洞,像一阵风似的刮向最近的ATM机。 自助银行明亮的灯光下,陆离警惕得像只护食的猫,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把厚厚两沓钱塞进了存款口。 听着机器哗啦啦的点钞声,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他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的数字,陆离的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他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余额,才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把银行卡抽出来,小心地藏进腰包最里层。 “烧烤、烧烤!你的大主顾来啦!” 陆离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哼着不成调的歌,朝着夜市排档区那诱人的烟火气和孜然香味快步走去。 为了抄近路,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路灯有些昏暗的小巷。 巷子不长,尽头就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夜市。 老兵烧烤那独特的炭火混合着油脂和香料的霸道香气已经清晰可闻,勾得陆离肚子里的馋虫疯狂扭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家人们!看到没!就是这条巷子!老城区传说中的‘阴阳路’!白天平平无奇,一到晚上…” 一个刻意营造紧张感的女声传来,带着点表演性质的颤抖。 “对对对,菲菲姐说得对!上次隔壁阿强晚上走这里,回去就发烧说胡话!” 一个略显谄媚的男声附和。 “灯光师!灯光跟上!给菲菲姐脸打个侧光,要那种…阴森恐怖的效果!” 另一个声音小声指挥着。 陆离皱眉看去。只见巷子深处走来一小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装、妆容精致、举着手机自拍杆的年轻女人,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眉飞色舞地直播。 她身后跟着一个扛着小型摄像机的男人显然是灯光师兼摄像,一个背着大背包、手里还拿着反光板的助理模样的男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气氛的微胖男人。 陆离玩手机的时候也刷到过类似的视频,这显然是一个探灵主播团队,正准备去某个“凶地”搞直播。 他叹了口气,眼睛一闭一睁,灰芒一闪而过。 陆离的视线即刻被抹上一抹黑雾和纸屑,它们此起彼伏,咆哮着、吞噬着为首的那个女主播菲菲。 一层浓郁粘稠、如同墨汁般的灰黑色死气,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她。 这死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阴冷绝望,远比普通病气凶险百倍。 更诡异的是,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之中,竟然混杂飘飞着无数细碎的、惨白色的纸屑。 那些纸屑,如同被无形旋风撕碎的冥钱灰烬,密密麻麻地粘附在她的发梢、肩头、衣角。 随着她对着镜头说话、呼吸,不断有新的、微小的惨白色纸屑从她口鼻间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 在昏暗的路灯和团队刻意打出的冷色调灯光下,这些飘散的纸屑泛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微光。 第45章 作死小分队 “家人们!礼物刷起来!‘纸鹤’特效走一波!‘’ “菲菲这就带你们勇闯‘乱葬岗’后山,据说那里午夜常有纸钱凭空飘舞,还有女人的哭声!” 菲菲姐对着手机屏幕说话,语气既兴奋又带着刻意渲染的恐惧,灯光师也适时闪动几下,浑然不觉自己身上正发生着何等恐怖的变化。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团队从陆离身边快步走过,看也不看就朝着巷子另一头、显然是通往更偏僻郊区的方向走去。 那浓郁的、混杂着诡异纸屑的死气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寒,让陆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清晰地看到,当菲菲姐提到“纸钱凭空飘舞”时,她身上逸散出的纸屑似乎瞬间增多了一缕! 这是…引火烧身?还是已经被缠上了? 陆离心中警铃大作。 这景象的诡异,感觉比林雅那个鬼发女还要邪门。 这女人和她团队,明显是冲着闹鬼的地方去的,而且看这架势,已经惹上了什么的东西。 看着他们咋咋呼呼、带着直播设备兴冲冲奔向“凶地”的背影,再看看菲菲姐身上那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的死气和不断飘散的纸屑。 陆离的眼神从震惊、凝重,慢慢变成了一种极度无语的…看傻子的表情。 吃饱了撑的?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他陆离一个天生神异的“高人”,都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也知道什么东西能做什么东西不能做。 这帮人倒好,为了点流量,主动往鬼门关里闯?还嫌自己身上的死气不够重? 那股源自本能的、想要追上去看个究竟或者说多管闲事的冲动,在想到昨夜婴灵之战的凶险、自己刚恢复一点点的精神力和空空如也的肚子后,瞬间被掐灭了。 “靠…还带直播找死的?” 陆离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怒其不争”的烦躁:“真当鬼怪是泥捏的?嫌命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阴阳眼带来的不适感,努力将注意力从那团移动的“作死小分队”身上移开。 理解,祝福,锁死。他选择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找死…” 陆离摇了摇头,彻底转过身。 不再看那消失在巷子黑暗深处的探灵小队,目光坚定地投向巷口外灯火辉煌、香气四溢的夜市:“…关我屁事!烧烤,我的烧烤在等我!” 他甩了甩头,将那诡异的纸屑死气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脚步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加快了几分,一头扎进了喧嚣热闹的夜市人潮之中。 很快,他找到了那家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老兵烧烤”。 浓烈的炭火香、油脂的焦香、孜然辣椒的霸道辛香混合在一起,形成最动人的交响曲。 “老板!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大腰子、烤茄子、烤韭菜…先来三十串!可口可乐两瓶,不要百事的!” 陆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豪气干云地点单,声音洪亮,彻底将刚才巷子里的阴霾抛诸脑后。 很快,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串堆满了小桌。陆离抓起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汁混合着孜然辣椒的辛香在口中爆开,油脂的丰腴感和炭火的焦香完美融合,顺着食道滑下,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嘶…哈…爽!” 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可乐,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银行卡在裤兜里安稳地躺着,里面是足以让他安稳一段时间的“巨款”。眼前的烤串金黄焦香,散发着人间至味的热气。 至于那些自己找死、还带着直播设备勇闯鬼门关的傻缺?管他们呢! 陆离彻底放开了,大快朵颐。 他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将昨夜消耗的体力、天桥底下的郁闷、以及对某些人作死行为的无语,统统化作了食欲。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碰杯声、老板的吆喝声,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生命力。 酒足饭饱,打着满足的饱嗝,陆离心满意足地结账走人,付钱时看着账单还是小小肉痛了一下,但很快被饱腹感冲淡。 他慢悠悠地晃荡回高架桥下的桥洞。 钻进他的“蜗居”,换上那件干净清爽但依旧破烂的道袍。 道袍心口传来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暖意,温养着他透支的精神。他躺在铺着旧毯子的硬纸板上,听着远处天桥架上车辆偶尔驶过的低沉轰鸣。 银行卡安稳地贴着胸口。 烧烤的余香仿佛还在齿颊间萦绕。 桥洞外,是沉沉的夜色。 陆离满足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至于那个浑身飘着纸屑死气的主播菲菲和她团队的命运? 那已经不是他陆离需要操心的事情了。他尊重,他祝福,他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睡觉…明天…希望别再有傻缺自己往鬼身上撞了。” 他嘟囔了一句,意识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晨的阳光还没能完全驱散桥洞里的阴凉,陆离就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从硬纸板“床铺”上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摸索着那部屏幕裂得像蛛网的二手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号码——是昨天存的林国栋的号码。 “喂?”陆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爽。 “陆大师,早上好!实在抱歉这么早打扰您!”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林国栋恭敬中带着激动的声音:“我是林国栋!玲玲她爸!” “哦…林居士啊…”陆离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有事?” “有!有好事!”林国栋语气兴奋:“玲玲!玲玲她完全好了,昨天在医院观察了一天,所有指标都正常了!医生都啧啧称奇,说从来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还能痊愈的!还非想留玲玲多观察几天做研究,被我婉拒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我知道,这哪是科学能解释的?都是托了陆大师您的福啊。” 陆离撇撇嘴,心里嘀咕:托我福?是托你女儿那个姐姐的福吧… 不过听到玲玲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毕竟那小孩子小小一个,要是真没了也怪让人心塞的。 “嗯,没事就好。”陆离懒洋洋地应道。 “陆大师。”林国栋的语气变得认真而带着一丝请教,他问得小心翼翼: “玲玲现在虽然看着没事了,但…我们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您是高人,您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比如…饮食?或者…需不需要请个符什么的压一压?” 陆离:“……” 注意什么?注意别再生病?注意多吃点长大点?请符?道爷我画的符自己看着都费劲。 他心里疯狂吐槽,但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昨天那副“高人”腔调,随口胡诌: “唔…阴阳调和,正气自生。令嫒此番劫难已过,体内或有微末阴气残留,不足为虑。只需…”他顿了一下,努力想着靠谱点的词: “…只需多晒太阳,对,多晒太阳!日精乃天地间至阳至纯之气,最能涤荡阴邪,滋养神魂!让她多在阳光充足的地方玩耍,自然百邪不侵,百病不入。” “多晒太阳?明白了,太感谢陆大师指点!”林国栋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语气充满感激,仿佛得了什么金玉良言。 陆离暗自松了口气:蒙混过关… 然而,林国栋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扭捏:“那个,陆大师、还有一件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家里老人催得紧,我也…也是没办法了…” “嗯?什么事?”陆离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有新“业务”? 第46章 过度 “是这样的。”林国栋组织着语言。 “我有一个远房表舅,住在市区外的渔阳镇上,靠近大河边。 他有个小孙子,叫小棋,今年刚十岁。前几个月,他独自去河边游水,不知怎么的就溺水了。人沉了好一会儿,但又自己游了起来,当时看着就是受了点惊吓,有点发蔫。” “但是怪事就从那时候开始了。”林国栋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后怕。 “据我表舅说的。小棋回家后,人就像…像是丢了魂!变得呆呆傻傻的,反应迟钝,问他话半天才回一句,还经常答非所问。以前很活泼机灵的一个孩子,现在眼神都是直的,整天不是发呆就是睡觉,饭也吃得少,整个人都瘦脱相了。” “家里人急坏了,送去省里最好的医院检查,脑CT、核磁共振、心理测试…全做了个遍,结果都显示身体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也束手无策,说是可能受了巨大惊吓导致的精神性癔症,只能慢慢调理。” “可调理了几个月,一点起色都没有!”林国栋叹了口气。 “没办法,家里又找了好多…嗯…像您这样的高人。请过道士做法,也请过高僧念经,钱花了不少,符水喝了一堆,法事也做了好几场,可小棋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一点用都没有!” “直到前几天,”林国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 “有个赤脚苦行僧路过渔阳镇,在河边打坐。我表舅也是病急乱投医,抱着小棋去求那僧人看看。那僧人只看了一眼小棋,就摇了摇头,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陆离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他说:‘三魂有失,非药石可医。水鬼索债,拿走了东西。’” 林国栋复述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 “说完,那僧人就起身走了,再问也不肯多说。我表舅一家听了这话,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天天以泪洗面。他们在家族群里知道我这边…玲玲的事情… 所以…所以就想拖我问问陆先生您…您神通广大,能不能…能不能抽空过去看看?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救小棋!” 水鬼?索债?拿走了三魂? 陆离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我是不是该问下老周老钱啊…但这俩小老头又没来。 普通惊吓导致的精神萎靡,身上最多是病气或者惊吓残留的阴气。 但如果是被‘水鬼’这类东西缠上,甚至“拿走”了魂魄的一部分…那确实挺麻烦的,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回来…头一遭啊! 而且…市区外?渔阳镇?听起来不算太远,但也不近。 “渔阳镇…离这里多远?”陆离谨慎地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始噼啪作响。 风险未知,但报酬丰厚,可以试试! “不远不远!”林国栋听出陆离有松动的意思,连忙道。 “开车走国道,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您要是方便,我今天就能安排车去接您,食宿全包!只要您能去看看,给指条明路就行。” 两个多小时车程…食宿全包…钱不是问题… 陆离的眼睛瞬间亮了。 昨天刚存进银行的“巨款”带来的安全感还在,但谁会嫌钱多? 尤其是这种听起来虽然诡异,但人还活着的“业务”,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嗯…”陆离故意沉吟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高人”的矜持和“清修”的淡然。 “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令亲遭此劫难,又与贫道有缘…贫道便走这一遭吧。” “太好了!太感谢陆先生了!”林国栋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这就安排车去接您!” “…待贫道略作准备。”陆离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但依旧破烂的道袍,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一个时辰后,在…嗯…在我清修之地附近的路口等吧。” 他可不想让林国栋的豪华轿车开到桥洞底下的“洞府”来接他,那“高人”人设可就崩得渣都不剩了。 “明白,明白!陆真人放心!一个时辰后,我亲自去接您!”林国栋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陆离看着破手机屏幕上裂开的纹路,又摸了摸道袍心口那处补丁,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水鬼索债…拿走三魂… 他低声重复着苦行僧的话,心里既有些为了钱的跃跃欲试,又有些怕真遇到硬茬的打鼓。 不过想到食宿全包和“钱不是问题”,他的胆气又壮了几分。 “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说,万一能搞定,又是一笔‘巨款’入账,解决不了也当涨个见识。” 陆离给自己打着气,开始麻利地溜出洞口,趁着公共厕所里那些大爷大妈没来抢水,快速收拾起个人卫生。 他对着公厕洗手台上的镜子,努力板起脸,看着自己的灰瞳,试图进入“得道高人”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陆离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诸位居士,贫道观这位小友印堂发暗,三魂不稳,恐有水厄之灾……”刚装了两秒,自己先破功了。 “噗……算了算了,背的越多错的越多,见机行事即可,就保持神秘感,少说多做,实在不行就皱眉掐指……再不行就‘天机不可泄露’!” 他迅速在心里制定了“高人形象维护策略”。 他甩干手上的水渍,抹了把脸,让自己的表情不再那么困倦,走出去之后,深吸一口气,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灌入肺腑。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那双独特的灰色瞳孔,辨明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与林国栋约定的路口走去。 脚步带着对报酬的雀跃,也带着一丝对未知水鬼的警惕。 陆离在人群中看到了举起手挥动,翘首以盼的林国栋,而后者三步并两步上前,语气激动、诚恳感谢道: “陆真人,玲玲今天早上精神特别好,吵着要出门来见一下您了。医生也说简直是个奇迹……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我们全家……” “哎!”陆离赶紧打断他,努力绷起脸,用一种刻意压低、带着点“得道高人”的淡漠语气说道: “林居士,福祸相依,劫数已消。因果既了,莫要再言。心诚则安,过犹不及。” 他熟练地甩出一串从老周老钱那里学来的、半懂不懂但听起来很有范儿的“术语”,核心思想就一个:钱货两讫,别提人情! 他最烦这种黏黏糊糊的感激,收了钱办完事,大家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吃烧鹅的吃烧鹅,哄孩子的哄孩子,多清爽! 无论是自己欠人情债,还是别人欠自己的。都比欠蚂蚁呗还让他心头发毛。 第47章 呆傻的小棋 二人不再言语,陆离咳嗽两声,提醒该走了,林国栋回过神来,立刻带着“陆真人”上了自己停在天桥外的车子。 而后,他启动车子,驶出了天桥区。 干净的黑色轿车在通往市郊的国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为稀疏的厂房,再变成开阔的田野。 车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林国栋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紧绷的肩线和时不时瞥向后视镜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看着后视镜里陆离那张年轻却刻意板起的苍白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腔的问题咽了回去。 他本想问问“陆真人”有没有把握解决这件事,但想到连自己女儿玲玲,都濒死都能从鬼门关上拉回来…那小棋的问题应该不大。 陆离暗自松了口气,还是安静好啊,说话的力气都省了,自己就装模作样摆个脸色就行。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乡间景色,田埂、小河、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这路线怎么越看越眼熟? 趁着林国栋全神贯注超一辆大货车的空档,陆离飞快地从他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那部屏幕有几道裂纹的二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导航地图。 他眯起那双灰色的眼睛仔细辨认——当前路线:市区 -> 金山寺景区(途经) -> 渔阳镇。 “啧!”陆离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心口处那片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补丁”。 “和尚庙啊……”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像雨后的小蘑菇,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贼心”:“来都来了……” 是不是可以顺路去那金山寺门口晃悠一圈?看看那些抢自己生意的和尚是到底什么来路? “反正就看看,不进去,更不焚香拜佛,总不至于这也收我香火钱、门票钱吧?”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仿佛去金山寺门口打卡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陆离面色淡然,但心里一直在徘徊在胡思乱想的风暴之中。 很快,车子拐下国道,驶入一条更窄的乡镇公路,七弯八绕后,终于在一片典型的江南水乡村落边缘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有些斑驳,门口种着几棵柿子树树,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 院子里隐约传来鸡鸭的叫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乡村的泥土和炊烟混合的气息。 林国栋的表舅,一个面容愁苦、眼袋深重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在院门口,旁边站着他同样憔悴的妻子。 看到林国栋下车,表舅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焦急:“国栋!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陆真人,陆大师?” 这位大师也太年轻了吧……大学才毕业?这个念头在表舅就停了一小会就被他抛到脑后。 既然请来了“高人”,哪怕这“高人”是个三岁小孩,表舅也会深信不疑。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准没错! 林国栋连忙介绍,他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服力:“表舅,表舅妈,这位就是陆大师!玲玲就是陆大师救回来的!大师本事大着呢!” 陆离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寒暄的几人,落在了小院内部。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院门口,那双独特的灰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极淡的雾气无声流转。 视野瞬间切换。 阳光依旧明媚,但在陆离的“视界”里,光线似乎被剥离了色彩,黑雾般的视线立刻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农家小院,房屋本身的风水相位应该没什么问题,虽然他没学过这玩意,但风水不吉的地方总会散发一丝破败的黑色雾气,而这房子没有这问题。 砖瓦墙壁也有些年头了,墙根处能看到一些淡淡的、属于老房子的陈年阴气残留,非常微弱,如同蒙尘的蛛网,属于正常范围,并无异常聚集。 整个院落气场整体呈现出一种乡村特有的、略带驳杂但总体平稳的气息。 没有冲天而起的病气,没有盘踞不散的浓郁死气,更没有阴森恐怖的鬼气弥漫。 一切看起来……过于正常了。 嗯?没阿飘吗?陆离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还以为会在什么阴影处看到个湿漉漉的水鬼呢。 那苦行僧都说了“水鬼索债,拿走了三魂”,按理说受害者家里,尤其事发地点附近,多少会残留些不干净的东西或异常气息。 难道那水鬼段位太高,能完美隐藏?还是……苦行僧有点菜,判断有误?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灰色的瞳孔恢复常态。 转头看向旁边大气不敢喘、一脸紧张等待他“法眼”结果的林国栋三人,语气平淡地招呼道:“诸位居士,请带贫道进去看看吧。” 这句平淡的话,却让林国栋和他表舅一家都松了口气。 陆真人没在门口就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凶之兆,这似乎是个好兆头?至少说明情况还没恶化到不可收拾?陆离跟着他们走进屋的时候,肉眼不可见的鬼气黑发密密麻麻的包裹住了陆离心口、脑袋等要害地方,鬼发也分出几缕悄无声息缠绕住他们三人,以防万一,到时候自己能把他们捆起来丢出去。 道袍上的纯净鬼气也跟着凝实,升起,仿若无形的墙壁竖立在他的身侧,庇护左右。 陆离做完这一切,假装古井无波的脸色苍白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忍受着头皮处针扎一样的痛楚。 但为了大师的面子,他忍了。 他们三人瞬间被鬼发刺骨的阴寒惊到,冷不丁地打了哆嗦。 “大…大师,怎么突然那么冷啊…”林国栋战战兢兢的回头看着陆离,脚上忍不住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表舅,表舅妈二人也面色惶恐,祈求的目光看着陆离。 陆离脸色不变:“此小事尔,居士莫忧。” 然后他就跟着战战兢兢三人组穿过略显杂乱但还算干净的堂屋,一股混合着草药味、饭菜味和长久封闭空气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表舅妈推开里屋的门,声音带着哭腔:“大师,您看看,这就是小棋……好好的孩子,变成这样了……” 陆离迈步进屋。房间不大,窗户开着半扇,光线还算充足。 靠墙的床上,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靠坐着,身上盖着薄被。这就是小棋,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此刻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涣散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对门口涌进来的这么多人没有丝毫反应。 表舅妈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带着哭音唤道:“小棋,小棋?看看谁来了?是国栋表哥和陆大师来看你了……” 小棋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掠过表舅妈的脸,却没有任何聚焦,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很快又回到了那种空洞的呆滞状态。 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自己也没有擦拭的意识。 第48章 鬼气的另一个用法 “小…小棋从水里捞上来后,开始几天还能哭闹,后来就一天比一天呆,现在……现在就像个空壳子……”表舅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医院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市里省里都去了,CT、脑电图……啥都查了,都说身体没毛病。可人就是傻了呀!” 林国栋看着表弟的模样,也是满脸不忍,低声对陆离说:“陆大师,您看这……”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平静地目光就落在了小棋身上,他灰色的瞳孔深处,属于阴阳眼的“视界”已然自然流转。 视野之中,男孩小棋的身体轮廓被一层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暖白色光晕笼罩着。 那是代表生命力的“生气”。 但这生气太微弱了,而且极不稳定,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这绝非一个十岁健康男孩该有的蓬勃生气,更像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的八十老者。 更让陆离心头发紧的是这团生气的“形状”。 它并非均匀地覆盖全身,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残缺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掌,硬生生地从这团生气中粗暴地“取走”了三分之一。 陆离为了做个对比,悄无声息地扫视一眼在场的两个中年人,和小棋身上的‘生气’做了番比较。 两个男人的‘生气’覆盖全身,圆满无缺,散发出犹如篝火般的光晕。 陆离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那副“高人”的平静。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没有去碰触小棋,只是悬停在他额前寸许的位置,指尖几缕无形的鬼气从道袍补丁处极其微弱地探出,尝试着去感应那缺失魂魄空洞的边缘。 鬼气接触到那空洞,陆离的精神力都感到一丝细微但清晰的刺痛和流失感,吓得他立刻把鬼气收回道袍。 还真缺了点东西啊…陆离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神色转成得道高人形态。 身看向一脸紧张期待的表舅一家和林国栋,悠悠开口说道: “三魂有缺,魄亦不稳。躯体犹在,魂非自散,此残缺似外力强夺。” “简单来说,你们家小棋的魂魄真的丢了一部分。”陆离咳嗽两声,赶紧把话变成大白话,不能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装下去啊。 表舅妈一听陆离口中的“魂魄”、“丢了”,腿一软差点瘫倒,被表舅死死扶住,两人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林国栋也是心头巨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陆离如此笃定地说出“魂魄缺失”,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那……那陆大师,还能……能找回来吗?”表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贫道尽力而为。”陆离面不红心不跳的回答,哪怕他也是第一次看见魂魄残缺的人。 “接下来,我会施法寻找这小居士残缺的魂魄,尔等勿忧。”陆离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他想用道袍里精纯的鬼气,试试能不能让现在小棋躯体里残缺的魂魄有反应。 在场三人赶紧点头称是,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陆大师。 陆离绷直了腰背,灰色瞳孔深处流转着凝重。 心念电转,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小棋头顶上方寸许,实则全身心沟通着道袍心口处那片由萧满鬼气缝补的“补丁”。 全力驱动! 他心神全沉入操纵鬼气之中,连装模作样的道家口诀都忘了念。 而后,一股远比平时温养自身时更精纯、更凝聚的温养鬼气,被陆离小心翼翼地从心口补丁处引导出来。 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轻柔的薄雾,笼罩向小棋的头顶百会。 那是神魂出入的门户。 这温养精纯地鬼气一接触小棋那黯淡残缺的魂魄,异变陡生! 小棋原本呆滞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空洞、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气,在温养鬼气的包裹下,竟然像被注入了某种“活性”,开始极其剧烈地扭动起来。 “呃、呃啊……”小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痛苦的嗬嗬声。 那残缺的生气不再仅仅是黯淡,而是像一团被强行点燃的、混乱的火焰,疯狂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撕扯、牵引。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界中,他看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白色“生气丝线”,正从这团混乱的火焰中顽强地延伸出来,穿透墙壁,指向院外某个方向。 那丝线带着一种本能的、回归完整的强烈渴望。 “哇!鬼!水鬼!不要抓我!妈妈!妈妈救我!!”就在陆离捕捉到那丝牵引气息的瞬间,小棋的恐惧仿佛被这触及本源的刺激彻底引爆。 他不再是呆滞的木偶,而是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哭嚎。 小小的身体在床上剧烈地弹动、挣扎,双手胡乱挥舞,那温养鬼气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他被强行夺魂时烙印下的、最原始的恐惧印记。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被厉鬼缠身般的剧烈反应,把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表舅妈更是“啊”的一声尖叫,脸色煞白。 “小棋、小棋!我的儿啊,别怕!妈妈在!妈妈在呢!”表舅妈几乎是扑到了床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疯狂挣扎哭喊的儿子,泪水瞬间涌出,用带着哭腔的乡音一遍遍呼唤着。 “不怕不怕,妈抱着你!水鬼抓不走我的小棋!大师在这儿呢,大师在这儿呢!” 陆离也被小棋这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锁定那根在阴阳眼中微弱闪烁、指向院外的“生气丝线”。 他猛地转头,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落水的地方!是不是那个方向?!” 林国栋和表舅顺着陆离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正是穿过村后、距离小院不算太远的一条蜿蜒小河的方向!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 “是!就是那边!”表舅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就是村后那条野河!小棋就是在三个月前,去河边玩水踩滑了掉下去的!大师您……您怎么知道位置的?!” 这精准的指向,加上小棋如同重现落水恐惧的剧烈反应,彻底打消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看向陆离的眼神只剩下敬畏和燃起的希望。 “源头在彼处。”陆离沉声道,迅速收回了笼罩在小棋头顶的温养鬼气。 随着那刺激源头的消失,小棋激烈的哭嚎和挣扎如同被抽掉了力气,迅速减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惊恐的喘息,瘫软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他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身体转成呆滞。他又变成了魂魄残缺的状态。 第49章 人乃红尘揉 表舅妈紧紧抱着呆滞地儿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 “好了好了,小棋不怕了,鬼跑了,被大师赶跑了,不怕了,妈抱着你……” 刚才那一下强行刺激,虽然指明了方向,但对这孩子的伤害也不小,鬼气始终是鬼气,活人沾上还会感到阴寒,何况这个魂魄都残缺不全的孩子。 陆而且更让陆离心中讶然的是,‘三魂’居然还真有反应…… 难道这收掉了小棋三魂的鬼东西一直没吞噬、吃掉的吗? “带贫道去河边落水处看看吧。”陆离没有说出让他们更加担心的事实,抬手示意让表舅带路。 表舅闻言,立刻在前面带路,几乎是小跑着,陆离和林国栋紧随其后出了院门,三人沿着田埂急匆匆地往村后赶。 上午的阳光不算猛烈,但炎热还是让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凝重。 几里地的路程在焦急的脚步下很快便走完。 绕过一片小竹林,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平缓的小河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无名小河。 河水不算清澈,带着点自然的浑浊,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水草,几根枯木半浸在水中,几只水鸟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河边的空气明显比村里更湿冷几分,带着些许腥气。 陆离站在岸边,灰色的瞳孔第一时间扫视整个河面及两岸。 视野切换。 河面上漂浮着淡淡的、如同薄纱般的灰白色雾气,那是水边自然汇聚的、浓度较低的阴寒之气,属于正常范畴,并非邪异鬼气。 流水本阴。 河水深处的气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黑色泽,带着流水特有的灵性起伏,但根本没有预想中那种盘踞不散的、带着怨念或索命执念的浓郁灰黑色鬼气。 “没有水鬼……?”陆离心里低声自语,眉头半锁,但神色依旧有‘高人’的淡然。 这也太奇怪了,小棋身上那被强行夺魂留下的“空洞”和残留的“残缺”感如此清晰,源头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难道那水鬼拿了“债”就彻底远遁了?还是说……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自己装高人装的太投入,是不是忘了问一个关键问题了… 这问题立刻浮上心头:“那…表舅?,小棋落水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嗯,连人家姓名没问,八字没问,时间也没问。陆离赶紧在心里记下笔记。 这样显得自己很不专业啊。 “大师叫我项学义就行,至于落水的时间是…是三个多月前了。农历四月十六那天下午!”表舅项学义连忙回答。 “三个多月……”陆离呢喃着这个时间,眼神放空起来。 “魂魄离体三月,风吹日晒,游魂野鬼觊觎……按理说,普通生魂早就该消散殆尽,或者被更强大的阴物吞噬了…可小棋那被夺走的一魂,我刚才在他房里还能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 这什么情况?陆离此刻很想伸手挠头,好让自己能回忆起乱七八糟的经书文字。 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需要知道落水时的每一个细节,越详细越好!”陆离沉声道,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河面。 “还有,当时有没有拍下照片?尤其是小棋被救上来后的样子?” “照片?有!有!”表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掏出他的智能手机,手指哆嗦着在屏幕上划拉,翻找着相册。 “当时吓坏了,但救护车来之前,国栋他表婶怕说不清楚,用手机拍了几张小棋的样子给医生看……” 他很快翻到了几张照片,将手机递给陆离。 照片是在农家院子里拍的,光线不太好,画面有些模糊。小棋浑身湿透,裹着毯子,眼神惊恐不安,但比刚刚呆滞的模样有神得多,他脸色惨白,被大人围着。 陆离迅速扫过照片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亮,指尖点在手机屏幕上小棋的手臂位置,将那个局部放大。 “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关键线索的锐利。 “他手臂上沾的这些泥……怎么是黄色的?” 照片上,小棋湿漉漉的手臂和手肘处,清晰地沾着几块干涸的泥巴,颜色是醒目的土黄色。 “黄泥?”表舅凑过来一看,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点头:“是,是黄泥!当时他身上、头发里都沾了不少这种黄泥巴。” “不对。”陆离猛地抬头,灰瞳半敛地射向眼前的无名小河,声音斩钉截铁:“你们看这河岸的泥土,还有河底的淤泥。” 林国栋和表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河两岸是深褐色甚至带着点黑青色的湿润泥土,裸露的河床处,被水流冲刷出的淤泥也是深沉的青黑色。 这完全是水、河边最常见的土质颜色。 “这河里的泥,是青黑色的,绝不可能是这种干涸的黄泥。”陆离指着照片,又指向河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小棋手臂上的黄泥,不是在这条河里沾的,他落水后,肯定还在其他地方蹭到过,或者……他落水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在这里。” 表舅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哆嗦着:“不……不是在这里?难道、难道是……上游那个废弃寺庙……?” 啊?关寺庙什么事啊?陆离翻了下眼白,无声叹息,怎么越扯事越多啊。 但他还是跟着表舅的小步,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阴阳眼紧紧注视着河道,不放过任何一丝‘气体’流动的异常。 陆离顺着河道向上游走了好几百米,精神高度集中,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后,那废弃寺庙的轮廓隐隐约约出现个大概。 那寺庙的围墙早已坍塌大半,剩下的断壁残垣上长满了爬山虎和青苔,远远望去活像一张张腐朽的皮肤。 寺庙大门只剩下半扇,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随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眼前的景象让表舅和林国栋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一顿就落到了陆离身后。 陆离无语,但还是硬着头皮站在他们身前,无形的鬼气从道袍补丁里升起,黑丝鬼发张牙舞爪飘开。 “就……就是这里……”表舅的声音有点颤抖,眼神惊恐地扫视着那黑洞洞的破庙门洞:“大、大师……就是这鬼地方,邪门得很…!” 陆离虚着眼,看着眼前鬼气森森的寺庙,看着那浓郁滴落的黑色鬼气,又想起一个转进如风的军事小故事了。 (兄弟姐妹们,给作者一个小小书评吧,砰砰砰。) 第51章 佛亦黄泥塑 表舅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 “而且、而且这庙……闹鬼啊! 前些年就有人说,大白天的路过,都能听到里面……里面有和尚念经的声音。 嗡嗡嗡的,听不清念啥,但就是有人在念,可、可在外面看过去……里面连个影子都没有,全是蜘蛛网和一个黄泥佛像,还烂掉了一半,松松垮垮的 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都说这庙里住着不干净的东西!” 表舅说完,看到‘陆大师’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安了点心,毕竟林国栋再三保证自己请来的大师,是一个有真本事的得道高人。 诵经声?鬼还会诵经吗?陆离神情风轻云淡,但疑惑之色在眼底闪过。 不过在陆离仔细端详之下,这鬼气…有点虚有其表。 它乍看之下一副大凶、大煞欲噬生灵的模样,但细看却会发现,这鬼气…太驳杂了。 黑气森森但又掺杂着一丝怪异的‘黄色’。 不说比起陆离之前碰到的鬼新娘萧满了,就连自己第一次碰到的黑发女鬼都比不过…… 而那鬼发女,自己用眼睛里的力量都能瞪伤她。陆离心头快速盘算一下自己现在的实力,感觉自己好像也能打啊。 哪怕这和小棋没什么关系,但这寺庙有鬼是真的。 既然因缘际会了,那就福祸相召吧。陆离神情认真,道袍里的精纯鬼气更加浓郁的冒了出来。 干他,陆大师今天就要亲手驱了这人生中第一个鬼了! 而身后林国栋和他表舅二人立刻就感觉到刺骨的阴寒,他们瞳孔都瞪大了,牙齿打颤,冷汗直流,一股发自灵魂的恐惧之意不可抑制的升起,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跟前的‘大师’。 怎么感觉现在这大师比前面闹鬼的寺庙还让人害怕啊!? 陆离深吸了一口带着阴寒和霉味的空气,紧了紧身上的破旧道袍,对身边脸色惨白的林国栋和几乎要瘫软的表舅沉声道: “留在外面,别进来。” 说完,不等二人的回应,他就迈开脚步,顶着那刺骨的阴风,踏过满地枯枝败叶和滑腻的黄泥,一步步走向那扇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半开半合的破庙大门。 嘎吱作响的门轴声,在死寂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刺耳。 顶着刺骨的阴风和几乎凝成实质的粘稠鬼气,陆离踏入了破庙残破的门洞。 无形的阻力瞬间袭来。如同无数冰冷湿滑的触须缠绕上来,带着强烈的排斥和警告意味。 那是浓郁阴气自发形成的、守护此地的“鬼气枷锁”。 “哼!”陆离哼了一声,脸色苍白了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果然比我弱多了! 破烂道袍心口处那片由萧满纯净鬼气缝补的“补丁”,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温润微光。 这光芒如同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缠绕上来的阴寒鬼气隔绝在外,虽然压力不算大,但道袍的温养鬼气也在缓慢消耗。 陆离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他右手并指如剑,几缕无形“鬼发”瞬间凝聚于指尖,带着起饱含不甘、愤恨的鬼气,猛地向前一刺。 “嗤啦!” 仿佛撕裂了一层坚韧的油布,鬼气枷锁被强行刺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小孔洞,阴冷的鬼气瞬间紊乱。 陆离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钻了进去。 一进入庙内,那刺骨的阴寒和浓重的霉腐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和残破门窗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 庙内空间不大,满地狼藉,朽烂的木头、坍塌的供桌、厚厚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然而,陆离的目光瞬间就被庙宇正中央的景象牢牢钉住,心脏猛地一跳。 那里没有庄严的佛像,只有一个由黄泥粗糙堆塑而成的、极其丑陋怪异的“佛像”。 它大约半人高,形态扭曲诡异,如同一个三岁孩童信手胡捏的泥巴玩具被强行放大。 身体比例完全失调,躯干臃肿歪斜,四肢短小畸形,勉强能看出盘坐的姿态。 最骇人的是那颗“佛头”,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几个象征性的、歪扭的凹陷和凸起,勉强构成一张模糊、痛苦、甚至带着一丝狰狞的脸孔。 更诡异的是,这黄泥佛像的表面并非干燥坚硬,而是如同融化的蜡烛般,不断有粘稠的、土黄色的泥浆从它扭曲的身体各处缓缓渗出、流淌下来,在它身下汇聚成一小滩散发着浓重土腥和水腥气的泥沼。 此刻,这丑陋的“鬼佛”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它那模糊不清的“脸”扭曲着,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臃肿的躯干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向前顶撞,仿佛在用自己融化的身体死死地抵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塞回自己那不断流淌、即将崩溃的泥塑身体内部。 当陆离闯入的瞬间,鬼佛那浑浊的、由无数驳杂阴气怨念构成的“意识”似乎被惊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艰难地“扭动”那不成形的头颅,“看”向陆离,一股微弱却带着极致警惕和守护意味的灰黑色鬼气,猛地从它融化的躯干中射出,直扑陆离面门。 这攻击孱弱不堪,速度也慢,对此刻的陆离构不成威胁。 他本能地就要操控鬼发将其绞散或格挡。 然而,就在那道微弱鬼气即将触碰到陆离身前、被道袍屏障阻挡的刹那。 嗡! 陆离的道袍,尤其是心口那片萧满鬼气缝补的补丁,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一股比平时更强烈的暖意瞬间透出。 轰! 陆离的脑海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精神风暴。 无数破碎、混乱、却又饱含着纯粹执念的画面闪过,如同暴风雨一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画面闪回,意识浮现。 寺庙香火鼎盛时,佛龛前香炉里积年的香灰,在某个午后,被一个懵懂无知的小沙弥玩耍般地抓取、揉捏。孩童稚嫩的手,毫无章法地将其塑造成一个粗糙、丑陋的泥偶形状。 然后,孩子嘻嘻笑着,随手将这个不成形的泥偶,塞进了供奉在角落、一尊早已无人问津的残破小佛像那空荡荡的胸膛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懵懂的意识在佛像冰冷的陶土躯壳内苏醒。它不懂佛法,不明真意,却本能地吸收着大殿里袅袅的香烟,聆听着僧侣们日复一日的诵经声。 时光流逝,香火断绝,僧侣离散。 寺庙在风雨中破败、坍塌。 曾经的家园化作断壁残垣,诵经声永远消失了。 它不懂为什么,只是固执地留了下来。 懵懂的意识驱使着它那由香灰凝聚的微弱鬼体,模仿着记忆中模糊的腔调,在死寂的破庙里,日日夜夜发出无人能懂、如同蚊蚋般的“嗡嗡”诵念。 某个午后,它在破庙门口,“看”到了远处小河下游发生的惨剧。 一个孩童在水中挣扎,一个湿冷、贪婪、带着浓重怨念的水鬼在抓替,正狞笑着将孩子拖向深水,要取其性命,夺其躯壳。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 那懵懂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它! 它那由香灰与黄泥捏成的丑陋本体、畏水畏阳的鬼体,无视了头顶炽烈的阳光,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下游。 河水是它的克星,一入水,构成它身体的香灰和黄泥便如同遇到沸水的雪花,开始剧烈地溶解、流失。 刺骨的阴冷和剧痛撕裂着它微弱的意识。 那水鬼发现了它,狰狞地扑上来撕咬。 但它不管不顾,用正在融化的、越来越虚弱的手臂,死死抓住了下沉的孩子身体,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他拖上了河岸。 然而,它终究晚了一步。 那凶残的水鬼,狞笑着强行撕扯下了孩子一部分纯净的“生魂”。 孩子身体上岸,但魂魄残缺,眼神瞬间呆滞。 它看到了那缕被水鬼压在手中、暴露在烈日下、正发出无声哀嚎、即将被阳光和鬼气双重磨灭的纯净生魂。 它没有任何思考,用自己那刚刚脱离水体的、几乎完全融化的鬼体,再次扑进了那对它如同炼狱的河水。 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生。 杀生即护生…它念头通达。 它用融化的的残躯,死死缠住了得意忘形的水鬼,不顾对方疯狂的撕咬和怨毒的诅咒,硬生生将其头颅撕碎。 浑浊的河水中,那缕纯净的、代表孩子一部分自我的生魂,如同风中残烛,正在快速消散。 它拖着融化的黄泥躯体和那缕生魂,艰难地爬回岸边。 它想将生魂塞回孩子的身体,但它不懂。 眼看生魂在烈日下越来越淡,它毫不犹豫地用自己仅存的、还在不断流淌融化的黄泥躯体,覆盖了上去。 用自己的残躯,隔绝了致命的阳光。 第52章 本是无一物 远处传来了人声,很多人正焦急地跑来。 它感受到了人群聚集带来的、让它本能恐惧的庞大“生气”和混乱的、炙热的情绪波动。 它太虚弱了,无法对抗。 它只能用尽最后的力量,卷起那缕被黄泥包裹保护的脆弱生魂,如同受伤的野兽叼着幼崽,跌跌撞撞、无声无息地逃回了上游它唯一的“家”。 那座破败的寺庙。 从此,它日夜守在这破庙里。 用自己残存、不断消散的鬼气,小心翼翼地滋养着那缕脆弱的生魂,不让它彻底消散。 它不懂怎么归还,它只知道要保护。 香灰黄泥的躯体在融化,它只剩下那点由纯粹“守护”执念支撑的残魂,以及……它潜意识里模仿自己最初形态、用庙旁黄泥胡乱堆塑起来的这个丑陋泥像作为暂时的“容器”。 它的力量在枯竭,但它依旧日复一日地“诵经”,如同过去无数个岁月一样,守护着这方寸之地,守护着……它从水鬼爪下抢回来的那缕残魂。 然后,它‘看’到了一个鬼气浓郁如血,阴寒森森的‘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冲进了自己的‘家’…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 我怎么在别人眼里是这般恐怖的模样? 他看着眼前那不断融化、扭曲嘶吼、却依旧死死护住身前某片虚空的丑陋黄泥鬼佛,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抹复杂的眼光,包含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钦佩。 它不懂佛法,却行了大慈悲。 它自身难保,救渡了落水人。 它无声诵经,守的是一缕魂。 陆离深吸一口气,那刺骨的阴寒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对着那挣扎嘶吼的鬼佛,缓缓地、无比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阴风的呼啸: “我明白了……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当陆离那声郑重的声音在死寂的庙宇中回荡时,那由香灰诞生、执念凝聚、用黄泥重塑己身的懵懂灵体,仿佛真的听懂了。 它那不断融化流淌、发出无声嘶吼的扭曲“佛头”,停止了挣扎。 模糊不清的五官似乎努力地“凝聚”了一下,那双由驳杂鬼气勾勒出的、浑浊不堪的“眼睛”,艰难地、缓缓地转向陆离。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带着无尽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询问,如同最澄澈的溪流,直接流淌进陆离的意识深处。 那目光穿越了丑陋泥塑的阻隔,穿越了驳杂鬼气的阴森,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纯净疑惑,直直地烙印在陆离的灵魂上: 我……是佛吗? 它在问。 用自己即将彻底消散的执念,发出最后、也是最深沉的叩问已心。 陆离的心揪了一下,无言的感觉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灰色的瞳孔,倒映着眼前这尊他见过的,最“丑陋”、最“扭曲”的“佛像”。 那不成形状、流淌着泥浆的佛身,那鬼气森森、五官模糊甚至狰狞的佛头。 它残破躯体的最深处,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用最后残存鬼气滋养着的那一缕微弱纯净的淡白三魂… 它的“佛身”残破不堪,它的力量油尽灯枯,它的存在即将化为虚无。 然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它的“目光”,它的“姿态”,它的全部意志,依旧死死地、温柔地守护着那缕不属于它的残魂。 佛是什么?是金身宝相?是梵音缭绕?是万民供奉?陆离的目光,穿透了丑陋的黄泥,穿透了森然的鬼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击着陆离的心防。 他穿着洗得发灰、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烂道袍,站在阴森破败的鬼庙之中,面对着这尊由鬼气和黄泥构成的“佛像”。 他缓缓地、深深地垂下了头。 双手合十,置于胸前。 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佛教礼敬手势。 他闭上那双能窥见阴阳的灰色眼眸,清朗而低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虔诚,在这阴寒的破庙中清晰响起: “阿弥陀佛。”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那询问的目光,眼神澄澈如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给出了答案: “你,已经是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黄泥鬼佛的核心炸响,又仿佛一道温暖的、迟来的佛光终于穿透了它意识深处无尽的迷茫。 那扭曲丑陋的泥塑脸上,所有的痛苦、狰狞、挣扎瞬间凝固,继而如同春阳融雪般,缓缓化开。 一种难以形容的、纯粹的、大解脱般的释然,取代了一切。 它那融化流淌的黄泥躯体,停止了蠕动。 它用最后一点凝聚的力量,极其轻柔地、如同母亲推送襁褓般,将一直守护在它核心深处的那缕纯净三魂光团,缓缓地、稳稳地推向了陆离。 陆离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解开破烂道袍的前襟。心口处那片由萧满纯净鬼气缝补的补丁,瞬间亮起柔和温润的光芒,将那缕瑟瑟发抖、带着小棋气息的残魂小心翼翼地接纳、包裹、温养起来。 做完这一切,那黄泥鬼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它那模糊的“目光”再次落在陆离身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和模仿。 它那由黄泥勉强堆塑的手臂,极其笨拙、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学着陆离刚才的样子,十指艰难地、扭曲地尝试合拢,想要做出那个它模仿了百年却始终不懂其意的合十手势。 它的“嘴唇”,一个泥浆的凹陷微微开合,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如同风拂过残破窗棂般的、断断续续的气流声: “啊……弥……陀……佛……” 牙牙学语,不成腔调。 却耗尽了一个懵懂地缚之灵全部的生命余烬。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庙内盘旋呼啸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停歇了,那刺骨的、深入骨髓的阴寒鬼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湮灭。 构成黄泥鬼佛躯体的粘稠泥浆,停止了流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最普通的、干涸的泥土,哗啦一声,彻底的散落在地,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黄土。 而在那堆黄土之上,一点微弱却无比纯净、带着淡淡檀香和泥土芬芳的金色光晕,如同晨曦初露般,无声地晕染开来。 这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驱散一切阴霾的温暖与安宁,瞬间洗荡了整个破庙的腐朽与死寂。 这光晕并未消散,而是轻柔地、迅捷地飘向陆离腰间挂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陆离下意识地伸手入包,掏出了里面的“玄学四件套”之一,那笔杆开裂、笔头秃了大半的劣质毛笔。 那点纯净的金色佛光,如同归巢的倦鸟,毫无阻碍地融入了这支破旧的毛笔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从笔杆传来。 陆离低头看去,掌心那支原本劣质粗糙的毛笔,已然模样大变。 笔杆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煅烧过,呈现出一种深沉古朴、如同庙宇梁柱般的暗金色泽。 笔头原本秃败的杂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凝聚如墨、却又隐隐流动着金色微光的奇异“毫毛”,仿佛由最纯净的香灰与佛光凝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笔杆末端和笔斗连接处,覆盖着一层凝固的、无法抹去的土黄色泥痕。 陆离怔怔地看着掌心这支焕然一新却又刻满“伤痕”的笔,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笔杆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微弱却坚韧的温暖脉动。 那上面凝固的黄泥痕迹,仿佛还带着鬼佛最后融化时的触感。 破庙内,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陆离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破烂道袍,和他掌心这支融合了佛性与执念的奇异毛笔。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对着地上那堆散落的、曾经构成“佛身”的黄土,再次缓缓垂首,合十,低声念诵,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 “阿弥陀佛……” 道袍加身,佛号轻宣。 泥菩萨自身难保,却渡了落水人。 第53章 不执也不悟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早已失去威慑力的半扇破庙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布满黄泥的坡地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森然。 在坡下焦急踱步、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表舅和林国栋,一看到陆离的身影出现,立刻像看到了救星般冲了上来。 “陆大师,您出来了!怎么样?没事吧?里面……”林国栋连珠炮似的发问,目光在陆离身上紧张地扫视,生怕他缺胳膊少腿。 表舅更是直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里面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希冀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大师!小棋……小棋的魂……” 陆离站在破庙投下的阴影边缘,阳光勾勒着他洗得发灰的道袍轮廓。 他的脸色不再是之前刻意绷起的“高深莫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经历震撼洗礼后的平静淡然。 这份平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支融合了黄泥鬼佛最后佛性与执念的奇异毛笔。 笔杆温润的触感,笔尖若有若无的檀香,仿佛一股清泉,无声地流淌过他刚刚激荡的心绪,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迎着表舅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笃定: “三魂已寻到。回去,试试能否归位。” “真……真的?!”表舅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旁边的林国栋死死拉住。 狂喜和不敢置信冲击着他,让他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师!” “走吧。”陆离没有多言,转身率先沿着来时的黄泥小径向下走去。 道袍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那支奇特的毛笔被他小心地收回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三人顺着原路返回,刚走出那片被竹林和荒草遮蔽的阴冷区域,踏上相对开阔的田埂没几步… 陆离脚步一顿,极其敏锐地霍然转身。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淡然的佛号自身后响起。 只见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静静盘坐着一个僧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破烂袈裟,身形瘦削,风尘仆仆。 他双手合十,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目光落在陆离身上,语气平和: “施主,好手段。” 陆离灰色眼睛不可察的闪烁,属于窥探能量的视界瞬间启动,如同清风扑面,瞬间笼罩了那苦行僧。 灰白色的视野之中,那僧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浑厚、如同温玉般内敛莹润的暖白色生气,这生气磅礴而稳定,远超常人,显示出其身体根基无比扎实,气血充盈。 更陆离惊讶的是,在他那看似普通的躯壳之内,一股纯净、浩大、带着慈悲与智慧意蕴的淡金色佛光如同内蕴的太阳,虽不刺眼外放,却稳定而坚韧地流转于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盘坐在那里,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交融,仿佛一棵扎根大地的古树,风雨不侵,自成一格。 陆离心中凛然,这是他第一次碰到真正有能力的“高人”了。 “大师!是您!”表舅也认出了这苦行僧,激动得差点又跪下,连忙指着他对陆离解释道:“陆大师,就是这位大师!当初就是他一眼看出小棋是被水鬼捉走了魂!说非药石可医。” 他语无伦次,充满了敬畏。 然而,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微微虚了起来。 他锐利的目光没有再次停留在对方那浑厚的生气和精纯的佛光上,而是极其刁钻地、飞快地扫过对方合十的双手——尤其是那合拢的指尖和掌心边缘。 发现了! 在那粗糙、布满老茧的右手拇指指腹和食指侧缘,极其细微地、残留着一点油润的光泽。 虽然很淡,但在陆离的阴阳眼下,这点油光简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般醒目。 那分明是刚啃完某种油脂丰富的肉食还没来得及仔细擦拭干净,就匆匆忙忙跑来摆造型留下的“罪证”。 陆离内心瞬间爆炸: “靠!这秃驴!差点让他骗过去了!” “犯戒了啊混蛋!” “合十?合十个屁!你指头上的油都快蹭到袈裟上了!” 与此同时,站在树下的苦行僧,看似淡然的眼底深处,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闪过。 显然他也在上下“打量”陆离: “这道士……破道袍洗得都发灰了,八卦图都快磨没了,还不换?……啧,比我还能装穷酸?” “脸色故意绷得跟块板似的,眼神倒是贼亮……装高人范儿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彼此的内心异口同声:“这秃驴/牛鼻子老道,装杯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噼啪作响,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同行相见,分外眼明”的、看破不说破的诡异默契。 然后,两人极其有默契地、同时移开了视线,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波动瞬间消失无踪,彼此都重新恢复了“高人”的平静淡然。“居士,客气了。”陆离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番内心风暴从未发生。 苦行僧脸上的淡然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双手依旧合十,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 “人乃红尘揉,佛亦黄泥塑。本是无一物,不执也不悟。” 嗯?还装?跟哥们这个九漏鱼论禅论道吗?陆离眼皮一翻,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 脑子里飞快转动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墨水,陆离福至心灵,眼神微亮,同样双手合十: “红尘凭心度,菩提因诚筑。拈花禅坐蒲,笑执也笑悟。” 苦行僧脸上的淡然笑容真正的绽开,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愉悦。 他高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接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陆离的帆布包,落在了那支融合了黄泥鬼佛佛性的毛笔所在的位置,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他对着那个方向,深深合十,躬身一礼,低声道: “尊者。” 这一声“尊者”,发自内心,无半分戏谑。 行礼完毕,苦行僧直起身,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淡然,对着小棋家所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施主,救人要紧。贫僧在此等候,待小施主魂魄归位,再叙不迟。” 陆离深深看了这穿着破烂、和自己一样装模作样的和尚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言,转身招呼上依旧云里雾里、只觉两位“高人”对话玄奥难懂的表舅和林国栋,大步朝着小棋家走去。 第54章 解决事情和陆离的疑惑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回到表舅家的小院。 压抑的气氛似乎被陆离带回来的希望冲淡了一些,但屋内小棋那依旧呆滞木然的身影,又像一块巨石压在他们一家的心头。 陆离没有耽搁,径直走到小棋床前。男孩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陆离深吸一口气,解开道袍前襟,心口处那片萧满鬼气缝补的补丁再次亮起温润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被温养在其中的那缕纯净三魂光团,使其缓缓浮现于掌心。 那缕代表着小棋一部分自我的淡白色光团,一脱离道袍的温养,便微微颤动。 而就在这一刻,床上呆坐的小棋,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聚焦。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目光直直地、愣愣地看向陆离掌心那团与他本源相连的光。 那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茫然的熟悉感。 “小棋?!”表舅妈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又惊又喜。 “有效!”表舅也惊喜地挥了下拳头。 陆离不敢怠慢,立刻尝试下一步。 他调动自身温养的精纯鬼气,那是源自萧满消散前地馈赠、经过道袍转化后,自己身上能拿出手的,最为温和的力量。 试图包裹住那缕生魂,如同引导迷途的孩子回家,缓缓推向小棋的眉心。 然而… “啊!!” 就在那温和的鬼气触碰到生魂光团的瞬间,小棋猛地爆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小小的身体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疯狂弹起、扭曲。 原本茫然的脸上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所占据,那缕被鬼气包裹的生魂光团也剧烈地波动、黯淡,仿佛随时要溃散。 “散!”陆离脸色微变,毫不犹豫地瞬间撤回了所有鬼气。 补丁里可以保护魂魄…鬼气不行吗? 他看着小棋痛苦蜷缩、瑟瑟发抖的模样,心沉到了谷底。 即便是最温和的鬼气,对于没有躯体保护的魂魂而言,也是一种伤害吗?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悄然否定了用自己额头的鬼发直接绑住三魂给硬塞进去的念头,鬼发里蕴含的、带着不甘愤恨属性的鬼气,估计一碰到这三魂就得搅碎它了… 怎么办? 陆离的目光,落在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那里面,静静躺着那支融合了黄泥鬼佛最后佛性与执念的奇异毛笔。 只能……试试它了。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毛笔抽出握在掌心。 笔杆温润,那凝固的黄泥痕迹仿佛带着厚重与慈悲。 他将一丝微弱的念头沉入笔中时。 嗡! 异变陡生! 陆离只感觉自身体力如同呼啸的山风,疯狂地朝着笔杆吹去。 仅仅几息之间,他就有种被人按住脑袋,一步不停地跑了三公里的虚弱感。 虚汗立刻出现在陆离的额头。 但与此同时,笔尖那簇凝聚如墨、隐隐流动金色微光的毫毛,骤然亮起一层极其柔和、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金色佛光。 这佛光并非炽烈耀眼,而是如同初春融雪般温润无声,带着一种安抚一切伤痛、滋养一切生机的纯粹力量。 陆离强忍疲惫,屏息凝神。 引导着这股淡金色的佛光,极其轻柔地将那缕瑟瑟发抖、因刚才鬼气接触而受惊的淡白色生魂光团,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 这一次,男孩没有惨叫。 那缕生魂光团在温暖的佛光包裹下,瞬间安静下来,甚至散发出一种舒适的、微弱的脉动。 陆离眼神一凝,手臂轻颤,引导着被佛光包裹的生魂光团,缓缓地、坚定地,按向小棋的眉心。 “呃……” 当佛光与生魂触及小棋眉心的刹那,小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挺,眼睛瞬间瞪大。 随即,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向后倒去,直接昏厥了过去。 “小棋!” “儿子!” 表舅一家看到小棋吭了一声昏倒,立刻就扑到床边,惊恐万分。 “大师!这……这……”表舅的声音带着不解地哭腔。 陆离缓缓收回毛笔,感受着笔杆传来的微弱脉动和自身体力消耗,他脸色苍白了一点,额角布满疲倦的汗珠,但眼神淡然平静。 他灰色的瞳孔在小棋身上扫过。 阴阳眼视界里,小棋那原本残缺三分之一、黯淡无光的生气光团,此刻虽然依旧微弱,但形态已然完整。 那巨大的空洞消失了。 一层极其微弱却坚韧的淡金色佛光正温柔地覆盖、渗透在他整个魂魄之上,缓慢而稳定地修复着三个月来分离造成的损伤,滋养着那归位后尚显虚弱的生魂。 他体内原本因为魂魄缺失而近乎停滞的生机,也开始如同解冻的溪流般,极其缓慢地重新流动起来。 陆离收回目光,见事情好像解决了,面对焦急惊恐的众人时,又不自觉地进入了得道高人的工作状态,声音平静安慰,给人一种信服感:“魂魄离体日久,骤然归位,如久旱之苗逢甘霖,需静养以固本培元,引生气流转周天。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待魂魄稳固,阴霾尽扫,自当神清目明,还复本来。” 简单来说,就是等个几天或者十几二十天,就能好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多谢陆大师!多谢活菩萨!”表舅妈抱着昏睡的儿子,语无伦次,不住地磕头。 表舅也是喜极而泣,看向陆离的眼神如同看到仙人在世。 林国栋也松了口气,看向陆离的目光充满对“玄学”深深的敬畏。 陆离却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恢复了平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毛笔。 笔杆上凝固的黄泥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那面破幡子上写的几个字: “…因缘际会,福祸自召。”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林雅的鬼发女,苏满家里的鬼新娘,林家的鬼婴,那作死小分队的纸屑鬼气… 每一次遇到一个鬼就会接着遇到下一个鬼… 太频繁了!太巧合了! 自己在孤儿院那十几年里,一年到头也碰不上一个能冒头显形,鬼气森然的厉鬼。 而现在短短一个月里,接二连三的麻烦找上门,每一次都看似凶险万分,却又“恰到好处”地被他这个半吊子以各种方式解决。 这真的只是“因缘际会”?还是某种被安排好的“福祸自召”?为什么是我?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支黄泥毛笔,温润的触感和淡淡的檀香似乎带来一丝慰藉。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还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的、啃完肉不擦手就跑出来装高人的……和尚。 那家伙,虽然装模作样,但一身精纯佛光做不得假,显然也是“圈子”里的人。 而且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能解答一些疑惑? 第55章 这重要吗? 灰瞳看着床上昏睡但魂魄已然完整、被佛光温养的小棋,陆离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对着在场几人微微颔首,示意这事也差不多解决了,刚想开口告辞去找那树下的和尚解惑,表舅一家和林国栋就围了上来。 “陆大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表舅噗通一声又要跪下,被林国栋眼疾手快架住。 表舅妈更是抹着眼泪,一把抓住陆离的袖子,陆离下意识想抽回,没能抽开:“大师!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表舅挣脱林国栋的手,激动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用红纸包得方正正的大红包,看那厚度,里面至少塞了七八千块钱。 他不由分说就往陆离手里塞:“大师!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小棋他娘今早抓了只最肥的老母鸡,正在灶上煨着汤呢! 地里刚摘的菜,河里摸的鲜鱼。您无论如何也得吃了饭再走,让我们好好感谢您!” 林国栋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诚恳:“是啊,陆大师,您奔波一天,又耗费心神救小棋,肯定又累又饿。粗茶淡饭,不要推辞了,歇歇脚再走不迟。” 陆离的手被那沉甸甸的红包硌着,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嚯,这厚度!得看多少个大爷大妈才能赚的到啊…” 而且还能再吃一顿饭诶,这“出差”也是件好事啊。 “推辞?谁推辞了?” 陆离内心笑出声。 但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高人”的淡然,甚至还微微蹙了下眉,仿佛在衡量什么。 他装模作样地再次看向床上昏睡的小棋,灰色的瞳孔深处其实什么也没看,掐指飞快,口中含糊地念了几个“安魂固魄”、“神光内守”、“坎离交泰”之类让人不明觉厉的词。 片刻后,他“算”完了,迎着表舅一家无比期待和紧张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勉为其难”的意味: “也罢,此子魂魄初定,尚需静养,贫道留下也好稍作观察。再者,奔波一日,腹中确有空鸣。既蒙盛情,便叨扰一餐。不过切记,饭食清淡即可,莫要惊扰病者。” 不,请务必多加点肉!但陆离为了自己这高人形象,还是装了。 “贫道还需去村口一趟,与先前那位法师有些话要说。片刻即回。” 说完,也不等对方再挽留,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竟真有几分“飘然而去”的意味。 表舅一家自然不敢阻拦,连声说:“大师您请便!饭好了我们等您!” 一出房子,热量扑脸就砸来,此时正是中午,烈日当空。 陆离感觉瞬间像是被丢进了蒸笼,他顶着毒辣的日头,快步走在通往村口的土路上。 “嘶……下次得弄点装备……”陆离一边快步朝着村口老槐树方向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斗笠?太土……油纸伞?好像有点格调?嗯,符合高人形象,还能遮阳挡雨,回头研究研究……” 遮阳这个念头一起,他福至心灵,尝试着沟通道袍心口那片萧满鬼气缝补的“补丁”,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极其精纯、性质偏阴寒的温养鬼气。 这股气息如同一条冰凉的小蛇,在他体内筋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带来阵阵舒适的凉意,瞬间驱散了体内的燥热。 “爽了。”陆离精神一振,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这凉意仅限于体内和紧贴皮肤的道袍内衬。 一旦这丝鬼气试图透过道袍布料接触到外界炽烈的阳光。 滋滋… 那丝鬼气瞬间就被阳刚炽烈的太阳真火灼烧、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离暗骂一声,只能一边享受着体内的凉意,一边忍受着被阳光炙烤的灼热,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树下那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身影。 然而,与之前那副宝相庄严、悲悯众生的“高僧”模样截然不同。 他此刻极其放松地背靠着粗壮虬结的树干,原本合十的双手早已松开,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最扎眼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他一手拿着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地豪饮,浓烈的酒气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另一只手更过分,竟然从他那化缘用的破旧钵盂里,掏出了半只油汪汪、香喷喷的烧鸡。 那副饕餮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高僧风范? 陆离的脚步顿住了,面无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瞳孔瞬间虚成了一条缝。 演都不演了?他心里有点绷不住了。 短短一会儿功夫,酒、肉全齐活了,清修戒律显然早被抛之脑后。 苦行僧显然也看到了陆离,他非但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眼睛一亮,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鸡肉,油腻腻的手随意在破袈裟上蹭了蹭。 陆离看得眼角直抽抽,和尚举起葫芦,热情地朝着他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肉丝的牙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道士,来一口?上好的高度白,驱邪避秽。” 陆离面无表情地走到树下阴凉处,感觉体内的“鬼气空调”都压不住嘴角的无语。 他吐出两个字:“不喝。” 苦行僧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又变戏法似的从他那宽大的、打了补丁的僧袍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皱巴巴的、连过滤嘴都歪了的廉价香烟。 然后把烟盒递向陆离:“那……来根华子?解解乏?” 陆离看着那包惨不忍睹的烟,再看看对方那副叼着烟、啃着鸡、喝着酒、袈裟沾油、满面红光的“得道高僧”形象。 再想想自己刚才在破庙碰到的黄泥鬼佛、佛性悲愿……巨大的反差让他积累的槽点终于如火山般爆发了。 “我说你这和尚!喝酒?吃肉?还抽上烟了?!清规戒律呢?我看你除了脑袋上没毛,就差去发廊烫个锡纸烫了是吧?!” “三毒五戒你这是犯了遍吧?” 苦行僧被这连珠炮似的吐槽呛得直咳嗽,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捶着胸口,好容易顺过气,抹掉泪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和尚指着陆离,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洞悉: “阿弥陀了个佛!道士,着相了不是?” 他晃着油乎乎的食指,声音洪亮。 “酒肉穿肠肚,佛祖心中留。我心自有佛,何须守戒尊律?” 他目光扫过陆离的破烂道袍,咧嘴一笑,佛性自生: “你看你,心中有‘道’,哪怕你在红尘浊世里打滚,谁能说你不是‘修’?” “渡苦点厄,皮囊是道袍还是袈裟,重要吗?” 第56章 世界观 老槐树下,酒葫芦和烧鸡的残骸暂时被推到一边。 苦行僧用油乎乎的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了蹭,又从僧袍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和手。 仪容整洁之后,他才盘腿而坐,脊背微驼却自有一股沉凝气度,油腻的袈裟也仿佛沾染了几分暮色苍茫。 他不再嬉笑,浑浊的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洞见大千。 “小牛鼻子,心里憋着事儿吧?是不是觉着这一个月,撞鬼撞得忒勤快了点儿?跟捅了鬼窝似的?” “这你能看出来?”陆离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点了点头。 这酒肉和尚果然有点东西。 “嘿,像你这种神异之人,在乎的不就那三两事嘛!”和尚嘿嘿一笑回答。 然后他油腻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然后两只手一上一下,掌心相对,缓缓转动,比划出一个粗糙的太极阴阳鱼形状: “看到没?这世道,就像这玩意儿。有阳,就有阴。有活人喘气儿的地方,就有死鬼喘阴气儿的地儿。你,我,芸芸众生,是这阳鱼里的水珠。那些玩意儿,”他努努嘴,指向破庙的方向。 “大部分就是阴鱼里的渣滓。”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代表“阳鱼”的位置,尤其重点看了看陆离: “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但有些人呢,生来就不太一样。就像水珠里混进了点别的东西——比如你那双灰眼珠子。你这人,天生就卡在这阴阳鱼的缝儿上! 一半在阳世,一半……嘿,能瞅见阴间的东西。你这体质,就跟灵丹妙药似的!那些阴鱼里的‘渣滓’,本能地就往你这儿凑,此非祸福,乃天命纠缠,劫缘自生。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陆离眉头紧锁,手指轻轻往上指了指:“庙堂之上,那些人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苦行僧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可知道了又能咋样?在乎吗?” 然后和尚摇头晃脑,自问自答:“在乎,也不在乎。” 他掰着油腻的手指头开始算: “你算算,咱这大国,一天得死多少人?生老病死,天灾人祸,意外事故……海了去了!可你猜猜,有多少是被‘鬼’明确害死的?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可能都不到!” 他摊开手:“这点数,在每天那庞大的死亡人数跟前,算个屁啊!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庙堂之高,管的是啥?是扶贫!是修路!是造飞机大炮!是让十几亿人有饭吃有衣穿!是跟别的国家掰腕子!在他们眼里,咱们这点破事儿,优先级……低得很! 只要没闹到天怒人怨、动摇国本,就几字儿——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这已是无奈之选。” 他指了指陆离,又指了指自己: “底下的警察?有点模糊感觉,觉得不对劲,但没实锤,也不敢往那方面想。 局长?市里的?那级别可能接触点档案,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但也仅限于‘知道’。 至于富豪?他们精着呢,越有钱越信风水,越信就越怕死!他们知道是真有‘东西’,所以拼命搞那些个风水局、护身符,花钱买心安罢了。” 嗯?我这么特殊?那我怎么还在睡桥洞啊? 陆离忍不住追问:“那……我们这种人呢?庙堂就不管?不重视?” 苦行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小道士,你搞错了!” 他笑声一收,眼神淡然地看着陆离:“我?我就是个有点蛮力、念经念得多了沾了点佛性光辉的普通人!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顶多能感觉到点阴气不对劲。 真正‘特殊’的,是你!” 他加重语气: “你,小道士,你这双眼睛!你这能看见、能摸到、能跟它们干架的本事!你才是那‘万中无一’的‘特殊人才’!” “至于上头重视不重视?”苦行僧撇撇嘴: “说重视也重视,说不重视也不重视。讲究的就是个‘无为而治’!你们道门的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嘛,顺其自然!” 见陆离脸上的困惑神色变得更浓了,和尚解释道: “你这种人,天生就和那些东西纠缠在一块儿,分不开!就像那阴阳鱼,转着转着总会碰上。 官府要强行插手?把你关起来研究?或者派个连队保护你?那才叫乱套。 他们聪明着呢,知道堵不如疏。 所以他们的策略就是: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能找到他们。 比如你报警,这事儿就会直接捅到局长甚至更高层面,由特殊部门接手处理,效率极高。 但平时?他们不会主动来管你,更不会把你当国宝供起来! 你该摆摊摆摊,该忽悠忽悠,该撞鬼……那也得受着!这就是你的‘道’,你的‘自然’!” 他指了指自己:“你以为我为啥在这儿?我本来是想回去搬救兵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破庙的阴气,我扛不住。结果半道上车胎爆了,困在这破地方。 我当时就知道,冥冥中自有安排,肯定有能解决这事儿的人要来! 这不,就把你等来了?这就是你们这种‘特殊人’的宿命。和那些东西相互吸引,相互纠缠,永远也切割不开。你想躲?门儿都没有!” 苦行僧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洞悉天机的神秘: “再给你透点底。这世上的鬼啊,五花八门。 有些是横死怨气不散,有些是执念太深。但还有一种……更麻烦!”他竖起一根油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天: “阴时阴分出生的人,就是八字特别阴的那种。这种人,生来就被‘上面’标记了。他们要是再在阴时阴分死去…… 嘿,那怨气、那凶性,翻着倍的涨!妥妥的厉鬼预备役!所以这种人的出生死亡时间,理论上是要被庙堂特殊关注的。” 他无奈地摊手: “可架不住人多啊!十三亿! 基层登记的时候,差几分钟、记错时辰的,海了去了! 医院忙起来,谁管你出生是子时三刻还是四刻?人死了,死亡时间写个大概齐就完事儿。 这一错漏,可就坏菜了。 多少该被盯着的‘苗子’成了漏网之鱼?又有多少不该那么凶的,因为时辰错了,成了凶神恶煞?所以啊,这世道上的鬼,才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破事儿!” 他最后总结,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离: “而你,你这双眼睛,你这体质,天生就适合收拾这些烂摊子的。 道门现在是玄学界的执牛耳者,讲究的就是这个‘道法自然’。 所以,你会频繁地撞鬼,那些鬼也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频繁地撞上你。这就是你的命,你的‘天生神异’!” 说完,苦行僧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抓起酒葫芦晃了晃,发现空了,遗憾地咂咂嘴,又看向陆离,小眼睛眨了眨: “小友啊,贫僧泄露天机,口干舌燥,腹中更是空空如也… 第57章 一起装 苦行僧一番夹杂着太极玄理、冰冷现实与宿命论调的“高论”,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陆离心坎上。 那困扰他些许日子的疑惑,为何短短一月间,厉鬼怨魂接踵而至,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阴阳纠缠,天命所以。 或者用陆离看过一部动漫的话来解释,那就是:替身使者是会相互吸引的。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坑人就是了。 这答案,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意识。 他不是倒霉,而是体质特殊,天生就是行走的“鬼见愁”兼“鬼见喜” 指,鬼见了他发愁要被他打,但也还是会欢喜地、本能地想凑过来! 陆离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随即,那点恍然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期待! “嘶……”他轻轻吸了口气,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烁起铜臭的精光。 “相互吸引?相互纠缠?永远切割不开?” 他低声重复着和尚的话,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那岂不是说,只要我一直晃荡……我的‘生意’……就会源源不断地上门?!” “既能帮人解决生死恐怖大事,又能帮我解决钱包问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困扰瞬间化作了商机! 撞鬼等于客户,驱邪等于收入! 深井烧鹅、烧烤大排档、不限量自助餐……无数美食的幻影在他眼前疯狂飞舞。 这哪是劫难?这分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 因祸得福,不外如是。 他看向还在那咂摸烧鸡香气的苦行僧,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带着三分嫌弃七分调侃: “喂,和尚。你刚啃完半只烧鸡,喝光一葫芦酒,现在还要跟我去人家家里吃饭?你这‘高僧’的皮,是真不打算要了?不怕被人家拿笤帚把你这喝酒吃肉的和尚给打出来?” 苦行僧闻言,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阿弥陀佛,小友着相了。皮囊外相,皆是虚妄!贫僧此去,是为关怀那刚历劫归魂的小施主,岂是为口腹之欲?再说…” 他拍了拍肚子,一脸“我很克制”的表情: “贫僧进去就吃点素斋,青菜豆腐,喝碗清汤,绝不碰荤腥!主要是看看那孩子魂魄归位后,有无邪气残留,积点功德嘛!” 陆离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 他想起关键问题,正色问道: “说到小棋,你当初怎么一口咬定他是被‘水鬼索债,拿走了三魂’?明明是那黄泥鬼佛为了救他,才把他的魂带走的。” 苦行僧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贫僧这点微末道行,也就比常人强点,能感应到那孩子身上残留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股极其霸道、带着‘剥夺’意味的阴寒鬼气,纠缠于神魂深处。 再结合他落水后痴傻的症状,自然联想到是水中厉鬼所为,夺魂索命。至于那黄泥佛的存在,还有它那番悲愿牺牲?”他摊开油腻的手掌,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贫僧肉眼凡胎,既无你那洞穿阴阳的灰眼,也无能深入那‘破庙口’的本事,如何能看得那般真切?只能依据表象和经验判断罢了。这经验主义啊,有时候也会错啊。 惭愧,惭愧!” 陆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这和尚的能力更多在于感知和经验的积累,并非像自己这样能“眼见为实”。 他心中一动,带着点希冀问道:“那……和尚,你有没有什么正经的修行法门?吐纳啊,画符啊,念咒啊之类的?教教我呗?我这半吊子,全靠天赋和这一件别人赠与的道袍硬撑,心里实在没底啊。” 陆离指了指自己补丁歪歪斜斜的道袍,语气难得地带上了点真诚的请教意味。 “我觉得我能努力一下的,真的。” 苦行僧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目光尤其在他紧握着那支融合了佛性与黄泥的毛笔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法门?修行?” 他忽然咧嘴一笑,带着洞悉世情的狡黠: “小友,你现在走的每一步,经历的每一件事,撞的每一次鬼,忽悠的每一个人……不都是修行吗?” 他指了指陆离的心口,又指了指那支笔: “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你觉得是修,那便是修了。强求法门,执着形式,反倒落了下乘,着了皮相。心之所向,力之所及,顺其自然,便是你的‘法’。 你看你,没有法门,不也解决了他人困扰,渡化了鬼佛,寻回了生魂?这不比什么吐纳念咒来得实在?” 他最后还想拍拍陆离的肩膀,被后者嫌弃地躲开,和尚最后语重心长地总结: “小道士,别着相啦!你的‘道’,就在你脚下,就在你眼前,就在你……忽悠人的那张嘴里!哈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最终只能撇撇嘴,嘟囔一句:“神神叨叨……说了等于没说。” 两人拌着嘴,踏着下午的暮色,朝着表舅家飘出阵阵诱人香气的小院走去。 眼看院门在望,苦行僧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脸上的市侩、惫懒、油滑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腰杆在瞬间挺得笔直,如同山间古松。他双手迅速在油腻的袈裟上用力搓了搓,试图搓掉油光,,理了理破衣襟僧袍,最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檀香与禅定气息的佛光,如同水波般自他体内自然流淌而出,并非刻意释放,却瞬间洗涤了他身上大半的酒肉市井之气。 他那张平凡甚至有些邋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悲悯、平和与一种深不可测的宁静。 眼神清澈,宝相庄严,仿佛刚才那个啃烧鸡喝大酒的家伙是另一个人。 川剧变脸之高僧限定版! 陆离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疯狂吐槽:“靠,这秃驴!奥斯卡都欠他十座小金人!这变脸速度……绝了。” 吐槽归吐槽,陆离动作也不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铜臭和吐槽都压下去。 右手下意识地拂过腰间帆布包里的黄泥毛笔,感受着那股温润的佛性与大地气息。 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眉宇间的跳脱被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取代。 灰色的瞳孔深处,属于阴阳眼的锐利光芒隐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古井无波。 他整了整洗得发灰的补丁道袍,将半长的黑发捋顺,仙风道骨自出。 高人形态之陆真人限定版!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佛光内蕴,宝相庄严;一个道袍古旧,神色淡然。 眼神交汇的刹那,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闪过——那是属于“同道中人”的默契和“你装我也装”的无声交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苦行僧单手竖掌于胸前,声音平和悠远。 “福生无量天尊。”陆离稽首还礼,声音清朗淡然。 一僧一道,一庄一谐,在诱人的鸡汤香气中,步履从容地踏入了表舅家的小院。 第58章 吃饭 陆离和苦行僧一前一后踏入院门,农家小院里飘荡着诱人的饭菜香气 “阿弥陀佛——” 苦行僧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圆润,带着一种穿透暮霭的平和与慈悲。 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步履沉稳地走到堂屋门口,对着迎出来的表舅一家微微躬身。 随后,在表舅一家敬畏的目光中,他极其自然地解下腰间那个边缘缺了口的黑陶钵盂,双手平端,向前一递。 “施主慈悲。贫僧行脚至此,腹中空空。不知可否结个善缘,化一碗粗茶淡饭,果腹即可?” 他语气诚恳,眼神澄澈,全然一副清苦修行、不沾荤腥的得道高僧模样。 表舅一家肃然起敬,连声道:“大师哪里话!您和陆大师都是我们的恩人,快请进!饭都备好了!” 陆离跟在后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捕捉到,当苦行僧的目光掠过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时,在那盘油亮亮的红烧鱼和浓香四溢的老母鸡汤上,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会,喉结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粗茶淡饭?我看你是想吃满汉全席吧!装!接着装!” 陆离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超然物外的淡然,只是对着表舅一家微微颔首。 在表舅一家眼中,这两位可都是实打实的“真神仙”!一个能从水鬼手里抢回魂魄,一个能一眼看穿病因指点迷津。 此刻两人联袂而来,更是气场十足,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满心的敬畏和感激。 苦行僧将钵盂交给表舅妈,后者如同捧着易碎品般小心,然后转向表舅和林国栋: “贫僧想去看看那位小施主。” “好好好!大师您请!”表舅连忙引路。 三人来到小棋床边。孩子依旧在昏睡,但呼吸均匀,脸色也比之前多了几分红润。 苦行僧俯身,伸出枯瘦但干净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搭在小棋的手腕上,装模作样号脉,片刻后,又在他眉心虚虚一点。他转头,用只有陆离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 “魂魄圆融,神光内敛。此子经此一劫,魂魄受那泥佛…本源滋养温润,日后……当与佛有缘。” 陆离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 小棋那丢失的三魂,可是被那牺牲自身、成就佛性的黄泥鬼佛日夜守护、用最后的佛光鬼气温养了三个月。 这等于是在魂魄里种下了一颗佛性的种子。 他微微点头,同样低声问:“那……以后要让他当和尚?” 苦行僧收回手,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依旧细微: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不得。况且……”他瞥了陆离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当和尚……也未必是什么好去处。” 陆离追问:“那他以后也能像你一样……修出佛光?” 在他阴阳眼里,这和尚一身精纯佛光可是实打实的。 苦行僧闻言,脸上那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自嘲: “像‘我们’?呵……小道士,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身具此能,便意味着与幽冥鬼怪之物永世纠缠,如影随形。今日能渡人,焉知他日不会自身难保?说不定哪天就大病一场,或者……”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两人回到堂屋,饭菜已经摆好。 表舅显然把苦行僧“粗茶淡饭”的话当了真,特意在陆离和苦行僧的位置前,单独摆了几盘素菜。 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青菜豆腐汤,一碟水煮青菜,一小碗咸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而桌子中央,则摆着丰盛的荤菜,红烧鱼、香气扑鼻的老母鸡汤、炒腊肉、还有一盘刚炒的时蔬。 苦行僧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几盘绿油油、清汤寡水的素斋上,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立刻又恢复了悲悯平和,但还是被一直暗中观察的陆离捕捉到了。 陆离内心乐了。 “哈哈哈!让你装!让你要‘粗茶淡饭’!傻眼了吧,道爷我就不用这么讲究!” 他心中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热情招呼他的表舅一家矜持地点点头,飘飘然地在摆满荤菜的主位旁落座。 “大师,您请这边坐!” 表舅恭敬地将苦行僧引到特意为他准备的、单独摆放素斋的小桌旁。 那是一张更矮些的方凳,上面放着那几盘素菜,与主桌隔开了一点距离,以示对“高僧”八戒清修的尊重。 苦行僧看着那孤零零的小桌凳和几盘“粗茶淡饭”,眼角似乎又抽动了一下。 但他立刻单掌竖于胸前,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有心了。” 然后神色如常地在那张小凳上盘膝坐下,姿势标准,尽显高僧风范,将表舅妈恭敬盛好饭、放在他面前的黑陶钵盂端了起来。 陆离这边,表舅一家热情地给他夹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肥嫩的鸡腿、油亮的鱼肉、喷香的腊肉,瞬间堆满了他的碗。 陆离努力维持着“高人”的矜持,小口品尝,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心里美滋滋: “嗯!这鸡炖得真烂,鱼也入味!宣!” 他眼角余光瞥向苦行僧那边。 只见高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用筷子极其端正且缓慢地夹起一根水煮青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 偶尔端起钵盂,喝一口清汤,表情平静祥和,仿佛置身于佛国莲台,而非飘着肉香的农家饭桌。 装,真能装!看你能装多久!这青菜豆腐能比得上我的烧鸡腿? 陆离看着这和尚受苦,自己吃的更香了 饭桌上,表舅一家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话题自然离不开对两位“高人”的感激和对小棋康复的期待。 苦行僧偶尔会放下筷子,宣声佛号,用充满禅机,且让人半懂不懂的话宽慰几句,引得表舅一家连连点头,更加敬畏。 陆离则扮演着“沉默是金”的高人角色,大部分时间只是淡然点头,偶尔用简短的“嗯”、“可”、“无妨”回应,更多时候专注于消灭碗里的美食。 只有在表舅妈再次提到鸡汤时,他才“勉为其难”地多喝了一碗。 一顿气氛略显诡异却宾主尽欢的晚饭终于结束。 陆离放下碗筷,接过表舅妈递来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眼神淡然,仿佛刚才风卷残云的不是他。 “陆大师,您看这天色也晚了……”林国栋看了看外面暮色西沉的天色,有些担忧地开口:“要不我开车送您和这位大师回市区?这乡下地方,晚上路不好走。” 陆离放下茶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旁边那位刚端庄且痛苦地吃完最后一口青菜豆腐、正闭目养神,也可能是回味肉食的苦行僧。 他心里盘算着:回市区?睡桥洞?还是……去那一直惦记着的金山寺探探? 第59章 “白龙驹”? 嗯,还是去金山寺看看吧,看看这些和尚是怎么忽悠人的。 陆离的内心瞬间有了决断。 但装模作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心有所感”的玄妙表情,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缥缈: “林居士有心了。然贫道方才心有所感。此去归途,当于月下独行,感悟天地气机流转,梳理今日所得。车马喧嚣,反倒扰了清静。 你且自行归去便是,不必挂怀。” 陆离摇头晃脑,一边学着老周老钱那个老头子的说话语句,一边模仿地说。 表舅一家一听陆离这话,更是肃然起敬。 看看。 这就是真正的高人风范吗? 感悟天地都整出来了! 于是连忙又是一阵感激和恭维。 表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期待地问: “陆真人,那个、能不能留个……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万一小棋他……” 陆离心中一笑,喜提一个潜在回头客! 他脸上依旧淡然,微微颔首:“可。” 随即报出了自己那部老旧手机的号码。 表舅如获至宝,赶紧用自己手机记下,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林国栋见陆离心意已决,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宝相庄严,似乎也无意坐车的苦行僧,只好作罢,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说自己得回去陪女儿玲玲了,便先行告辞开车离去了。 看着林国栋开车走远,表舅一家也回房间看那小男孩了,于是陆离转向苦行僧,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喂,和尚。我打算去金山寺那边转转,来都来了,顺便看看。你一起不?” 苦行僧睁开眼,眼中佛性尽去,又变得半眯半睁,充满随意,他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友既有此雅兴,同行便是,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身影很快融入村外的夜色里。 远离了村落的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乡间土路上。 夏夜的田野,本该是虫鸣蛙叫、蚊虫肆虐。 但陆离很快就发现了自己道袍里,那精纯鬼气的另一种用法。 心口补丁处,时刻流转的阴寒鬼气,只要自己把它们放出来围着自己旋转。 那些嗡嗡作响、试图靠近他吸血的花脚蚊子,刚一靠近他,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无形墙壁,瞬间晕头转向,惊慌失措地逃开了。 连带着那些喜欢往人身上扑的小飞虫也避之不及。 “嘿,还有这好处。”陆离心中一乐:“比蚊香都好用啊,效果拔群!”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旁边步履沉稳的苦行僧,看着蚊子直叮他的光头,看着他时不时挥袖驱蚊,乐的更开心了。 然后他本想着让自己的鬼气附着一点在和尚身边的,但黑色的鬼气一碰到这和尚周边的金色佛光,前者就如同烈日下的寒冰一样,飞快消融殆尽。 和尚似有所感,扭头苦瓜脸一样摇头,示意不用管他了。 陆离嘴一咧,得意的抱着手臂跟着和尚走: 佛教的众生平等,也包括蚊子在内啊,这和尚的佛光看来只对污秽起作用… 跟着苦行僧七拐八绕,很快离开了主路,来到一处偏僻的田埂旁。 月光下,停着一个什么玩意?! 陆离看着眼前的“交通工具”,灰色的瞳孔瞬间瞪圆了! 那不是自己什么想象中的破旧自行车或者驴车,而是一辆……迷你电动三轮车。 就是那种常见于街头巷尾,主播徒步直播时用来拉装备的、带个小小车斗的电动三轮。 车身漆皮斑驳,沾满了泥点,车斗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背包、一个折叠帐篷、还有几个空酒瓶和一个油腻腻的、疑似装过烧鸡塑料袋。 最绝的是,车头把手上,还挂着一串磨得油亮的……佛珠。 “这、这是你的‘行脚’工具?”陆离指着那辆迷你电动车,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吐槽: “你不是苦行僧吗?!苦行是什么意思啊!风餐露宿、代人受苦,用脚丈量大地! 你这……你这电动车算什么?作弊啊!” 苦行僧面对陆离的质问,脸皮厚如城墙,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阿弥陀佛!小友此言差矣!何谓作弊?贫僧白日里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难道不是苦行?” “这‘白龙驹’”他拍了拍自己给电动车起的名字的车座: “不过是贫僧代步节省脚力之物,以便能更快地行脚四方,普度众生。你看那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不也骑着白龙马吗?贫僧效仿佛祖故事,有何不可?” 白龙驹?神特么白龙驹!这破电驴何德何能能跟白龙马比? 看着陆离那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苦行僧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释,动作麻利地跨上驾驶座,拍了拍后座,那车斗边缘: “小友,上来吧?我这白龙驹虽小,载你我二人还是绰绰有余。去金山寺,可比走路快多了!” 陆离看着那沾满泥巴、空间狭窄的车斗,又看看自己洗得发灰的道袍,内心是拒绝的。 但想想这衣服有自洁功能、还有十几里路,难道靠两条腿走到天亮? 再看看那和尚一脸“爱坐不坐”的表情…… “算你这和尚狠!”陆离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 他嫌弃地扒拉开车斗里几个空酒瓶,勉强给自己腾出个能蜷缩着坐下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帆布包,里面有黄泥佛毛笔和表舅一家给的红包,没好气地对和尚说: “开稳点!别把道爷我带进沟里!” 苦行僧哈哈一笑,扭动钥匙。 “嗡。”一声轻微的电机声响起,迷你电动三轮车亮起昏暗的车灯,在寂静的乡间夜路上,载着一僧一道,晃晃悠悠地朝着金山寺的方向驶去。 月光如水,洒在颠簸的小路上,照亮了前方未知的寺庙轮廓。 也照亮了车斗里陆离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坐在这破车上颠簸?我为什么不自己走?”的生无可恋的脸。 以及驾驶座上苦行僧那悠然自得、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佛曲的背影。 “白龙驹”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碾过坑洼,驶向夜色深处。 第60章 大梦千秋事 陆离在这破烂三轮车上忍耐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白龙驹”也终于结束了它“哐当哐当”的使命,停在了金山寺山门牌坊外的空地上。 即使是夜晚,这仿若千年古刹的山脚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隐。 各色小吃摊、香烛摊、旅游纪念品摊位沿着上山的石阶两侧排开,叫卖声、游客的谈笑声、扫码支付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陆离揉着被颠麻的屁股跳下车斗,抬头望去。 只见依山而建的金山寺,在无数景观灯和射灯的装点下,如同镶嵌在夜幕中的一片璀璨星宫。 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在光影勾勒下显得恢弘壮丽。 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耸立在大雄宝殿之后,几乎占据了半面山壁的巨型金身佛像。 佛像盘坐莲台,在灯光特效下,宝相庄严。 通体覆盖着耀眼的金箔,在强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近乎俗艳的金光,将周围的山林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俯视着山下芸芸众生,巨大的手掌结着无畏印,气势磅礴,威严无比。山风带来了若有若无的电子诵经声。 不少夜游的游客和香客都驻足在山脚,对着那金光万丈的巨佛拍照、惊叹、合十礼拜。 当陆离和苦行僧这一对组合出现时。 一个穿着洗得发灰、八卦图都快磨没了的破烂道袍;另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油腻袈裟,手里还拎着个装过烧鸡的黑陶钵盂。 立刻引来了不少好奇甚至略带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响起。 “看那道士和和尚……身上的衣服好破啊……” “是苦行僧?现在还有真的苦行僧?” “那道士好年轻,眼神怎么灰蒙蒙的?怪吓人的……” “哎呀,是美瞳吧!我看现在好多人都会带上的。” 陆离对周围的注目礼早已习惯,他灰色的瞳孔穿透了那俗艳的金光和鼎沸的人声,落在金身巨佛之上。 阴阳眼视界下,那庞大的金身笼罩在一片驳杂、混乱、带着强烈欲望! 求财、求姻缘、求子、求平安…… 众生的欲望从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头顶升起,如同浑浊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那金身之中,在其表面形成一层翻滚不息、粘稠厚重的欲望浊流 金箔之下,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内核,毫无半分精纯佛光的流转,更无一丝属于“灵性”的脉动。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昂贵的、被欲望填充的雕塑。 旁边的苦行僧也抬头望向那光芒万丈的巨佛。他单手竖掌于胸前,极其平淡地宣了声: “阿弥陀佛。”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敬畏或向往,平淡得如同在讨论路边地一块石头。 这态度,甚至远不如他之前面对陆离那支融合了黄泥鬼佛佛性的毛笔时,所流露出的那份发自内心的恭敬和一声“尊者”。 陆离看着那受万人朝拜却空洞无物甚至被欲望浊流包裹的巨佛,又低头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支,凝固着无法抹去土黄泥痕的黄泥毛笔。 笔杆入手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和泥土的芬芳。 毛笔没有刺目的金光,没有庞大的形体,甚至有点丑陋不堪,却在他阴阳眼的视界中,散发着一种内敛、坚韧的淡金色佛性光辉。 巨大的、金光万丈却浊流缠绕的佛像,与掌心这支小小的、朴实无华却佛性内蕴的黄泥笔,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陆离心中念头翻涌,他忽然侧头,看向身旁的苦行僧,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锐利的探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喧嚣: “和尚,依你之见,”他抬手指向山壁上那尊光芒万丈的巨物: “此金身璀璨,万众膜拜……它,是佛吗?” 苦行僧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看那金身,反而先瞥了一眼陆离掌心的黄泥毛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在念诵古老的偈子: “佛在汝心,不在金身。金身如指月之指,众生观指,却忘观月。指非月,金身亦非佛。” 禅宗? 陆离心里快速翻译一下这和尚神神叨叨的文言文: 佛在你的心里,不在那金身塑像上。金身就像指向月亮的手指,愚昧的人只看手指,却忘了看真正的月亮。 手指不是月亮,金身也不是佛。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却用禅宗着名的“指月之喻”点明了本质。 陆离灰色眼神微动,语气带着一丝质疑,追问道: “那它坐镇于此,金光万丈,香火鼎盛……可能保佑这一方水土安宁?能驱散那山野树林的阴邪鬼气吗?” 苦行僧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被强光笼罩、被欲望浊流包裹的巨佛金身。 他沉默了。 山脚下,游客们兴奋的呼喊、商贩高声的吆喝、电子梵音空洞的吟唱,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清晰地传入耳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到了那些举着高香、拼命往前挤、脸上写满贪婪或焦虑的香客;看到了金身周围那翻滚的、由无数世俗愿望凝结的浊气。 他没有回答陆离的问题。只是双手合十,置于胸前,眼帘微垂,无比平静、无比清晰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没有之前的平淡,也没有刻意的庄严。 它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判词。 在周围鼎沸的人声和耀眼的金光映衬下,这声佛号里蕴含的意味,比千言万语都更直白。 它不能。 佛像自身都被欲望的浊流包裹,自身都无灵光守护,如何能驱散外邪?如何能保佑一方?它甚至无法净化自身周围这小小的山门广场。 陆离无奈地轻笑摇头,再次低头看着掌心的黄泥毛笔,声音带着洞悉后的释然与一丝淡淡的讥诮,低声道: “佛在泥中,不在金中。真法无言,假象喧天。” 苦行僧闻言,浑浊的眼中精光更盛,他看向陆离手中的笔,脸上那笑容里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激赏,接口道: “道在行中,不在观中。心灯长明,何惧幽冥?”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 一切机锋,尽在这寥寥数语和无声的默契之中。 金玉其外的道场,不如一支承载了真慈悲、真牺牲的黄泥之笔。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那人声鼎沸、金碧辉煌却在他感知中充满了“铜臭”与“浊念”的金山寺,心中再无半分想上去看看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蕴含着真佛性的黄泥毛笔收回帆布包,如同珍藏起一颗蒙尘的明珠。 “走了。”陆离对苦行僧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带着一种看透后的洒脱。 “善。”苦行僧点头,也不挽留。 两人极其自然地掏出各自那屏幕有裂纹的二手手机,互相加了VX好友,扫了二维码,陆离的微信名是“天桥陆半仙”,和尚的微信名是“行脚僧慧能”。 加好友的过程迅速,毫无高人风范。 “有事微我,没事别发‘鸡汤’。”陆离收起手机。 “有缘再会,陆半仙。下次记得请贫僧喝好酒!”苦行僧嘿嘿一笑,拎起他的钵盂,转身就朝着山下香气最浓郁、人最多的烧烤摊走去,目标十分明确。 陆离看着和尚融入人群的背影,摇了摇头。 转身,朝着与金山寺灯火辉煌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入山脚更深的夜色里。 他步履从容,道袍那破烂的背影在璀璨金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洒脱。 金身佛像那沸腾的欲望被他抛在身后,渐渐模糊。 夜风中,传来他刻意拔高、带着点装腔作势却又蕴含某种彻悟的清朗吟诵,声音在寂静的夜路上回荡,渐行渐远: “大梦千秋事,人间不回头。” 第61章 作死小分队2 夜色如墨,月光如梭。 金山寺的轮廓早已隐没在身后的山峦里,只余下蜿蜒的土路在陆离脚下延伸。 他的阴阳眼在黑暗中视物如蒙薄纱,虽不清澈,却足以避开坑洼,看清前路。 周遭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零星犬吠。 当陆离的身影掠过那些散落在村口路旁的土狗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原本或卧或立、或追逐嬉闹的狗子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离得近的几条狗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呜呜”声,四肢发软瘫倒在地,身下甚至洇开一小片水渍,竟是直接吓尿了。 稍远些的,也夹紧了尾巴,浑身毛发倒竖,死死盯着陆离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濒死般的悲鸣,却连一声完整的吠叫都不敢发出。 陆离脚步未停,灰色的瞳孔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畜生,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内心吐槽道: 呵,以前被狗追出几条街的日子是算到头了,这身鬼气,倒成了防狗利器,省心。 他无视了这小小的插曲,继续前行。 深夜的阴气滋养着道袍上萧满缝补过后补丁上的温养鬼气,丝丝缕缕的清凉感透过破旧的布料渗入皮肤,温养着他略有疲惫的精神。 道袍袖口和内衬,那被婴灵林念安净化灵质强化过的区域,此刻仿佛微型的旋涡,吸纳阴气的速度明显加快,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积攒着力量。 为了打发时间,也是为了熟练操控,陆离心念微动,一缕比发丝更细的漆黑鬼气悄然从他道袍袖口逸出,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他身侧。 随着他的意念,这缕鬼气开始灵动地变化: 时而拧成一根细绳,时而化作一片飘忽的羽毛,时而又凝聚成一只模糊的、只有他阴阳眼能看清轮廓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一小段……这操控比之前更得心应手,消耗也微乎其微。 就这么边走边“玩”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道路转弯处,两道刺目的车灯撕破了黑暗。 一辆体型不小的SUV正摇摇晃晃地驶来,速度不慢。就在车灯扫过陆离身体的瞬间,他灰色的瞳孔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东西!’ 陆离心神一凛,瞬间收起鬼气练习的闲心,所有感官提升到警戒状态。 阴阳眼立刻染上一丝灰芒,目光如电般穿透刺眼的灯光,牢牢锁定了那辆SUV。 只见那辆车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纸白灰败的死气。 这死气如同湿透了的白纸,几乎要将整个车身包裹。 更诡异的是,死气之中,混杂着无数细碎的、纸钱灰烬般的“纸屑鬼气”,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在车体表面和内部翻涌、飘荡。 尤其当陆离的目光透过半开的副驾驶车窗时,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一队作死小分队,那位探灵主播“菲菲姐”! 此刻的菲菲姐,脸色在车灯映照下惨白得瘆人,眼圈深陷,嘴唇毫无血色。 她每一次呼吸,从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肉眼难辨的、细小的纸屑状灰烬,融入周围翻腾的死气中。 这哪里还是什么“横死之相”?这分明是死兆临头,鬼气气缠身,连最后一点生机都被那诡异的纸屑鬼气侵蚀殆尽的征兆! 那死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粘稠得令人窒息。 “因缘际会吗…又遇到这群人了。” 陆离脚步一顿,身形在路边阴影里站定。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八卦图都磨没了的破烂道袍,努力想摆出一副“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架势,内心想着: ‘虽然他们是自己作出来的,但如果他们停下来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帮他们…自己还能顺便再赚一笔钱。’ 可惜,事与愿违。 驾驶座上的司机男人,大概是菲菲姐的直播搭档。 显然也看到了路边这个突兀的、不拿手电筒、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影。 黑暗中被这么个“人”直勾勾盯着,任谁都得吓一跳。 陆离的阴阳眼清晰地捕捉到司机脸上瞬间的惊骇和随之而来的恼怒。 车窗开得更大了一些,男人带着惊恐和烦躁的骂骂咧咧声隐约传来: “…后生仔!大半夜的杵路中间小心点啊!打个手电啦,很危险的!”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卷起的尘土,SUV非但没停,反而猛地加速,几乎是擦着陆离身边不远处的路沿,慌不择路地朝着金山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副驾上的菲菲姐也瞥见了穿着破烂道袍的陆离,那张死气弥漫的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惊恐,但她的目光在陆离那身堪称“行为艺术”的破烂行头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扭过头去,无视了他。 “呵……”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自然垂直于身侧,恢复了那副懒散晃悠的姿态,继续走自己的夜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这事的因果,不在我这儿,是奔着金山寺那尊金佛去的。’ 他内心了然,带着一丝看透的自嘲。 ‘可惜啊可惜,那庙里香火再旺,人气再足,也压不住真正的污秽。 金身下面裹着的,尽是些贪念浊流。那点鼎沸的人气,顶多像块破布,暂时蒙住这女主播身上渗出的死气,让她喘几天气儿。 顶多三五天吧,该来的,还得来。’ 他给那女主播的结局下了定论。 刚走出几步,阴阳眼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路旁草丛里一点异动。 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粗劣、仿佛孩童随手用黄草纸糊成的丑陋纸人,正被一股无形的阴风裹挟着,贴着地面急速滑行,锲而不舍地追着SUV远去的方向、 ‘阴魂不散!’陆离眼神一冷。 心念动处,数道比墨色更黑的鬼发丝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上那个疾驰的纸人! “嗤啦!” 一声轻响,脆弱的纸人瞬间被无形的鬼发撕扯得粉碎,化作漫天真正的纸屑飘散。 然而,就在纸人爆开的瞬间,陆离的眉头却皱紧了。 他的鬼发清晰地反馈到,有极其细微、近乎尘埃的、带着浓烈死气的纸屑颗粒,竟如同活物般,巧妙地钻过了鬼发交织的缝隙,速度丝毫不减,依旧执拗地追向那辆SUV的车尾,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陆离尝试用鬼发拦截,但那些颗粒太小太灵活,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滑溜”感,鬼发竟难以彻底捕捉。 “啧。” 他再次摇头,彻底放弃了。 ‘帮不了,拦不住。自己选的路,佛祖也难渡。算了,随他们去吧。’ 三万块存款带来的自助餐香气似乎又在鼻尖萦绕,陆离咂咂嘴,把这点不愉快的插曲抛在脑后,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他那天桥下的”洞天福地”,晃晃悠悠地走去。 道袍下摆拂过路边的杂草,沾染的些许尘土,在微弱的鬼气流转下,悄无声息地褪去,恢复了几分陈旧却干净的灰扑扑模样。 第62章 有钱了,该祭拜一下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陆离终于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到了他那位于废弃桥洞下的“家”。 “高看自己了……”陆离心里嘟囔一句,走了大半夜才回到天桥下,他路上也不知道吓到多少小动物和一些夜不归宿的酒鬼。 他踢掉脚上那双快要裂开的布鞋,一头栽倒在用破木板和旧棉絮勉强搭成的“床”上,长长吁出一口带着夜露寒意的气。 缓过劲儿来,他摸索着从道袍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用大红纸包着的钱。 这是林国栋表舅一家给自己的“利事钱”,借着桥洞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手指沾了点唾沫,熟练地数了起来。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崭新的票子在指尖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数到最后一张,陆离那双灰色地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万整!加上之前的…三万三! 他心算飞快,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苍白的脸上难得透出点红晕。 嘿,自己这天赋…好像也没那么坑爹了嘛! 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钱,就一个月! 巨大的满足感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以前在天桥和老周老钱蹲一天,啃着冷馒头,忽悠破嘴皮子也未必能开张一次大活儿。 这一个月的惊险刺激,就抵得上自己未来三年忽悠人的收益了。 陆离捏着厚厚一沓票子,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自己住的这“洞天福地”…也该换换了。 以前社区工作人员确实找过他,说可以安排去免费的集体宿舍,人多,还能互相照应。 但陆离当时想都没想就拒了,人多眼杂,而人多的地方,生气太旺… 他不喜欢生气太重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有钱了,可以自己租个睡觉的地方了! 离天桥近点最好,出摊方便;要便宜!越便宜越好;要是能闹鬼…那就完美了! 想到这,陆离的眼睛更亮了。 风水越差越好,什么穿心煞、反弓煞、阴气汇聚地…别人避之不及,对我来说也不是事啊。 专业对口,房租打折! 他甚至开始幻想房东被“脏东西”吓得屁滚尿流,自己以得道高人的姿态出现,顺便把房租砍到骨折的场景。 他越想越美,甚至装模作样地抬起左手,拇指在其他几个指节上煞有介事地掐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子丑寅卯…甲乙丙丁…天干地支…” 掐了没两下,手指就僵住了。 那些拗口的天干地支、五行生克、时辰吉凶的口诀… 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不住,明明他的记忆力好到看一次就能把【出师表】给背下的。 但到了现在具体到什么时辰、今年是什么太岁这些术语,自己一直都搞不清什么是什么。 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科技靠谱。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和解地掏出他那部二手智能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手指划拉着日历APP。 明天…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下面一行小字标注:“宜祭祀、祈福、安葬…” ‘祭拜的好日子啊…’ 陆离喃喃道,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片庄严肃穆的松柏林,以及那些沉默竖立的石碑。 那个地方…帮过他好几次了。 浓郁的、带着铁血与守护意味的阳气,曾是他走投无路时的避风港。 ‘是该去拜拜了。’ 一个决定在陆离心头落定:‘买点好酒好菜,不能小气。’ 三万三的存款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第二天一大早,天桥还没什么人影,老周和老钱两个老江湖已经摆好了各自的“摊位”。 一张小马扎,一块写着“铁口直断”、“麻衣神相”的破布。 陆离晃晃悠悠走过去,把手里拎着的两袋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往两人面前一递。 “哟,陆半仙今儿个这么阔气?捡着金元宝了?” 老周眯缝着眼,笑得像尊弥勒佛,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就啃。 “哼,无事献殷勤…”老钱捋着山羊胡,狐疑地打量陆离,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也拿了个包子:“气色看着倒是不错,印堂…嗯?你小子昨晚干啥好事去了?” “去去去,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陆离自己也叼了个包子,含糊道:“就是觉得两位老师傅一把年纪还在这风吹日晒不容易,孝敬一下。顺便给你们说一声,今儿个我歇业,去办点正事。” “正事?你小子忽悠人都忽悠不明白还能有啥正事?”老周边吃包子边哈哈大笑。 “祭祖。” 陆离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两个字,噎得老钱直翻白眼。 “你陆家祖坟在哪我们都不知道,祭哪门子祖?” “随便找个祖宗祭呗,管他东南西北风。” 陆离拍拍手上的油,摆摆手:“走了啊,两位老爷子慢慢啃。” 在老周老钱“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骂咧声中,陆离脚步轻快地溜了。他没去天桥附近的菜市场,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老街,找到一家挂着“白事红事一条龙”招牌的老店。 店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特有的味道。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看陆离的眼神带着点狐疑和探究。 这年轻人一身破烂,却总感觉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 陆离也不废话,直接点单: “老板,来两瓶好点的白酒,要烈的,再来一只烧鸡,要肥!再称点卤牛肉,花生米…嗯,纸钱、香烛也要,要最好的那种‘金砖’和‘银元宝’。” 他掏钱的动作很干脆,厚厚一沓票子看得老板眼皮一跳,态度立马变了。 生意上门。 管他什么阴冷不阴冷的,煌煌大日下,什么魑魅魍魉敢大白天出来啊。 东西备齐,陆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迅速脱下道袍塞进背包,取出自己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常服穿上。 他把道袍小心叠好放到背包里,拉上拉链。 这背包现在就是个小型“封印”,隔绝了无意之中流出来的温养鬼气。 普通人要是长时间接触里面那件道袍,道袍里的鬼气就足以让普通人像被丢进冰窖,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损及根本生气。 背上这“危险品”,陆离走向公交站台。 清晨的公交车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陆离赶紧把背包护在胸口,不让一丝鬼气外泄,老年人可跟不能接触这玩意啊。 陆离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把打包的祭拜用品和酒肉放到座位下方,背包则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鬼气微泄的状态,让周围几个乘客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车子启动,驶向市郊。 陆离望着窗外逐渐稀疏的楼房和增多的绿意,脑海中想一些有的没的。 行驶二十多分钟之后,公交车上的语音提示。 烈士陵园,就在前方。 ‘英灵们,我来祭拜和感谢你们之前的庇护了…这次带了金银、酒肉,管够!’ 他心中默念,带着敬重和感谢,在陵园门口下了车。 第63章 祭拜完成 陆离踏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路,熟门熟路地走向陵园深处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他站在烈士陵园肃穆的石碑间,晨曦的光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这里的石碑排列整齐,每一块都沉默地讲述着一段血与火的过往。 他选了一块开阔些的空地,放下背包,取出烧鸡、卤肉、花生米和两瓶烈酒,动作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就在他拿出成捆的“金砖”纸钱和香烛时,一个穿着褪色绿军装、身形佝偻的小老头,他是此地陵园的老管理员,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老头浑浊的眼睛扫过陆离笔直绷紧的身形,又看了看地上丰盛的祭品和纸钱,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 陵园通常是不允许烧纸的。 陆离抬起头,迎上老管理员审视的目光。 没等陆离开口解释,老头却先移开了视线,像是突然对旁边一棵松树的树皮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背着手,咳嗽了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着: “啧,今天风大…这落叶啊,扫都扫不干净啊。” 说着,他慢吞吞地转过身,当真朝着陵园入口的方向,一步一挪地“巡视”去了,仿佛完全没看到陆离和他脚边那堆违禁品。 陆离见自己不用长篇大论的解释,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用几块石头围了个简易火塘,点燃了纸钱和香烛。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钱特有的焦糊味,融入松柏的清香里。 “砰!” 突然,一股磅礴、炽烈、带着铁血意志的红色守护之气,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瞬间从这片安眠之地升腾而起! 这股至阳至刚的气息,对陆离身上缠绕的阴冷鬼气有着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压制力! 陆离身体猛地一僵! 背包道袍内的纯净鬼气如同遭遇烈阳的薄冰,发出无声的哀鸣,额前的鬼发猛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二者被那浩瀚的红色气息牢牢压制、驱散。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滚烫的熔炉,灵魂都在被灼烧、净化,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不该靠近此地的“污秽”。 那红色的守护之气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威严,如同无数双审视的眼睛,冰冷地锁定他身上格格不入的阴寒。 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道袍内的鬼气被压缩到了极致,不停的向外飘散、融化。 陆离没有抵抗,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承受着这来自英灵意志的、纯粹力量的碾压。 他的脸色在红光的映照下更显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几秒钟时间,却缓慢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那股红色气息似乎要进一步“净化”这异端时,陆离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那酒肉和尚说过,自己和这些鬼东西像是旋转的阴阳鱼,只有永远相互纠缠的结果。 陆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像是在对这片土地,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是我的选择。” 没有解释,没有哀求,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 话音落下,奇迹般地,那汹涌磅礴、充满压迫感的红色气息微微一滞。 那冰冷的审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一丝古老沧桑的理解。 或者说,是尊重。 那股足以压制阴邪的炽热力量,缓缓收敛了对陆离身上鬼气的直接压制。 它依旧磅礴流淌在陵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碑之上,威严而温暖,但不再针对陆离。 它如同一条宽容的河流,绕开了他这块带着阴气的“顽石”,只是好奇地、温和地拂过他的衣角,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最终归于沉寂的守护。 压力骤然消失,陆离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拿起一瓶白酒,拧开瓶盖。 浓烈的酒香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肃杀气息。 他没有犹豫,将清澈的酒液,缓慢而郑重地倾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酒水迅速渗入泥土。 他看着周围沉默的墓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充满真诚,完全没有假装高人时的忽悠。像是在跟一群看不见的朋友聊天: “各位老哥……不是,各位同志,谢了。上次,上上次,多亏你们,庇佑了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安宁的土地。 “还有…谢谢你们死后依旧守着这里,守着外面。外面…挺好的,我这样的人也能惦记着吃顿好的,还能想着租个闹鬼的房子省点钱…挺好。” 说完这些,陆离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瓶的酒,又看了看地上湿漉漉的酒痕,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纠结。 他从小到大,是真没喝过酒,以前是没钱,后来是觉得没必要,也怕误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另一瓶没开封的酒,拧开盖子。没有杯子,他直接对着瓶口,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灼热、如同火焰般的液体瞬间冲入喉咙,呛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他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 他抹了把呛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眼前沉默的陵园,看着那在阴阳眼中依旧磅礴流淌的红色气息,突然咧开嘴,被酒气熏染的灰眼睛里,带着一种释然。 他举起酒瓶,对着满园的英灵,对着初升的朝阳,也对着这片安宁的土地,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敬!” 一字出口,再无他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收拾好残局,陆离将烧鸡卤肉小心放在一块干净的墓碑基座旁,留给那老管理员。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默而温暖的土地。 阴阳眼关闭,那金戈铁马的红气隐去,陆离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而陵园大门那,人流已明显增多。 中元节的香烛气息弥漫开来。陆离紧了紧背包带,感受着里面那道袍在阳光和红气下收敛的鬼气,那熟悉的铜臭念头立刻占了上风: ‘中元节,鬼门开…生意上门的好日子啊!’ 他摸一下自己的眼角,勾起一丝期待的笑意: ‘天桥那边估计也热闹起来了…到了晚上,说不定我那‘活儿,今天也能开张?’ 他加快脚步,飘然的身影背着破旧的包,汇入了祭扫的人潮,坐上了回天桥的公交车。 第64章 又是辛苦工作的一天 中元节的午后,天桥下“玄学一条街”的热闹达到了顶点。 香烛纸钱的烟气混合着各路“大师”唾沫横飞的解说,形成一种独特而喧腾的氛围。 陆离的摊位前难得排起了小长队。 他那身洗得发灰的破烂道袍,配上那双在阴影中偶尔闪过一丝幽光的灰色瞳孔,往小马扎上一坐,腰背挺得笔直,谱儿一端,还真糊弄住了几个来求平安符的老太太和被几个被陆离外表给迷糊住小姑娘。 “这位大娘,您家灶王爷最近有点犯懒,回去用三颗红枣、七粒糯米,放灶台上供一晚,保准顺气!”陆离信口胡诌,手指掐算得像模像样,收了二十块钱。 转头又对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说: “印堂发暗,流年小有阻滞。忌水边,少管闲事,遇事多思量,熬过这个月就好。”他又进账五十。 “这位姑娘…你这面若桃花,今年的姻缘啊,必成…啊?问考试成绩吗?你才高中啊?吃的啥啊……”陆离赶紧干咳两声,再次胡说八道起来。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后,陆离今天的生意也告一段落了,他正美滋滋地把皱巴巴的票子塞进内兜,盘算着今天进账小一百,又能吃几顿好的了。 而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汗衫、摇着蒲扇的干瘦老头溜达过来,往他摊前的小马扎上一坐,喘气有点粗。 “小师傅,给看看?最近总觉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儿,这大热天的…” 老头声音有点虚。 陆离眼皮都没抬全,习惯性地想用“心火旺,忌离阳”之类的万金油术语打发。 但就在他目光随意扫过老头胸口时,灰色瞳孔猛地一缩。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老头心口位置,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惨白色病气,如同变质地猪油,正死死堵住他的心脏。 更糟糕的是,那惨白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几缕不祥的、如同墨晕染开来的黑色死气。 这死气虽然微弱,但就像一个吃不饱的饿鬼,正贪婪地舔舐着老头本就不多的生气。 ‘要命了!这心脏要出问题了!’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懂什么医学,但这病气转死气的征兆,在自己这阴阳眼里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脸上那点“高人范儿”瞬间收敛,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老头,语气严肃,甚至带上点半吊子道教术语: “老居士!你这可不是寻常的心火旺,贫道观你心脉之气,淤塞如河沙,生机黯淡,隐有…隐有‘衰败之象’……”他努力回忆着老周老钱忽悠人时蹦出的词儿。 但陆离很快就在心里给自己拍了一巴掌,赶紧丢掉什么高人风范,用大白话说: “赶紧的,别耽误!现在,立刻,马上去医院!挂心内科,找正经大夫瞧!别信什么偏方!听见没?晚了…怕是要出大问题!” 他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神里的凝重不似作伪。 老头被他这架势唬住了,原本只是想随便问问,此刻也真有点慌了神,捂着胸口站起来: “啊?这…这么严重?小师傅你没唬我?” “人命关天!我还能拿这个开玩笑?!”陆离瞪眼挥袖:“快去,打车去!别坐公交车省那点钱!” 老头被他连哄带吓,真就急匆匆地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嗯?这小老头是不是没给我陆离真人香火钱啊…算了,救人一命,又积阴德了。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陆离舒了口气。 他摸了摸内兜里今天赚的几十块,又想到可能救了那老头一命,心里那点铜臭欲望被满足了。 这感觉让他很受用,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就今天,把哥们的洞天福地给搞定吧。 趁着旁边老钱刚送走一个客人,陆离凑过去,压低声音: “老钱,跟你打听个事儿。附近…有没有那种…嗯…闹鬼的?或者风水特别不好、便宜得离谱的房子?最好是独门独院,清净点的。” 老钱捋着山羊胡,眯缝着小眼睛打量陆离,嘿嘿一笑:“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嫌命长?” 他顿了顿,褶子脸皱成一团,似乎在回忆: “闹鬼嘛…倒没听说谁真撞见。不过嘛…咱这西边,过了废品站,有条小岔路往里走,快挨着老城墙根那儿,倒是有个两层的小破屋。那地方…” 老钱摇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地势低洼,形如锅底。门前枯树如鬼爪,屋后断墙挡生门,典型的‘五鬼抬轿’、‘阴煞穿心’的绝地!以前住过几户,不是病就是穷,最后都搬走了,荒了好些年了。房东估计也懒得管,挂中介都没人敢接。” 陆离一听,灰色眼睛“噌”地就亮了。 阴煞穿心? 这在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阴气?哥们这道袍鬼气恢复速度得加多少啊! “地址!老钱头,快说地址!” 他声音都带着兴奋的颤音。 老钱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狐疑地报了个大概方位。 陆离如获至宝,牢牢记在心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天桥的热潮渐渐退去。陆离看着再没什么大生意上门,果断收摊。 他把摊位上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意一卷,丢进桥洞里之后,又跟老周老钱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朝着老钱指的方向寻去。 越走越偏,过了堆满废旧钢铁的废品站,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狭窄岔路。 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废弃的菜地和坍塌的矮墙,只有偶尔几只野猫鬼叫,配合上飞过的乌鸦嘎嘎声,还真有一种闹鬼的感觉。 如此走了快二十分钟,就在陆离怀疑老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时,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楼,突兀地出现在前方城墙根下的阴影里。 要不是老钱特意提过,陆离根本想不到这偏僻的地方还能有房子。 小楼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 门前果然歪斜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屋后紧贴着一段残破的老城墙,堵得严严实实。 ‘就是它了! 陆离心跳加速。 他不懂什么“五鬼抬轿”、“阴煞穿心”,但他希望这些玩意能懂他陆离真人。 灰眸之中,世界褪去色彩。 只见以那小楼为中心,尤其是它低洼的位置,浓郁的、如同黑色浓雾般的阴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渗出、汇聚!它们盘旋着,沉降着,形成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巨大漏斗,将四周稀薄的阳气彻底排斥在外。 整个区域,死气沉沉,阳光似乎都照不进来,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好!好地方!’陆离差点笑出声!这浓得化不开的阴气,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是要命的东西,但对他来说,这简直是超级充电宝。 住在这里,道袍里温养鬼气的速度绝对一日千里! 房租?这种地方的鬼,价格肯定便宜到令人发指。 他迫不及待地朝着那栋阴气森森的小破楼走去,脚步轻快得像去捡天上掉的馅饼。 第65章 中元节其一 陆离果断拨打了墙壁上破破烂烂招租广告,听电话的是个老头儿。 他说明自己想租房子的来意之后,电话那头让他等几分钟,他马上就过来。 陆离就这样原地发呆了几分钟,一辆自行车哐当哐当就驶过来了。 那是个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拿着钥匙来到了房子门口看到了陆离。 看到他那身标志性的破道袍,老头房东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这位小师傅…是你要租那房子?”房东上下打量着陆离,语气带着犹豫。 “这地方…咳,不瞒你说,修建的时候,风水上有点…嗯…不太讲究。以前住过的人家,都不太顺当。你…” 陆离呵呵一笑,拍了拍胸脯,扯了扯洗得发灰的道袍:“大爷您看我这身行头,像是怕那些的吗?风水不好?那正好,专业对口!” 房东看着他年轻却透着股奇异的劲儿,又瞅了瞅那身道袍和那双灰色眼睛,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自嘲地摇摇头: “也是…是我多虑了。行,钥匙给你。租金嘛…这地段你也看到了,一个月三百,水电自理,押一付一,先租你半年?要是…要是住着真觉得不对劲儿,随时跟我说,押金退你,随时能搬。” 这价格低得离谱,几乎是白送,房东显然也只想甩掉这烫手山芋,让这房子有点人气冲一下喜。 “成!爽快!” 陆离二话不说,掏出六张红票子塞给房东,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交易完成,房东像避脏东西一样,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呆在这。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混合着阴冷的霉气扑面而来。 陆离毫不在意,反而满意地点点头。 他没急着打扫,而是站在原地,双眼微闭。 心念微动,无数道比蛛丝更细、肉眼难辨的漆黑鬼发丝,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悄无声息地从他额前、道袍袖口、衣摆下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一楼空间。 鬼发丝轻柔地拂过墙壁的每一寸、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地板下可能存在的缝隙、甚至那些破旧家具的夹层。 它们在探查,探查任何不属于此地的“异物”。 几分钟后,陆离睁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放松。 ‘还好,没监控没窃听,干净。’ 这年头,人心比鬼还复杂,保不准就有一些脑袋有毛病的人溜进来放一些监控在这做什么探灵直播,不得不防。 那菲菲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接下来就是体力活了。 地面的灰尘厚得看不清地板的颜色了,陆离抄起门后一把快散架的破扫帚,吭哧吭哧地扫了起来。 灰尘漫天飞舞,呛得他直咳嗽。至于天花板和墙壁高处那些陈年的蛛网和污垢… 陆离嘴角一笑,意念再动! 几缕较为粗壮的鬼发丝灵活地卷起他带来的一块旧毛巾,如同几条漆黑的触手,精准地伸向天花板角落。 鬼发丝操控着毛巾,在布满灰尘蛛网的天花板和墙壁上用力擦拭、刮蹭。 效率可比人踩着梯子高多了,还自带360度无死角清洁功能。 随着鬼发丝的动作,屋内原本沉寂的浓郁阴气被搅动起来。 丝丝缕缕的黑色阴气如同受到吸引,开始主动朝着陆离身上的道袍汇聚、渗透。 萧满留下的补丁处,那纯净鬼气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转化着这些阴气,补充速度比在自己在桥洞下快了数倍不止。 爽快是爽快,但副作用也随之而来。 大量阴气入体转化,即使有道袍过滤和温养,陆离的额头两侧还是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如同被无数冰冷的细针轻轻扎刺。 ‘嘶…真够劲儿!’ 陆离龇牙咧嘴一会,额角渗出冷汗。 他放慢了鬼发丝的动作,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一点不适。 还行,能忍,就当这小痛苦抵消掉打扫的疲惫了。 一番折腾,总算让这一楼勉强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虽然依旧破败阴森。 陆离看着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他今天下午饭都没吃,于是他准备出去吃一顿好的,也顺便去采购点生活必需品。 走出破烂的木大门,天色此时已经完全黑透了。 距离最近的小超市也在两公里外,这地方还真的偏僻。 中元节的夜晚,果然不同寻常。 厚重的乌云遮蔽了月光,天地间一片昏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粘稠的气息,那是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阴气。 街道上行人不见一个,都早早回家了,连路灯的光线都显得格外惨白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削弱着。 陆离刚走出门口没十几分钟,脚步猛地顿住。 他像一只感知到危险的猫科动物,豁然转身。 在他阴阳眼的视野尽头,阴森森的公园里,一股浓烈翻腾的鬼气,正在昏黑的夜空中剧烈扩散。那鬼气中夹杂着怨憎、死气,规模不小。 一股熟悉感瞬间涌上心头。 ‘……’ 陆离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深深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一点。 ‘我就知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陆离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骂了一句。 ‘从哥们心血来潮想租个房子开始,这事儿就他妈不对劲!又一个找上门来的…’ 躲不过,避不开。 这就是他的“道”,也是他的“宿命”。 认命归认命,陆离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而专注。 他挺直了腰背,绷紧了身体。 心念催动之下,一股远比平时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漆黑鬼气,如同翻涌的墨潮,猛地从他破烂的道袍下奔涌而出。 “嗡——!” 鬼气弥漫的瞬间,以陆离为中心,方圆十米内,草丛里聒噪的夏虫鸣叫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几盏本就昏暗的路灯,疯狂地明灭闪烁了几下,最终“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陆离那双灰色的瞳孔,却如同两点幽幽燃烧的、冰冷的鬼火,骤然亮起! 陆离站在鬼气弥漫的中心,阴气和鬼气的交织下,让他的阴阳眼在黑夜中拥有了近乎白昼的清晰视野。 他冷冷地望向鬼气翻腾的远方,瘦削的身影挺直如标枪,破烂的道袍在无形的阴风中微微鼓荡,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行吧…生意上门,没理由不接。”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朝着那不详的源头疾掠而去,留下地几盏仍熄灭又复明的路灯。 第66章 中元节其二 于月关掉电脑屏幕,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电脑上右下角的时间停留了22点22分。 中元节?这个概念在她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脑子里,只留下一丝模糊的忌讳。 她只想快点回家,泡个热水澡,忘掉这该死的加班。 她挎着包,高跟鞋敲打着寂静的街道,声音在空旷里传得很远。 她路过上下班都要经过的公园。 白天这里绿树成荫,是附近白领午休的好去处,可此刻深夜,树影婆娑,路灯稀疏,投下大块大块扭曲跳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于沉静的凉意。 耳机里原本放着的轻快音乐,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如同指甲刮过黑板的尖锐噪音! 于月吓得一把扯掉耳机,心脏狂跳。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刚才隐约能听到的远处车流声都消失了。 ‘错觉,一定是加班太累了…’ 她自我安慰着,加快脚步。 刚才还能听到远处马路的车流声,此刻却像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开,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鞋跟敲地的回声。 那回声…似乎有点太多了? 于月的心就莫名地揪紧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声却没有立刻停止,反而在空寂中又荡了几下,像是黑暗里有东西在学她走路。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于月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穿过这个圆形小广场,再走几十米就是公园的另一个出口。 几分钟后,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中央立着抽象雕塑的圆形小广场。 不可能! 她明明是一直往前走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于月的后背。 她强迫自己冷静,换了个方向,沿着鹅卵石小径疾走。 两旁的观赏草丛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座座无形的坟头,四周的空气也越来越冷。 又过了几分钟,当那个该死的、扭曲的抽象雕塑再次出现在她正前方时,于月彻底崩溃了。 鬼打墙! 反应过来之后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颤抖、哆嗦地掏出手机,想要求救,屏幕却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仿佛成了一块冰冷的砖头。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呜…呜呜…” 压抑的、像是女人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她左侧的树丛里飘了出来,忽远忽近。 于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她的额头上。她颤抖着抹了一把,借着远处微弱的月光一看。 深红!粘稠!带着浓重的腥气! 是血! 她惊恐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头顶浓密的梧桐树冠上,影影绰绰地倒吊着十几具穿着现代服饰的“人”! 他们身体扭曲,脸色青白,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向下盯着她! 更多的血珠正从他们身上滴落! “啊!!!” 于月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尖叫,转身没命地狂奔! 什么方向,什么出口,全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脚下柔软的草坪突然变得泥泞粘脚。 她低头一看,哪里还有什么草坪? 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一片散发着恶臭的、猩红的烂肉堆里! 无数只青灰色的、肿胀溃烂的手,正从血污中伸出,疯狂地抓挠着她的脚踝和小腿! 冰冷的触感和刺骨的寒意几乎让她当场昏厥。 “滚开!滚开啊!” 她哭喊着,拼命踢打,深陷在血泥幻象中,挣扎着往前扑。 就在这时,前方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如同变质霉菌一样蠕动起来。 一个扭曲的身影,缓缓从中“挤”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 他身上还挂着破烂的、沾满黑红色污垢的西装。 腰部以下的大部分躯体,都消失了! 只剩下半截残破的胸腔连着一条胳膊,断裂处露出森白的骨茬和拖曳在地上,散发着恶臭的的内脏碎块。 他依靠那条仅剩的、扭曲变形的手臂,以一种非人的拖拽姿态,在地上缓缓“爬行”。 他的脸…那张脸更是噩梦! 半边颅骨塌陷,眼球爆裂垂挂在腐烂的脸颊上,另半边脸皮肉翻卷,露出黄黑的牙齿,凝固成一个充满痛苦和极端怨毒的狞笑。 这是被高速撞得支离破碎的横死者! 车祸?! 那残破的鬼物空洞的、垂挂的眼珠死死“盯”着于月,腐烂的嘴角咧得更大,露出一个更加狰狞的弧度。 一股冰冷、污秽的绝望气息,瞬间将于月吞没。 她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软在地,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半截鬼物拖拽着内脏和骨茬,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贪婪,朝她爬来!它仅存的手抬起,猛地抓向于月惊恐到扭曲的脸庞! 于月瘫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身体筛糠般抖着,连牙齿打颤的力气都已耗尽,她的意识在极致的恐惧中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那张不断逼近,腐烂狞笑的鬼脸和那致命的鬼手。 她甚至能闻到那上面浓烈的死亡气息。 完了… 就在那鬼爪即将触及她皮肤的前一刹那—— “嗡!”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仿佛能战栗灵魂的恐怖,毫无征兆地降临! 如同无形的攻城锤,狠狠砸碎了公园里所有的幻象! 滴落的血雨、倒吊的尸体、血色的泥沼、抓挠的鬼手… 全都瞬间崩碎消散! 连那狞笑着爬行的半截鬼物,动作都猛地一滞。 它那充满怨毒和吞噬欲望的“意识”,似乎被一股更恐怖的存在强行压制,本能地感到了害怕。 公园里仅存的几盏路灯也都“噗”、“噗”、“噗”几声,由近及远,接连炸裂! 最后一丝光源彻底消失! …… 坏了,路灯怎么烂掉了?不会让我赔钱吧!陆离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挺直腰杆。 于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残存的意识驱使着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动脖子,看向那片突然降临、连恶鬼都为之退缩的绝对黑暗源头。 在那片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浓稠黑暗中,一个瘦削、挺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破烂道袍,袍角在无风的死寂中,却诡异地微微飘荡。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两点冰冷、死寂、毫无人类情感的灰色幽光,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仅剩那半截身体的厉鬼身上。 在那身影周围,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雾气在翻涌、凝聚。 那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根细长、扭曲、如同有生命般的黑色丝线在扭曲舞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寒与不祥! 比眼前这腐烂的鬼物,恐怖何止百倍! 一双眼睛,在那片翻滚的黑雾中缓缓亮起。 它们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燃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因本能恐惧而开始颤抖的半截鬼物。 于月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离此时很想问一下这快要被吓的生理失禁的女性,难道你也有阴阳眼啊?看你这样子还能看见鬼不成? 不过这念头只在陆离的脑海中闪过一瞬。 就这丢人模样,也不像是能看见鬼的样子,自己从小看到大都习惯,这女的看起来比我还大,从小看到大还能被吓成这样啊?这鬼哥们外形也不算很恐怖吧? 她应该不是自己这种天生神异的人。 因为中元节? 阴气浓郁到让一些特定的人群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吧。 陆离很快就得出这个结论。 第67章 战斗 在于月彻底吓傻了的意识中,那比鬼还恐怖的存在,只是用灰色的眼睛漠然地扫过她,就已经让她浑身战栗不止。 而后者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前方因本能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半截鬼物。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见那恐怖化身,破烂道袍的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振。 “咻!” 刹那间,无数根原本在翻腾黑雾中狂舞的、细长扭曲的黑色丝线,集体发出无声的尖啸,骤然爆射而出! 它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将那试图后退的半截鬼物层层缠绕、捆缚! “嗬…嗬嗬!” 那鬼物仅存的腐烂躯体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嚎。 于月听到这哀嚎,难受地捂住耳朵,忍受着剧烈的头晕目眩。 鬼物本能地疯狂挣扎,污秽的鬼气脓血般从断口处喷涌而出,试图腐蚀那些冰冷的黑线! 青黑色的鬼爪拼命撕扯着缠绕在残躯上的束缚,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空气中弥漫开更浓烈的鬼气和死气。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漆黑的鬼发坚韧得超乎想象,不仅未被腐蚀分毫,反而在鬼物挣扎时骤然收紧。 如同烧红的铁丝勒进朽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深深陷入那腐烂的鬼躯之中! 鬼物的挣扎瞬间变成了痛苦的抽搐,尖嚎也扭曲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就在这时,于月惊骇地看到,那深渊化身破烂道袍的胸口位置,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凝练的漆黑气息汹涌而出! 这股气息在空中急速汇聚、扭曲、变形! 眨眼间,一只由纯粹黑色气息凝聚而成的、巨大的漆黑手掌凭空浮现! 那手掌边缘死气缭绕,五指狰狞如钩,掌心纹路如同老树年环,一圈绕着一圈! 掌心处散发似有佛陀垂目,五根手指缠绕黄泥佛珠,隐隐有低沉的梵音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只同样的巨掌! 它结着一个玄奥古朴、充满道韵的道印,指尖蒸腾着的毁灭气息。 这两只遮天蔽日的鬼气巨掌一成型,便带着一种缓慢而无可抗拒的威势,如同两座移动的漆黑山岳,朝着中央被鬼发捆得结结实实、仍在徒劳嘶嚎挣扎的半截鬼物,缓缓逼近!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令人心脏骤停的沉闷嗡鸣。 那两只散发着佛道威严与森然鬼气的巨掌,缓慢而坚定地。 合十! “呜!!!” 鬼物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它残存的鬼躯在两只巨掌的绝对力量下,瞬间扭曲、变形、压缩! “噗!” 一声令于月毛骨悚然的闷响在她耳边炸裂! 浓郁污浊的黑色鬼气在空中猛地炸开! 陆离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抬起,对着那团污浊鬼气凌空一抓。 还未等这些污秽的气息扩散,那两只合拢的鬼气巨掌掌心处便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将爆散的鬼气强行聚拢。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在于月呆滞的、充满极致恐惧的目光中,那刚刚还狰狞无比,吓得她半死不活的半截鬼物,连同它喷涌的污秽鬼气,就这样被那两只遮天蔽日的鬼气巨掌,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轻描淡写地夹爆、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小团乒乓球大小的,不断翻滚的漆黑气团。 那股属于车祸鬼的怨毒和暴戾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精纯的鬼气。 自始至终,那个站在于月和湮灭现场之间的、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连腿都没有挪动一步。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于月眼恐怖非常的东西,对他而言,似乎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角的一粒灰尘。 陆离微微抬手,再次对着那团成型的鬼气凌空一抓。 “嗖!” 那团气受到无形牵引,瞬间化作一道黑线,没入了他身上那件破烂道袍的袖口处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里。 道袍上微弱的鬼气光芒似乎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陆离低头瞥了一眼袖口,那里原本的破洞边缘,似乎多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新的黑色“丝线”。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 陆离内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搞了半天,这点蚊子腿啊…塞牙缝都不够。也就够补根线头?’他暗自吐槽:‘不过照这么下去,哪天这道袍真能变成件了不得的玩意儿也说不定?’ 他又瞥了一眼那鬼物消失的地方,撇撇嘴: ‘啧,真弱。要不是赶上中元节鬼门开,阴气重得压过了活人生气,就这种货色,别说害人了,靠近个生命力旺点的小孩,都能被那身阳气烧得嗷嗷叫。’ 解决了麻烦,陆离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瘫软如泥、抖得像风中落叶的于月。 在于月的视角里,那双刚刚捏死恐怖鬼物的灰色眼睛,此刻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她! 那破旧道袍上残留的、尚未完全收敛的丝丝缕缕黑气,如同烟雾在她眼前缭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才那灭杀鬼物的雷霆手段带来的冲击,远比鬼物本身更让她恐惧数倍! 她感觉自己就是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连呼吸都停滞了,绝望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看到那个恐怖的存在,缓缓地…抬起了手,伸进了他那件破烂道袍怀里! 他要拿什么?于月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拘魂的法器?还是灭口的凶刃?无尽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身体僵硬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都怪今天黑心的老板让我加班,明天,要是有明天,我决定去辞职…… 陆离的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然后在于月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掏了出来一部屏幕老旧的智能手机。 那不是什么法器,也不是凶器。 陆离熟练地用拇指划开屏幕,点开了一个绿色的、带着白色钱币符号的软件,VX收款码。 他将屏幕转向面无人色的于月,那张苍白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但在于月眼中,这笑容配合着他尚未完全收敛的阴冷气息和那双冰冷的灰眸,简直比恶鬼的狞笑更令人胆寒。 一个清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于月死寂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铜臭味: “这位…女居士?麻烦结下账。” “承惠,八十一块。” “现金、扫码都行。” 陆离存款破了“万”这个数值,就已经对金钱不太在意了,他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微小的欲望才决定收钱的。 他甚至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似乎怕对方误会: “救命的钱,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于月:“…???”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极致的恐惧、死里逃生的虚脱、以及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收费”场景,如同三股乱流在她空白一片的脑海里疯狂对冲。 第68章 中元节其三 于月的大脑还处于一片迷茫之中,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下意识按照陆离说的话做。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掏出手机,手指抖得连指纹解锁都失败了好几次,之后才点开扫码,对着陆离那部破旧手机屏幕上模糊的收款码扫了一下。 “滴…微信收款,八十一元。” 冰冷的电子女音在虫鸣都没有的公园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陆离满意地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到账通知,那三位数都没有的金额,却仿佛满足了自己深不可测的铜臭欲望。 他点了点头,随手将破手机揣回怀里。 接着,在于月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笔杆暗沉带着木纹、毫毛泛着金色光泽的毛笔。 笔的末端,凝固着一片显眼的黄泥痕。 于月惊恐地看着他拿着笔朝自己走近一步,吓得差点又要瘫软下去。 “手。” 陆离的声音淡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显然,陆离又进入了自己的工作状态。 于月不敢反抗,颤巍巍地伸出自己还在发抖的两只手掌,摊开。 陆离没有接触她。 他隔着大约半尺的距离,捏着那支泥佛笔,在于月的掌心上方悬空勾画起来。 他的动作随意而快速,像是在画一个极其潦草的符号,又或者只是胡乱涂鸦。 于月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掌心似乎拂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温凉气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嘶哑的佛号声。 在陆离的阴阳眼中,随着笔尖的每一次虚划,一股黄泥模样的温和的佛气从中流淌而出,与他自身道袍内温养的纯净鬼气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画什么其实不重要,哪怕陆离在她掌心处画一个666的数字都行,重要的是,这是陆离用鬼气画的。 这股融合后的力量,带着佛气的慈悲与鬼气的恐怖,形成了一种肉眼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黄泥色印记,悄然烙印在于月的掌心脉络之中。 这印记一成型,于月浑身猛地一轻! 印记变成了一个微型漩涡,开始悄然吸收、吞噬起于月身上因今夜中元鬼门开,惊吓过度而源源不断散发出的、极易吸引邪祟的阴气。 于月如同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她感觉自己像从冰水里被捞出来,重新回到了“人间”的温度,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一种微弱却坚定的暖意,从掌心开始,缓缓流遍全身。 “好了。” 陆离转了一下毛笔,动作利落地收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于月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语气平淡地叮嘱: “明天12点之前,就把掌心画的这东西洗掉。用浸泡过艾草的水,把手泡进去,搓洗个三五分钟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了今天,你身上这点因为八字原因而诞生的‘特殊’也就散了,以后应该不会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于月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虽然依旧惊魂未定,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个“非人存在”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声音带着哭腔、惊恐和迷茫: “大师,这…这世界上,真的有…有鬼吗?” 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 “心存敬畏即可。你今晚能看见,不过是恰逢其会,加上自身气弱,被阴气冲了窍。过了这节,你还是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他得道高人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下次这种中元、寒衣、清明之类的特殊节气,少往公园、坟地、河边这些阴气重的地方钻。” 于月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犹豫了一下,她小心翼翼,鼓起勇气地又问: “大师…能…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万一…万一…” 她不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离挑了挑眉,又一个稳点客户上门,他没有拒绝的道理,随口就报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平时在城西天桥底下‘修行’。” 他特意在“修行”加重了口音。 这女人虽然只能在中元节里看到这些玩意,但起码也代表着她也是那些特殊八字的人,总会无意中碰到什么事的。 “再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可以来找我。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 于月赶紧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名打了“A真大师”三个字,感觉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陆离那张在黑暗中不再显得那么冷漠恐怖的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小声恳求: “这位大师,我…我住的不远,但就我一个人。您、您能不能…送我一程?我…我有点害怕…” 陆离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 他抬头望了望黑气密布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烂道袍,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阴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中元夜长着呢,估计还有不少像你一样的人等着我去‘指点迷津’呢。”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他看着于月瞬间煞白的脸,语气没什么波澜地建议: “实在怕得慌,别回家,直接去最近的派出所。那地方,灯火通明,人多气旺,代表的是煌煌国法,人间正气。寻常鬼祟根本不敢靠近。” 于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 让她现在一个人待在那个出租屋?光是想想那空荡荡的房间和无人的黑暗角落,她就觉得窒息。 警察局…对啊!那里灯火通明,还有警察! 她以前只当那些灵异帖子是茶余饭后的猎奇消遣,从未当真,觉得网上那些闲的发慌的网友胡编乱造的。 但今晚的经历,彻底粉碎了她的世界观。 那些帖子,其中一些…可能…都是真的?! “谢…谢谢大师指点!” 于月声音发颤,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比起送她回家,这个建议更实际也更让她安心。 陆离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转身,加快脚步,飘然无声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公园更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于月注视那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却感觉暖洋洋的掌心,再想想警察局的建议。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恐惧。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公园外、朝着记忆中最近派出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第69章 默契? 看着于月跌跌撞撞跑向远处那依稀可见的城市灯光,公园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离身上那股刻意维持的,带着点得道高人的气场瞬间消散。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肩膀耷拉着,腰背也不挺了,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破烂道袍、一脸无所谓的困倦青年,甚至还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啧,困死哥们了…” 他嘀咕着,揉了揉眉心。 刚才那点鬼气消耗虽然不大,但精神高度集中加上自己是第一次正式的击杀一只鬼,还是让人有点倦怠的。 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晃悠着离开公园区域,走到一条相对宽阔、但此刻同样没人烟的街道十字路口。 夜风带着湿冷的阴气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 陆离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选择方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自己这短短一个月“职业生涯”里遇到的“客户”和“业务对象”。 林雅、鬼发女、苏满、鬼新娘萧满、陈薇、鬼婴林念安、作死小队长菲菲姐、刚才的加班女性… 哦,还有个小男孩小棋和黄泥鬼佛,勉强算半个男性?但弱得可怜。 渔阳镇的真水鬼?好像也没啥具体性别特征,但就这样被鬼佛给弄了,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好像…碰到的鬼,不是女的,就是小孩儿?’陆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凶神恶煞的,也是女的多?萧满就不说了,那婴灵这么小,阴气也冲天得吓人…’ 再想想那些容易撞邪的“客户”… ‘啧…’陆离撇了撇嘴,内心吐槽。 ‘果然,女性阴气果然天生就重些?容易招惹脏东西,也容易…变成脏东西?再加上那些特殊时辰出生的,这中元节的‘大礼包’,质量…咳,性别比例严重失衡啊!’ 他倒没什么歧视的意思,纯粹是基于“业务数据”的观察。 正漫无目的地想着,他灰眸的余光瞥见十字路口斜对面的人行道上,一团模糊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气和橡胶焦糊味的污浊鬼气正在冒出。 一个穿着工地反光背心、脑袋歪成诡异角度、拖着半截肠子的车祸鬼,对着路口一辆即将驶来的出租车“流口水”。 那口水是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浊鬼气,散发着贪婪的吞噬生灵欲望。 陆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心念微动。 “嗤!” 几根鬼气浓郁到发黑的细丝从他袖口无声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那个车祸死去不甘心的鬼脑门。 “呃…” 一声短促的、充满怨毒和不甘的嘶鸣戛然而止。 那对着出租车流口水、正试图用微弱鬼气干扰司机视线的车祸鬼,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那缕鬼发精准地贯穿了 污秽鬼气猛地溃散,化作几缕黑烟,随即被街道上流动的阴风吹得无影无踪。 陆离甚至没挪动一下脚步,就像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飞舞的蚊子。 ‘弱…真弱,连给我这件破道袍添根线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货色,也就只能趁着司机疲劳或者分神,搞点鬼遮眼的小把戏,让人家方向盘一歪…害死人,有时候还真用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怨气。’ 陆离想起白天那个被自己提醒去看心脏的老头,生死之间,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麻烦”在作祟。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随意扫过十字路口。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车顶原本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灰色死气。 但当车子平稳地驶过陆离所在的区域时,那层死气仿佛被无形的梵音拂过,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车子安全地汇入另一条街道的灯光中。 ‘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陆离松开了怀里握住黄泥笔的手,心里满意地对自己评价了一句。 做完这一切,他又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该往哪儿走?回家?刚租的凶宅虽然阴气足,但现在回去似乎有点早。 继续“扫街”? 中元夜还长,鬼门大开,阴气沸腾,像他这样的“灯塔”,该往哪边去才能“效率”最高? 就在这时,两道穿着制服的身影从街角拐了出来,是两个夜间巡逻的警察。 一个年轻警察看到十字路口孤零零站着的陆离,特别是他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破烂道袍,眉头一皱,手电光下意识地就扫了过来,似乎想上前询问。 “这位同志!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四十多岁、面色沉稳、眼袋很重的中年警察猛地一把拉住了年轻警察的手臂,力道很大。 “咳咳!” 中年警察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同伴的话。 他锐利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看到那件破旧道袍和陆离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平静幽深的灰色瞳孔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忌惮。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在深夜遇见过类似的存在。 中年警察在这座城市一线干了十几年,处理过太多离奇事件,也模糊地知道一些东西,但又不是很确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陆离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尊重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避。 然后他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的年轻警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拐向了另一条与陆离所在方向完全相反的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甚至没有踏入陆离刚刚“清理”过的那片十字路口区域。 陆离看着两位警察消失的方向,尤其是那个中年警察身上最后一丝代表“律法正气”的微弱黄气也隐没在黑暗中,心中了然。 ‘老油条了…看来干这行久了,总能知道点什么。’ 这种默契的互不打扰,也挺好,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去扯会皮。 警察的离开,仿佛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秩序”的气息。 十字路口又只剩下陆离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迷茫感再次涌上。该去哪儿? 陆离心中莫名一动。 他想起和尚那句“道在行中,不在观中”,也想起自己这甩不掉的“宿命”。 忽然,他福至心灵。 伸手在破道袍的内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解开布包,里面是五枚颜色深沉、带着岁月包浆的古铜钱,正是他“玄学四件套”之一的五帝钱。 拼夕夕9块9包邮买来的。 ‘既然相互吸引是宿命…’陆离看着掌心的铜钱,灰眸中闪过一丝认命的神色。 ‘躲不开,也选不了…那就让‘道’来指路吧。’ 他吐出一口浊气,手腕一抖,将五枚铜钱高高抛向空中。 “叮叮当当…” 几枚古铜钱在月光和灯光下划出几道模糊的弧线,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随即散落在陆离脚前的柏油路面上,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最终静止。 陆离的灰眸瞬间聚焦,精准地捕捉到每一枚铜钱落地的方位和正反。 他不需要懂什么复杂的卦象,他只需要一个方向。 目光锁定在大多数铜钱指向的方位,那是通往城市更老旧、更杂乱、路灯也更稀疏的棚户区方向。 “行,就这儿了。” 陆离不再犹豫。 心念一动,数缕鬼发丝无声探出,如同穿针引线般准确地穿过地上每一枚铜钱中间的方孔,将它们一一“串”了起来,然后嗖地一下收回袖中。 他重新迈开脚步,不再迷茫,朝着五帝钱“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挪地走去。 第70章 出马仙 陆离跟着那几枚五帝钱的指引,走进了那条东北方向的幽深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堆着些破筐烂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垃圾发酵气息。 越往里走,路灯的光就越微弱,月光也被周围的居民楼遮住,但对如今能在黑暗中视物的陆离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突然,他脚步一顿,眼前猛的一花,看到另一种颜色的‘气’。 不是如墨色的鬼气,也不暗红色死气。 而是因为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具侵略性的“生”气。 气的颜色呈赤红,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味。 它狂暴、野性、充满了原始的兽性和香火味。 极其矛盾地混合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强烈的、属于活人的痛苦喘息和一种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吟唱。 阴阳眼瞬间开启。 灰眸穿透黑暗,锁定了巷子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杂物半掩着的后门。 那狂暴的赤色和浓郁的香火气息,正是从那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的。 ‘什么鬼东西?’ 陆离眉头微皱。 这气息霸道得很,甚至隐隐压制了周围弥漫的阴气。 他感受到的不是鬼物的阴寒,而是一种被强行拘束的不和谐感。 好奇心和他对自己现在打不过还能跑过的自信心,让他升起了一探究竟的念头。 他收敛自身散发出幽幽鬼气,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门。 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内窥视。 门内是一个极其狭小、几乎被杂物堆满的后院。 院中景象让见惯了鬼物的陆离都瞪大了一点。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绸布褂子、约莫五十多岁的大妈,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态在院中“舞蹈”! 她的动作完全违背人体工学,四肢关节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甩动、扭曲,脖颈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后仰着,脸上涂着厚厚的、艳俗的脂粉,表情却是一片茫然的痛苦。 她的双眼翻白,口中发出不成调的、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的嘶吼,完全不像人类的声音。 院中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上面燃着两支粗大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红蜡烛,烛火在狂乱的动作带起的风中疯狂摇曳。 供桌上还摆着几个干瘪的水果、一碟生肉,以及一个插满了燃尽香头的香炉。 浓烈的劣质香火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而在陆离的阴阳眼中,真正的主角并非那个痛苦扭动的大妈。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虚影,正笼罩在那个大妈身上。 那虚影似狐非狐,似黄鼠狼又非黄鼠狼,通体呈现出一种躁动不安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灵光。 虚影的头部尤其凝实,一双狭长的、闪烁着残忍狡黠光芒的猩红兽瞳,正透过大妈翻白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院内的一切,也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窥探。 这赤红虚影的气息狂暴而混乱,充满了野性的贪婪和一种被香火供奉出来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它正强行“借用”着大妈的肉身和生命力,在宣泄着某种情绪,或者说,在进行着某种“仪式”? 那痛苦扭动的姿态,更像是什么不好的副作用。 ‘出马仙?搬杆子?’ 陆离脑中瞬间闪过老钱曾经唾沫横飞讲过的东北民俗传说。 ‘这就是所谓的‘仙家’上身?看着怎么这么…遭罪?’他内心吐槽,对这种强行附体、折腾活人的方式本能地感到排斥。 就在这时,那笼罩大妈的赤红虚影猛地一颤。 那双猩红的兽瞳骤然转向门缝,精准地锁定了陆离窥探的位置。 一股带着警告和驱赶意味的、混合着兽性与香火念力的狂暴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陆离。 “哼!” 陆离闷哼一声,脑袋如同被针扎了一下。 还不如我操纵鬼发时的疼痛! 但这’出马’的攻击方式,与他熟悉的鬼物阴气侵蚀截然不同。 他灰眸一冷,道袍内的纯净鬼气自发流转,在精神层面形成一道坚韧的屏障,将那微弱的冲击消弭于无形。 陆离并未退缩,反而微微站直了身体,破旧道袍在无形的对抗气流中无风自动。 一股同样强大、却更加深沉内敛、带着阴寒的鬼气,从他身上隐隐透出,针锋相对地朝着院内那股狂暴的赤红气息反压回去! 没有言语,没有鬼哭狼嚎。两种截然不同的、代表着“非人”领域的力量,在这肮脏狭窄的后巷里,隔着破旧的门板,无声地碰撞、角力。 黑色的鬼气瞬间倾轧了赤色的气息,带着被挑衅之后的愤然一击,鬼气化作无形的巨掌,顷刻间就捏住了那大妈身上的虚影。 赤红的兽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疑和暴怒。 它似乎没料到门外这个看起来破破烂烂、一身鬼气的家伙,精神层面竟然如此坚韧,还敢反过来挑衅! 那狂暴的气息更加汹涌,试图将陆离的鬼掌给压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面无表情,灰眸淡漠,鬼掌用上一点力,虚影立刻就发出凄惨的哀嚎之声,刺耳的声音对陆离造成的伤害比它的攻击更重一点。 他好奇地用鬼气巨掌捏着它,左甩一下,右摔一下。 好弱的“仙”。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评估对比了一下自己遇到的鬼东西,然后得出结论,就和黄泥鬼佛一个层次的东西。 他感受鬼气感知上传来的对方力量的本质。 香火、生机。 狂暴有余,精纯不足,似乎根基有些虚浮。全靠烛台上的香火和那大妈的痛苦在强撑。 ‘空架子?还是…这‘仙家’本身状态不对?亦或者是我太流啤?’他心中迅速判断。 就在这时,院内那个被附体的大妈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 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翻白的眼睛短暂地恢复了片刻清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随即又迅速被茫然和兽性取代。 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那赤红虚影也随之一阵波动,气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显然,强行维持这种状态,对附体的“仙家”和作为“容器”的大妈,都是极大的负担。 他无意介入这种诡异的“仪式”,对方没有冒出死气、鬼气,这就证明它应该也不算坏东西,加上陆离也不想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仙家”结下梁子。 他来这里,只是五帝钱指引,是“道”让他撞见的。 既然看到了,也“交流”过了,那就够了。 他果断地收敛了自身鬼气,如同潮水般退回体内。 狐形虚影感受到的深渊般的压力瞬间消失。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门缝内那双因他退让而显得更加惊疑不定的猩红兽瞳,陆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的弧度。 像是在感慨这么弱的“出马”,也敢对自己出手啊。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破烂的道袍在黑暗中消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巷,融入了更广阔的、依旧鬼气森森的中元夜色之中。 陆离走出巷口,站在路灯下,理了一遍有点褶皱的道袍。 ‘出马仙…搬杆子…’ 他回味着刚才的景象,内心复杂。 ‘路子比我还野,我用鬼气起码还能隔着道袍或者头发来用…那大妈请上身体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是说…那‘仙家’自己也有难处?’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 别人的道,他不懂,也懒得掺和。 陆离摸出口袋里的五帝钱,再次抛起和落下,辨别方向,出发去下一站。 他朝着城市更深处、阴气似乎更浓的某个区域,继续他的中元夜巡游。 第71章 悲伤的女鬼 陆离循着五帝钱指引的方向,或者说循着空气中愈发浓重的阴气,最终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中元节的深夜,大多数窗户都已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如同萤火虫一样。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怨气,带着腐烂的花香,从单元门入口处弥漫开来,让陆离的灰眸微微眯起。 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声控灯昏黄闪烁。 在阴阳眼的视野中,那怨气的源头清晰无比,就在三楼的一户人家门口。 陆离无声地拾级而上。 三楼,声控灯似乎坏了,一片昏暗。 但那景象,在陆离眼中却清晰得刺目。 一个“东西”正蜷缩在那户人家的防盗门外。 严格来说,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形”。 它更像是一团勉强维持着轮廓的、由暗红色污血、碎裂的骨渣和烂肉组成的肉泥。 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深深嵌在“身体”里,头颅更是瘪了一大半,五官模糊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浆糊。 唯一能辨认出它生前是个女性的特征,是那身虽然被血浆浸透、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的连衣裙,以及粘连在烂肉上、如同水草般铺散开的、沾满血污的黑色长发。 一个跳楼而死的女鬼。 死状惨烈,却又因死亡时间可能不长或执念不够纯粹,力量在陆离看来…很弱。 若非今夜中元鬼门大开,阴气鼎盛,它这点微末鬼气,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凝聚出如此“清晰”的形体,顶多是一团扰人心智的怨气。 此刻,这团“肉泥”正徒劳地用那勉强能称之为“手臂”的烂肉残肢,疯狂地抓挠着那扇紧闭的、贴着一张陈旧褪色门神年画的防盗门。 每一次抓挠,都带起一丝污秽的黑气,撞击在门神年画和对联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守护气息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一点微不足道的青烟。 她进不去。 她在嘶吼,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陆离的感知中响起,充满了不甘、痛苦、以及一种被鬼气彻底扭曲的狂乱。 它可能在后悔那纵身一跃的愚蠢,也可能在怨恨门内的人?也许是推她下去的凶手?也许是未能阻止她的亲人? 但现在,它的意识早已被怨气和死气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的狂躁和破坏欲。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门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陆离身形一晃,无声地退到上一层楼梯的阴影里。 防盗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内透出温暖的灯光,映出一对中年夫妇的身影。 男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女人更是满面憔悴,眼窝深陷,头发几乎全白。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应。 “小妹…是…是你回来了吗?”女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瞬间涌出,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 男人也红了眼眶,死死抓着门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对着门外那空无一物的黑暗哽咽,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什么,却只抓到了冰凉的空气。 他们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小小的楼道淹没。 然而,门外那团血肉模糊的“肉泥”,感应到生人的气息,尤其是至亲的气息,那混沌的怨气瞬间被点燃! 她那模糊溃烂的脸上,似乎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恶意的冷笑。 她放弃了抓挠门神,仅存的那条还算“完整”的烂肉手臂猛地抬起,带着浓郁的、足以侵蚀活人生气的污秽鬼气,狠狠地、无声无息地抓向门缝里女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目标明确,她要弑亲!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果然如此咂舌声从楼梯上方响起。 数道如墨的漆黑鬼发,瞬间从阴影中射出! 它们并非攻击那对父母,而是闪电般缠绕上那女鬼抓出的手臂和那团烂泥般的身体! “呃!” 女鬼的嘶吼被打断,动作猛地僵住,被鬼发死死捆缚在原地,污秽的鬼气与陆离精纯的鬼发激烈碰撞,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陆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在楼梯拐角,破旧的道袍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对沉浸在悲伤中的父母这才惊觉有人,愕然抬头,看到陆离和他那身打扮,以及那双在阴影中幽幽发亮的灰色瞳孔,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惧和茫然。 “这位,大…大师?” 男人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 陆离没理他们,灰眸淡漠地看着被鬼发捆住、依旧在疯狂挣扎嘶嚎的烂泥女鬼。 他手指微动,鬼发骤然收紧,准备直接将其勒爆或者贯穿。 这种丧失神志、只余怨毒的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那中年女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喊着出声阻止。 “不要!这位小大师!求求您!” 那白发苍苍的女人尖叫起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求求您!别…别伤害她!她是我女儿啊,让我…让我再见她一面!求求您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的哀求。男人也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跟着哀求:“大师!让我们见女儿一面吧…求您开恩!” 陆离赶紧避开这中年女性的跪拜,收紧鬼发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那哀恸欲绝的眼神,还有那女人几乎要磕破额头的姿态。 内心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麻烦…’ 他心中暗骂自己一声,但看着那团还在鬼发中蠕动的烂肉,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算了,就当…做个实验吧。’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专注无比。心念疯狂催动道袍内积蓄的温养鬼气。 磅礴的、精纯到近乎透明的深黑色鬼气,如同开闸的洪流,从陆离的道袍袖口汹涌而出。 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滋养魂魄的力量,这股精纯鬼气瞬间将楼梯间弥漫的污秽怨气排开,精准和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被鬼发捆缚的那团“肉泥”之中。 “呃…啊啊啊!” 女鬼发出更加凄厉、却似乎夹杂了一丝不同意味的嘶嚎。 那团烂泥般的身体在精纯鬼气的冲刷下剧烈地扭曲起来。 这消耗对陆离来说也是极大的。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疲惫状,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哪怕今夜是中元节,阴气浓郁,道袍吸纳转化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这开闸放水般的恐怖输出。 但他咬着牙,持续输出。 奇迹发生了。 在精纯鬼气的强行冲刷下,那女鬼的怨气杂质被尽数去除,帮她稳定了灵体。 那团蠕动的烂肉开始急速变化,暗红的污血、碎裂的骨渣如同幻影般褪去,模糊的五官飞速重塑,扭曲的肢体恢复正常… 短短几息之间,一个穿着干净红色连衣裙、面容清秀、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孩,出现在原地。 她脸上没有了狰狞和怨毒,只剩下深深的茫然,眼神空洞,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那条红裙子也变得鲜艳如新,再无血迹斑斑。 陆离立刻停止了鬼气输出,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道袍里的鬼气被掏空了大半。 这“实验”成本也太高了! 女鬼或者说女孩的灵体安静地悬浮着,被鬼发轻轻托住,不再挣扎,只是茫然地看着门内那对已经完全呆滞、泪流满面的父母。 陆离不再耽搁,心念再动。两缕极细的鬼发,如同灵巧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分别缠绕上那对中年夫妇的双眼,末端微微贴附在他们的眼皮上。 “别动!” 陆离低喝一声。 夫妇俩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们感觉眼皮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紧接着 他们“看”到了! 不再是空荡荡的门口!他们朝思暮想、穿着漂亮红裙子的女儿,就站在那里! 虽然身影有些透明,虽然眼神茫然空洞,但那眉眼,那身形,分明就是他们的女儿!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就像她生前没生病的时候最美好的样子! “小妹!”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 “女儿!” 男人也泪如泉涌,伸出手臂。 “停住!” 陆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就站在这里看和说话,别过去!也别碰她!她受不住你们的生气!” 夫妇俩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用悲伤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女儿的身影,让她的美丽的画像刻进记忆深处。 女孩的灵体似乎被父母的哭声触动,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视线聚焦在那两张刻满悲伤、涕泪横流的熟悉脸庞上。 一丝清明穿透厚重乌云的微光,在她茫然的眼底挣扎着亮起。 “爸…妈…” 一个极其微弱的空灵声音,直接在夫妇俩的心底响起,这声音不再充满怨毒,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释然。 第72章 中元节过后的早晨 女人的哭声猛地一窒,难以置信地捂住嘴,泪水却更加汹涌。 男人浑身剧震,死死盯着女儿透明的身影。 “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断断续续,却字字锥心。 “是我没坚持住…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 她的身影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剧烈闪烁,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不!小妹!不是你的错!是爸妈没有钱,没能治好你!是爸妈的错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身体因巨大的悲痛而蜷缩,她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朝着女儿的方向,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妈对不起你…妈该死啊…” 男人也泪流满面,想要搀扶妻子,双腿却痛苦的不能动弹,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徒劳地伸向女儿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不要,不要跪…” 女孩的声音更加急切,带着心疼和哀求,她透明的身影努力想向前飘,却被陆离的鬼发无形地束缚在原地,无法靠近那浓郁的、对她而言如同火焰的生气。 “妈…爸…你们…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如此刺眼,看着父亲佝偻的背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巨大的悲伤几乎要将她透明的灵体冲散。 “我已经不疼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显得脆弱又令人心碎。 “身体真的…不疼了。你们…别难过…别哭坏了身子…”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柔的刀子,切割着父母早已破碎的心。 女人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 男人仰起头,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喉咙压抑住哭声。 “要…好好的…我会在另一边的世界,保佑、祝福你们的。”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缥缈,她的身影开始从边缘处化作点点细微的、带着微光的鬼气,缓缓飘散。 “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替我…看看春天开的花…” “小妹!” “女儿!” 夫妇俩发出绝望的呼喊,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扑过去,男人也踉跄着向前。 “时间到了!” 陆离此时冷漠的声音如同重锤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他心念一动,果断地收回了覆盖在夫妇俩眼睛上的鬼发。 冰凉感消失的瞬间,女儿的身影也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暗,和那扇敞开的、透出温暖却无比寂寥灯光的家门。 悲伤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两人。 女人瘫软在地,发出无声的、绝望的恸哭,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 男人变成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石像,轰然跪倒在妻子身边,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脸埋在她花白的发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回荡在寂静的楼道里,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窒息。 陆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道袍内枯竭的鬼气正缓慢汲取着空气中的阴气,但恢复的速度远不及消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向来没什么温度的灰色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对在痛苦悲伤中相拥的苍老身影,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转瞬即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却无比悲伤的房门,然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无声无息地走下楼梯。 留下他们两个人自我慰藉吧。 破烂的道袍下摆扫过沾着泪水和血迹的水泥台阶,随后又被鬼气一扫而空。 “病痛折磨而自我放弃吗…”陆离叹息一声,他久远记忆里的孤儿院中,每天被稀奇古怪的病症折磨的人不在少数,他从小看到大,到了现在也还是不能习惯这种事。 他摸了摸口袋的二手机,里面有公园里那个加班女社畜扫码的81块,还有之前在天桥忽悠来的几十块散钱。 ‘今天的铜臭欲望…满足了。’ 那对白发夫妇肝肠寸断的样子,让他此刻对赚钱提不起半点兴致。 算了,就当积点阴德吧…虽然这阴德也不知道存哪儿,有什么用。 不再刻意寻找,也不再依靠五帝钱。 他凭着阴阳眼对阴气流动的模糊感应,像个真正的夜游神一样,漫无目的地晃荡在城市边缘。 城西小公园人工湖。 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哥,正坐在马扎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夜光漂,对身后湖水深处悄然凝聚的、带着水草腥臭的阴冷气息浑然不觉。 一个湿漉漉的、长发覆面的女鬼身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湖水中探出半身,惨白肿胀的手,带着溺毙者的怨毒,缓缓伸向老哥的背后,想推他入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路过湖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心念微动,一只纯粹由精纯鬼气构成的、掌心烙印着模糊道印的漆黑大手,凭空出现在那女鬼头顶!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女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鬼气大手捏爆。 污浊的阴气四散,大部分被陆离的道袍无声吸纳,聊胜于无。 湖面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平息。 钓鱼老哥似乎感觉到背后一阵阴风,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嘟囔了句“怎么突然凉飕飕的”。 之后紧了紧军大衣,继续专注地盯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夜光漂。 陆离:“……” 他摇摇头,瞄了一眼空荡荡的鱼获桶,腹诽一句“空军佬”,随后无语地走开。 又穿过一条酒吧后巷。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陆离恶心地掩着鼻,嫌弃走过。 一个醉汉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嘴里含糊不清地唱着跑调的歌,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旁边堆满垃圾的敞口大垃圾桶里。 更糟糕的是,在他身后,几个由秽物和醉汉身上逸散的微弱生气吸引来的、模糊扭曲的阴气团,正紧紧贴着他,贪婪地吸食着他本就不多的阳气,让他的醉意更深,脚步更虚浮。 再这样下去,就算摔不死,回去也得大病一场。 陆离皱了皱眉,他对这种自己不能控制自己欲望的家伙没啥好感,但也不能看着他就因为多喝一点酒,就真被垃圾桶闷死或者被吸干。 他脚步未停,只是身上那件破旧道袍猛地无风自动! “呼!” 一股比冬夜寒风更刺骨、更纯粹的阴寒鬼气,瞬间笼罩了那醉汉和他身后的阴气团。 “呃啊!” 醉汉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剧颤,歌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瞪大眼睛,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被这极致的阴寒刺激得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看到了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冰冷,更“感觉”到了身后那几团让他汗毛倒竖的“东西”! “鬼…鬼啊!!” 杀猪般的惨叫划破夜空。 醉汉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朝着巷口有灯光的大路疯狂逃窜,速度之快,堪比百米冲刺,哪里还有半点醉态? 陆离随手一挥,几缕鬼发如同黑色的鞭子,凌空抽过。 “啪啪!” 几声轻响,那几个纠缠的阴气团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消失。 巷子里只剩下浓烈的酒臭味和那醉汉远去的哭嚎。 ‘酒醒了?挺好。省得麻烦。’ 陆离面无表情地走过,只是掸了掸灰尘。 某条僻静老街。 一盏接触不良的老旧路灯下,几个穿着旧式衣服、身影模糊透明的“人”,正围着一小堆燃烧的纸钱灰烬,贪婪地吸食着烟气。 它们的存在让那盏路灯闪烁得更加厉害,光线忽明忽暗,营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偶尔有晚归的路人经过,会莫名感觉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绕开这片区域。 陆离远远瞥了一眼。 ‘几个没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他兴趣缺缺。 这种连实体都凝聚不了、只能靠吸食别人祭奠之后遗留下来残羹冷炙,却又没害人之心的鬼物,陆离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懒得动手,只是稍微释放出一丝自身的气息。 “滋啦…” 那盏闪烁的路灯像是受到刺激,猛地爆出一串闪光,光线骤然明亮了一瞬。 那几个围在灰烬旁的模糊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化作几缕青烟,惊恐地四散逃入黑暗中,再不敢停留。 陆离脚步不停,径直走过那片恢复“正常”的路灯下。 …… 当天空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宣告着漫长而混乱的中元之夜终于走到尽头时,陆离也终于拖着困倦的神情,回到了他那栋刚刚租下、阴气森森的两层小破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冰冷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面渐亮的天光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 一楼被他简单清理过,空荡荡的。 他懒得开灯,借着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到装着食物的塑料袋。 拿出一盒早已冷透的、凝结着白色油脂的盒饭,这是夜间超市买的仅剩的卤肉饭,又掏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他就地坐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打开饭盒,用一次性塑料叉子戳了戳那坨冷硬的米饭和粘连在一起的卤肉块。 没有抱怨,没有嫌弃。 他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冷饭。冰凉的饭菜滑过喉咙,带来一丝饱腹感。 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吞咽着这迟来的、简陋的晚餐。 道袍吸纳着这凶宅内源源不断的阴气,缓慢却坚定地补充着昨夜巨大的消耗。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陆离而言,这漫长、疲惫、充满了死亡、悲伤、荒诞与一点点微不足道“生意”的中元夜,终于随着最后一口冷饭的咽下,彻底画上了句号。 他将空饭盒随手扔到垃圾袋里,拧紧矿泉水瓶盖。 身体向后靠实墙壁,闭上了灰眼睛。 (兄弟姐妹们,能帮忙推一下这本小说吗?流量越来越少啦,帮忙点下催更、书评或者推下书荒吧。) (砰砰砰!) 第73章 入宅宴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但陆离那刚刚租下的两层小破楼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陆离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啧,天然空调房,连风扇钱都省了…”*他嘟囔一句,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屋里带着点回音。 阴气丝丝缕缕透过破旧道袍渗入皮肤,带来冰凉的舒适感,驱散了地板的硬冷。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盘膝坐好,心神沉入。 意念集中在道袍之上,尤其是袖口和心口那些被萧满鬼气重点缝补过的补丁。 在阴阳眼的“内视”下,他能“看”到: 浓郁如墨的阴气,正从这风水不好的阴宅的地底、墙壁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渗出,主动汇聚到道袍表面。 道袍仿佛一个水中漩涡,高效地将这些外界的阴冷能量吸纳、转化、提纯,最终化为滋养自身的温养鬼气,涓涓汇入昨夜近乎枯竭的“储备库”中。 ‘效率果然翻倍不止!’ 陆离心中惊喜:‘半天功夫,十成鬼气就补回了一成…照这速度,待到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估计就能回满了。’ 这凶宅,虽然破败阴森,但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制的风水宝地。 鬼气恢复的顺畅,让心情也松快了些。 他站起身,拍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这依旧家徒四壁的“新家”。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厚重的阴气阻隔,屋内光线昏沉。他想起了天桥底下那两个老头子,老周和老钱。 ‘这俩老家伙…以前蹲桥洞啃冷馒头时,没少教我他们的忽悠话术和给投喂我包子… 搬新‘家’了,虽然是个阴宅,但总得表示表示…入宅宴?’ 地点当然不能是这里。 老周老钱虽然外表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终究是年岁不小的普通老头,身上那点微弱的生气,在这阴煞之地待久了,保不齐就得大病一场。 他掏出那部碎屏手机,拨通了老钱的电话,豪气说道: “喂,老钱头!叫上老周,晚上别啃馒头了,陆真人我乔迁新居…!天桥边上那家‘老刘家常菜’,我请客,六点,过时不候啊!” 电话那头传来老钱标志性的、带着点狐疑的笑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行啊,有人请客,傻子才不去!等着,我跟老周准时到!” 傍晚六点,天桥的热闹渐渐散去。 “老刘家常菜”的塑料门帘被掀开,油光满面的胖老板老刘一看到陆离和他身后两个标志性的老江湖,圆脸眯缝眼的老周和瘦高褶子脸的老钱,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哟!陆真人,周师傅,钱师傅!三位大师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他麻利地擦着一张靠里相对安静的桌子。 陆离刚想开口说“今天吃点好的”,老周已经一屁股坐下,眯着眼笑道: “老刘啊,就按你拿手菜的来,咱们陆半仙虽然搬了新…洞府,但这根儿还在天桥!肥水不流外人田,照顾街坊生意嘛!” 老钱捋着山羊胡,也慢悠悠地帮腔: “是啊,老刘的手艺,实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大饭店,中看不中吃,哪有咱街坊这锅气香?” 陆离张了张嘴,看着两个老头一本正经“为他省钱”的样子,心里门清。 他笑了笑,没再坚持:“行,听你们的,刘老板,再给加个白切鸡,和老周老钱喜欢的白酒。” “好嘞!稍等!” 老刘乐呵呵地钻进后厨。 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锅气十足。 酱爆肝尖油亮嫩滑,醋溜木须酸香开胃,红烧排骨色泽诱人,白切鸡鸡味十足。 三个天桥“玄学大师”围坐一桌,暂时抛开了忽悠人的面具。 老周吃得满嘴油光,老钱小口抿着酒,山羊胡一翘一翘。 陆离也难得放松,听着老周老钱互相拆台抖落天桥的趣事糗事,间或插两句毒舌吐槽,小小的饭桌上充满了久违的的热闹。 ‘这样…也挺好。’ 陆离啃着鸡腿,心里那点因为阴宅和晚上独自一人面对鬼物事时带来的孤寂感被冲淡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老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早年如何用一个“印堂发黑”唬住一个包工头的光辉事迹,陆离口袋里的碎屏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 陆离微微皱眉,对老周老钱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饭店门口相对安静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紧张和小心翼翼的女声,正是昨晚那个被半截鬼吓得半死的加班女社畜: “大…大师,是我,我叫于月!就是昨晚…昨晚公园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 我有个朋友,她、她最近遇到点特别不好的事情。很邪门! 我跟她说起了您的真本事,我们两个今天下午特意请假跑到天桥找您,但您摊位没人…我…我就冒昧打了您留的电话。请问…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陆离灰眸微动,抬眼看了看依旧喧闹的天桥夜市,又回头瞥了眼饭馆里还在拌嘴的老周老钱。 ‘生意…又上门了?’ 他心中那点市侩的雷达瞬间启动,疲惫感被驱散了几分。 能帮人还能顺便赚钱,他没有不管的道理。 “嗯……” 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工作状态的高人模式直接启动。 “行,贫道已知晓。让你那女居士别乱跑,也别慌。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过去。还是天桥,让她在那棵老歪脖子树边等着。” “好好好!谢谢大师!太谢谢您了!” 于月的声音充满了感激。 挂断电话,陆离走回饭桌。老钱捋着胡子,小眼睛闪着促狭的光: “哟?陆半仙业务繁忙啊?这刚坐下,生意就追过来了?” “啧,一点小麻烦。”陆离收拾一下自己的碗里的饭菜,快速吃完之后起身说:“你们慢慢吃,账我结了。有点事得去处理下。” “去吧去吧!”老周挥着油乎乎的手,一脸“我懂”的表情:“救人如救火,赚钱要趁早!别耽误了陆真人的大买卖!” “悠着点,别又整一身晦气回来。” 老钱补了一句。 陆离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胖老板老刘正拿着计算器啪啪按着,看到陆离过来,笑呵呵地直接把账单递过来: “陆真人,承蒙照顾生意!给你打个八折!抹个零头,给一百二就成!” 账单上原价是一百五十多。 陆离知道老刘这是调侃他“陆真人”这名头和街坊情谊。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原价: “不用打折,刘老板,该多少就多少。” 老刘却一把按住他扫码的手,胖脸上笑容真诚了些: “诶!陆真人这就见外了!咱们街里街坊的,一顿饭钱,意思意思就行!您要付原价,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刘了!” 看着老刘坚持的眼神,陆离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谢了,刘老板。” 他扫了120元过去。 冲刘老板点点头,又对饭桌方向的老周老钱扬了扬下巴,转身掀开油腻的塑料门帘,瘦削的身影裹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破旧道袍,快步融入了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天桥夜市。 第74章 宿命纠缠 天桥夜市上,烧烤摊的烟味、劣质音响的广告嘈杂声、人群的喧哗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陆离穿过这片喧嚣,目光淡然地扫向老周算命摊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树下站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面色紧张、频频张望的加班社畜于月。 而另一个… 陆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冲击感狠狠撞在他的神经上,差点让他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得道高人”面具当场碎裂。 是她! 那个作死的探灵主播——菲菲姐! 陆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即涌上的是一种想笑却又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 ‘呵呵…呵呵呵…’他内心在无声地狂啸。 ‘好一个阴阳纠缠,如影随形!好一条甩不脱的宿命线!’ 他早该想到的!从第一次在天桥附近瞥见她身缠纸屑死气,到金山寺山脚下那辆SUV仓惶驶过,再到他鬼发撕碎却未能根除的诡异纸屑… 这条线,早就死死缠上了他! 像附骨之蛆,如索命冤魂! ‘原来…不是我‘遇到’她,而是她这注定的‘死劫’,终究会以各种方式,把我这个‘解铃人’送到她面前…直到她死,或者…我破局?’ ‘她现在这状态…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吗?’ 宿命如同冰冷的枷锁,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纠缠”二字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分量。 他眯起眼睛,灰眸中幽光流转,穿透菲菲姐那层勉强维持的人形皮囊。 触目惊心! 眼前的菲菲姐,哪里还有半分直播镜头里那个活力四射、青春靓丽甚至带着点作死无畏的主播模样? 她脸色惨白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白灰,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是乌紫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脱了形,像一具被强行披着人皮的骷髅。 在于月的搀扶下,她勉强站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随时会散架。 浓烈如墨的鬼气混合着陈旧纸屑的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从她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浓烈到让陆离的鼻腔都仿佛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更恐怖的是她的呼吸。 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纸片摩擦的“沙沙”声;每一次呼气,肉眼可见的、细碎的像是燃烧后纸钱灰烬般的惨白纸屑,便从她口鼻中飘散出来,融入周围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黑雾里。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对她而言都是在吞咽刀片,肺部充斥着被纸屑堵塞、撕裂般的剧痛。 ‘金山寺的金身佛没能救她…’ 陆离心中了然。 那地方汇聚的鼎盛人欲和香火浊流,确实像一层厚厚的油布,暂时蒙住了她身上渗出的死气,让她苟延残喘了几天,没有立刻毙命。 但也仅仅是延缓,无法根除。 那诡异的纸屑鬼气早已深入她的魂魄,将她从内而外蛀空! ‘不出三天…她就会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一具被纸屑吞噬魂魄的空壳!’陆离给出了冰冷的死亡倒计时。 他缓缓走向树下。 脚步沉稳,但内心却翻江倒海。看着菲菲姐那空洞绝望、只剩下痛苦的眼睛,再想起金山寺山道上那辆无视他、仓惶逃向“金佛”庇佑的SUV…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走到近前,于月刚想开口介绍,陆离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凝视着菲菲姐,或者说,凝视着她身上那浓烈到令人窒息、象征着死亡与诅咒的纸屑死气。 一种明悟,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眼眶,这双带来无尽麻烦却也赋予他“看见”能力的灰色阴阳眼。 一丝自嘲的、带着无尽宿命感的笑意,浮现在他苍白的嘴角。 他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菲菲姐和于月耳边,也像是在叩问这无形的天道: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稍作停顿,又似有所悟,补了一句佛门偈语: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今日因缘际会,便是了结之时。” 这两句话,既是对菲菲姐作死弄探灵直播招致死劫的“点评”,更是对他自身被这双阴阳眼强行拖入这宿命旋涡的无奈感叹。 因果纠缠,报应不爽,他与菲菲姐的相遇,既是她的劫数,也是他这“解铃人”必须面对的“道”。 菲菲姐似乎听懂了一些,空洞的眼中泛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恐惧、悔恨和最后一丝希冀的泪光,嘴唇颤抖着,却只能呼出更多无形的纸屑。 陆离眼中的最后一点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走吧,” 他对于月和主播菲菲说,声音平淡无波:“也该剪断我们纠缠的线了…” 陆离从怀中掏出那支黄泥毛笔,用温养的鬼气触发了它,梵音檀香立即附着在了那主播菲菲姐的鼻翼处,让她的呼吸不再那么难受。 道袍里的鬼气也化作一只鬼掌,牢牢包裹住了她身上不断冒出的腐烂死气,纸屑呼出也会立即被这鬼掌给湮灭掉。 这终究治标不治本,菲菲姐身上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死气,她的死期被陆离的鬼气和佛光延长了一点。 菲菲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出现血色,旁边那个搀扶着她的于月第一个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大师的严肃难看脸色给憋了回去。 “大师…我朋友菲菲她?”于月小心地询问。 “生门未过,死门半渡。”陆离扯了扯嘴角,勉强维持着高人模样。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从菲菲姐口中呼出的惨白纸屑,打着旋儿,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夜市深处。 陆离说完就转身,带着她们朝着他那栋位于城墙根下、阴气森森的凶宅走去。 第75章 菲菲的家 陆离那句装高人的话刚出口,脚步已经下意识要往自己那八字不太妙的凶宅方向迈。 但电光火石间,一个更现实的念头冒出来,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等等!’他内心警铃大作:‘我一个穿着破道袍的年轻男性,深更半夜带着两个女的回自己那没人的鬼屋?这要是被她们男朋友、家人、或者哪个吃饱了撑的路人看见…自己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天桥陆半仙虽然不太讲究,但也刷到过网络上那种男女互撕的段子,和自己心里那怕麻烦的本能。 他立刻稳住身形,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的表情差点没绷住,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更“专业”的姿态,转向于月和虚弱不堪的菲菲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仙风道骨”: “咳…二位女居士,贫道需寻一处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之地施法,以保体内生机,隔绝外邪侵蚀。不知…二位可有合适去处推荐?” 他把“施法”说得郑重其事,主要是为了引导她们自己提出来带自己上门,避免陆高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菲菲姐正忍受着肺部撕裂般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惧,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声音嘶哑颤抖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的公寓,租的,三室…有隔音…直播用的…” 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细碎的纸屑从唇齿间飘落,看的陆离都有点头皮发麻。 于月立刻点头捣蒜,补充道: “对对!菲菲那里很大,很安静。她专门做了隔音房,平时直播喊破天外面都听不见!绝对安静!” “善。” 见她们邀请自己,陆离心中松了口气,表面不动声色,颔首道:“烦请带路。” 于月此刻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她看了一眼虽然痛苦但似乎因为看到一丝希望而稍微打起一点精神的菲菲,小心地将她扶稳站好,菲菲此刻几乎靠在她身上。 然后一马当先,快步走向停在附近路边的一辆银色小轿车。 她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眼神焦急而坚定地看向陆离和菲菲: “大师,菲菲,快上车!我送你们过去!” 陆离也不客气,点点头,弯腰钻进了后座。 菲菲在于月的搀扶下,也艰难地挪进车里,紧挨着陆离坐下。 她身体紧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极力想离陆离这个唯一的希望近一点。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密集的车流里,于月专注地开车,看不到后座的情形。。 后座的车厢内弥漫着只有陆离自己能闻到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纸灰腐烂味,以及菲菲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陆离观察了一会菲菲的情况,眉头紧锁。 她的状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这口气随时可能咽下去。 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支末端带着黄泥痕的佛性毛笔。 没有多余动作,他手持毛笔,在狭窄的后座空间里,对着菲菲的方向凌空虚点。 笔尖墨金色的毫毛流淌出温一丝温和的、带着檀香余韵的淡金色佛光。 这佛光并未外放,而是被陆离精准控制着,混合着他道袍内精纯的鬼气,化作一股金色和墨色的交杂的气体,裹挟宁静与阴寒,小心翼翼地注入菲菲的心口位置。 佛光那微弱的暖流,勉强护住她即将被纸屑死气彻底蛀空的心脉; 精纯鬼气则变成了一层坚韧的薄膜,暂时隔绝了外部死气对她残存生机的疯狂侵蚀。 “呃…”菲菲发出一声痛苦中带着一丝解脱的声音。 她剧烈起伏的胸腔奇迹般地稍稍平复了一些,那撕心裂肺的喘息声减弱了。 虽然口鼻间依旧有细碎纸屑飘出,但频率和量都明显减少。 她被陆离强行续上了一口保命的生气,她灰败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红晕。 开车的于月虽然过了中元节这个鬼门大开阴气定时的节日,体验卡一天的阴阳眼效果消失,看不到那神奇的佛光与鬼气交融的景象。 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车内似乎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檀香气味。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只见菲菲似乎不那么痛苦了,而那位陆大师正闭目凝神,手持一支古朴的毛笔,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 真…真的有神仙手段!’ 于月心中敬畏更甚,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渗出了汗。 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心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暂时痛苦的菲菲,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放松。 巨大的恐惧、连日的折磨、濒临死亡的绝望,洪水般涌上心头。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冰冷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 这些天积压的恐慌,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陆离闭着眼,他心中对自己作死的人也没什么好感,内心毫无波澜。 但这是最后一次遇到了,自己再不管她,她的生命也到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一次不敬鬼神就要用一条命来偿还… 陆离心中冷笑一声,他倒想看看,什么东西的脸这么大。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中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于月停好车,三人沉默地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那股纸灰腐臭味再次变得明显起来,菲菲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叮——” 电梯到达楼层。 一行人走到一扇贴着可爱卡通贴纸的公寓门前,菲菲骨头架子一样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陆离身后躲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连于月也被她的反应吓到,跟着往陆离另一边缩了缩。 走廊的声控灯似乎接触不良,灯光昏暗闪烁。 陆离的灰眸瞬间闪过灰芒。 只见门缝底下、门把手上、甚至门框边缘,都粘附着、飘荡着无数细碎的、如同烧焦纸钱般的惨白纸屑。 它们无风自动,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将整个门户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灰白薄纱之中。 “哼!” 陆离口中发出一声冷哼。 无数缕如墨的鬼发,带着深黑色的鬼气,从他额前激射而出! 同时,一股精纯冰冷的鬼气在他身前迅速凝聚,化作一只半透明的、边缘缭绕着金色佛光的鬼气手掌! 鬼发精准地刺向那些飘荡飞舞着的稍大一些的纸片! 而那只鬼气手掌则带着无形的吸力,猛地朝门板上那些粘附的纸屑狠狠一拂! “嗤啦——!” “噗噗噗——!” 只有陆离能听到的,刺耳的撕烂纸张的声响接连响起。 那些被鬼发缠住的纸屑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粉碎! 被鬼气手掌拂过的门板,粘附的纸屑纷纷剥落、溃散,化作更细小的灰烬! 仅仅几秒钟,门口惨白纸屑被清理一空,露出了原本的防盗门。 陆离收回鬼发和鬼气,他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钥匙。” 菲菲颤抖着,将一把冰冷的钥匙放进了陆离摊开的掌心。 第76章 原来如此 陆离推开公寓门。出乎意料,屋内并非想象中的鬼气森森、狼藉遍地。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装饰画,整体收拾得相当整洁。 看得出屋子主人在遭遇变故前,是个注重生活品质的年轻女性。 只有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药瓶、喝了一半的水杯,以及沙发上胡乱堆着的毯子,无声地诉说着主人这些天经历的混乱与痛苦。 陆离没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那双灰色的瞳孔微微亮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呼。” 一股无形的阴风平地卷起。 那些飘散在空气中、吸附在家具角落、甚至隐藏在灯光阴影里的细碎纸屑、灰败死气、如墨鬼气以及污浊的阴气,瞬间被强行抽离、汇聚! 它们在陆离眼前翻滚挣扎了一瞬,随即被道袍袖口涌出的精纯鬼气无情吞噬! 房间内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和陈旧纸灰气息,瞬间为之一清,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他拖过一张单人沙发椅,放在客厅中央,自己飘飘然地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那张看起来最舒适的三人沙发,对于月和惊魂未定的菲菲道: “坐。”他言简意赅,声音里没了刻意伪装的高人淡然语气,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菲菲惨白的脸上:“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怎么惹上这东西的。” 都经历过奇怪的事情,一个中元节遇鬼被救,一个现在都快要下去了。 两个女人此刻对这位穿着破烂道袍的年轻“大师”已是百分百的信服和敬畏。 于月赶紧扶着虚弱的菲菲坐下。 菲菲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沙发背上,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听到陆离的问话,她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些,带着巨大的恐惧看向陆离。 “大…大师,我叫杨菲菲…” 她先下意识地自我介绍,声音嘶哑干涩。 陆离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是…是半个月前…那时候我直播数据有点下滑,就…就在动态里问粉丝想看什么新内容,点赞最高的评论是…是让我去探访一个乡下废弃的百年老宅,说那里闹鬼传闻特别凶…” 陆离心中瞬间了然,半个月前,天桥附近。 他第一次见到杨菲菲,正是她带着团队,兴冲冲准备出发去“探灵”的时候! 当时的她意气风发,身上只有淡淡的、如同纸屑般的死气缠绕。 他穿着常服站在路边,在那一行人眼中,大概只是个不起眼的看客。 “嗯。” 陆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之后呢?怪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菲菲的眼中恐惧更甚,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怪事…就是从探完那个老宅开始的!回来的路上还好…但第二天…就全变了!” “先是晚上睡觉…我总觉得床边站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就感觉它在盯着我…我一开灯,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后来…我家里开始莫名其妙出现纸屑! 真的!就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钱灰烬!在枕头边,在洗漱台上,甚至在…在刚洗好的衣服口袋里!” 她惊恐地环顾着现在被陆离清理干净的客厅,仿佛那些纸屑还会凭空出现。 “再后来…电器也开始不对劲了!电视会自己打开,全是雪花,还有…还有像人脸一样扭曲的黑影在里面晃动!空调明明关了,半夜会突然吹冷风…那种风,刺骨的冷!带着一股…纸灰烧焦的味道!” 杨菲菲说到这里,猛地抱住双臂。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口渴去客厅倒水,借着灯光,我看到、看到阳台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 一个穿着旧式衣服、背对着我的纸人!它、它的头,是那种惨白的纸糊的…上面画着猩红的腮红和咧到耳根的笑! 我…我吓得尖叫出声!它就不见了!” 于月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抱住了菲菲的胳膊。 杨菲菲喘了口气,恐惧让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跟我一起去探灵的那几个人…也…也都多多少少遇到了怪事。” “小张开车差点撞树上,说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突然出现在路中间… 小李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别烧我’! 但…但只有我!只有我的情况最严重!回来没几天,我就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烧,浑身发冷,去医院也查不出原因,吃什么药都不退烧! 我一直在咳嗽…咳出来的、咳出来的都是带着灰的痰!人一下子就垮了,到现在都…都…” 她绝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原本白皙圆满,此刻却枯瘦蜡黄的手。 陆离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黯淡无光、风中残烛的生气,心中默默确认了她的状况。 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杨菲菲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倾诉机会,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听人说金山寺的金佛特别灵验,香火鼎盛…我、我就求着当时还能开车的助理,连夜送我去了金山寺!我想求佛祖菩萨保佑!” 她颤抖着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下面坠着一枚小巧的、雕刻着观音坐莲像的白玉玉佩。 “我在寺里,在那最大的金佛前跪了好久…磕了无数头…最后请了这尊开过光的观音菩萨回来,花了好多钱…” 陆离瞥了一眼那玉佩。 在阴阳眼中,玉佩表面确实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金色佛光。 可是比起杨菲菲周身那如同实质的、翻滚的纸屑死气黑雾面前,这点佛光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只能勉强护住她心口方寸之地,延缓一点点死气的彻底侵蚀,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 杨菲菲身上的纸屑鬼气被那个时候金山寺里鼎盛人气和这微弱佛光给暂时“蒙住”,所以她才能坚持到了现在。 “然后呢?”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 “回来之后…好像…好像稍微好了一点点?咳嗽没那么频繁了,但那些怪事、还是会有…” 杨菲菲眼中刚升起的一点点光又黯淡下去。 “我实在没办法了,又求着村里的老人,托了好多关系,花了大价钱,就在昨天,终于请到了一位据说很厉害的‘出马大仙’,就在城郊那边…” 听到这里,陆离忍不住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无话可说的表情。 第77章 事不过三 菲菲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更深的恐惧:“然后…我昨天下午就接到那个出马仙的电话了,她声音完全变了,又急又怕,根本不是昨天那个‘大仙’的腔调! 她说…她说这活儿她接不了,钱一分不少全退给我了,让我另请高明!今天早上我还听说…那位大姐…也病倒了!” 杨菲菲身体抽泣,眼泪混着无形纸屑无声滑落:“钱、钱是微信退回来的…我、我当时就觉得天都塌了…” “是不是住城西老巷子,快挨着废品站那片儿?”陆离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古怪。 “大…大师!您怎么知道?!大仙她就是住在那儿!还有一个独门小院!” “呵…”陆离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他无话可说,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因为陆离心知肚明,昨晚那条幽深小巷里,那个被赤红虚影附体、痛苦扭曲的大妈,九成九就是菲菲口中这位“很厉害的出马大仙”! 而自己那一记鬼气巨掌的“友好交流”,不仅差点捏爆了那虚张声势的“野仙”,更是直接把那出马仙吓得连夜退款、撇清关系。 ‘原来因果在这等着我呢…’ 陆离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升起一种命运齿轮严丝合缝转动的宿命纠缠感。 他瞬间想通了更多关节。 自己因为五帝钱的指引,撞破那出马仙的“仪式”,看似多管闲事,实则阴差阳错,救了那被附体折腾的大妈一命。 那赤红虚影的气息,狂暴有余,根基虚浮,全靠烛台香火和压榨活人生机强撑。 以它那点微末道行,若真不知死活地介入杨菲菲这事里面… 陆离甚至能脑补出那画面: 那“野仙”刚想碰触菲菲身上缠绕的纸屑死气,恐怕立刻就会被那更深沉、更诡异的诅咒力量反噬,连同它寄生的“弟马”一起,通通被吸干生机。 它的实力,顶多和那黄泥鬼佛一个档次,和自己第一次遇见的鬼发女都比不了。 自己昨晚的无心之举,倒真成了那大妈的“贵人”。 ‘事不过三…’ 陆离的目光落在杨菲菲那张被死气笼罩、油尽灯枯的脸上,心中再次确认这是这菲菲姐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一次,天桥初遇,死气初显,她开开心心的奔向作死之路。 第二次,金山寺山道,死气冲天,她仓惶逃向金佛,错过自己。 第三次,便是此刻。 若非自己昨晚“吓退”了那出马仙,断了她的插手的念头,否则今天这杨菲菲,绝无可能撑到通过自己救下的于月,通过电话联系到自己。 天道忌盈,事不可尽吗… ‘这绕来绕去,最后这烫手山芋,还是精准地砸回我手里了?’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那双灰眸重新聚焦在菲菲绝望的脸上,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直接切入核心: “你现在的状态,多说一句话都是在耗命。把你探灵那个乡下废弃老宅的具体地址,发给我。” 他掏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二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菲菲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好!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杨菲菲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枯瘦的手颤抖着,用尽力气摸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添加、然后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机相册里保存的、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老宅导航定位截图,飞快地发了过去。 手机震动,陆离瞥了一眼屏幕,一个偏僻的乡村地名跳了出来。 他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我会尽快去一趟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从源头解决。”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是安抚,也是对她最后这一线生机的承诺。 接着,他话锋一转:“在那之前,你得先撑住。” 陆离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茶几上的一叠打印A4纸。 大概是菲菲直播用的文稿草稿。 他随手抽过一张空白的。 郑重其事地掏出了那支末端沾着干涸黄泥鬼佛毛笔。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专注无比,灰眸深处幽光流转。 体内道袍中本就不算充盈的鬼气被疯狂催动,丝丝缕缕精纯如墨的阴寒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注入笔杆,最终汇聚于那几根看似普通的墨金色毫毛尖端。 笔尖悬于白纸之上,没有朱砂,没有黄符纸。 陆离手腕沉稳落下,笔走龙蛇! 他虽然念口诀背道书总会莫名其妙的搞错,但陆离似乎很有写字的天赋,他就练了几个月,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书风格了。 笔锋过处,A4纸上并未留下寻常墨迹。 肉眼看去,那劣质纸张上只留下两道力透纸背、深深凹陷下去的笔痕,组成了八个锋芒毕露、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凛然之气的行楷大字: 【一见生财】 【天下太平】 没有灵光闪耀,没有符箓玄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于月和杨菲菲眼中,这就像是一张普通的、被大师用毛笔写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的A4纸。 但在陆离的阴阳眼中,这张轻飘飘的打印纸,此刻正被自己精纯浑厚的鬼气彻底浸透! 那八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如同用最纯粹的玉石雕琢而成,散发着深沉内敛的淡金色佛光和阴寒刺骨的鬼气,二者形成一个无形的鬼气旋涡。 这旋涡没有攻击性,却带着强大的吸摄之力。 它吸收目标,就是杨菲菲周身无时无刻不在散逸、侵蚀她最后生机的,纸屑死气、污秽阴气、如墨鬼气。 ‘得道高人陆大师?’ 陆离看着这A4纸,心中自嘲一句。 写什么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承载了沾满了自己鬼气的“符”,就是专门给杨菲菲量身定制的“吸尘器”和“隔离罩”。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如刀般提起。 陆离能感觉到道袍内的鬼气储备又肉眼可见地掉了一小截。 他不动声色地将黄泥毛笔收回怀中。 “拿着。” 他将那张写有“一见生财,天下太平”的纸符,随意地折了两下,递给眼巴巴看着的杨菲菲。 “贴身放好。它能暂时吸走你身上溢散的那些‘脏东西’,保你几日无虞。” 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对自己又介入了她人宿命的无奈,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记住,这东西治标不治本。源头不除,它吸满了,也就没用了。” “是!是!谢谢大师!我一定贴身放好!寸步不离!” 杨菲菲颤抖着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A4纸符,紧紧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好闻的檀香掠过她的体内,让她肺部撕裂感瞬间减轻许多的气息。 她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痛苦感明显减弱了! 那一直缠绕着她的、令人窒息的纸灰腐臭味,也被檀香冲淡了一些。 希望,真实的希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她濒死的眼中燃起。 “大师…” 于月看着菲菲的变化,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地看向陆离。 陆离却已站起身,破旧的道袍下摆无风自动,将空气中最后一丝逸散的阴冷气息卷入其中。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空很黑,瞄了一眼她家里的挂钟,才20点左右。 “我该走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疏离:“看好她,别让符离身。等我消息。” 别扭的心理又占了上风,陆离可不想呆在这两个女孩子的房间里,哪怕是她们自己极力挽留的。 “现在这房子里的脏东西已经被我驱散了,你们大可放心。”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却有点沉重。 “大师!” 杨菲菲挣扎着想站起来送,却被于月按住。 陆离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提醒一句: “对了,这符…等你睡醒,觉得身上松快些了,记得用打火机烧掉,留下那符纸也会招来一些孤魂野鬼。” 话音落下,他拧开门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走廊依旧昏暗的光线里,转瞬不见。 公寓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只剩下于月紧紧搀扶着,拿着“救命符”,又哭又笑、大起大落的杨菲菲。 此时的美食一条街正式开始营业,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二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偏僻乡村的导航定位上。 谁家好人能夜晚去解决灵异事件啊,陆离肯定选择阳气最猛烈的中午、下午去碰一碰这纠缠自己这么久的鬼东西。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他扯了扯嘴角,快步融入人群中,找到一个烧烤摊,准备狠狠地吃上一顿好的。 第78章 高人形象+1 陆离拐进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摊。 孜然混着炭火的浓烈香气瞬间驱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纸灰腐味。 他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无视老板看自己穿着破烂道袍诧异的目光,他的脸皮在这些天里也变得厚起来了。 陆离点了一堆烤串和百事可乐。 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烟火气十足。 陆离吃得专心致志,仿佛刚才在公寓里以精纯鬼气画符、震慑邪祟的不是他。 直到最后一串烤肠下肚,可乐见底,他才满足拍拍自己的胃袋,扫码付钱。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 陆离回到他那栋位于城墙根下的两层小破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阴冷扑面而来,对他而言却是进入了不要电费的空调房。 他反手关门,将屋子和外面隔绝开来。 一楼空荡,他没开灯。 那双灰眸在黑暗中视物清晰无比,开灯纯属浪费电费。 心念微动,几缕细密的鬼发变成了灵巧的黑色扫帚,无声无息地从他袖口探出,精准地扫过木板床上积攒的灰尘,鬼气把它们揉成一团灰球,丢进了角落的垃圾袋。 “啧,打扫卫生都省力了。”他嘟囔一句。 接着,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角一个破麻袋。 那是他之前在桥洞下的全部家当。 里面只有一床薄被,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支牙刷和一管快瘪了的牙膏。 鬼发再次出动,卷起被子,利落地抖开,铺在那张刚刚清空的、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陆离把自己往那硬邦邦的床板上一摔,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道袍紧贴着皮肤,疯狂地汲取着这凶宅地底源源不断渗出的精纯阴气,丝丝冰凉渗入,缓慢坚定地补充着消耗。 “天然阴气充电宝…连风扇钱都省了…”他闭上眼,最后咕哝了一句,意识很快沉入一片阴气滋养的冰凉梦乡。 第二天清晨,陆离在绝对的安静和阴冷中自然醒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用鬼发卷着搪瓷缸和牙刷去院子里那口老压水井旁简单洗漱,冰冷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没回屋,直接出门。 路过天桥下生意最好的那家早点摊,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膨胀金黄,豆浆热气腾腾。 陆离买了三份加足了咸菜和辣油的豆腐脑,又打包了十几个刚出锅、皮薄馅大的肉包子。 走到天桥底下老周老钱惯常“摆摊”的角落,果然看到两个老头正捧着保温杯,就着冷馒头啃咸菜,对着早市的人流评头论足。 “哟?陆真人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请早饭?”老钱眼尖,山羊胡一翘。 “乔迁宴的回礼。”陆离把包子和豆腐脑往他们面前破旧的小马扎上一放,言简意赅。 “嘿!讲究!”老周乐呵呵一笑,油乎乎的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三人就着清晨的喧嚣,蹲在天桥底下,一边吸溜着滚烫的豆腐脑,一边啃着肉包子。 老周唾沫横飞地讲着昨天哪个老板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老钱则眯着眼拆台,陆离偶尔插一句吐槽。 他心里那点因宿命纠缠产生的孤寂感,被这熟悉的吵闹冲淡了不少。 吃完早饭,陆离拍拍屁股起身:“走了,办点事。” “悠着点啊陆半仙,别又整一身‘晦气’回来!”老钱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陆离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瘦削的身影裹着破旧道袍,汇入了天桥早市涌动的人潮。 他没走远,在天桥底下那些卖“古董”、旧书、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位间穿梭。 很快,他在一个堆满了“商周青铜器”、“战国玉璧”、“大明宣德炉”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面皮黝黑、眼珠滴溜转的中年汉子,一见陆离,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 “哎哟喂,陆真人!稀客稀客!今儿个想淘换点啥镇宅驱邪的宝贝?” 陆离的目光扫过摊位,最后落在一把叠放在角落、样式古朴的黑色油纸伞上。 伞骨漆黑,伞面是厚实的深黑色麻纸,没有任何花纹,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旧气,伞柄末端还挂着一小截褪色的红穗子。 “这伞,看着有点年头了?”陆离拿起伞,入手微沉。 “嘿!陆真人好眼力!”摊主一拍大腿,面不改色心不跳。 “正宗战国古伞,您瞧这包浆,这形制!当年王公贵族出巡遮阳避雨用的!驱邪避煞,效果杠杠的。原价两万八,给您个友情价,八千拿走!” 陆离面无表情,手指在伞骨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一摸,摸到了一个塑料标签。 他扯出这标签,上面写着“战国伞业有限公司出品。” “二十。”陆离的声音平淡无波,在摊主眼前晃了晃标签。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搓着手,做出一副肉痛无比的模样: “哎呀陆真人!您这刀砍得也太狠了!这可是战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好好!二十就二十!谁让您是熟客呢!就当交个朋友!”他麻利地接过陆离递来的两张十元钞票,仿佛生怕他反悔。 陆离撑开伞试了试。伞面很大,厚实的麻纸几乎不透光,撑开的瞬间,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他笼罩。 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伞,模样够唬人,更重要的是,厚实的麻纸伞面能完美隔绝正午的毒辣阳光! 他体内的鬼气在道袍下缓缓流转,再被这黑伞形成的阴影庇护,原本那种烈日炙烤下鬼气加速逸散、汗流浃背的狼狈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走在阴凉地窖里的舒爽。 ‘高人形象,这不就丰满起来了?’陆离撑着这把“战国古伞”,破旧道袍在阴影中更显神秘。 他甚至开始期待一个雨天,撑这伞,行于雨幕,配合道袍鬼气与怀中毛笔那点佛光…谁还敢说他不是得道高人? 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陆离报出了杨菲菲微信发来的那个偏僻乡村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一脸憨厚的中年汉子,一听这地址,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担忧。 “小兄弟,你…你去那地方干啥?”司机的声音压低,带着紧张。 “那片…那片地方邪性得很呐!我们跑马的都知道,没事绝不往那附近靠!哪怕白天路过,回去都得倒点小霉,切菜见红、走路摔跤那是常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后怕:“最吓人的是…群里有兄弟说,晚上跑车路过那老宅附近,真…真能看见路边站着穿白衣服的纸人! 脸画得惨白惨白的,对着车笑…邪门透了!小兄弟,听哥一句劝,没啥要紧事,别去那鬼地方!” 陆离靠在椅背上,黑伞收拢放在身侧,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事,我就是听说那地方邪乎,才去的。” 司机看他这身破道袍和这气定神闲的做派,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第79章 剪不断理还乱 “小兄弟,那地方真的很危险、很邪门的,听阿叔劝,没事就不要往那走了。”司机絮絮叨叨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处,车子也在这路口红灯前停下。 陆离睁开双眼,瞄了一眼紧张兮兮又啰啰嗦嗦的司机,一个锦衣夜行的想法突然冒出。 这司机是不是不相信我?我这身行头还不够唬人吗?要不要给他露两手开开眼? 身怀异术,装逼自起。 陆离心底刚升起了自己毫无征兆的虚荣心,自己都愣了一下。 ‘心血来潮?’ 陆离心中立刻警觉大起。 经过那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和那三番两次都能遇到的杨菲菲… 他灰色的瞳孔深处幽光一闪,目光再次落在那后视镜里印着的中年司机身上。 这一次,陆离看得更深了。 略过炽盛的生气,没有看到惨白的病气,也没有漆黑鬼气和暗红的死气。 一丝极其微弱,陆离都难以察觉的淡黄色气体,如同蜿蜒的细线,缠绕在司机的印堂上。 少见的晦气啊。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点装逼的恶趣味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他家里…自己或者他亲近的人身上,最近是有劫数了。他载我这一程,遇到我,不是偶然…是他自己或者家里人命里该有这一线生机。’ 因果如网,他既是网中人,也是拿着剪刀的理线者。 辨不清,出不来,甩不掉,解不开。 陆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短暂、带着点认命和自嘲的苦笑。 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自己玄学四件套之一的白纸,又从道袍内袋摸出那支黄泥佛性毛笔。 绿灯还有三十多秒。 陆离提笔,蘸着虚无的“鬼气墨”,在那张白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镇”字! 写字的瞬间,他心念微动,几缕无形的鬼发如同最轻薄的纱,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司机双眼之上,短暂地为他“开”了一次眼。 “沙沙…”笔锋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司机正盯着红灯倒数,忽然感觉眼睛一凉。 听到声音后,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后座。 “嘶!!” 司机倒抽一口冷气,头皮瞬间炸开,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只见那年轻道士手中的白纸上,一个漆黑的“镇”字正散发着浓烈似墨的恐怖黑气! 那黑气翻滚涌动,仿若活物,更诡异的是,黑气边缘还缠绕着一圈极其微弱的、带着檀香味的淡金色光芒!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鬼…鬼画符?!”司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如筛糠,差点一脚油门冲出去。 要不是还在马路中央,他绝对会开门跳车逃命! 陆离适时收笔,鬼发瞬间撤回。 司机眼中的异象骤然消失,只剩下后座那个面容平静的年轻道士,和他手中一张普通的的白纸。 但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师,师父…您…您是?”司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看陆离的眼神不再是看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鬼神的敬畏。 “先去那凶宅吧,至于你身上那点麻烦,贫道自有办法。” 车子在司机对自己有麻烦的惊恐和陆离的沉默中,终于抵达了导航终点。 一片荒凉破败、远离主干道的废弃村落边缘。 而其中一栋孤零零、被高大枯树和荒草包围的破败四合院老宅格外显眼。 老宅门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狰狞,树下散落着褪色的纸钱和未燃尽的香烛残骸,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纸灰味。 陆离推门下车,撑开那把漆黑的“战国”麻纸伞,阴影将他笼罩,护住了在阳光下散溢的鬼气。 他将那张写着“镇”字的纸符递给还在驾驶座上发抖的司机,顺便用毛笔佛光拔除了他印堂上的那点黄色晦气。 “贫道正是为此地邪祟而来。”他的声音淡然,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的决然。 “此符予你,尽快回家中去,将此符悬于家中厅堂正中,一日一夜。 可镇宅安魂,驱散晦气。 切记,一日之后,无论发生何事,必须将此符烧成灰烬,撒入活水之中,家门也得大开,保持阳光能照到你家的角落里。” 其实这符纸里面全是陆离的精纯鬼气,它会一直散开,这司机家中可能存在的晦气在这鬼气面前根本不够看的,自然会被它吞噬排斥。 事成之后再打开家门让鬼气散去,在让阳光直射一番,他家里也就安全了。 中司机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符,连声道谢: “谢谢大师!谢谢活神仙!车费!车费不要了!您这符纸开光的香火钱?我、我给您多少合适?大师还需要我在这儿等您吗?万一…” 陆离把司机从车子夹层里拿出的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钞票给推了回去,让中年司机自己拿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省一笔车费,他也不再要这司机的香火钱,因果这东西,他说不清了。 “不必。”陆离打断他,语气平淡:“归期未定,你且去吧。” 看着司机紧张兮兮的收好符纸,启动出租车飞快赶回家,绝尘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他收回目光,灰眸微抬,阴阳眼穿透伞沿的阴影,锁定了那栋死气沉沉、鬼气森森的四合院凶宅。 陆离迈步,撑着黑色的麻纸伞,穿着破旧道袍,周身萦绕的黑色鬼气。不疾不徐地朝着那栋在他眼中纸屑飞舞、鬼气漫天的凶宅走去。 脚下的荒草无声伏倒,虫鸣鸟叫戛然而止,阳光恰好被乌云遮盖,仿佛都在畏惧着伞下阴影中走来的存在。 ‘这菲菲姐…还有她那些同伴…’ 陆离边走边在心里感慨:‘他们的命和八字,到底是有多硬?或者说…是祖坟冒了多大的青烟?’ ‘这让哥们都有点害怕的鬼气,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干掉她吗?’ 站在纸屑鬼气的边缘,吐槽心一出来,陆离的高人形态也跟着松松垮垮落下马,他掏出自己的二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时间:9:54。 还没到正午,理论上阳气最盛之时。 “啧,单刷是不是有点悬啊…” 他低声自语,手指划开了微信。 通讯录里,一个顶着“苦行僧慧能”ID、头像是个微笑的二次元卡通和尚头像的对话框被点开。 陆离飞快地打字。 天桥陆半仙:“ 秃驴,速来,刷副本了。” 后面附带上一个实时定位。 第80章 战斗开始 消息发出,陆离撑着伞,耐心地站在凶宅鬼气漩涡的边缘地带。 一边让道袍持续吸收空气中弥漫的、污秽但总量庞大的阴气进行补充,一边紧盯着手机屏幕。 几秒后,手机震动。 苦行僧慧能: 阿弥陀佛!陆施主!小僧正在千里之外参加素斋交流大会 随后他发来一张图片:一桌丰盛素斋,中间摆着一大盘红烧肉模样的素菜。 接着又打字:憾不能与施主并肩降妖除魔,实乃小僧之过,善哉善哉! 施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无论何种鬼神,在施主那鬼发森罗、佛笔生辉的无上威能面前,定然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贫僧在此遥祝施主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然后就是刷陆离屏幕的表情包:【合十】【合十】【合十】。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大佬牛逼”、“给大佬递茶”、“大佬腿上缺挂件吗?” 陆离:“……” 他看着屏幕上那堆毫无营养的彩虹屁和那盘“红烧素肉”,眼角抖动了一下。 指望不上外援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那栋在阳光下依旧散发着不祥与死寂的凶宅。 陆离撑着黑伞,就这么站在那扇腐朽斑驳的四合院大门前等待。 直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11:00整。 正午已至,理论上阳气最盛。 但眼前这鬼地方,浓稠如墨的鬼气在阳光下反而蒸腾翻滚得更加剧烈,惨白的纸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在老宅上空狂舞嘶鸣,遮挡住了直射下来的阳光。 鬼蜮。 陆离嘴角一抽,这玩意他也就只在萧满这个鬼新娘那里体验过一次,还是人家没恶意的放水体验。 要么还是和之前一样狼狈逃跑,祈求这是和萧满一样,就是个想解脱才让杨菲菲变成那副鬼样子引自己这种人来帮忙的。 但杨菲菲那病入膏肓的枯败模样,已经说明问题了,这就是她的最后一丝生机。 要么… “因果吗…”陆离轻啐一声,眼神彻底冷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疯狂催动,道袍里的鬼气疯狂运转,萧满缝补过的袖口与心口补丁处,精纯如墨的鬼气汹涌而出! 一个半透明的、表面流淌着复杂玄奥的模糊道印纹路的巨大的、纤细的鬼掌虚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牢牢包裹在内。 它散发着深沉内敛的威压,将外界翻腾的污秽鬼气和狂躁纸屑暂时隔绝。 与此同时,他额前、鬓角乃至后背,无数缕漆黑的鬼发疯狂滋生、扭动! 最后,所有的细丝凝结成几道最为凝练、前端闪烁着金属般寒光的鬼发。 它们如同蓄势待发的弩箭,悄然悬浮在陆离身侧,灰眸锁定的方向随时可以化作致命的黑色闪电,洞穿一切敢于显露敌意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伸出被道印鬼掌虚影覆盖的手,轻轻推向那扇斑驳腐朽的院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瘆人。 门开了,门扉处并未落下多少灰尘。 显然,这是杨菲菲那群作死小队的“拜访”,让灰尘掉落了许多。 与外面荒草丛生、枯树狰狞的景象截然不同。 庭院内异常“整洁”。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虽然蒙尘,却没有陆离想象中的荒宅应有的丛生杂草、破败蛛网,腐朽家具乱堆的景象。 墙角、廊下,干净得诡异。 没有虫鸣,没有鸟雀,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然而,在陆离的阴阳眼中,这里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浓稠如墨的鬼气如同实质的液体,在地面流淌,在空气中弥漫,几乎要滴落下来。 惨白的纸屑不再是风暴,而是贴着地面、墙壁、廊柱缓缓蠕动、盘旋,每一片纸屑都散发着冰冷的死意。 整个空间都被扭曲、污染,光线在这里都显得黯淡浑浊。 突然之间,“唰!”的一声。 无数道冰冷、怨毒、贪婪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 牢牢锁定在了陆离身上! 那感觉,仿佛被无数双腐烂的眼睛同时盯住,连包裹自己的鬼掌都似乎被这无形的压力侵蚀得微微震颤。 灰眸扫过! 只见屋檐下、窗户旁、甚至院中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树干上… 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或“贴”着十几个“人”! 它们身形僵硬,姿态扭曲,穿着褪色的、样式古老的绸布衣衫。 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艳俗的胭脂和腮红,嘴唇猩红欲滴,咧开一个固定不变的、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的鬼火! 鬼蜮里的纸扎人! “哼!”陆离一声冷哼,如同惊雷炸响! 根本无需他刻意操控,那环绕周身的、蓄势待发的数缕鬼发,瞬间激射而出,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 “噗!噗!噗!噗!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陆离扫视到的每一个纸人! 被洞穿的纸人发出无声的哀嚎,身体瞬间被狂暴的鬼发撕裂、搅碎,化作漫天飞舞的、更加细碎的惨白纸屑! 但陆离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 只见那些被撕裂的纸屑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在空中急速盘旋、汇聚! 仅仅一个呼吸间,就在原地重新组合、粘合,再次凝聚成完好无损、甚至表情更加怨毒的纸扎人。 它们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了陆离,无声的恶意更加深刻。 “它们的鬼气核心在这纸屑鬼蜮本身?”陆离眉头紧锁。 他毫不犹豫,左手探入怀中,掏出那支末端沾着黄泥的佛性毛笔。 心念催动,磅礴的鬼气混合着毛笔自身温养的一丝佛光,在身前迅速凝聚! 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鬼气手掌凭空出现。 这只手掌的形态更加凝实,掌纹清晰,更关键的是,鬼掌的掌心处,几粒由佛光凝聚的金色“佛珠”虚影缓缓旋转。 “镇!” 陆离低喝,佛光鬼掌带着庄严与阴寒交织的诡异气息,狠狠朝着最近一群刚刚凝聚的纸人狠狠拍下。 “轰!” 金光乍现! 佛印与纸人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烧的“嗤嗤”声。 被佛光直接拍中的几个纸人,惨叫着扭曲、融化,最终化作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彻底消散。 有效。 但…效果有限! 更多的纸人只是被佛掌的鬼气拍散,或被边缘的佛光灼伤冒出青烟,却并未被彻底净化。 它们散落的纸屑再次顽强地汇聚起来,重组的速度只是稍慢了一瞬! 而且,鬼掌上的金色佛珠,在拍出这一击后,明显黯淡了许多。 陆离瞬间印证了之前自己睡觉前的胡思乱想和比喻。 这毛笔源自那个立地顿悟却弱小黄泥鬼佛,上限等级应该是天花板,但实际等级约等于无。 眼看周围重组完成的纸人越来越多。 它们不再仅仅注视,而是开始迈着僵硬诡异的步伐,无声地朝着陆离包围过来,惨白的脸上,那猩红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带着毛骨悚然的“笑意”。 “麻烦!” 陆离果断收回佛笔。眼中厉色一闪! 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纸人群,狠狠一按! 这一次,动用的不再是普通鬼气,而是萧满缝补补丁中储存的、最为精纯凝练的本源鬼气! 一只比刚才佛印鬼掌更加凝实、更加巨大、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暗红色血丝般道印的恐怖巨掌,凭空出现,带着碾碎一切的毁灭气息,朝着纸人最密集的区域,轰然拍落!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猛地炸响! 巨掌覆盖之下,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那些狰狞扑来的纸人,连同它们周身的鬼气和纸屑,连重组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碾碎! 化作一蓬蓬惨白灰烬,簌簌落下! 庭院中央,被清空了一大片! 然而,陆离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几分。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一掌威力绝伦,但对自己的消耗,也堪称恐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道袍内储备的鬼气瞬间少了三成,体力也跟着在流逝。 第81章 鬼蜮的主人 陆离那倾注了萧满鬼气的一掌,将庭院中的纸人碾作漫天飞灰。 然而,这短暂的清场并未带来丝毫喘息之机。 那些被震散、本该无力飘落的纸屑灰烬,霎时之间被无形的狂风卷起,猛地加速升腾! 它们疯狂地涌向鬼蜮的上空,如同万千只归巢的白色飞蛾,汇聚、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整个鬼蜮的黑色死气漩涡! 阳光明明穿透了这稀薄的屏障,直射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但陆离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光线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与生机,只剩下一种属于鬼气的刺骨阴寒。 鬼蜮,真正的降临了! 陆离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纸屑烧焦的味道,阴阳眼的视觉上开始产生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整个院落正在被拖入另一个世界。 它开始侵蚀现实了。 “沙…沙…沙沙…” 无数纸屑如同暴雪般,从那黑色漩涡中飘落。 它们不再是之前无规律的飞舞,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的意志,试图覆盖、渗透、同化庭院中的一切。 陆离头顶的倒扣着保护自己的鬼气巨掌发出低沉的嗡鸣,阻挡着试图落在他身上的纸屑,每一片纸屑的撞击都让巨掌的光芒黯淡一下。 还想读条变身!? 他眼神凌厉,强忍着阴阳眼的刺痛和鬼气的剧烈消耗,再次疯狂催动道袍补丁内萧满的精纯鬼气! “破!” 那笼罩全身的巨大鬼气巨掌猛地抬起,掌心道印乌光暴涨,带着陆离此刻能调动的最大力量,狠狠拍向天空中那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黑色死气漩涡! “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鬼蜮中炸开! 气浪翻滚,将落下的纸屑吹得倒卷! 然而,陆离的心却沉入谷底,这一掌下去,好像没什么用处。 就在此时,在陆离阴阳眼的视野中,庭院各处,异变再生。 那些被鬼气巨掌拍散的纸人残骸处,浓烈的鬼气与纸屑凭空汇聚。 一个个穿着旧式绸布衣、涂着夸张诡异妆容的纸扎人,如同从地底“生长”出来般,重新具现在庭院角落、回廊下、甚至陆离的鬼气巨掌笼罩范围之外! 扎纸人的五官被画得极其扭曲,猩红的嘴唇咧到耳根,空洞的眼睛里,陆离这一次,竟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情绪。 害怕、恐惧。 它们齐刷刷地以最卑微的姿态朝着庭院中心的上空,猛地跪倒在地。 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它们身上散发的鬼气都在剧烈波动,充满了极致的绝望。 陆离瞳孔一缩。 ‘它们…在害怕什么?’?一股寒意升到陆离的心口。 能让这些本身就是鬼气造物的纸人都恐惧到如此地步的存在… 管你在迎接什么,趁你病,要你命! 杀意顿起!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 “去!” 心念催动,悬停在身侧、蓄势待发的几缕最粗壮凝练的鬼发,瞬间激射而出! 目标直指那些跪伏在地、毫无防备的纸扎人后心要害。 噗!噗!噗!噗! 精准的洞穿声接连响起!鬼发轻易地撕裂了纸人的躯壳,将它们钉在地上! 纸屑纷飞! 然而,更加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被洞穿的纸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但它们竟然真的不敢动弹。 即使被鬼发贯穿,它们依旧死死地保持着五体投地的跪伏姿态,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它们简陋的涂彩眼睛中的恐惧,在死亡的瞬间达到了顶点,但那恐惧的对象,显然不是陆离。 就在这时。 漫天飘落的纸屑暴雪,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所有的纸屑,无论大小,都凝固在了空中。 整个鬼蜮陷入一片死寂。 一股难以言喻的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冰山,轰然降临。 整个鬼蜮的空气彻底凝固。 陆离浑身汗毛倒竖!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提醒着他,正主来了! 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出” 陆离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眼在极限催动下,眼角甚至渗出一丝血痕。 他左手死死按住心口处那被萧满鬼气缝补的补丁,要将最后一丝力量都榨取出来! 右手紧握着掏出来的黄泥毛笔,笔尖墨金色毫毛疯狂颤动! 道袍内储存的精纯鬼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奔涌而出! 笼罩他的巨大鬼气巨掌,光芒前所未有地炽盛。 掌心道印清晰如刻,散发出镇压一切的磅礴威势。 紧接着,在陆离的全力催动下,第二只同样巨大、烙印着模糊佛门梵文的佛光鬼掌,瞬间凝聚成形! “合!”陆离心念电转。 两只鬼气巨掌猛然向内合拢,掌心相对,如同虔诚的朝拜,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双掌合十之处,乌黑的道印与淡金的佛光激烈交织、对抗又融合,形成一层扭曲而坚韧的能量屏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他周身所有鬼发数量暴涨十倍,鬼发扭曲翻涌。 无论是缠绕防护的,还是刚刚洞穿纸人撤回的,此刻全部绷直如箭。 如同无数架蓄势待发的劲弩,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庭院中心那天空的方向! 每一缕发丝尖端都凝聚着极致的杀意! 这一刻的陆离,鬼气滔天,道光不显,佛光隐现,鬼发如蛇! 似护持正道的应化真君,又似守护己身的怒目金刚! 他的气势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就在陆离防御与反击姿态达到顶峰的瞬间。 庭院中心,那散发着最浓烈不祥气息的天空,凝固的纸屑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一道纤细身影,静静地悬浮在离三尺高的空中。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宽大飘逸的素白汉服,衣料非绸非缎,呈现出一种纸张特有的、毫无生机的惨白与细腻纹理,仿佛由最上等的丧纸精心剪裁而成,宽大的袖口与裙摆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飘荡,却带不起一丝凡尘的涟漪。 她的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面容苍白如玉雕,毫无血色,也毫无生气。 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未加任何束缚,柔顺地披散在肩后,与惨白的衣袍形成刺目的对比。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与陆离相似的灰色瞳孔。 但陆离的灰眸是漠然的,带着洞察阴阳的锋芒。 而她的灰眸,却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如同两颗毫无杂质的灰色琉璃珠,倒映着庭院中翻涌的鬼气、凝固的纸屑,以及下方如临大敌、鬼气森然的陆离和他那两只合十的巨掌。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陆离预想中的怨毒。 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聚焦,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不过是飘落的纸屑,引不起丝毫心绪波澜。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素白的衣摆轻飘,空洞的灰眸俯视着下方。 一边是纸屑臣服,鬼气拱卫,漫天飞舞的纸钱在她身后形成无声的苍白背景,俯瞰众生。 一边是双鬼掌合十护体,道印与佛光交织融合,翻腾汹涌的鬼气之下,陆离直面鬼神。 两股同样恐怖、属性相同但内核却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狭小的庭院中对峙、碰撞! 咔嚓!咔嚓!咔嚓! 那些幸存跪伏在地的纸扎人,在这两股滔天鬼气与意志的无形碰撞下,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全部崩解消散,化作无数纸屑焚毁。 它们的存在本身,在这两位“非人”的威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第82章 修道之人 ‘要死要死要死!这女鬼怎么看起来这般凶猛啊!’ 陆离内心警铃狂响。 他的心脏在合十的鬼气巨掌中狂跳,额角的冷汗滑落。 但陆离那张苍白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 灰眸锐利,紧盯着悬浮的少女,牢牢锁定着空中那个同样苍白的身影,没有丝毫退缩。 ‘还在天上摆造型?装什么…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恶向胆边生,陆离操控着几缕最前端闪着寒芒的鬼发,瞄准了白素衣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眸,肌肉紧绷,准备来个出其不意的“开眼”套餐。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即将发动偷袭的瞬间。 悬浮的纸鬼少女,那毫无血色的薄唇轻张,一个冰冷、空灵、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寒泉滴落冰面,直接穿透了鬼气巨掌的防御,清晰地响彻在陆离耳边: “你的名字?” 陆离心中警兆陡升。 名字?在这种地方,向一个鬼物报真名? 开什么玩笑!他瞬间联想到无数关于名字被邪术利用的恐怖传说。 “李路。你呢?”陆离几乎不假思索,颠倒了一下自己名字的顺序,他的声音同样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虚假。 纸鬼少女那空洞的灰眸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焦点仿佛第一次落在了陆离脸上,或者说,落在了“李路”这个名字上。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白素衣。” 话音落下的刹那,在陆离愕然的目光中,她苍白纤细的右手抬起,对着虚空轻轻一招。 庭院中弥漫的鬼气与飘散的纸屑瞬间在她掌心汇聚、压缩,眨眼间凝成一本惨白色的书册。 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空白一页。 白素衣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萦绕着黑色鬼气,如同蘸着最浓的墨,她以指为笔,悬停在那惨白的纸页上。 那双空洞的灰眸,却异常专注地凝视着陆离的脸庞。 “刷刷刷——”手指在书册上飞快的书写着什么。 陆离灰瞳瞪大,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恶意的鬼气锁链,正试图拷走自己的魂魄。 目标直指“李路”这个身份! 他死死盯着那本鬼气森森的书册,全身的鬼气和鬼发都绷紧到了极限! 几息之后,白素衣停笔。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灰眸再次“聚焦”在陆离身上,精致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纯真的疑惑。 她歪了歪头,长长的黑发垂落,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不解:“你怎么还没死啊?李路。” 白素衣声音依旧清冷,但那疑惑是如此真实,仿佛陆离违反了某种天经地义的规则。 ‘你是阎王簿还是死亡笔记?!写上名字就得死?!’ 他瞬间明白了那本书的恐怖本质。 这鬼东西看着像个精致的人偶,下手却是阴毒狠辣的勾魂索命。 “来!” 陆离所有的谨慎和试探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他怒吼一声,不再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先下手为强! “杀!” 合十的鬼气巨掌轰然张开,蓄势待发的无数鬼发,如同骤然离弦的万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射向悬浮的白素衣,目标直指她的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 鬼气巨掌分开一只,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拍向白素衣立足的虚空。 与此同时,陆离本人脚下发力,身形鬼魅般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自己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身体肯定比不过这种游魂恶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攻击,白素衣空洞的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刚刚书写完名字的苍白右手。 “哗啦啦!” 随着她的动作,庭院四周,那些原本崩碎成纸屑的各处,浓烈的鬼气伴随着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哀嚎猛然爆发! 一个个身影扭曲、面容因永恒痛苦而极度狰狞的纸人仆从瞬间凝聚成形!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之前那些涂着夸张腮红的普通纸人。 而是一个个穿着旧式地主绸缎长袍、面容枯槁扭曲到极致、眼神中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老者纸人! 他们的身体被惨白的纸包裹,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被鞭挞的疯狂,发出无声的嘶吼! “吼——!” 数十个老者纸人带着滔天的怨毒和痛苦,悍不畏死地扑向陆离射来的鬼发和那只巨大的鬼掌! 噗!噗!噗! 鬼发如瞬间洞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者纸人;鬼气巨掌拍下,将数个纸仆捏成碎片。 但更多的纸仆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它们被撕碎、被洞穿,又在鬼蜮无穷的鬼气和纸屑支持下,迅速重组、再次扑上! 陆离脸色微变。 ‘还会重生?没完没了?!’ 看着裹挟着阴风鬼气扑过来的纸人,陆离身形如电,在庭院中腾挪闪避。 “收!” 射出的鬼发瞬间收回大部分,在扑来的纸仆群中穿梭、点杀,精准地洞穿它们的关节、破坏它们的行动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灰眸极限运转,捕捉着每只纸人的攻击路径。 陆离将鬼气灌注双腿,小腿肌肉里感受着刺骨的阴寒,速度被它提升到极致,配合着超乎常人的反应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纸屑凝聚的锋利切割。 实在避无可避时,他才猛地祭起黄泥毛笔,激发那微弱却纯净的佛光,凝聚成一只小巧的金色佛掌,硬生生挡住袭来的致命攻击。 嗤啦! 纸爪抓在佛光掌印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佛光剧烈闪烁、黯淡,但终究挡下了。 代价是毛笔内那本就微薄的佛光又消耗了一分。 战斗激烈到了极致! 庭院中鬼气纵横,纸屑狂舞! 陆离的身影仿若风暴中的一叶扁舟,在无数痛苦哀嚎的纸人围攻、漫天死气纸屑的侵蚀下,艰难地闪避、防御、反击! 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情,鬼气巨掌拍击之下,纸仆成片崩碎;鬼发穿梭,总能精准点破要害;佛掌虽弱,却在关键时刻救下性命。 他的战斗本能和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白素衣依旧悬浮天空,如同局外人般静静俯瞰着。 她只是偶尔抬一下手指,便有更多的老者纸仆从地面的鬼气中挣扎爬出,加入围攻的行列。 整个鬼蜮的鬼气和死气,如同取之不尽的源泉,支撑着纸仆的无限重生。 而与之相反的是陆离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道袍内,来自萧满馈赠的精纯鬼气,此刻的补丁光芒黯淡到了极致,几乎难以抽取力量。 体内储存的鬼气,如同开闸泄洪般飞速见底。 ‘不行了!顶不住了!’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为了杨菲菲那个作死的?为了她和自己那点纠缠的破因果?搭上我这条命?’ ‘开什么玩笑!跑,必须跑!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力气!’ 他陆离贪财惜命,什么宿命纠缠,什么因果报应,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然而,就在他转身欲退的瞬间,动作却诡异地顿住。 ‘等等…’一个微弱的疑问,在生死一线的间隙,在陆离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须弥片刻,他脑海中纷杂的记忆一个接一个的冒出。 他想起了林雅和那鬼发女,想起了他的母亲绝望跪地哀求自己的样子; 想起了鬼新娘萧满、鬼婴林念安,想起了那跳楼女鬼父母肝肠寸断的恸哭,想起了于月那惊恐无助的眼神,甚至…想起了杨菲菲那被纸屑堵塞、充满绝望的喘息! 最后,记忆定格在黄泥鬼佛的画面中,定格在了它最后牙牙学语的跟着自己说了一句… 陆离一字一顿的念了出来:“阿、弥、陀、佛…” 然后一句尘封在记忆深处,不知何时背诵的道教箴言,清晰地浮现于心。 它轻声自问:“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随后陆离记忆里的东西,全部破碎融合,猛烈的自答:“见其死,当救其生!闻其声,当断其苦!” “这就是我的‘修’!” 霎时之间,念头通达,黄泥鬼佛毛笔自我激射而出,散发着纯净的、净化一切的佛光。 纸人纷纷溃散哀嚎,纸鬼白素衣,脸上也露出了第一个生动的表情,她茫然的看着陆离,空洞的灰眸里似有光芒跳动。 第83章 白素衣 源自道心的叩问,如同洪钟大吕,在陆离混乱的心猿中轰然炸响。 那被犹豫与恐惧层层包裹的本真,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绽放出纯粹而坚定的光芒。 这光芒不仅照亮了他的心,更点燃了手中那支来自黄泥鬼佛顿悟的佛心毛笔! “嗡!” 一股磅礴、精纯、带着大慈悲与大智慧的浩瀚佛光,瞬间便穿透了鬼蜮的怨念封锁。 这佛光不再是之前微弱的烛火,而是化作一轮煌煌大日,以陆离合十的双手为中心,轰然爆发。 金光所至,梵音禅唱凭空响起,檀香氤氲,涤荡乾坤。 这佛光,本质或许受限于黄泥鬼化佛前的实力,但其蕴含的“道”与“理”,其触及的上限乃是佛祖顿悟时的“真”。 正操控着无尽纸仆扑杀而来的白素衣,那空洞死寂的灰色瞳孔,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毫无生气的眼底泛起波纹。 她那由纸张、鬼气、死气、构筑成鬼蜮,在这煌煌佛光的普照下,脆弱的像一个气球! “嗤!” 白素衣的鬼蜮,瞬间被佛光击穿,眨眼之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金色裂痕! 随后就,轰然破碎! 炽热的又充满生机的正午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猛烈地照射在庭院中央! 漫天狂舞的纸屑,瞬间化作点点燃烧的金色火星,簌簌落下。 那些痛苦狰狞的纸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佛光普照下化作飞灰。 白素衣悬浮的身影猛地一颤。 她身上那件纯白的素色汉服,在炽烈的阳光下,竟如同被点燃的宣纸边缘,开始浮现焦黄的痕迹,并冒出缕缕青烟。 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纸屑碎屑,如同蜕皮般从她苍白的皮肤上剥落、飘散! 她空洞的灰眸中,那丝茫然瞬间被被阳光灼烧的不适所取代。 然而,就在鬼蜮被佛光强行撕裂、阳光普照的瞬间——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死气、鬼气、和不甘怨念从破碎的鬼蜮碎片中汹涌而出,拉扯着陆离和白素衣。 当陆离再次“看”清周围时,他发现自己并非实体,而是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悬浮在一片阴寒、昏暗、弥漫着浓郁血腥味和香火味的诡异房间内。 他看了一眼旁边供奉的灵牌位,上面写着白家列祖列宗。 这里是…祭堂? 这是鬼蜮诞生时的记忆? 陆离的对面,同样是以旁观者姿态悬浮着的,是白素衣。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汉服,但身上的焦痕和剥落的纸屑已经消失,恢复了那精致却死寂的模样。 她空洞的灰眸,同样地注视着下方。 祭堂中央,一张铺着猩红绸布的巨大供桌,无数扎纸人做成跪拜样式,围在了这贡台边上。 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密密麻麻燃烧的白色蜡烛和线香,烟雾缭绕。 供桌下方,一个穿着华丽棉袄、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产妇,正被死死绑在冰冷的石台上,她的身边,则是一个被割喉放血的青年,目眦欲裂,身体还在抽搐。 她满脸惊恐绝望,嘴巴被布条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泪水混着汗水浸湿了头发。 她的肚子在剧烈蠕动,里面的小生命似乎到了即将出生的时候了。 石台旁,站着几个穿着绸缎,行将就木却面容枯槁、眼神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的老者。 为首一个手持一柄造型狰狞、闪烁着寒光的裁纸刀,口中念念有词,全是晦涩难懂的术语。 陆离想出手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鬼发穿透一个恶心老者的脑门的刹那,却只是抽在空气上,他无能为力,这只是鬼蜮记忆里的幻觉。 他只能当一个旁观者,眼神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陆离大概知道也猜到了这场景是什么了,这是那纸鬼白素衣和鬼蜮的诞生时辰。 “吉时已到!取阴母阳父之精,寒衣祭礼之血,铸我白氏长生之基!” 老者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他高高举起了裁纸刀。 “噗嗤!!” 利刃毫无怜悯地刺入孕妇高耸的腹部。 鲜血立刻如同喷泉般涌出! 孕妇双目圆瞪,身体剧烈颤抖,发出撕心裂肺却被堵住的无声惨叫! 刀刃划开皮肉,在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中,一个沾满血污和羊水的婴儿被粗暴地拖拽而出。 婴儿没有啼哭,在阴寒的空气和刺鼻的血腥中,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妪立刻扑上去,用颤抖的手剪断脐带。 那脐带断口处流出的血液,并未滴落,而是被老妪用一张写满朱砂邪符的惨白命纸贪婪地吸收着、 就在这时,另一个满脸褶子、眼神浑浊却又透着邪异精光的老头,猛地扒开婴儿紧闭的眼皮! 婴儿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清澈、纯粹、不带一丝杂质的灰色瞳孔。 这是沟通幽冥、洞察虚妄的天生之眼! “哈哈哈哈哈!我们成了!成了!!” 那扒开婴儿眼睛的老头,看着那双纯净的灰瞳,发出了癫狂至极的大笑,枯槁的脸上因激动而扭曲变形。 “非黑非白,阴阳交汇,生死同途,阴阳之眼!好!好!好!天佑我白氏!借命长生,就在今朝!” “阴时阴刻寒衣节生,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白素衣了!哈哈哈!” 他的狂笑声在血腥的祭堂中回荡,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 而那双刚刚睁开、倒映着血光与疯狂人影的婴儿灰瞳,却依旧纯净,仿佛尚未理解这降临人世的残酷与污秽。 陆离悬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天生灰瞳,看着那在血腥仪式中降临、注定成为祭品的婴儿。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垂在身侧、紧握黄泥毛笔的手臂却青筋暴起。 而他对面的白素衣,空洞的灰眸也“看”着祭台上那个浑身血污、睁着灰色眼睛的婴儿,看着那些围绕着婴儿贪婪狂笑的老人。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最完美的贡品。 这段记忆再次扭曲破碎,陆离眼前一花,就又看到了别的场景。 第84章 她的过去 那个拥有灰瞳的女婴被安置在家族最深处、最华丽的院落,仆从如云,但他们却个个面无人色,眼神中只有恐惧。 幼小的白素衣在空旷的庭院中蹒跚学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气,带起细碎的纸屑飞舞。 一个年轻侍女只是不小心打碎了她吃饭用的瓷碗,就惊恐地跪地求饶。 幼女白素衣只是歪着头,空洞的灰眸看着侍女。 下一刻,侍女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水分般迅速枯槁,皮肤泛起灰白,最终化作一具栩栩如生的跪地纸人。 而白素衣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在做一件正常到不能正常的事情。 一年年过去,白素衣长成了苍白纤细的少女。 她穿着精致的素白衣裙,坐在秋千上,看着庭院中盛开又凋零的花,望着天空上聚散又卷舒的云。 家族的老者们捧着沾着她脐带血、写满朱砂符文的《借命契》,毕恭毕敬对着她行礼,眼神却充满贪婪地请她“按印”。 她从不拒绝,也从不询问,只是一如既往地伸出苍白的手指,任由他们引导着按下指印。 每一次按印,长老们脸上便泛起病态的红晕,像是吃下什么长生不老的灵药。 而她周身的死寂与空洞则再次加深一分。 仆从的更换越来越频繁,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不知何时会被变成纸人。 她对这一切,依旧无所谓。 记忆的画卷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少女成年的那一时刻。 那是十八年后的寒衣节,还是那个白家祭堂,还是无数跪拜的纸人包围着中间已亭亭玉立的少女。 数个行将就木、皮肤如同皱缩树皮、眼中散发着最后贪婪光芒的百岁老者,颤抖着将一份散发着不祥气息、比其之前的条文文字,还有长数倍的《借命契》推到苍白少女面前。 契约上死气暗红如血,几乎要灼伤人眼。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扫过契约,没有任何犹豫,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出那代表着“献祭自己”手印。 指尖落下的瞬间。 少女的阳寿走到了尽头,她的眼神暗淡、软绵绵的倒下,却又立刻被无形的纸屑托举到白家庭院的上空。 “嗡!!!” 整个记忆空间剧烈震颤。 画面被刺目的暗红与墨黑彻底淹没! 鬼蜮瞬间降临! 陆离的“意识”被强行拉高,以俯瞰的视角观察到整个白氏祖宅。 天空被森然鬼气瞬间吞噬,月光被彻底断绝。 无数纸屑,从白素衣的身体处疯狂涌出,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那些刚刚还因获得“最后生机”而狂喜的长老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扭曲成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他们的骨头被强行替换成竹骨,血肉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化作了惨白的纸张! 黑气锁链从他们心口破体而出,缠绕全身。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鬼蜮。 仅仅几个呼吸间,这些借命的老者,便被强行变成了痛苦哀嚎的纸扎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长生不老。 他们的意识被永恒地禁锢在这脆弱的纸躯内,时时刻刻都得承受着血肉剥离、永世不得解脱的酷刑。 因果循环,这是对“借命者”最残酷的偿还! 而其他普通的族人、仆役,如同被风扫过的麦秆。 反应快、离核心远的,连滚爬爬逃出祖宅范围,鬼蜮的力量对他们并无特别“眷顾”。 而身处核心区域或反应不及的,则在翻涌的鬼气和切割的纸屑中瞬间毙命,血肉消融,魂魄被扯碎,化为鬼蜮新的养分或浑噩的游魂纸人。 只是不用和纸人老者一样承受痛苦。 这间庞大的白氏祖宅,在鬼蜮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砖瓦染上灰白,木梁浮现纸纹,整座宅邸连同其内的所有痛苦纸人,一同沉沦,化为这纸屑鬼蜮的一部分。 然后,时间开始加速流逝。 鬼蜮的核心白素衣也困倦了,她陷入了沉睡,外泄的微弱鬼气与诅咒,影响着偶尔靠近这片“凶地”的生灵。 路过的行人莫名心悸,夜归的司机遭遇鬼打墙、回去后小病小灾不断,甚至有人声称在月光下看到了宅院门口晃动的惨白纸影…… 这些微小的“异常”,都被当做了司机群里茶余饭后的消遣,网络上又一个离奇的都市传说。 直到又一零碎的记忆浮现,陆离看到了熟悉的一行人。 那是被他吐槽过的作死小分队,探灵主播菲菲姐和她的团队。 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祖宅外围的黑暗。 几个穿着冲锋衣、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神色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边缘。 他们装备着摄像机、手机,互相打气壮胆,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腐朽的大门,踏入了这座被遗忘的白家祖宅。 他们的闯入,惊扰了沉睡在鬼蜮核心里的白素衣,她被这生气与喧闹弄醒。 白素衣的鬼气立刻扫视自己的鬼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曾经普通“纸人仆从”,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因失去她鬼蜮核心力量的持续“滋养”而彻底崩散,化为庭院角落里无人问津的纸屑尘埃。 只有借过她命的纸人老者还在鬼蜮里痛苦哀嚎着。 ‘没仆人了?那需要新的仆从…来照顾我了。’ 一个理所应当的念头,在本来就锦衣玉食的白家大小姐的意识中浮现。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闯入者。 白素衣觉得他们吵闹,说话口气也充满了不知尊卑贵贱的轻浮,这让她皱起眉头。 最终,那空洞的“视线”落在了队伍中那个最活跃、拿着自拍杆不断解说的年轻女孩身上。 那是杨菲菲。 ‘这个…看起来,还行。能当我的侍女了。’ 在她的浅显的认知里,找仆人,是要给“钱”的。 可不知道钱是什么,也没人跟她说过,她想要什么,那些白家老者都会给她送来。 钱是纸吗?白素衣歪头想了想。 她想起了那些发薪水的日子里,仆人都会欢喜的数着一些纸张的。 于是,就在杨菲菲对着镜头,强装镇定地解说“白家历史”,手指无意间触摸到一张积满灰尘的供桌时。 一张张肉眼不可见的银票样式的白纸,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衣服中,融入了她的身体内。 给了钱,就能当我的仆人了吧?白素衣这样简单的想着。 自己也给她留了和家人告别的时间,她之后会来服侍自己的。 至于其他几个闯入者,她的思维里还残留着一些“男女授受不亲”的、不知从哪个老妪仆人听来的麻烦规矩。 而且这些男的也不好看,她不太喜欢。 ‘赶走…就好。’ 她意念一动。 庭院角落的阴影里,瞬间凝聚出几个若隐若现、涂抹着猩红腮红的扭曲纸人幻影;破旧的窗户无风自动,发出凄厉的呜咽。 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猛地笼罩了那几个男性队员。 他们无意识的回头一瞥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吓得失禁。 “鬼啊!!” 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划破夜空! 那几个队员吓得魂飞魄散,摄像机、手电筒扔了一地,连滚带爬地朝着大门疯狂逃窜。 哪里还顾得上还在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的杨菲菲。 杨菲菲被同伴的尖叫吓得够呛,但更多的是茫然。 剧本里有这个演出吗? 她说了一些什么,匆匆关了直播,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老宅。 只有她,带着那份侍女“月钱”离开了。 白素衣看着安静下来的住宅,阴风一吹,大门重新关上。 完成了“雇佣”的她,感到一丝满足。 意识再次缓缓沉入鬼蜮核心的混沌之中,等待着新仆人的“履约”归来。 …… 鬼蜮的记忆再次破碎,留下最后一幕场景,在陆离无语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刚刚发生画面。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撑着黑伞的道士,正站在白家老宅的大门外。 他四周散发着如墨的森然鬼气,鬼发狂张,一只由精纯鬼气构成的巨大手掌悬浮在他头顶,掌心烙印着玄奥的道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他表情冷漠,灰眸淡然,周身散发着一种踏平此地的滔天气焰! 陆离内心都忍不住吐槽自己一句:‘垂死梦中惊坐起,鬼神竟是我自己…’ 吐槽归吐槽,陆离的意识已彻底回归现实。 他站在阳光下的白家宅里,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那双灰眸却前所未有的清澈坚定,收好了再没有一丝佛光的黄泥鬼佛笔。 这笔的使命已经完成,它斩碎了白素衣的鬼蜮。 现在的主场优势变成了陆离,白素衣得承受阳光的照耀灼伤,而他陆离最大也就鬼气消耗大一点,阳光可不会烧伤他。 念及此处,陆离笑出了声:“来,让我们继续大战三百回合!” 陆离接着压榨自己的精气神,鬼气巨掌立刻浮现在身前。 第85章 对峙 陆离虽然笑出了声,但一会儿就大口喘息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精气神催生出来的鬼气让他整个人都不好受。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刺痛,道袍心口那块补丁彻底黯淡无光,只有催生出来的鬼气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阳光刺眼,落在白家宅邸的前院里。 映的陆离脸色更加惨白了,他额头上冷汗滑落,体因为过度的压榨而微微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眼刺痛欲裂,灰眸深处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燃烧的灰芒。 这是他得到那个鬼发之后好久都没用过的,自己眼睛里的弱小力量。 只有第一次面对那鬼发女时才用过几次。 这一次,他连这最后一点手段都抵押了上去! ‘不能停!不能给她喘息之机!’陆离心中狂吼。 “喝!” 一声低吟在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双手猛然向前一划! “嗡!” 灰芒化形! 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灰气,顷刻化成利剑,它们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斩半空中被阳光灼烧得身影虚幻的白素衣! 接着他左手凌空虚划,以指为笔! 瞬间勾勒出数枚扭曲跳跃、散发着古老镇压气息的鬼气符箓,带着沉重的镇压之意,紧随灰剑之后,狠狠砸向白素衣! 最后是催生出来的鬼气,它磅礴汹涌,凝聚成一只五指张狂,掌心道印明灭不定的鬼气巨掌,它带着捏碎山岳的威势,兜头盖脸地朝着白素衣抓去,要将其彻底捏爆! 灰芒利剑,灰符镇压,鬼掌排山! 三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攻击,几乎不分先后,撕裂了阳光下的空间,轰向同一个目标! 面对这搏命的三重杀招,悬浮在空中的白素衣,空洞的灰眸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她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瞬间,她的身体连同那身纯白的素衣汉服,全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瓦解! 原地只留下一个由纯粹纸屑和鬼气构成的、惟妙惟肖的纸人替身! “噗!嗤!轰!” 灰芒利剑洞穿纸人头颅,只带起几缕青烟;灰色符箓印在空处,灵光迅速黯淡;鬼气巨掌狠狠合拢,却只捏碎了一团散落的纸灰! 真正的白素衣,早已不知所踪。 “果然!” 陆离对此毫不意外,眼神依旧冰冷漠然。 这种能凝成鬼蜮的厉鬼,没那么容易被解决,何况这白素衣还是被人为调整出生时间,献上血亲性命,强行把八字篡改成阴时阴刻的女鬼。 他压榨出的鬼气在急速消耗,维持不了太久,眼前金星已经在乱冒,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将他淹没。 强行压榨精气神,代价是巨大的! 他之后绝对得大病一场了。 但他不能停,怀中那支黄泥毛笔传来的反馈里,微弱的温热感几乎消失,那点佛性火星微弱到随时可能熄灭,恢复时间不知道得多久。 而没有了这蕴含“佛”力量的毛笔,一旦白素衣缓过劲来,重新构筑鬼蜮,他绝无可能再破开第二次! 今天,必须了结! 陆离根本不做停留,脚下已经发足狂奔,如同一头受伤但更显凶戾的孤狼,朝着庭院深处扑去! ‘在哪?!’ 他强撑着几乎要裂开的头颅,灰眸快速扫视着整个破败的庭院! 纸屑飘落处、鬼气残留点、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角落…都没有! 他猛地一咬牙,踉跄着冲向那些紧闭的厢房和杂物间,粗暴地踹开一扇扇腐朽的房门! “嘭!” 第一扇腐朽的木门被他一脚踢开,木屑纷飞! “轰!” 第二间堆满破烂家具的房间,被他用残余的鬼气掀翻! “咔嚓!” 第三间…第四间… 他一间一间地搜寻、破坏! ‘必须…解决她!今天,现在!’ 这念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当他喘着粗气,带着一身尘土和虚汗,粗暴地闯过前院,冲入杂草丛生、更显荒凉的后院时。 陆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后院中央,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竟然挂着一个简陋的、用麻绳和腐朽木板绑成的秋千。 秋千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白素衣。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汉服,只是衣角燃烧的纸屑似乎更多了些,在阳光下化作缕缕青烟。 她赤着的双足轻轻点地,推动着破败的秋千微微晃荡。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身上,苍白的肌肤变得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里面不断卷曲、焦化,化作细碎的、带着火星的黑色纸屑。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足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让秋千极其缓慢地晃荡着。 空洞的灰眸望着枯枝缝隙间刺目的天空,没有任何表情,对自身的燃烧毫不在意。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 没有丝毫迟疑,心念催动! 残余的灰芒再次凝聚,化作一柄利剑,无情斩向秋千上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张闪烁的灰色符箓虚影紧随其后,当头压下! 残留的鬼气也化作一只虚幻的手掌,狠狠抓去! 白素衣没有什么表示,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苍白的手指。 周凭空浮现出数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惨白纸盾。 “嗤嗤嗤…嘭!” 灰芒剑斩在纸盾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点,随即湮灭; 灰色符箓虚影撞上纸盾,灵光剧烈闪烁,却无法突破那层薄纸,最终溃散; 虚幻的鬼气手掌拍在盾上,鬼气瞬间崩解分散,只撕开一个纸张口子。 攻击无效。 白素衣甚至连晃荡秋千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灰眸,穿越了飘落的纸灰和燃烧的青烟,平静地“看”向陆离。 陆离胸口起伏,压下喘息声,不让她看出自己的虚弱。 同样颜色的灰眸死死盯着秋千上的身影,没有再发动徒劳的攻击。 白素衣挡下攻击后,那面纸盾无声地散落,重新化为尘埃。 她依旧望着天空,空洞的灰眸里倒映着刺目的光斑。 良久。 一个空灵、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叙述天气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要死了。” 白素衣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离沉默,只是接着催生道袍里的鬼气,体内残存的力量依旧在奔涌,寻找着下一个机会。 白素衣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枯枝缝隙的天空,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其实,早就死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只是…有点可惜。” 陆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说这些谁懂啊? 短暂的沉默后,白素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些隐藏在庭院角落的纸人长老残骸上。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波动: “那些借了我性命的老头子…他们的痛苦…今天到头了吗?” 第86章 《白素衣》 秋千上,白素衣依旧轻轻晃荡着,素白的衣袍在阳光下化作缕缕青烟,边缘处不断剥落着细碎的纸屑。 阳光夺命的照耀着破败的后院,空气中弥漫着纸屑燃烧的焦糊味和阴冷。 陆离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灰眸死死锁定着秋千上那抹苍白的身影。 他体内压榨出的最后一丝鬼气正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不能拖延了,得动手了! 但白素衣自说自话完之后,空洞的灰眸望着陆离,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虚无的远方。 陆离平静的目光下,杀意、气势在不断的攀升,催生出来的鬼气依旧在蓄势。 他在等,等这白素衣放松警惕的时候,或者防御对方最后的反扑。 然而,白素衣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停止了晃荡秋千。 那双空洞的灰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聚焦”在陆离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鬼蜮…破了。” 她空灵的声音响起,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阳光穿透她近乎透明的身体,灼烧出青烟:“你很强…笔也很厉害。” 她指的是那支耗尽佛光、此刻如同凡物的黄泥鬼佛笔。 正是它那蕴含无上佛性的一击,彻底洞穿并瓦解了她存在了百年的根基—— 纸屑鬼蜮。 鬼蜮,是她鬼气的容器,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存在的锚点,更是囚禁那些“借命者”的牢房。 最重要的是,是鬼蜮的遮挡,才让她能在阳光下活动。 而现在她的鬼蜮破碎了,意味着支撑她存在的“根”断了。 那森然的纸屑鬼气,如同无根之水,失去了循环往复的依托,正在阳光的灼烧和因果的排斥下,不可逆转地消散、净化。 她尝试过。 在陆离疯狂踹门搜寻时,她能感觉到残存的鬼气本能地想要重新汇聚,想要再次构筑自己那熟悉的、冰冷的“家”。 但每一次凝聚,都会被无处不在的阳光和这方天地间无形的排斥之力打散。 白素衣隐隐预感到,借她性命的老者的痛苦刑罚结束了,自己已经扣押、折磨了他们近百年的时光。 她存在的意义好像也消失了,所以,今天应该就是她消散的时候了。 这个年轻的道士,就是来解决这一桩因果的人吗? 今天,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如同她漠然接受自己的诞生、漠然看着仆人死去、漠然签下借命契约一样。 白素衣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阳光下不断化为飞灰的赤足。 她似乎想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墨色的鬼气。 这缕鬼气没有攻击性,只是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跳跃、扭曲,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在看着一件即将消失的、无用的玩具。 “我的一生,早该…结束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飘渺叹息:“真漫长啊…” 随着这句话,她指尖那缕微弱的鬼气,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倏然消散。 与此同时,她整个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再仅仅是衣角燃烧,而是她整个身体,从足尖开始,瞬间被点燃,接着迅速向上蔓延! 苍白的肌肤化为片片燃烧的纸屑,如同白纸蝴蝶,在阳光下飞舞,然后化为灰烬。 那身素白的汉服,也剧烈燃烧起来! 只有那空洞的灰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和自己同样天生灰瞳的陆离的眼睛。 她空洞的灰眸,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聚焦,有一丝解脱,一丝茫然,最终,归于彻底的虚无。 似感慨,似慰藉。 像是在感慨不同时间下,相同奇异之人接受了不同的命运,也像在回顾自己无趣的、被当成借命之人的一生。 白素衣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轻轻上勾,最后说:“再见了,不知名的小道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白素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火焰吞噬着自己。 陆离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蓄势待发的鬼气和灰芒飞快消散。 剧烈的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没有倒下,依旧强撑着身体,看着这生于父母献祭的悲哀,死于借完阳寿悲剧的白素衣的最后结局。 他已经明心见性的心里,感到了无形的细线被什么力量剪断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自己和这白素衣的阴缘纠缠,到此为止了。 阳光继续无情地灼烧着,加速着那焚化的过程。 短短几十秒,秋千上只剩下一个人形的、由灰白纸灰构成的残骸轮廓。 一阵微风吹过,那轮廓便被吹散。 点点纸灰如同黑色的雪,在温暖的阳光中盘旋、飞舞,最终缓缓的飘向陆离。陆离似有所悟,从破旧的道袍袖口里掏出了自己那玄学四件套之一的“白纸”。 纸灰像是找到了归宿,立即和这白纸开始融合,奇异的力量开始塑造这一叠便宜的白纸。 陆离的视野里似乎看见那空洞的灰眼少女,用她笨拙、难看的书法,在这白纸上涂涂改改。 呈现在陆离眼中的是一本整体素白色的“书籍”,它的每一页都似乎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最后,书的封面上留下了三个难看的字,上面写着…… 《白素衣》。 陆离沉默了一会,撕下书页的一角,他立刻就感到被无形的力量影响着自己的灰瞳。 他的阴阳眼视野里,被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素白色,被素白之色盯上的青石地砖,表面立刻涌出纸屑,微风一吹,这地砖肉眼可见地就比它两旁的地砖矮了一小截。 感觉到枯竭的鬼气又被自己的精气神榨出一大团,陆离赶紧合上书籍,撕下的一角也化作纸屑鬼气,再次融入了这《白素衣》里残缺的一角。 随着白素衣最后一丝灰烬融入书里,那些散落在角落、早已失去活性、代表普通仆人的纸人残骸,也在这阵风中无声地化为了更细的尘埃。 整个白家老宅,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结束了。 陆离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扶住旁边一棵枯死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自己付出的代价巨大,道袍里的鬼气彻底干涸,精气神损耗严重,黄泥毛笔佛光熄灭不知何时能复燃,大病一场已是必然。 但…值得吗?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把自己挪出这片白家主宅。 阳光照在他那件破旧道袍上,照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他没有回头。 身后,只有一片在阳光下寂静的废墟,和风中盘旋的、最后几片黑色的纸灰,仿佛在无声诉说什么荒诞的故事。 白素衣,这个诞生于人性的黑暗和贪婪、承载着悲哀与空洞,最终又归于灰烬的纸中少女,就此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自己为此付出这么惨烈的代价,值不值得? 陆离摇头对着自己的道心自答: “道之所在,行之而已。” 第87章 虚弱的陆离 脚步虚浮的把自己挪出门口之后,陆离立刻背靠白家朱门那门槛上。 他瘫坐在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意识在昏沉的边缘飘荡。 随即,他的意念沉入自己的体内和道袍里,感受它们传来的强烈抗议。 身体内部,一片混乱。 被自己的精气神强行催生出来的鬼气此时还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中疯狂乱窜,它带着强烈反噬的阴寒,给陆离带来了刺骨的冰冷寒意,让他止不住地打着冷颤。 而道袍的补丁也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失去了所有灵光;黄泥鬼佛笔在怀中放着,佛光檀香彻底没了,就剩一点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续使用; 连自己用的最顺手的鬼发,此刻也如同枯萎的水草,病恹恹地蜷缩在自己额前。 此刻的他,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完了…这次怕是真要大病一场了…’ 陆离心中一片冰凉,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枯竭感将他的意思撕的七零八落。 ‘这就是…承接了这份因果的代价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零落的记忆片段在他昏沉的脑海中闪现:寒衣节血腥的诞生、被粗暴扒开的灰瞳、麻木签下的借命契、永恒痛苦的纸人长老、以及最后,她那空洞的疑问: “那些老东西…痛苦的时间,到头了吗?” 原来真正纠缠上我的,是白素衣吗… 她百年积怨、不得解脱的宿命…… 杨菲菲是无妄之灾?不,也有她自己作死的成份在。 陆离的意识断断续续。 最后的目的竟然是让白素衣解脱…以及让那些老东西永世的痛苦折磨,也跟着解脱? 随即,一股强烈的“不爽”涌上他的心头:‘可惜…要是老子能决定,那些老东西,哪能这么便宜就解脱了。该让他们再疼个百八十年的…’ …… 不对,我原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来着?杨菲菲? 迷迷糊糊的陆离想到这作死姐的名字,混乱的思绪立刻被惊醒! 哥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身体都得接着大病一场,才解决了白素衣这个源头。 要是那菲菲姐没撑住,在他自己病倒之前就突然咽气了… 那他这趟亏到姥姥家的买卖,真是能让他郁闷得当场吐血三升! 时间紧迫! 他必须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确认杨菲菲的状态,让她赶紧过来试试,这《白素衣》纸书能不能救她! 强忍着头痛和席卷全身的虚弱感,陆离颤抖着手,摸出那部二手机。 屏幕的光亮都刺得他眼冒金星的眼睛生疼。 手指因为脱力而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解锁屏幕。 通话记录里,“于月”的名字赫然在目,随即他拨打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立即被接通,看来她们两个一直守着自己的消息。 陆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但依旧沙哑虚弱: “于月…” 话筒传来于月紧张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声音:“大师?!您怎么样了?事情…” “闲话不说。” 陆离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定位…发你了…带着杨菲菲…立刻…过来!半死不活…抬也给我抬来!快!” 电话那头的于月显然被陆离这气若游丝却异常严肃的语气吓到了: “是!是!大师!我们马上到!您撑住!” 陆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他连“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挂断了电话,颤抖着手指将定位发了过去。 之后,他颤抖着捡起放在门口,刚刚买来的那把“战国”黑伞,踉跄着走白家门口前面显眼的位置,背靠一棵老树,缓缓滑坐在地上。 等被温暖的阳光照耀,和熙的微风一吹。 陆离的意识彻底沉入了半梦半醒的迷蒙之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只觉得周围的阳光忽明忽暗,风声时远时近,身体的冰冷和刺痛成了唯一的知觉。 直到——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轮胎碾过碎石路的颠簸声,粗暴地将他从半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 陆离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他勉强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辆银色的家用轿车带着一路烟尘,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白家老宅破败的大门前。 车门被用力推开。 于月一脸焦急地跳下车,快步绕到后座,费力地搀扶出一个身影。 正是杨菲菲。 然后于月就看到了瘫坐在树木阴影下,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陆离,吓得她差点尖叫出来:“陆大师!您…您怎么样了?!” “咳,扶…扶她过来…”陆离强忍下了干咳,指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差劲的杨菲菲。 于月闻言,赶紧半扶半背的把杨菲菲给送到陆离跟前。 陆离打起精神,眼神溃散地观察起了杨菲菲。 杨菲菲的状态比之前更加糟糕了,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脸色灰败得蒙上了一层死灰,嘴唇乌紫干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大股大股的惨白纸屑从口鼻中喷涌而出。 自己那黄泥鬼佛毛笔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所以给她的符纸也失去效果了吗? 还有白素衣的死去,她留下的鬼气也开始不受控制的狂暴起来…… 陆离心中一凛,这二者叠加之下,菲菲姐好像要噶了啊! 他必须立刻处理,否则自己吃那么多苦头,人还没救下来…… 他颤抖着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出了那本通体素白色,纸张有燃烧痕迹的《白素衣》书。 随意摊开之后,他翻猛地撕下其中一张,用这一张白纸,催生出了惨白色的纸屑鬼气! “嗡!” 惨白色鬼气在陆离的意念之下,瞬间笼罩住了痛苦无言的杨菲菲。 “呃啊!” 后者立即发出一声惨叫。 纸白色的鬼气无声无息的吸收着她体内那些黑色的纸屑鬼气,焚烧这缠绕她生机白气的暗红死气。 这二者被那纸白色鬼气无情地抽离、吞噬! 肉眼不可见的鬼气火焰越烧越旺,颜色却越发惨白。 而一旁的于月只感觉到大白天的,自己好像突然被无数双冰冷的眼睛盯上了! 她猛地扭头四顾,仿佛看到周围有无数惨白的纸张影子在飞快地飘过、旋转,但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于月想起了自己中元节遭遇的脏东西,想到这世界真的有鬼,一股寒意让她牙齿打颤,她下意识地想靠近陆离寻求安全感,但刚靠近一步,自己好像感觉更冷了。 吓得她赶紧闭上眼睛,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于月瑟瑟发抖的小口呼吸十几下之后,杨菲菲的惨叫戛然而止。 于月睁眼看去,只见自己好朋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第88章 事了之前 几秒之后。 杨菲菲的痛苦哀鸣终于平复下来,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劫后余生的抽噎取代。 她像是刚从噩梦中挣脱,浑身虚汗淋漓,下意识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摸索自己凹陷的肋骨和手臂 触感是温热的,不再是那种恐怖的僵硬冰冷感,呼吸也不再灼烧一样的痛苦。 喜悦和后怕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 “呜呜…我…” 她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淌下,顺着指缝滴落在沾满尘土的地上,声音嘶哑而颤抖:“我、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谢谢…谢谢您…陆大师…” 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于月连忙蹲下,紧紧抱住好友,眼眶也红了:“好了好了,菲菲,没事了,没事了!大师把你救回来了!” 她拍着杨菲菲的背,感受着回升的体温和心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然而,当于月的目光转向树下的陆离时,另一半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陆离的状态,比刚才更吓人了!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整个人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泥佛。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脱。 他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异常艰难,身体微微摇晃着,给人随时会滑倒在地的感觉。 陆离勉强抬起眼皮,看着那张刚刚被他撕下、用来救人的素白书页,此刻在他手中无声地化作了一小撮纸灰。 这些纸灰阴气一吹,便点点飘起,精准地落回他怀中的《白素衣》书页上。 那被撕开的痕迹,竟在纸灰融入的瞬间便恢复如初,只留下纸张本身被火焰燎过的淡淡焦痕。 陆离的手指动了动,带着一种手不是自己的疲惫感,将修复好的纸书塞回怀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脆弱。 接着,他目光涣散地扫过于月和杨菲菲,嘴唇翕动,声音断续的对她们两个女的说: “此、此地鬼煞虽散,阴气犹存,不是久留之地…”他微微停顿,暗骂自己一句,又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见鬼的条件反射,哥们都要晕倒了,还能不知不觉进入那种忽悠人的得道高人的工作状态! 我可真敬业啊! 陆离调整一下语气,费劲地看着于月,指向不远处停着的银色轿车:“于居士,你能送我回家吗?” 他说了自己租的那两层小楼的地址。 于月记下,连忙点头,然后小心翼翼:“要的要的!大师,您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贫道没事,只是法力亏空,打坐几天就好了…” 嗯,我的法力就是鬼气,打坐就是睡觉,没毛病。 陆离放松下来之后,还有心情吐槽一下自己。 “至于,这位杨居士,她的因果还没结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眸中的空洞似乎更甚:“等我恢复过来再说吧。” 说完,陆离的视线落到了这菲菲姐身上,出言叮嘱:“你身体里不好的东西,我已经帮你做法去除了,但你这些天来的亏空,不是贫道能解决的。” “你等会就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吧,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毛病。” 陆离看了一眼她身上暗淡的生气,心中无奈叹息:命是捡回来了,就是不知道折寿了几年…希望别落下什么病根就好。 “至于…酬劳…”他的声音越发低不可闻:“之后等贫道的消息吧…” 说完之后,陆离就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用那柄战国黑纸伞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踉跄地挪到车后座。 拉开车门,将自己沉重的身体给摔进去。 “快!菲菲!我们先送大师回去!”于月看陆离进去之后,连忙招呼起自己的闺蜜。 陆离瘫软在后座,头歪向一边,闭目养神,眉头因体内的阴寒鬼气和枯竭精气神带来的不适而紧紧蹙起。 于月用最快的速度把杨菲菲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跳上驾驶座,点火,猛踩油门。 银色轿车发出一阵轰鸣,卷起一路烟尘,疾驰着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白家废墟。 她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油门踩得小心翼翼,生怕一点颠簸就震醒了这位休息的高人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菲菲靠在副驾驶座上,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也被大病给掏空,虚弱得像一片羽毛,同样闭目养神起来。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变得模糊,窗外的景色从荒郊野岭,渐渐变成了城市的边缘,再到熟悉的街巷。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紧闭的眼皮睁开。 他涣散的灰眸透过车窗,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建筑。 那栋他特意租下的、位于城西偏僻老巷深处的二层小楼。 灰扑扑的墙面,斑驳掉漆的木门,屋檐下结着蛛网,周围安静得过分,连阳光落在这里都似乎比别处黯淡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栋楼阴气森森的,那是此刻陆离急需的阴气。 “到了…”陆离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 车子猛地刹停在小楼门口。 陆离挣扎着,自己推开了车门走下。 他转身,对着车内两个满脸担忧的女性,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淡然的表情,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断断续续的告别: “二位居士,慢走。贫道无碍,静养…即可…,报酬之事,之后我会找你们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拖着虚浮的脚步,缓慢地挪向那扇熟悉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木门。 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而入,再反手带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 “砰。” 轻微的关门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门后,陆离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最后一丝强撑的精气彻底消散。 他连挪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顺着门板,直接滑倒在地板上,陷入了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昏死过去的瞬间,他身上那件破烂的道袍,心口处那块由鬼新娘萧满缝补过的、黯淡无光的补丁,仿佛终于回到了“家”。 四周弥漫的、常人避之不及的阴冷气息,疯狂地朝着那块补丁汇聚而来! 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阴气丝丝缕缕渗入道袍,被那黯淡的补丁给吞噬、转化。 一丝丝微弱却精纯的、带着温养气息的鬼气,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从那补丁中渗出,缓慢而持续地注入陆离枯竭冰冷的身躯,浸润着他受损的精气神。 第89章 得失收获 陆离的身体无意识地在睡梦中扑腾,挣扎了不知多久,之后,不适的硌痛感传来,硬生生将他从迷迷糊糊的边缘拽醒。 “嘶…” 陆离倒抽一口冷气,这口凉气瞬间引爆了喉咙里堆积的干痒,引发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呕!” 他下意识的蜷缩在地板上,咳得撕心裂肺,还干呕了几声。 他费力地撑开眼帘一条缝隙,视野里却是一片模糊的白茫茫,如同被蒙上一层的毛玻璃。 脑袋又沉又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紧接着,一股无力感和寒意席卷陆离全身。 他僵硬的从地上爬起,手一软,差点又摔下去。 “完了…” 陆离心下一沉。 这感觉太让他熟悉了,小时候每一次强行压榨精气神,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 他的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眼泪也被剧烈的咳嗽呛了出来,喉咙又痛又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给肺部上刑,胸口闷得发慌,几乎透不过气。 扶着门框擦干净眼泪之后,陆离的视野终于在白茫茫中勉强聚焦,看清了昏暗房间的轮廓。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不远处的卧室。 床旁边的小板桌上放着几瓶还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塑料瓶握在手里,他用牙咬开瓶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矿泉水冲刷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他一口气灌下去一整瓶,又哆哆嗦嗦地打开第二瓶,直到感觉那股要把肺咳出来的感觉压下去去之后,才像条搁浅的鲸鱼一样大口喘息。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滚烫。 “我透你大…果然发烧了…” 陆离有气无力地暗骂了一句。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把自己摔回那张冰冷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泥纹路,开始思考人生。 “道之所在,行之而已…行啥啊行!我当时是不是被笔里的佛光给影响了啊?” 陆离觉得自己当时肯定是脑子被门夹了,被鬼佛大慈悲的禅意和自己的“道心”忽悠得热血上头,喊着口号就跟鬼神白素衣拼命去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但“道心”是真的,陆离并不后悔当时自己的选择。 解脱了白素衣,拯救了那个作死的杨菲菲。 想到这,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怀中,拿出那支黄泥鬼佛笔。 把它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笔杆上原本湿润黏稠的黄泥痕迹,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干涸龟裂的状态,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路。 那点微弱的佛光,在阴阳眼的视野里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别真废了吧…” 陆离心里有点发毛。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道袍里刚刚积攒起来的一丝温养鬼气,尝试着注入笔杆。 “嗡…” 笔杆上的黄泥裂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比火星大不了多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佛光,在阴阳眼的视野里极其短暂地亮起,随即又迅速熄灭,快得像错觉。 “呼…” 陆离带着浓重鼻音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还好,不是彻底报废,只是严重透支,油尽灯枯了。 看来得靠让它自己慢慢恢复了,或者,找找看什么东西能恢复它? 陆离把毛笔揣回怀里放好。 这可是“佛”啊,真报废了,他得后悔得跳河给自己一头淹死,见到成“佛”的黄泥鬼之后给他磕三个响头了。 接着,他又摸出了那本通体素白、带着不祥气息的《白素衣》。 高烧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使用这书。 陆离强忍着滚烫的意识和发软的四肢,把书翻开。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住其中一页的边缘,屏住呼吸,缓慢、谨慎地撕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角。 他盯着这小小的纸屑一会儿之后,灰眸凝神,意念微动。 一缕微弱的如墨鬼气便注入其中。 “滋…”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那点黑色的鬼气瞬间被点燃,化作一缕惨白的冰冷火焰,将那一小角纸屑无声地燃烧! 与此同时,一股纸白色的的鬼气瞬间从燃烧的纸屑中骤然爆发出来! “呃…咳…咳咳咳!” 陆离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的咳嗽,他感觉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大把的纸屑! 他的喘息变得异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能呼出一堆细小的白点。 视野里,那抹“素白色”骤然亮起。 陆离强忍着肺部的刺痛和窒息感,艰难地转动视线,将视野里这抹新出现的、更加凝练的素白色,聚焦在喝完的一个空矿泉水瓶上。 意念集中! 无声无息间,那空塑料瓶的表面,在陆离的注视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分解、剥离,化作极其细微的白色纸屑散开。 “太慢了…” 陆离皱眉。他心念再动,忍着不适,又撕下了一张完整的《白素衣》书页。 这一次,不需要他刻意催动,当这张完整的纸张被撕下握在手中的瞬间,它瞬间自燃化,疯狂吸收陆离为数不多的鬼气,那抹素白色的光芒也骤然暴涨! 空矿泉水瓶分解的速度猛的提升了数倍。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个瓶子就在陆离眼前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小撮惨白纸屑! “成了!”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是兴奋。 他强撑着精神,尝试操控那堆由矿泉水瓶化成的纸屑。 在他的意念引导下,那堆惨白的纸屑被无形纤细的素手给捏住,悬浮在空中,缓缓汇聚。 陆离尝试着,用意念引导它们折叠、塑形…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尤其是在他高烧昏沉、鬼气枯竭的状态下。 纸屑在空中笨拙地翻转、拼凑,最终,一个歪歪扭扭、坑坑洼洼,勉强能看出是个瓶子形状的纸折瓶,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折痕粗糙,造型丑陋,活像小学生手工课的失败作品。 “嗯,不赖。” 陆离满意的点点头。 随后他拿起桌上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尝试将一点水倒向那个丑陋的纸折瓶。 水流触碰到纸瓶内壁的瞬间… 没有渗透!没有散架!水流稳稳地被兜住了,在纸折成的瓶子里晃荡着! “这白素衣鬼气做出来的纸,居然真的能接住水?那岂不是说普通人也能看见这纸瓶?我也能做几个恐怖的纸扎人去装神弄鬼吓唬别人了?自己给自己创造客户?” 不过这自产自销的念头就停留了一会,就被他抛到脑后。 看着掌心这个丑陋但实用的纸水瓶,陆离高烧滚烫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病恹恹、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还行,咳咳…至少没白遭罪…” 他嘟囔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肺里的“纸屑感”似乎更重了。 他赶紧把鬼气收回道袍补丁里,惨白的鬼气立即消失,《白素衣》那张撕下的完整纸页顷刻间恢复如初。 看着书页重新弥合,陆离瘫倒在床上,随意的一挥手,鬼发张狂而出,卷起纸瓶,丢到一旁,单独放好。 他想等身体休息好一点之后,点一把火给在纸瓶烧了,谁知道它会不会沾上什么鬼东西,还是真正化成灰烬比较好。 只一会儿,陆离的身体呼吸就变得缓慢和有节奏起来。 陆离又陷入睡眠之中,只是这一次是躺在床上。 第90章 善恶有报 陆离再次沉入睡梦的泥沼,这一次,是持续两天一夜的昏沉与煎熬。 刚刚躺在地板上那点咳嗽和酸痛只是个开始。 他睡得极不安稳。 身体像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酸痛。 高烧带来的滚烫,在他意识深处反复灼烧,带来混乱的思绪。 他总会毫无征兆地惊醒又沉睡过去。 饥饿感被强烈的恶心和虚弱感死死压住。 但他知道,再不吃点东西,自己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强撑着爬起来,动作虚浮地翻找出几块干面包、一小撮糖和盐,就着冰冷的矿泉水,艰难地吞咽下去。 每一口都让他几欲作呕,但陆离还是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着病中的酸馊气。 虽然道袍有自洁功能,但陆离自己没有啊,于是他挣扎着挪进了狭小的浴室。 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身体,洗去一身病气汗臭,这才感觉稍微清爽了些,之后便立刻又把自己摔回床上,继续这场与病魔的拉锯战。 迷迷糊糊期间,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是老钱和老周。 “陆半仙?咋回事儿?天桥两天没见你人影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钱的装出来的高人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关切:“不会是病了吧?我就说现在的天气邪乎得很!” 陆离正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折磨着,他清了清沙哑得厉害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还带上点惯常的、装模作样的“呵呵”轻笑: “咳…无事,无事。就是,接了个小活儿。”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无奈”和“自得”。 “有个…嗯…搞直播的女居士,缠着贫道,非要配合她演一出什么‘探灵驱邪’的大戏,剧本写得那叫一个啰嗦…贫道这不,正闭门研读剧本,琢磨着怎么演得像那么回事儿嘛,等这单成了,羡慕死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爽朗的笑声:“哈哈哈,行啊小陆子!看不出来,你这业务都拓展到网红圈了。演大师?还用琢磨?哈哈哈!” 老钱也跟着打趣:“就是就是!陆半仙往那一站,那就是活脱脱的高人范儿!不过说真的,没事就好,有事吱声啊!” “自然自然,我省得。”陆离强撑着又应付了几句,语气淡然,滴水不漏。 直到挂断电话,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虚弱狼狈的样子,更不习惯接受那种带着同情和探究的关心。 别人的好意,总会让他觉得自己是欠了什么,浑身不自在。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时,陆离再次睁开了眼。 喉咙强烈不适变成了能忍受的干痒;身体的酸软沉重感也消退了大半,虽然依旧乏力,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灵魂快要离体的虚脱感。 他尝试着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呼…总算…总算缓过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点生气。 他下床,脚步虽然虚浮,但不再是踉跄。 推开那扇隔绝阴气与病气的小门,清晨微凉的的空气涌入鼻腔。 这清晨,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重生感。 他循着记忆,走向巷子口那家熟悉的早点铺子。 要了一碗撒白糖的豆腐脑和一碗泼油亮辣子的豆腐脑,再要了两根刚炸出来的、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就这样沉默地地吃着,速度不快,但每一口都异常认真。 直到碗底见空,油条只剩碎渣,他才满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油腻的塑料椅背上,望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流,发了十几分钟的呆。 阳光透过薄云,暖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自己体内最后一丝鬼气阴寒。 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付完钱,他踱步回自己那栋阴气森森的小楼。 摸出几天没碰的二手机,百无聊赖地刷了起来。手 指滑动着屏幕,各种信息流快速掠过。 忽然,一个熟悉的头像跳入眼帘。 【杨柳菲菲】。 “嗯?”陆离挑了挑眉,点开账号。 果然是作死小能手菲菲姐。 他饶有兴致地翻看起她的视频动态。 账号最新的更新还停留在半个多月前的探灵视频。 但当手指继续下滑时,几个视频的封面让他滑动的手指顿住了。 一个视频里,杨菲菲带着她的团队,扛着米面粮油,出现在一个明显偏远破败的山村。 视频标题打着“关爱孤寡老人,传递温暖”。 镜头里,她笑容满面地将东西递给几位皱纹深刻、衣衫破旧的老人。 陆离面无表情地快速拖动进度条,内容无非是拜访孤寡、嘘寒问暖,标准的“公益”人设打造现场。 再往后,是捐助山区学校的视频。 杨菲菲对着镜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地介绍,自己如何“精打细算”,用很少的钱淘换了一批被市场淘汰的电脑配件,组装好后捐给山区小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视频里,一群穿着不合身旧衣服、脸上打着厚厚马赛克的孩子,围在那些老旧的显示器前,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键盘鼠标,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混合着胆怯、好奇和震撼的光芒,即使隔着屏幕和模糊的马赛克,也异常清晰刺目。 还有她清空烈日下卖菜老人所有菜摊的视频;给残疾人送米面的视频;甚至还有随机点外卖送给外卖员的“暖心挑战”…… 陆离沉默地看着,手指滑动评论区。 里面果然吵成一锅粥: “作秀!消费弱势群体!恶心!” “不管怎样,人家真金白银拿出东西帮人了!” “高高在上!你以为你是谁啊,施舍的姿态令人恶心!” “总比什么都不做的键盘侠强!”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直到看到一条评论: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搏流量也好,姿态高也罢,那些老人拿到了米面,孩子摸到了电脑,卖菜的老头老太太提前收了摊,外卖员多赚了一单钱。这些事实,做不了假。” 陆离的手指停在这条评论上,然后,轻轻点了一下赞。 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心亮起,陆离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杨菲菲“作死”的芥蒂,忽然就释然了,甚至涌起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 难怪,难怪她被白素衣那种级别的厉鬼缠上,还能有“事不过三”的余地,还能等到自己去斩断那根宿命线。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她那些带着功利目的的“善行”,或许不够纯粹,或许掺杂了表演和算计,纵使她动机不纯,但她种下的那些微小的、真实的善因,终究在她命悬一线时,结出了一线生机的果。 善恶有报,因果不爽。 虽非绝对,却非虚言。 陆离的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有嘲讽,有感慨。 “啧,该去收账了。” 病好了,肚子填饱了,道理也想通了。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筋骨,推开那扇隔绝内外的小门,迎着并不算明媚的天光,走了出去。 第91章 又是晦气 一只手拿着打开的黑色油纸伞,陆离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从寥寥无几的通讯录里找到了【作死姐】这个备注,改成【杨菲菲】之后,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杨菲菲小心翼翼、带着点虚弱和敬畏的声音:“喂?陆…陆大师?” “嗯。”陆离进入了天桥摆摊模式下的工作状态,声音变成了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贫道无碍。你现在在何处?” “啊!大师您恢复了?太好了!”杨菲菲的声音明显透出惊喜和放松,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忐忑:“我在家呢,租的公寓这边。医生让我多休养几天,大师您…您找我是…?” “酬劳之事,该结清了。”陆离言简意赅说明自己的来意。 他也不觉得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还敢赖自己的账,要是真赖了,陆离都得佩服的竖起个大拇指说:‘你是这个’。 “哦哦哦!明白明白!”杨菲菲连忙应道,声音有些急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 “大师您放心!我已经…已经把能动用的钱都取出来了,现金!就…就等您来拿,您看,需要多少?” 都取出来了?! 陆离拿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沉默了几秒。 冥冥之中,一丝玄之又玄的感应浮上心头。 ‘天地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经历过这么多鬼神的轮番轰炸,杨菲菲敢给,他也不敢拿啊。 自己已经得到了白素衣消散后留下的白书《白素衣》,此刻若再贪图杨菲菲倾其所有的“供奉”,这分量也太重了,重得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不必倾囊。”陆离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淡然超脱:“酬劳几许,见面再谈吧。” “啊?哦…好,好的大师!我就在家等您,地址我再发给您一次!”杨菲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却也似乎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陆离在路边招了招手。 一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车稳稳停在他面前。 司机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剃着精神的板寸,脸上带着点刚入行的热情。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进去之后。 “师傅,这个地址。”陆离给司机看了一眼杨菲菲发来的短信地址,目光随意地扫过司机的脑门。 就在这一瞥之间,他的灰眸一凝,阴阳眼无声开启 视野瞬间切换。 那年轻司机头顶上方,盘旋着一缕缕极其淡薄淡黄色气息。 这气息不像鬼气那样阴森,也不似死气那般不祥,但带给陆离一种污浊感,散发着令人运势低迷、诸事不顺的衰败气息。 这是“晦气”。 陆离心头一跳。 又是司机?上次那个送他去白家祖宅的中年司机,似乎也沾染着类似的、不易察觉的晦气… 是巧合?还是这个日夜奔波,接触八方来客的行当,本身就容易沾染这些晦气?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内心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地将此归为偶然。 经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之后,彻底明白了那酒肉和尚说的理论,自己天生就是阴阳鱼上那颗鱼眼,阴阳鱼不停的转动,自己这倒霉的鱼眼也得跟着它一起动。 车子平稳行驶,司机小哥显然是个话痨,试图打破沉默:“哥,去…公寓啊?那边环境不错啊!您是住那儿还是找人?看您这气质…像搞艺术的?还是…COS啊?” 小伙子透过后视镜好奇地打量着,陆离略显苍白的脸,平静无波的灰眸,破旧但干净的道袍,以及他放在身边的那把崭新的黑纸伞。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应付,心里却在琢磨这晦气的来源和特性。 司机小哥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了笑,专心开车。 直到车子在杨菲菲租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稳稳停住。 “到了哥,一共二十块五,您给二十就行。”司机小哥转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陆离睁开眼,心念微动。 道袍补丁里顷刻间散发出一股如墨的鬼气,化作一只小巧的鬼掌,精准地拍散掉了那司机头顶那团淡黄色的晦气。 “嗤!” 无声的消融刺啦声只有陆离能听见。 司机小哥只觉得一股恶寒扫过自己全身,大白天冷的他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上却又莫名清爽。 见纠缠的淡黄晦气已被拍的消失不见。 陆离这才摸出钱包,准备付现金。 顺便习惯性地想从怀里摸出自己玄学四件套之一的廉价的白纸… 手指刚动,才猛地想起。 哦,那玩意儿现在是《白素衣》了。 撕一张给他?那晦气得立马变成死气。 念头一转,他有了主意。 他伸手在自己额前拔下了一根头发,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抽了张车后座靠背上插着的免费纸巾。 在司机小哥的视线死角,陆离将那根蕴含着微弱鬼气本源的鬼发,仔细地包裹在柔软的纸巾里。意念微凝,一缕温养鬼气悄然附着其上,现在,这根头发已经是个无时无刻都在散发鬼气的东西了,区区晦气,一碰到它就得被吞噬。 做完这一切,陆离仔细地把头发包裹纸巾里面,让它能被人带走,而不是一不小心就丢在那个地方了。 接着,额前鬼发瞬间延伸、扭曲,无声无息地攀附上车内后视镜上方那个小小的行车记录仪摄像头。 摄像头瞬间明灭闪烁了几下,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 时机刚好! 陆离动作流畅地将包着鬼发的纸巾,连同两张现金一起,递给了前排的司机小哥。 “拿着吧。”陆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缥缈感。 司机小哥疑惑的看着纸巾,接过钱,正想道谢,眼睛却猛地瞪圆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张红色的钞票和白色的纸巾,竟然…竟然诡异地悬浮在自己眼前! 距离陆离的手掌还有半尺远!就那么凭空飘着! “卧槽?!”司机小哥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驾驶座上弹起来,世界观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钞票和纸巾依旧悬浮着! 不是幻觉! 陆离心中暗爽,嘴角泛起笑意。 嗯,就是这个效果。 我已是得道高人啦,辛辛苦苦挣来的实力,不在小露一手,锦衣夜行,那岂不是白瞎了? 他保持着那份高深莫测的淡然,伸手“扯”过悬浮的纸币和纸巾,稳稳地放在目瞪口呆的司机小哥手里。 “居士。”陆离的声音带着一种缥缈感:“你沾惹晦气,运道低迷,恐有小厄。” 他指了指那张有自己头发的纸巾:“带这回家中,放在客厅里,静置一昼夜。一昼夜后,把这纸巾烧了,灰烬随风散去即可,之后在通风透气,可保平安。” 陆离说着半白半古的忽悠人的话术,实际上就是让自己头发散的鬼气吞噬掉这司机小哥家里可能存在的晦气。 说完,不等司机小哥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反应过来,陆离已经拿起黑伞,推开车门,动作缥缈地下了车。 “啪嗒。” 黑纸伞撑开,遮住了清晨不算强烈的阳光,也为他的身影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只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司机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钞票和感觉重若千钧的纸巾,看着陆离消失在公寓旋转门后的身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整个人都傻了。 “大…大师?高人?神仙?卧槽……”他喃喃自语,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夜车开多了出现了幻觉。 但还是立马、小心翼翼地将那纸巾揣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口袋,仿佛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恐惧、敬畏和激动。 “注意…注意一点…放家里中间一天一夜…然后烧掉…”他反复念叨着陆离的叮嘱,感觉人生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而此刻,走进公寓大堂的陆离,感受着空调凉爽的空气,心情颇为舒畅地呼了口气。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哥们现在也是个侠客了呀。 病好了,逼装了,马上还有钱拿! 人生,易如反掌。 他保持着那份“高人”的淡然风范,走进电梯,按下了杨菲菲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上升。叮的一声,门开。 陆离走到那扇标注着门牌号的房门前,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第92章 白素衣起,《白素衣》终 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杨菲菲站在门后,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气比几天前好了太多。 看到门外一脸淡然的陆离,她眼中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敬畏和感激,连忙侧身让开: “陆真人!快请进!您身体…真的无碍了?” 既然对方已深信自己是“真高人”,他也懒得再端出工作状态的高人模样,还不如给自己省点力气。 “嗯。”陆离点头应了一声,收起黑伞,随意地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刻意快走,营造出那种缥缈感。 公寓被恢复过来的杨菲菲收拾得很干净,没了之前那种杂乱感,而是带上女性化的温馨。 “您坐您坐!”杨菲菲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陆离引到客厅沙发坐下,转身就去泡茶:“您喝点什么?我这里有…” “随意。”陆离靠进柔软的沙发,感觉比自家那阴宅的硬板凳舒服多了,寻思着自己要不要买一张类似的。 不一会儿,杨菲菲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陆离面前的茶几上。 陆离瞥了一眼旁边茶几上放着的茶盒包装。 嚯,挺精致,好像听老周提过,这牌子几百块一两。 他端起茶杯,学着影视剧里高人的样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瞬间席卷了味蕾,差点让他绷不住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嘶!好苦!” “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白开水好喝!” 他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了原位。 嗯,这高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师…”杨菲菲有些忐忑地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陆离。 陆离直接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你说把报酬都取出来了?拿出来吧,我看看。” “哦!好!好的!”杨菲菲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很快,她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双肩背包走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一沓沓捆扎整齐的红色钞票,满满当当。 “大师,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了。”杨菲菲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决。 “一共21万。您…您看?”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堆红票子,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欢呼雀跃了,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不可能拿完你所有的钱。但能拿多少,得看天意。” 杨菲菲闻言,连忙道:“不!真人您全拿走吧,我这条命都是您救回来的,钱没了还能再赚!” 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陆离却摇了摇头,灰眸看向她: “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之前做下的那些善事救的你。就算没有我陆离,也会有下一个‘李路’、‘张路’出现。 你种下的善因,总会在某个时候结出善果。” 杨菲菲一怔,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和扭捏,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其实…那时候是流行那种人设…所以拍了很多那种视频…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无意评判你什么。”陆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认真: “过程如何,动机如何,是是非非,他人自有论断。但那些拿到你粮油米面的老人,那些用到了你送去电脑的孩子,那些被你买光菜、提前收摊的老人…他们得到的帮助,做不得假。这便是你的‘因’。” 杨菲菲看着陆离那双似乎能洞悉人心的灰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那些曾经被质疑、被嘲讽的“作秀”,此刻在这位真正的高人眼中,竟有了不同的意义。 陆离不再多言。 他从道袍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那是包邮四件套之一的绿锈五帝钱。 接着,再取出了那本散发着森然鬼气的素白色书籍《白素衣》。 自白素衣起的因,就《白素衣》落下果。 当《白素衣》被取出放在茶几上的瞬间,杨菲菲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即使没有阴阳眼,这本由白素衣最后纸灰所化的书册,也天然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恐惧气息! 若非陆离就坐在旁边,她恐怕会立刻尖叫着逃离这里。 陆离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温养鬼气自道袍渗出,凝聚于指尖,化作无形的鬼气墨水。 他神情肃穆,以指代笔,在那素白的书页上,飞快地勾勒出1到21的数字。 在陆离的灰眸中,数字清晰显现。 而在杨菲菲眼中,只看到那恐怖的书页上,凭空浮现出二十一道散发着阴寒、令她头皮发麻的诡异笔迹! “拿着。”陆离将五帝钱递给杨菲菲。 杨菲菲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枚小小的铜钱,仿佛它重若千钧。 “你与那…鬼神之间的因果纠缠,从你丢下这枚铜钱开始,便算是彻底断开了。”陆离的声音自然而然的染上缥缈之意。“丢三次吧,我是在你第三次遇劫时救的你。三次丢到的数字之和,便是我该取的报酬。可有异议?” 杨菲菲茫然地眨了眨眼,心里还在想:“大师您什么时候见过我两次?” 嘴上却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摇头:“没…没意见!全凭真人安排!” “好。” 陆离不再多言,他心念一动,额前几缕无形的鬼发悄然延伸,将沙发上的靠垫、纸巾盒等杂物全部卷起,无声无息地放到了一边,只留下那张摊开,写着诡异数字的《白素衣》书页。 “请。”陆离摊手示意。 杨菲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紧紧拿着那枚五帝钱,她看着书页上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痕迹”,闭上眼,颤抖着将铜钱往书页上一丢。 陆离的灰眸中,瞬间闪过第一次“遇见”杨菲菲的画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主播,带着团队对着镜头兴奋地做着探灵直播的预告,无知无畏,那是她作死的开端。 “当啷!” 铜钱在光滑的书页上弹跳了几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数字“9”的痕迹之上。 鬼发无声卷起铜钱,递回杨菲菲手中。 “第…第二次…”杨菲菲声音发颤接过飘在空中的铜钱,再次丢出。 陆离眼前浮现第二次的“遇见”:昏暗的公路边,一辆飞驰的轿车里,那个惊慌失措、面无人色的女人,正疯狂地驱车逃往金山寺寻求不可能的庇护。 那时,陆离还顺手帮她清理了身上逸散出来的、已经开始形成劣质纸扎人的鬼气。 她无视了自己,也错过了第一次可能的“了断”。 铜钱滚动,这一次落在了“16”上。 鬼发再次卷回铜钱。 “最后一次。”陆离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第三次将铜钱丢向书页。 他的眼前,是第三次“遇见”时:那个被于月搀扶着,形如枯槁、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纸屑,浑身散发着浓郁死气、病气的杨菲菲。 “啪嗒…咕噜噜…” 铜钱这次似乎格外调皮,在书页上快速滚动了几圈,竟然滚出了书页的边缘,掉在了光洁的茶几上。 “啊!大师!它…它滚出去了!不算,我…我再丢一次!”杨菲菲急了,慌忙想去捡。 “不必了。”陆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绝望,痛苦,挣扎在生死边缘…她所遭受的折磨本身,就是支付给陆离的“报酬”。 陆离的目光从滚落的铜钱移向杨菲菲,笑了一下:“9万,加1.6万,10.6万。此乃贫道应取之酬,可有异议?” 杨菲菲愣住了。她看着那滚落的铜钱,又看看书页上冰冷刺目的“9”和“16”,最后看向陆离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脸。 她连忙摇头,如同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异议!大师您稍等!” 她几乎是扑到那堆现金前,手忙脚乱地开始点数。 很快,十沓半的百元大钞被她装到一个新买的黑色背包里,恭敬地推到陆离面前。 陆离坦然接过,这可是自己九死一生换来的钱啊。 比他存款翻了三倍还多! 他站起身,收拾好《白素衣》、铜钱,拿上黑纸伞,准备告辞。 “大师!”杨菲菲连忙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急切和期盼:“那个,剩下的钱…您,您能不能…卖我一个您开过光的护身符?或者…或者…” 经历了生死劫难,她对这类东西的渴求达到了顶峰。 陆离脚步微顿,头也没回,只留下几句飘渺的话语: “因果已了,前尘莫念,诸事已毕,无需挂怀。” “鬼物之事,敬而远之即可。心存敬畏,自有福田。” 话音落下,人已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留下杨菲菲一人站在客厅,看着剩下的一堆现金,一时间心绪复杂难言。 敬畏?是的。感激?也是真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波渡尽,因果尽了后的茫然。 楼道里,陆离掂了掂沉重的背包,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一个满足的笑容。 “哈哈!我的存款,突破6位数了!” 第93章 红尘 陆离撑开那把“战国”黑纸伞,将自己罩在伞下的阴影里。 沉甸甸的双肩包压在肩上,里面是10.6万崭新的红票子。 他站在公寓楼下,没有立刻离开,鬼发在阴影里张狂欲出,灰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每一个停在路边的车辆,甚至一只在垃圾桶旁翻找的流浪猫,都成了他高度戒备的目标。 去除在杨菲菲面前的淡然心境之后,人生中第一次得到这么多的钱,这让陆离感觉很紧张。 ‘不行不行,自己现在太显眼了…得赶紧存了!’陆离心里嘀咕。 他目光锁定几百米外街角那家银行的24小时自助服务区。 ‘就你了。’ 陆离心念一动,他猛地迈开步子,快步溜进自助服务区的小隔间,反手锁上门。 拉开背包拉链,动作麻利地将一沓沓钞票塞进机器。 直到最后一张钞票被机器吞没,屏幕上跳出“存款成功”的字样,陆离才放松地吁出一口气。 他迅速退出卡片,掏出那部二手机。 屏幕亮起,银行的短信通知赫然在目: 【……存入人民币106,000.00元,活期余额139,876.54元。】 “嘶…”陆离看着那串数字,尤其是后面跟着的六位数,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小数点。 短短两个多月,自己从一个住在桥洞里艰难度日的“街友”大师穷光蛋,存款飙升到将近十四万! 铜臭欲望被满足之后。陆离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然后赶紧把手机揣回怀里,仿佛怕那串数字被人偷看了去。 有了钱,接下就该消费了! 必须消费! 陆离感觉自己苦哈哈、抠抠搜搜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现在,他能天天去吃加各种卤蛋鸡腿的烧鸭饭了! ‘现在的话,去市中心那个最大的商场看看?自己该置办点什么东西?’陆离一边走一边低头思索着。 站在路边,他习惯性地想拦出租车,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又不是去赶时间去救杨菲菲和拿报酬…… 目光一转,陆离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公交站牌。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公交站台,直达商场,才两块钱! 公交站台上人不少,大多是上班族和老人。 陆离撑着黑伞,穿着那件补丁歪歪斜斜的破旧道袍,这身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探究的目光。 陆离现在脸皮早已今非昔比,所以他目不斜视,一脸淡定。 不过,这些目光也坚定了他进商场第一件事,买几身的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吱。” 公交车带着一身风尘停稳。 陆离随着人流上车,投币两块,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司机。 这是个四十多岁、面色沉稳的中年人。 陆离想到之前遭遇的两个司机的情况,灰眸下意识地开启。 视野清晰,司机头顶干干净净,没有淡黄色的晦气,也没有其他不祥的气息。 “嗯?”陆离心里眉头一皱。 ‘公交车司机为什么没有?他一天跑车接触的人不是更多吗?出租车司机就有…为什么?’ ‘是公交车线路固定,接触的人虽然多但相对“稳定”?不像出租车司机,天南海北、三教九流、各种晦气源头都可能碰上?’ ‘还是…那两个出租车司机,本身就刚好处于“倒霉”状态,沾染了晦气,所以碰到了我?’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里翻腾,他感觉这“晦气”,似乎比他最初想的要复杂一些。 暗暗记下这个疑问,陆离闭上眼,靠在有些冰凉的椅背上养神。 半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靠在繁华的商场站台。 陆离睁开眼,随着人流下车。 刚一站定,眼前是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和川流不息的人潮,巨大的人声热浪和混杂着各种香水、食物、皮革气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而他的视野却瞬间被淹没! “嗡!”“砰!”“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混杂的“气”瞬间冲击而来! 在陆离视野中,眼前根本不是什么购物商场,而是一片翻腾汹涌、五光十色的浑浊海洋! 无数种颜色、无数种形态、带着无数种强烈情绪的气流,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身上升腾、逸散、碰撞、融合! 一些盯着奢侈品橱窗的人冒出贪婪的暗金色;挤在人群中寻找方向的上班族散发出的焦虑土黄; 大声喧哗、追逐打折的人蒸腾出来浮躁橘红色;盯着别人手中购物袋的浮现出的嫉妒墨绿色; 漫无目的闲逛的人流露出的空虚灰白色; 还有各种情欲的粉红、炫耀的亮紫、疲惫的深蓝… 这些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充满了喧嚣、浮躁和赤裸裸的欲念! 它们如同无数条色彩斑斓、充满油腻和腐朽感的巨蟒,在巨大的空间里相互缠绕、撕扯、发酵! 陆离感觉空气都变得沉重而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混杂着各种欲望的无形毒雾。 “红尘俗世,浊浪滔天……”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古籍里那些真正的高人,宁愿躲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破观里清修,也不愿意踏入这滚滚红尘! 这是【五浊恶世】最直观、最猛烈的具象化! “呼…呼…”陆离扶着旁边的柱子,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断了阴阳眼的“视气”功能。 再睁开时,眼前恢复了正常:明亮的大厅,熙攘的人群,悦耳的背景音乐… 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他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自语:“好家伙…这可比白素衣的鬼蜮恐怖多了…” 感慨归感慨,但来都来了,衣服还是要买的,东西也是要吃的,今天是该给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补充点油水和营养了。 他定了定神,屏蔽掉周围嘈杂的声音和纷乱的思绪,目光在楼层指示牌上扫过,锁定了一家看起来价格比较亲民的男装连锁店。 融入人潮,陆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他的每一步都游的如此艰难。 第94章 “好运”? 陆离慢步走进那家男装店,冷气扑面而来。 导购小姐热情似火地迎上来,嘴里噼里啪啦介绍着当季新款、设计师联名、限量版… 词汇量丰富得让陆离有点头晕眼花。 “谢谢,我自己看。”陆离摇了摇头,打断了导购的滔滔不绝。 他目标明确,直奔打折区和基础款。 什么潮流、设计感,陆离对这些都没兴趣。 他只是要几套不显眼的衣服,阴宅里的那些已经很旧了,现在有了多余的钱,就多买几件能在日常出门不被人用好奇目光看的衣服而已。 最终,他挑了两件纯色棉T恤,两条深色休闲裤,还有一件看起来能扛点风的薄外套。 导购小姐脸上的笑容依旧让人如沐春风,没有陆离想象中的那种看不起人的神情。 陆离有点可惜,还以为自己这身破旧道袍,能触发传说中道士下山的打脸剧本。 付了钱之后,他拎着购物袋就钻进了试衣间。 狭小的空间里,陆离动作麻利地脱下道袍,换上崭新的棉T。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那件萧满缝的,破旧却无比重要的道袍,那本一离开道袍的遮挡就散发着森然鬼气的《白素衣》,还有暗淡的鬼佛笔……都收回了那个背包里。 那柄黑纸伞则拿到手上。 “吃饭去!”陆离把背包重新甩上肩。 病了一场,吃了几天干粮和盐巴,嘴巴早就想吃点好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上的导航地图,直奔商场顶楼的自助餐厅。 交了钱,陆离找了个位置。 他无视了那些精致的寿司、诱人的甜点,目标极其明确。 哥们要吃肉! 堆成小山的烤牛排、滋滋冒油的烧鸭、金黄酥脆的炸鸡腿… 他端着盘子,眼睛闪闪发亮。 风卷残云,一盘又一盘! 烤肉的油脂在唇齿间爆开,炸鸡的酥脆带来最原始的满足感。 过程中塞几个酸甜多汁的橘子,解腻又清爽。 陆离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满足了。”他揉着微鼓的肚子,感觉流失的精气神都回来了一大半。 看看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吃饱喝足,散步般慢悠悠地晃下电梯。 经过商场中庭时,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循环播放一个宣传片。 画面精美,音乐激昂。 【纯净笑容,点亮心灵!苗族青年——阿真!空降本商场!】 陆离本没在意,却被周围一小撮驻足人群麻木的议论声吸引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拎着公文包、满脸疲惫的上班族麻木地看了一眼,嘟囔着:“又是网红…一个笑就红了,命真好啊,真他么…” “…就是他啊,那个苗族的?” “对,就凭一张笑脸,运气好,火遍全网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修理工师傅摇摇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啧,人家一个笑容,顶咱们干多少年啊…” 一个提着购物袋、妆容精致的主妇则饶有兴趣:“听说他带货能力超强,到时候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银饰…” “哎……”一个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高考参考书和笔墨纸砚,准备考试的学生摇头叹气。 陆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屏幕。 画面中心是一个穿着色彩鲜艳苗族服饰的青年,笑容阳光灿烂,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和纯真。 旁白激昂地介绍着: 【…本周六至下周五,阿真将亲临本商场,带来独特的民族文化展示与互动,更有超值折扣等你来!…】 铺天盖地的资源,一夜爆红的幸运儿… 陆离听着身边人带着羡慕、嫉妒、麻木的议论,再看看屏幕上那张青春洋溢、被上天眷顾的笑脸。 他下意识地摸出自己那满是裂痕的二手手机,上面的最新信息还是银行卡到账的信息。 那些钱是他用差点搭上半条命,在鬼门关前拼杀换来的。 险死还生,油尽灯枯。 再看看身边。 行色匆匆、眼神疲惫的上班族;为几块钱文具精打细算的学生;顶着烈日、在商场外高空作业修理线路的工人… 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生活的重压清晰可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陆离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呵…我这拼死拼活的斩断宿命因果,合着还不如人家…笑一下啊。’ 旁边一家烟草店的音响里,正好传出电子烟广告那故作深沉的男低音:“…克瑞五代,重新定义香烟,引领潮流新体验…” 陆离摇摇头,径直走出了商场大门。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灰眸。 还是回家吧。 这次他依旧选择了公交车。 投两块钱硬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习惯性地用灰眸扫了一眼开车的司机。 印堂干净,头顶没有晦气缠绕。 那看来是那两个出租车司机有问题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想着到时候自己再去随机时间随机地点,找一些出租车司机看看,如果真有问题的话,看看能不能自己去招揽一下生意。 公交车晃晃悠悠,载着一车疲惫的人,穿行在城市的脉络里。 陆离靠着车窗,眼神放空的胡思乱想着。 到站下车,回到自己那栋阴气森森的二层小楼。 打开门,熟悉的、带着点灰尘和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卧室,脱下刚买的新衣服,重新换上了那件破烂却无比贴心的道袍。 温润的鬼气自道袍透出,滋养着他还有些虚弱的身体。 “还是这身自在。”陆离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撑开黑伞,锁好门,再次融入了傍晚的市井人潮。 熟门熟路地走到天桥底下。 夕阳的余晖给桥洞镀上一层暖金色,老周和老钱已经支好了象棋摊,正杀得难解难分。 “哟,陆半仙!稀客啊!”老钱眼尖,先看到了他,放下棋子调笑道:“真人忙完啦?剧本背熟了没?啥时候带我们开开眼啊?” 老周也抬起头,嘿嘿一笑:“就是,还以为你挣了大钱,在家享清福了呢!” 陆离的脸皮早就变厚了,他面不改色,走到自己的老位置,抽出一张小马扎,慢悠悠地支起那块自己写的白布幡。 上面写着【天生神异,道行尚浅;因果直断,驱邪避凶。】 然后他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点飘渺仙气的口吻淡然道: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贫道心系众生,岂能因些许俗物而懈怠修行?” 小马扎上那么一座,灰眸半阖,摆出了一副得道高人、静待有缘人的标准姿态。 老周和老钱对视一眼,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异口同声: “好小子,有我们的风范了!” 第95章 阴鱼阳鱼 天桥底下的“玄学一条街”,被下午的夕阳染上慵懒和市井的嘈杂。 陆离靠着工作状态下那“仙风道骨”气质,倒也真做成了几单生意。 一个愁眉苦脸的上班族问前程,陆离掐指假装算了算,搬出“青龙压白虎,小人需提防,西南方有贵人”之类的车轱辘话,唬得对方一愣一愣,掏了五十块求了个“化解小人符” 但其实就是陆离随手用朱砂在黄裱纸上画了个鬼画符。 一个打扮时髦的小青年问姻缘,陆离瞥了一眼对方眉宇间掩不住的轻浮,随口胡诌“桃花过旺反成劫,需静心守正,莫贪露水情缘”,最后卖了个“月老和合符”。 最后一个,是个心事重重、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爷子。 他倒没问具体事,只是唉声叹气,眉宇间郁结着一股散不开的鬼气。 陆离灰眸凝视几秒。 这气息很弱,不像是厉鬼作祟,更像是…某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不知怎么的,在他家某个角落盘踞了下来,时间久了,就让这家里阳火本就不重的老年人、病人,沾染上它那点微弱的鬼气。 虽然不致害人性命,但小病小灾,噩梦惊醒会断断续续找上被鬼气缠上的人。 “老爷子。”陆离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悠远:“家中可有旧物堆积?或是不常去的角落?夜间可觉寒凉莫名?” 老爷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小…小师傅,你怎么知道?阁楼里堆了些老物件,是我老爷子留下的…最近夜里总觉得阁楼那边凉飕飕的,老伴也说睡不踏实…” “嗯。”陆离高深莫测地点点头:“宅气淤塞,阴物盘踞,扰人清静。非是大凶,却也需化解。” 他不再多言,从道袍内袋中摸出一张普通的黄裱纸。 这次,他没有用红墨水,而是指尖微动,引出一丝道袍内温养的精纯鬼气,凝于指尖。 漆黑、恐怖的鬼气在陆离的操控下,带着令人感到不安的气息,瞬间烙印在符纸上! 这符纸在常人眼中平平无奇,但在那些孤魂野鬼眼中,上面附带鬼气极其骇鬼听闻,在它们迷迷糊糊的想法里,这地方就是被一个恐怖的鬼给看上了! 它们不想被撕成阴气,就得赶紧离开。 “将此符,置于阁楼正中。”陆离将符纸递给老爷子,飘飘然的说道:“然,明日此时,寻一僻静处,将其焚化即可。千万得记得,明天中午得把这符纸烧掉!” 老爷子如获至宝,双手着接过符纸,感觉入手竟有一丝奇异的冰凉。 他连忙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陆离,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周和老钱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陆半仙,今天这符纸看着有点门道啊?不像糊弄人的。” 陆离面不改色地收起钱:“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桥下的摊贩们也纷纷收摊。 老周老钱今天也忽悠…化解了几位顾客,入账几十块,心满意足地跟陆离打着招呼:“陆半仙,明天见啊。” “好说,好说。”陆离摆摆手,收拾好自己的破布幡和小马扎,背着依旧沉甸甸的包,晃晃悠悠地走回他那栋阴宅。 推门进入卧室躺好之后,道袍心口那块补丁持续而贪婪地汲取着弥漫的阴气,将其转化为丝丝缕缕的温养鬼气。 他掏出怀里那支黄泥鬼佛笔,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笔杆上龟裂的黄泥纹路依旧,笔尖的毫毛蔫蔫地耷拉着,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引导温养鬼气过去,都石沉大海。 只在阴阳眼的视野里偶尔闪烁出比火星还微弱的光点,随即熄灭。 “啧…”陆离有点可惜地啧了一声。 他只能小心地将笔收好,希望他赶紧恢复到能使用的地步。 一夜无话,陆离睡得并不算沉,心里总惦记着那两个出租车司机身上相似的晦气。 这玩意儿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有点邪门了。 他陆离现在可是那条游动的阴阳鱼了,对这种异常现象,自己肯定是避不开。 既然遇到了,自己就早点解决,别人也可能少遭点罪。 “道之所在,行之而已…”他进入梦乡之前,喃喃自语。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披上那身破旧道袍,把《白素衣》和黄泥鬼佛笔收回怀里,拿起那把可以挡住阳光黑纸伞,推开阴宅的门,走进了清冷的晨雾中。 站在略显空旷的街口,陆离摸出那枚生着绿绣的五帝钱,然后随手往天上一抛。 五帝钱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叮当”一声落在水泥地上,滴溜溜滚出去老远。 陆离的灰眸紧紧盯着那枚滚动的铜钱。 如果真有什么大的、有“缘”的“麻烦”在附近,这纠缠不清的阴鱼,自会把他这阳鱼给引过去。 鬼发把地上的五帝钱卷回口袋里,他慢悠悠地跟着五帝钱滚动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几只翻着垃圾桶里食物残渣的流浪狗和野猫,在陆离经过时,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全都猛地炸起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窜进更深的阴影里,甚至有一只野猫直接吓尿了,留下几滴骚气的痕迹。 陆离脚步一顿,看着那几只狼狈逃窜的小动物,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总是莫名其妙的被狗追着吠,被野猫嫌弃地躲开。 “得道高人是这样的。”他自得其乐地嘀咕了一句。 权当没看见自己身上因为清晨而散发出来的些许鬼气,继续跟着五帝钱的方向前进。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 空气中带着蔬菜的土腥气、活禽的骚味、还有各种早点摊子的香气。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自发形成的、规模不小的早市出现在眼前。 这里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杂乱。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摊贩们支着简陋的架子,售卖着刚从地里摘下的新鲜蔬菜、还带着露水的瓜果、在笼子里扑腾的活鸡活鸭、甚至还有几笼叽叽喳喳的小鸟。 陆离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灰眸无声开启。 大部分都是普通人,顶多有点疲惫的浊气或为生活奔波的焦虑。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刚刚完成交易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背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悲哀的麻木。 他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竹编鸡笼,里面装着一只羽毛还算鲜亮的大公鸡。 让陆离眼睛眯起来的是,这男人麻木佝偻的背影上,缠绕着一股极其淡薄的鬼气。 他看着那男人提着鸡笼,步履沉重地汇入人流。 一个念头闪过,他伸手入怀,手指触碰到那本《白素衣》冰凉的封面。 他视线锁定住了那只在笼子里还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视野中那存在感极强的素白色,精准地附着在公鸡腹部一片不起眼的羽毛上。 在陆离的灰眸注视下,那片被锁定的羽毛,瞬间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化作细小的惨白纸屑。 这些纸屑并未飘散,而是诡异地融入了公鸡的体内。 “咯……” 原本精神抖擞的大公鸡,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鸣叫。 紧接着,它那高昂的头颅瞬间耷拉下去,鲜红的鸡冠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蔫头耷脑地缩在笼子里,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 提着鸡笼的中年男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麻木地提着笼子,汇入了早市的人流。 陆离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快步走到那个卖活禽的摊主面前。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大婶,正忙着给另一位顾客挑鸭子。 “老板。”陆离开口:“刚才买走两只鸡的那位大哥,看着挺面熟啊?是常客?” 摊主抬起头,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陆离这身道袍打扮,但也没太在意,随口答道:“哦,你说老张啊?是啊,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买鸡买鸭,有时候还买鸽子,专挑活的,精神头好的!” 大婶一边麻利地捆着鸭脚,一边絮叨着:“买卖做的挺痛快,也不怎么还价…” “哦?他自己杀?”陆离状似无意地问。 “可不是嘛!”摊主一边给鸭子过秤,一边说:“我们都说帮他宰杀处理好,他偏不!说什么‘新鲜现杀的好吃’,‘下班回家自己杀来吃才够味’。我们倒也省事了,就是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自己折腾…” 陆离点点头:“确实是个讲究人。” 他正要再问点别的,忽然眉头一皱。 他清晰地感觉到,附着在那只公鸡体内、由纸屑鬼气构成的“标记”,其感应正在快速减弱,它正在拉远距离。 “老板生意兴隆,贫道还有事,先行一步。”陆离不再多言,丢下一句,转身就走,脚步加快。 摊主在后面热情地喊:“小道长,不买只鸡尝尝?现杀才鲜!大姐帮你放血拔毛!” 陆离充耳不闻,只是循着视野里残留的纸屑,一步步跟上去。 第96章 父与子 (4000字) 清晨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张怀意已经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笼走出了早市。 笼子里两只活鸡扑腾着翅膀,羽毛在晨光下还算鲜亮,只是其中一只不知怎的,从刚才起就蔫头耷脑,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连鲜红的鸡冠都失了颜色。 他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着摊主是不是给了只病鸡,但也没太在意。能吃就行。 脚步有些沉重,他走到街角一家刚刚拉开卷闸门的蛋糕店门口。 小心翼翼地将鸡笼放在人行道干净的地砖上,他搓了搓粗糙、布满老茧的手,又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推门进去。 店里弥漫着香甜的奶油和烘焙面粉的味道,很干净,亮堂。 一个年轻的店员小姐正在整理柜台,看到他进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先生您好,需要点什么?” 张怀意局促地站在光洁的地板中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姑娘,你们这儿…能订个生日蛋糕吗?” “当然可以,先生。”店员小姐笑容甜美:“您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多大尺寸?什么时候要?” “就…就晚上吧。”张怀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晚上…能来拿吗?” 店员小姐面露难色:“先生,如果是特别定制款式的蛋糕,需要提前一天预订的。如果您很急的话,可以看看我们柜台里现有的成品蛋糕,也都是今天新鲜做的。” 张怀意眼神黯淡了一下,目光扫过柜台里那些精致漂亮的蛋糕,有卡通造型的,有缀满水果的。 他很快移开目光,像是怕被那些鲜艳刺痛。 “没事…不用定做的,就…就要个大的就行。孩子也好久没吃过了,买个大一点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好的,大尺寸。”店员小姐拿出订单本:“那是给谁过生日呢?方便告诉我寿星名字和年龄吗?蛋糕上可以写祝福语。” 张怀意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过了店员小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干涩:“…给我儿子。” “哦,那您儿子今年几岁啦?想写什么祝福语?”店员小姐拿起笔。 “十…呃…”张怀意猛地顿住,眨了眨被早市风尘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纠正道:“二十六岁。”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补充道:“就…就写‘生日快乐’吧…再、再写上‘祝儿子游戏玩得开心’。” “游戏玩得开心?”店员小姐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有些困惑地抬头看着他:“是…希望他游戏赢吗?还是?” 张怀意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那笑容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是啊,我孩子…很喜欢玩游戏的。” 他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一点,带着点属于父亲的、笨拙的宠溺:“我希望他…能天天开心。玩得开心就好。” 店员小姐虽然觉得这要求有点奇怪,给二十六岁的儿子订生日蛋糕写“游戏玩得开心”? 但她还是尽职地点点头:“好的先生,明白了。‘生日快乐’和‘祝儿子游戏玩得开心’。定金一百,您中午就可以来取了。” “好,好。”张怀意连忙从旧工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卷得皱巴巴的旧皮夹,摸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拿着定金收据走出蛋糕店,他弯腰提起鸡笼。 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似乎瞥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模糊身影,但定睛看去,又什么都没有。 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没太在意。 提着鸡,他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熟门熟路地走进一个大型电脑城。 里面充斥着各种电子产品的气味和嗡嗡的噪音。他径直走到一个堆满纸箱和配件的摊位前。 “老刘!”他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一堆显卡包装盒后抬起头:“哟,老张!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张怀意手里的鸡笼,笑道:“嚯,今天伙食不错啊!” “老刘,我…我预定的那个,最新配置最好的电脑,你今天弄好了吗?”张怀意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我儿子…儿子今天生日!” 老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诶!老张,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每年都给你儿子买电脑啊? 去年那个顶配还不够他造的吗?什么游戏玩不了?你这老是花这么多钱买最新的,真的不值当啊!你攒点钱不容易…” 张怀意脸上的笑容却更明显了,带着一种固执的满足:“没事,孩子喜欢打游戏嘛。新电脑快,他玩得就开心…他开心就好。” 老刘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高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劝。 他转身费力地从摊位后面推出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崭新的电脑主机箱,还有同样崭新的显示器包装箱,以及一套炫彩的键盘鼠标套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喏,都给你装好了,系统也装的最新最干净的,保证你儿子开机就能爽玩。”老刘把推车交给张怀意:“记得啊老张,回头把车子给我推回来。” “放心吧老刘!”张怀意接过推车,小心地把鸡笼放在推车最边缘,似乎生怕弄脏了那些崭新的包装箱。 他推着沉重的车子,鸡笼在边缘晃晃悠悠,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后背的工装。 他推得很吃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了好一阵,才来到他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旁。 他先把崭新的电脑设备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搬到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生怕颠簸磕碰。 最后才把那笼鸡塞进了气味混杂的后备箱。 时间已近中午。 他又匆匆赶回蛋糕店,付清了尾款。 店员小姐把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祝儿子游戏玩得开心!”的大号奶油蛋糕递给他。 他抱着蛋糕盒,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的喜悦。 把蛋糕盒稳稳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他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这辆有些年头的面包车。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载着他和他的“生日礼物”,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显得有些破旧、墙面斑驳的二层水泥小楼前。 这就是他的家。 他停好车,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大蛋糕捧出来,然后才去搬那些沉重的电脑包装箱。 他来回跑了几趟,额头上全是汗珠,却不见丝毫疲惫。 “儿子!我回来啦!”他推开家门,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看老爸给你买什么了?生日蛋糕蛋糕!还有你最喜欢的电脑!” 屋里很安静。客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只有二楼某个虚掩的房门后,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噼里啪啦,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团战。 张怀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把蛋糕放在客厅唯一一张旧餐桌上,对着楼上喊道:“臭小子,又在打游戏,待会儿再玩!今天吃蛋糕,爸爸还炖鸡汤给你补补!你最爱吃的鸡!” 键盘声依旧密集,没有任何回应。 张怀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絮叨着:“新电脑放你门口了!最新的!保证比你同学那个还好!开不开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些沉重的电脑包装箱费力地搬到二楼儿子虚掩的房门前放下。 然后,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下楼,开始拆蛋糕盒。 精美的奶油蛋糕露出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祝福语。 他满意地点点头,对着楼上又喊:“儿子,准备吃饭啦!蛋糕拆好了!” 喊完,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变得平静,他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然后,他挽起了自己蓝色工装的长袖。 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是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些伤疤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爬满了他的小臂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子深处。 有些疤痕缝合得很粗糙,显然是他自己处理的。 他拿起案板旁一把磨得锋利的水果刀,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带着温柔的专注。 他熟练地将刀锋对准手腕上一块相对“空白”的区域,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痛呼。 只有刀刃划开皮肉时细微的“嗤”声。 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刀锋流下,滴滴答答地落进碗里。 他稳稳地端着碗,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汇聚。 直到碗底积了浅浅一层,大概有小半碗的样子。 他才放下刀,从旁边一个抽屉里拿出针线,不是医用缝合线,就是普通的棉线和缝衣针。 他咬着牙,手法异常熟练地给自己手腕上那道新鲜的、还在渗血的伤口进行缝合。 针线穿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 他动作很快,虽然粗糙,但显然做过无数次。 缝合完毕,他用酒精冲了冲伤口周围的血迹,扯过一块干净的布条随意包扎了一下。 整个过程,他都面无表情。 然后,他拿起那把刀,走到放在厨房角落的鸡笼边,抓起那只蔫头耷脑、几乎没什么反抗的公鸡。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断了鸡的喉咙。 滚烫的鸡血喷涌而出,被他用另一个碗稳稳接住。 很快,满满一大碗暗红色的鸡血也准备好了。 他用托盘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血大碗和盛着自己鲜血的小碗,另一只手则拿起那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笑容,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庆典。 他走到二楼儿子的房门前,用脚尖轻轻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房间内,窗帘拉得很严实,光线昏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张巨大的电脑屏幕。 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一个色彩斑斓、极其炫酷的游戏界面上,角色技能的光效还残留着,但画面是静止的。 屏幕前,一张宽大的电竞椅上… 空空如也。 只有键盘鼠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张怀意仿佛没看到空着的椅子。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端着血碗和蛋糕,对着那空荡荡的椅子,声音温柔颤抖: “儿子,饿了吧?快尝尝,新鲜的蛋糕,还有爸爸炖的鸡汤…哦,对了,新电脑爸爸给你放门口了,待会儿装上就能玩最新的游戏了!” 他把蛋糕和那碗温热的鸡血放在电脑桌旁,然后,双手捧着那个盛着自己鲜血的小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电竞椅前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充满期待地看着那把空椅子,眼神里带着深不见底的哀伤,轻声问道: “儿子…今天,你有赢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屏幕的光映在张怀意那张写满期盼与麻木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处反射出水滴光晕。 听到这种轻声的询问之后,门口的陆离,也停下了自己因为疯狂踩着共享单车而气喘吁吁的呼吸,脸上的淡然的神情裂开一道口子。 第97章 “我又赢了一局!” 几十分钟前。 陆离眼睁睁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开走,尾气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市郊道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看自己两条腿,再看看那绝尘而去的车尾巴,一股强烈的无语感涌上心头。 “…”陆离低声骂了一句。 感知中的纸屑鬼气在变淡,情急之下,他目光扫到路边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 也顾不上形象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掏出手机飞快扫码开锁。 那辆共享单车就被陆离跨了上去。 “呼…呼…” 陆离顾不上道袍灌风、黑伞碍事,蹬着单车,在非机动车道上玩命追赶。 他灰眸死死锁定着那丝附着在蔫鸡体内、由纸屑鬼气构成的微弱感应。 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陆离也久违的骑行一番。 一路疾驰,穿街过巷,终于跟着那微弱的感应,来到了市郊那栋孤零零的、墙皮剥落的二层小楼前。 旧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陆离把共享单车放到路边停好,也顾不上锁了,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絮絮叨叨、带着宠溺又有些神经质的自言自语。 他刚走到门口,正好清晰地听到了屋内传来张怀意那一声饱含迷茫、痛苦的叹息询问: “儿子…你有赢吗?” 陆离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外,灰眸透过门缝向内望去。 视野中,浓郁的、带着腐朽和执念气息的阴气弥漫在客厅,源头正是那间亮着屏幕光的卧室。 而在那空荡荡的电脑椅旁,一个模糊的、由阴气和残存执念构成的年轻鬼影,正痛苦地嘶吼着,它的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凝聚成少年的模样,时而扭曲成一团混乱的雾气。 它的本能被那碗放在椅子扶手上、散发着浓郁生气和血腥味的鲜血所吸引,疯狂地想要扑上去吞噬,却又在靠近的瞬间,被某种更深沉的情感强行拉扯住,发出无声的哀嚎。 鬼体剧烈颤抖,进退维谷。 陆离的目光扫过张怀意手腕上那些密密麻麻、新旧交叠、如同丑陋蜈蚣般的伤疤,又看了看那碗刺目的鲜血和空椅子旁挣扎的鬼影。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掠过陆离那装出来的古井无波脸庞。 是感慨?是怜悯?是沉重?还是对这种近乎自毁的执念感到窒息? ‘好像都有一点吧。’他心中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整理了一下因为剧烈骑行而有些狼狈的道袍,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虚掩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屋内炸响。 屋内的絮叨声和键盘声戛然而止。 张怀意猛地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对着空椅子说话时的悲戚和迷茫。 当看到门口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神色淡漠的年轻道士时,似乎知道了点什么,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大的惊恐! “你…你是谁?!” 张怀意声音嘶哑,带着恐惧和抗拒。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空无一人的电脑椅前,疯狂地摇着头,语无伦次:“不关你事!你走!快走!我儿子…我儿子还在打游戏!他…他不想被打扰!” 陆离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那空椅子旁挣扎嘶吼的鬼影上。 那鬼影似乎也感应到了陆离这个强大“异物”的靠近,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盯”向门口,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带着怨恨和本能的阴风扑向陆离! 然而,就在那阴风即将触及陆离的瞬间,鬼影的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它似乎“看”到了张怀意挡在椅子前的背影,看到了父亲脸上那混杂着恐惧和保护的复杂神情。 那无形的尖啸卡在了喉咙里,鬼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凝聚的形体开始溃散,它似乎想扑向陆离,又想退回去保护父亲,混乱的本能和残留的情感激烈冲突,让它痛苦不堪。 这景象,让陆离原本蓄势待发、准备随时绞杀威胁的鬼发,悄然无声地垂落下来。 他眼中最后一丝杀意也消散了。 “逝者已矣,生者长戚。”陆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张怀意的耳中。 “执念如锁,困魂于此,不得解脱,徒增伤悲。 你与他,皆苦。” 张怀意浑身一震,挡在椅子前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他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取代,那悲哀沉重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慢慢地转过身,不再看陆离,而是痴痴地望着那把空椅子,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那眼神,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妻子在厨房笑着抱怨他又偷懒不帮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乐呵呵地给孙子削着苹果,而那个充满活力的少年,正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光影绚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不起…”张怀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既像是对陆离说,又像是对着回忆忏悔:“可是我…我真的走不出…” “我不该…不该那时候让你去上补习班的…” “你说你想和朋友玩游戏,我、我该让你继续在家玩的…那样…那样你就不会因为那场车祸…就不会…” “你妈妈就不会因为你的死…悲伤得也跟着去了… 你爷爷奶奶…身体也不会一下子垮掉,也都没了…” 他猛地指向客厅角落里那堆崭新的电脑包装箱,脸上是扭曲的、带着泪水的笑容,声音却充满了哀求: “你那么喜欢玩游戏,爸爸每年…每年都给你买最好的,最新的电脑、游戏机…” “你出来、你出来看看爸爸好不好?你出来玩啊…” 陆离沉默地听着,感受着这汹涌而来的绝望和悔恨。 他无声地叹息,体内的温养鬼气齐出,毫无保留地涌向那个在空椅子旁痛苦挣扎的鬼影。 精纯平和的鬼气,瞬间滋养了那脆弱的魂体。 少年鬼魂嘶吼扭曲的面容逐渐平静下来,混乱的形体也重新凝聚,变得清晰了许多。 他不再挣扎,不再痛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恢复了属于生前的灵动,带着一丝茫然,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空洞眼神里,似乎恢复了清明和属于“人”的情感。 同时,陆离心念一动,几缕无形的鬼发悄然延伸,如同最轻柔的薄纱,覆盖在了张怀意的双眼之上。 张怀意似有所感,不可置信地回头。 死寂的房间消失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妻子在厨房门口嗔怪地喊他帮忙,父亲在沙发上看新闻的声音洪亮,母亲正笑呵呵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自己的孙子…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他记忆中那件黑色运动衫的儿子,正坐在电脑桌前,全神贯注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运行的,赫然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张怀意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纯粹、带着泪光的笑容。 他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蹑手蹑脚地走到“儿子”身后,弯下腰,如同十年前无数次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游戏画面,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 他甚至下意识地侧耳,仿佛听到了妻子在厨房的抱怨声… “噼里啪啦…哒哒哒哒!” 少年鬼魂的手指在虚幻的键盘上飞舞,酣畅淋漓地“玩”了十几分钟。 终于,屏幕上跳出了“Victory!”的字样。 他开心地转过头,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对着身后的父亲炫耀: “老爸,你看!我又赢了一局!” 第98章 “老爸,你该让我走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旁边蛋糕盒里的一块奶油蛋糕。 然而,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鬼魂的动作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滞,缓缓转过头,仔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满头青丝、精神奕奕的男人,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悲伤,浑浊的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鬼魂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清明和温柔。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和释怀: “老爸,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不是你的错…我早就不怪你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张怀意眼前那温暖午后的幻象! 阳光消失了,水果的清香散了,电视的新闻声沉寂了。 死寂的房间,剥落的游戏墙纸,堆在角落的崭新电脑包装箱,还有面前这把空荡荡、只有屏幕幽幽发光的椅子… 残酷的现实瞬间将他吞没。 鬼魂看着父亲瞬间惨白、崩溃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不舍,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老爸,你该让我走了。” 张怀意浑身一软,差点站立不稳。 巨大的悲伤冲刷着他的回忆。 他看着儿子清晰但透明的魂体,看着他那充满了告别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他颤抖着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虚幻的身影抱去! 这一次,他没有扑空。 在陆离精准操控的纸屑鬼气,在这中年人身上形成一层纸屑的屏障,在这纸张的作用下,张怀意的双臂竟然真的、短暂地触碰到了儿子的鬼魂。 虽然隔着纸张触感感,但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自己儿子虚幻身体传来的阴寒触感,感受到了自己手臂环绕时那份迟来却跨越生死的拥抱。 少年鬼魂静静地依偎在父亲的怀里,感受着那份久违的、带着心跳声的温暖。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释然的笑容,如同十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那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很对。是我倒霉与不幸…但是老爸…”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你该走出去了…十年了,你也该让我走了…” 鬼魂满足地、无比开心地笑了,笑容如同十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下午。 “老爸…再见了…”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点点荧光升起,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了几下,就彻底消散无踪。 张怀意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抱着那正在消散的光点,佝偻的身躯弯得更低了,背部无声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十年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迟来了十年的悲伤,将他彻底淹没。 陆离静静地站在门口,目睹了这场跨越生死的告别。 感受着张怀意身上那纠缠十年的淡薄阴气随着鬼魂的消散而彻底消失,连带着那些因长期放血而蛰伏的惨白病气也一并被去除。 他心中五味杂陈,正准备无声地退出房间,留给这个可怜的父亲最后一点独处的空间。 然而,就在那少年鬼魂彻底消散的原地。 异变陡生! 一点极其微弱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淡黄色光芒骤然一闪! 一个东西凭空掉落下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少年鬼魂消散的位置。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如同虫类蜕下的空壳,形状扭曲怪异,充满了令陆离感到恶心的——【晦气】! 陆离眼睛一眯,灰眸中瞬间爆发出冷冽之色。 “啧!”他短促的冷哼,鬼发张狂扭曲,齐齐射向那快要掉地上的“虫蜕”。 鬼发一卷,无声无息地将那掉落的恶心虫蜕卷入他摊开的手里。 落入掌心,触感冰凉滑腻,还在散发着一丝淡黄色、污秽的气息。 他嫌弃的用拇指食指夹住,提到眼前,观察了一会,却没能看出什么门路。 而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怀里的《白素衣》的其中一页,源自白素衣的纸屑鬼气瞬间将其包裹成一个虫子标本。 陆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这恶心的虫壳塞进道袍内袋。 他看了一眼还沉浸在悲痛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张怀意,转身就走! 冲出小楼,来到空旷的郊外路上。 陆离再次摸出那枚五帝钱,这一次,他的脸色平静到了极点。 近乎冷漠。 “找到这‘晦气虫蜕’的源头,无论它是人造的,还是鬼弄的! ” “我来斩断这特码的因果!” 他低喝一声,将五帝钱高高抛起! 铜钱在空中急速旋转,这一次,它落地的瞬间并未滚动,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啪”地一声,直挺挺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一股微弱、但无比清晰的、与那虫壳同源的晦气感应,化作无形的丝线,清晰地顺着自己的感应,传递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眼神一凛,不再有任何迟疑! 鬼发再次串起铜钱塞回口袋,他连黑伞都顾不上撑开,直接迈开双腿,朝着西北方向,发足狂奔! 他穿过略显荒凉的市郊结合部,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低矮的建筑和零星的商铺。 五帝钱的指引最终将他引向一个相对开阔的路边空地。 这里像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出租车交接班点或临时停靠站。 几辆红黄相间的出租车随意地停靠在马路牙子边。 五六个穿着各色夹克或短袖的出租车司机正聚在一起,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车门聊天吹牛,声音洪亮,带着中场休息的疲惫和放松。 “**,今天又是个淡出鸟的日子!” “知足吧老李,你刚刚还拉了个去机场的,好歹算个大单!” “哎,听说老张那家伙今天又没出车?他家那事…唉,十年了吧?不知道这辈子他还能不能走出去…” “倒霉催的啊…都是苦命人罢了。” 陆离的奔跑声立刻引起了司机们的注意。 他那身狂奔后略显凌乱却依旧醒目的破旧道袍,在黄昏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司机都诧异地扭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气喘吁吁的年轻道士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好奇。 其中一个中年司机看到这破旧道袍之后先是一愣,猛地站起身。 随即,他那双眼睛里闪过开心、兴奋和一点神秘! 他连嘴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盯着陆离那张苍白淡漠的脸,还有那身旧道袍:“大、大师?!” 陆离听到似乎有人叫自己,看向了声音源头,这有点胡茬、兴奋的中年男人脸… 他平复一下因为奔跑而被打乱的呼吸节奏,脑海飞快寻找着记忆碎片。 出租车、中年人、晦气…白素衣的老家? ‘想起来了,是送自己到解决杨菲菲那事的倒霉出租车司机啊。’ 当时自己还他用一张白纸,画了一张充满自己鬼气的符纸来着? 第99章 虫子 陆离的灰眸仔细审视着眼前激动的中年司机,随即扫过他头顶。 他之前头顶那缕淡黄色的隐蔽晦气,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气。 其他几个司机被李勿则那句“大师”和陆离这身行头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围拢过来,带着出租车司机的自来熟和探究欲。 “大师,您这身…呃…仙气飘飘的!”其中一个司机试图找个好词形容陆离的破道袍,但显然词汇量有限。 “哟,老李,认识啊?这位道长是…?” 一个头顶微秃、面相和善的司机凑近,好奇地打量着陆离。 “方外之人,偶经此地。”陆离抢在李勿则吹嘘前,淡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的缥缈感。 秃顶司机乐呵呵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陆离:“道长,来一根解解乏?” 陆离微微侧身避开,摇头:“贫道清修,不沾此物。” “哦哦,对对对,瞧我这习惯!”秃顶司机也不尴尬,讪笑着把烟收回烟盒,顺手把嘴里刚点燃、只抽了一口的烟也掐灭了,动作麻利。 那中年司机见大师被好奇的打量着,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其他司机挥挥手:“去去去,都散了吧!我跟大师有点事说,别在这儿瞎打听!” 他语气带着不似玩笑的认真,其他司机虽然很好奇,但看李勿则那严肃的样子和陆离淡漠的表情,也识趣地笑笑。 各自散开,回到车边继续闲聊,只是目光时不时瞟向这边。 中年司机搓着手,凑到陆离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混杂着兴奋和后怕,像憋了许久终于找到倾诉的对象。 “大师,我叫李勿则,您叫我老李就行!我知道您是真有本事的高人,您给我的那张符纸,我…我可一点没敢怠慢! 当天晚上回家,我就按您说的,恭恭敬敬地把它请到了客厅正中的桌子上。”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闪着光,声音压得更低,神秘兮兮地说:“那一晚上,我愣是没敢睡!就搬了个小板凳,坐那儿盯着那张符纸。您猜…您猜我看到了什么?!” 陆离心中一动,看到了什么?难道符纸上的鬼气显形了? 不应该啊,这又不是中元、寒衣这种鬼门大开的日子,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到实质化的鬼气? 他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李勿则见陆离反应平淡,更急了,生怕大师不信,连忙比划,声音压得更低,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继续道: “虫子,好多虫子!从我家里飞出来!是…是很古怪的虫子!” 虫子?这倒是情理之中,虫子这种依靠本能的生物对阴气、鬼气这类能量最为敏感,自己那符纸蕴含的鬼气对它们来说就是个恐怖的天敌,被驱赶出来很正常。 他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生灵趋吉避凶,本能而已。” “不是啊,大师!”李勿则急得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脸上露出强烈的厌恶和恐惧。 “不是普通的蟑螂蚊子,是…是很怪异的虫子!有手指甲盖那么大!长得…长得还特别丑,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发毛,直犯恶心!我一看到那玩意儿就想吐!” 手指甲盖那么大?古怪? 这几个关键词立刻被陆离听进了心里,原本维持的高人淡然瞬间被打破! 他灰眼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纸屑鬼气小心包裹着的、散发着腐朽晦气的蜡黄色“虫蜕”! 此时天色已暗,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照来,在陆离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灰眸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他心念微动,一缕无形的鬼发悄然延伸,轻轻拂过李勿则的双眼。 李勿则只觉得双眼微微一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下一秒,他惊恐地看到陆离摊开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扭曲怪异,像某种干瘪的昆虫尸体褪下的外壳,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蜡黄色泽,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霉变腐烂般的深色斑点。 一股若有若无的、让他头晕目眩、心头发闷的恶心感扑面而来! “是不是长这样的?”陆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李勿则看了一眼大师伸出的掌心中央,低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指着陆离掌心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对…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的虫子!不过、不过那天晚上飞出来的没这个颜色这么深…好像,好像有点透明,但样子就是这样的!丑!太丑了!” 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大师!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无妨,一种不常见的昆虫罢了,惧人气,惧符箓之气,故而被驱离。”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玩意儿能让人染上晦气,轻则倒霉破财,重则家破人亡,怕是你当场就得吓出个好歹。李勿则又不是傻子,他跑出租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大师这话明显就是在糊弄自己呢! 什么昆虫能让大师用“法术”才能让自己看见?还让自己看一眼就恶心想吐?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看过的恐怖片和听老人讲过的各种诡异传说,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李勿则很懂规矩,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大师说得对!就是虫子!普通虫子!那…那大师…”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带着颤抖:“我家里…会不会还有这东西啊?它们会不会再回来?您…您能不能去我家看看? 求大师开恩,我老婆孩子还在家呢!我给您酬劳!” 酬劳啊… 陆离心里想起了刚刚那中年父亲问的“儿子,你有赢吗?”和那少年鬼魂答的“我又赢了一局”…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再次摸出那枚生着绿绣的五帝钱。 拇指按住铜钱一角,让它沾染上一丝从怀中虫蜕逸散出的微弱晦气。 在周围司机好奇的目光和李勿则紧张的注视下,陆离将沾染着虫蜕气息的五帝钱,随意地往空中一抛。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它在昏黄的路灯下旋转、上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它下落的过程中,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灰扑扑的飞蛾,恰好撞在了旋转的铜钱上! “啪嗒…”轻微的撞击声。 铜钱被夜蛾撞得改变了方向,没有落地,而是不偏不倚地砸在旁边一石墩子上。 铜钱再次弹跳起来,叮叮当当地滚动几圈,不偏不倚,正好落到李勿则脚边。 整个过程充满了荒谬的巧合。 陆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枚躺在李勿则脚边的铜钱,维持着高人的风范,缓步上前,若无其事地弯腰,从李勿则脚边捡起了那枚五帝钱。 陆离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眼巴巴看着他的李勿则,用一种“虽然你的请求很麻烦,但贫道心善”的语气,淡然道: “也罢,天意如此,贫道便随你去看看吧。” 李勿则闻言,如蒙大赦,惊喜道:“哎!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我家不远!路过商场之后,再行驶个几公里就能到我家里了!您坐我车!我送您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紧跑到自己的出租车旁,麻利地拉开后座车门,姿态恭敬而正式。 “哥几个,我先下班了啊!”李勿则对着自己的司机朋友打着招呼。 陆离走了几步,坐进了李勿则的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李勿则从后视镜见大师已经坐好,于是麻利的启动车辆,赶紧回家。 他靠在后座,看着路上飞快倒离的景色,注意力很快就被商场正中央的大屏幕上五彩斑斓的广告给吸引了注意力。 “……苗族少年‘于真’!他带着纯真的笑容,将于一天后,正式亲临本商场!各位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吗?更多折扣……” 第100章 捏爆晦气虫子 陆离跟着激动又忐忑的李勿则,来到了他家。这是一套位于普通居民小区的三室一厅商品房,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推开家门,李勿则的妻子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系着围裙,面容温婉,只是行动间能看出左腿有些不自然。 那是一条做工精良的假肢。 看到丈夫带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陌生人回来,她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老李,这位是…?” 李勿则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和急切:“老婆,这位是大师!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高人!” 陆离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勿则妻子的假腿。 李勿则妻子注意到陆离的目光,坦然一笑,没有半分扭捏:“小时候车祸,没保住。那会儿还是老李他父亲救的我呢,要不是老人家懂点草药和急救,我命都没了。” 她说着,嫌弃地抬手在李勿则身上拍打了几下:“一身烟味!让你少抽点!” 李勿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解释道:“我爹啊,就是个村里的赤脚大夫,胆子大得很,看了几本不知道哪来的医书,就敢给人瞧病开方子。 不过那时候村里缺医少药,他也真救了不少人。”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客厅的墙壁。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客厅的墙壁上,挂着好几面锦旗。 锦旗颜色已经有些褪色发白,边缘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妙手回春”、“仁心仁术”、“救命之恩”等字样,落款大多是些朴实的名字和日期。 这些陈旧的锦旗,无声地诉说着李父当年在乡邻间的口碑和善行。 在锦旗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挂着一把用竹子削成的玩具小剑。 剑身只有一尺来长,做工粗糙,甚至从中断裂成了两截,只用一根红绳勉强系在一起。 岁月的痕迹让它显得灰暗陈旧。 陆离的眼神在看到这些锦旗时,停了几秒才移开。 李勿则搬来一张椅子,请陆离坐下。 他妻子也赶紧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来。 陆离接过,道了声谢,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从房间里“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走路还不太稳当,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家里陌生的客人。 陆离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孩子身上。 然而,他眼神瞬间一冷。 在他的灰眸视野里,一丝淡薄的淡黄色晦气,正悄然盘旋在小男孩的头顶上方! 这气息比之前李勿则身上的更微弱,沾染在稚嫩纯净的生灵之气上,却显得格外刺眼和令人厌恶! 李勿则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离的脸色。 看到陆离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时,那眼神瞬间的变化,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大、大师?!”李勿则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恐惧:“是、是我家孩子…有什么…?” 他妻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丈夫用力按住了手臂。 她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丈夫煞白的脸色和陆离身上骤然变得森然的气息,也感到了不安,默默地把小儿子紧紧抱在了怀里。 陆离看着那个缩在母亲怀里、浑然不觉危险的小小身影,眼神冰冷。 ‘连这么小的孩子…’ 他不再犹豫,探手入怀,直接取出了那支依旧黯淡无光的黄泥鬼佛毛笔。 道袍内积攒的温养鬼气被疯狂催动,快速涌入笔杆。 笔身上那些龟裂的黄泥缝隙中,极其艰难地、闪烁起一丝微弱到连陆离都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佛光。 陆离手腕一抖,笔尖隔空对着小男孩的头顶轻轻一拂! “嗡…” 那缕微弱却精纯,清风拂尘般,轻柔地扫向小男孩头顶。 在陆离的阴阳眼注视下,那缕淡黄色的晦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瞬间被佛光净化、驱散。 然而,就在晦气消散的刹那。 一只肉眼几乎无法看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怪异虫子,似乎被惊醒了! 它猛地从孩子柔软的头发里弹射出来,振动着极其微小的翅膀,就想逃离 “哼!” 陆离眼神一厉,杀机顿现。 一只由墨黑鬼气凝聚而成的无形手掌瞬间在空中成型,凭空出现在小虫子逃窜的路径上,五指齐张,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将那恶心的虫子一把捏住! 陆离身上爆发的恐怖鬼气虽然刻意收敛,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阴冷煞气,还是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骤降 “哇!!”那小男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脸煞白,拼命往母亲怀里缩去,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李勿则和妻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和孩子的哭声吓得浑身一僵,脸色发白,惊恐地看着陆离和他面前那空无一物、却让他们感到恐惧的空气。陆离恍若未闻,将鬼气手掌连同里面疯狂挣扎、试图吸食鬼气却瞬间被反噬得奄奄一息的虫子,提溜到自己眼前。 形状古怪丑陋,通体淡黄,带着与虫蜕同源的腐朽衰晦气息。 那虫子口器狰狞,本能地还想吸食陆离身上精纯的鬼气,结果只吸了一口,身体便剧烈抽搐,瞬间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纸屑! 陆离心中了然,意念一动,鬼气手掌猛地收紧,将这撮纸屑精准地投入了之前收好的那个虫蜕之中。 虫蜕似乎震动了一下,它活着时的“气息”已被自己记住了。 李勿则看着儿子哭声渐歇,只是还在抽噎,而陆离似乎收起了某种无形的力量,客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地问:“大师,您…您解决了吗?我儿子他…” 陆离将虫蜕和黄泥笔收回怀中,看着惊魂未定的一家三口,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可能解决了吧。” 李勿则和他妻子的脸色更加苍白。 陆离站起身,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陈旧的锦旗。 “等下若害怕,闭眼捂耳,莫看莫听。”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快就好。” 李勿则夫妇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陆离心念就动了起来。 “呼!” 道袍内蕴藏的温养鬼气,此刻不再温和,而是被他彻底激发,化作一股冰冷死寂、恐怖如墨的磅礴鬼气,瞬间以陆离为中心,横扫了整个三室一厅的每一个角落! 壁、地板、天花板、家具缝隙…无孔不入! 刹那间,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李勿则夫妇感觉血液都要冻僵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紧紧抱在一起,连呼吸都困难。 他们怀里的孩子更是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小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只剩下恐惧的颤抖! 客厅、厨房、卧室…各个隐蔽的角落,突然传出细微的“嗡嗡”声! 紧接着,七八只比之前那只稍大一些、肉眼勉强可见、通体呈现浑浊淡黄色的怪异虫子,受到了极致的惊吓,从缝隙中仓皇飞出! 它们身上同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晦气。 陆离眼神冰冷,鬼气手掌再次凝聚,如同拍苍蝇般,凌空对着那些飞虫一一捏去!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每一只虫子都在瞬间被精纯的鬼掌碾爆,化作一小撮散发着晦气的纸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到陆离掌中那枚虫蜕之上。 当最后一只虫子被清除,陆离瞬间收回了所有外放的鬼气。 灯光恢复了正常,客厅里恢复了正常温度,但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感依旧不散。 李勿则一家三口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勿则的妻子紧紧抱着孩子,看向陆离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彻底变成了恐惧和带着后怕的感激。 “谢…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李勿则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声音嘶哑地连声道谢,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几乎虚脱。 第101章 “天下第一” 这夫妇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勿则更是直接掏出钱包,要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塞给陆离:“大师!您做法辛苦了,这点钱您务必收下!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妻子回过神后连忙去翻抽屉里看有没有剩余的现金。 陆离看着他们急切而真诚的样子,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并不宽敞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家; 墙上承载着仁心与时光的褪色锦旗,妇人腿上那的金属假肢,还有她怀中刚刚从无形霉运中被解救出来、正怯生生偷看自己的幼童。 这老哥似乎家里就他一人的劳动力啊?他妻子不方便工作吧,还有个小孩子要养… 他想了一下自己银行卡里那6位数的现金。 “不必了。”陆离的声音在工作状态下很平淡,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轻轻喝了一口:“这杯水,就当我的报酬吧。” “这怎么行!”李勿则和妻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出来,脸上写满了“这绝对不行”的坚决。 妻子也顾不得害怕了,急切道:“大师,一杯水怎么能算报酬!” “大师!您说个数,如果不够,砸锅卖铁我也…”李勿则倔强的说。 他妻子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坚持。 陆离看着这对夫妇眼中那份不容亵渎的感激和坚持,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对他们而言,不收点什么,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他目光随意在这客厅扫视一遍,试图找到一点没什么价值的东西当自己报酬,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断成两截的玩具竹剑上。 这客厅里的东西,好像就这东西有点扎眼啊,拿过来当个引火物吧。 “若执意要付。”陆离抬手指了指那竹剑:“此物抵作酬劳吧。” 李勿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住了。 他脸上激动的红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复杂情绪。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断剑从墙上取下,动作轻柔。 “这个吗?”他声音有点低沉。 陆离看见人家这复杂神色,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自己的眼力劲好像不怎么高啊,都和救人锦旗放一起了,怎么会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 老钱老周这两个老江湖是不是给自己藏了一手啊? 但话都说出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对。” 李勿则的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 “这…这是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用后山一根老竹子给我削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温柔,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竹剑粗糙的断口。 “那时候,握着它,砍着地里的油菜花,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大侠,能斩妖除魔,能行侠仗义…”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孩童般的天真,也有成年人的无奈:“后来长大了,觉得挺傻的,一把破竹子做的玩具,摔到地上都断成了两截,它又有什么用呢?” 李勿则的目光从断剑移开,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的妻儿,那跑了一天出租车带来的疲惫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与坚定: “…可之后,我就又觉得,只要握着它,我就还能是那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狠狠敲在陆离的心上! 这是一个平凡男人在生活重压下,为自己撑起的一片信念天空。 这是他的【道】! 陆离的目光在那柄竹剑和李勿则脸上来回扫视。 “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吗?” 最终,他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深深敬意的笑容。 这笑容驱散了他脸上的淡然与疏离。 “那这,天下第一的剑…”陆离轻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郑重:“李居士,贫道有幸,能借此剑一用否?” 借是成年人那默契的“借”。 李勿则看着陆离那真诚的笑容,又看看手中的断剑,又有些局促:“大师…这…这真的只是一把小孩的玩具啊,都快朽了,还断成两截…您…您真的要这个?这怎么够当报酬啊!” “足矣。”陆离伸出手,双手掌心向上,姿态郑重。 李勿则看着陆离认真的眼神,不再犹豫。 “那,大师,另一半剑尖您还要吗?我放房间里了…” “此物足够了,另一半,李居士留个念想吧。”陆离摇头,这本来就是走个形式要的报酬,但知道这玩具竹剑的分量后,他也不会真当引火物给烧了。 李勿则听到大师的回答后,心中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柄用红绳捆扎好的断剑,轻轻放入了陆离的掌心。 竹剑入手,它带着岁月的凉意和竹木特有的纹理。 断裂处参差不齐,红绳随意扎起的束缚显得格外醒目。 陆离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剑的竹质早已干透。 他点了点头,收拢手指,将竹剑握紧,认真地插进自己破旧道袍的腰带处,别在身上。 “此间事尚未了结,源头未除,隐患仍在。然,既受此剑,当承因果,斩断根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目光扫过依旧带着惊惧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安心度日,贫道自会解决。” 说完,陆离转向李勿则:“李居士,能再送贫道一程否?” “能!当然能!”李勿则毫不犹豫,立刻抓起车钥匙:“大师您要去哪?” 陆离从怀里拿出那只吸收了许多晦气纸屑的【晦气虫蜕】,感受里面若有若无的晦气闪烁,对着李勿则说: “目的未知,但贫道会给你指明方位,居士按我说的方向行进即可。” 两人沉默下楼,此时外面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李勿则驾驶着那辆半旧的出租车,载着陆离,再次汇入城市的车流。 陆离坐在后座,嘴里说着前行的方向,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红灯亮起,车子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陆离的目光落在驾驶座上那个平凡而专注的背影上。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勾勒出李勿则握着方向盘的、粗糙而有力的手。 他的脊背挺直,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 恍惚间,那平凡的出租车仿佛化作了一柄古朴而巨大的飞剑,而那“天下第一”的大侠,正御剑而行,穿梭于这红尘浮世。 剑啸无声,却又在陆离耳边铮鸣。 “大师?下一个方向开向哪里?”李勿则的声音将陆离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陆离从思绪中惊醒,他感受着手里的【晦气虫蜕】,发现它已经在被什么东西牵扯着,正在轻轻的蠕动爬行着。 “就这吧。”陆离推门下车,拿起车里的黑伞,对他说:“放心吧,我会解决这事的。” 不等后者回过神来,陆离就汇入人流中。 他抬头看着商场大屏幕里的巨型广告,那里正循环播放着“苗族少年于真”的一组生活照,他纯真的笑意是如此明媚,以至于让陆离面无表情的脸上被那光芒印出一大片冷漠的阴影。 第102章 陆离的“鬼蜮” 陆离踏入商场大门,走过琳琅满目的奢侈品专柜,穿过香气四溢的美食广场,周围是衣着光鲜的男女、兴奋尖叫的孩子、疲惫却仍在扫货的中年人。 无数或明或暗的“气”纠缠升腾,购物的狂热、攀比的虚荣、疲惫的麻木、失落的怨气… 全都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击着他的感官。 晚上阴气滋生了人们更阴暗的念头,更阴暗的念头生成更让陆离不适的浊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道袍鬼气轻微外放,在身边布下一层薄薄的滤网,勉强隔绝了最污浊的部分。 陆离穿一身破旧道袍,手持黑伞没有撑开,腰间别着断裂竹剑,眼神冷漠灰蒙,在这片繁华景象中显得格格不入。 路人纷纷投来诧异、好奇的目光,只当他是商场前来COS的工作人员。 但当有人无意间接近他或者对上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灰眸时,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恐惧瞬间就会油然而生! 人们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甚至在他前进的方向上,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不敢阻挡分毫。 陆离对此视若无睹,晦气虫蜕的蠕动变得活跃,他的心神全在追踪那丝晦气上。 跟随着感应走了十几分钟,陆离来到了商场的最中心位置,这里面也有一块大屏幕。 它依旧在循环播放着那个苗族少年【于真】的宣传片。 屏幕上,于真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毫无杂质、山涧清泉般纯净灿烂的笑容。 背景是蓝天白云下的辽阔草原。 屏幕下方,围着一群年轻靓丽的女孩,她们仰着头,脸上带着痴迷和兴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啊啊啊!于真弟弟的笑容也太治愈了吧,看到这笑容,感觉什么烦恼都没了!” “就是就是!虽然听说他只有小学文化,但是你看他多努力啊!听说现在在拼命学普通话和认字呢!” “对啊!那些黑子就知道酸,人家这叫纯真!没被世俗污染过的美好!他们懂什么!” “快看快看!他那匹小白马!天呐,听说值五百万!也只有这么纯净的人,才配得上这么纯净的马儿吧!” 陆离的脚步微微一顿,沉默地听着这些充满滤镜的赞美,目光扫过海报上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纯净”笑脸,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二手机。 他想到银行到款的短信,想到杨菲菲,那个带着点功利行善的女主播,拼死拼活的做探灵直播搞人气,也不过二十万家底。 一个笑容,一匹宠物马,五百万? 一个笑容,就抵得上无数人一生的奋斗?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荒诞意味的叹息。 这世道… 真是魔幻。 他不再停留,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继续循着虫蜕的指引前进。 感应越来越强,方向也越来越偏,最终将他引向商场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商场办公和后勤通道的入口附近,人流稀少了许多。 虫蜕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异常活跃,如同归巢的飞虫般剧烈“蠕动”! 陆离在一扇不起眼的、挂着【员工休息室(于真团队专用)】牌子的门前站定。 门外还立着一个等身高的宣传立牌,上面正是于真那标志性的、完美无瑕的纯真笑容。 此刻,这笑容在略显冷清的通道灯光下,竟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虚假。 陆离灰眸微凝,视线仿佛穿透了门板,凝视里面的“气”。 没有阴气,没有鬼气…只有一种陆离都没见过的“运”气。 这“运气”几乎齐天高。 但晦气虫蜕却又指明了是这里… 所以,晦气的源头,是人? 陆离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本通体素白、带着燃烧痕迹的《白素衣》。 书册入手冰凉,这一次,他没有撕下一页。 他双手捧着这本素白书籍,心念催动。 道袍内积存的、精纯如墨的温养鬼气,疯狂地、毫无保留地涌入《白素衣》之中。 “嗡!” 素白的书页无风自动,剧烈翻飞! 一股冰冷、死寂的惨白鬼气骤然爆发! 道袍墨黑的鬼气与《白素衣》纸白的鬼气疯狂交织、缠绕、融合! 墨黑、纸白二鬼气瞬间以陆离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整个【员工休息室】连同门前一小块区域完全笼罩。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纸屑和恐怖威压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感觉,鬼蜮…?’陆离灰眼都瞪大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商场工作人员制服的男人,巡场路过,看到陆离这身打扮和诡异举动站在专用休息室门口,皱着眉走了过来。 “哎,先生!这里是员工专用区域,闲人免进!你在这里做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灰眸中幽光一闪。 他的话便戛然而止。 这‘鬼蜮’里,陆离感觉自己给人带来的威压感不知道成几倍增长,他有种感觉,只要自己想,这个工作人员当场就能被自己变成一个纸扎人。 但陆离只是短暂的剥离了一下他的意识,让他陷入深沉的昏迷之中。 “呃…”工作人员双眼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失去了知觉。 陆离额前鬼发无声延伸,交织成了柔软的垫子,在那人后脑勺即将撞到冰冷地砖前稳稳托住,将他轻轻放倒在地,靠在墙边,确保不会受伤。 而此刻,《白素衣》的燃烧已至尾声,整本书在惨白的火焰中彻底化为纸屑。 但就在纸屑消散的刹那。 一道端庄秀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离身前。 素白色的古风汉服,衣摆无风自动,及腰的长发如墨,空洞漠然的灰色眼睛,一张脸精致得毫无瑕疵,却带着毫无生气的惨白。 正是纸鬼白素衣! 陆离瞳孔骤缩,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鬼发瞬间在身前交织成防御网,赶紧把怀里的黄泥鬼佛笔也一并拿出来。 万万没想到,燃烧整本《白素衣》居然会把白素衣给弄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白素衣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如同一个精致却毫无灵魂的纸人。 她空洞的灰眸直视着前方紧闭的休息室大门,对近在咫尺的陆离视若无睹。 陆离紧张地盯着她,如临大敌。 过了好几秒,确认她没有丝毫攻击意图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催动一丝纸白鬼气。 随着他的意念,白素衣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一只同样素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纤细的指尖,遥遥指向那扇散发着齐天‘运’气的休息室大门。 同时,陆离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漠然、却又浩瀚精纯的纸白鬼气,正以白素衣为中心弥漫开来,完美地笼罩并封锁了那间休息室。 这是她的【纸屑鬼蜮】。 他发现自己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鬼蜮内的一切,甚至能有限地操控其边界和强度! 这燃烧整本《白素衣》召唤出的白素衣虚影,竟成了一个可控的、强大的鬼蜮生成器。 而她本身,似乎只是一个承载力量的空洞躯壳。 “原来如此…”陆离看着空洞漠然的白素衣身影,低声自语。 他伸出手,轻轻地敲响了工作室木质的门。 “笃,笃,笃,笃。” 这四下敲门声回荡在死寂的通道里,让人莫名胆寒。 身后,纸鬼白素衣空洞的灰眸,也无声地转向了门扉。 第103章 于真和古阿秀 【员工休息室】内,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房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甚至有些奢华,与商场普通员工的休息区截然不同,更像是为特殊人物准备的避风港。 于真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造型精致的“克瑞五代”电子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果味烟雾从鼻腔喷出,在灯光下吐出一个回龙烟圈。 他穿着当季潮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但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被过度消费后的疲惫和浮躁,与屏幕上那个纯真无瑕的形象判若两人。 于真的普通话不标准,带着一股乡音口音,他懒洋洋的说:“阿妈,好了没?等会我还有个直播活动呢。” 一个穿着五彩苗服、面容精明却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他面前,神情专注的“雕琢”着什么。 她是于真的母亲,古阿秀。 她细心雕琢什么的手中并无实体工具,只有几只米粒大小,通体闪烁着微弱淡金色光泽、形态怪异的蛊虫,正围绕着于真的头部和身体轻盈飞舞。 这些蛊虫极其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它们翅膀高速振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和身上散发的奇异光芒,昭示着它们的存在。 “阿真,莫动。”古阿秀的声音尖细认真。 随着她的低语,那些淡黄色的蛊虫动作更加灵动。 它们有的落在于真的眉骨、颧骨上,口器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分泌出微不可察的、带着奇异光泽的分泌物,轻轻“雕刻”着他面部的肌肉纹理和细微表情; 有的则在他周身盘旋,翅膀洒下点点淡金色的粉尘,将他身上那层因名利浮躁而产生的、令人不适的“浊气”悄然覆盖、中和。 更多的蛊虫则是不断从于真体内吸食着什么,又将另一种更加明亮、更加“纯粹”的气息反哺进去。 于真感受体内涌起的一种强烈“自信”。 仿佛他只要是他想的做的事,永远都会成功一样。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蛊虫的精心雕琢下,瞬间褪去了所有杂质,变得如宣传片上一般清澈、阳光和纯真。 “阿妈,你这手艺,真精彩!”他的声音带着满足和依赖:“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提到了那万丈高台。” 他指的是那种被万众瞩目、被捧上云端的感觉。 古阿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宠溺混杂的笑容:“傻仔,说什么提不提的,那是你的运气好嘛!鸿运齐天,老天爷都眷顾你哩!挡都挡不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更加专注地操控着蛊虫。 然而,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数量不对。 收回的“鸿运蛊”数量…似乎少了那么几只?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几只负责外出采集“鸿运”的“鸿运蛊”,似乎还没有归巢。 它们的气息微弱,联系若有若无,仿佛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或者…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眼前儿子的“纯真”笑容和即将完成的“鸿运齐天”状态冲淡。 可能是路上耽搁了?或者吸食的“鸿运”太多,飞得慢了些? 明天再去那些出租车、网约车司机多的地方放几只就是了。 那些地方好啊,车子整天跑,阳光晒不进,空调吹着凉快,蛊虫待着舒服,吸食那些奔波劳碌之人的一点点“鸿运之气”也方便,神不知鬼不觉。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城市的血液,流动不息,能带着蛊虫去往各处,悄无声息地汲取着散逸的、或是目标本身就不多的“鸿运”。 十几年如一日的积攒,才终于让儿子于真拥有了这足以撼动命运的“鸿运齐天”,一举从大山里的懵懂少年,跃升为万众瞩目的“纯真偶像”。 想到这,古阿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对古板族人的怨愤。 那些老东西,守着祖传的蛊虫,却只会用来治病救人,或者对付些山里的毒虫野兽。 明明掌握着“蛊术”这通天彻地的神奇力量,却甘愿穷困潦倒! 她曾试探着向族长提议:为什么不用些不太致命的蛊虫,让那些有钱人得些‘怪病’,痛不欲生?我们再装作神医去‘治病’,一次收他个百八十万的,细水长流,不比在这苦哈哈的种地强百倍? 结果呢?! 族长那张老脸当场就黑得像锅底! 二话不说,就召集所有族老和族人,强行把她辛苦培育的所有蛊虫,当着她和年幼于真的面,一把火全烧了! 还以“心术不正,亵渎祖灵,必招来灭族大祸”为名,将他们孤儿寡母无情地逐出了寨子! 要不是她机灵,偷偷把最珍贵的一只“鸿运母蛊”藏在贴身衣物里带了出来… 她和真娃儿早就饿死在外头了! 靠着鸿运母蛊,她才能源源不断地培育出这些能窃取、转化、雕琢气运的子蛊,才有了今天儿子的风光! “呸!一群死脑筋!”古阿秀心中暗骂,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地将于真最后一点气运瑕疵抹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看现在,我儿子于真,万众瞩目,锦衣玉食!这才是蛊术该走的路!” 古阿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幻想着,等儿子再红一点,赚够了钱,她就带着数不清的钞票和资源,风风光光地回到那个闭塞的寨子。 她要盖起最漂亮的吊脚楼,修通出山的公路,让那些曾经鄙夷他们母子的族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蛊术致富”! 让那些顽固的族人,在他们居住的破旧竹楼里,对着自己盖起来的崭新寨子悔不当初! “明明我们都是掌握着神奇力量的人,凭什么还要像祖祖辈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地刨食?” 古阿秀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过往的愤恨不平。 就在她沉浸于美好幻想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休息室。 “嘶…”于真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阿妈,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阿妈也感觉到了。 那寒意并非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带着死寂的阴寒! 更诡异的是,头顶明亮的吸顶灯,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起来,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房间里母子二人的影子拉扯得鬼魅般摇曳不定。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古阿秀的脑海。 她猛地收回操控蛊虫的意念,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此时! “笃,笃,笃,笃。” 四声清晰平稳的敲门声,惊雷般在她耳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直接敲在了阿妈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敲门声?! 自从被驱逐出寨子,自从开始用蛊虫窃取他人鸿运以来,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深夜或者僻静处突如其来的敲门声。 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战,疑神疑鬼,生怕是寨子里的人追来了,又或者是…更可怕的存在发现了她的秘密! 这十几年,她早已被亏心事折磨得变成了惊弓之鸟。 于真也被这诡异的氛围和母亲骤变的脸色吓到了,电子烟掉在昂贵的地毯上,他紧张地看向门口:“谁…谁啊?阿妈?” 古阿秀没有回答儿子。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将儿子护在身后,手指间,几只特意培养出来负责防御和攻击的、带着狰狞口器的鸿运蛊悄然浮现。 敲门声落下后,门外,一片死寂。 第104章 战斗? 陆离站在门外,想了一下,把自己手中黑伞撑开,既然知道里面的“人”用的是恶心的虫子攻击,这伞说不定能当个盾牌用。 他用纸白鬼气感受一下里面两个“生气”团没有移动逃跑的意思,心中立刻打起十二分警觉。 见到白素衣的鬼蜮这么淡定站着不动,也不跑? 我都得等中午阳光猛烈的时候才敢进去会一会… 难道自己遇到狠人了?陆离只能忍着脑袋的不适,加大了道袍里对鬼气的催生,全部喂给纸鬼。 白素衣的虚影凝实几分,陆离让她去开门,让她去打头阵。 门锁,无声无息地转动了。 “吱呀…” 厚重的门似乎被一阵风给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这身影彻底击溃了古阿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脸色惨白如纸,阴寒的空气让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恐惧变成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幻想和自得。 这身影不是她预想中青面獠牙的鬼差。 只是一个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年轻男人。 他撑着一把古旧的黑纸伞,伞沿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阿、阿妈…?”于真的声音带着哭腔,全然没有了屏幕上的阳光自信。 陆离听到这浓重的口音,只能狠狠的在袖子里捏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差点在这肃杀的环境下没绷住笑出声。 古阿秀没有回答。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儿子护在身后,鸿运蛊这些没什么神志的虫子好像也在瑟瑟发抖。 当门口那身影的目光抬起落到于真这个声音来源时,阴影褪去,露出眼睛。 灰色的,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的灰色瞳孔。 于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被这双眼睛扫过,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似乎所有秘密、所有伪装、所有不堪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瘫在沙发上,荷荷发出喘息声。 古阿秀的瞳孔更是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死死盯着那双灰眸,浑身如坠冰窟。 她看不见那漂浮在陆离身后、散发着恐怖纸屑气息的白素衣虚影,也看不见陆离身周弥漫的黑白二色的鬼气。 她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寨子里那些最古老、最隐秘的传说,那些只在族老们酒后发疯才会隐晦提及的俗语,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浊气如墨清如烟,非黑非白照天渊。生魂死魄皆过影,冷看人间未了缘。】 阴阳眼?! 传说中的灰瞳阴阳眼! 传说中能洞穿阴阳,直视魂魄本源,执掌生死界限的禁忌之眼! 是行走在人间,代天巡狩、清算因果的恐怖存在! “完了…彻底完了…” 古阿秀心中一片死灰,所有的侥幸和幻想都在那双灰瞳的注视下化为泡沫。 她知道,自己窃取鸿运、损人利己、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他人厄运缠身、家破人亡的罪孽,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报应…终究是来了…… 陆离地站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这个似乎能操控诡异“晦气虫”的妇人。 虽然她看起来惊恐欲绝,但就凭她看见鬼蜮降临都还没什么表示的样子…他暗暗提防着。 做好了随时应对虫子攻击或者更激烈反抗的准备。 未言胜,先言败。 鬼发早已在自己的要害部位编成了一套鬼气盔甲,他预想着各种可能,也做好了暂避锋芒的准备。 然而,下一幕发生的事,完全超出了陆离的预料 只见那面如死灰的古阿秀,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疯狂的决绝! 她不再看陆离,而是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中年妇人! 她枯瘦的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宽大的苗衣口袋,再抽出时,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用来裁剪布料的锋利剪刀。 但她的目标,不是陆离! 而是她身后那个瘫在沙发上、吓得口不能言的儿子。 于真! “真儿!阿妈…阿妈送你走!免得…免得受苦!” 古阿秀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眼中泪水狂涌,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慈爱”和“解脱”,双手紧握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于真毫无防备的心口狠狠刺下! 她清楚自己窃取气运的后果,那些被窃运者可能遭遇的霉运、病痛甚至横死! 她不能让儿子承受因果清算! 她要亲手结束这一切,然后自己也会跟着去。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背常理的“自爆”式攻击,让陆离都懵了几秒! 斗法呢?虫子大战三百回合呢?怎么直接物理超度自己人了?! 电光火石之间,陆离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妇人诡异的脑回路。 “去!” 他心念急转,身后那空洞漠然的白素衣虚影,在陆离意念驱动下,瞬间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朝着那刺下的剪刀遥遥一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任何声响。 但在古阿秀和于真惊恐绝望的注视下,那把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刺入于真心口的锋利剪刀,瞬间被分解,化作无数片细碎的、惨白色的纸屑! 仅仅一个呼吸间,古阿秀手中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失去了所有刀刃的剪刀柄。 然后那些纸屑顷刻间便融入她的体内,消失不见。 “呃…呃啊!” 古阿秀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猛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痛苦地弯下腰,掐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口鼻之中,竟然不受控制地喷涌出细小的、同样惨白色的纸屑! 仿佛她的内脏都在被无形的力量化为纸灰。 古阿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白色的纸屑,眼神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绝望。 她惊恐地看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近自己身前的灰瞳道士,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让她痛苦万分。 陆离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母子二人。 ‘原来是想自杀解脱啊…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在这鬼蜮里面还想自杀?’ 他的目光平淡到近乎冷漠地扫过古阿秀布满纸屑的脸,又扫过沙发上吓得几乎失禁的于真。 他的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却清晰地砸在两人耳中: “死?” 陆离的灰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古井无波,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漂浮在他们二人身边的白素衣虚影之后。 他陈述了一个事实:“在我面前,那…只是开始。” 第105章 纸扎人 陆离的目光,越过瘫坐在地、因纸屑堵塞而痛苦抽搐的古阿秀,最终落在了沙发上的于真身上。 那张“纯真”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与屏幕上那万丈光芒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脸色惨白,身体颤抖,潮牌卫衣被冷汗浸透,昂贵的球鞋蹭在地毯上留下污痕。 他惊恐地看着口鼻不断喷涌纸屑,身体开始呈现诡异僵直的阿妈,又看向门口那个让人恐惧发抖的灰瞳道士,大脑一片空白,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离的灰眸穿透了于真身上那层被精心雕琢、金光灿灿的“鸿运齐天”之气。 在那刺目的“好运”之下,他“看”到的,是无数纠缠扭曲、痛苦哭泣的淡黄色阴影。 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因为一次“催促”,让玩游戏的儿子去上兴趣班,中年人的儿子就在上学的路上车祸身亡,他的妻子在巨大悲痛中自杀,他的父母郁郁而终,一个家只剩下一个在绝望中沉沦的孤魂… 那是问自己儿子“今天赢了吗?”的张怀意。 他看到一个原本身体康健的老人,因为“恰好”踩到一块香蕉皮摔倒,引发脑溢血…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建筑工人,在“运气不好”的瞬间,脚手架“意外”松动,从高处坠落,支离破碎… 无数细微的“鸿运”,无数“意外”离世的生命,汇聚成溪流,最终汇成了于真身上这令人炫目的“鸿运齐天”! 这金光之下,是累累白骨,是破碎的家庭发出的无声哀嚎! 陆离的眼神越发平静。 这是鸿运吗?这分明是披着金光的尸山血海! 他缓缓从道袍袖中取出那枚被纸屑鬼气严密包裹的虫蜕,它此刻正在蠕动着试图挣脱束缚,想融入“鸿运”之中。 看着虫蜕那近乎本能的贪婪渴望,陆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没找错人,源头在此。 他看向还在徒劳挣扎、试图用身体护住儿子的古阿秀。 “说吧。”陆离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波动,却重重锤敲在古阿秀的脑海中:“就是你,让别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只因你想堆砌出这虚假的‘鸿运齐天’?” 古阿秀的咳嗽和纸屑喷涌更加剧烈,她痛苦地蜷缩着,听到陆离的话,浑浊绝望的眼睛里闪过恐惧和一丝扭曲的辩解。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离的方向,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是我!都是我的错!”她涕泪横流,声音嘶哑不堪:“是我用蛊虫吸的运气!阿真…阿真他不知道!他以为…以为只是普通的…祈福仪式!他什么都没做!什么也不知道! 求你,放过他…求求你… 冲我来吧!冲我来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上很快一片青紫。 于真听到母亲的话,似乎找回了一点神志,带着哭腔想去搀扶:“阿妈…阿妈…” 陆离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看着这对“情深义重”的母子,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浓浓的嘲讽: “受其益,承其果。享其泽,担其咎。”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岂是‘不知’二字,便可轻描淡写,置身事外?” 维持着白素衣虚影的鬼蜮,对陆离的精神和鬼气都是巨大的消耗。 他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金星。 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 随着他的意念心动,悬浮于身后的白素衣虚影,那空洞漠然的灰眸似乎微微转动,聚焦于跪地磕头的古阿秀。 素白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朝着她轻轻一划。 “嗡……” 一股死寂中带着无尽纸屑的素白鬼气,瞬间笼罩了古阿秀! “呃啊!!” 古阿秀的身体猛地僵直,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她绝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粗糙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干瘪、苍白,质地开始变得像是一张粗糙的劣质宣纸。 血管和肌肉的纹理在“纸化”的皮肤下变得模糊不清,骨骼也开始发出细微断的“咔嚓”声,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力量重塑成轻飘飘的竹骨。 剧痛! 难以想象的痛苦席卷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皮肤在脆化,她的血肉在干涸,她的骨骼在变空。 古阿秀感觉自己正在被活生生地制作成一个纸人! “解…解释…我…可以…”她还想挣扎着说什么,但嘴巴一开口却喷出更多的纸屑,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陆离漠然地看着她徒劳的挣扎和变形,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聒噪。”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懒得听你解释什么。你,也不配我听。” “你的罪孽,自有苦主在地狱向你细数。” 他的目光转向沙发上的于真。 这个靠着无数人苦难堆砌起万丈高台的“幸运儿”,此刻正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母亲身体发生的恐怖变化,吓得魂飞魄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鸿运齐天?’陆离的灰眸深处,是深深地厌恶:‘我看到的,只有怨气冲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和越来越剧烈的头晕目眩。 ‘该你了。’ 随着陆离的想法落下,一本通体素白,由无数纸屑凝聚而成的书籍,凭空出现在她的双掌之间。 那是《白素衣》。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看”向地上两个人,素白的手指轻轻翻开书页。 轰! 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古阿秀和于真! 两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在他们的意识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古阿秀感觉自己正被一辆又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 每一次血肉骨骼被碾碎的剧痛都清晰无比,碾碎、复原、再碾碎…永无止境! 于真则感觉自己从万丈高台上一次次坠落。 风声呼啸,粉身碎骨! 身体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复原、拉回高空,再次坠落。 每一次坠落的痛苦都如同第一次般新鲜! 这些由无数被平凡人运者所承受的、最痛苦的“鸿运齐天”,被白素衣的力量无限次循环、放大,精准地施加在他们的感知之上。 每一秒,都是痛苦轮回! 而在现实层面,两人的身体在纸白鬼气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纸人化”。 古阿秀最后一点血肉彻底消失,完全化作了一个穿着苗族服饰、面容扭曲、定格在极致痛苦表情的女性纸扎人。 她的姿势还保持着跪地哀求。 于真的身体也迅速干瘪、僵硬、失去色彩,皮肤化为粗糙的草纸,五官被强行拉扯成那个标志性的“纯真”微笑弧度,僵硬地挂在纸脸上。 他瘫坐在地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两个栩栩如生、却又散发着痛苦意味的纸扎人,静静地立在休息室中央。 第106章 我真的有资格吗? 陆离看着这两个纸扎人,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部破旧的二手机。 他随手点开一个随机数生成器APP,输入了1-1000的范围。 指尖一点。 屏幕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345。 陆离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目光扫过两个纸扎人,声音平淡地宣判: “此间苦刑,轮回往复。” “为…三百四十五年。” 话音落下,白素衣的虚影微微晃动,那空洞的灰眸转向《白素衣》书册空白的纸页。 她以陆离体内涌出的鬼气为墨,以指代笔。 纤细的手指,一笔一划,在那空白的纸页上,清晰地书写下。 刑期:三百四十五年。 当最后一笔落下,书页上那行漆黑的、由鬼气书写的数字骤然亮起幽光! 一股无形的枷锁瞬间降临,牢牢捆住了那两个痛苦纸扎人! 白素衣虚影缓缓合上书册。 那本素白的书籍连同她本身,如同被风吹散的纸灰,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荧光,迅速黯淡、消散,最终重新变成那本通体素白的《白素衣》,被陆离收回怀里。 笼罩休息室的鬼蜮瞬间解除。 远处商场的喧闹声重新涌入。 陆离站在原地,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感受一下自己的消耗,感觉自己好像杀鸡用了牛刀了。 这女的,连一招都没出就被自己解决了。 然后呢? 人和厉鬼,到底怎么划分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见过不少厉鬼。 白素衣,那个被扭曲的封建家族吞噬、最终也吞噬了整个家族的恐怖存在。 她杀光了白家满门,也杀了一些在她价值观里可能都不算是“人”的普通人仆从。 她是极端环境因素催生的厉鬼,但即使是她这样的鬼,也只会安静的待在自己的鬼蜮里,即使被冒犯吵醒,也就用“纸钱”聘请了她看的最顺眼的杨菲菲,其他人她也放过了… 其他的厉鬼呢?萧满这个为了解脱自己的鬼新娘?林念安这个想要妈妈抱一下的鬼婴?黄泥鬼?那在自己眼中都不算是鬼了,那是值得自己叩拜的‘佛’了。 最符合自己心目中的厉鬼的,居然是中元节那时候鬼门大开,无意识想害人性命的鬼。 连自己第一次遇见的鬼发女,害人也仅限于那个女孩林雅… 而这个古阿秀。 一个操控着鸿运蛊的苗族妇人。 在陆离的阴阳眼下,她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实力”。 在自己动用白素衣能力时,她连一个注视都扛不住,瞬间就化作了纸人。 可她造成的结果却是那样的深刻。 陆离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金光闪闪的“鸿运齐天”,透过重重“气”看到的景象: 一个个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庭,在突如其来的、违背常理的“鸿运”冲击下分崩离析。 自己看到的影像都至少有十几个家庭,被人为的家破人亡! 就为了她那点可笑的私欲?为了让自己或者于真踩在别人的尸骨上风光无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休息室窗外商场的霓虹灯都变换了几轮颜色,久到那于真最新的水果手机都响了十几个电话铃声。 他想起了自己。 哪怕在穷困潦倒、住天桥下,跟大爷大妈斗智斗勇,就为了抢那点卫生间里自来水使用权的时候。 他都没想过用自己的能力去走“捷径”。 即使没了这使用“鬼气”的能力,那又如何? 他知道自己能看到病气、死气、晦气,这意味着什么。 他完全可以去给那些富豪权贵当个“健康预警器”或者“风水顾问”,轻轻松松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何至于风里来雨里去,跟各路鬼物和麻烦打交道,赚那点辛苦钱? 他得到的每一笔钱,哪怕再少,都是了结一段“因果”,解决一个实实在在纠缠活人的阴祟,救下一条命或者挽回一个家。 这个苗族妇女呢? 她很弱小,她也很强大。 弱小连自己一回合都走不过,却也强大到视人命如草芥,肆意挥霍他人的气运与生命。 所以,她被自己这个“高人”找上了?自己替天行道了? 陆离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找着理由,试图将那沉甸甸的负罪感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果报应,是她们罪有应得,是自己阻止了更大的悲剧… 可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刚刚亲手结束了两个“人”的生命,并将她们投入了比魂飞魄散更残酷的、长达几百年的痛苦之中。 无论她们生前多么罪孽深重,但剥夺生命并施加无尽痛苦这件事本身,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重量。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但…我真的…有这个资格吗?’ 休息室里死寂一片,陆离只能听到自己那沉重的心跳声。 “道之所在,行之而已…”他喃喃自语,想起了自己悟出的道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陆离头脑风暴时,异变陡生。 休息室内,那金光闪闪的齐天“鸿运”,失去了宿主。 它们如同无主的萤火,丝丝缕缕、星星点点的金光开始不约而同地朝着站在门口的陆离涌来。 陆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胃里的翻搅变成了实质性的恶心感。 “滚开!” 他低吼一声。 他不需要这种踩着别人破碎家庭堆砌起来的“好运”,这鸿运上身,还不如让鬼气沾上呢。 陆离几乎是本能地一挥手,道袍的鬼气变成一只漆黑的鬼掌,将这些金光全部捏在手心之中,强行收束起来! 那些无主的鸿运金光被强行聚拢,最终被他粗暴地、一股脑地塞进了怀里那个被纸屑层层包裹“晦气虫蜕”。 虫蜕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表面的纸屑在金光的冲击下剧烈波动。 几息之后,它停止波动,而虫蜕本身并未变大,只是覆盖的纸屑却隐隐透出一种内敛而厚重的金芒。 陆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虫蜕内部,至少还有十几个无辜者被掠夺的“鸿运”本源。 “你们可真该死啊…” 鸿运被吸收后,那些藏匿在休息室角落缝隙里的细小蛊虫似乎失去了约束,开始躁动起来,全都无意识地爬出、乱飞,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陆离眼神一冷,鬼发张狂而出,心念再动,道袍的补丁处,鬼气被化作一股阴冷的气流,瞬间席卷了整个休息室门口的区域。 在这鬼气的威压之下,那些躁动的蛊虫如同遇到了天敌,刺耳地从各种缝隙中被逼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 下一刻,漆黑的鬼发变成一根根细针,精准而冷酷地穿刺而过。 “噗!噗!噗!” 细密的爆裂声接连响起,一只只蛊虫被瞬间贯穿、毙命。 看着地上狼藉的虫尸,陆离面无表情。 他再次按住怀里《白素衣》的一角。 他的视野立刻被覆盖上一抹素白色,他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蛊虫尸体还是它们留下的污渍,全都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苍白的纸屑,随即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散,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真正推开了通往公共区域的门。 商场内部的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 欢快的促销音乐、鼎沸的人声、孩童的嬉闹…… 和那休息室里的冰冷死寂形成巨大的反差,让他一阵不适,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穿着破旧道袍的他像一个真正的、疲惫不堪的“高人”,和周围的人们格格不入。 陆离无视周围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向通往商场最顶层的扶梯。 走到被门锁锁住的最顶层的铁门前,陆离的鬼发化作了最灵巧的锁匠,只几秒的功夫,就把门锁给打开了。 他反手关上大门,走到了顶楼的护栏上,看着地面如蚂蚁大小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着他们身上冒出的各种浊气,感受着他们冒出的各种想法和欲望。 陆离盘膝而坐,静静的注视着这底下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的… 红尘俗世。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好好写出主角的迷茫,给我写蒙了,就这样吧。) 第107章 感悟 陆离真的就那么坐到天台的栏杆之上,脚下是万丈高空,要是不慎掉下去,普通人只有粉身碎骨一个结局。 他头顶是皎洁的月光和闪烁的霓虹。 鼎沸的人声裹挟着无数浊气升腾,陆离的灰眸静观这片翻腾的红尘海。 他就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礁石,任凭人潮的喧嚣拍打又退去。 浊气似雾,翻腾不息。 深红的贪欲灼烧在奢侈品橱窗前,暗黄的妒忌流淌于情侣依偎的间隙,惨白的病痛缠绕步履蹒跚的老者,墨黑的死寂在某个角落由动物在无声上演,淡金的虚妄名望…已随于真一同化为纸屑飞灰。 更有无数驳杂的灰气,是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交织成一张笼罩万灵的苦网。 “红尘万丈,众生皆苦。贪嗔痴慢疑,五毒煎心;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缠身。浊气如渊,沉浮其中,不得解脱。” 陆离心中像是有了答案,但又不能确定。 月沉日升,喧嚣终有尽时。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只留下空旷的广场和小贩收拾摊位的忙碌身影。 东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继而金红喷薄,朝阳跃出。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与清新,鸟儿振翅,划破晨光,发出清脆的啼鸣。 阳光带着暖意,温柔地洒在陆离身上,微风拂过道袍,带来远处早餐摊的豆浆、面食香气。 “晨钟破晓,紫气东来。鸟鸣山涧,风送清和。涤荡浊秽,复归本真。” 陆离心境放缓,感受着道法自然中的那一缕生机与清净。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几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呼啸着驶入商场大门,引来早起路人短暂的侧目。 陆离的心境起伏波动,目光紧紧注视着警车的那个方向。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警笛声再次响起,警车又呼啸着离去,速度甚至更快,仿佛只是例行公事般掠过此地,未激起更大的波澜。 嗯?他们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不需要继续查下去了? 陆离也不知道警察部门的想法,只看到那抹代表庙堂之上的蓝白色迅速消失在街角。 人潮继而往复,商场大门再次开启,清洁工、早班店员、晨练归来的老人、赶早市的家庭主妇…… 新一天的人流开始汇聚。 促销的喇叭声重新响起,孩童的嬉闹声又充斥满了街道。 仿佛昨夜乃至更早之前,那个名叫于真的、光芒万丈的大明星从未存在过。 他的消失,对这商场、对这城市而言,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被人拂去之后,顷刻间便有新的填补进来。 商场依旧运转,人流如织,欲望如旧,浊气复生。 “蜉蝣朝暮,沧海一粟。名利浮云,转眼成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视众生为刍狗。” 陆离看着这循环往复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苍凉的明悟,不是冷漠,而是看透。 他依旧盘膝而坐,一日一夜,水米未进,他也浑然不觉饥渴。 他不再抗拒那些翻腾的浊气,反而尝试着放空心神。 他“看”着,也“感受”着。 那追逐打折商品的急切,是“求不得”; 那羡慕他人光鲜的酸涩,是“怨憎会”; 那担忧孩子生病的愁容,是“爱别离”与“病苦”; 那为生计奔波的麻木,是“生苦”与“五阴炽盛”…… “浊气非恶,此乃众生相,是七情六欲在红尘业火中的具象。其根,无非是‘我执’深重,沉沦于这八苦轮回之中,不得超脱…” 陆离的灰眼闭了起来,细细感受着自己之前厌恶的浊气。 金轮西坠,云霞似锦,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夕照为陆离的道袍镶上金边,身影在拉长的光影中更显孤寂。 一日枯坐,关于自己是否有“资格”的答案并未明晰,但心头的迷雾,似沉淀了几分,化作更深的体悟。 浊水静置,上层渐清。 “笃、笃、笃。” 轻微的叩击声传来,并非敲在铁门上,而是敲在陆离盘坐之地的附近地面上。 陆离缓缓侧过头。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破旧的僧衣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 一个油腻的酒葫芦挂在腰间,一张圆脸上带着爽朗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笑容。 正是那酒肉和尚,苦行僧,慧能。 慧能也不客气,哈哈一笑,大喇喇地在陆离身边盘腿坐下,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膝盖。 他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这才用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看向陆离,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开口问道: “牛鼻子,枯坐一日,观红尘起落,看云卷云舒,可有什么感悟?” 陆离收回望向夕阳的目光,灰眸转向慧能,那眼神深处沉淀着一日一夜的思考与迷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带着疲惫与探寻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和尚,我…‘代天行罚,诛邪卫道’,然此心蒙尘,难辨清浊。以雷霆手段施报应不爽,是‘替天行道’,还是‘入魔僭越’?这‘判官’的业位,我…担得起吗?” 慧能脸上的笑容未减,眼神却深邃了几分:“你的对与错,贫僧也没资格妄断。不过嘛…” 他晃了晃酒葫芦,没有直接回答陆离的内心叩问, 他伸手指了指陆离那破旧的道袍口袋:“看看你手机里的新闻吧,或许能解你心中一些疑惑。” 陆离眉眼一挑,带着一丝不解,从道袍口袋摸出他那部屏幕都有些划痕的二手手机。 指尖滑动解锁,新闻推送的图标上,鲜红的数字提示着爆炸性的消息量。 瞬间,无数触目惊心的标题疯狂刷新出来: “顶流巨星于真全网封杀!涉偷税漏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彩云省原省长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公职,判处无期徒刑!其多名亲信同案被判处重刑 。” “星耀娱乐帝国崩塌!旗下多名艺人卷入偷税风波,公司账户遭冻结!” “税务部门重拳出击,于真名下所有资产被依法查封、拍卖抵缴税款及罚款!” …… 这一条条新闻,猛地映入在陆离的眼帘。 陆离盯着屏幕,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看向苦行僧,眼中困惑虽然被消解了很多,但还是问:“这是…?” 和尚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慢悠悠道:“商场报警,大明星于真失踪。警察一来,就看到你留下的那俩‘杰作’了。” 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有些老刑侦,干了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一看那纸人的架势,就知道这里面水太深,不是寻常路数。立刻封锁监控室,调取录像…” 和尚吐出一口酒气之后才看着陆离,眼神带着一丝调侃:“好家伙,录像里就一个模糊人影,浑身鬼气森森,跟刚从地府爬出来似的,连脸都看不清。 小牛鼻子,这手遮掩功夫做得不赖嘛!他们当时也懵了,这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什么邪祟作乱?” 第108章 红尘炼我? 和尚拍了拍自己同样破旧的僧衣:“这不,牵扯到这么明显的‘不正常’事件,官府的特殊机制就启动了。我这个正好在市里溜达的‘顾问’,就被一个电话薅过来了。结果过去一看监控…” 他嘿嘿一笑,指着陆离身上的破旧道袍:“就这身行头,贫僧一眼就认出是你了,那补丁跟我一样能装,哈哈!” “然后我赶到商场的时候,你在这‘悟道’时散发的鬼气,和尚我虽然看不到,但感知的得到,我一进商场大门还以为进了什么厉鬼鬼蜮之中呢,怪吓人的啊!” 和尚边讲边喝酒,哈哈笑着,似调侃似安慰。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听着,眼神里的迷茫沉淀了些,却并未完全散去。 那新闻标题带来的联想和冲击,其实挺大的。 这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我呢? 见陆离还是一副闷葫芦不说话的样子,和尚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调侃,他伸手指了一下天空,说: “牛鼻子,看到那俩纸人,又调了监控确认是你,这事儿,在‘那边’就算捅破天了。” 陆离扭头侧目,灰眸中带着询问。 “不是指普通老百姓的‘天’。”慧能晃了晃酒葫芦:“是庙堂之上,另一套专门盯着这些‘非自然’玩意儿的眼睛和规矩。 庙堂之高,自有另一套眼睛盯着这人间呢。 平时嘛,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得鸡飞狗跳、民怨沸腾,咱们这些‘特殊人士’爱咋折腾咋折腾,他们乐得清静,省心省力,这叫‘无为’。 但现在你搞出这么明显的动静,两个大活人,还是有点名气的,眨眼功夫变成那种鬼气森森的纸人,这已经不是寻常厉鬼害人的案子了,这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灌了口酒,继续跟说书人讲故事一样:“那套特殊的审查机制,立刻就被最高权限启动了。 效率?嘿,比你想的快得多! 古阿秀和于真,甭管她们藏得多深,从名字到籍贯,从苗族的哪个寨子出来的,祖上三代是干嘛的,甚至她们小时候偷过邻居家几个鸡蛋…… 只要是人世间留过痕迹的东西,几个小时内,就被查了个底儿掉,鸿运蛊这鬼东西也被揪了出来,所有资料瞬间归档,标上最高等级的‘异常事件’红印。” “鸿运蛊?”陆离低声问。 “对!就是这玩意儿!”慧能一拍大腿:“苗疆蛊术,以前也出过事,但像这样大规模、有组织地掠夺他人气运、制造‘鸿运齐天’假象,还踩着那么多家庭尸骨往上爬的,性质太恶劣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鬼物害人,这是人为制造、精心策划的,有预谋有组织的‘非自然犯罪’, 必须得重拳出击!”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所以,无论那些被古阿秀投放蛊虫的城市一把手,是知道、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这背后的勾当,一个‘失察’的重罪是跑不了的! 这蛊虫邪术,损人利己,踩的是无辜者的血肉,导致他人家破人亡,这就是渎职失察! 在以前,主官‘失察’,酿成如此大祸,诛三族都是轻的! 现在嘛,算他们走运,赶上‘文明’了。 人间的法律是放过他们了,但这世间的因果循环,总还是会找上他们的…” 陆离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的半截竹剑。 他想起了那个被判无期的彩云省省长。 “至于捧于真捧得最狠、拿他当政绩工程的那个彩云省长,嘿。”慧能嗤笑一声:“他可能真不知道于真背后有蛊虫,也不知道自己市里那些倒霉横死的家庭跟这事儿有关。 有心也好,无意也罢,他享受着于真带来的‘政绩光环’,享受着那‘鸿运’带来的顺风顺水,对眼皮子底下如此反常的‘一帆风顺’和‘集中厄运’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 这就叫‘失察’,这就叫‘在其位,不谋其政,反受其邪利’! 其他人的撤职、查办、严重警告…… 一个都跑不了,处分重得能压断脊梁骨,这案子,就是杀鸡儆猴,给所有可能沾边的人看的!” 慧能看着陆离依旧沉默的侧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和了些:“至于你,小牛鼻子……你纠结的那个‘杀人’问题。” 陆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其实吧,从蛊虫吸收第一个普通人气运开始,他们两个,就已经跳出了‘普通人’的范畴了。”慧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操控鸿运蛊,肆意掠夺他人命数气运,制造大量非正常死亡,普通的律法,找不到他们犯罪的证据,管不了她们,也审判不了她们造成的罪孽之万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了一个更贴近陆离理解的词:“他们的审判,走的是另一套程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是天地间最古老、也最公正的法则。 你,陆离,不过是这法则运行到那一刻,恰好被推到前台的行刑人,或者说,你是那柄斩断他们自身积累的滔天业力的‘剑’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了你,我就会因为想来商场讨点酒喝,碰到了他们,没了我,也会有其他人,时候到了,他们就该去死了!” 慧能的目光变得深远:“这是如今‘执掌牛耳’的那位定下的规矩,‘无为而治’。 不是不作为,而是不轻易干涉这种源于天地法则本身的‘因果’审判。 除非它失控,或者像这次一样,牵扯太广,动摇人间秩序的根本。 所以,你不用担心被当成杀人犯抓进去。 在官府的‘异常事件’档案里早就把这案子定性为‘特殊事件,非人因素导致’,走个过场归档封存就完事儿了,压根不会用普通杀人案来追究你!”他朝陆离挤了挤眼。 陆离听着慧能的话,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一股浊气从他胸腔里缓缓吐出。 他真怕自己前脚刚‘替天行道’,后脚就被当成杀人犯通缉,那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十三万存款可就全完了! “原来…是这样。” 陆离低声喃喃,关于“世俗法律审判”的恐惧感,确实被慧能这通半是解释、半是调侃的话给驱散了。 慧能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咧嘴笑了,举起自己的葫芦:“这就对了嘛,来,走一个!敬这操蛋的红尘,也敬那…还算讲点道理的‘无为’!” 陆离嫌弃的摆手拒绝,他不喜欢喝酒,更不会喝这和尚喝过的酒。 慧能看他那样子,哈哈一笑,把酒葫芦塞回腰间,拍拍屁股站起来:“行了,牛鼻子,别跟这儿装深沉了,枯坐一天一夜,水米没打牙,悟也悟了,怕也怕过了,现在心也安了…走吧!” 他不由分说,作势就要将陆离从天台栏杆上拽起来。 陆离却没立刻起身,他望着暮色四合下,城市渐次亮起、如同星河倒悬的万家灯火,灰眸深处沉淀着更深的思索。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慧能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了,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重新盘膝坐下,正色看向陆离: “哦?和和尚我论道?牛鼻子,枯坐一日,看来是真有点东西给悟出来了…” (不会加入官方的,就是补充一下世界观!然后合理的摘过主角杀人的事情,各位读者大大请放心!) 第109章 红尘事了 陆离从天台的栏杆上跳到水泥楼层,顺势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带着点刻意的“高人”风范。 他走到天台边缘,作势远眺,摇头晃脑,仿佛刚刚那自己念的诗就是个幻觉,从未发生过。 慧能盘膝而坐就僵在了那里,抱着胳膊,圆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一副“我就知道”的嫌弃表情。 他“啧”了一声,声音响亮:“嘿!贫僧还以为你看了一天的红尘滚滚,浊气升腾,能吐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论呢! 合着憋了半天,就为了在贫僧面前装这么一下高人风骨? 牛鼻子,你这装腔作势的本事,可比第一次见你时精进多了!” 陆离侧过脸,灰眸斜睨了慧能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心念微动。 一股无形的阴冷鬼气在他身前悄然凝聚,瞬间化作一只惟妙惟肖,指骨分明的黑色鬼掌。 嗯?怎么感觉使用鬼气更加丝滑了…而且,没那阴寒的感觉了?陆离疑惑的看着自己跟前的鬼气手掌。 而后者的Z指,嚣张地、笔直地竖立着,在慧能面前挑衅似的晃了晃,精准地悬停在慧能锃亮的脑门前方几公分,随即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暮色中。 “你猜刚刚在你面前的是什么?”陆离的声音平平淡淡,嘴角带笑:“哥们儿真要跟你说我的感悟,怕你那点慧根,听不懂啊。” 他故意拖长了“慧根”两个字,调侃着这没阴阳眼的和尚。 慧能虽然看不见那鬼气化形,但那股骤然凝聚又消散的阴寒之意,尤其是头顶上方瞬间掠过的冰冷触感,他可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摸着光溜溜的后脑勺,嘟囔道:“……感觉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对了,牛鼻子心眼都忒小!” 两人拌着嘴,一前一后下了天台。 陆离一只手把自己的战国黑纸伞给稳稳地扛在肩上,没有打开,现在是晚上,没阳光直射也就不需要遮挡了。 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将挂在腰间的那截风干竹剑扶正。 随后,他整了整破旧的道袍领口,努力维持着那副“面色淡然”的高人模样,步履平稳地汇入商场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 慧能也紧随其后,他深吸几口气,又用力哈了几下,试图驱散口中浓郁的酒气,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宝相庄严、悲天悯人的高僧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离身侧。 这一僧一道的组合,实在太过扎眼。 陆离穿着破旧道袍,面色淡然,灰眸深邃,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质。 和尚则是光头锃亮,宝相脸,身材高大,走路带风。 所过之处,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哎哟,快看快看!和尚和道士!” “拍戏呢?这装扮挺到位啊…” “不像拍戏吧,你看那衣服旧的…” “那道士小哥好好看啊,眼神好忧郁!” “那和尚看着挺有福相…” 一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目光敬畏地看着宝相庄严的慧能,有胆子大一点的甚至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双手合十念叨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就想往慧能手里塞。 和尚立刻停下脚步,单手立掌于胸前,微微躬身,用充满禅意的嗓音回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行脚化缘,心领了,钱财请施与真正需要之人。” 那神态、那语气,任谁也想不到这货几分钟前还在天台喝酒破戒。 陆离身边则是围绕起了三三两两结伴出来的活泼女孩子,他那副“得道高人”、“遗世独立”的范儿,配上那双独特的灰眸和一身“COSPLAY”感十足的行头,对某些女生有着奇特的吸引力。 女孩叽叽喳喳地挤到陆离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兴奋和好奇:“道长道长!能合个影吗?” “道长你有女朋友吗?加个微信呗?” 陆离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些手机摄像头几乎怼到了他脸上了。 他虚着眼,看着眼前热情洋溢的脸庞,恨不得立刻把鬼气全放出来清场! 他赶紧摆手,动作幅度不大但速度极快:“抱歉,贫道…呃,不方便!告辞!”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如同一条鱼儿,瞬间从女孩们的包围圈中“溜”了出去,速度之快,引得女孩们一阵失望的惊呼。 同时,为了彻底杜绝后续骚扰,他不动声色地将一丝微弱鬼气,在自己身旁的四周悄然扩散。 那些原本还想追上来或者只是好奇打量他的人,接触到这丝气息,无不感到心头莫名一悸,后背发凉,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更别说靠近搭话了。 慧能那边也终于摆脱了热情的大爷大妈,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逃”似的冲出了商场大门。 此时的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边大排档的油烟香气。 慧能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笑得有点僵的脸颊,对旁边同样松了口气的陆离提议:“折腾一天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牛鼻子,要不要去吃顿好的?压压惊,也祭祭五脏庙?”陆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 奇怪,明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居然不饿,就有一点点空落落的感觉而已? 不过,慧能吃东西的提议正合他意。 他点点头,言简意赅:“也行。” 两人没走多远,就在街角寻了家人声鼎沸的大排档。 塑料桌椅油光发亮,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慧能神色自若地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然后在陆离无语的目光中,非常熟练地从他那件破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顶卷曲弧度极其不自然的黑色假发! 他对着旁边一辆摩托车的后视镜,仔细地将假发套在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用力按了按,确保不会掉下来。 瞬间,高僧和尚就变成了一个“发量堪忧”的年轻大叔。 陆离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他拿起桌上油腻腻的菜单,本着“犒劳自己”的原则,无视了价格,刷刷刷点了一堆烤串、炒菜,全是各种肉类。 管它饿不饿,先点满再说,吃不完就带走回去吃。 等待上菜的间隙,陆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商场那巨大的LED屏幕。 就在前天,那上面还铺天盖地是于真那张精心修饰,笑容灿烂的巨幅海报和广告。 而此刻,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更换。 于真所有的影像、标语,通通被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促销信息和公益广告。 那个曾经笑容纯真,被“鸿运齐天”提到万丈高台的大明星于真,他的一切痕迹,都没了,变成了档案室里封存起来,变成了栩栩如生的纸扎人,接受着他们母子二人应该得到的惩罚。 陆离拿着羊肉串的手顿在半空,油脂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灰眸在夜市摊昏黄灯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地咬了一口羊肉串,滚烫、咸香、带着孜然的香气味道在口中绽开,伸手触碰了一下怀里那种金光闪闪的“晦气虫蜕”,它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陆离端起服务员刚倒上的廉价茶水,抿了一口,心里喃喃自语: ‘红尘依旧,因果已了。’ (本来我是想给主角说一点什么顿悟啊,格言啊,扯一句“红尘练我?我练红尘!”什么的,然后顺势给主角升级到“练气”,但写的干干巴巴的,大道理一大堆,太无聊了,这级是升了,但升级说明我先毛了,下次再说吧。) 第110章 黄泥鬼佛笔 羊肉串的竹签堆成了小山,盘子叠在一旁。 夜市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推杯换盏。 “老板,结账。” 两人默契地异口同声。 陆离和慧能默契地各自掏出了手机扫码。 老板叼着烟过来算了算,报了个数。 两人对视一眼,陆离付自己那份,慧能也付出自己那份,不多不少,正好一人一半。 老板眼神古怪地在这对“假发油腻中年男”和“面色冷淡道士”身上扫了两眼,嘟囔着“真稀奇”走开了。 “因果两清,互不相欠。” 慧能嘿嘿一笑,顺手又把那顶油腻假发摘下来塞了回去,露出锃亮的脑门。 陆离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已经开始忌讳欠下这种不明不白的小因果了。 谁知道这些小因果积少成多,会不会在某一天给自己暴个大雷啊。 一顿饭钱,平分最好。 感受着一会夜风之后,他们起身,沿着灯火阑珊的街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 “行了,牛鼻子,就此别过?” 慧能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酒气混着烤肉味。 “嗯。” 陆离应了一声,杵着自己的黑纸伞,准备转身。 没有多余的客套,他们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独行,也深知彼此的‘道’不同,短暂的同行已是难得。 刚走出两步,陆离脚步猛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他赶紧回头,朝着慧能的背影喊道:“喂!和尚,等等!” 随后陆离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根沉寂的黄泥鬼佛笔! 差点把这茬忘了! 正要迈步离开的慧能疑惑地转过身:“咋了?落东西了?” 陆离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根黄泥毛笔。 在昏黄的路灯下,它的笔身更显得黯淡无光,泥胎粗糙。 那曾经温润如暖玉,内蕴佛光的灵性几乎完全沉寂,只剩下微弱残烛的一点点火星气息。 “我这笔…该怎么办?” 陆离把笔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无奈:“你…要不念个经试试?看看能不能给它充点‘电’?” 慧能起初没太在意,但当他看清楚此刻毛笔的如今的样子时,脸色骤变! 他随意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这这这…!” 慧能的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陆半仙!你…你怎么能把尊者搞成这副模样?!贫僧…贫僧都快感觉不到它的灵性了!它可是…可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着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惊愕和心痛,那架势,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掐住陆离的脖子使劲摇晃几下,质问他是怎么糟蹋了黄泥佛祖。 陆离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赶紧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 那本通体素白的《白素衣》。 “和尚,你先别激动,看看这个!” 陆离直接把书册亮了出来。 就在《白素衣》离开道袍,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 一股森然冰冷,带着无尽纸屑腐朽的恐怖鬼气猛地从书册上漫开! 无声无息,小巷地面上散落的几片枯叶,接触到这股气息的边缘,肉眼可见地开始褪色,边缘泛起细碎的白色纸屑! 路灯的光线也被扭曲,投下诡异的剪纸阴影。 “嘶!!” 和尚脸上的惊愕瞬间被惊骇取代,混合着不可思议和恐惧,他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向后弹开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素白书册。 “你…你…” 慧能的声音都变调了,指着《白素衣》,又指指陆离:“你居然…自己解决了这种等级的鬼神?!那纸扎人,那刑期…就是用这玩意儿搞出来的?!” “我还以为你去那里学来的旁门左道法术呢!” 最终,他的所有情绪都化作看一种看“神仙”的震撼。 陆离默默地把《白素衣》收回怀里,那恐怖的鬼气瞬间收敛,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回暖了几分。 他点点头:“嗯,差点没打过,还好白…她似乎没尽全力反抗。” “…牛逼!” 慧能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两个最朴素的字,还对着陆离用力竖起了大拇指。 “我要是碰到这种鬼神,别说打了,跑都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 这玩意儿的气息…太吓人了! 感觉多看一眼都要被变成纸人!” 陆离好奇地问:“那你如果碰到这种硬茬子,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碰得到这种鬼神啊!”慧能很干脆地双手一摊:“实在倒霉遇到了,我就打电话摇人! 直接呼叫禅宗山门,请那几位闭关的大师、叔伯出手!现在嘛…”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陆离的肩膀,“多了一个你,陆半仙!下次贫僧再遇到搞不定的,电话打给你,你可记得来救命啊,报酬好商量!” 他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圆了,指着陆离放书的胸口位置,声音都尖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等!你之前打电话给我,说什么‘一起刷副本’,不会…不会就是想让我来跟你一起搞这玩意儿吧?!” 陆离很坦诚地点点头:“是啊,本来想着多个帮手保险点,多个人多份力。” 慧能:“……”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光头,最后又重重地竖起一个大拇指,发自肺腑地再次感叹: “敢拉贫僧来刷这种级别的‘副本’,你也是真看得起贫僧!贫僧谢谢你啊,下次这种‘副本’提前说清楚点,贫僧好提前把遗书写好!” 调侃归调侃,震撼过后,慧能还是记挂着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神色变得无比庄严肃穆。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根黯淡的黄泥鬼佛笔,仿佛捧着的不是泥笔,而是佛祖真身舍利,沉重无比。 “阿弥陀佛。” 慧能低宣一声佛号,声音沉稳虔诚。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界中,他看到慧能身上原本并不算耀眼的内敛佛光,此刻骤然变得凝练起来,带着温和、慈悲的意蕴,变成了温润的金色溪流,缓缓地从他合十的双手涌出,轻柔地灌注进那黄泥笔身的细微痕迹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慧能闭目凝神,口中无声诵念着经文。 那精纯的佛光持续注入,然而,黄泥笔身只是微微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那点如火星般的灵性并未有显着的增强或复苏迹象。 良久,慧能缓缓睁开眼,额角渗出了汗珠,显然是消耗不小。 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带着疲惫和歉意:“不行,贫僧这点微末道行,佛法不深,佛性不够精纯…尊者的根基受损太重,这点佛力如同杯水车薪,难以唤醒其根本灵性。” 他叹了口气,将笔郑重地递还给陆离。 和尚沉吟片刻道:“或许…你可以试着去找找那些发自真心、祈求叩拜的信众?若能吸收到纯粹、炽热的诚心祈愿,或许能加快恢复?或者…” 他思考几秒:“…就只能等了,尊者根基深厚,只是耗尽了力量,让它在你身边,受你温养,慢慢自行恢复。 贫僧估计…嗯,大概一年半载之后,应该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了,这个速度,对尊者这等存在来说,其实也不算慢了” 陆离接过笔,感受着指尖那微弱的暖意和沉重的分量,又看了看慧能诚恳中带着无奈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 他小心地将黄泥笔收回怀里,贴身放好。 “知道了。” 陆离撑开黑伞,遮住了月光:“谢了,和尚。” “客气啥,下次记得来救贫僧的命就行!” 慧能哈哈一笑,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夜色中。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内怀。 那里放着枯竭的佛笔,素白的《白素衣》,以及那块泛着“鸿运”金芒的虫蜕。 “发自真心的祈求叩拜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第111章 两种祈求 那两层小楼的“阴宅”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阴寒感觉,但此刻对于的陆离而言,却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还是这环境适合我啊,没商场闹市中那么多人烟,又安静又能给我补充鬼气。’他心里很满意的点点头。 之后他快速进门,草草洗漱,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洗去一身若有若无的疲惫。 然后等自己那半长的头发风干之后,才将自己摔进那张不算舒适的木床上。 陆离躺好,合上眼。 虽然早有预感,但意识沉入睡眠的瞬间。 梦境果然如期而至。 陆离梦中的一片纸白的空间里,于真和他母亲古阿秀的身影被扭曲,固定在两个痛苦挣扎的纸扎人姿态上。 他们在无尽的纸白中翻滚挣扎,纸质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又重组,发出无声的,凄厉到变调的哀求。 “放过我们…我们知道错了…饶命啊…” 他们时而匍匐在地,对着虚空中的陆离方向疯狂磕头,纸质的头颅撞击着虚无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无声地祈求着宽恕与解脱。 “你***,你个***!你不得好死!我***也不会放过你!” 时而又猛地昂起头,纸面上那双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陆离,嘴巴无声地开合,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和谩骂,怨毒的气息几乎要穿透梦境。 咒骂声嘶力竭后,纸质的身体扭曲着做出认罪忏悔的姿态,随后声音变成了崩溃的哭嚎与忏悔。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不该害人…不该贪心…求求你,结束这痛苦吧…” 哀求、咒骂、认错…循环往复,如同一场荒诞又残酷的戏剧,将人性在极致痛苦下的丑陋与软弱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离悬浮在这片纸白的虚无之中,灰眸平静无波,映照着下方上演的一切。 他像一个冷漠的观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只有一种漠然的审视。 当那循环的咒骂再次达到顶峰,当那扭曲的怨毒几乎要冲破梦境时,陆离终于动了。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对着那片翻腾的纸白空间,轻轻一挥。 一股庞大森然的纸白色鬼气喷涌而出,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梦境! 那两张正在疯狂诅咒的纸人脸孔,连同她们扭曲的身体,在接触到这鬼气的刹那,动作瞬间停滞! 下一秒,她们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怨毒与哀嚎,都被强行抹去、凝固。 仅仅一个呼吸间,梦境里只剩下两个痛苦表情的“纸扎人”,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就那么悬浮在无边的素白之中。 陆离俯瞰着那两张凝固的纸脸,灰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声音在空寂的梦境中回荡,清晰而坚定: “我并不后悔。” 话音落下,梦境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破碎。 陆离再次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然蒙蒙亮,微弱的天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缝隙挤了进来。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新的一天…”陆离低声自语:“鬼佛笔啊…” 今天的该去寻找一下修复黄泥鬼佛笔的办法了,不然有些人冒然接触自己的鬼气,总是不好的。 比如李勿则家里那个小孩子,比如一些年老体衰的老人… 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几件少得可怜的常服。 他伸手,取出一套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最简单的款式。 脱下道袍,换上普通的黑色卫衣和长裤。 镜子里的人瞬间褪去了“高人”的疏离感,更像一个面容清俊、眼神带着点疲惫的普通青年,只是那双灰眸有异于常人。 换下的道袍被他随手一抖。 微弱中带着一丝清新意味的鬼气,流水般拂过道袍内外,瞬间涤净了所有尘埃污渍,甚至连细微褶皱都被抚平。 这是鬼婴林念安留下的馈赠。 “新生吗…?” 陆离看着焕然一新的道袍,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摇头笑了一下。 他将洁净的道袍仔细折叠好,塞进了那个装过杨菲菲现金的黑色双肩背包里。 接着,又将那本散发着恐怖鬼气的素白色《白素衣》也小心地放了进去,与道袍叠放在一起。 背上背包,他目光扫过桌面,那个被纸屑包裹得严严实实、正隐隐透出内敛金芒的“晦气虫蜕”,它正安静地躺着。 陆离眼中闪过嫌弃神色。 这是别人的鸿运,是他不会用,也不屑用。 他伸手进入背包,摸到了《白素衣》的一角,挥了挥手,一缕更浓郁的素白色鬼气缠绕上去,将那点泄露的金芒也彻底封死,确保它不会散发出一丝一毫的气息,才将其塞进口袋里。 最后,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只黯淡无光、仅存几点火星的黄泥鬼佛笔贴身放好。 拿起那把“战国”黑纸伞,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尚未达到灼人的程度,身上和背包中道袍的鬼气暂时还能抵御阳光的侵蚀,不至于快速散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也就没有撑伞,任由晨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的暖意。 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简单的豆浆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着,看着车水马龙渐渐喧嚣。 然后,才走向公交站台。 清晨的公交车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空气混杂着各种气味。 陆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灰眸半阖,视线扫过车厢里一张张或麻木、或焦虑、或疲惫、或带着清晨短暂活力的面孔。 公交车走走停停,报站声机械地响起。 终于,他听到了自己目的地那个站名。 陆离随着人流下了车。 站在略显嘈杂的站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投向不远处的目的地。 那里竖立着一栋巨大的、充满现代感却又散发着无形沉重气息的建筑群。 红十字标志在清晨中醒目无比。 第一人民医院。 陆离呆站了一会,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视野里那些迷茫、徘徊又不甘的亡魂消失。 他强行关掉了自己的阴阳眼视野,这让他的脑袋传来沉闷又痛苦的感觉。 这远比自己使用鬼气时更加难受数倍。 和尚说的发自真心,祈求叩拜的信众,陆离也只想到了这里。 寺庙、道观里的神像佛身,聆听的几乎都是带着功利和欲望的诉求。 只有医院的白墙,才承载过无数最卑微、最虔诚、最撕心裂肺的祈祷和跪拜。 第112章 陆离的“鸿运齐天” 陆离再次跟随人流踏入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刚进入了医院大厅里,即使此刻的陆离关闭了自己的阴阳眼,那无形悲伤与焦虑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他沉默的站了一会,便在角落里寻了张硬质塑料椅坐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被轮椅推着的老人、抱着孩子焦灼踱步的母亲,神色麻木等待叫号的病人,拿着缴费单茫然四顾的中年男人… 一幅幅人间愁苦的画卷无声展开。 他看了许久,才起身,顺着指示牌,走向那承载着更多生死祈祷的地方。 手术室楼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更凝重的氛围扑面而来。 长长的走廊两侧,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家属,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祈祷、等待和恐惧。 陆离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却意外地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尚慧能。 此刻的他,脱去了僧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头上戴着那顶略显油腻的假发,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年轻大叔。 他半闭着眼睛,坐在角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其内敛的佛光。 他在诵经祈福。 即使在陆离强行关闭的阴阳眼感知下,也能感受到那份安宁的意念。 陆离看到了他,慧能似乎也心有所感,眼皮微抬,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陆离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惊讶的招呼,没有多余的言语。 陆离自然地走过去,在慧能斜对面的空位坐下,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和尚。”陆离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干嘛?” 慧能诵经声微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同样低声回应:“为沉疴祈福,替众生消业。”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 陆离从口袋里小心地掏出那支黯淡的黄泥鬼佛笔,双手虚握着,置于膝上,:“找虔诚的叩拜。” 慧能的目光落在笔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庄重,双手合十,对着毛笔的方向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最深的敬意。 “呵,我还以为你会直奔那些香火鼎盛的道观佛庙呢,那里的‘虔诚’不是更多?”慧能行完礼之后说。 陆离笑了一下,才回答:“那里的‘虔诚’,掺杂了太多功利的欲望了,求财、求名、求子、求升官……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浊气喧天,假象横生。 之前在金山寺,你感受不到吗?” 他瞥了一眼慧能,指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晚上去的金山寺里想看佛像那件事。 慧能闻言,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算是默认了陆离的说法,没有再辩驳。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陆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黄泥笔上,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笔身。 慧能也再次闭上眼,无声地诵念,为这层楼里的病患祈福。 十多分钟后,强行关闭阴阳眼带来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箍,让陆离的脑袋阵阵胀痛,太阳穴突突直跳,越来越难以忍受。 “啧…”他眉头紧锁,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放开了对阴阳眼的压制。 “嗡!” 陆离的视野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颜色”所淹没! 惨白,刺目的惨白! 它们几乎凝成了实质,充斥了整条走廊,浓烈得要突破天花板,直冲云霄。 这是无数病痛、虚弱、绝望的气息交织而成的病气。 在这惨白的底色上,还翻滚着代表焦虑的暗黄、代表恐惧的墨黑、代表悲伤的灰蓝…… 各种负面情绪变成浑浊的溪流,在惨白的大河中涌动。 陆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感到一阵胸闷,将手中的黄泥笔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啜泣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护士推着一张窄小的病床从电梯出来,快速向手术室门口移动。 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弱得几乎脱形,脸色是死灰般的青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无比艰难,给人一种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感觉。 他大大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眼神空洞,只有生理性的微弱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推着床的父亲,眼眶赤红,布满血丝,紧握着床栏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母亲跟在旁边,泪流满面,身体摇摇欲坠,全靠旁边一位亲戚搀扶着,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陆离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灰眸穿透表象,落在小男孩的胸口。 那里,一团浓稠得如同变质猪油的惨白病气,死死缠绕、包裹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显得无比沉重。 “先天性心脏病…”陆离在心中呢喃出他的病因。 旁边的慧能也睁开了眼,看着那可怜的孩子和悲痛欲绝的父母,深深叹息一声,脸上的伪装尽褪,只剩下悲悯。 他双手合十,诵经的声音虽低,却更加清晰与专注。 在陆离的阴阳眼中,能看到慧能周身散发出精纯温和的佛光,轻柔地朝着小男孩飘去,试图渗入病气之中,为其带来一丝抚慰和生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佛光确实起到了一丝作用,病气被散开一丝缝隙,小男孩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点点。 然而,那病气的根源深植于他的心脏,被驱散的瞬间,又有新的惨白气息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重新填补空隙。 和尚的努力,杯水车薪。 陆离心中一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的鬼气,尝试性地探出,想看看能否如同佛光一般给予一些帮助。 然而,他的鬼气尚未真正接触到小男孩的身体,仅仅是靠近,那孩子就猛地一颤,原本就艰难的呼吸瞬间变得更加急促和痛苦,胸口的病气也变得更加活跃。 陆离脸色微变,立刻将鬼气收回! 慧能也似有所感,侧头看了陆离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摇了摇头。 鬼气属阴,与这垂危的生机本就相冲,贸然接触,无异于雪上加霜。 陆离看着手中依旧黯淡无光的黄泥笔,催动它? 可那微弱的火星毫无反应。 他思考了几秒,摸向口袋,触碰到那个被纸屑包裹着的“晦气虫蜕”。 一个念头闪过。 他没有试图使用虫蜕里那些掠夺来的“鸿运”。 那是别人的,他还得还给别人。 陆离想的是,用自身的力量喂养这虫蜕。 让它重新产生新的“鸿运”,然后再将这新生的鸿运,渡给那个命悬一线的孩子! 让他能“鸿运齐天”,平安度过这场手术。 说做就做,陆离眼神一凝,手指隔着纸屑包裹,按在虫蜕之上。 一缕精纯黑色鬼气,顷刻间升起,试图进入那虫蜕之中。 然而,如墨的鬼气一接触虫蜕,非但没有催生鸿运,反而让虫蜕内部那金灿灿的鸿运本源,剧烈地波动、挣扎,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了一小部分。 鬼气在侵蚀这些被掠夺的“鸿运”! “不行!”陆离心一沉。 他看着手术室门口那对濒临崩溃的父母,看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的孩子,看着慧能那充满悲悯却无能为力的眼神…… 陆离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灰芒前所未有地明亮。 他直接调动了自身的力量。 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的灰气,抽丝剥茧一样,艰难地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这灰气带着一种缥缈之感,缓缓注入到虫蜕之中。 这一次,虫蜕没有抗拒,反而拼命地吸收着这灰气。 等吸收完陆离的灰气之后,那虫蜕被纸屑包裹住的口器之后,竟然真的开吐出一丝微弱却纯净的淡金色气体。 这是陆离的“鸿运”。 陆离的意念牵引着这一缕新生的的鸿运,让它犹如温柔的春风,无声无息地飘向那个躺在推床上、痛苦喘息的小男孩。 淡金色的气息没入孩子苍白的额头。 孩子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彩。 虽然胸口的惨白病气依旧浓重如织,但那股萦绕在他身上,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死寂感,被陆离给驱散了。 陆离给了他能安全度过今天手术的“鸿运齐天”。 而与此同时,坐在对面的慧能,一直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开,他那双精光内蕴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陆离的头顶 虽然他看不见具体的“气”,但他对气运、业力的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 一丝淡黄色的晦气,居然在陆离的脑门处袅袅升起! 慧能看着陆离,看着他突然面门发黑似要倒大霉的模样,再看向病床上奇迹般稳定下来的孩子。 随即,这位酒肉和尚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对着陆离的方向,恭敬地弯下了腰,他声音低沉而肃穆地诵道: “阿弥陀佛…” 第113章 要倒霉了 陆离侧身,避开了慧能那郑重其事的躬身行礼。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意味。 他不需要这种敬意,自己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 路见不平事,拔刀相助之而已。 “少来这套。”他声音平淡地回应了和尚的行礼。 慧能直起身,看着陆离那张依旧平静的面孔,忍不住咂咂嘴,用半是佛偈半是白话的腔调问道: “牛鼻子,‘割肉饲鹰’,种此福田,这舍己渡人的大功德,不随缘化个斋饭,结个善缘?亦或…去向那对父母,讨个‘谢’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感受着紧握在手中的黄泥鬼佛笔。 笔身依旧冰凉,但触感似乎有了微弱的变化。 笔尖那几点近乎熄灭的、代表着佛性残存的小火星,此刻竟明亮了一丝丝。 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烛火,但那份暖意和生机却清晰可辨。 它似乎…很“喜欢”陆离这种近乎自我牺牲的举动。 随后,陆离抬起灰眸,看向慧能,随意回答:“善不图报,方为大善。” 慧能闻言,脸上的玩味之色尽去,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点头道:“善哉!此言大善!” 他顿了顿,带着点考校的意味,又带着点促狭,笑眯眯地引经据典:“然则,‘子贡赎人而不取其金,孔子责之。子路受牛而谢,孔子喜之。’ 道士,你猜夫子为何喜子路而责子贡?” 陆离瞥了慧能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是大尾巴狼装什么装啊”,不知道哥们是九漏鱼啊。 他想了一会,决定也扯一些道学经典:“‘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又接着补充一句心学:“‘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扯完之后,陆离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况且,你我两个陌生人,突然跑到人家父母面前说:‘嘿,我刚刚用了点玄学手段,给你儿子借了点鸿运保命!’ 你猜他们是会感激涕零,还是觉得我俩是神经病,或者江湖骗子想讹钱?” 没等慧能回答,陆离的目光又半阖半睁,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疏离: “我救他,与他何干?” 慧能看着陆离,在他身上居然感受到了一种近乎“道”的纯粹。 “善哉善哉,道士,好心境啊。” 不求理解,不求回报,只行己道。 陆离不再理会慧能的反应,他将心神沉入手中的黄泥鬼佛笔,引导着它,去去吸收在这片空间里的‘祈求叩拜’之意。 丝丝缕缕无形的、带着期盼的“愿力”,被笔身小小的佛性火星吸引,缓缓融入其中。 笔尖那几点火星,在愿力的滋养下,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佛光。 然而,这温热感,比起他刚刚强行转化鸿运救下那男孩时,笔身传来的那一次明显“跳动”,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陆离心中若有所悟,得出了一个矛盾却又合乎“规则”的结论: 自己强行干预了那男孩的因果轨迹。 原本,那男孩的因果可能在此刻因手术失败而被斩断,或陷入那手术不算成功,却又不会死去更深痛苦之中。 但因为自己的鸿运介入,强行改变了结果,为他争取了一线生机。 这种直接改变生死、扭转既定因果的行为,所带来的“业力”“功德”反馈,远非吸收普通虔诚愿力所能比拟。 所以,鬼佛笔的恢复才更为明显… 慧能见陆离陷入沉思,也不再打扰,低声诵念经文,为这里正在经历生死考验的生灵祈福。 墙壁上时钟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关开开,带来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离和慧能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或是对某个病例的感慨,或是对某些家属态度的唏嘘,但更多的时候,是被这充斥着生离死别气息的环境所感染,陷入各自的沉默。 期间,陆离又数次拿出那个被纸屑包裹的晦气虫蜕。 看着那些或命悬一线、或痛苦不堪的病患,他心念转动,再次抽取了属于自身那近乎透明的“灰气”,注入虫蜕,艰难地转化出几缕纯净的淡金色鸿运,悄然送给了几个看起来状况危急,九死一生的人。 每一次抽取,每一次转化,每一次送出鸿运… 他头顶的淡黄色晦气便浓郁一分。 当陆离又一次将手伸向口袋时,旁边的慧能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按住陆离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道士!”慧能的语气难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够了,再这样下去,肯定要死人的!你的印堂都要黑的滴出水了!” 陆离挣开他的手,灰眸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死?除非我现在出门,天上立马掉下来颗陨石精准砸我头上,或者突然冒出一帮扛着火箭筒的悍匪对着我突突。不然…” 他扯了扯嘴角:“我还真不知道,谁能让我横死当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不是怕你…”慧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家属侧目,他赶紧压低声音,指着陆离头顶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淡黄晦气。 “我是怕靠近你的人倒霉! 你再这样搞下去,和尚我离你这么近,等下出门都得提心吊胆,生怕走路踩到香蕉皮摔断脖子!或者喝凉水被噎死! 你自己命硬扛得住,可那些因你而牵扯进因果里的人呢? 他们受得住你这‘鸿运齐天’的牵连吗? 牛鼻子,悠着点吧!” 慧能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离心头那点近乎偏执的‘无所谓’。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浓郁的淡黄色晦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又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本就因为亲人手术而忧心忡忡、愁云惨淡的家属们。 和尚的话点醒了他。 他自身的晦气已经太过浓烈,可能都无意识地影响周围的人和事了。 他想起了古阿秀操控鸿运蛊时,那些被牵连而家破人亡的无辜家庭… 此地不宜久留了。 他只能叹息一声,将口袋里那个被纸屑包裹晦气虫蜕彻底按紧,隔绝了它的鸿运气息。 随后,陆离站起身,扭动一下久坐之后有点僵硬肩膀,才对慧能道: “走了,和尚,一起?” 慧能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合十,一脸“敬谢不敏”: “去去去!赶紧走!谁想跟你这一脸‘印堂发黑,霉运罩顶’的家伙一起走? 贫僧还想多活几年呢,等你哪天把这身晦气去掉了,印堂不黑了,咱们再联系!” 和尚最后还夸张地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陆离切了一声,也懒得再说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中午猛烈的阳光,庆幸自己机智的带了黑纸伞。 第114章 一一化解 陆离撑着那把黑纸伞,踏出了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本该炽烈,但透过黑伞,只能留下昏沉的光影。 想要散溢出去的晦气,被他身上周身盘绕着几乎化为实质的如墨鬼气所阻隔,伞下的阴影此刻显得格外阴冷。 陆离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放着的黄泥鬼佛笔。 心里感受着它传来的一丝微弱的檀香佛光。 笔尖那点原本奄奄一息的火星,在经历了几次转化鸿运救人之后,竟真的壮大了几分,从微不可查的星点,变成了淡金色的小火苗。 虽然离它全盛时期的温润佛光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巨大的进展。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陆离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心口。 那里,盘踞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淡黄色晦气,几乎要从自己身上滴出来…… 他心中无声地摇了摇头。 “虔诚的叩拜祈求…的确能给你‘充能’,但效率太慢了。”陆离在心中对那支笔低语:“真正让你‘活’过来的,还是这种‘舍己为人’的蠢事吧? 黄泥佛…好一个‘泥菩萨过江’啊 宁愿自身苦海沉浮,也要渡人苦厄吗?这是你想教给我的‘道理’吗。” 他嘴角扯出带着自嘲和一丝了然的弧度:“呵…也不知道是你影响了我,还是我本性如此?因为钱已经够花了,所以就干脆都不收了…” 他想起自己那十三万存款,又看看这身晦气,只觉得荒诞。 收回思绪,陆离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街道。 自己现在这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晦气,怎么回去? 坐公交?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连环追尾;打车?司机师傅大概率要倒血霉;自己或许能凭非人手段硬扛过去,但车上那些普通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就是个灾星。 念及此处,背包里那件破旧道袍中蕴含的如墨鬼气再次涌出。 它们迅速弥漫开来,给原本的鬼气封印再加了一层,紧紧包裹住陆离周身,形成一个隔绝内外的“墨色气茧”,竭力阻止晦气散逸出去沾染无辜路人。 “还是走人迹罕至的小路吧。”陆离打定主意,脚步一转,偏离了主干道。 他刻意避开人流,选择那些曲折、老旧、甚至有些荒废的路径,尽量不牵连无辜。 然而,“人迹罕至”并不等于“安全”。 对此刻的陆离而言,这条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刚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头顶毫无征兆地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根碗口粗、早已枯死的枝丫,竟在无风的情况下骤然断裂,带着千钧之势,直直朝着陆离的天灵盖砸落。 “轰…” 陆离甚至没有抬头。一缕鬼发瞬间激射而出,瞬间将那截枯枝捆了个结实,轻描淡写地甩到路边草丛里。 他脚步未停,继续前行,转入一条更加破败,堆满杂物的废弃小巷。 两侧斑驳的旧墙摇摇欲坠。 就在陆离走到巷子中段时,右侧一面看似还算完整的砖墙,毫无预兆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整面墙轰然向内倒塌。 无数沉重的砖块暴雨般砸向陆离! 陆离眼神一凝。 包裹周身的墨色鬼气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漆黑鬼掌,鬼掌五指并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一拳捣向倒塌的墙体中心! “噗嗤!” 鬼掌硬生生在倒塌的砖墙洪流中,洞穿出一个刚好容纳陆离身形通过的圆洞。 陆离身影一闪,险之又险地从洞中穿过。 身后,砖墙彻底垮塌,烟尘弥漫。 而几块漏网之砖,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刁钻地射向陆离后心、太阳穴等要害。 “嗖,嗖,嗖!” 数缕鬼发再次电射而出,顷刻张狂舞动,将碎石精准地抽飞。 陆离拍了拍肩上的灰尘,继续前行。 晦气仍在顽强地试图从鬼气的包裹中散逸一丝,但立刻又被更多的鬼气吞噬、压制。 行至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边,堤岸湿滑。 旱鸭子陆离一脚踏上一块布满青苔的石板,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浑浊的河水栽去! ‘啧…’陆离眉头一皱。 数缕鬼发瞬间缠绕住河边的铁护栏,猛地一拉! “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陆离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稳稳站定。 刚离开河边,走到一处停着几辆重型货车的露天货场附近。 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右后方的大轮胎突然之间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厚重的轮胎橡胶和几颗固定螺丝如同炮弹般崩飞,无数致命的碎片带着恐怖的动能,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路中央的陆离! 这种程度的物理攻击,单靠鬼发或鬼掌防御可能会有漏网之鱼! 陆离眼神一凝,瞬间燃烧尽了背包里那本《白素衣》。。 素白色的书册猛烈烧出纸白色的火焰,一股森然冰冷的纸屑鬼气轰然爆发!鬼蜮降临! 时间凝滞了一瞬。 陆离周身数米范围内,光线扭曲,色彩褪去,那道穿着素白汉服、灰眸空洞、及腰黑发飘散的纤细虚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离身前。 面对激射而来的致命碎片,白素衣只是漠然地抬起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对着那片空间,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间,那些激射的轮胎橡胶、扭曲的金属螺丝、甚至飞溅的碎石尘埃…… 在接触到那片素白鬼蜮的瞬间,尽数化作了纷纷扬扬的苍白纸屑,簌簌飘落在地。 危机解除,鬼蜮消散,白素衣虚影也如同幻影般消失。 陆离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接住了从空中掉落的、恢复素白原状的《白素衣》,随手塞回背包。 路过一个散发着恶臭的露天垃圾场时,几只眼睛赤红、口角流涎的流浪恶犬,嗅到了陌生的气味,它们发出疯狂的咆哮,全然不顾陆离周身那令寻常生物恐惧战栗的鬼气,悍不畏死地猛扑上来! 陆离脚步一顿,看着那几只明显失去理智的疯狗,思索两秒,得出结论: “狂犬病?留着也是祸害。” 念头闪过,杀伐决断。 鬼发激射而出。 “噗!噗!噗!” 精准的洞穿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只扑在半空的疯狗,脑袋瞬间被贯穿,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僵硬地摔落在地。 陆离没有停留,再次动用《白素衣》的力量。 视野染上素白,目光扫过,那些携带致命病毒的尸体连同它们流出的污血,瞬间化作一地苍白的纸屑,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卷起,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杜绝了任何传染的可能。 一路行来,枯枝、塌墙、滑倒、爆胎、疯狗…… 每一次“意外”都足以让普通人非死即残,但对如今的陆离而言,不过是多消耗一丝鬼气,多动用一次能力罢了。 终于,陆离七拐八绕,踩着坑洼的泥泞小道,如同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般,终于回到了那栋两层小楼。 他那阴气森森的“家”。 踏入院子之后,陆离反手关上大门,将门外喧嚣的世界和那身几乎要滴出水的浓郁晦气,暂时隔绝在外。 第115章 还东西了 阴宅的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对能在黑暗中视物的陆离来说,没什么影响。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层层素白纸屑包裹,却依旧透出内敛金芒的【晦气虫蜕】,放在掌心。 阴阳眼的视野透过纸屑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流淌着的金色气息: 那是十几个无辜家庭被掠夺的【鸿运】,是古阿秀和于真罪孽的见证。 按捏着虫蜕冰冷的表面,陆离灰眸低垂,无声地自语: “被这晦气缠上,走路摔跤、喝水塞牙、飞来横祸……那些倒霉透顶的事,就是你们正在经历着的吗? 你们…现在还被这虚假的【鸿运】折磨着?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阴影…是否还在?” 他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那团盘踞不散、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淡黄色晦气,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事。 那些被掠夺了鸿运的人,他们的生活该是何等的恐怖? 普通人可没有自己的手段啊… 现在这“行走的灾星”状态,我还能去天桥底下摆摊吗? 怕不是刚支起摊子,往那一坐,就有广告牌脱落、花盆被风吹坠楼,还连累旁边的老钱、老周都跟着我一起倒霉,说不定这两个老头子还会有生命危险。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整个人彻底地瘫进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斑驳的水泥纹路,思考人生。 ……要去把这些鸿运还给他们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他扭头,看向安静躺在桌面上的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尖的小火苗微弱却稳定,似乎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不想去的理由陆离随便一想就能找出一大堆:路途遥远、耗费时日、麻烦至极、不想动弹… 但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一个理由直接压过了所有。 道之所在,行之而已。 因为知道了,看见了,就该去断了别人的苦难了。 无论这个‘别人’,是人亦或不是‘人’。 “算了,就当旅个行吧!”陆离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这城市呢,正好出去看看!” 想到就做。 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里的二手手机,准备联系慧能,问问他有没有路子知道那些受害者的具体信息。 然而,无论陆离怎么按,屏幕都一片死寂。 陆离无名火一起,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该死的晦气!”他低骂一声。 这破手机,怕不是在他一路“渡劫”的时候,被哪次意外倒霉的震坏了主板! 200块就这么打了水漂! “啧!”他烦躁地站起身。 没手机寸步难行,看来新手机是必须品了。 背上那个装着道袍和《白素衣》的黑色背包,拿起银行卡,再次推开了阴宅的门。 这次陆离的目标很明确,自助取款机取点现金出来,然后去手机店,这一次有余钱了,该买全新的了。 顶着那身浓郁的晦气,陆离再次踏上“征途”。 好在它有鬼气包裹隔绝,并未波及路人,只给陆离本人添堵 刚取完钱走出自助银行,天上飞过一群鸽子,一坨新鲜的白色物体精准地朝着他头顶落下。 陆离头也不抬,快走两步,避开了天降之物。 路过一个煎饼摊时,摊主正用力甩着面糊,然后一小团的面糊突然脱手飞出,直射陆离的脸。 陆离微微侧头,面糊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啪”地糊在了后面一个正在看手机的行人手机屏幕上,引得对方一阵惊呼和摊主连声道歉。 陆离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共享单车的锁突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车子直挺挺地朝着陆离倒了过来。 陆离脚尖轻轻一勾车架,那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原地。 终于,他虚着眼,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品牌手机专卖店。 店里灯光明亮,冷气充足,几个店员正在给顾客介绍产品。 陆离刚踏进店门,还没来得及说话。 “滋啦!砰!” 靠近门口的一台立式空调内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一股浓浓的黑烟伴随着焦糊味从出风口猛烈喷出。 火光在机器内部一闪而逝! “卧槽!空调着火了?!”一个顾客惊叫起来。 店里的店员也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离瞳孔一缩,百分之九十九确定这是自己这身晦气惹的祸! 他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的消防器材柜,熟练地拎出里面的小型干粉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准冒烟的空调内机就是一阵猛喷! “嗤!” 白色的干粉瞬间覆盖了冒烟处,火苗被扑灭,黑烟也小了下去。 “快!断电!”陆离一边喷一边朝懵逼的店员大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时店员才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断电,并安抚受惊的顾客:“大家别慌,已经断电了!没事了没事了!小心脚下!” 一场小危机被迅速化解。店员们惊魂未定,看着陆离和他手里的灭火器,眼神充满了感激。 店长是个中年男人,抹了把汗,快步走过来:“太谢谢您了同志,反应真快!要不是您,后果不堪设想!” 陆离把用完的灭火器放回原处,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咳…举手之劳,刚好看见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太倒霉才引发电器自燃吧? 店长非常热情,得知陆离是来买手机的,直接拍板:“您看中哪款?今天必须给您最低折扣,八折!不,七五折也行!” 最终,在陆离的坚持下,店长还是给了他一个非常实惠的八折。 陆离选了一款耐用、信号好的智能手机,付了现金。 等店员帮他装好SIM卡,激活手机,陆离的目光瞥向了那台被喷得白乎乎、外壳焦黑的空调。 他不动声色地用新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品牌型号空调的市场价格。 趁着店员都在忙着清理灭火器残留的粉末和安抚顾客,陆离走到柜台边,假装看配件。 心念一动,几缕鬼发悄然从袖口探出,卷着刚刚数好的、相当于那台空调市场价的钱,无声无息地从柜台下方缝隙塞了进去,稳稳地放在了抽屉里一个角落。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拿着新手机,在店员们再次的感谢声中,快步走出了手机店。 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陆离立刻开机,登录微信。 慧能那二次元、开怀大笑地吃着红豆饭的和尚头像就在列表里。 他点开对话框,言简意赅地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天桥陆半仙: 【和尚,有没有被于真吸走鸿运的名单和地址?发我一份,我想把鸿运还给他们。】 信息发送成功后,陆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归还之路,算是正式踏出了第一步,也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了。 (兄弟姐妹们,如果你们有好的书名建议可以评论一下哈,我是真不会起书名呀,这书名我还是琢磨了好久之后想出来的,我当时还十分满意来着,但好像读者大大们都说不行啊。) 第116章 苦行 陆离的新手机很快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消息。 【苦行僧慧能】:“?” 【苦行僧慧能】:“名单?我得问问,这事牵扯太广,查起来怪费劲的。” 陆离收起手机,撑着黑伞继续往阴宅方向走。 刚走到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尖叫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个约莫七八岁、骑着崭新儿童自行车的小男孩,正惊恐地从小区斜坡上失控地冲下来。 刹车显然失灵了,车子直直朝着陆离就撞了过来,而他身后就是车来车往的马路。 陆离眼皮都没抬,脚下微动,身形鬼魅般横移一步,精准地挡在了自行车冲撞的路线上。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握住了自行车的车把,巨大的冲力让车身猛地一顿。 同时右手鬼发无声探出,缠住那吓得哇哇大哭、眼看就要被惯性甩飞出去的小男孩的腰,将他稳稳地拽了回来,轻轻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 小男孩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后面追来的家长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抱住孩子,对着陆离千恩万谢。 陆离松开手,灰眸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看路。” 随后便撑着伞,像个路过的普通好心人一样,继续走自己的路。 晦气?啧… 手机又震动起来。 【苦行僧慧能】:文件:疑似关联名单.xlsx 【苦行僧慧能】:“查到了,初步筛查出来的名单,你先看看,范围有点广,信息还在核实补充。” 陆离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瞬间铺满屏幕。 姓名、大致地址、接触时间…… 拉不到底的滚动条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陆离】:“…怎么这么多?!” 【苦行僧慧能】:“阿弥陀佛,你以为呢?这还只是初步关联的,疑似间接、直接、疑似接触过古阿秀的人和家庭! 十年积累,蛛丝马迹,排查起来没有那么容易的…” 陆离看着那长长的名单,眉头紧锁。 一个个去找?那不就是大海捞针? 但随即,他心中一动。自己怀里不正揣着属于他们的【鸿运】吗? 这东西只要带着它靠近那些被掠夺者,冥冥之中的因果牵引,必然会让他们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自己面前。 【陆离】:“名单城市和地区汇总发我一份,我带着‘东西’去找,应该更快,因果循环之下,他们自会找上门。” 【苦行僧慧能】:“善!陆半仙好本性,此乃大善之举![大拇指.jpg]。” 过了一会,陆离正低头避开一个不知从哪被踢过来,沾满泥水的破皮球,新的消息很快就来了。 【苦行僧慧能】:位置:漠北、云泽、青石镇…… 陆离看着屏幕上弹出的一个个地名,从南方的水乡古镇到北方的工业老城,从沿海的新区到内陆的山城…… 以他那点贫瘠的地理知识都知道,这绝对是天南地北,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国家! 【陆离】:??? 【陆离】:“怎么跨度这么大?” 【苦行僧慧能】:“那古阿秀又不是傻子,她要是可着一个地方薅羊毛,短时间内一个地方大量人口非正常死亡或者家破人亡,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了! 她只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随机选个城市,随机撒点‘蛊虫’,捞一把就跑,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 陆离看着那十几个地名,只觉得一阵头大。 这行程…不算在路上的时间,没个两三个月都跑不完! 更别提还要在每个地方寻找那些被因果牵引来的目标了。 而且,现在自己这身晦气,坐交通工具不就是害了乘车的普通人吗… 【苦行僧慧能】:“对了,我看名单里有个地方,那个青石镇,嘿,巧了,那是贫僧老家,要不要一起走一趟?” 陆离眼睛一亮。 同路人?倒霉蛋! 有人一起倒霉,总比自己一个人扛着这晦气赶路强,死道友不死贫道! 【陆离】:“好,一言为定!什么时候出发?” 【苦行僧慧能】:“善!那贫僧准备点换洗衣裳和干粮,明天一早动身如何? 贫僧用‘白龙驹’载你,省时省力!” 随后,和尚发了一张骑小电驴的得意表情包。 【陆离】:“明早联系,地点?” 约好了碰头地点,陆离找了个僻静角落,给老周和老钱分别打了电话。 电话里,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占了便宜”的小得意: “喂,老周,跟你们说个事儿,最近接了个大活,就是上回跟你们提过那个搞直播的女主播… 对,她又找我了,这次是去外地拍什么‘探秘古镇’的灵异小故事,包吃包住还给辛苦费… 哈哈,运气不错吧?……”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老钱羡慕又带着点调侃的嘱咐:“行啊陆半仙,混出息了,记得带点特产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赚到了别忘了请咱俩喝酒…” “注意安全啊…” 简单告别,挂了电话。 陆离撑着伞,回到了他那栋阴冷的二层小楼。 推开院门,看着这处没住多久却又不得不离开的“家”。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低语:“天降大任啊…” 他开始收拾行囊。 几套换洗的普通衣物、洗漱用品、几包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塞进那个黑色背包。 穿好有自洁功能的道袍,《白素衣》被小心地放在怀里,晦气虫蜕和黄泥鬼佛笔贴身放好,黑纸伞能遮光挡雨,也必不可少,得带上… 想了想,又把那截天下第一剑客的剑,那【断竹剑】也给带上,别在了腰间。 最后,把银行卡和剩余的现金仔细收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陆离背着东西不算多的背包,带上了他所有的装备,准时来到了与慧能约定的碰头点。 城郊结合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然而,树下只有慧能一个人。 他换上那身同样破旧打满补丁的僧袍,背着一个硕大的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没少放东西。 他盘膝坐在树根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只是那张圆脸上,此刻写满了的郁闷。 陆离走近,环顾四周:“和尚,你的‘白龙驹’呢?” 慧能睁开眼,那眼神哀怨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抽搐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阿弥陀佛,贫僧的‘白龙驹’…昨夜…已功德圆满,往生极乐,见佛祖去了…” “噗…”陆离差点没绷住,强行压下笑意:“坏了?昨晚还好好的?” “何止是坏了!”慧能悲愤地控诉:“贫僧今早去车库推车,发现它…它…它电瓶被偷了,车胎也被扎了仨窟窿! 最离谱的是,车座都被人卸走了,就剩个空架子! 贫僧的白龙驹啊,它走得好惨啊!” 他捶胸顿足,就差没嚎啕大哭了。 陆离看着慧能那副“痛失爱驹”的夸张模样,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周身依旧浓郁的晦气,瞬间明白了。 得,肯定是自己这晦气隔空发威,连累了和尚的坐骑。 他努力维持着面瘫脸,干咳一声:“咳…看来是天意如此。” 他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和尚,咱们…” 慧能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背起他那登山包,脸上那副悲愤瞬间化作了庄严肃穆的悲天悯人。 他大手一挥,指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带着一种苦行僧特有的,看透世界悲欢的平淡: “天意如此,那便,苦行过去!” 陆离看着慧能那副得道高僧的架势,又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温和暖意,默默地将黑伞撑开,挡住了散开的鬼气。 “行,那就…走吧。” 第117章 苦行之路 等陆离说完话之后,和尚放下了沉重的登山包,脸上的嬉笑怒骂、市井油滑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肃穆与庄重。 他小心翼翼地从背包最里层,珍重地取出一串色泽深沉的檀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被岁月和虔诚摩挲了千万遍。 随后神色恭敬地将佛珠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接着,他又取出一个保养得极好的白色香囊,香囊上用褪色的丝线精巧地绣着几颗饱满的红豆。 和尚解开系绳,一股清心宁神的檀香气息幽幽散发开来之后,他才将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同样打着补丁的旧僧衣。 然后,他面向西方,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深深抵在粗糙冰冷的路面上。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动作虔诚,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全身心的投入,似乎要将灵魂深处的尘埃都在这叩拜中涤净。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陆离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全然的认真。 他仔细地打量着慧能。 眼前的和尚,已经脱胎换骨。 他所有的浮躁、油滑、戏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潭的宁静与悲悯众生的慈悲。 一种由内而外的蜕变在叩首之中已然完成。 此刻的慧能,不再是那个喝酒吃肉、插科打诨的酒肉和尚,而是一位真正的,行走在红尘中的苦行僧。 最让陆离惊讶的是,和尚的佛光周身不再是之前那种内敛吞吐。 此刻,璀璨的金色佛光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宝相庄严,光芒万丈。 那光芒带着一种涤荡污秽,抚慰心灵的伟力。 陆离那试图污染别人的淡黄色晦气,在这浩荡佛光的照耀下,竟发出无声的“滋滋”轻响,最终被死死压制回自己体内深处,不敢再溢散分毫。 慧能站起身,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他转向陆离,双手合十,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空谷幽兰的超然,他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洪亮或戏谑,而是变得空灵平和: “阿弥陀佛。” 一句佛号,晨钟暮鼓。 然后,他赤着脚,一步踏出,稳稳地踩在满是尘埃和砂砾的公路上,口中低诵着佛经,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引导着方向,坚定地向前走去。 陆离看着慧能赤足踏地的背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庄严与决心,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他深吸一口气,也收敛了所有的心绪,撑开黑伞,沉默而认真地跟在了慧能身后,亦步亦趋。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一僧一道,一赤足一撑伞,行走在渐渐有了人烟的路上。 僧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袈裟,赤足沾满尘土,面容慈悲宁静,步履沉稳坚定。 道士穿着同样满是补丁的旧道袍,撑着黑纸伞,散溢着看不见的鬼气,面容清冷缥缈,灰眸如渊。 他们的组合,奇异而和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一个人怀疑这是作秀或是摆拍,因为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宁静慈悲与超然物外,绝非演技能够模仿。 那是历经岁月沉淀,心性圆满打磨才能拥有的气质。 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有人好奇观望,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有人兴奋地掏出手机,远远地录下这“奇景”,发到网上,有人激动地和同伴讨论:“看!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和隐世高人吧?”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行动迟缓,看到慧能的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颤巍巍地从衣领里掏出一块玉牌,双手合十捧在胸前,对着慧能的背影,口齿不清却无比虔诚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慧能似有所感,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老奶奶的方向,同样无比郑重地合十躬身,清晰地回礼:“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似乎被这气氛感染,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快步上前想塞给慧能:“师父,一点心意,请收下!” 慧能温和而坚定地抬手拒绝,声音平和:“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持守清规戒律,不沾钱俗。施主善心,贫僧心领了。” 而跟在后面的陆离,他那过于缥缈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反而让普通人都有点害怕的望而却步了。 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只敢远远观望、拍照,却无人敢上前搭话或塞钱。 红尘百态,以另一种形式在陆离面前徐徐展开。 他沉默地观察着此刻宝相庄严的和尚,也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反应。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灼热。 两人已走出城镇,行走在乡间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慧能依旧赤着脚,每一步都踏在滚烫或硌脚的地面上,口中佛经不断,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破旧的袈裟,额头上布满汗珠,但他的眼神依旧宁静,步伐依旧沉稳。 陆离撑着黑伞,跟在后面,道袍鬼气运转,隔绝了暑热,倒是没怎么出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慧能终于在一处村口停下脚步。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转身看向陆离,声音因诵经和炎热有些沙哑,却依旧平和: “道士,贫僧需去前面村落,依律乞食了,要同去么?” 陆离点点头:“好。” 慧能赤足踏入村子,神色慈悲宁静。 他来到一户看起来家境普通的农家院门前,院墙斑驳,木门紧闭。 慧能没有直接推门,而是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里面的人听见。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不耐烦的脚步声。 “谁啊?大中午的!” 一个穿着围裙,脸上带着操劳痕迹的中年妇女猛地拉开了门,语气烦躁。 当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赤脚和尚和一个撑着黑伞的道士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 “走走走!没钱没钱!要讨饭去别的村讨去!我们这儿没有!” 她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就要关门。 面对这恶劣的态度,慧能脸上没有一丝愠怒,依旧温和如初,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误会了,贫僧不讨钱财,只求一份吃食,不沾荤腥即可。” 妇女的动作顿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慧能:“不要钱?就要吃的?” “正是。”慧能认真点头:“一小碗米饭,或一块馒头,皆可。” 妇女的警惕似乎放松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生硬:“…那你们等着。” 说完,“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陆离和慧能就安静地站在门外烈日下,没有交谈,没有焦躁。 慧能闭目默诵经文,陆离则半阖灰眸,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几分钟,门再次打开。 妇女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半碗看起来有些凉的米饭。 “喏,中午剩下的,就这点儿了,你还要?” 她语气带着点试探。 慧能温和地点点头。他没有看那妇女的脸,而是目光低垂,注视着自己身前的地面。 他解下挂在腰间的一个深色陶钵,双手恭敬地捧起,稳稳地向前递出,钵口朝向妇女: “女施主,劳烦将吃食放入此钵即可。” 妇女看着慧能那恭敬的姿态和低垂的目光,又看了看他没穿鞋,沾满泥土的双脚,脸上的黑沉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服和不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将碗里的米饭倒入慧能的钵中。 “阿…弥陀佛。” 她小声地,磕磕绊绊地念了一句。 慧能这才抬起目光,对着妇女,无比郑重地合十躬身,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 “阿弥陀佛,愿菩萨保佑施主一家平安喜乐” 离开这户人家,慧能又去了下一家。 这一次,门还没敲开,里面就传来粗暴的驱赶声:“没钱!快走快走!别来烦!” 根本不给慧能开口的机会。 慧能面色不变,依旧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的门扉,深深合十鞠躬,诵念祈福:“南无阿弥陀佛…愿此家宅安宁,诸事顺遂…” 然后才平静地走向下一家。 陆离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着慧能此刻的状态: ‘得之淡然,失之坦然。’ 又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憨厚的老农,听了慧能的话,转身回屋,端出来的不是米饭馒头,而是一小碗煮得软烂的红豆。 “师父,家里没剩饭了,就这点红豆,您要不嫌弃…” 慧能看到那碗红豆,脸上的慈悲表情似乎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这瞬间的变化被观察着他的陆离捕捉到了。 但慧能很快恢复如常,恭敬地接过,倒入钵中,诵经祈福。 也有人还想给点钱让和尚祈福,但他依旧温和地拒绝,坚持只接受食物。 就这样,慧能一共敲了七户人家的门。 其中五家给予了食物,两家拒绝。 每一次接受食物,他都只取一小点,即使对方想给多,他也坚持只收适量。 最终,他的钵盂里,也只有浅浅半钵被慧能特意混杂在一起的食物。 分不清哪家给的多,哪家给的少。 第118章 好一个佛门居士,好一个红尘修者 树荫下,慧能盘膝而坐,将盛着百家饭的钵盂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他神色庄重,从钵中取出一小撮混合好的食物,几粒米饭、一点馒头屑、几颗红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干净的泥土上。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小小的一撮食物,低声诵念: “施诸鸟雀,及与众生,普皆饱满,离苦得乐,早脱轮回。” 诵毕,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看向陆离:“道士,这饭,你要吃吗?” 陆离看着钵盂里那寡淡无味,冷硬混杂的米饭、红豆和零星咸菜丝混合物, 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答,而是同样盘膝坐到了慧能对面。 手指轻轻拂过怀中的《白素衣》,灰眸一扫,素白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段枯枝。 “嗤。” 无声无息间,那段枯枝瞬间化作了苍白的纸屑。 之后,纸屑被无形的手揉捏塑形,顷刻间凝聚成一个纸碗。 陆离将这个纸碗递到慧能的钵盂前。 “好手段。”慧能赞叹一声,眼中并无惊惧,只有对这玄妙手段的欣赏。 但他并未立刻分饭,而是神色一正,双手合十,对着陆离肃然问道: “受他饮食,当愿众生,禅悦为食,法喜充满。然施食者,或存忧恼,受者亦承其业。道士…可愿担此?” 陆离那义务教育下培养出来的理解能力很快就理解了和尚的禅语,意思大概是:接受了别人的食物,就接受别人的苦难? 和尚看着陆离,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补充道:“你也大可不必遵循我禅宗的戒律,可以去村里寻个超市,买些干净吃食,不必随贫僧受这粗粝之苦。” 陆离看着慧能那双澄澈而认真的眼睛,那个朴素的钵盂,那双沾满尘土的赤脚,看着他额角被阳光晒出的汗珠,感受着他周身那煌煌庄严,压制着自己晦气的佛光。 怀里的黄泥鬼佛笔也散发着暖意。 他沉默了几息,灰眸深处似有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陆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苦海无边,众生皆溺,能借一叶慈航,亦是缘法。” 他选择了上船,也选择了承担。 “善!”慧能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 他拿起陆离的纸碗,用干净的竹片小心地将钵盂里的百家饭分出一半,倒入纸碗中。 分好饭食,慧能看着自己钵里剩下的食物,尤其是那几颗显眼的红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手指挖起一小块混合着红豆的饭团。 他脸上的慈悲平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眉头跳了几下。 而在陆离的阴阳眼中,慧能周身那原本圆满无瑕的佛光,在触及红豆的瞬间,竟极其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缝隙”?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联想到之前那户人家给红豆时他脸色的抽搐,半开玩笑地揶揄道:“怎么?你这得道高僧,还挑食不成?” 他话虽如此,但心中并不真认为慧能是嫌弃粗淡,只是觉得这反应有些奇怪。 慧能没回答,只是闭了闭眼,快速将那口混着红豆的饭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 “咳咳咳!呃…咳咳!” 慧能猛地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手捂着嘴,一手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脸瞬间涨得通红艰难地吞咽着。 好不容易咽下去,他再抬起头时,已是眼睛通红,泪鼻横流,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颤抖着手又挖起一大块饭,声音都变了调:“贫僧…咳咳…红豆过敏啊,难受死了!” “哈!”陆离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过敏你还吃?!” 慧能又灌了口水,红着眼睛,带着浓重的鼻音解释道:“苦行路上,这也是劫难之一了,戒律有云:乞食所得,不得拣择,不得嫌弃。施主所施,无论甘苦,皆是福田。 我吃了这红豆饭,承受了这过敏之苦,便是承担了施舍红豆那户人家的业障与苦难,愿以此身代受,消其灾厄,令其安乐。” 他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代众生受诸苦恼,所作罪业,我皆代受。” 陆离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坚定的样子,沉默片刻,明白了这和尚的决心。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别真把自己吃死了。” “没事…”慧能小声说,抹了把眼泪:“不算特别严重,小时候不过敏的,得了大病后,就成这样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把钵里剩下的红豆饭扒拉进嘴里,要尽快结束这场酷刑。 之后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大树上,红着眼睛,时不时还抽一下鼻子。 陆离不再多言,也安静地吃着自己纸碗里的食物。 味道寡淡,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咀嚼,吞咽。 吃完最后一口,他心念一动,手中的素白纸碗无声无息地再次化作纸屑,被林间的风吹散,不留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陆离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却又眼神坚定的赤脚和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低声叹道:“好一个佛门居士。” 慧能闻言,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一路沉默跟随,气质越发出尘,却甘愿分食粗粝百家饭的道士。 他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声音虽带着鼻音却异常清晰: “好一个,红尘修者。” 作休息,两人再次上路。 慧能赤脚踏上滚烫土地,诵经声再起,陆离撑起黑伞,无言跟随。 行走间,陆离的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归还鸿运的第一步就是要跨越千里,前往名单上的城市。 自己这身冲天晦气,坐飞机高铁等于移动天灾。 原本指望和尚的“白龙驹”电瓶车,结果它“见佛祖”去了。 如今跟在慧能身边,他那煌煌佛光确实压制了自己的晦气外溢,但交通工具依然莫名其妙报废… 一个念头在陆离心中逐渐清晰: “因果…似乎就是要我一步步走过去啊。” 他灰眸望向远方蜿蜒的道路:“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慧能完美地践行着苦行僧的戒律,代人受苦。 他们二人风餐露宿,绝不入住旅馆民居,夜晚只寻桥洞,破庙,或者干脆在野外树下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每日只进行一次乞食,无论所得多少,绝不多讨。 一次在某个小镇,他连续敲了七户人家的门,竟都无人应答。 慧能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对着陆离平静地说:“七家空宅,无有烦恼,此乃善缘,是贫僧修行未至,福缘不足,今日当饮水充饥,亦是修行。” 说完,那一天和尚和陆离真的就只饮清水充饥。 和尚珍重食物,一次乞食时,有个小孩手一抖,一大块白饭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 小孩吓得缩手,慧能却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嫌弃,俯下身,极其郑重地将那块沾了灰的米饭拾起,吹去浮尘,放回自己的钵盂中。 他口中诵念:“粒米维艰,当思来处;一饭之恩,不敢轻慢。” 和尚平等慈悲,对给予丰盛食物的人家,他恭敬合十;对只给了一点咸菜的人家,他同样感恩祈福;对恶语相向、闭门不纳的人家,他依旧在门外鞠躬,为其诵经消业。 真正践行了不贪美味,不轻慢众生。 陆离一路跟随,默默观察。 和尚的坚持,如同无声的鼓钟,敲打着他心中某些蒙尘的角落。 他身上的气息越发内敛,那份因力量而生出自己和普通人相比,已是‘高人,仙人’的疏离,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与观照中,沉淀下一种更真实也更平和的淡然。 灰眸中的缥缈依旧,却少了些冷漠,多了些对众生的静观。 这天下午,夕阳落西。 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平原地带,前方又是连绵的山丘。 陆离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扭过头,目光穿过一片金黄的稻田,落在田埂小路尽头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院门上,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院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红色的鞭炮碎屑,显然不久前刚办过喜事。 更隐约的,似乎有婴儿中气十足,充满生命力的啼哭声从院内隐隐传来。 陆离站在那里,一直保持着那份苦行磨砺出的淡然缥缈的神情,此刻露出真切的喜悦。 一丝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在他嘴角绽开,如同初融的雪水。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那道袍,被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 那里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般的喜悦之情,它的鬼气不再阴寒,而是催促着什么,轻轻流转在陆离的身边。 和尚慧能走出几步,发现陆离没跟上,疑惑地回头:“道士,怎么了?” 然后和尚愣了一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真切又这么开心的道士。 陆离收回按在胸口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他看向慧能,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 “和尚,我要去看一位‘故人’…你要一起吗?” 第119章 故人? 陆离站在那挂着褪色红灯笼的农家小院外,看着和尚慧能。 慧能赤足立于尘土之上,双手合十,微微摇头,声音平和的拒绝: “心在红尘外,足不染俗尘。此身行乞路,不入宅门深。” 陆离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强求。 他用‘新生’鬼气清理完道袍表面上的灰尘之后,才轻轻叩响了那扇半掩着的防盗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警惕的声音,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一张带着疑惑的国字脸。 中年男人看着门外气质出尘,撑着黑伞的年轻道士,以及不远处赤足肃立的和尚,疑惑问:“你们是…?” 陆离一时语塞。 他该如何解释?说我认识屋里那个刚刚满月的婴儿?这听起来比江湖骗子还离谱。 念头电转间,他立刻有了主意。 让别人相信自己是“隐世高人”不就行了?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过怀中《白素衣》的书页。 灰眸凝视,素白色的视野瞬间覆盖了门口地面上那些鲜艳的爆竹红纸。 在中年男子充满惊骇的目光中,那些鲜红的纸屑迅速褪色泛白。 紧接着,它们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飞舞的素白纸屑。 这些纸屑在陆离精准的操控下,并未消散,而是被赋他迅速塑形,眨眼间化作一只栩栩如生、通体素白的小鸟,轻盈地落在陆离摊开的掌心,甚至还微微振翅,上下翻飞! “这…这?!”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向陆离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连忙躬身低头:“道,道长!您…您是…?” 陆离面色沉静如水,小鸟瞬间散作纸屑被风卷走消失,他声音平稳:“贫道陆离,这位居士,敢问屋里是否有一位刚满月的女婴?” 中年男人心头剧震。 这道长不仅会法术,还能未卜先知?! 他连忙点头:“是…是的!是我家孙女,道长,她…她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陆离轻轻摇头:“居士莫慌,并非婴孩有恙,贫道只是偶然路过此地,心有所感,似有故缘牵系,故想入内一观,不知居士是否允准?” “允准!允准!道长快请进!” 中年男人哪敢不答应,连忙侧身让开大门,态度恭敬无比。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院外,闭目诵经的和尚,没再说话,抬步走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农具摆放整齐。 屋檐下还挂着象征喜庆的红灯笼,中年男人引着陆离走向主屋,一边走一边局促地介绍:“道长,我姓萧,叫萧志远…这是我儿子儿媳的房间…” 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温馨。 床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舒适的便服,正低头温柔地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 旁边站着她的丈夫和一位中年妇人,三人看到萧志远带着一个陌生道士进来,他们都是一愣,连忙起身:“爸/老萧,这位道长是…?” 陆离不等萧志远解释,目光已越过众人,落在了床上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他声音平和地自我介绍:“贫道陆离,路经此地,心有所感,特来叨扰。” 介绍完自己,陆离的目光便落向了床上的小婴儿。 小家伙还没完全长开,眼睛紧闭着,小脸红扑扑的,但那弯弯的眉毛,小巧的鼻子,已依稀可见日后古灵精怪的模样。 她似乎被母亲逗得很开心,小嘴咧开,发出“格格”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声。 就在陆离目光触及婴儿的瞬间,他身上那件破旧道袍的心口处,那块由鬼新娘萧满消散前亲手缝补的补丁,它原本内敛流转的如墨鬼气骤然变得无比温柔沉静。 如同倦鸟归巢,瞬间收敛回陆离体内深处,不再有一丝一毫外泄。 就连那盘踞在陆离心口淡的黄色晦气,也被这股突然变得温柔的鬼气死死压制,再不敢有丝毫躁动。 陆离的眼神,也像确定了什么一样柔和下来。 萧志远赶紧拉着家人退到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激动,语无伦次地讲述着门口那神乎其神的一幕。 家人听得目瞪口呆,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但也夹杂着几分将信将疑,毕竟太玄乎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陆离那专注的目光。 她躺在小小的襁褓里,费力地睁开了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歪着大大的脑袋,与陆离静静对视着。 片刻之后,她像是认出了什么,又或是单纯地感到愉悦,再次发出了清脆的“格格”笑声,小手小脚还兴奋地蹬了蹬。 恍惚间,陆离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眼前婴儿那纯粹的笑容,与记忆中鬼新娘萧满在阳光下展露出的,带着解脱与释然的明媚笑颜似乎没什么不同。 时光在此刻重叠,遗憾被新生温柔地抚平。陆离的眼神愈发柔和,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他不再犹豫,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被层层素白纸屑包裹,内蕴金光鸿运的晦气虫蜕。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从自身体内抽取了大量属于他自己的灰气,艰难地注入虫蜕之中。 虫蜕表面纸屑剧烈波动,内里金光被引动,转化出大量纯净淡金色鸿运。 同时,陆离心念一动,怀中那本素白的《白素衣》瞬间燃起无形的火焰,整本书籍在他的意志下彻底燃烧殆尽。 “嗡!” 白素衣那穿着素白汉服,灰眸空洞,黑发及腰的虚影,无声地凝聚浮现。 一股冰冷死寂,又带着无尽纸屑的苍白鬼蜮瞬间降临。 但这鬼蜮被陆离精准地控制在自己身周那方寸之地,没有一丝泄露,也没有影响到房间里的其他人和物品。 然而,即便范围极小,那源自白素衣的恐怖气息依旧让房间内的萧家四口人瞬间如坠冰窟。 他们脸色煞白,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两个女人更是差点尖叫出声,被萧志远和儿子死死捂住嘴巴,用眼神拼命示意她们噤声。 此刻,在他们眼中,陆离的身影已经彻底与“神仙”或者是“妖魔”划上了等号! “别担心。”陆离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安抚的力量,穿透了那股寒意:“很快就好。” 在陆离的操控之下,白素衣虚影伸出了她那苍白纤细的手,轻柔地拂过了陆离额前垂下的不长不短的黑发。 被白素衣手指拂过的发丝,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灰白色的纸屑! “唔…!” 萧家四人看到“神仙”的头发变成了纸屑的这一幕,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死死捂住嘴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陆离对此浑不在意,他看着那由自己头发化成的,漂浮在空中的灰白纸屑,心念再动。 纸屑迅速聚拢、压缩、塑形,化作一张巴掌大小,质地奇特的灰白纸张,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接着,他又从贴身处取出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尖那点佛光小火苗,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微微跳动着。 陆离将笔尖,蘸向道袍心口那处补丁。 那里,温顺的鬼气迫不及待的变成了墨水,浸润了笔尖。 陆离提笔,悬于那张灰白纸上方。 他沉吟片刻,没有写什么玄奥的道藏佛经,也没有写祈福的符文咒语,他只是用最直白最朴素,饱含着他所有祝福的文字,龙飞凤舞地书写而下: 《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过完这一生,不用在害怕黑暗,永远阳光明媚。》 第120章 生 笔落字成,灰白的纸面,凌厉的草书写成的字迹上,带着鬼气的漆黑,佛光的温润,纸屑的素白,鸿运的金光。 它们彼此纠缠,彼此融合,最后深深烙印到了灰纸之上。 白素衣的虚影完成了使命,连同那狭小的鬼蜮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 《白素衣》那本素白的书册重新落回陆离怀中,他伸手,取过那张写满祝福的灰白纸。 小心翼翼地将其折成一个精巧的正方形。 然后,他调动更多的力量,四种颜色的气缥缈的从陆离身上升起。 纸折的正方形的四个角,道袍补丁处的如墨鬼气占据一角; 黄泥鬼佛笔的温润佛光占据一角;《白素衣》的素白纸屑鬼气占据一角;虫蜕转化的纯净鸿运占据最后一角。 四种性质迥异的力量在陆离的意志下,强行被和谐共处,在小小的纸方中融合圆满! 灰白的纸张在柔和的光芒中缓缓变形,化作一枚温润内敛,触手生温的灰色玉佩。 玉佩内部,墨黑、素白、金芒、淡金四种色泽缓缓交融,最终归于一种平和的灰,将所有力量完美地内敛其中。 陆离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的笑容。他托着这枚凝聚了他此刻几乎所有力量与祝福的玉佩,对依旧处于震撼与恐惧中的萧家四人说道: “这枚玉佩,给她戴吧,它会…保佑她一生的平安喜乐,诛邪退避,逢凶化吉。” 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送人这种东西啊,里面蕴含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力量了。 黑白二色的鬼气会让她身边的孤魂野鬼不敢靠近;黄泥佛光会让她早生慧根;里面积攒的鸿运齐天会让她在大恐怖之间找到那一丝生机。 只希望她永远不会用上了…陆离心中嘟囔一句。 而见识了这如同神仙点化般的一幕,萧家四人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都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恨不得立刻就给小宝贝戴上,这可是‘仙人’赐下的护身符啊! 多戴一秒就能多一分福气! “孩子…有名字了吗?”陆离看向襁褓中的婴儿,轻声问道。 萧志远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仙长!您…您神通广大,福泽深厚!您…求您给孩子赐个名字吧!” 他的家人也满眼期待地看向陆离,能得到这位“神仙”的赐名,那是天大的福分啊。 陆离沉吟片刻,灰眸中倒映着婴儿纯净的笑脸。 他想到了那个消散在阳光下的身影,声音缥缈,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盈满则溢,过犹不及。 ‘盈’字,取其充盈、美好之意,暗含‘不满则进’的谦和,若盈代满,承其意,却又似满非满,留有余地,方是长久之道… 这女孩,便叫‘萧盈’,如何?” “萧盈…萧盈…好!好名字!” 萧志远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品越觉得好:“好名字!仙长赐名,是孩子的福气!她以后就叫萧盈了!” 他们一家人对这个名字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陆离笑了笑,缓步走到床边。 年轻的母亲赶紧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递到陆离跟前。 陆离有些笨拙地接过这个柔软温热的小生命,抱在怀中。 小萧盈似乎一点也不怕这个一身补丁衣服的“怪人”,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陆离。 很快,她的目光就被陆离胸口那些独特的补丁吸引了。 她伸出小小的的手,好奇又毫无章法地在补丁上来回抓挠着,拉扯着。 陆离低头看着她,感受着那小小的力道,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自语: “别看了,你的手艺…就是这么烂。” 小婴儿哪里听得懂,很快又被陆离垂下的几缕发丝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去抓,小手一伸,就抓住了一缕头发,开心地“哇哇”叫着,扯来扯去玩耍。 陆离感受着怀中充满生命力的温热体温,心中最后一丝尘埃也落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床上,之后便从道袍的边角处,扯下一根坚韧的麻线。 他动作轻柔地将麻线穿过那枚温润的灰色玉佩,打了一个牢固朴素的结。 然后,他俯下身,亲自将这枚凝聚了他心意与力量的玉佩,戴在了小萧盈的脖子上。 玉佩贴着她的皮肤,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暖意。 陆离的手指拂过玉佩,看着婴儿纯真的睡颜,声音温柔得如同拂过田野的微风: “要…开开心心的长大哦,萧…盈。” 凝视了好几秒这好奇灵动的小婴儿之后,陆离就不再停留,转身飘然离去。 “仙长!留下吃顿便饭吧!” “道长!您等等!” 萧家四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追出房间。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朝着大门方向跑,脚步也迈开了,却像遇到了鬼打墙,一直在房间门口和小厅里打转,门口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堂屋的门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能在门口附近徒劳地打转! “这…这是…”萧家人惊骇莫名,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离那撑着黑伞,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与门外等候的赤脚和尚汇合,两人的身影一同隐入田野的葱茏之中,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直到陆离的身影彻底不见,那股无形的束缚才骤然消失! 萧家四人猛地冲出了房门,跑到院外,急切地四处张望。 田野空旷,夕阳西下,哪里还有道士与和尚的影子?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仙、仙人啊…”萧志远一家喃喃自语,恍如梦中。 若非低头看到孙女萧盈脖子上,那枚触手温润、内蕴奇异光泽的灰色玉佩真实地存在着,他们几乎要以为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切,都只是全家人共同做的一场离奇而美好的幻觉。 玉佩贴在婴儿温热的胸口,小萧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大大咧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 田野的风吹着两人的破旧的衣摆。 慧能赤脚踩在田埂上,陆离撑着黑伞,与他并肩而行。 因为陆离刚才动用了自己的灰气转化鸿运,又强行调和四种力量制作玉佩,晦气与不知名的‘黑气’让他的印堂更加浓郁深沉了。 和尚的目光落在陆离的脸上,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带着洞悉的智慧: “道士,你强改因果,欲赐赠福,此乃大神通,亦是大业障。你印堂晦暗,几如墨染。你这番作为,可算是为你那‘故人’‘改命’了?” “和尚,你着相了。何谓改命?” 他顿了顿,按住胸口那块温热的补丁,感受着其中残留的,属于萧满的温养鬼气。 “我不过是还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了却一段纠缠的因果罢了。 她予我新生之基,我赠她新生之始,彼此两清,互不相欠,各得其所。 这非是改命,而是……因果了结,尘缘自断。” 他的语气笃定。 那块由鬼新娘萧满亲手缝补的补丁,绝不仅仅是一块布。 它是陆离力量的基石,是他能自如操控鬼气而不受反噬的关键屏障。 没有它,单是动用‘鬼发’,就足以让他头疼欲裂,更遑论使用《白素衣》和黄泥笔。 慧能听着陆离的解释,看着他抚摸道袍补丁的动作,眼中精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低诵: “阿弥陀佛。 因果了结,尘缘自断…善哉,善哉。” 他理解了陆离的“了结”而非“改变”,也认同了这份付出与偿还的必然。 “又是一段新生啊…”陆离抬头看着残缺的月亮,感叹一句。 两人不再言语,继续赶着路。 (可恶的洋柿子,又砍我量了,读者大大们,给小作者点一点5星书评吧,让我涨一点评分,如果能给我写一下评价就更好了,呜呜呜,全勤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到……) 第121章 老 又风餐露宿的一日之后,这个清晨,和尚带着陆离,再次走入了一个新的小农村,这里很安静,只有一些鸟在叫,连机器的噪音都没多少。 慧能这次把化缘乞食到的素食,分了一半给陆离。 陆离眼睛不可避免的的抽了一下,这几天下来,吃没味道的白米饭也就算了,也不是没吃过更难吃的,但一天就这一顿饭,对他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吃不饱但喝足了的陆离,眼神发虚的再次跟上脚步平稳的和尚。 他好奇的问:“和尚,除了你会吃肉喝酒之外,你这样的苦行,算的上‘佛’吗?” 和尚脚步未停,低声念诵道:“佛本无相,但执着于成佛,便已着相了,道士。” 陆离若有所思的看着佛光圆满的和尚,心里点点头,看来这和尚成佛之路也快了吧? 走到村尾的小广场旁,一棵老榕树投下的浓密树荫里。 那里,有一对年迈的夫妻。 陆离脚步一顿,口袋里的晦气虫蜕正在微微颤动着,他灰眸幽深的扫向那老年夫妻的方向。 和尚阿弥陀佛一声之后也跟着驻足观望。 老头身形佝偻,穿着干净整洁的蓝色布褂,他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辆老旧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太太。 老太太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碎花毯子,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远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头一手稳稳地扶着轮椅把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蒲扇,正轻轻地有节奏的为老太太扇着风,驱赶着偶尔飞来的小虫。 他时不时会弯下腰,凑到老太太耳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口音轻柔的说着什么。 “阿英,你看,今天太阳多好。” “阿英,还记得这棵老榕树不?咱们年轻那会儿,常在这儿歇凉哩。” “阿英,饿不饿?待会儿回家给你煮你最爱喝的南瓜粥…” 老太太大多时候没什么反应,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偶尔,她的嘴唇会微微翕动一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老头却总能捕捉到,脸上立刻堆起满足而温柔的笑意,耐心地回应着:“哎,听见了听见了,阿英说得对…” 老太太没有回应,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脸上带着追忆的笑容:“那时候我啊,就是个愣头青,看你一眼就挪不动道了。 你爹嫌我穷,不乐意,我就天天来帮你们家干活,挑水、劈柴、收谷子… 晒谷场这活最累,我就抢着干,就想着多看你两眼…” 他的声音不高,絮絮叨叨,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珍贵的故事。 晒场上偶尔有村民路过,看到这对老夫妻,都习以为常地笑笑,或者低声打个招呼:“王伯,又带婶子出来晒太阳啦?” 老头便乐呵呵地点头回应:“哎!晒晒好,晒晒暖和!” 陆离和慧能站在广场边缘的树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灰眸视野中,老太太的头顶弥漫着一层惨白的病气,深深纠缠着她的头颅,不断侵蚀着她意识的清明。 “阿尔茨海默症…”陆离自言自语。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素白纸屑层层包裹的晦气虫蜕。 它已经颤动了好一会了。 虫蜕表面的纸屑在阳光下冒出一阵阵白色鬼气,而内里那属于许多人的金色‘鸿运’中,有一缕正对着轮椅上的老太太,散发出微弱清晰的呼唤与牵引。 这位老太太,也是被古阿秀的鸿运蛊掠夺了自身鸿运的无辜者之一。 她的“好运”被强行抽走,换来的,或许不仅仅是晚年的病痛,更是记忆被加速剥夺的厄运。 陆离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他手指轻轻拂过虫蜕表面,一层纸屑无声散开。 他意念集中,精准地锁定了虫蜕内部那缕属于老太太的金色鸿运本源。 “归去吧。”陆离在心中默念。 那缕被禁锢的鸿运便脱离了虫蜕的束缚,如同归巢的倦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瞬间没入老太太的心口。 “唔…”老太太身体极其轻微地一震。 她空洞茫然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推着轮椅的老头脸上,呆滞的表情带上一种久违的灵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绽放出一个天真烂漫,如同少女般耀眼的笑容。 疾病让她忘了很多,但依旧没忘记爱他。 “你来啦!”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活力,清脆得不像一个老人,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期待:“我等你很久了哦,今天咱们去哪里玩呀?”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就在老太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离和慧能似乎看到了老太太投在地上的影子,那佝偻瘦小的轮廓,在光影的奇妙角度之下,竟仿佛变幻成了一个纤细活泼、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身影。她盖在腿上的薄毯,在影子中也化作了一条轻盈飘动的裙子。 一阵微风吹过,拂起老太太额前散落的银发,在阳光下,那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发丝,也仿佛随风飞扬,变成了少女那乌黑亮丽的高马尾。 老头子浑身剧震,推着轮椅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妻子脸上那久违的,属于几十年前热恋时的明媚笑容,听着她少女般的问话,巨大的酸楚与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面上。 他哽咽着,喉咙发出喜悦的促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是啊,我来了…对不起啊…让你等了…等了十年这么久……” 十年?那是古阿秀刚开始随机投放恶心虫子的日子! 这让陆离明白了,老太太的鸿运,正是在十年前左右被古阿秀夺走的。 也庆幸这鸿运很微弱,让她忽视或者是看不上这点金光… 陆离垂下眼帘,掩去灰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调动自身灰气,注入虫蜕,艰难地转化出两缕纯净的淡金色鸿运,将它们分别轻柔地渡入两位老人的心口。 陆离已经看到了,看到了他们身上那不可逆转地,正迅速转化为死寂暮气的生命之火。 他不想看到这些的… 这老头老太都太老了,生命的终点已在不远处清晰可见。 或者几个月,也或许几年,对他们这个岁数的人来说,都是弹指一挥间了。 这额外的鸿运,无法延寿,也无法逆转疾病,但或许能让他们在最后依偎的时光里,少一些突如其来的病痛折磨,多一些平静安宁的相守。 自己倒霉上那么一段时间,可以那老头子少一些操劳,让那老太太在偶尔的清明时刻,能多感受几分温暖。 也挺好的,反正自己本来就已经够倒霉了。 慧能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双手合十,低垂着头。 当老太太的影子幻化出少女模样,当老头子泪如雨下说出“等了这么久”之时,慧能周身那庄严宏大。圆满无瑕的佛光,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阿…阿弥陀佛…” 他诵念佛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平静。 和尚的心似乎乱了? 陆离也无声地叹息,他看着那对沉浸在重逢悲喜中的老夫妻,老头依旧推着轮椅,低声诉说着什么,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容开心的回应着。 过了许久,直到老头推着轮椅,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慧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佛光上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陆离看了一眼自己心口里那淡黄晦气和一丝不知名的黑气彼此升腾,“啧”了一声。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慧能的肩膀,声音平静: “和尚,该走了。” 慧能的身体微微一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中惊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的礼物啊,受宠若惊啊这是,感谢【头香势在必得】大大的大神认证啊,第一次收到这么昂贵的礼物!还有别的大大的各种礼物,真的万分感谢!) 第122章 讨封插曲 赤足的脚印与黑伞的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拉长,又一日苦行即将结束。 他们离开大路,寻了一处相对僻静,林木稀疏的小山丘,准备在此露宿。 山风微凉,吹散白日的燥热,四周虫鸣唧唧,更显山野寂静。 就在陆离准备寻一处平坦地坐下时,前方灌木丛中“唰啦”一声轻响,一个硕大的黄影猛地窜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挡在了两人必经的小径中央。 那是一只黄鼠狼,但体型异常庞大,足有寻常田园犬大小。 一身油亮的棕黄色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光泽,一双豆粒大的小眼睛在尖尖的脸上闪烁着狡黠又急切的光芒。 它人立而起,后腿蹬地,前爪如同作揖般虚抱在胸前,尖细的嘴巴一张,就要吐出那句精怪圈子里流传千年的经典开场白: “二位贵人留步,您看俺像不像个…” 然而,它的“人”字还没完全出口,这只大黄鼠狼的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卡壳了。 那对豆粒小眼就猛地瞪得溜圆,盯着自己拦路的对象身上! 左边那位,赤着沾满泥污的双足,盘膝而坐,周身散发着一种让它灵魂都感到庄严肃穆,不敢亵渎的煌煌金光。 那金光中仿佛有无数梵音低唱,震得它心头发慌。 右边那位,撑着把黑伞,腰间别着一把断竹剑,倚树而立,面色淡漠,一双灰眸看过来时,它感觉自己的皮毛、骨头、甚至魂魄都要被冻僵了! 更恐怖的是,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正从那道士身上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让它腿肚子直哆嗦。 它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了的迷路的人类,或是那些个的晚归调皮的孩子呢?! 本想着吓唬一下他们,让他们安全离开这晚上的山野的… 可还真是夜路走多,真让它碰到到“人”了! 黄鼠狼浑身僵直,豆大的汗珠瞬间浸湿了皮毛。 “对…对不起,打扰了!俺…俺这就走!” 它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变了调,尾巴夹得紧紧的,转身就想溜回灌木丛。 然而,它刚窜出去几步,就惊恐地发现,周围的景物猛地扭曲旋转起来。 明明灌木丛就在眼前,可无论它怎么拼命跑,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一股如墨的鬼气将它牢牢困在了原地,它惊恐地左冲右突,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回到原点。 “鬼…鬼打墙?!” 黄鼠狼吓得肝胆俱裂,再不敢有任何侥幸。 它噗通一声,极其干脆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佛祖饶命,仙长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二位!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小的吧!” 陆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大号黄鼠狼。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能口吐人言,明显开了灵智的精怪。 他发现这东西的存在感似乎很“实”,连没有阴阳眼的慧能也看得清清楚楚,也上下地打量着这稀罕物。 “和尚,这种东西,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陆离偏头问慧能。 慧能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和地传出:“阿弥陀佛,贫僧行脚多年,也是头一遭撞见能拦路讨封的黄门仙家。 今日能见,怕是沾了陆半仙你的‘福气’。” 他特意在“福气”二字上加重了音,带着点调侃。 陆离没理会他的调侃,灰眸仔细扫视着黄鼠狼。 在它的周身,他看到了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暗红色的、如同蜡烛燃烧后残余的烟气,带着一种躁动不安、根基不稳的感觉。 这气息,与当初中元节遇到的那个出马仙请来的狐狸虚影如出一辙。 “……供气?” 陆离心中给它取了个名字。 看来这些精怪,都需要依靠人类的供奉信仰才能维持灵智和力量,这气息就是它们力量的来源。 他又仔细感应了一下,除了这躁动的暗红“供气”,黄鼠狼身上倒没什么凶煞鬼气或者血腥杀气,似乎就是个有点道行,又想走捷径的小精怪。 活了十几年的狗子都能通人性,动物机缘巧合开了灵智,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陆离看着黄鼠狼那副怂样,又想起网上刷到过的那些关于黄鼠狼讨封的搞笑段子。 好像是什么白毛红瞳双马尾是吧… 他玩心微起,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道: “我看你像个…” “别!别说!求您了,高人您可千万别说啊!” 黄鼠狼如同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发出凄厉的尖叫,硬生生打断了陆离的话。 它吓得魂都快飞了! 就在陆离开口的瞬间,一股冰冷精纯,带着无尽死寂的恐怖气息,猛地刺入了它的身体! 这感觉它可太熟悉了,就不就是在一些无人打理的坟地,偶尔会冒出的鬼气吗。 但自己现在体内的鬼气,比那强横恐怖了何止千百倍?! 跟这道士讨封? 他要是真顺着自己的话头说“像人”或者“像神”,自己怕不是当场就要被这股恐怖的鬼气给撕裂,直接同化成一个厉鬼,或者更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不起,对不起!小的再也不敢出来讨封了!” 黄鼠狼眼泪鼻涕齐流,充分发挥了动物精怪的演技,张口就来,声泪俱下。 “小的家里还有七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啊,小的要是没了,它们都得饿死!真人慈悲,饶了小的吧!” 陆离看着它那副声泪俱下,演技浮夸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结束诵经,正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慧能,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原本想开个玩笑的心思也淡了。 “走吧。” 陆离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笼罩在黄鼠狼周身的如墨鬼气瞬间散去,那令人窒息的鬼打墙也随之解除。 黄鼠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入灌木丛,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跑慢一步,那恐怖道士又改变主意。 “跑得倒快。” 陆离摇了摇头,走到慧能身边坐下。 他看着慧能闭目诵经时,周身那依旧布满细微裂痕、尚未完全恢复圆满的佛光,知道白天那对老夫妻带来的心灵冲击,远未平复。 他主动开口,用带着一丝调侃的佛语调笑道: “和尚,你那镜不染尘的心猿,也会因红尘俗事而躁动吗?” 慧能并未睁眼,诵经声也未停歇,只是口中自然地流淌出回应: “贫僧尚未证得菩提,仍是红尘一沙弥。 见众生苦,心生悲悯;见情至深,心受撼动。此乃人之常情,亦是修行路上必经之劫。 镜未成佛,蒙尘拂拭,再行便是。” 陆离闻言,也只是笑一笑调侃而已,随后也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山风微凉。 陆离站起身:“我去找点山泉水洗漱了。” 他循着水声,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处清澈的山泉,掬起冰凉的泉水,仔细地洗漱了一番,洗去这一日苦行的风尘。 回到露宿地,慧能已停止了诵经,呼吸均匀,似乎已入定。 陆离靠着树干坐下,撑开黑伞,隔绝了夜露,闭上灰眸,也休息去了。 蚊子小飞虫之类靠本能行动的动物,对自己这一身自然散溢出来的鬼气特别敏感,根本不敢靠近陆离周围,和尚也算沾了他陆离的“福”了,不然以他现在认真践行戒律的样子,就算被咬也不能驱赶。 毕竟佛祖都能以身饲鹰,这和尚以身喂蚊也很正常。 很快,陆离就在胡思乱想之中坠入梦境。 而山野寂静,唯有远处虫鸣阵阵。 第123章 围观“神仙” 又是一个清晨。 陆离二人的苦行的足迹踏入了距离和尚老家青石镇,仅剩一两天路程的一座小城市。 这里虽算不上繁华发达,但街道人流密集,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陆离穿着那身破旧道袍,撑着黑纸伞,面色淡漠,灰眸半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缥缈出尘的气质,仿佛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与这凡俗格格不入。 慧能披上了打着补丁的僧衣,赤足沾染着路途的尘土,面容悲悯平和,口中低诵佛经,步伐沉稳,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和气息。 这一僧一道的组合,行走在现代化的街道上,这反差巨大的形象组合,瞬间引爆了路人的好奇心! 所过之处,人们纷纷侧目驻足,围观拍照。 议论声如此起彼伏: “快看,和尚和道士!是真的吗?” “哇!快看快看,那道士好仙啊,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和尚赤脚走路?脚不疼吗?” “他们在拍戏吗?摄像机呢?” 慧能对此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他苦行的一部分。 他面色平和,对每一位向他行礼或好奇观望的人微微颔首,合十回礼:“阿弥陀佛。” 有人想买他“开过光”的玉佛挂件,他摇头道:“贫僧行脚,不携俗物。心中有佛,佛自常在;执着金身,反落俗套。” 有人想请他现场给首饰“开光”,婉拒得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信佛在心,非在器物。持戒行善,自得光明。” 而陆离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围观者虽多,却几乎没人敢上前搭话或阻拦。。 他那份出尘的淡漠疏离感,加上周身那自然而出散逸出的鬼气,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陆离对此乐见其成,鬼气空调,凉快又挡人。 他撑着伞,灰眸平静地扫视着熙攘的人群,俯瞰着一片流动的“气”之海洋。 很快,几个气息异常的身影落入他的视野: 一个穿着校服,正兴奋地举着手机对自己拍照的女学生,惨白的病气正随着她的血液缓缓流动,而源头似乎在骨髓深处。 一个被母亲牵着、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男孩,头顶和肩膀萦绕着几缕带着阴寒的黑色鬼气,鬼气形态形状隐约像扭曲的纸片和一支笔。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印堂处盘踞着一小团淡黄色的晦气,虽然不致命,但也够他喝一壶的。 还有其他几个身上带着或病气、或晦气、或微弱阴气的普通人。 陆离看了一眼正被一群热情的大爷大妈围着请教佛理,暂时脱不开身的慧能,决定自己解决这些小麻烦。 他脚步轻移,黑伞微倾,朝着那拍照的女学生走去。 挡在他前面的人群,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鬼气轻轻一触,都激灵地打个寒颤,下意识地就让开了道路。 女学生正拍得起劲,忽然看到这位“仙人”般的道长竟然径直朝自己走来,顿时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放下手机: “道…道长哥哥,我就拍了几张照片,您不介意吧?我保证不会用作商业用途的!” 陆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流动的惨白病气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 “你该去医院检查了,你的血液有问题,白血病早期。” 声音虽然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啊?!” 女学生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煞白,整个人都懵了,手指和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真…真的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废话。 周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白血病?!” “真的假的?道长还看出来?” “道长说的…能信吗?”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乱说的人吗?” 得益于陆离此刻那极具说服力的“高人”形象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灰眸,质疑的声音微乎其微。 陆离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信不信由她,言尽于此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个被鬼气纠缠的男孩。 男孩的母亲目睹了刚才那一幕,此刻看到这位神秘的道长走向自己儿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怕。 陆离在她开口前,就问道: “这孩子最近是不是跟朋友玩了什么不该玩的?比如…通灵游戏之类的?” 母亲脸色一变,想起儿子前几天晚上确实神神秘秘跟几个同学出去说是去玩游戏… 她连忙点头:“好像是…大师,这…这怎么办!?” 陆离蹲下身,平视着有些害怕的男孩。 灰眸凝视着他身上那几缕扭曲的纸笔状鬼气,心中了然:“笔仙…?现在的小孩,真是什么都敢玩。” 他示意小男孩伸出手。 他从背包里翻出那盒很久没用过的四件套之一的朱砂,又珍重地掏出那支笔尖火星依旧微弱的黄泥鬼佛笔,沾上朱砂,在小男孩的手心,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镇】。 朱砂鲜红,字迹古朴有力。 但真正起作用的,是落笔瞬间,笔尖那微弱的佛光混合着陆离精纯的鬼气,它们化作一道无形的封印,瞬间将那缕“纸笔”鬼气牢牢镇压,缓缓驱散掉冒出的鬼气。 陆离对紧张的母亲吩咐:“一日以后,用艾草煮水,洗净此字迹即可。” 他顿了顿,灰眸扫过小男孩,想起来这也是个组队作死的人才,示意他再伸出另一只手。 这次,他用《白素衣》的纸白鬼气,写了一个更加凌厉,带着肃杀之意的字。 【诛】! 然后补充道:“让所有一起玩过那个游戏的孩子聚在一起,让他们每个人轮流握一下这只手,用这个‘诛’字去触碰他们。” 陆离也不相信有什么玩纸笔的笔仙,能不害怕纸鬼白素衣的鬼气的。 她的【纸】都快成生死簿了。 母亲感激涕零,她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恼怒,对着陆离深深鞠躬之后,又手忙脚乱地掏出钱包,取出所有的红钞票: “大师!太感谢了!这点心意您收下!开光费!” 陆离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若是平时或以往,收点辛苦钱也理所应当。 但现在,他正跟着慧能苦行,心境不同,这点因果钱收不收都无所谓了。 他心中甚至在想:‘现在不收,说不定苦行结束,我在路上会‘捡’到个大红包呢?’ 又瞥了一眼小男孩,发现他正被母亲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怒火的复杂目光狠狠瞪着。 陆离觉得这孩子回家后,一顿“竹笋炒肉”怕是免不了了。 接着,陆离走向那个印堂发黑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早已被陆离刚才的手段震住,此刻见他朝自己走来,顿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全身上下哪里都痛,不等陆离开口,就抢着颤声问道: “大…大师!我…我还能活多久?” 陆离被他问得一怔,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更加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那团让他倒霉淡黄晦气,生气旺盛,不是虚弱之人。 比起刚才的白血病女孩和被鬼缠身的小孩,这点最多让他摔个骨折的倒霉晦气,简直不值一提。 “无妨。”陆离言简意赅:“身染微晦,近日需谨言慎行,提防跌扑。” 中年人一听不是绝症,先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问:“怎么会?我家里可是请了有名的大师布过风水局的,还特意请了一尊保家仙坐镇呢!怎么会倒霉?” 陆离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桥底下的老钱老周最多也就用话术忽悠人,顺便买点小玩意儿图个心安,这些所谓的“风水大师”是真敢乱来! 他面无表情,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将家中布局,找一个大学毕业的室内设计师重新规划,你请的那尊‘仙家’给退回去,别瞎供!” 说完,陆离不再理会这自作聪明又作死的家伙,转身就走。 那中年男人还想追上来询问些什么,陆离灰眸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一丝冰冷的鬼气溢出。 中年男人顿时感觉如坠冰窟,吓得他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很快,陆离身边也围满了激动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伸着手,七嘴八舌地恳求:“道长!帮我看看!” “大师!我最近总感觉不顺!” “道长看看我有病没?” 陆离扫视一圈,又点了几个人,指着对应的人说: “你,抽空去医院查查肝。” “你们几个,最近少去河边,容易出事。” “你家孩子夜里哭闹是肠胃不好,别喂太多东西。” …… 他目光再次扫过,发现在场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是健康蓬勃的生气,没了不该有的气了。 陆离挥袖一扫,冰冷的鬼气让还想靠的更近的人全部退开,提高一点声音,说: “尔等康健无恙,气血充盈,何须问卜求安?心安即是福,莫要自寻烦恼。” 言下之意是,你们好得很,别瞎凑热闹了。 这时,慧能那边也终于摆脱了热情的大爷大妈们。 陆离见状,不再停留,撑紧黑伞,与走过来的慧能对视一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和手机的拍摄下,两人便默契地汇入人流,他们穿过喧闹的街道,继续朝着城外沉稳地走去。 留下身后一片关于“活神仙”、“真大师”的惊叹与议论。 陆离边走边感受着怀里那支黄泥鬼佛笔似乎因今日的“善举”而更显活跃的小火苗,虽然没要钱,但也心满意足了。 第124章 往生极乐和“道路” 离开热闹的集市之后,陆离和慧能又走到这座小城边缘的居民区。 慧能赤足踩在有些坑洼的水泥路面上,诵经声低沉而平和,在早上九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开始了新一日的乞食。 太早,容易让乞食人家为难,可能人家也没做饭,太晚,那个时间点,会打扰人家吃午饭。 而慧能选择的这个时间段就刚刚好。 陆离撑着黑伞,跟在后面,灰眸平静地扫过路旁一栋栋或新或旧的房屋。 沿途的住户大多热情。 看到赤脚行乞的和尚,许多人主动招呼,有的想请进屋喝口水,有的想多给些米饭馒头。 慧能总是面带温和的笑意,双手合十,婉言谢绝。 和尚随机来到人家一户门口,轻敲几下大门。 这户人家门庭整洁,红漆大门敞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电视机的声响。 一个老年妇人闻声而出,看到赤脚的和尚和气质出尘的道士,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师父和道长啊!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太阳大,进来喝口水歇歇脚,家里刚蒸了白面馒头,还热乎着呢!” 妇人说着就要往里让。 慧能双手合十,温和但坚定地摇头:“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美意。贫僧行脚乞食,不入俗家宅院。若有素斋剩饭,施舍一点即可。” 妇人有些失望,但看和尚态度坚决,只好转身回屋,很快端出两个又白又大的热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师父,道长,拿着路上吃!” “善哉。贫僧只取所需。”慧能依旧只取了一个馒头和一小撮咸菜,恭敬地放入钵中,诵经祈福后告辞。 当二人走到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时,陆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户人家的门楣上。 这户人家的房子有些年头,门框上方的木梁看起来颇为陈旧。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野中,那木梁的阴影处,赫然蹲伏着一个模糊不清,血迹斑斑的鬼影。 这鬼影形体涣散,怨气深重,一双充满凶戾的血红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的这户人家,丝丝缕缕的鬼气正从它身上弥漫出来,无声无息地飘入向门内。 它似乎连害人的力量都未完全凝聚成形,只是本能地散发着恶意,试图吸食这一家的生气滋养自身。 虽然效率极低,但没人管的话,长此以往下来,屋内的人轻则病痛缠身,重则衰败横死。 慧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便是一顿,眉头微蹙,抬头望向那处空无一物的门梁阴影。 他虽无阴阳眼,但那份源自怨鬼的阴冷恶意和弥漫的鬼气,还是触动了他。 陆离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想知道,这看不到鬼的和尚,会如何应对? “阿弥陀佛…” 慧能低诵一声,脸上那平和的笑意敛去 只见和尚神色肃穆,他先从腰间解下那个一直散发着清幽檀香,绣着红豆的香囊,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口袋收好。 接着,他将手腕上那串油润的佛珠取下,一圈圈缠绕在右手手掌之上,左手则竖掌于胸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半闭,随即猛然睁开。 眼中精光湛然,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温和的佛号,而是低沉浑厚,充满无上威严与慈悲力量的咒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南无……” 陆离听了一会儿,才和被他强行记忆下《往生咒》联系到了一起。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野中,随着这咒言的诵出,慧能周身原本内敛的佛光骤然大盛! 那煌煌金光不再仅仅是柔和慈悲,更带上了一种降魔伏妖的威严。 慧能的身影在金光中仿佛被无限拔高,隐约化为一尊手持金刚杵,怒目圆睁的金刚菩萨虚影! 这宏大的佛光如同实质的浪潮,无差别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探寻。 当金光扫过门梁上那团凶戾的鬼影时… “嗷!!” 一声凄厉只有陆离能“听”到的无声惨嚎骤然爆发。 那被佛光照耀到的鬼影,形体开始剧烈扭曲,冒出阵阵黑烟! 佛光瞬间锁定了目标,那扩散的金光猛地凝聚,化作一个金光璀璨,流转着梵文的巨大“卍”字符! 慧能也似有所感,合十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这“卍”字带着无匹的佛力,狠狠印在那惨叫挣扎的鬼影身上! “滋滋滋…” 模糊鬼影在卍字符的镇压下疯狂溃散! 那凶戾的眼神被无边的恐惧取代,最终在一声更加短促尖锐的哀鸣中,彻底化作一缕青烟,被那卍字佛光净化,彻底地烟消云散,归于虚无,连带着弥漫出的鬼气也随之消弭无形。 诵经声戛然而止。 慧能周身的佛光迅速收敛,那金刚怒目的虚影也消散不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平日的平和模样,双手合十,对着空无一物的门梁方向,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向陆离,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笑意:“好了,贫僧已送这位施主往生极乐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虚着眼,看着听到那鬼影最后惨叫的景象,面无表情地戳穿: “它刚才那样子,可不像是欢天喜地去极乐世界报到,倒像是被你用佛光生生打得魂飞魄散了。” 慧能呵呵一笑,毫不在意,语气带着一种看透的了然:“贫僧只负责送它去‘往生’。至于它去的是极乐净土,还是无间地狱,亦或是直接归于虚无… 那就要看它生前造过多少业障,死后又积攒了多少怨戾了。 佛度有缘人,也斩罪业深重者。” 陆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一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和尚,你念这《往生咒》有用,能驱鬼灭邪。为什么我照着道书上的驱邪咒语念,却一点用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自嘲:“我甚至…根本记不住那些完整的咒语,强行去记,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颠三倒四,念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的记性明明不差,课文上的《桃花源记》我看一遍就能背出来。” 慧能闻言,深深地看了陆离的灰眸一眼。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缓缓摇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似是而非的话: “大道三千,各走一边。贫僧循的是前人铺就的路,步步皆循经典,句句皆依咒文。” “而道士你嘛,你有你的道路要走,那路的尽头是什么有什么,谁也不确定,或许等你走得足够远时,自然会明白…” 陆离心头一震,和尚的话,解开了一点他心中某个疑团。 他早就隐隐有所察觉,自己无论是背诵道经佛典,还是尝试学习那些正统的驱邪法门,结果都是一样。 混沌,遗忘,无效… 他似乎只能理解那些典籍中蕴含的“禅意”、“道理”,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需要按部就班操作的“术”,他就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 原来…是因为“路”不同吗? 他走的路,不是前人铺好的路?那是什么路? 看着慧能再次闭口不言,显然不愿再多说的样子,陆离摇了摇头,将这份疑惑暂时压下。 罢了,想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反正他现在有道袍,有《白素衣》,真要驱鬼灭邪,哪还用得着念咒? 白素衣虚影一出,什么魑魅魍魉都得化成纸屑。 就在陆离胡思乱想时,慧能已经走到刚刚被驱鬼的那户人家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啊?!敲什么敲!” 门内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粗鲁暴躁的吼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利刻薄的附和:“家里没人!滚!说了没钱还你!再敲报警了!” 恶劣的态度,毫无掩饰的驱赶,甚至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门缝里透出的气息,混杂着贪婪烦躁和一种令人不快的市侩。 慧能脸上的平和笑意淡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紧闭的门扉诵经祈福。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那扇门几秒钟,然后默默地转过身。 陆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一家,不值得他代受苦难去祈福。 他们的言行,已自证其心。 两人默契地转身,无声地离开了这户人家。 在他们身后,一阵微风吹过,一张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素白色纸张,仿佛被这风“无意”卷起,又“恰好”地贴在了那扇红漆大门正中央。 纸张素白,空无一字。 陆离面无表情地撑着黑伞,跟随着赤足的慧能,继续向着他老家“青石镇”方位走去。 第125章 病(上) 小城市中心的公园里,有几座凉亭,和尚和道士相对而坐。 慧能又从钵里分了一半白米饭和馒头的混合物给了陆离。 陆离眼角抽了一下,这几天一直吃这些东西,感觉嘴巴很淡,他有点怀念荤腥味了。 陆离掰着馒头,动作有些机械。 “阿弥陀佛。”慧能低声对着食物诵了一句。 他掰下一小块馒头,正要送入口中,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公园人工湖边,长椅上依偎着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穿着明黄色的连衣裙,像一簇跳跃的小太阳,正侧着头,笑语盈盈地对身边的男孩说着什么。 然而,被她紧紧挽着的男孩,他身形单薄,裹在一件稍显宽大的外套里,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即使在清晨的暖光下,也透着一股病容。 陆离的灰瞳无声地转动了一下,视野瞬间切换。 在他眼中,一丝一缕的惨白病气,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骨头缝里、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缓慢而坚定地爬满他的每一处生气,吞噬着他仅存的生机。 “骨癌吗…”陆离心头无声地叹息。 慧能也定定地看着,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对浑然不觉被注视的情侣,低低地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疼得厉害吗?”女孩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男孩在长椅上坐稳。 男孩的身体在颤抖,却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坐一会儿就好。” 女孩没说话,只是拿出纸巾,轻柔地替他擦拭汗水,指尖带着颤抖。 接着,她伸手仔细地将他头上那顶略显松垮的假发扶正、理好每一个边角,动作温柔。 “我去给你买水,你坐好,别乱动。”女孩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灿烂的笑容。 “好。”男孩仰头看着她。 女孩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远处的小卖铺,明黄的裙角在清晨中跳跃。 几乎是女孩身影消失在拐角的同时,一个拿着硬壳笔记本,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从另一侧快步走到男孩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和探究。 “先生您好,打扰一下。我是音符上的视频博主。这几天在公园里,我都注意到您和您女朋友了,感觉……您似乎身体不太好?”她开门见山,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男孩没有惊讶,他平静地点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嗯,癌症,晚期,没救了。” 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博主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位…是您女朋友?” “是啊。”男孩的目光追随着女孩离去的方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从小学到大学毕业的二十多年,从没分开过。” “那,您生病之后呢?”女博主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男孩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也没离开过。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鼓励我,从没说过一句累,我…很爱她。” 凉亭里。 陆离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双灰瞳中的复杂情绪。 一旁的慧能低声又诵了一声佛号,比之前更加沉重。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红豆香囊。 陆离的视线穿透凉亭的立柱,投向远处小卖铺的方向。 女孩并没有去买水。 她走到一个偏僻的树丛后,背对着人群,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紧紧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被风声吹散,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的脸颊。 她不断地用纸巾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 过了半分多钟,她似乎耗尽了力气,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蜷缩成小小一团,无声地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深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折叠镜打开。 她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双眼,凌乱发丝和狼狈的泪痕,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伸出食指,按着自己的嘴角,一点点地、极其认真地向上推,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那个明媚的笑容。 一遍,两遍…直到那笑容看起来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几乎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放在耳边。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久,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极低的鼻音。 最后,陆离凭借着远超常人的耳力,清晰地捕捉到她带着哽咽的声音: “妈妈,别担心我…真的…” “我不会做傻事的,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 “还有…妈妈。”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笑着说:“我很爱他。” 电话挂断。 她迅速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润,对着镜子再次确认了那个明媚的笑容,然后才走向小卖铺,买了两瓶矿泉水。 当她拿着水回到湖边时,脸上已不见丝毫泪痕,笑容依旧灿烂如初。 “我回来啦!”她轻快地走到男孩身边,将一瓶水递给他,然后好奇地看向拿着笔记本的女博主:“这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连忙自我介绍:“我是音符视频博主,刚才和这位先生聊了聊。你们的故事很感人,我想记录下来,拍个短视频,让更多人看到这份真情和坚强,或许……” 她顿了一下,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女孩:“或许也能为你们筹集一些治疗费用?” 女孩眼睛一亮,刚想开口答应:“真的吗?那太……” “不行!”男孩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了病痛让他眉头紧锁,却异常坚决地挡在了女孩身前。 他直视着女博主,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别拍了,她以后…还要嫁人呢…” 凉亭中,和尚身上的佛光猛地一颤,光芒瞬间又黯淡了几分,几乎要熄灭。 他闭上眼,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念诵佛经,平复起他乱了的心。 陆离心里也无声地叹息。 众生皆苦啊…… 女博主被男孩的反应和那句“她以后还要嫁人”深深触动,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力点头,收起手机,郑重承诺:“我明白了,您放心,我只做文字记录,不会拍摄任何影像,更不会暴露任何个人信息!我…我尊重你们的选择!” 她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匆匆离开了这片被暮色和悲伤笼罩的湖边。 博主一走,湖边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哀伤。 “你为什么不让拍?!”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委屈: “那可能是救你的机会!是钱,是希望!万一…万一就有转机了呢?你为什么不试试!” 男孩猛地转过身,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我不能!我不能用我的苦难、用我们的故事去绑架你的未来!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的靠着这个‘感动’筹到了钱,那些捐钱的人,网上千千万万双眼睛,他们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把你钉死在‘患癌男友的伟大女友’这个位置上! 他们会为你竖起一道无形的‘贞洁牌坊’。 他们会觉得你后半生就该活在这个故事里,活在对我的愧疚和怀念里! 我不能…我不能让你背着这么沉重的枷锁过一辈子!” “我不在乎!”女孩泪如雨下,用力摇头:“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算什么?” “可是我在乎!”男孩的声音陡然升高:“我在乎你能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我不能让你……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摇晃。 “你混蛋!”女孩哭着捶打他的胸口,力道却轻得像羽毛:“你怎么能替我做决定?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他们像在激烈地争吵,泪水交织在一起,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爱意。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生着绿绣的五帝钱,抛向空中。 “叮…”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第126章 病(下) 湖边的争吵被的脚步声打断。 陆离撑着他那把黑纸伞,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对泪眼朦胧的情侣面前。 他身后,赤着脚的慧能紧随而至,那张脸此刻只有深沉的悲悯。 他们径直走向湖边那对仍在哀伤中的情侣。 争吵声戛然而止,女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男孩也强撑着病体,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个奇怪的身影。 陆离在伞下抬起灰蒙蒙的眼,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有点办法,或许可以救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男孩被病气蛀空的骨架上:“但成功率不高,你要试试吗?” 男孩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拒绝。 他习惯了绝望,也准备好了告别。 然而,他身边的女孩,此刻的眼中却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她仅仅因为陆离和慧能那异于常人的“高人”形象,就足以点燃她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 “试,我们试!求求大师们救救他!”女孩几乎是尖叫着应下,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她甚至伸手死死捂住了男孩还想说什么的嘴,用眼神恳求着他。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情绪:“跟我来。” 他转身,引着两人走向方才他们用餐的凉亭。 慧能低垂着眼帘,双手合十,默默地跟在最后。 陆离收起黑伞,随意靠在亭柱边。 他对慧能递了个眼神,和尚心领神会,盘膝坐在亭子一角,闭目不言,只是腰间的红豆香囊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 陆离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无声无息间,一股墨黑鬼气从他身上蔓延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凉亭。 空气骤然阴寒下来,光线仿佛被吞噬了一部分,变得昏暗扭曲。 这是【鬼打墙】,孤魂野鬼都能用来让人心生恐惧,让人的生气暗淡下来的天赋,陆离自然也会。 亭子外的喧嚣暂时被隔绝,鬼气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外人若想靠近,只会莫名其妙地绕开。 紧接着,陆离从怀中取出那本散发着森然气息的《白素衣》。 他瞬间点燃了书籍,灰烬飘散中,一道穿着素白汉服,灰眸空洞的女子虚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凉亭中央。 那是白素衣,纸屑鬼蜮也跟着她一起来了。 刹那间,凉亭内的世界彻底变了。 光线变得惨白而冰冷,空气中仿佛飘满了带着死寂气息的纸屑。 无形的阴风穿透衣物,直刺骨髓,吹拂着灵魂深处。 那对情侣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陆离淡然的声音在鬼蜮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感觉,甚至盖过了那无形的阴风: “过程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但…”他灰瞳扫过惊惧的情侣:“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了。试,还是不试?” “试!仙人,我们试!”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抱住怀中虚弱的男孩。 慧能依旧闭目盘坐,只是流下了一点冷汗,身体有点面对大恐怖之物的本能颤抖。 他的金色佛光在森然鬼蜮的映衬下,更显微弱。 得到回应,陆离不再犹豫。 白素衣那空洞的灰眼,缓缓转向了虚弱不堪的男孩。 这一眼望去,那男孩只觉得意识瞬间被抽离,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女孩惊叫一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绝望地想要扶住软倒的男友。 然而,数缕漆黑的鬼发比她的动作更快,从陆离脑后无声探出,轻柔地托住了昏迷的男孩,让他缓缓平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女孩看着男友被无形力量托举的诡异景象,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陆离没有理会她的恐惧。 白素衣能将活人转化为纸扎人,那么在她的鬼蜮加持下,自己是否能用“纸”来替代被病气侵蚀的器官? 陆离集中精神,开始了他的“手术”。 他左手一翻,那枚散发着微弱金芒的晦气虫蜕出现在掌心。 灰气转成鸿运,融入昏迷中的人的心口。 让他能拥有足够的“好运”,避开所有可能导致当场死亡的倒霉。 之后,白素衣的虚影在陆离的操控下,缓缓抬起苍白的手。 整个纸屑鬼蜮的力量瞬间被调动,素白鬼气汹涌而出,化作一只白色鬼掌,猛地捏住男孩全身。 “呃啊!” 即使处于深度昏迷,这接触鬼气的痛苦依然让男孩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额头上青筋暴起。 陆离面无表情的让白素衣再次看了一眼他,于是他就安静的再次晕了过去。 他那双灰瞳直视着他被惨白病气冒出的每一个地方。 如果是心、肺等要害器官,陆离绝不敢妄动。 但骨头的话,纸扎人的竹骨,不也是支撑吗?只要结构足够强韧。 他集中所有意念,操控着白素衣的力量。 哪里冒病气,哪里就被“替换”! 病气刚一从骨缝中渗出,立刻被汹涌的素白鬼气给拍散。而在病气根源之处,那病变的骨骼位置,素白鬼气强行将那一小段病骨给纸人化。 那处病变的骨头,在白素衣的力量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变得苍白而脆弱,只留下一个由惨白纸屑和细密竹子构成的竹骨! 鸿运金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它巧妙地引导着陆离“替换”所有的病骨,“好运”地没有造成别的伤害。 慧能依旧盘坐,但他没有诵经。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手里那个红豆香囊,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几分钟后。 当男孩体内最后一缕惨白病气被素白鬼气彻底拍散,竹骨完美的替换掉了病骨。 盯了一会儿,发现这男孩身上再也没了病气冒出。 陆离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 白素衣的虚影无声消散,那本燃烧殆尽的《白素衣》从虚空中掉落,被陆离接住,重新揣入怀中。 笼罩凉亭的森然鬼蜮褪去,阴寒刺骨的感觉消失了,隔绝外界的鬼打墙也悄然撤去。 公园的虫鸣鸟叫,重新涌入耳中。 女孩感觉到阴寒不在,她第一时间扑到男孩身边,紧紧抱住他。 她能感觉到男友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用惊喜声音颤抖地问:“仙人,他…他好了吗?” 陆离靠在亭柱上,他灰蒙蒙的双眼疲惫地扫过地上的男孩。 惨白的病气确实已荡然无存,但一丝若有若无的纸屑鬼气,偶尔会从从竹骨里缓缓升起,却又被阳光驱散。 “无碍了。”陆离的声音带平静无波。 “谢谢,谢谢仙人!您的大恩大德…”女孩喜极而泣,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对着陆离“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发红也毫不在意。 陆离这次没有阻止,也没有谦让。 他承受了这份叩拜。 女孩激动地掏出手机:“仙人,你要钱吗?!我…我给您转账!多少钱我都……” “不必了。”陆离打断了她,声音冷淡。 他撑着黑伞,目光落在那无意识飘散出几缕细微纸屑鬼气的上,灰瞳深处掠过若有所思念头。 “这债…”他顿了顿,声音飘渺如烟:“我以后再来收吧。” 陆离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那女孩:“你知道‘比干挖心’这个故事吗?” 看那女孩点头说知道之后,陆离就放心了,听过这个故事就行。 然后,他就不再看跪地的女孩和昏迷的男孩,转身,黑伞微抬,遮住了他苍白疲惫的面容,也遮住了他周身翻涌不息愈加浓重的晦气…和带着一点阴冷电弧的陌生“黑气”。 和尚默默起身,跟在道士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凉亭,继续他们的苦行。 “仙人大恩!”女孩抱着男孩,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哭喊着,一次次地磕头,一次次叩首。 陆离和慧能彼此无言地走了很久。 终于,在即将走出公园侧门时,一直沉默的慧能,发出了离开凉亭后的第一句话。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逆天改命,因果报应的大道理,也没有赞叹或责备。 他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许多的遗憾。 和尚声音低沉沙哑: “要是你早出生十几年就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闻到红豆香囊散发出好闻的檀香之后,又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了半句: “要是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第127章 死(上) 陆离撑着黑伞,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旁的慧能。 金色的佛光依旧从和尚身上温和荡漾开来,无声地驱散陆离身上的晦气。 但陆离的灰眸已经看到了这圆满佛光之下,那悄然裂开的细小痕迹。 菩提果落,镜心染尘。 慧能低着头,似乎刚刚说的话只是陆离听错了的幻觉。 陆离无声地看着他,这个比金山寺里那些吃斋念佛的高僧更像高僧的酒肉和尚,他不知道这和尚经历过什么事,于是选择了沉默。 视线无声地询问着:如果你想说,那我有在听。 慧能很快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思绪的决绝。 和尚没有再看陆离,也没有解释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迈开步子,沉稳地越过了停驻的道士,走在了前面,继续引着他的路。 苦行僧的戒律重新加身,佛光上那细微的裂痕快速度消弭,光芒重新变得圆满,继续驱散着陆离的晦气。 陆离看着慧能重新挺直,在清晨阳光下居然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也没问什么。 他尊重这份沉默,这能将一个真正得道高僧都短暂压垮的故事,显然不是自己能寥寥数语就能安慰好的。 而且论起什么人生大道理,和尚可比自己这个九漏鱼的道士懂得多的多。 两人又从早上走到太阳落山,城市的轮廓消失在身后,空气愈发清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葱郁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峦。 陆离行走间,似有所感地掏出了那本《白素衣》,书页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鬼气。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原本一片素白的书页上,一个若有若无的名字正试图浮现! 那名字的笔画极其模糊,但其中的纸屑鬼气一脱离了道袍补丁的控制,就不受控制从书页中逸散出来,执着地向着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小城市飘去。 陆离脸色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如墨鬼气,没有丝毫犹豫,他对着那试图浮现的名字,轻描淡写地一抹。 “嗤…” 那墨黑的鬼气覆盖上去,强行将那些构成名字的纸屑鬼气给涂抹掉! 书页上,那片区域只留下了一团墨色污迹。 陆离面无表情地将书册塞回怀中,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 天光彻底暗沉,两人已远离人烟,拐进了一条通往山林的小径。 山势不算陡峭,却林木葱郁。 晚风穿过新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悠长而略带凄清的鸟鸣。 “咕——咕——” “空山新林归鹧鸪啊…”陆离下意识地低语一句。 和尚赞许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诵一声佛号,继续沉默地向山上走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沉默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行,渐渐行至半山腰处。 四周愈发寂静,只有夜风吹拂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他们自己踩断枯枝的轻响。 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风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声响。 “嚓…嚓…嚓…” 这是挖土的声音,在这荒山野岭的夜晚… 是谁?在挖什么?杀人埋尸?还是倒斗的? 陆离灰眼半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无需言语,数缕鬼发无声无息地张狂而出,在黑暗中蓄势待发,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每一丝动静。 身后的慧能也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微微侧身,示意陆离先行,这个鬼气森森的道士,显然比他这个佛光普照的和尚更能镇住场面,也更能应对可能的犯罪分子。 毕竟他自己想制服歹徒还得上拳脚功夫,这道士一个眼神就能瞪的普通人晕倒在地。 两人循声,放轻脚步,拨开低垂的枝叶。 很快,声音的来源就被找到了。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老大爷,正背对着他们,卖力地挥动着铁锹。 他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 而他挖掘的位置,紧挨着一个被修整得异常干净整洁的小土包,那显然是一座坟茔。 上面摆放着几块糕点和一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野花。 而在这坟茔旁,一个新挖的土坑已见雏形。 显然是这老大爷挖的坑。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异常的细微声响。 挖掘的动作猛地一顿,他警惕地地回过头。 月光下,他看到了一僧一道。 道士的道袍破旧,脸色苍白,灰眸漠然的看着他。 和尚赤着脚,穿着打着补丁的僧衣,无声无息地站在林间阴影里,也静静地看着他。 “哎呀!” 老大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向后踉跄,差点一屁股坐进自己刚挖的坑里。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眼看就要喊出“有鬼啊”! “阿弥陀佛。” 慧能适时地踏前一步,温和平静地诵了一声佛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那声音里蕴含的平和与慈悲,抚平了老大爷剧烈的心跳和几乎炸裂的恐惧。 “呼…呼……”老大爷扶着旁边的墓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拍着胸口埋怨道。 “吓死我了!你们两个人,大晚上不打灯,穿成这副样子,在这深山里干嘛?人吓人吓死人晓得伐!” 陆离虚着眼,看着老大爷惊魂未定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慧能在那在佛光映衬下显得格外“靠谱”的高僧形象,果断决定闭嘴。 把解释权交给旁边那位看起来更和蔼可亲的得道高僧。 慧能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施主莫惊,贫僧与这位道长,乃是在行苦行之路,奔走世间,替众生分担苦难,磨练己身。” “苦行?”老大爷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慧能那赤着的、沾满泥污的脚和肃穆的神情。 “那你们…是得道的高僧真人咯?会念往生经?或者…那个什么《太上救苦经》?”他看向陆离,似乎对道教经书也略知一二。 陆离心中微动,这老大爷,感觉比自己懂得还多啊,起码他背不出来这些经书。 慧能点了点头:“贫僧略通佛法,可诵《地藏菩萨本愿经》或《往生咒》,道长亦有‘超度’之法。” 和尚咬重了“超度”这两个字,陆离也配合点头,鬼气超度也是超度嘛。 第128章 死(下) 和尚的目光又落在老大爷脚边的铁锹和那个新挖的坑上,问道:“施主深夜在此,是为何事?” 老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坑,非但没有丝毫恐惧或悲伤,反而乐呵呵地拍了拍手,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新家: “嘿嘿,没啥大事,就是给自己挖个地方,以后啊,就住这儿了!” 陆离闻言,灰瞳在老大爷身上扫过。 生气旺盛,红光满面,筋骨强健,一丝病气也没有。 离住棺材的地步,还挺遥远的。 老大爷又指了指旁边那座干净整洁的坟包,:“顺便问一下,大师啊,您看…能不能给我那老婆子念一遍经?她以前啊,可信观音菩萨了,老念叨着。” “阿弥陀佛,善哉。” 慧能自然不会拒绝。 他走到那座整洁的坟包前,双手合十,低沉而庄重的诵经声从他口中流淌而出,不再是往生咒的急促,而是《观音菩萨普门品》的慈悲与祈愿。 梵音袅袅,轻柔地笼罩着小小的坟茔和那位含笑注视的老大爷。 诵经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持续了数分钟。 老大爷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平和而满足。 诵经完毕,老大爷热情地招呼他们:“大师,道长,来来,坐会儿唠唠嗑,这台阶我早上才修整过的,干净!” 他指着坟旁用平整石块铺就的一小段干净石阶。 陆离和慧能依言坐下。 山风带着凉意,山下远处的村镇,灯火散落,在夜色中闪烁着。 老大爷也坐了下来,望着山下的灯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现在老喽,儿子女儿都成家立业了,孙子也都长大上学了,不用我这老头子整天围着转喽。”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这不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闲着也是闲着。 我就常上来,给这老婆子拾掇拾掇‘住’的地方。 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唠叨了我一辈子丢三落四、邋里邋遢的。 要是让她知道她‘家’门口杂草丛生,指不定在下面怎么数落我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拔掉石阶缝隙里的草芽。 一阵夜风打着旋吹过,带着山林深处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慧能似乎被这风吹迷了眼睛,他闭上了双目,双手合十,低低地念诵了一句:“阿弥陀佛。” 陆离只是安静地坐着,继续当他的听众。 老大爷打开了话匣子,似乎也不需要他们的回应,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又自顾自地往下说: “回头想想,我这一辈子啊,活得是够久的了,争过抢过,累死累活,可好像……啥也没赢着过。” 他咂咂嘴,像是在回味自己平淡的人生。 突然,老大爷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啪”一声,哈哈大笑着,笑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不对,也不是啥都没赢!有一件,我赢了一件顶顶大的事儿!” 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年轻人般的炫耀神采,对着陆离和慧能,一字一顿地说: “我年轻时候啊,赢得了一位又可爱、又厉害、又爱干净的女士的芳心哦!羡慕吧!哈哈哈哈哈…” “…那是我这辈子赢得最漂亮的一次。” 爽朗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夜宿的飞鸟。 这一次,慧能合十的双手抖了一下,要抖掉上面沾满的尘埃。 他的那一声“阿弥陀佛”诵得有些仓促,甚至带上了些许走调。 陆离依旧当他的听众。 老大爷又兴致勃勃地唠了十几分钟家常,从年轻时如何追求老伴,到儿女的趣事,再到对身后事的豁达安排。 慧能全程沉默,如同入定。 山下忽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打断了老大爷自来熟的唠叨。 伴随着几道摇晃的手电筒光柱,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爸!爸!你在哪儿啊——!” “爷爷!快回来吃饭啦!” …… 很快,几个中年男女和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看到安然坐在坟边的老大爷,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爸!您怎么又一个人跑山上来了,天都黑透了,多危险啊! 您身体还硬朗着呢,急什么呀! 以后这种事,您说一声,我们来给您弄不成吗?” “就是啊爷爷,您吓死我们了!”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 老大爷看着儿孙们焦急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别急别急!这不…碰巧遇到两位大师嘛,聊得投机,就多唠了一会儿!” 他边说边回头,想给家人们介绍那两位得道的“大师”。 然而,他手指的方向,石阶上空空如也。 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地上那被老大爷自己坐得微温的石头。 仿佛刚才那一僧一道,只是山精野怪幻化出来听他讲故事的幻影。 老大爷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咦?人呢?刚才明明还在这儿的……”不远处,如墨的鬼气变成了流动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包裹着陆离和慧能,让他们完美地融入了山林的夜色。 老大爷一家人的手电光柱徒劳地在他们消失的地方扫过。 慧能又继续走着,步履沉稳,再无一丝颤抖。 那圆满的金色佛光重新亮起,温润而坚定,驱散着陆离身上翻涌的晦气。 苦行僧的面具重新戴上,无喜无悲,仿佛刚才石阶上那个因一句“赢得芳心”而佛号失声的人从未存在过。 陆离落在他身后,鬼气收敛。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跟着走。 又走了许久,直到山势渐缓,他们在一座横跨山涧的旧石桥下找到了一个干燥的桥洞。 慧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陆离也靠着冰冷的石壁,从怀中摸出那个晦气虫蜕,感受着其中剩余的十几份温暖鸿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浓重的晦气。 摇了摇头,他闭上灰蒙蒙的眼睛,进入梦乡。 桥洞外,山风呜咽,月色清冷。 (哎,读者大大也太厉害了,这么快就猜到我想写的什么了,就不暗搓搓的暗示了,还有对被我删掉段评的读者大大抱歉啊,现在也不担心剧透了,都被猜出来了啊。 生老病死都写完了,该写这小故事的结局了,这苦行是和尚的【爱别离】,哎,看来悬疑灵异的悬疑跟我没关系了呀,这么容易就被猜出来了。) 第129章 红豆生南国 一夜无话,陆离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听到和尚低沉的诵经声。 天光彻底放亮后,两人简单收拾与洗漱一番,就再次踏上苦行之路。 这一天,风平浪静,荒郊野径,偶有鸟鸣,再无波澜。 崎岖的山路逐渐被平坦的乡道取代,田野的气息取代了山林的冷冽。 慧能沉默地走在前面,赤足踩过带着露水的草叶,步伐稳健,佛光圆满地笼罩着两人,将陆离身上那冲天晦气压制在一个相对可控的程度。 陆离撑着那把20块钱淘来的战国黑纸伞,倒也悠闲,只是偶尔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鸿运失主踪迹。 日头西斜,又升起。 当脚下的土路变成青石板时,一座被青山绿水环抱的南方小镇出现在眼前。 白墙黑瓦,小桥流水。 这是和尚的老家,青石镇。 名字朴实无华,却透着水乡的温润。 就在两人踏上镇口的石桥时,沥沥的小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细密如牛毛,瞬间给小镇蒙上一层朦胧的水纱。 “啧。”陆离手腕一抖,那柄黑沉沉的大伞,稳稳地遮在头顶,将细雨隔绝在外。 他心中涌起一丝对这廉价伞的满意,晴天遮阳,雨天避雨,实用得很。。 慧能则停下脚步,从背后那个沾满风尘的背包里摸索片刻,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旧斗笠,戴在了油头顶。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滴落,打湿了他肩头的僧衣。 早晨的小镇,行人稀疏。 两人一伞一笠,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了这片氤氲故土。 陆离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和尚的气息变了。 那悲悯天人、仿佛承载世间万般苦楚的苦行僧气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归家的喜悦,也不是近乡情怯的激动,而是一种更悠远的惆怅。 像是漂泊的游子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却发现记忆中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只剩下一腔无处安放的怀念。 “道士。”慧能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点沙哑:“贫僧…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要去我家看看吗?” 他用了“家”这个字。 陆离目光扫过和尚被斗笠遮住大半的侧脸,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点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想起慧能之前那句沉重的“早出生十几年”以及腰间的红豆香囊,心中虽有些猜测,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你的家人…?” 慧能脚步未停,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看透的豁达:“家人?呵,早就登极乐世界喽。” 陆离:“……” 好吧,意料之中。 他面无表情地跟上,自己遇到的奇人异鬼,好像就没几个家庭美满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没点刻骨铭心的悲惨过往,大概也成不了高僧或者厉鬼。 两人沉默地行走在湿润的街巷里。 雨声淅沥,偶尔有早起的镇民撑着伞匆匆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这不是修远那小子吗?!”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一个早点铺子门口传来。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端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看到慧能,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当和尚是不是太辛苦了啊哈哈!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儿!又回来啦?” 语气亲热,带着乡音。 陆离脚步一顿,看向慧能。 只见和尚脸上的惆怅瞬间收敛,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接地气的笑容,整个人气质从得道高僧无缝切换成了返乡游子: “嘿!王叔您可别说,那吃斋念佛啊,清汤寡水的,还真是难受死个人,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不,庙里待得闷了,就溜回来看看了!” 他甚至还夸张地咂了咂嘴,一副馋坏了的模样。 陆离撑着伞,面无表情地斜睨了这个十几天前还跟自己在烧烤摊上撸串喝酒的和尚一眼。 此刻他还不能说和尚在打诳语,因为这和尚只说清汤寡水,没说自己吃过。 “回来好,回来好啊!”王叔乐呵呵地点头,把包子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漫…呸!”他突然像是说漏了什么,猛地刹住话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慧能,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易察觉的惋惜,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她…应该也挺想你的。”他含糊地带了过去。 慧能脸上的笑容依旧,似乎没注意到王叔的失言,很自然地点头:“嗯,我就是回来看看她的。” 王叔的目光这时才落到陆离身上。 看到这位撑着黑伞,道袍破旧却气质出尘的道长,他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修远,这位道长是…?” “哦,一个朋友,路上遇到的。”慧能随意地介绍道,然后对王叔摆摆手:“嘿,不说了王叔,我们先回家了,回头再聊啊!” “好嘞好嘞!”王叔连连点头。 告别了王叔,两人继续前行。 陆离瞥了一眼身旁的和尚,忍不住问:“修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和尚应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很坦然的咧嘴一笑:“哦,我的俗名嘛,没跟你说过?” “没有。”陆离肯定地回答。 他只知道和尚法号慧能。 “行吧。”和尚耸耸肩:“以前叫李修远,出了家,师父赐的法号,慧能咯。” 陆离点点头,没再多问,名字对他这种出家人而言,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代号。 说话间,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栋普通的农村自建房前。 两层小楼,外墙是裸露的水泥和红砖,没有粉刷,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简陋。 岁月的痕迹爬满了墙面,墙角生着青苔。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一侧,用竹竿搭起的简易棚架下,几株红豆苗长得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深红色的豆荚沉甸甸地垂挂着,在细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棚架和红豆苗都打理得很干净,显然经常有人照料。 李修远在门前站住了。 他没有去开门,也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砸在门前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地上—— 那里,躺着几颗从饱满豆荚中自然脱落的红豆。 他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僧衣下摆,他也浑然不觉。 陆离撑着伞,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同样沉默。 他能感觉到和尚身上那股刻意维持的超然物外的苦行僧神情,正在这红豆与旧居前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那个俗人“李修远”。 第130章 春来发几枝 最终,李修远只是轻轻地地摇了摇头。 他蹲下身,没有去捡那些红豆,只是摸索着门旁的一块凸起地砖。 他抠出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着的小包,揭开油纸,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虽然有些老旧,却因为包裹得当,没有一丝锈迹。 他拿着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家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木头腐朽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陆离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空旷。 几张蒙着厚厚灰尘的老式木桌椅,一个空荡荡的碗柜,角落里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农具。 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随时会回来打扫。 慧能走到一张椅子前,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椅面上的积灰,然后转身对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地方简陋,将就一下。” 陆离点点头,收起黑伞,依言坐下。 “道士。”李修远没有坐,只是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要在这青石镇上,找那个被蛊虫吸走鸿运的人吧? 贫…我在这里还有些俗务要了,大概会逗留几天。 之后,就该换一个方向继续苦行了。恐怕…不能与你同路了。”他看向陆离,眼神里带着一丝告别的意味。 陆离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本就是独行者,只是因缘际会同行了一段时间。 陆离点点头:“我自己在镇上找找便是。有缘自会遇见。”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道:“就是这身上的晦气,没了和尚你的佛光压制,怕是要更麻烦些了…” 李修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吉人自有天相,陆道长神通广大,还怕这点晦气缠身不成?” 陆离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我自然是不怕它伤我,我怕的是它波及无辜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灰眸:“你是看不见,我能看见,我感觉我现在这状态,坐个公交车都能引发连环车祸,走个路都可能被花盆砸,简直是移动的灾星。” 李修远被他这直白又带着点自嘲的描述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无奈地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他岔开话题:“先吃饭吧。陆道长,还要吃白米饭不?我去弄点。”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落满灰的灶台,显然打算生火。 陆离“啧”了一声点点头,反正跟着这和尚,苦行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天半顿白米饭…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敞开的院门外。 “修远?是修远回来了吗?”一个带着惊喜的中年女声响起。 陆离和李修远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个人;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衣着朴素干净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岁出头,扎着高马尾,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 三人都撑着伞,显然是冒雨赶来的,身上还带着水汽,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正望着屋内的慧能。 “修远!”中年男人也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慧能看到他们,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彻底敛去,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带着一种陆离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于“家”的温暖。 他摘下斗笠,露出光亮的头顶,对着门口的三个人,露出了一个纯粹而放松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 陆离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 他的灰瞳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最可疑的年轻女孩。 飞快地在她青春洋溢的脸庞和李修远那僧衣赤足的形象上来回扫视,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爱意”火花,或者类似“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的微妙氛围。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女孩看着李修远的眼神,只有纯粹的和毫不作伪的亲近和喜悦,没有半分陆离想象中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只是像是看到了一位非常尊敬、非常信赖的长辈。 没有羞涩,没有躲闪,更没有恋人之间的那种情愫。 而李修远看她的眼神,也全然是长辈看晚辈的欣慰。 陆离的眼神里闪过错愕和茫然。 难道…自己猜错了方向? 看到公园里那对生死相依的情侣心乱了,听到山中挖坟老人那句“赢得芳心”的故事心也乱了,再加上这和尚吃红豆过敏…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段感情之事。 可眼前这情景…这年轻女孩明显不是主角啊! 难道…那位“漫…”,另有其人?或者,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李修远脸上那抹柔和笑意还未散去,他转向三人,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路承平叔叔,乐兰阿姨,这是清清。” 他又指了指身旁一脸“世外高人”淡漠相的陆离:“这位是我路上结识的朋友,陆离,陆道长。” 陆离微微颔首,灰眼扫过三人,声音平淡无波:“你们好。” 一点都没暴露出自己内心那好奇的八卦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道长好!”中年男人路承平连忙拱手,笑容中带着对“道长”身份的敬畏。 妇女乐兰也恭敬的笑着点头:“陆道长好。” 年轻女孩路清清则好奇地打量着陆离,尤其多看了几眼他手中那把黑伞和他腰间那截断竹剑,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陆离看他们一家对自己的态度,知道了他们清楚这个世上有鬼神之说了,不过有李修远这个得道高僧在,他们知道也不奇怪。 “哎呀,修远,你看你们这风尘仆仆的,肯定还没吃饭吧?”乐兰的目光扫过李修远沾满泥污的赤脚和僧衣,又看看陆离那身同样不染尘埃却透着股陈旧感的道袍。 她热情地拍板:“走走走,别在这儿干坐着了!去咱家里吃,我刚炖了排骨汤,还蒸了腊肉!” “对对对!”路承平立刻附和,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李修远的胳膊。 李修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承平叔,兰姨,真不用麻烦,我还在苦行,这…” “回来还客气啥?走,回家吃饭!” 中年男人路承平完全无视了李修远身上那象征和尚身份的僧衣和赤足。 旁边的妇人乐兰也立刻上前,脸上是带着点心疼的笑容,轻轻推着李修远的后背:“就是就是!你这孩子,当和尚也不能饿着肚子回来啊! 走走走,还有这位陆道长,也一起,别跟咱们客气!” 她的目光落到陆离身上,同样充满了善意。 那个叫路清清的年轻女孩,则眨着灵动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直接对陆离发出了邀请:“道长,一起来吧,我妈妈做的米糕可好吃了!” 李修远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窘迫和挣扎,他试图强调苦行戒律,赤足上的泥泞和僧衣的破旧似乎都在为他作证。 “什么苦行不苦行的!”路承平瞪眼:“回家吃顿饭怎么了?佛祖还能怪你回家看看?再说了,你这朋友不也一起嘛?道长一看也是辛苦人!” 他指了指陆离那身同样破旧的道袍和风尘仆仆的样子。 乐兰婶也帮腔:“就是!听婶子的!苦行也不差这一顿!清清,快请道长!” 路清清立刻会意,对着陆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修远被路承平“挟持”着,又被乐兰“推搡”着,完全失去了“得道高僧”的威严,狼狈中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情。 再看看路清清那充满期待、就差伸手来拉他袖子的小眼神…… 看来今天看来是不用再吃那寡淡的白米饭了,有油水!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言简意赅:“叨扰了。” 算是接受了邀请。 至于和尚的苦行戒律?那是和尚自己的因果,他陆离只是个蹭饭的。 李修远脸上那点挣扎彻底化作了苦笑,顺从地被拉出了自家落满灰尘的屋子,然后带上了门。 路清清则放慢了几步,悄悄地凑近陆离身边,侧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和期待,小声问道: “陆道长,您…您是不是真的会法术啊?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呼风唤雨,斩妖除魔?” 陆离脚步未停,灰眼珠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就在路清清以为这位缥缈的道长不会理她,有些失望时,陆离脑后,一缕鬼发无声无息地探出,卷起一颗刚才从李修远家门口红豆苗上掉落后滚到路边的红豆。 那缕鬼发灵巧地将那颗饱满鲜红的豆子卷起,稳稳地送到路清清的掌心之中。 “啊!”路清清低低惊呼一声,看着掌心那颗突然出现的红豆,又惊又喜,眼睛瞬间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红豆,抬头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激动之下,她脱口而出,声音虽低却清晰:“道长,您、您是修远哥特意请回来,给我姐姐……”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眼神黯淡下去,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伤感的叹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陆离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姐姐?! 果然,自己没猜错。 这和尚身上真背着故事啊! 修远?姓路的,字中带个漫字的女孩…… 陆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瞬,灰瞳深处精光闪烁,他心中无声念道: ‘路漫漫兮其修远…?’ 还是青梅竹马? 第131章 愿君多采撷 (章节二合一了,满足一下我的小小强迫症,然后这段故事情节的结尾刚好留白到【此物最相思】~!) 他们一家隔得不远,陆离跟着他们就走了半分多钟,就到了。 那同样是一栋朴素的南方民居,白墙黛瓦,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映入陆离眼帘的是一株枝叶繁茂的枇杷树,在细雨中舒展着叶片,枝头挂着些尚未成熟的青果。 他跟在李修远身后走进小院。 就在踏入院门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走在最前面的和尚脚步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院中,落在了那棵枇杷树上,带着一丝瞬间的恍惚。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陆离一直留意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随即,李修远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迈步,走进了敞开的堂屋。 屋内陈设朴素温馨,透着生活气息。 路承平和乐兰热情地招呼两人在堂屋的方桌旁坐下。 路清清手脚麻利地端来热茶,给陆离和李修远各倒了一杯,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陆道长,修远哥,喝茶。” 陆离微微颔首道了声谢,接过茶杯,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很快,他的视线就被挂在堂屋正墙上的一张大幅全家福牢牢吸引。 照片显然是多年前拍的,色彩有些许泛黄,但人物笑容清晰。 照片里,年轻许多的路承平和乐兰并肩坐在前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满足感。 他们中间,坐着一个大约六七岁岁,扎着羊角辫、,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女孩,看起来像是年幼时的路清清。 在他们身后,站着另一对夫妇。 男人面容端正严肃,穿着旧式的干部装,女人则温婉含笑。 而真正抓住陆离目光的,是这对夫妇旁边站着的两个孩子。 左边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穿着运动服,头发清爽利落,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锐气,只是对着镜头时笑容显得有些僵硬,他似乎很不习惯照相,显得有点别扭和不耐烦? 他努力想挤出笑容,却显得不太自然。 而紧挨着他、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他手臂上的,是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女。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清爽的白色连衣裙,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她一只手亲昵地拉着身边少年的胳膊,另一只手俏皮地在脸旁比了个“耶”的手势,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感染力。 陆离不可置信地眨了眨自己灰色的眼睛。 他缓缓地侧头,看向此刻正坐在桌旁,捧着茶杯小口啜饮,脸上带着风霜,皮肤黝黑,眼角已有细纹难掩沧桑,一副年轻大叔模样的李修远。 然后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照片里那个虽然笑容僵硬却难掩清俊帅气的少年。 这能……能是同一个人?!和尚居然比我只大几岁?! 陆离面无表情,心中感叹岁月可真是一把杀猪刀,但在这个和尚身上砍得也太狠了吧?! 风吹日晒的苦行,硬生生把一个小帅哥摧残成了现在这副饱经沧桑的大叔样? 他虚着眼,再次确认了一下照片和真人,心中默默吐槽:果然,防晒很重要… 李修远也察觉到了陆离的目光。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向那张全家福。 当他的目光触及照片中的父母和那个笑容灿烂,比着“耶”的少女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又连喝了好几口。 陆离的目光在照片里那个开朗明媚的少女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喝茶、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僧衣里的和尚,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这和尚模样,到现在也还没能走出去啊… “开饭喽!”乐兰爽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堂屋短暂的沉寂。 路承平帮着把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桌。 莲藕排骨汤香气四溢,腊肉炒蒜苗油亮诱人,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和白米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扑鼻的肉香! 陆离感觉自己的心猿尖叫。 跟着和尚苦行这么久,天天白米饭配咸菜,他都快忘记肉是什么滋味了! 此刻看着桌上油光闪闪的腊肉,他表面依旧维持着高人风范,内心食欲却早已泛滥。 李修远则默默地拿起筷子,只夹面前的青菜豆腐,对那诱人的腊肉排骨视若无睹。 “修远,别光吃菜啊,尝尝这腊肉,你兰姨特意为你熏的!”路承平热情地夹了一大块腊肉要放到他碗里。 “是啊是啊,当和尚也不能太苦着自己,吃点肉怎么了?”乐兰也劝道。 李修远连忙用碗挡住,脸上带着歉意的苦笑:“承平叔,兰姨,真不行。苦行还未结束,戒律仍在身,不敢沾荤腥。多谢好意了。” 他的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路承平和乐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心疼,但也不再强求,只是叹气。 陆离则毫无心理负担。 他淡定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送入口中,久违的肉食满足感让他差点热泪盈眶,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贫道只是浅尝辄止”的淡漠表情,只是下筷的速度出卖了他。 茶足饭饱之后,乐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沉默的李修远,忍不住又开始絮叨: “修远啊,听兰姨一句劝,别当和尚了。 漫漫那件事…唉,那都是命,谁都不想的! 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和你承平叔,还有你爸妈在天之灵,都没有人怪过你! 你别总把自己困在里面……” 李修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等乐兰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如同母亲般的长辈,双手合十,声音低沉: “兰姨,您的好意,修远心领了,只是,此身已入空门,心亦有所归处,红尘万丈,不如青灯古佛,了却牵挂…” 他念了一句含糊的佛偈,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出家,挺好。 陆离听到“漫漫那件事”的开头,八卦之魂再次蠢蠢欲动。 但他瞥了一眼和尚那平静下隐藏着情绪的眼神,又看了看路承平夫妇脸上复杂的神色,终究还是觉得听人家的伤心往事不太地道。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贫道吃好了,多谢款待。贫道去院外静坐片刻,道友谈完事再寻我便是。”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便拿起靠在墙边的黑纸伞,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堂屋。 细雨还在飘洒。 陆离走到院门口屋檐下,收起伞,盘膝坐下。 冰冷的石阶传来凉意,他却毫不在意,目光放空,看着眼前雨帘笼罩的小巷,听着雨滴敲打枇杷叶的沙沙声,努力平复着被美食和八卦双重刺激的心绪。 几分钟后,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路清清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走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在陆离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起腿,把茶杯轻轻放在陆离身侧干燥的地面上:“陆道长,喝茶。” 陆离微微颔首:“多谢。” 路清清看着陆离淡漠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那份自来熟的好奇心,小声问道: “陆道长,您和修远哥是怎么认识的呀?是不是…是不是在斩妖除魔的时候认识的?” 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对那个神秘世界的向往和好奇。 陆离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遇到这和尚,好像是在解决了黄泥鬼佛之后来着? 嗯,那勉强也算“斩妖除魔”吧… 斩去‘妖魔’,佛陀自生。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言简意赅:“嗯,差不多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路清清的眼睛更亮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探寻:“那……陆道长,这个世界上,鬼真的很多吗?妖怪也很多吗?是不是…到处都是?” 陆离瞥了她一眼,这丫头的好奇心有点旺盛过头了。 他淡淡答道:“没有很多,除了我们这种身负特殊因缘的人,普通人一辈子能撞见一次真正的鬼神,都算是倒了血霉了。” 他想起了林雅那个被鬼发女缠上,头发都快掉光的样子,想起了那个主播杨菲菲,形如枯槁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概率很小,不必担心。” 听到“特殊因缘的人”这个词,路清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伤和怀念。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雨幕,喃喃道:“特殊的人啊,修远哥和我姐姐,好像就是那种特殊的人吧…” 陆离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表示疑问。 路清清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从小就能玩到一起去,他们总是说着些神神鬼鬼的话…… 有时候会被大人说胡闹,但他们就是能玩到一块去。”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怀念的笑意:“我们两家关系特别好,是世交。 听我妈说,我姐姐和修远哥……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被两家的长辈指腹为婚了呢!” 陆离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路漫漫,李修远…连名字都像是天生一对。 他再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路清清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然后,在八年前吧,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她抬起头,看向陆离,眼中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和倾诉的渴望,仿佛眼前这个气质出尘,手段神秘的道长,是她唯一可以诉说这段沉重往事的人: “那年暑假,我们两家人,我爸我妈,修远哥的爸妈,还有我和姐姐、修远哥,一起开车去邻省的一个山里旅游避暑。” 路清清的声音开始发颤:“本来玩得很开心的,可是我们在爬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起了好大好浓的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我们迷路了。 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雾,后来、后来雾稍微散开一点,我们看到了一座……一座很旧很旧,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种深山里的古宅,像是古代的大房子一样…” 她说到“古宅”两个字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恐惧: “我们当时又累又怕,想着进去避避雨,等雾散了再找路,可是…可是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路清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那个宅子的大厅里,窗户外面永远是一片漆黑。 里面…里面好冷,好黑,还有、还有奇怪的声音……”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一天:“我、我当时太小了,太害怕了,一直哭…… 后来……后来我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路清清用力吸了吸鼻子:“等我再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了,是我爸…我爸抱着我……”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爸告诉我,姐姐…修远哥的爸妈…都…都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离,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修远哥……他醒来之后,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变…变得很沉默,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 无论我们怎么劝他,安慰他,他都不说话…… 后来……他就自己收拾了东西,一声不响地走了……” “再见到他,就是好几个月后了,他剃了个光头,穿着僧衣回来了…”路清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跟我们说,‘叔叔阿姨的仇,还有姐姐的仇,他已经报了…让我们不用担心了’……” “然后,他就又走了,只留下这个…”路清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想拿出什么,但最终没有动作,只是茫然地看着雨幕:“…只留下这个法号‘慧能’的和尚。” 陆离沉默的听着,感觉在听一个小说主人公的故事,但很不巧,那是一部悲情的小说。 他的眼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的阻隔,看到了李修远那比起自己好像还要波澜壮阔的一生;家庭从幸福美满到支离破碎,恋人从青梅竹马到生离死别…… “爱别离吗…”陆离喃喃自语。 第132章 此物…… 路清清低低的啜泣,陆离沉默地坐着,灰眼望着雨幕,心中对李修远的过往有了清晰的轮廓。 堂屋里的谈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修远走了出来,脸上那温和笑意依旧,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对路清清点了点头,又看向陆离,声音低沉:“道士,走吧。” 陆离站起身,拿起黑纸伞撑开,对身旁情绪低落的路清清也微微点头示意告别。 路清清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勉强对他们挤出一个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那栋红砖水泥,门口红豆生机勃勃的老屋。 屋内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李修远没有坐下,他站在屋子中央,望着那几株挂着雨珠的红豆。 许久,他才转过身,看向陆离,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道士,我得去…看看我的一个故人了。” 陆离点头,表示理解:“嗯,那我正好在镇上转转,看看能否找到那个被吸走鸿运的人。” 李修远闻言,脚步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眼,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看向陆离: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离沉默了一瞬。 看着和尚那深藏眼底的沉重与希冀,联想到路清清的讲述和那张全家福,他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追问什么吗,只是缓缓地点了下头,回了一个字:“好。” 李修远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然后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把靠在墙边,落满灰尘的锄头。 他扛起锄头,示意陆离跟上。 两人再次出门,这一次,方向是镇子后方的山坡。 天色依旧阴沉,细雨如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让陆离有些意外的是,当他们走到后山山脚时,路承平、乐兰和路清清一家三口,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们撑着伞,穿着深色的衣服,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忐忑,不安和浓重悲伤的氛围。 看到李修远扛着锄头带着陆离走来,他们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向山上走去,雨中的山路泥泞湿滑,只有脚步声和风雨声相伴。 很快,他们来到了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青石镇。 在一片被精心打理过,没有杂草的平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异常洁净的白石坟室。 与其说是坟,不如说更像一座微缩精致的白石小筑。 它只有半人高,顶部是小小的檐角,正面开着一扇小小的拱门,里面黑漆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坟室周围,甚至顶部的白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嵌满了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佛经! 那些经卷像是用极细的金粉书写在黄纸上,再用特殊手法固定其上,虽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可见,散发着一种微弱的佛性气息。 在陆离阴阳眼视野中,这座小小的白石坟室,正散发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气”。 带着慈悲与守护愿力的精纯佛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坟室。 然而,在这佛光之下,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一种冰冷与执念的如墨鬼气。 那些金色的梵文经卷,每一个字符都在发光,试图压制和净化那些鬼气,却似乎又被那执念缠绕,形成了一种奇异僵持的平衡。 佛光与鬼气相互纠缠,相互渗透,共同守护着坟室内的存在,也隔绝着外界的侵扰。 陆离的目光从那些散发着矛盾气息的佛经移开,落在了身旁沉默的李修远身上。 他心中了然,又带着一丝复杂和沉重。 这是他在庇护她。 用他精纯的佛光,混合着无法割舍的执念鬼气,构筑了这座隔绝阴阳、延缓消散的“囚牢”或者说“庇护所”。 陆离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经历了如此多鬼神之事后,他早已明白了某些残酷规则。 魂魄滞留阳间,本就是逆天而行,尤其是这种被强行用佛法和执念“锁”住的,对自身、对滞留的魂魄都是一种持续的煎熬和消耗。 业力反噬,终会降临。 ……他明明比我都清楚这些规则,比谁都明白因果业报的沉重。 可他依旧选择了这么做。 这何止是“知法犯法”,简直就是…是佛经里所谓的“痴”与“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妄”。 陆离心中闪过一句模糊的佛语:“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 这和尚,是把这八苦尝了个遍,又一头扎进了最深的“求不得”里。 怪不得他说自己成不了佛……陆离无言的看着和尚。 李修远却没有看陆离,他放下锄头,默默地走到那座小小的白石坟室前。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盘膝坐了下来,坐在湿冷的泥地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僧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悲戚,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仿佛只是坐在了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门前,等待着对方的苏醒。 路承平、乐兰和路清清也默默地围拢过来。 乐兰看着那小小的白石坟室,眼泪无声地滑落。 路承平紧紧抿着嘴,眼眶发红。 路清清则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他们对着那座小小的坟室,对着那小小的拱门,低声地、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哽咽,充满了思念。 陆离见状,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撑着那把黑纸伞,走到了一旁一棵茂密的柏树树荫之下。 他背对着坟室的方向,灰眼望着山下烟雨朦胧的青石镇,对身后的私语充耳不闻。 清理杂草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路家人的低语也渐渐停歇,很快又归于平静 待一切安静下来,陆离才转过身,撑着伞,缓步走到了坟室前。 李修远也看向陆离,双手缓缓合十,那眼神之下,带着一种沉重与恳求,声音低沉而清晰: “道士…拜托了。 让她…出来吧。”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灰蒙蒙的眼瞳瞬间变得幽深。 心念一动,一股温润却磅礴,源自道袍深处蕴养的精纯鬼气,如同墨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将整个白石坟室及其周围数米范围,完全笼罩! “嗡!” 空气骤然变得阴寒刺骨! 仿佛瞬间从仲春跌入了寒冬腊月,路承平一家三口同时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啊!”路清清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路承平和乐兰也瞬间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寒,瞬间勾起了他们心中埋藏最深的,关于他们一家的恐怖记忆!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绝望无助的夜晚! 但这一次…… “南无…阿弥陀佛。”李修远低沉的诵经声及时响起。 他合十的双手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金色佛光,那佛光驱散了刺骨的阴寒,也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给予他们支撑的力量和慰藉。 陆离面无表情地站在浓郁鬼气的中心,目光穿透了白石,锁定在坟室深处。 在他的视野中,那原本被佛光与执念鬼气共同守护、陷入沉睡的魂体,在受到外界的鬼气刺激下,正在被唤醒。 一道穿着白色连衣裙,纤细、朦胧的女性虚影,带着初醒时的迷茫,缓缓地、无意识地飘出了那小小的白石拱门,悬浮在坟室之前的地面上。 她的身影有些虚幻,面容在黑色的鬼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眼神空洞无神,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更没有看到周围的亲人。 在陆离的鬼气反哺之下,几秒后。 那女性鬼魂空洞的双眼,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迷茫的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灵光。 她似乎终于从漫长的沉眠中清醒过来。 陆离看着她虚幻的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如同那全家福中一样的明媚笑容,仿佛穿透了八年的时光,穿透了生死的界限。 山风吹过,带着雨气,拂动少女虚幻的裙角。 她抬起透明的手臂,轻轻地挥了挥,声音空灵而温暖,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娇嗔和喜悦: “又是一年了吗?” “修远。” 第133章 ……最相思 李修远似有所感。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那片只有雨丝飘落的天空。 他看不见那近在咫尺的鬼神,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又悲伤的气息拂面而过。 只是,路漫漫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而他的眼中,却只有朦胧的雨幕和空寂的山林。 陆离心念一动。 数缕细长漆黑的鬼发无声探出,尖端带着微弱的灵光,在路承平、乐兰、路清清以及李修远眼中覆盖而过。 刹那间,路承平一家和李修远的视野骤然变化! 路承平夫妇和路清清惊愕地捂住了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飘在空中,笑容明媚却虚幻的少女。 李修远则浑身颤抖,那尘封在记忆深处,鲜活又模糊了轮廓的面容,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的幻影,而是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鬼神。 所有的恐怖的鬼怪,可能是有些人日夜思念的亲人。 “姐姐!”路清清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漫漫,我的女儿……”乐兰泣不成声,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又颤抖着停在半空。 路承平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只是不住地点头。 这时,路漫漫才注意到旁边撑着黑伞,气息幽深的陆离。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虚幻的脸上露出带着点调皮的笑容,对着陆离挥了挥手:“嘿,你好呀!你是修远新认识的朋友吗?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陆离撑着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后退几步,再次退到那棵大树下。 他周身浓郁的墨黑鬼气无声翻涌,维持着这片能让鬼魂存在的鬼气浓郁的空间,同时那几缕鬼发也持续散发着微光,确保凡人的视野不被再次遮蔽。 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夹杂着喜悦与悲伤的低语、还有路漫漫清脆的笑语…… 这些属于生离死别,悲欢离合的声音,如同背景音般断断续续地传入陆离耳中。他没有刻意去听那些私密的对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维持着这场阴阳重逢的幕布。 时间在佛光,鬼气,泪水和低语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陆离感觉到道袍深处温养的鬼气已近枯竭。 他心念微动,一缕无形的鬼发悄然探出,在沉浸在重逢悲喜中的李修远肩头,极其轻微地“戳”了一下。 李修远浑身一颤,从与路漫漫无声的对视中惊醒。 他猛地回头,看向树下那个淡漠的道士。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那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时间到了。 李修远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空中那个笑容依旧灿烂的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自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疲惫和温柔: “漫漫,我很想你……” 路漫漫虚幻的身影轻轻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眼角却又带着晶莹的雾气:“嗯……我也是啊,修远。” 话音未落,她轻盈地飘了下来,张开虚幻的双臂,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扑进了李修远的怀里! 紧紧地、却又虚虚地“抱”住了他。 “嗤…” 就在她的魂体接触到李修远身体的刹那,李修远周身那温暖的佛本能地亮起,金色的光芒灼烧着路漫漫虚幻的魂体,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 她魂体边缘瞬间变得模糊,随时会溃散。 与此同时,路漫漫身上那阴冷的鬼气也疯狂地侵蚀着李修远的血肉,他裸露在僧衣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片不祥的青黑色。 痛苦瞬间席卷两人,这是佛光与鬼气,生者与亡者之间最本源的排斥与伤害。 李修远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他想推开她,不想让她承受这佛光灼魂之苦。 可他的手臂却僵硬地停留在半空…… 但,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拥抱了…… 路漫漫也在痛苦中努力地笑着,笑容明媚一如当年,仿佛那佛光的灼烧只是温暖的阳光。 她虚幻的手臂用力地“环”着李修远的脖子,她的声音在佛光的灼烧中变得飘忽:“修远,放过自己吧……” 她仰起头,看着他因悲伤而扭曲的脸,眼神温柔而哀伤:“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承担了,杀死我的责任……” 陆离的灰瞳一凝,视线重新落回相拥的两人。 路漫漫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果然,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啊,眼睁睁地看着叔叔阿姨,被那个女鬼杀死。 又看到她,还想杀死我的爸爸妈妈和清清…… 我才能……下定决心……去死…… 还让你……亲手……勒死了我…… 让你……背负了……这份愧疚……” 她虚幻的手似乎想抚摸李修远的脸颊,但最后却又穿了过去:“修远,我就是一个这么自私……又无情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讨厌我就行啦。 你该向前看了……” 陆离心中瞬间勾勒过程,他们外出旅行途中遇到了鬼,李修远的父母首当其冲惨死。 当那厉鬼将目标转向路漫漫的家人时,为了保护父母和妹妹,路漫漫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主动求死,李修远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她以自身的死亡和怨念化为厉鬼,短暂地拖住了比她更厉害的存在,为李修远带着昏迷的路清清逃离争取了时间。 而她留给李修远的,是亲手杀死爱人的无尽愧疚和心魔。 李修远听着她的话语,感受着怀中魂体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和灼烧自身的剧痛,他只是紧紧地、徒劳地用意识“抱”着她。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沧桑此刻却盈满泪水的眼睛,温柔地望进路漫漫同样泪光闪烁的虚幻眼眸里。 他没有辩解自己心意,没有诉说八年的煎熬,只是轻声吟诵: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 “见君行卧处,一似火烧身。”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漫漫,佛祖和时间都没能磨灭我对你的爱……” “我还是…很想你……” “修远!”路漫漫的魂体在佛光的灼烧下已变得极其透明,她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眼角深刻的皱纹,仿佛想抚平这八年风霜留下的痕迹: “我们的故事,终于……能画上句号了。 修远,我们只是……有缘无分……” 路漫漫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飘然退开一步,同样对着泪流满面、几乎站不稳的父母和妹妹挥了挥手:“爸爸,妈妈,清清……我很高兴能再和你们说说话,我该走啦……”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李修远身上,落在他腰间那个被珍而重之悬挂着的,用红线编织的红豆香囊上—— 那是她小时候笨手笨脚学着编的,红豆还是她亲手从门口的树上摘下的。 看到它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她眼中闪过一丝调皮和怀念的神色。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李修远,也对着这片天空,用清脆的声音,大声背诵起小时候他们一起学过的古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 她故意在这里停下,如同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然后,她对着一直维持着这片空间的陆离,也笑着摆了摆手,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道长。” 她的笑容定格在那张明媚的虚幻脸庞上,张开虚幻的双臂,如同拥抱整个天空,任由山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温柔地、彻底地吹散了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魂体。 下一刻,她的魂体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带着路漫漫最后的眷恋与释然,在细雨中无声地飘散,最终融入这片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一缕红豆颜色一样的纯净鬼气,被牵引着地飘向陆离。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没有阻止,只是抬起手,对着它轻轻一挥。 那缕属于路漫漫最后残存的鬼气,轻盈地附着在了李修远腰间那个红豆香囊上。 香囊表面,几颗红豆微微闪烁了一下温润的微光,随即隐去。 李修远依旧保持着那个徒劳拥抱的姿势,脖颈手臂上的青黑色痕迹尚未褪去。 他怔怔地望着路漫漫消散的地方,望着那片只剩下雨丝和山风的虚空。 雨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最后一粒属于路漫漫的光点也消失在雨幕深处,他才极其缓慢与珍重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腰间的红豆香囊上。 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旧香囊,抚摸着那几颗微微发亮的红豆。 许久,许久。 他才用沙哑的嗓音,如同梦呓,接上了路漫漫最后未能念完的诗句: “……最相思。” 第134章 红豆事了 陆离悄无声息的收回了鬼气,让这里的空气不再阴寒刺骨。 路漫漫消散后,只剩下细雨的低语和路家三人断断续续的啜泣。 路承平搀扶着几乎虚脱的乐兰,路清清则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 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洁白空寂的坟室,又看了看捧着红豆香囊,伫立在雨中的李修远,眼神中有悲痛,有释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乐兰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李修远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路承平对着陆离的方向,郑重无声地鞠了一躬,然后搀扶着妻子,拉着女儿,沉默地走下了山坡,将这片属于逝者和生者告别的空间,留给了最后的两人。 细雨依旧。 李修远在雨中站了许久,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掌心中香囊表面那几粒饱满的红豆。 然后,又看了一会,才重新系回了自己的腰间。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野中,那香囊系上的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几粒红豆之上,丝丝缕缕的豆粒鬼气流淌出来。 它散发着让人沉静的气息,环绕在李修远的周身。 它们交织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串散发着微弱红白光芒的红豆,它们变成了一串佛念珠。 这串由鬼气与执念凝聚的“红豆念珠”,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周围,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无声地陪伴着这个为情所困,为执所苦的和尚。 陆离的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那串“红豆佛珠”虚影,正从李修远身上,缓慢却持续不断地抽取着他的生气! 这抽取的生气虽然微弱,但长此以往,必然会让这具凡人之躯逐渐虚弱,精气神损耗,疾病缠身,夜不能寐。 它在消耗和尚的生命力! 陆离心中瞬间涌起一丝后悔。 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多此一举,将那缕最后的魂识引向香囊! 或者,在路漫漫消散后,就该立刻出手,将这由鬼气之物收走! 这东西长久下去,无异于慢性毒药,会让这和尚少活好几年。 自己这是害了他? 还是,这就是“因果”对和尚庇护鬼魂的惩罚? 陆离有点分不清了。 李修远似乎也察觉到了腰间香囊传来的吸取感。 他低下头,手掌轻轻按在香囊之上,眉头皱起,随即又松开。 他没有尝试摘下它,反而将其按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 单身的陆离看着他这无声的举动,无奈地摇了摇头。 执念如渊,明知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这和尚,终究还是放不下。 李修远没有再停留。 他沉默地提起放在一旁的锄头,赤着脚,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继续向更高的山顶走去。 陆离撑着黑伞,默默跟上。 山顶的风更冷,雨丝更密。 这里并排立着两座朴素的坟茔,墓碑上刻着李修远父母的名字。 没有佛文刻印,没有精雕细琢的佛光锁魂的坟室,他们的父母只是普通人,化不成鬼神,所以只有石头和黄土。 李修远放下锄头,如同之前在那座洁白坟室前一样,开始清理父母坟前的杂草。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着一种无声的倾诉。 清理完毕,他没有诵经,也没有跪拜。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墓碑之间,背靠着冰冷的石碑,缓缓地坐在湿透的泥地上。 他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写满疲惫的脸庞。 他闭着眼,仿佛在倾听父母的低语,又仿佛只是单纯地让自己沉浸在这孤寂之中,用身体去感受这份迟来的,无人打扰的哀思。 陆离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雨水顺着和尚的脸颊流下,依旧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些。 李修远才缓缓站起身,拾起锄头,对着父母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对着陆离微微颔首:“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湿滑的山路,重新回到那栋红砖水泥,门口红豆苗生机勃勃的老屋。 屋内,两人站在空寂的堂屋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李修远打破了沉寂。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门外,声音低沉而飘忽,像是在问陆离,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和她的因果,终于……还是断了吗?” 陆离站在他对面,灰眸透过雨幕望向远方,声音平淡却笃定:“是的,从我们第一次相遇开始,冥冥之中,或许已有定数牵引至此。” 李修远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带着点苦涩和自嘲的笑容,摇了摇头: “道士,你也不必太过笃信什么因果定数之说。 我们的相遇,不过是山野路边的一次偶然,我们能成为…” 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能成为朋友,并肩走过这一程,也并非什么因果注定,只是…恰逢其会罢了。”陆离淡淡道:“是啊,过程或许只是恰逢其会的偶然,但结果,却是必然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修远腰间的香囊上,意有所指:“因为你早已逆转因果,强行包庇了她八年,这份业,总要有人来了结。 无论是我,还是别人,终归会有这么一天。” 李修远坦然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洒脱的神情。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梵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无悔: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佛如是,我亦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陆离,补充道:“做了,认了,不悔,后果,贫僧一肩承担便是。” 陆离看着他眼中那份坦然与无悔,一时无言。 他感受到道袍内温养的鬼气在和尚此刻无意识散发的佛光笼罩下,恢复得异常缓慢。 同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和尚,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去消化这迟来了八年的告别,去舔舐那被再次撕开,又终于开始愈合的伤口。 陆离不再多言,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黑纸伞,对着李修远说: “和尚,我得走了,去找那个被吸走鸿运的人了。” 李修远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双手合十,对着陆离行了一个郑重的佛礼,声音温和而真诚: “南无阿弥陀佛,愿道友此行,善缘相随,晦气消散,一路顺遂,诸事吉祥。” 陆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祝福。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和尚的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迷茫之色并未完全散去,眼底深处残留悲伤。 佛光依旧精纯,腰间的“红豆念珠”虚影也依旧环绕,但那颗曾经通透的“镜心”,此刻却如同蒙上了一层再也拂拭不去的尘埃。 陆离在心中轻轻摇头:‘这和尚,离觉悟成佛,怕是更远了啊……’ “保重。” 陆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停留。 撑着那把黑纸伞,转身缥缈地走出了和尚的家门。 细雨如丝,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 陆离的身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渐行渐远。 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时,脚步突然一停。 他侧过头,灰瞳瞥了一眼门口那几株在细雨中红豆累累的藤蔓。 下一刻,漆黑的鬼发无声从陆离的袖口探出,精准无比地缠绕上藤蔓间几串最饱满,颜色最红艳的红豆豆荚。 轻轻一摘。 豆荚无声无息地落入陆离的掌心,之后被鬼发扯开,红豆掉落,入手温润,带着雨水的凉意。 随后,陆离将它们塞进了自己道袍的口袋里。 这是陆离帮助他们的“报酬”,也是得了结的“因果”。 和尚那个状态,大概是忘了给了。 沾上现在我现在晦气缠身的因果,和尚和路家三口都得用半条命来还了。 黑伞在巷口一转,青灰色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江南小镇的烟雨之中。 第135章 夜晚的末班车 青石镇高中的晚自习下课铃,终于在古雨欣的翘首期盼中响起。 收拾好沉甸甸的书包,和几个顺路的同学说说笑笑走出校门,在岔路口挥手告别后,她便独自走向公交站台。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发出偶尔发出的滋滋声。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末班375路还有大概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一股白雾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吞没了站台和路灯,甚至连不远处的校门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古雨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紧紧抱住了书包。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两米,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搞什么啊…”她小声嘟囔,心里有点发毛。 好在,这浓雾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几秒,就迅速消散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路灯的光芒重新清晰起来,站台依旧空荡。 古雨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大概是早上刚下完雨,青石镇这地方山多水多,起雾也正常。 几乎在白雾散尽的同时,两道昏黄的车灯从道路尽头缓缓靠近。 古雨欣心里“咦”了一下。 今天这末班车来得是不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确认时间,但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375路公交车,竟然提前到了? 车子在站台前停下,发出沉闷的气刹声。 这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交车,车身的蓝色漆皮多处剥落,露出暗红色的底漆和锈迹,车顶的路线灯牌闪烁着“375”的字样,灯光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顺着打开的车门上了车。 车内灯光昏暗,阴沉的光线勉强照亮车厢。 她习惯性地掏出学生卡,往刷卡机上一贴。 “嘀——” 没有熟悉的扣款提示音,只有一声短促刺耳,像是电路故障的杂音,刷卡机屏幕一片漆黑。 “奇怪……”她小声咕哝,明明早上坐车还好好的。 “怎么了,同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侧过头问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蜡黄。 “叔叔,我的卡好像刷不了。”古雨欣有些不好意思。 司机瞥了一眼黑屏的刷卡机,又看了看古雨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算了,末班车了,不用给了,坐好吧。” “那怎么行!”古雨欣连忙摇头,脸上挤出礼貌的笑容。 “应该给的,叔叔。” 她拉开书包侧袋,坚持将两个一元硬币塞进了投币口。 硬币落下的声音异常清脆,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投币口的方向,眉头似乎皱了一下,眼神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专注地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发动了车子。 古雨欣环顾了一下车厢。 乘客很少,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两人依偎在一起,女孩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 男孩则低着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惹得女孩不时发出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带着一种亲昵感。 在他们斜后方,一个穿着灰色旧大衣的老大爷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似乎在半睡半醒之间。 古雨欣找了个靠后门的单人座位坐下,放下沉甸甸的书包。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对情侣,特别是那个女孩,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器。 她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刷会儿新闻或者看看班级群,打发这十几分钟的车程。 然而,【无服务】。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古雨欣皱紧了眉头,用力晃了晃手机,又试着开关飞行模式,依旧没有任何信号。 “搞什么啊?没信号?”她忍不住抱怨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对情侣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鬓厮磨,老大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奈,她只能打开手机里下载好的英语学习APP,点开一套听力模拟题。 戴上耳机,准备利用这点时间刷题。 标准的英式发音女声开始朗读题目:“Section A, Directions: In this section, you will hear a short passage…” 古雨欣拿出纸笔,准备边听边记。 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内容却让她越来越困惑: (“……375路末班车在枫树大道附近的急转弯处遭遇严重交通事故……车辆坠入峡谷……由于事发地点偏僻且当时天气恶劣,残骸直到次日清晨才被发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什么鬼题目?怎么听起来像社会新闻?古雨欣皱起眉头,但还是下意识地在纸上快速记录着听到的关键词。 “【375】、【末班车】、【枫树大道】、【交通事故】…” 古雨欣的手突然一停,怎么越听越熟悉? 枫树大道?!那不正是这趟车要经过的下一个路段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巧合? 赶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听到的关键词,试图翻译: (“车上人员包括:中年男性司机**,年轻情侣***和***,老年男性**,以及……”) 名字部分念得又急又快,夹杂着模糊的杂音,她只勉强听清了几个音节,无法确定具体名字。 就在她凝神细听,试图捕捉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 “滋啦!!!” 一阵极其刺耳,如同指甲快速刮过黑板又混合着电流爆音的噪音,猛地从公交车自带的广播喇叭里炸响! 这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突兀,瞬间撕裂了车厢内原本的寂静! “啊!”古雨欣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猛地扯下耳机! 她以为是自己的蓝牙不小心连上了公交车的音响,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对着车厢前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蓝牙可能连错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上的APP,甚至直接把手机塞进口袋。 然而—— 那刺耳的女声广播,并没有停止! 它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切换成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严肃,如同新闻播报员宣读讣告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清晰的念出: (“……以及高中生,古雨欣。五人均被确认当场死亡,由于地形复杂,救援工作受阻……”) 古雨欣如遭雷,她瞪大眼睛,广播里念出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而且是……死亡通告?!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骨阴寒,毫无征兆地从脚下窜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被扔进了冰天雪地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僵硬缓慢地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和恐惧,看向车厢前方。 下一秒,她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刚才还在耳鬓厮磨的那对情侣,此刻已经分开了。 他们同时转过头,两张脸惨白得毫无一丝生气! 两双眼睛空洞无神,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却诡异地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斜后方那个半睡半醒的老大爷,也抬起了头。 他的脸同样惨白如纸,浑浊的眼珠凸出眼眶,布满血丝,死死地钉在古雨欣身上!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更恐怖的是,驾驶位上的中年司机,不知何时已经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扭过360度的头,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同样是一片死寂的惨白,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后排的古雨欣! 四道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目光,将她死死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车厢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古雨欣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指冰冷僵硬。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掏出手机,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按下了那个救命的三位数。 【110】!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浑身脱力,手机“啪嗒”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屏幕碎裂。 她瘫软在座椅上,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心跳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那三个乘客,情侣和老大爷,动了! 他们没有迈步,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用脚尖点着地,如同提线木偶般,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不似活人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朝着她所在的后排位置,“飘”了过来! 随着他们“点”地前行,他们的身体在无声地腐烂着! 情侣女孩白皙的脸颊上,一块块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男孩的胳膊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见骨的胳膊就掉落在车厢地板上; 老大爷的灰色夹克上,渗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污渍,散发出猛烈的恶臭…… “嗬…嗬…” 古雨欣喉咙里发出抽气声,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 她眼睁睁看着这三个散发着死亡与腐烂气息的“东西”,越来越近! 那冰冷的恶意几乎要触碰到她的皮肤! 就在那对情侣惨白僵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因恐惧而缩紧的肩膀时—— “嗤…” 一声刺耳的车门放气声响起! 公交车前门,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滑开了。 车厢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那诡异的广播声,那腐烂的气息,那步步紧逼的恐怖身影…… 全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扭曲、模糊,然后……快速的消失,无影无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对情侣依旧依偎在前排座位上,正低声说笑着,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笑声中带着点颤抖。 老大爷也依旧靠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手脚在轻微的抖动。 中年公交车司机似乎有点热,他掏出了纸巾,慌忙地擦着头顶的细汗。 公交车等那个上车的乘客站稳之后,又开始平稳地行驶着。 广播里那个冰冷的女声消失了,只剩下正常的,有些失真的背景音乐。 灯光亮堂了,沉闷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快得如同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古雨欣学习压力太大,精神恍惚下的幻觉。 只有古雨欣自己知道,那不是幻觉噩梦!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这都人的本能反应都做不了假! 她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看向那扇刚刚开启的车门。 昏黄的路灯光芒从车门外倾泻进来,勾勒出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道袍,手里拿着一把黑纸伞。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车门的台阶上。 他的腰间,随意地挂着一把明显断成两截的竹剑,剑柄磨损得厉害。 他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灰眸如渊。 古雨欣对上那双灰眸的刹那,感觉自己全身都在暴鸣着让她快闭眼,别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想求救,想让他赶紧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青年道士,收了伞,迈开步子,捡起地上的碎裂的手机,放到自己的手中。 然后他才朝着车厢后部走,坐到了最里面的座位上,平静的撑着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第136章 “真倒霉!” 车厢内恢复了“正常”的行驶噪音和乘客的动静。 但古雨欣瘫在座位上,剧烈的心跳和恐惧感依旧真实得让她窒息。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校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个瘫软在座椅上的高中女生。 她身上的校服沾了点雨水,脸色惨白如纸。 ‘青石镇第一高中……’陆离的视线在她校徽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了然。 他找了一整天,刻意避开人群,用着各种各样的手段应付着能让普通人伤筋动骨的“霉运”,终于在这个时间段,撞见了青石镇这个被蛊虫吸走鸿运的目标。 他怀中那个被无数纸屑包裹的晦气虫蜕,此刻也依然在轻轻震动。 虫蜕内封存的一份纯净鸿运本源,正发出无声的共鸣,迫切地想要回到女孩体内。 陆离面无表情,动作自然地伸手入怀,将虫蜕取出。 那包裹着金芒的纸屑在他掌心起伏。 他心念微动,一缕纯净金色鸿运从虫蜕中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古雨欣的眉心。 做完这一切,陆离的灰瞳才漠然地扫视车厢前方。 在那对依偎又僵硬说笑的“情侣”,那位发着抖,半睡半醒的“老大爷”以及那位专注开车,流着冷汗的“司机”身上,他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四个全都是身形虚幻、面容狰狞、血肉剥离,散发着微弱鬼气的游魂厉鬼! 但它们此刻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在陆离那灰瞳目光的注视下,连那点可怜的鬼气都几乎要凝滞! 这些弱小的孤魂野鬼,只能依靠微弱鬼气制造些幻象,汲取些过路人的零星阳气、生气和恐惧敬畏,才能苟延残喘。 但对普通人来说,骤然遭遇这种的恐怖鬼幻境,也足以吓得心惊肉跳,轻则大病一场生气大损,落下病根,重则阳气受创,甚至可能被吓得直接猝死。 若非自己恰好在此,这失去鸿运的女孩下场可想而知。 想到此,陆离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了那支泥痕斑驳的黄泥鬼佛笔。 陆离指尖缠绕上一缕墨黑的鬼气,轻轻触碰那点佛火,让它当做柴薪,燃烧出温和的佛光。 “嗡……” 梵音无声响起。 一点温暖纯净,带着大慈悲意味的金色佛光,自笔尖亮起! 烛火微弱,却依然能驱散了车厢内的阴冷和古雨欣身上残留的恐惧,稳住了她摇曳不定的生气阳气。 古雨欣只觉得浑身一轻。 仿佛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从一场窒息的水底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那让她血液都要冻结的恐惧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淡化。 刚才那场恐怖绝伦的“噩梦”,那些惨白僵硬的面孔、腐烂剥落的皮肉、冰冷的绝望…… 所有的细节,都迅速变得模糊不清,色彩褪去,只剩下一些苍白断裂,无法拼凑的碎片。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清晨醒来,明明记得做了一个无比真实又刻骨铭心的梦。 但无论你怎么努力回想,那些清晰的画面和强烈的情绪都是指间流沙,迅速消散。 最终只剩下一个茫然的“我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的概念,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 她眼中的惊恐和骇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疑惑。 “我……怎么了?”古雨欣喃喃自语,低头就看到手里那屏幕摔出一道裂痕的手机,于是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完蛋了!这下回去肯定要被老妈念叨死了!” 她气鼓鼓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完全想不起来手机是怎么掉下去的。 就在这时,车厢内响起了熟悉的电子报站声,只是声音有些失真: “叮咚,下一站,水桥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古雨欣下意识地快步走到后门,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扶着栏杆,等着下车。 她扫了一眼车厢。 那对情侣不知何时已经分开了,正襟危坐,不再窃窃私语,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前方。 中间的老大爷也不再半睡半醒,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望着车门外,似乎在等待下车。 那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青年,依旧安静地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哦,他们也是这站下吗?” 古雨欣心里嘀咕了一句,没太在意。 她甚至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个道士两眼,心里想着:“这人,cosplay得真专业啊,要是去拍仙侠剧,小依肯定得疯,还得逼着我陪她追剧买周边……” 她脑海里甚至浮现出闺蜜对着屏幕犯花痴的画面。 公交车平稳地停靠在水桥站。 然而,车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嗤”地一声打开。 古雨欣等了几秒,疑惑地看向司机。 司机师傅似乎有些走神,只是把车停稳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操作开门按钮。 “师傅,麻烦开下后门,谢谢!” 古雨欣礼貌地提高声音喊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机师傅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有些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后门的方向。 蜡黄的脸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哎哟,你看我这记性!跑夜车跑迷糊了,不好意思啊同学!”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手忙脚乱,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后门的开启按钮。 “嗤!” 后门终于打开了。 古雨欣一步就跨下了车,踩在站台坚实的地面上,浑身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眼角余光瞥见前排那对情侣和那个老大爷似乎也想起身,但不知为何,身体刚离开座位一点,又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似的,僵硬地坐了回去。 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抽动了几下又好像没有,但全都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奇怪……看错了?” 古雨欣耸耸肩,也没多想,转身就要往家的方向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公交车门“嗤”地一声再次关上。 然而,车子并没有立刻启动离开。 她看到了那个司机师傅,正通过后视镜看着她自己。 那眼神非常复杂,带着不舍和祈求,仿佛他根本不想让自己离开这辆车。 古雨欣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荒谬。 她赶紧甩甩头,心里吐槽自己:“古雨欣啊古雨欣,你最近是不是被小依夸得飘了? 怎么还幻想上了?太自恋了! 明天得说说她,让她别老给我灌迷魂汤了,都产生错觉了!” 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公交站牌,确认一下路线。 这一看,她彻底懵了! 站牌上清晰地显示着: 375路;青石中学站:下一站;水桥站。 “咦?!”古雨欣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赶紧靠近仔细看了看站牌,再看了看周围熟悉的校门和路灯。 “这……这不对啊,我刚才明明坐了一站路!怎么还在学校门口?!” 她猛地回头! 那辆刚刚离开的375路末班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速驶离。 它刚刚起步,速度却慢得异常,给人一种不想离开此地的错觉。 就在这时,又一辆375路公交车,带着正常的引擎声和明亮的灯光,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的站台上。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几个看起来疲惫无神,两眼放空的乘客。 一看就是加完班刚下班的那种打工人。 古雨欣彻底糊涂了。 她看着这辆新来的,看起来无比正常的375路车,又看看远处那辆慢得诡异的、刚刚离开的公交车尾灯…… “搞……搞什么啊?刚才那辆,难道不是末班车?”她挠了挠头,带着满脑袋的浆糊和裂屏的手机,最终还是踏上了这辆新来的375路公交车。 “滴!”学生卡顺利刷过。 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熟悉的街道夜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才那辆,肯定是加班车吧?害我手机都摔坏了……真倒霉!” 第137章 能力的本质 车门关闭,隔绝了那高中生最后茫然回望的视线。 那辆载着正常乘客的375路公交车平稳驶离站台,汇入夜色。 车厢内,死寂重新降临,昏黄的灯光又闪烁了几下。 前排那对“情侣”重新依偎在一起,只是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中间的老大爷再次发出鼾声,但那声音干涩空洞;司机蜡黄的脸上,那直勾勾盯着后视镜的眼神并未消失,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逃脱的女孩。 陆离从后座上缓缓站起身,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 破旧的道袍无风自动,如墨鬼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灯光在这鬼气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哀鸣,光线“啪”的一声消失。 他一步,一步,朝着车厢前方走去。 脚步声很轻,落在老旧的地板上,却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车厢内四个“乘客”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在陆离的阴阳眼视野中,他们不过是四个带着微弱鬼气的游魂。 但此刻,在陆离那毫不掩饰释放的恐怖气息面前,这四个游魂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 陆离每向前一步,他身上逸散出的鬼气威压就增强一分!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个游魂再也支撑不住那这恐怖威压,齐刷刷地朝着陆离的方向跪倒在地! 它们张着嘴,似乎想发出求饶的嘶吼,但无形的恐怖压在它们的“喉咙”上,只能发出无声绝望的颤抖。 在它们的“感知”中,眼前缓步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人”。 它们看到了一个身着猩红嫁衣,盖头下滴落血泪,鬼气滔天的新娘虚影在陆离身后若隐若现; 看到了一个身着素白汉服,灰眸空洞的纸白鬼王飘于风中,俯瞰众生,目光所及,万物皆化为纸屑飘零。 它们甚至看到了端坐黄泥莲台之上,带着审判意味的佛祖金身;还有狰狞扭曲的巨大蛊虫虚影,正窸窸窣窣地爬满他们的魂体,贪婪地啃噬着他们。 更有无数漆黑如蛇,张狂舞动的鬼发在他周身游弋… 每一种虚影,都代表着一种它们无法理解,更无法抵抗的恐怖力量! 任何一种力量泄露出一丝,都足以让它们这些微弱的游魂瞬间灰飞烟灭! 陆离面无表情地走到它们面前,毫无感情地扫过这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魂体。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极其随意地一挥。 大恐怖,降临了。 “不——!!!” 绝望的意念在游魂意识中炸开! 它们本能地想逃,想躲! 但身体却被那股恐怖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情侣中的“女鬼”首当其冲。 那道墨黑鬼气在触及它魂体的瞬间,凭空化作一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鬼气手掌,死死的捏住了她的全身,随后五指猛地一合! “噗!” 女鬼的魂体瞬间被捏爆,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碎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散在浓重的鬼气之中。 “嗤啦!” 紧接着是情侣中的“男鬼”。 他目睹女伴瞬间破碎的身形,鬼魂剧烈波动,想转身逃跑。 但无数细碎惨白的纸屑从他体内冒出,瞬间将他包裹! 他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整个魂体就在纸屑的包裹下,扭曲变形,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气的纸扎人!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卷过,这纸人轻飘飘地被带起,精准地吹到了外面的街道上,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中。 “呃啊!” 最后的“老大爷鬼”目睹同伴瞬间惨死,吓得魂飞魄散! 它不知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从地上弹起,转身就想扑向旁边的车窗逃走。 然而,它刚跳起来,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巧合”地绊了一下。 它那虚幻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倒,更“倒霉”的是,它的后脑勺“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前排座椅那尖锐坚硬的金属扶手上! 他刚挣扎着要再次起身,数缕鬼发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洞穿了他的要害!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魂体便如同漏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溃散。 “吼!” 驾驶座上的中年“司机”目睹了这一切,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和怨毒。 他猛地扑向方向盘,试图强行启动这辆“鬼车”,撞向不远处的河道,与这个恐怖的“人”同归于尽。 陆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一只由浓郁鬼气构成的巨大鬼掌,凭空出现在司机身后,狠狠扇在它的后背上! “砰!” 中年司机被直接拍飞,狠狠撞在前挡风玻璃上。 他还想挣扎着爬起来,但下一刻,无数道劲弩一样的鬼发,瞬间将他钉死在了玻璃之上! 不过十个呼吸之间,四个游魂,灰飞烟灭。 车厢内死寂一片。 “还不错。”陆离在心中为自己默默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用自己玩过的游戏中的术语想了一下现在拥有的力量。 道袍是自己的基础,《白素衣》是王牌,鬼发是万金油,黄泥笔是特定场合的辅助,晦气虫蜕暂时是任务物品兼特定场合的诅咒道具。 自己能使用的力量在实战中愈发清晰,运用也越发纯熟。 明心见性之后,他对自身能力的本质,隐隐有了更深的感悟。 就在这时,四道几乎要消散的鬼,从游魂消散的地方想要飘向陆离。 他心念微动,灰眸深处一点灰芒闪过。 那四缕即将消散的鬼气,瞬间便没入了他身上那件破旧道袍之中。 道袍表面,有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陆离摇了摇头。 这些普通游魂的鬼气太微弱了,连给道袍“缝补丁”都不够格,顶多算是几根聊胜于无的“线头”。 他早已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模糊的猜测。 经历了许多,尤其是明心见性,对自身力量掌控越发精熟之后,这个猜测就越发清晰。 “如果说白素衣的力量核心是‘纸’…” 陆离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绕着黑色鬼气的手掌上,感受着道袍吸收鬼气,将其化为“线”的过程。 “那么,我的力量本质……” 是洞穿幽冥的“阴阳眼”?不是,这个白素衣也有。 那就是鬼新娘赋予的“鬼气”?是“头发”?是“鬼佛”?…… 不,这些都像只是工具,是表象。 思索中的陆离掌心向上,一缕纯粹的只属于他自身的灰气息,自掌心升腾而起。 这气息既不似萧满鬼气的阴冷刺骨,也不带白素衣纸屑的诡异死寂,它深沉内敛,带着一种禁锢与束缚的感觉。 他目光投向脚下波动的鬼公交,掌心那缕灰气无声地散开。 “铮!铮!铮!铮!” 无数道由灰气凝聚而成的锁链凭空出现,瞬间将整辆虚幻的公交车从车头到车尾,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捆缚! 一张张复杂玄奥,散发着禁锢气息的灰色符箓,深深地铭刻在车身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剧烈波动的车身瞬间被强行“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消散! 如果有人此刻能从外部看到这车的话,便会骇然发现,这辆即将消散的375路末班车,此刻正被无数锁链捆成粽子,车身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散发着束缚之力的符箓! (给主角上个交通工具啦,不用一直步行了,也有好多读者大大也猜到主角的能力了,你们是不是看了我的大纲了啊……) 第138章 朱字纸车 陆离静立在车厢里,思绪沉入脑海之中。 方才的“灰气锁链”与“符箓”都是灰气变的,在意念驱动下,牢牢捆住了这“公交车”。 然后他透过“锁链”感知到的是一团鬼气集合体。 那个中年司机鬼魂,不过是这团鬼气中一个相对算强大的鬼而已,所以他是“司机”,其余的游魂是“乘客”。 他都能驾驶这辆鬼公交,陆离自然也能。 而四个游魂加上这鬼公交,才能勉强搭载一个因为倒霉才能遇到的女高中生…… 想到这里,陆离心念微动,自语一句:“散。” “砰!” 空气中的无形锁链猛地收紧绞合,那在地上挣扎蠕动的公交车轰然炸开! 鬼气瞬间四散逃逸。 然而,悬浮在空中的无数灰气符箓骤然亮起微光,牢牢吸附住所有逸散的鬼气,将其强行拘禁在符箓之内,化作一团不断翻涌,试图冲撞的墨黑色气团。 失去了公交车这个载体,陆离脚下骤然一空,从半人高的“车体”位置跌落下来。 他落脚之处,看似平整的柏油路面,下方恰好是一个被雨水泡得松软,仅靠薄薄一层锈蚀铁皮勉强支撑的下水道井盖! 他对此早已麻木,晦气缠身的自己,没了和尚的佛光压制,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奇怪。 “咔嚓!” 脆弱的井盖在陆离下坠的重量下瞬间碎裂! “啧。”陆离甚至懒得惊讶,鬼发早激射而出,死死缠住旁边一根结实的水泥路桩。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他被自己的鬼发稳稳地拽回地面,双脚踏在坚实的路肩上。 碎裂的铁片和混凝土块哗啦啦掉进下方漆黑恶臭的积水里,溅起水花。 与此同时,叮当两声轻响。 两枚沾着一元硬币,从“公交车”曾经投币口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落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陆离弯腰拾起。 硬币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了结”感。 这是那个女高中生投入“鬼车”的车费,也是这桩短暂因果了结后,她给自己的“报酬”。 “两块钱……”陆离面无表情地将硬币随手揣进贴身口袋,和那几粒取自李修远家门口的新鲜红豆放在了一起。 “…越来越抠搜了啊。”他低声嘟囔了一个词语,自己也没听清有没有说出口。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也没真往心里去。 他倒不是真嫌少,日常开销只要能吃饱,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也就满足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些吸附着墨黑鬼气团的灰气符箓。 符箓上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笔画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它们本就是陆离临时凝聚的力量,束缚住鬼车本源已是极限,无法持久。 环顾四周,雨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摇曳的光晕。 陆离的目光扫过路边,落在几片不知哪个醉汉丢弃的啤酒瓶玻璃碎片上。 它们躺在积水里。 “废物利用。”陆离心念一动。 他伸手按住怀里那本《白素衣》。 在他多出的那抹素白视野的注视之下,那些散落的啤酒瓶碎片表面泛起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泽。 接着,它们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纸屑,凌空飞舞,最终汇聚到陆离摊开的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张巴掌大小的素白纸张。 陆离再次抬手一招,空中那些即将消散的灰气符箓,连同它们吸附的墨黑鬼气团,纷纷投向那张白纸。 那狂躁的墨黑鬼气团也被强行封印在了纸页之内,纸张表面立刻浮现出无数扭曲挣扎的黑色纹路,整张纸都在微微震颤。 “安静点。”陆离眼中灰芒一闪。 “嗡!” 无数的灰气锁链,顷刻就锁死了整张白纸! 纸张表面亮起一层灰芒,剧烈挣扎的鬼气团也凝固平息下来,只剩下纸张内部一点深邃的墨黑在缓缓流转。 纸张恢复了平静。 陆离拿起这张手感奇特的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 他想了想,又从道袍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朱砂块。 用指甲刮下一点鲜红的粉末在指尖,屏息凝神,以指代笔,手腕悬空,在纸张中央行云流水般草书了一个缥缈的红色大字: “车(ju)” 。 最后一笔落下,朱砂红字在素白的纸面上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出尘的意蕴。 “啧,这字儿写得,还挺有风骨。”陆离难得地自我欣赏一下,嘴角笑了笑。 他将这张特殊的【朱字纸车】小心地收进了道袍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陆离伸手去摸裤兜里那个沉睡了许久的手机,想看一下,下一个被“鸿运齐天”的人在什么地方。 摸到手机金属外壳时,他才猛然想起,跟着李修远这个苦行僧走了七八天,风餐露宿,别说给手机充电,连开机都忘了! 他懊恼一声:“还得找个地方充电…” 他抬起眼,撑着黑纸伞,迈开步子,想着“没人的地方,手机充电”这个强烈的念头,陆离向天空抛出自己的五帝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者叮叮当当的滚动着,陆离也就跟着铜钱落地的方向走,等铜钱停止不动,他就用鬼发卷起它,继续抛,继续走。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次之后。 终于,他发现了一个早已被遗弃,类似很早之前治安亭或者买杂志那种的水泥小房子。 这房子的上面有一个广告招牌还在闪着灯光。 “就这了。”陆离自语,这里足够偏僻,方圆百米内连个人影都没有,自倒霉的时刻也不会连累普通人了。 他推开发出刺耳呻吟的歪斜铁门,走了进去。 鬼发无声探出,拔掉了广告招牌上电源,从背包里摸出没有使用过的充电器,再次用鬼发连接两头。 陆离可不敢徒手拔电器电源,他百分百肯定,自己会触电。 “嗡……”微弱的连接声响起,手机屏幕中央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电池图标,开始缓慢地充电。 陆离松了口气,将手机放在旁边一个勉强算干净的窗台上,自己则是靠着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了正常的开机画面。 一阵密集的提示音响起。 陆离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未接来电提醒;老周(7),老钱(3)。 还有一堆短信。 点开短信,开头几条还是老周老钱的调侃: “小陆子,死哪去了?剧本写魔怔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 “该不会被那个女主播骗去嘎腰子了吧?回个信儿啊!” 越往后,语气开始变得担忧: “陆离,看到速回!别吓唬我们两个老家伙!” “出什么事了?给个信!” 最后一条是昨天发的,来自老周: “陆离,我不管你在搞什么名堂!明天中午前再没消息,我直接去派出所报案!你小子别玩脱了!” 看着屏幕上那些带着焦急的字眼,陆离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眼中流露柔和。 这两老头子…… 他看了下时间,现在都快10点了,他们应该早就睡觉了,就不打电话吵醒他们了。 于是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条消息: “老周,老钱,安好。 这几天闭关赶剧本,昏天黑地,忘了跟你们报平安了。 手机也一直没电,放心,腰子还在,没被嘎。 剧本有眉目了,勿念。” 发送成功之后,他接着点开自己加密保存的文档。 文档里记录了疑似被夺走鸿运本源之人的名单和地点。 密密麻麻,一大串。 罗列着天南地北的地名:漠河、琼州、蓉城、沪上……看得陆离眉头直皱。 他的目光快速向下扫动,过滤着那些过于遥远的目标。 终于,一个不算太远的地名跃入眼帘:安顺市。 第139章 纸牛 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轻轻的滴了一声,显示电量100%。 陆离缓缓睁开眼,几个小时的闭目养神,让他恢复了大半的鬼气和精力。 他活动了一下因盘坐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腿脚,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起身,走到门口,几缕墨黑的鬼发将被他推开时弄得更歪斜的铁门重新“扶正”,又重新插好广告牌的电源,看着它再次亮起霓虹之后。 他才撑着黑纸伞,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凌晨的雨幕。 路过一个亮着节能灯的公共卫生间,陆离走了进去。 洗漱一番之后,他才心念一动,道袍表面流转过一层极墨色光泽,“新生”鬼气瞬间将道袍的灰尘泥泞一扫而空。 离开青石镇的路径很清晰,下着雨的夜晚路上没人,小摊贩也早早收了摊。 陆离不需要灯光,他本来就能在黑暗中视物。 路上还看到自己明显带着恶意的游魂野鬼,它们形态扭曲,散发着贪婪的气息,趴在一些人家的门口,却因为墙壁上的对联和门神,不敢进入,只能流着恶诞,无意识的嘶吼。 陆离甚至懒得看它们一眼,鬼发瞬间弹出,精准地洞穿了它们要害部位,将它们彻底超度掉。 随后“夜游神”陆离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站在了镇子边缘的最后一条柏油路上。 再往前,是荒僻的乡野土路了。 他踏上了土路。 脚步落下的瞬间,原本此起彼伏,在雨夜里本该更加喧嚣的虫鸣蛙叫,齐刷刷的噤声!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他周围数十米的范围。 陆离停下脚步,环视了黑暗的环境,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出来瞎晃荡之后。 他才伸手从道袍内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素白纸块。 【朱字纸车】。 墨黑的鬼气流淌而出,注入那小小的纸块中。 纸块发出阴冷意味之后。 陆离随手将其向前方的空地一抛。 纸块在空中旋转展开,无数细小惨白色的纸屑凭空涌现,围绕着那展开的纸张疯狂旋转凝聚! 惨白粗壮的竹骨凭空出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迅速搭建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骨架轮廓。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惨白纸屑疯狂地填充进竹骨的缝隙,凝聚成粗糙的“皮肉”。 最后,是头颅。 纸屑汇聚成硕大的牛头,空洞的眼眶里,两点用朱砂点染而成的猩红圆点骤然亮起! 那红色在惨白的底色上,充满了不协调的诡异与邪性,没有鼻孔,只有两个粗糙的孔洞,嘴巴则是一条僵硬的缝隙。 最终,一头几乎与陆离等高,体型异常庞大的纸牛,赫然出现在土路中央。 陆离看着这头造型诡异,足以吓哭普通人的纸牛,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满意地点点头:“嗯,大小合适。” 他走到纸牛身边,伸手戳了戳它白色的纸牛皮,感觉能承受自己的重量之后。 几缕墨黑的鬼发探出,灵活地缠绕在纸牛那对同样由纸屑构成的弯曲惨白牛角上。 陆离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猛地发力向上跃起,同时鬼发骤然收紧提供强大的拉力! “呼!” 风声掠过耳畔,陆离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纸牛宽阔平坦的背脊。 他将自己的背包挂在了另一只牛角上。 陆离心念一动,一缕如墨的鬼气变成了引路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指向【安顺市】所在的大致方向,悬停在纸牛猩红空洞的眼前。 “走吧。” 纸牛那僵硬的的四蹄,无声地抬了起来。 没有蹄声,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它迈开步伐,朝着鬼气指引的方向,速度不快,大约相当于人的小跑,但胜在稳定,不知疲倦。 陆离坐在牛背上,身体随着纸牛僵硬的步伐晃动。 他看着身下这惨白的造物,踩着泥泞的土路,涉过积水的浅坑,竟然真的如履平地。 泥水无法沾染那纸屑构成的躯体,被它自带的鬼气团阻挡于外。 “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联想起来。 “老子骑青牛,紫气东来出函谷。” “陆离骑白牛,晦气冲天还鸿运……四舍五入,我也算半个圣人了?”他乐呵呵地调侃自己一句。 他好奇地四下张望。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骑牛”,虽然这牛有点怪。 时间在纸牛平稳的行进中流逝。 直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透出淡淡的紫霞之后。 陆离跳下冰凉的牛背。 心念再动,那引路的鬼气丝线消散。 惨白的纸牛瞬间停止了步伐,构成它庞大身躯的无数纸屑,也无声地溃散、剥落和分解,化作一股惨白的旋风,朝着陆离掌心汇聚。 几秒钟后,那张折叠整齐,中央写着一个凌厉“车”字的素白纸块,安静地躺在陆离手中,被他重新收回口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可不想吓坏早起的人,毕竟扎纸牛普通人也能看得见,不是什么无形的鬼神。 陆离整理了一下被夜露和牛背寒气侵染得有些发潮的道袍。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调动起体内如墨的鬼气,强行“锁”住体内那蠢蠢欲动,想要散溢出去让自己倒霉晦气!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跟在一堆红豆之中挑出里面藏着的几颗绿豆一样,这麻烦程度瞬间让他眉头紧锁。 只有在不得不经过人群聚集地时,他才愿意承受这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还是和尚的佛光省心……”陆离忍不住又怀念起李修远了,那佛光很克制这晦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翻出山沟,走向前方不远处,一个规模不小的农村集市。 此刻天光初亮,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早餐摊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蔬菜瓜果,肉摊上挂着刚宰杀的猪牛羊肉,血腥气和泥土味混杂在一起。 陆离也感到腹中饥饿,在一个看起来干净的摊子上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几个大肉包。 他端着食物,走到集市边缘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准备享用这顿迟来的早餐。 刚咬了一口松软的包子,灌下一口滚烫的豆浆,陆离似有所感,淡漠的灰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了槐树浓密树荫下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与热闹集市格格不入的摊子。 一张破旧,颜色暗沉的粗布铺在地上。 布上摆放着几枚古旧的铜钱,一个裂了缝的龟甲,还有几片风干的、不知名的兽骨。 摊子后面,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怪的深蓝色土布衣裳,头上包着同样颜色的头帕。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斧凿,但更骇人的是,那布满整张脸的、密密麻麻的刺青! 那些纹路歪七扭八,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扭曲的虫豸,颜料渗入松弛的皮肤,让她本就丑陋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与神秘。 她浑浊的眼珠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此刻正微微眯着,似乎在假寐。 她的身旁,斜插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同样破旧的白色帆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狠厉劲的大字: 【傩舞起,百病消】! 老婆子旁边,安静地跪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相对利落的蓝短褂和阔腿裤。 她的面容清秀,但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同样布满了青黑色,样式繁复诡异的刺青。 她脖颈,手腕,脚踝上都佩戴着不少沉甸甸,雕刻着兽首或奇异花纹的银饰,随着她的呼吸而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的腰间,斜斜挂着三副颜色各异,表情或狰狞或悲悯或诡笑的木质面具。 少女低眉顺眼,眼神却异常专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婆子,似乎在观摩学习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那闭目假寐的老婆子,似乎感应到了陆离的视线。 她猛地抬起了眼皮! 那双浑浊泛白的眼珠,锁定了树下的陆离。 她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刺青仿佛都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 她死死地盯着陆离,上下扫视着他那身破旧道袍,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淡漠深邃,仿佛能洞穿幽冥的灰眸之上。 老婆子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干瘪的胸膛微微起伏。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诡异地清晰传入陆离耳中的低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在清晨集市的喧嚣背景音中幽幽响起: “好一双阴阳眼……” 第140章 看相 陆离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听到老婆子的低语之后,灰眸无声地扫过她们的算命摊。 眼前这一老一少身上流转的“气”,混乱得扎眼。 那个老婆子,在他眼中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属于活人的生气和阳气微弱地盘旋在躯干核心,这本该是底色。 但最扎眼的,是她脸上那些歪七扭八的刺青纹路处。 赤红,带着狂躁的气息,与他之前感知过的出马仙和那个黄鼠狼的气息类似。 而这赤红之中又纠缠着墨黑的鬼气;鬼气深处,还夹杂着几缕铁锈色的煞气;煞气之中,竟还有惨白的病气在缓慢蠕动…… 几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气”就这么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不稳定又异常醒目的“标记”。 在陆离眼中,这老婆子在人群里简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注意都难。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气”,而拥有这气的人居然还能活着… 相较之下,那个少女身上的“气”就“干净”得多。 她手臂和小腿的刺青处,主要萦绕着墨黑鬼气,别的就没了。 她身上最不协调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三副面具。 那狰狞的白色面具,散发着纯净的、属于活人的生气,与它凶恶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 悲悯的金色面具,则流淌着温和却带着束缚感的供气; 而诡笑的面具,则逸散着冰冷的鬼气。 三副面具,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腰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矛盾漩涡。 陆离面无表情地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看了一眼手中的已经喝完了的豆浆盒之后,才将它轻轻一抛。 盒子划出一道弧线,吸管朝上,稳稳的落入垃圾堆中。 他这才迈步,径直走到了那个的算命摊前。 少女看到有人靠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背,清秀的小脸上瞬间绷紧,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洞悉世事的表情。 那故作沉稳的姿态,那半阖的,仿佛看透红尘之事的眼帘…… 陆离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想要捂脸的冲动涌上心头。 太像了!这简直就是在照镜子! 他恍惚间看到了当初的那个,为了“高人”人设,硬着头皮装模作样,生怕露馅的自己! 那故作深沉的眼神,那强撑出来的气场……黑历史历历在目,让陆离尴尬的想掐死过去的自己。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翻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直接越过还在“酝酿气场”的少女,落在那位气息诡异的老婆子身上,声音平淡无波: “能看相吗?” 老婆子那布满刺青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呵”声。 她浑浊泛白的眼珠转向身侧的少女,干哑地吐出两个字: “云泥。” 一直跪坐的名叫“云泥”的少女闻言,立刻向前挪了两步,取代了老婆子的位置,跪坐在摊前的小蒲团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亮的眼眸,带着十二分的“专业”和“笃定”,开始仔细端详陆离的面相。 就在她抬头凝神细看的瞬间,一阵清晨的凉风,毫无征兆地从槐树间穿过,打着旋儿吹向摊位。 “哗啦啦啦。” 少女腰间悬挂的那三副面具,被这阵风吹得猛地互相碰撞,翻转起来!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风停息时,三副面具恰好全部翻了个面。 狰狞的白面具,悲悯的金面具,诡笑的黑面具,它们空洞的眼洞,齐刷刷地避开了陆离的方向。 姜云泥似乎并未察觉这小小的异动,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陆离脸上。 她看得异常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半晌,她才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口,声音清脆却努力模仿着某种沧桑感: “这位客人,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山根挺拔,实乃贵不可言之相! 鼻梁直贯印堂,财帛宫丰隆,一生财运亨通,少有困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然……印堂之处,隐有青黑之气盘踞,晦暗不明,如乌云蔽日。 主近期恐有血光之灾,祸事缠身,诸事不顺! 需得万分小心谨慎,尤其要远离水火之险,刀兵之争! 若想化解……” 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术…太熟悉了! 简直跟老周老钱天桥下听教自己忽悠人的车轱辘话一模一样! 什么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什么印堂发黑血光之灾…… 他当初为了扮演“高人”,没少研究这些套路,甚至还自己编过几套更玄乎的。 强烈的既视感让他内心那点羞耻感再次翻腾起来,看着眼前少女那努力板着脸,一本正经胡诌的样子,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不过,她最后那句“印堂发黑”,倒是歪打正着,点中了他此刻的现状,晦气缠身,可不是倒霉透顶么? 这是真本事,还是纯粹的运气好蒙对了?陆离心里琢磨着。 等少女一番“高论”说完,他非常配合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递到对方面前,让她看手相。 少女自信满满地低头看去,准备继续她的“铁口直断”。 然而,当她看到陆离掌心的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脸上的笃定和“专业”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窘迫。 陆离掌心的纹路,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纹路”。 在普通人看来或许只是复杂些,但在少女这种“专业”的人眼中,那简直是一团乱麻、 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无数细小的分支,断点,交叉泼洒其上。 更诡异的是,整只手掌都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灰暗之中,隐隐透着让她心惊肉跳的寒意。 这……这跟她学过的知识里的任何一种掌纹都对不上号,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 她张了张嘴,试图硬编点什么“掌纹如乱麻,主一生波折”之类的话,但看着那复杂到令人眼晕,又极其诡异的掌纹,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白皙的小脸迅速涨红,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陆离的手,更不敢看陆离的眼睛。 陆离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内心那股啼笑皆非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自己当初大概也是这副德行吧?强装镇定,内心慌得一批,生怕下一秒就露馅。 就在少女尴尬得快要把头埋进膝盖里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老婆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 “云泥。” 少女如蒙大赦,猛地缩回手,低头应道:“婆婆…” “别看了。”老婆子浑浊的眼珠转向陆离的手,又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这不是你该看的。”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怪的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泥,记住刚刚那个手相了吗?” 少女茫然地摇头,小声道:“没…没记住。” 她是真的一点都没看出头绪,更别说记住了。 “很好。”老婆子布满刺青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赞许和满意。 “没记住就好。下次再碰到这种……你编都编不出个所以然的手相,就别看了,看多了,琢磨多了,容易着相。” 教训完少女,老婆子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陆离身上。 她浑浊的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敬畏?忌惮?还是更深的东西? 她缓缓地,以一种在陆离看来颇为郑重的姿态,对着陆离微微低头: “傩婆,姜青槐。” 她又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身边低着头的少女: “傩女,姜云泥。” 陆离看着这自报家门的诡异老婆子,一时也有些语塞。 道士?高人?散修?替天行道者?……好像哪个说出来都有点怪怪的。 他想了想,决定省去那些花里胡哨的头衔,直接报上名字: “陆离。” 第141章 傩 (傩,这个字是nuó,‘挪’同音) “陆……离……” 摊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珠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闪烁了一下,低低的分开了念这两个字,完全不像是在说一个人的名字。 她布满刺青的脸上看不出更多表情,只是沉默了几息,才用那干涩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是在修行吗?” 旁边的少女姜云泥听到婆婆这样问,立刻乖巧地退后一步,重新跪坐回婆婆侧后方,眼神里好奇不减,但多了几分郑重。 那双清亮的眼睛打量着陆离,尤其是他那破旧的道袍和异于常人的灰色眼睛。 婆婆的反应告诉她,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等闲,绝不是她这个学了十几年傩术皮毛的“摊女”能窥探深浅的存在。 陆离对上傩婆的目光,回答得模棱两可:“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个被素白纸屑紧紧包裹的东西,那是晦气虫蜕。 “我在归还一些东西。” 陆离将“纸茧”托在掌心,递到姜青槐面前:“你认识这东西吗?或者……碰见过被吸走鸿运的人?” 姜青槐的视线移到在那团素白纸茧上。 陆离清晰地“看”到,她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混乱气息中分出一缕墨黑的鬼气,悄然攀附上她浑浊的眼珠表面。 那双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幽暗。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包裹下的纸茧。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玩意儿…看着像是苗疆那些玩虫子的鼓捣出来的【鸿运蛊】,那些家伙,专挑些恶心巴拉的虫子来炼蛊,损阴德得很!” 她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上的刺青,似乎在回忆:“不过,你这东西,和他们那些蛊虫又不太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浑浊鬼气覆盖的眼珠微微转动,不确定地补充道:“这东西,没有活物的‘生’气了。 倒像是个虫子鬼?或者……被什么东西‘腌’透了?” 陆离心中一动,虫子的鬼?被“腌”透了? 这描述倒是意外地契合了张怀意那个可怜儿子的鬼魂状态。 那个鬼魂被父亲用自身精血温养了整整十年,而这晦气虫蜕就寄生在那个鬼魂之中…… 十年鬼气浸染,寻常的蛊虫恐怕早就异变成另一种存在了,发生点诡异的变化,似乎也说得通。 “嗯。” 陆离点点头,肯定了对方的判断:“它在一个鬼的身体里待了十年。” “而它这里面封存着十几个人被夺走的鸿运本源,我正要把它们一一还回去。” “好好好!” 姜青槐闻言,布满刺青的脸上竟挤出一个堪称“丑陋”的赞许笑容,沙哑的嗓音拔高了几分: “你这心肠,比你道门那些清心寡欲,只知道念经打坐的牛鼻子好多咯!” 她似乎对道门积怨颇深,逮着机会就开喷。 也不管陆离是不是道士,或者正因为他是道士才更要讲,对着面无表情的陆离就开始发泄,她哼了一声,满是鄙夷地数落道: “要是让那些牛鼻子得到你这玩意儿,哼哼! 他们绝对会找个风水宝地,挖个坑一埋,再念几句‘尘归尘,土归土,鸿运自当归其主’的屁话,啥用没有,还觉得自己做了多大功德似的! 至于那鸿运能不能飘回去,飘回去多少,落到谁头上…… 嘿,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然后美其名曰:顺其自然,天道循环!” 她模仿着某种腔调,讽刺意味十足。 越说越激动,姜青槐对着眼前这个“同道中人”陆离,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肚子牢骚不吐不快: “那些牛鼻子啊,就是信‘天’信得都魔怔了!万事万物,都是‘天意’! 打不过了是天意,救不了人是天意,自己道行不够还是天意! 天意个屁!我看就是懒!就是怂!就是不想担责任!” 她激动地拍了一下膝盖,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更可气的是,他们还瞧不上我们‘大傩’! 说我们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呸!我们敬的是傩神,驱的是邪祟,护的是乡里! 咱们哪点比他们差了? 这明明是当年‘执牛耳者’定下的……” 说到“执牛耳者”四个字,傩婆姜青槐猛地刹住了话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惧和懊悔。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提到了某些不该提的禁忌。 她干咳两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那个……你这些失去鸿运的人,都有头绪和目标吗?老婆子我走南闯北,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人头熟,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陆离默默地看着她身上那团因激动和突然的忌惮而更加紊乱的气息,没有追问那个被咽回去的“执牛耳者”。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生着绿绣的五帝钱,当着傩婆和姜云泥的面,随意地向上一抛。 ‘嘿呀,没想到吧,哥们现在也是搞这套信因果的。’ 陆离内心无奈地咕哝了一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铜钱在空中翻滚,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落下时被他稳稳接住。 正面朝上。 陆离看了一眼,平静地将五帝钱收回口袋。 这个动作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接着,他才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加密文档,将屏幕转向姜青槐。 姜青槐看着陆离这一手“五帝钱问是与否”的动作,脸上竟没有丝毫之前说道门“信天信魔怔”时的鄙夷,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陆离那双能洞穿虚妄的灰眸,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接过了手机。 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浑浊的眼珠流转,她仔细看着那份名单。 突然,她“咦”了一声,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 【安顺市,男,三十八岁,高思远,身份证:****】 “这个高思远……” 姜青槐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他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大价钱,才辗转找到我,想请我去他家里‘看看情况’。 说他这两年越来越倒霉,越来越邪门,喝凉水都塞牙,家宅不宁,生意更是快赔光了,还经常在晚上看到些什么,怀疑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鸿运被夺,霉运缠身,家宅不宁,这很正常。 他淡然伸出手,示意姜青槐把手机还回来。 “同路?” 陆离接过手机,语气平淡地询问。 姜青槐也抬头望了望天空或者更上方,她布满刺青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可以。” 沉默的姜云泥跪坐在婆婆身后,看看陆离,又看看婆婆,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紧张。 她感觉自己好像电视剧里那些主角,摆个摊,走个路就能遇到传说中的高人了。 第142章 又一同路人 槐树下短暂的交谈结束之后。 傩婆姜青槐和少女姜云泥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摊子; 那杆写着“傩舞起,百病消”的幡布被卷起,几本破旧的线装书,一个占卜用的龟壳、几枚铜钱,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陆离本以为她们会掏出一个充满“原生态”气息的大麻袋,结果却见姜云泥从摊位底下拖出了一个带着万向轮,看起来还挺新的行李箱。 …还挺与时俱进, 陆离面无表情地想。 收拾妥当,姜青槐拄着那杆卷起的幡布当拐杖,姜云泥拖着行李箱,示意陆离跟上。 她们没有在集市多做停留,而是拐进了村子后方的一条小路。 没走多远,就在村子外围的一片小树林边,陆离看到了她们的“交通工具”。 一头灰褐色,看起来颇为健壮温顺的毛驴,正被拴在一棵老树下。 周围围着几个村里胆子大的小孩,正叽叽喳喳地拿着青草试探着喂它。 这毛驴脾气似乎极好,任由孩子们在周围吵闹,也不恼,只是偶尔甩甩尾巴,慢悠悠地嚼着他们递来的草料。 孩子们正玩得开心,一抬头看见走过来的傩婆姜青槐,顿时被掐住了脖子,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那张布满扭曲刺青的丑脸,在小孩子纯真的眼里,简直和他们听到的故事中,专门抓不听话小孩去煲汤的老巫婆一模一样! 姜青槐似乎觉得很有趣,故意龇牙咧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挥舞着枯瘦的手喊道:“嘿嘿,哪个娃娃不听话?婆婆正好缺一味‘童男童女心’做药引子!” “哇啊啊!” 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草一扔,哭喊着作鸟兽散,有个跑得急的小胖子还摔了个屁墩儿,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看着孩子们狼狈的背影,姜青槐这才心满意足地呵呵笑了几声,脸上的刺青都舒展开来。 陆离在一旁看着,倒是瞧出这老婆子似乎并非真的凶恶,只是有点恶趣味的喜欢逗弄小孩。 她熟练地将行李箱横着固定在驴背一侧的架子上。 驴背上早已驮着不少东西,一口小铁锅,几个搪瓷碗盘,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还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姜云泥快步上前,解开了拴在树上的缰绳,牵住了套在驴鼻子上的皮质鼻环绳子。 “走吧。”姜青槐说了一声,拄着幡布拐杖,当先沿着林间土路走去。 姜云泥牵着驴,安静地跟在后面。 陆离撑着他的黑纸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与她们并排而行。 等彻底远离了村落的喧嚣,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和毛驴蹄子踏在泥土上的“哒哒”声时。 陆离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念一松,一直紧绷着的精神力撤去,那死死禁锢着晦气的墨黑鬼气大网,瞬间消散。 那股淡黄色晦气失去了束缚,轰然漫开来! 以陆离为中心,一种让人看到就觉得“这人倒霉透顶”的气息扩散而开。 走在前面的傩婆姜青槐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变调了:“你,你这身晦气是怎么回事?!刚才明明……” 刚才在集市,陆离将晦气死死锁住,她虽觉得此人气息深沉有点霉运,但绝没想到竟是这般天谴之人的恐怖景象。 陆离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地回答:“没事,就是分了一点运气给别人。” “分了一点?!”姜青槐的声音拔高,显得尖锐刺耳:“你这状态,像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分出去了还倒欠阎王爷八百万! 你居然,居然还能好端端地站着走路没被天打雷劈?!”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倒霉”的认知。 “只是倒霉一点而已。”陆离依旧淡定:“还死不了。”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旁边一棵大树的枝叶间,一条伪装得极好的翠绿色竹叶青毒蛇,无声无息地被风吹掉落,精准地朝着陆离毫无防备的脖颈咬去。 陆离甚至没有转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在姜青槐的眼中,只看到陆离额前几缕垂落的发丝不自然的飘了一下。 一股冰寒刺骨的墨黑鬼气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她感觉错了。 那条疾射而来的竹叶青,在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倒飞回去。 “啪”地一声轻响。 不偏不倚,重新挂回了它刚才弹射出来的那根树枝上,蛇头耷拉着,晕头转向地蜷缩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青槐浑浊的眼球上,那缕连忙开启用于观察发生了什么的鬼气尚未散去,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张狂舞动的鬼发缩回原位的瞬间。 而牵驴的姜云泥,只是感觉似乎有一阵阴风吹过,她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嘴里还在小声背诵着傩戏的唱词口诀,对刚才惊险的一幕毫无察觉。 姜青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陆离双淡漠的灰眸一眼,转过身,沉默地继续带路。 然而,接下来的路程,简直成了陆离个人版的荒野求生。 姜青槐和姜云泥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道士诠释了什么叫做“行走的灾祸”。 没走几步,头顶一棵枯死大半的大树,一根碗口粗的腐朽枝干毫无征兆地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砸向陆离的天灵盖。 陆离只是看似随意地侧移了半步,那沉重的朽木就擦着他衣角边缘,深深砸进他刚才站立位置的泥地里。 又行一段,脚下一条盘踞在落叶中,颜色与泥土无异的毒蛇刚昂起头、在陆离脚即将落下的瞬间就张牙欲咬。 陆离踢出的脚在空中巧妙地变了个角度,轻轻地踢在蛇头下方的七寸处,将其挑飞出去,落入远处的草丛不见踪影。 短短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落石,毒峰,塌陷的土坑,带着尖刺的荆棘莫名倒卷…… 各种稀奇古怪,对普通人而言堪称十死无生的“意外”接踵而至,频率高得令人发指。 姜青槐和姜云泥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几乎是下意识默契地放缓脚步,拉开了与陆离至少五六米的距离。 那匹脾气好的毛驴似乎也感觉到了陆离身上那股倒霉样,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不肯靠近。 第143章 傩舞,云泥之别 姜青槐那张布满刺青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好似后悔答应同路了。 就在陆离又一次用鬼发悄无声息地弹开一只试图钻进他衣领的毒蝎子后,傩婆姜青槐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复杂地开口: “陆道长……您这‘一点’倒霉相,再这样下去,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我这小徒儿,可真就受不住了啊!” 她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商量意味。 陆离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灰眸平静,点了点头,十分配合地问:“那,依摊婆之见,该如何是好?” 两人都没有提“就此别过”的话。 二人应该都经历了很多事情,对这个世界的因果报应都有了解。 起码陆离能感觉到他与这傩婆相遇同行绝非偶然。 而姜青槐,显然也有差不多,否则早就拉着徒弟躲得远远的了。 既然相遇,便是有缘,有缘,就该同行。 ——至少在抵达安顺市找到那个【高思远】之前是这样,陆离心里想。 姜青槐沉吟片刻,咬了咬牙说:“你等等!” 她招呼姜云泥从驴背的行李中翻找。 很快,姜云泥找出三根颜色深褐,比普通线香粗壮不少的特制长香。 又翻出几个小巧的陶罐,里面装着研磨好的奇异草药粉末,以及几个小瓷瓶,拔开木塞,散发出或腥甜或刺鼻的血液气息。 陆离好奇地看着她摆弄这些东西。 姜青槐选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用树枝画了个简单的符号,然后将三根长香插在符号中心。 她将那些草药粉末和一些暗红色,深紫色的血液依次倒在香头上,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拗口,带着某种请神驱邪意味的傩戏唱腔。 猛地,她枯瘦手指凌空一点。 “嗤!嗤!嗤!” 那三根长香的香头骤然爆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火势极猛,瞬间将草药和血液吞噬,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四溅,一股混合着血腥气和草药苦味的浓烟滚滚而起,直冲而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空飘过的几片乌云恰好遮挡住了太阳,林间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在这明暗交替的诡异氛围中,陆离的视野里,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傩婆姜青槐身上那团一直混乱纠缠的赤红供气、墨黑鬼气、暗红煞气、惨白病气……如同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呼唤,疯狂地倒卷而回,汹涌地注入她脸上那些扭曲狰狞的刺青之中。 那些死寂的刺青纹路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扭动的黑色血管在她皮下凸起蔓延! 恍惚间,陆离看到那些刺青变形,在她枯槁的脸上化作了一副虚幻狰狞,非人非鬼的赤红色木质面具的虚影。 一股强大中带着供奉意味的香火之气,急速地从那虚幻的刺青面具上爆发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浓烟缭绕,光线晦暗。 站在幽绿火焰中的傩婆姜青槐,拄着幡布,脸上刺青面具蠕动,气息变得无比诡异。 她抬起手,指向陆离,声音变得沙哑而空灵,带着重重回音: “傩神驾前……分厄傩面,来!” 紧随其后的居然是那看似虚幻的面具,也在跟着傩婆念诵,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似人非人。 让陆离也分辨不出,到底是这傩婆在说话,还是这面具在说话。 “赫赫傩神,执斧秉钺;驱邪缚魅,破秽除疴!随此香火,焚尽归天;赐福净地,保命延年;神威所至,万气伏藏!” 姜云泥早已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恭敬非常,不敢直视。 那匹毛驴也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呜咽。 念完之后,那傩婆的身形开始跳起诡异又带着美感的“舞蹈”。 陆离眼中的傩婆,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身上的乱七八糟的气升腾而起,在她的背后幻化出一张带着无数情绪,无数表情的傩面! 他身上的鬼气都无意识的冒出,陆离感觉它好像想和这些“供气”一较高下的样子。 不过,陆离皱了一下眉,这傩面也就看着有点声势浩大,给他的威胁感,不如面对白素衣那纸屑鬼蜮的时候。 起码那时候陆离真有种自己“要栽”的第六感。 只见傩婆绕着那三炷香开始踏步,脚步沉重又带着轻盈的诡异感,每一次落足都似乎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发出“咚、咚”的闷响,与那无声的、只有陆离能“看”到的赤红供气共振。 她手中的幡布杆不再是拐杖,而是化作仪式的法器,随着她的舞动,在空中划出充满原始力量的轨迹。 “…傩舞?”陆离心里想。 傩婆舞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狂放,时而如凶神扑击,时而如灵巫祈请。 那虚幻的赤红鬼面在她脸上咆哮嘶吼,周围的空气都在搅动。 枯叶阴风卷起,绕着她旋转,地上的阴影张狂的欲要把浑身冒着鬼气的陆离拖入其中。 不过被傩婆阻止了,他身上的鬼气也被自己收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撑着黑纸伞,安静地站在圈外,灰眸中倒映着这奇诡震撼的一幕。 终于,最后一个敕令音节吐出,傩婆姜青槐的动作猛然定格在一个向前扑击的姿势上。 她脸上那副虚幻又令人心悸的赤红鬼面褪去,重新化作了那些扭曲的刺青纹路。 她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她花白的鬓角,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丑陋的老婆子。 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向那三根长香。 此刻,香顶的幽绿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三个暗红色的香头在自燃,飘散出极其缓慢青色烟雾。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拔起那三根香,转身,递给了始终静立旁观、眼中带着一丝好奇的陆离。 “拿着。”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疲惫。 陆离接过那三根奇特的香。 在他视野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缕原本笔直向上的青色烟雾,在靠近他身体的瞬间,猛地扭曲变幻,竟然化作了三张不断扭曲变幻着的诡笑傩面! 这三张烟雾傩面张开无形的嘴,开始吞噬着陆离周身弥漫出来的淡黄色晦气。 每吞噬一丝,那烟雾傩面的笑容就似乎扭曲一分,而香体燃烧的速度,就加快了一点。 傩婆姜青槐覆盖着鬼气的眼睛也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的念着她们传下来的民谣: “三炷通幽香,代君承灾殃。莫问香何来,傩神坐高堂……”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陆离,似乎在感慨,又像是在自嘲:“你……应该能‘看’得见这些‘气’吧?看见这香,在替你倒霉?” 陆离的目光从那三张不断吞噬晦气的烟雾傩面上抬起,平静地看向傩婆,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此时,姜云泥已经站起身,和婆婆一起默默地将地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收进行李箱。 她听到陆离如此平淡地承认,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陆离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艳羡。 傩婆姜青槐将姜云泥的眼神尽收眼底,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丝无力感: “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修行了一辈子,借助这大傩之力,也才堪堪能模糊感应到一丝诸气的流动,而你……”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无比清晰。 她一辈子的苦修,或许只是眼前这个年轻道士与生俱来的起点。 她用手里的幡布杆,轻轻敲了一下姜云泥的手臂,语气重新变得严厉,带着训诫的口吻: “云泥,看见了吗?这就是我非要带你出来行走,历练的原因!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永远不知道这天地有多广阔,能人异士又有多少! 你以为学了几手请神驱鬼的傩戏,记住了几段唱词,就能通晓幽冥、洞察世情了?差得远呢!” 她目光扫过陆离那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落回徒弟身上,一语双关,声音沉缓: “云泥啊,云泥……今日,你当知何为云泥之别? 有的高度,是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的。 但这并非要你灰心丧气,而是要你知差距,懂敬畏,而后……更要砥砺前行,修你自己的‘傩’,走你自己的路!” 第144章 野猪 姜云泥身体一震,低下头,抿紧了嘴唇,再看向陆离时,眼神里的艳羡未消,却多了一丝沉静和思索。 她轻声应道:“是,婆婆,云泥记住了。” 陆离将这一切听在耳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安慰像是虚伪,谦虚像是矫情,沉默反倒是最好的回应。 他只是将手中的三根香稍稍拿远了一些,那三张烟雾傩面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吞噬着丝丝缕缕的晦气。 他环视了一下这条寂静无人的山道,心念微动。 几缕墨黑的鬼发自他颈后悄然蔓延而出,灵活地缠绕上黑纸伞的伞柄,将其稳稳地固定在他头顶上方,不再需要用手支撑。 解放了双手的陆离,将其中一根香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带着草药和吞噬晦气后愈发阴冷的奇异香雾。 “走吧。” 他淡淡开口,率先沿着山道向前走去。 头顶的黑纸伞如同被无形的侍者举着,忠诚地为他遮去天空中的阳光,阻挡了鬼气的散溢。 三人一驴走的是山道,蜿蜒曲折。 就在这时,一阵突默认的手机铃声,从陆离的道袍内袋里响了起来,打破了寂静。 “嘟、嘟、嘟——嚓嚓嚓~” 旋律响亮又喜庆,与陆离那淡漠出尘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姜云泥吓了一跳,好奇地看过来,傩婆姜青槐也投来一瞥,也感到有点讶异。 她们都以为陆离是那种从深山刚走出来不久,铃声也应该用的是道经念诵之类的。 陆离面不改色地掏出那台没用过几次的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老周”。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老周机关枪似的,带着急切和担忧的嚷嚷,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傩婆和姜云泥都能隐约听到: “喂?!陆离?陆半仙!你小子真没事啊?你回个短信就完了?! 闭关写剧本?编!接着编!是不是被人控制了?是不是腰子真没了?你现在在哪儿呢?周围有没有别人?说句话!” 背景音里还能隐约听到老钱焦急的催促声:“开免提!开免提!让我也问问!” 陆离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等对面的声音小了些,才语气平淡地开口: “嗯……没事,真没事……背剧本写剧本呢,累了……信号不好……嗯……知道了……挂了。” 他几乎没给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嗯嗯啊啊了几句,就直接掐断了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旁边的傩婆姜青槐侧过头,沙哑地问:“你的朋友?” 陆离目视前方,脚步未停,沉默了几秒才答道:“比朋友好一点,是……帮助过我的人。”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措辞却透出认可。 姜青槐再次惊奇地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最终只是浑浊的眼珠转动,瞄了一眼陆离的灰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又行了一段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地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气声,以及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紧接着,几头体型壮硕,鬃毛钢针,獠牙外翻的黑色野猪,从树丛里猛地钻了出来,拦在了路中央! 它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鼻子里喷着白气,死死地盯着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哼哼”声。 对于常走山路的人来说,遇到独狼或许还能周旋,遇到猛虎或许还能祈祷它不饿,但遇到成群的、正处于暴躁状态的野猪,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这些东西脾气暴躁,皮糙肉厚,一旦发起冲锋,这种夯货那股蛮力能轻易撞断人的骨头,锋利的獠牙能轻易撕开皮肉! 姜云泥瞬间脸色煞白,呼吸都屏住了,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毛驴的缰绳。 那匹原本就不安的毛驴更是焦躁起来,拼命摆着头想要后退,鼻子里发出惊恐的嘶鸣,若不是被紧紧牵着,恐怕早就掉头狂奔了。 就连经验丰富的傩婆姜青槐,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握紧了手中的幡布杆。 她死死盯着那几头已经开始用蹄子刨地,做出冲锋前奏的野猪,头也不回地对陆离快速说道,语气凝重:“这东西凶得很,沾上就非死即残!你来还是我来?” 陆离看着那几头散发着暴戾气息的野兽,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三炷正在缓慢燃烧,吞噬自己晦气的香。 难道是因为晦气被暂时吸走一部分,反而引来了这种需要实打实武力解决的“大家伙”? 他心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 没有犹豫,他向前踏出一步,将傩婆和姜云泥挡在身后,平静道:“我来吧。” 话音落下,也未见他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一股磅礴阴冷,令人战栗的恐怖鬼气,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鬼气并非针对身后的傩婆和姜云泥,而是笼罩向了那几头即将发起冲锋的野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姜云泥的感知中,只觉得前方那个道士的背影散发出让她几心跳暂停的恐怖威压,双腿都有些发软。 而在傩婆姜青槐附着鬼气的视野里,她看到的是如墨的鬼气化作无形的壁垒和幻境,瞬间剥夺了那些野猪的视觉、听觉和嗅觉,将它们拖入了最深沉的鬼打墙之中! 那几头原本凶悍暴躁的野猪,冲锋的姿态猛地一滞,小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它们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哼哼唧唧,时而对着空气猛撞,时而惊慌失措地原地刨坑,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和攻击目标,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姜云泥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几乎忘了呼吸,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力量”的恐怖差距。 傩婆姜青槐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陆离背影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走吧。” 陆离淡淡开口,收敛了外放的鬼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那几头野猪还在原地晕头转向地打转。 傩婆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还在发愣的徒弟:“跟上。”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山路下方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偏僻破败的小山村。 房屋低矮,大多是土坯或砖木结构,显得没什么生气。 通往村里的唯一一条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宽度勉强能容一辆小汽车通过。 姜云泥掏出她那台智能手机,在上面划拉了几下,又对照了一下路边的歪斜路牌,随即对傩婆说:“婆婆,有一个委托,地址就是这里了,‘坳子村’。” 陆离闻言,投去好奇的目光。 傩婆姜青槐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陆离,解释道:“老婆子我一路走,也会接些活计。 有些是乡里乡亲觉得家里不安宁,请我去跳段傩、驱驱邪,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不过这村子……”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村子里的祖祠堂:“听描述,沾惹的东西恐怕不简单,应该是真的,你要来看看吗?” 陆离想了一下,归还鸿运是主要目的,但沿途若能解决一些灵异事件,或许也能积攒点“善行”,滋养一下黄泥鬼佛笔的那点小火苗…… 而且,他对傩婆处理“脏东西”的方式也有些好奇。 他点了点头:“好。” 于是,傩婆姜青槐拄着幡布杆,姜云泥牵着毛驴,陆离撑着被鬼发固定的黑纸伞,三人走进了这个名为坳子村的小山村。 村子里异常安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上挂着艾草,地上的米碗中,插着正在燃烧着的三根香。 偶尔有几个浑身是泥的小孩追逐打闹着跑过,看到傩婆那张可怕的脸,也都吓得尖叫着躲回家门后,只露出一双双好奇又恐惧的眼睛。 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缺乏壮年劳动力的暮气和沉寂,显然,年轻人们大多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第145章 姜云泥的询问 坳子村静得有些反常,只有毛驴的蹄子踏在泥地上的“哒哒”声和风吹过破旧屋檐的呜咽声。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睛扫过村中那些紧闭的门窗,最终停留在村头第一户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人家。 这小房子有低矮的土坯院墙围着,一扇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紧闭着。 她示意姜云泥上前,声音沙哑低沉:“云泥,你来。” 这是她的修行的目的之一,这考验她如何与这些可能受惊、可能隐瞒、也可能根本不信邪的村民打交道。 姜云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摆出镇定和一丝神秘感,走上前去。 陆离则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既能看清全局又不会干扰她们的位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傩婆师徒如何开展工作。 “叩、叩、叩。” 姜云泥屈指,不轻不重地敲响了木门。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窄缝。 一只浑浊布满血丝,属于老人的眼睛警惕地从门缝里望出来,落在姜云泥年轻却带着异样纹身的手臂上。 “什么事?” 门后的老者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戒备。 姜云泥按照婆婆教导的,微微挺直脊背,说:“老人家您好,我是行走的傩女,听闻贵地有些‘不安宁’,特来相助。” 她在“不安宁”三个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谁知,那老者一听“不安宁”,脸色骤变,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词,慌忙道:“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事!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就把门死死关上了,里面甚至还传来了插上门闩的声响。 姜云泥碰了一鼻子灰,表情有些错愕和委屈,但很快调整过来。 她看向婆婆,傩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幡布杆示意下一家。 于是,他们又敲响了第二家的门。 这一次,连门都没开,只有门后一个紧张的女人声音连连喊着:“没事!我们家好得很!不需要!快走吧!” 第三家,门倒是开了条缝,但里面的人一看到傩婆姜青槐那张布满扭曲刺青的丑脸,顿时吓得“妈呀”一声尖叫! “砰!”门被猛地摔上,里面传来惊恐的哭喊和念念有词的声音:“观世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恶鬼退散!退散啊!” 紧接着是慌乱的锁门声。 第四家、第五家……情况大同小异。 要么直接拒绝,要么被傩婆的容貌吓退。 陆离注意到,这些拒绝他们的人家,门口无一例外地都挂着干枯的艾草,门楣或窗台上都点着三根细香,显然都在用民间最常见的方式试图驱邪避凶。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慌。 接连碰壁,姜云泥脸上的镇定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流露出委屈和挫败感,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反倒是傩婆姜青槐,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那张丑脸上看不出丝毫被嫌弃的恼怒或自卑,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别人的恐惧和拒绝都与她无关。 直到他们走到村尾靠近山脚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状况明显与其他家不同。 院门虚掩着,没有悬挂艾草,门口也没有插香。 更显眼的是,屋檐下那盏应该是晚上才亮的电灯,此刻在白天竟然也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院子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有些呛人的香烛燃烧的味道。 陆离的感知中,一股阴冷的墨黑鬼气从院内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而这鬼气之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微弱又断断续续、像是从老旧留声机里飘出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腔,幽怨婉转,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异。 陆离眼帘半垂,手指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轻轻触摸了一下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身传来一丝温润暖意,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邪祟气息,内里那点佛性小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他。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睛也眯了起来,脸上那些刺青的纹路似乎都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 她显然也感觉到了里面的不对劲,用眼神示意姜云泥:继续,就是这家。 姜云泥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敲响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请问有人吗?” 几乎是立刻,院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谁啊?!” 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胶鞋,裤腿挽起,眼神通红布满了血丝的中年男人猛地拉开了院门。 他看起来极度疲惫、焦虑,甚至有些神经质,看到门口这奇怪的三人组合,一个丑怪老妪、一个纹身少女、一个撑伞的年轻道士和一匹毛驴,明显愣了一下。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傩婆手中那杆破旧幡布上有力的字迹——“傩舞起,百病消;大傩至,鬼神避!” 再仔细看到姜青槐那张超越常人想象,布满诡异刺青的丑陋面容时,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被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激动和狂喜所取代! 他完全忽略了看起来过于年轻的姜云泥和打扮“正常”的陆离,所有的希望都聚焦在了傩婆身上。 他猛地扑上前一步,几乎要跪下去,双手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急切: “大师,大师您可算来了!救救我家的孩子!求求您,救救他吧!多少钱都行!只要您能救他!” 陆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姜青槐这副尊容的另一种“用处”。 傩婆这张脸,这身打扮,本身就是一个最有效的“筛选器”。 对于无事发生的普通人来说,她只是丑陋怪异、令人恐惧和避之不及的“巫婆”。 但在真正遭遇了无法理解的恐怖、走投无路、濒临崩溃的人眼里,她这副超越常理的“怪”,反而成了一种“有真本事”,“沟通鬼神”的证明! 大师,不就该长得这么异于常人,非同凡响吗? 同样的怪异,在不同心境、不同处境的人眼中,竟能得出如此截然相反的解读。 这其中的微妙,这世间百态,人心认知,还真是有趣。 让陆离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傩婆姜青槐对男人的激动反应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白眼珠平静地看着他,沙哑地问道:“莫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第146章 情况 那中年男人,紧张地搓着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开始自我介绍:“我、我叫孙志泽,是这家的……大师,您、您怎么称呼?” 傩婆姜青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屋内弥漫的香烛烟雾,声音沙哑平静:“姜青槐,叫我傩婆就行。” 她侧过身,用幡布杆指了指身后的少女:“这是摊女,姜云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顿了顿,简单道:“这位是陆道长。” 陆离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刻意调整了一下手中那三炷奇香的位置,确保那三张烟雾傩面能更有效地吞噬自身散逸的晦气,确保不会给这户本已倒霉透顶的人家再来个雪上加霜。 孙志泽此刻心神俱乱,对傩婆这简略到近乎敷衍的介绍毫无异议,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傩婆那张代表着“希望”的诡异脸庞上。 各种香烛混合燃烧的味道几乎形成实质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酸。 但在陆离的视野中,这一切表象都被剥离。 他清晰地看到,整个屋子的气息都显得焦躁不安,而所有的异常都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 那里,墨黑的鬼气如门缝下渗出,其中夹杂的那股幽怨诡异的唱戏腔也愈发清晰,断断续续,勾人心魄。 同时,他也注意到身边的傩婆姜青槐身上的变化。 随着她一步步越走越近,她体内那团混乱不堪的墨黑鬼气、暗红煞气、惨白病气等乱七八糟的杂色,疯狂地向她脸上那些扭曲的刺青汇聚而去! 每向前行一段,那刺青的颜色就似乎更深一分,那些杂气在刺青中翻滚转化,最终竟大部分都化作了磅礴的赤红供气。 这股赤红供气在她面部流转,隐隐约约再次勾勒出那副狰狞又非人的傩面轮廓,让她本就丑陋的脸庞显得更加威严恐怖,她变成了承载某个古老神力,降临于此的巫祝化身。 孙志泽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用带着哭腔,颠三倒四的话语叙述着可怕的遭遇: “是我儿子,小岳,孙凌岳,才八岁……”他声音哽咽:“前几天,他跟村里几个皮孩子跑去村后山的旧祠堂附近玩……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一开始是呆呆傻傻的,叫他不应,然后就开始咿咿呀呀说些谁都听不懂的怪话…… 过了一天,连话都不会说了,水喂不进去,饭也吃不下去…… 就、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跟……跟个木头人一样! 要不是胸口还有口气……我、我都以为……”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送去镇上的医院,医生查了一圈,啥也查不出来!倒是有个老医生,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孙志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有一个打印的手机号码:“他让我打这个号码,说……说找些‘民间高人’试试……” “我打了…那个大师倒是来了,可还没进我们村,就在山那边远远望了一眼,丢了几次王八壳子,然后脸色就变了! 说什么他搞不定,香火钱都没要就跑了! 只说会再帮我联系别人……可这都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陆离瞄了一眼被供气包裹着的姜青槐,心想:那你可冤枉人家这个“大师”了,人家真联系到这傩婆了啊。 “更可怕的是……”孙志泽的声音颤抖:“当时和小岳一起去祠堂玩的另外两个孩子……昨天…… 昨天也变成那样了!都不会说话了!都成活死人了! 祠堂闹鬼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大家都怕得要死,就按那高人电话里说的一点法子,挂艾草、插糯米香…… 孙志泽的语气突然从绝望恐惧变得激动而狠厉,眼中猛地迸发出一股老子豁出去的疯狂之色:“我就不挂!我就不信这个邪!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脏东西敢弄我家小岳!老子跟它拼了!” 说着,他的目光恶狠狠地扫过客厅墙角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依旧锋利的杀猪刀,以及厨房门框上挂着的一只被捆着脚,精神萎靡的大公鸡。 陆离的灰眸微微一动。 他清晰地看到,随着孙志泽这股狠劲,一丝淡薄却异常锋锐的血煞之气和一股被压抑的鲜活阳气从他胸口升腾而起,交织一物。 这股气息对普通人无效,但对于一些弱小的,没有意识的游魂野鬼,确实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毕竟,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鬼也怕恶人。 但这股气息,对于能让小孩变成他口中的“活死人”的鬼来说,显然远远不够看。 陆离和傩婆都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旁边的姜云泥听得脸色有点发白,刺青的手,下意识地多次摸向腰间悬挂的那三副面具,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勇气或力量。 陆离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大概是这年轻傩女第一次真正直面这种索命的恶鬼吧。 “就在里面,大师,您快请看看……”孙志泽颤抖着手指,指着那个房间。 他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带着陈腐和某种奇异脂粉味道的气息涌出。 那咿咿呀呀的戏腔似乎清晰了一瞬,又陡然消失。 四人走进了房间。 房间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同样亮着刺眼的白炽灯。 一个小男孩一动不动地躺在靠墙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双眼空洞的没有任何神采,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看到这情况的瞬间,陆离脚步一顿,淡漠的眼神转冷。 空壳子?! 他居然没看到这小男孩身上有三魂七魄!? 这情况比黄泥鬼佛那次还要严重,那好像叫小棋的男孩也就丢了三魂,这个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小房间周围似乎因为他的杀意,泛起了褪色的惨白。 姜云泥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看起来最“安全”的陆离身边缩了缩。 然而刚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一股比房间阴气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寒从陆离身上散发出来。 她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强自镇定,挺直了原本有些瑟缩的腰背,紧紧跟在了自己婆婆身后,不敢再乱动。 第147章 白期待了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身边气息深沉、鬼气隐现的陆离身上。 她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让我先来试试。 陆离心领神会,默默后退半步,将位置让出。 他也想看看这“旁门左道”的傩巫手段如何应对。 傩婆转向焦急万分的孙志泽,沙哑开口:“孩子的生辰八字,报来。” 孙志泽早有准备,他连忙报出一串天干地支。 傩婆姜青槐从随身的一个布袋里摸出一张裁剪过的黄纸和一支小毫笔,蘸了点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快速将八字写下。 随后,她又让孙志泽取来一碗清水,一撮盐米,还有孩子枕边的几根落发。 陆离在一旁看着傩婆熟练地操作着这些带着浓厚道教和民间巫术色彩的仪式,心下不由嘀咕:“这傩婆懂得还挺杂,看起来比我这半路出家的道士还要像那么回事…” 一系列准备完成后,傩婆让所有人在后退开。 她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枯瘦的手捏着那张写着八字的黄纸猛地一抖! “嗤!” 黄纸无火自燃,腾起一簇幽绿色的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化作零星飘落的灰烬。 就在这燃烧的火焰和飘飞的纸灰中,傩婆姜青槐猛地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傩舞,与之前山林中驱散晦气的舞蹈截然不同。 她的动作变得更加诡异扭曲,充满了某种请神降灵的癫狂感。 她脸上的刺青再次活了过来,赤红的供气疯狂涌动,但这一次并未化作威严的鬼面,而是扭曲成一张诡笑的傩面! 随着这诡笑面具的出现,她身上磅礴的供气骤然转化,化作了阴寒的墨黑鬼气。 这鬼气并非邪恶,而是带着一种“以鬼制鬼”的凛然煞意,如同阴司的兵将降临,瞬间将房间里那原本弥漫的阴邪鬼气冲散逼退! 紧接着,她傩舞的韵律再变。 从诡异癫狂转向一种沉重缓慢、带着祛病除疴意味的舞步。 她脸上的诡笑傩面也随之变化,供气从鬼气转化为惨白病气。 这股惨白病气与她脚下燃烧后的八字纸灰融合,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逆向旋转的漩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试图将小男孩身上沾染的病气和衰败之气强行抽取出来。 然而,那漩涡吸了片刻,床上的孙凌岳毫无变化,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睛。 傩婆眉头紧锁,舞蹈动作再次变化,变得庄严肃穆,充满不可亵渎的威严。 她脸上的刺青光芒大盛,赤红的供气不再转化,而是直接凝聚成一幅更加庞大威严,赤色缭绕的傩神面具虚影,悬浮于小男孩上空。 那面具如同俯视苍生的神只,张开无形的巨口,猛地向下一罩,似乎要将小男孩整个身体连同他体内的邪祟一起镇压! 小男孩的身体在这神性威压的刺激下,本能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皮甚至眨动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死寂,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那赤色傩面虚影维持了片刻,最终缓缓消散,所有的供气重新回流,收敛回傩婆脸上那些黯淡下去的刺青之中。 傩婆姜青槐停止了舞蹈,微微喘息着,额角见汗。 她的一套组合傩舞下来,驱邪、破秽、吸病、神佑,按理说寻常的鬼上身、邪气入体都该有所反应才对。 但她看着床上毫无起色的男孩,布满刺青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凝重,眉头紧紧锁起:“奇怪,邪祟已驱,病气当除…为何魂灯还是不亮?” 旁边的孙志泽虽然看不到那些气的变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傩婆舞蹈时带来的那种时而阴冷、时而威严、时而沉重的强大威压感。 他坚信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此刻见婆婆停手,儿子却依旧未醒,心中刚升起的希望又变成了更大的焦虑,眼巴巴地看着傩婆,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陆离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傩婆那张因为力量消退而恢复丑陋、甚至因过度消耗而更显疲惫的脸庞。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这傩婆相貌如此骇人了。 她是以脸上这些特殊的刺青为媒介,直接沟通、容纳、转化那些本不属于凡人的各种“气”! 这种经年累月的侵蚀,血肉之躯怎能不产生异变? 能保持人形,没有精神崩溃,只是变得丑陋,恐怕已经是“大傩”庇佑的结果了。 他的目光又扫过一旁紧张关注着的姜云泥,少女清秀白皙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与对婆婆的崇拜,但她手臂和小腿上那些狰狞的刺青却预示着未来的某一天…… 陆离内心腹诽,这小姑娘,怕是以后也得走她婆婆的老路,变成个刺青满脸的‘巫婆’了。 不过他又瞥了一眼她腰间那三副气息各异的面具,但愿他们这‘大傩’也能与时俱进,开发出用外在面具代替人脸刺青的法子,不然可惜了这小姑娘了。 这时,见傩婆束手无策,陆离才反应过来。 这傩婆恐怕是把这个情况当成了普通的鬼上身或者邪气侵体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借助鬼气附着眼睛,或许能看到邪祟鬼气,但她根本看不到,床上这个小男孩的三魂七魄早已离体,现在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还有生机的空壳。 ‘得,白期待了,还以为有什么招魂秘术,原来是没看出问题的根本。 ’陆离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他上前两步,避开那焦急的孙志泽,凑到傩婆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傩婆,别再试了,这孩子不是普通的撞邪,他的三魂七魄……全丢了。” “什么?!”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瞬,但常年行走江湖养成的定力让她迅速控制住了表情,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无比:“魂魄离体?!这…这是大事!民间常说‘魂七魄,没七天’,魂魄离体超过七天,生机断绝,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嗯。”陆离点头:“当务之急,是先护住这具空壳,确保肉身生机不散,并且为魂魄回归扫清障碍、铺平道路。否则就算找回魂魄,也无法归位。” “你有办法?”傩婆立刻看向他。 “我试试。”陆离说着,从道袍内衬中,取出了那支看起来有些粗陋的黄泥鬼佛笔。 就在这支笔出现的刹那间,傩婆姜青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脸上那些沉寂的刺青仿佛都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热。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后退一步,同时伸手一把将旁边还懵懂看着的姜云泥拉到自己身后,强迫她低下头。 紧接着,在陆离略微诧异的目光中,这位之前还对道门颇有微词的老傩婆,对着这支黄泥鬼佛笔,竟是无比虔诚地弯下了腰,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充满敬畏的颤音,郑重地称颂道: “尊者。” 被她按着低头的姜云泥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婆婆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让她本能地感到震撼,也连忙跟着小声怯怯地念了一句: “尊者…” 第148章 大觉悟者,佛也 陆离握着那支看似粗糙的黄泥鬼佛笔,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笔身内里那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佛性火苗。 它虽然暗淡,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大觉悟”、“大慈悲”的意蕴,对于感知敏锐的存在而言,就是黑夜中的暖烛,清晰而纯粹。 傩婆姜青槐身上气息混杂,常年与各种“气”打交道,她或许无法像陆离的阴阳眼那样自己看到诸气的颜色,但她的感知肯定也异于常人。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这支笔的不凡,感受到那超越力量强弱,直指本源的慈悲与觉悟,因此表现出极大的敬畏,也就不难理解了。 扪心自问,陆离自己救过的人或鬼,也许比这支笔多得多,傩婆行走一生,化解的邪祟灾厄恐怕也不少。 但他们救人,或多或少都掺杂着私心。 陆离为了生存、为了归还因果、甚至有时只是被迫卷入;傩婆或许为了生计、为了传承、为了职责、为了积累功德。 他们都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心底深处,总难免藏着些私心杂念。 但这支笔的前身,那尊黄泥鬼佛,却不同。 它懵懂无知,只是凭着本能数百年来模仿聆听的模糊佛语佛经,泥塑的身躯里却孕育出了最纯粹的善。 在感知到孩童落水危难的刹那,它没有任何权衡利弊,没有考虑自身强弱,仅凭着那一腔最为赤诚的“不忍”,便敢从远比它强大的水鬼手中抢夺生魂! 即便自身鬼气消散,即将归于尘土,它依旧用最后的残躯温暖呵护着那缕脆弱的生魂,直至鬼气散尽,形神俱灭的前一刻,仍在呵护那缕脆弱的魂灵。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仍要渡人。 这便是它的大觉悟,它的大慈悲。 无关法力强弱,只在心念纯粹,正是这份纯粹,让陆离由衷尊重,也为它的损毁而深感惋惜。 佛,从来不是法力高强者的称号,而是心怀慈悲者的践行。 他想,傩婆此刻的敬畏,大抵也是源于对此种境界的向往与尊重吧。 收敛心神,陆离握紧毛笔,小心翼翼地调动道袍内最为精纯的墨黑鬼气,涓涓细流的缓缓渡入笔杆之中,喂养着那点微弱的佛火。 鬼气与佛光,本是相克之物,但此刻,那佛性火苗却如同遇到了最滋补的养料,顽强地吞噬着墨黑的鬼气,然后燃烧出愈发温暖柔和,却带着慈悲之意的金色佛光。 这佛光并不刺眼,就像初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将床上那具失去魂魄的小小男孩彻底笼罩。 在佛光的沐浴下,奇迹发生了。 小男孩那原本僵硬青灰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干裂的嘴唇似乎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空洞的眼神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他陷入了这段时间以来,最为安宁的沉睡之中。 那温暖的佛光不仅抚平了他肉身的痛苦,更暂时填充了他魂魄离体后留下的“空位”,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生机,使其不再流逝。 它暂时维持着形体,等待真正的内容物回归。 然而,陆离能感觉到,手中黄泥鬼佛笔的笔身,那干涸的泥塑似乎又龟裂了一丝,前阵子自己在医院用鸿运兑换出的善行,由孩子父母虔诚祷告而积攒下的那点微末愿力,似乎又被消耗了不少。 但他没有停止渡送鬼气,因为他能感受到,手中的笔对此“甘之如饴”,那佛火传递出的是一种“得其所哉”的欢欣与满足,仿佛保护受苦受难的世人,正是它存在的意义。 哪怕粉身碎骨。 直到佛光渐渐稳定,在陆离眼里它化成一个金色的光茧将男孩包裹,并开始缓缓回流到笔身,陆离才停止了鬼气化作柴薪。 一旁的傩婆姜青槐目睹全程,脸上尊敬之色更浓。 她双手合十,对着陆离手中的毛笔,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她那沙哑的嗓音,无比郑重地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这一礼,敬的是笔中蕴含的佛性,是那份大慈悲与大觉悟。 陆离代那懵懂却慈悲的黄泥鬼佛,接受了这份敬意。 他本想也合十回礼,但手中还拿着那三炷不断吞噬晦气的奇香,只得微微颔首,同样回了一句:“阿弥陀佛。” 孙志泽虽然看不到那些“气”和佛光,但他亲眼看到儿子从一副吓人的活死人模样,变得能够安然入睡,脸色也好了很多! 这巨大的转变让他欣喜若狂,对着陆离就要是几个连连鞠躬,口中连连激动地道谢:“大师,您是真大师!活神仙啊!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陆离侧身避开他的大礼,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他现在还没完全好。只是暂时稳住了情况。等下我们还需作法,看看能否在这几天内,彻底根治他的问题。” 他心中想的是必须尽快找到孩子丢失的魂魄,若找不回,或者这孩子魂魄没了,佛光也护不住这具空壳。 孙志泽此刻对陆离已是奉若神明,闻言连连点头:“好好好!全听大师安排!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他激动地跑到一扇贴满了各种黄符、八卦镜、甚至还有菩萨像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同样憔悴不堪的中年妇女和一对老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他们是孩子的母亲和爷爷奶奶,之前一直躲在这个他们认为最“安全”的房间里。 看到床上安睡的孩子,三人顿时泪流满面,冲过去围在床边,又是哭又是笑。 然后对着陆离和傩婆千恩万谢,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孩子的情况,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安,迫切地想从“高人”口中得到确定的、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 陆离没有细听他们的感激和询问,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了客厅神龛上那尊工艺精致,瓷胎细腻的观音菩萨像上。 在他的视野中,这尊菩萨像虽然被香火熏染,却并无多少灵性光辉,只是一具空空的“金身”,无法提供真正的庇护。 这家人应该需要一点心理安慰,自己也得为黄泥佛接受一些虔诚的叩拜了。 他沉吟片刻,叫过那位情绪稍微稳定一些的父亲孙志泽,问道:“这附近……有黄泥吗?” 第149章 戏台 中年男人赶忙说有有有,就领着陆离出去了。 陆离就跟着他,在村子附近的田埂边挖来了一小块湿润,带着韧性的黄泥。 回到孙家时,傩婆和姜云泥正在轻声安抚那一家老小,告诉他们孩子暂时无碍,需耐心等待。 陆离先将那三根依旧在默默吞噬晦气的奇香小心放在一旁,然后取来一碗清水,将黄泥慢慢打湿,揉捏。 他凭着记忆中对那尊黄泥鬼佛的印象,手指生疏地捏塑起来。 很快,一个盘坐在莲台上,但造型略显粗糙笨拙的菩萨泥塑在他手中成型,表面的泥浆还在缓缓流淌,就像落了江又自己爬上来的泥菩萨。 在孙志泽好奇的注视下,陆离取出那支黄泥鬼佛笔,蘸着清水,仔细地为泥塑描摹出模糊的五官。 最后,他屏息凝神,用笔尖小心翼翼地点上了最后那双眼睛。 并非金刚怒目,而是低垂中,带着悲悯与温柔的眉眼。 这一刻,手中的泥塑与他记忆中那尊承受痛苦,面目扭曲却依旧守护孩童的黄泥鬼佛已然不同。 它不再是鬼,而是真正的佛了。 陆离将这尊新塑的、还滴着泥水的黄泥菩萨像放在屋内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对孙家人道:“将此物供于屋内,可让你们心神稍安,也能……稍微稳定一下那孩子的精神。” 他话说得保留,但这已是他在不过度消耗鬼佛笔的前提下,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安抚。 “大师”的话,此刻在孙家人听来就是天意。 他们顿时感激涕零,一家人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那尊泥菩萨像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着。 在陆离的视野中,几丝虽然微弱却虔诚的愿力,从跪拜的孙家人身上飘出,缓缓融入了那尊泥塑之中。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滋味难言。 傩婆姜青槐和姜云泥也对着泥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傩婆对孙家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家中耐心等待,自己需要去查看其他同样出事的孩子。 陆离和姜云泥跟着傩婆走出了孙家。 他们按照孙家人提供的地址,依次查看了另外两户同样丢了魂的孩子。 情况与孙凌岳大同小异,都是三魂七魄离体,只余空壳。 其中一个女孩生机流逝得格外快,脸色已近乎灰败,陆离叹息一声,再次动用黄泥鬼佛笔,度出一缕微弱的佛光,暂时护住了她的心脉,延缓生机消散,笔身上的黄泥也随之又干涸了几分。 他们行走在白天也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挂着艾草点着香的小村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做完这一切,陆离撑着黑纸伞,手中拿着那三炷青烟袅袅的奇香,与傩婆师徒行走在白天也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挂着艾草点着香的小路,来到了村子中心的孙氏祠堂。 这是孩子们最后玩耍的地方,也极可能就是丢魂的源头。 眼前的祠堂看起来有些年头,青砖灰瓦,但维护得还算整齐。 只是此刻,在陆离的感知中,祠堂内部阴影里,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幽幽怨怨,重重叠叠,竟隐隐传来各种混杂的戏曲之声! 仿佛里面正有一个完整的戏班子在开锣唱戏,热闹非凡,却无法真正显现。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一丝精纯的鬼气再次附着其上,她也显然察觉到了里面的异常。 她看了一眼正当空的太阳,皱了皱眉,正午阳气鼎盛,此处阴气竟还能如此活跃? 陆离心念微动,几缕墨黑的鬼发无声蔓延而出,将堆砌在祠堂大门前的一些杂物轻轻移开。 傩婆瞥了一眼那灵巧诡异的鬼发,没说什么,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摩擦声。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祠堂内部的景象。 只见祠堂内部空间颇大,除了常规的祖宗牌位和供桌之外,最扎眼的是,祠堂中央,竟然真的搭建着一个古旧的戏台! 戏台木质结构,雕梁画栋的痕迹依稀可辨,但早已蒙上了灰尘,结满了蜘蛛网。 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烂褪色,沾染污渍的戏服、头饰和道具,一副荒废已久的凄凉模样。 这组合实在有些违和。 陆离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低声问道:“祠堂里……怎么会搭个戏台?” 傩婆倒是见怪不怪,她仔细打量着戏台和周围的阴气,沉声道:“一些地方宗族有自己的习俗,不足为奇。 看来,取走孩子魂魄的东西,十有八九就与这戏台有关了。” 姜云泥紧张地四下张望,小声问:“婆婆,那……那鬼怪呢?在哪儿?” “现在日头还旺,它藏得深,或者其本体并不在此,只是残留的气息作祟。” 傩婆判断道:“光看着没用,我们得去村里问问,这戏台究竟有什么来历、出过什么事。”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天,陆离就看着傩婆和姜云泥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记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傩婆负责主要问询,姜云泥则拿着她的手机和一个小本子。 她们一家一家地敲开那些依旧惶恐不安的村民的门,耐心询问祠堂里戏台的来历、相关传说、以及最近是否还有别的异常。 姜云泥认真地记录着村民口中零碎、有时甚至互相矛盾的信息。 陆离跟在后面,心里暗自嘀咕: 驱鬼这么麻烦的吗?还得查户口?知道它是什么鬼、怎么变的很重要?难道不是看着今天太阳不错,直接冲进去找到那鬼东西一掌捏死吗?还要问生辰八字? 他这种半路出家的“高人”,实在有点无法理解这种“专业流程”。 直到夕阳西下,三人才找了个僻静角落,各自啃了些带来的干粮。姜云泥像是完成作业的学生,开始向婆婆和陆离汇报整理后的信息: “婆婆,陆道长,我问清楚了,这孙氏祠堂里供奉的是他们的先祖。 据说很多年前,他们这一支的先祖在外遭逢大难,险些丧命,是一位路过的戏班班主好心收留了他,不仅给他治伤,还让他跟着戏班躲过了仇家追杀。 后来先祖发达了,回乡建了祠堂,感念恩情,就立下组训,在祠堂里特意搭了这个戏台,说是要永远给那位戏班恩人留着,盼着他或有他的后人、传人有一天能来此唱上一台戏,孙氏子孙必当世代敬奉。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祠堂的一部分了。” 陆离听得无语,所以,是救命恩人变成了索命鬼? 此时,太阳终于彻底沉入西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祠堂方向的阴冷鬼气开始加剧弥漫,那咿咿呀呀,婉转凄迷的戏曲声也清晰了不少。 傩婆面色凝重起来,她对姜云泥道:“云泥,准备傩面,这次,你在主位,婆婆我在旁边看着。” 姜云泥深吸一口气,既紧张又有些兴奋。 她连忙从毛驴背上的行李中取出一些特定的法器、香烛和令旗,在祠堂门口一片空地上快速布置了一个简易的供台。 然后,她郑重地将腰间那三副面具依次取下,放在供台之上。 狰狞的白面、悲悯的金面、诡笑的黑面。 准备妥当,姜云泥站在供台前,定了定神,开始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跳动起来。 她的傩舞与傩婆的风格截然不同。 傩婆的舞蹈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和诡异的压迫感,而姜云泥的舞姿则更加轻盈灵动,甚至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柔美与活力,手上的风铃和脚上的铃铛随着舞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刺青亦是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与那三副静静放置在供台上的面具隐隐呼应。 陆离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舞姿翩跹。 舞蹈渐入高潮,姜云泥的气息开始与供台上的面具连接,她身上的“气”也开始随之流转、变化。 她伸出手,缓缓抓向供台上那副悲悯的金色面具…… 第150章 曲终 戴着那副悲悯金色傩面的姜云泥,手持一柄缠绕着符纸的桃木傩杖,它形似短戈,顶端雕刻傩面,是傩舞中驱邪的仪仗武器。 她一步步踏入了阴森诡异的孙氏祠堂。 方才在外面看还是破败尘埃的景象,此刻在她眼中已然大变! 祠堂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一个完整的旧式戏班正在忙碌着,班主模样的中年人吆喝着催促,伙计们扛着箱笼,角儿们对着模糊的铜镜描画脸谱,乐师们调试着胡琴锣鼓,一片开台前的喧嚣景象。 一个穿着短褂,像是后台管事的男人看到带着怪异面具、手持桃木傩杖的姜云泥,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带着江湖气的口吻催促道: “新来的?愣着干嘛!扮上!赶紧扮上! 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有贵人府上嫁娶,点了咱们的戏!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要是唱好了,得了贵人的眼,赏钱少不了你的!” 他话语急促,仿佛生怕误了时辰。 姜云泥戴着面具,沉默无言。 那管事的似乎也见惯了各种怪脾气的江湖艺人,不再多问,只是挥手让她赶紧去准备。 姜云泥混在那些忙碌的、面容模糊的戏子中间,跟着他们登上了那座本该落满灰尘,此刻却光鲜亮丽的戏台。 锣鼓家伙点响起,戏开了台。 台上演的是一出传统的斩妖除魔戏。 生角威武,旦角凄婉,净角咆哮。 而姜云泥,被安排扮演的正是那个即将被正义之士斩杀的妖魔。 霎时间,阴风怒号,吹得戏台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整个祠堂内的温度骤降,那戏台上的阴影沸腾起来,无数模糊的、穿着各式破旧戏服的身影凭空出现,它们水袖翻飞,刀枪并举,竟自顾自地上演起一出热闹非凡的武戏 一时间,台上“刀光剑影”,“喊杀声”与戏曲锣鼓点交织,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却又诡异地没有一丝真实声响,只有那直透伶儿的戏文在唱诵! 台上的“英雄”们唱念做打,手中的道具刀枪剑戟却带着凌厉的阴风,招招不离那“妖魔”的要害,假戏就要真做! 台下的“观众”却只有两人,一个年轻的道士,一个上了年纪的丑婆。 他们静静地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这好戏开场。 “妖魔”不敢怠慢,手中的桃木傩杖舞动开来,身形随着傩舞步伐闪转腾挪。 傩杖格挡开劈来的“刀剑”,符纸与阴风碰撞,发出“噗噗”的轻响。 咿咿呀呀的唱腔与铿锵的锣鼓声交织,戏曲逐渐推向高潮,乐声越发激昂急促,台上的“攻势”也愈发猛烈。 十几回合下来,那“妖魔”体力就要不支,脚步开始虚浮,破绽百出,“英雄”见状,杀招愈发凶狠。 那年老的丑婆看到此处,猛地站起身,似乎要为之鼓掌喝彩。 只是那年轻的道人面无表情,拿出了一本素白的书籍,就要开始凿“曲”偷光开始看书,似乎对这台的戏曲提不起丝毫兴致。 就在戏曲进行到“妖魔”即将伏诛的刹那,台上那丑婆冷哼一声,猛地将手中的幡布杆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枯瘦的身躯掠起,竟也铿锵登台! “何方‘英雄’,如此手段!看老婆子我来会你一会!” 那戏班主模样的人一愣,定睛看去,只见又一个戴着狰狞面具、浑身散发着凶悍气息的“老妖魔”闯了上来! 他先是一惊,随即竟露出一丝“戏瘾大发”的兴奋,大叫一声:“好!好手段!又来一个想唱戏的!来的好!” 他对着戏台旁观摩着,新收的“弟子”们教导道:“徒儿们,看好了!为师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压轴大戏!” 说罢,他身形一晃,身上那件破旧的戏服无风自动,披上了崭新的靠旗,手中也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一个腾空翻身,哇呀呀一声吼,便朝着“老妖魔”攻去! 傩婆姜青槐也是毫不示弱,她将那幡布杆舞得呼呼生风,时而作蟠龙棍,时而作斩妖剑,脚下踏着傩舞的诡异步罡,口中发出沙哑的叱咤,与那“戏家主”战在一处! 只见那台上的戏家主,翻身跃步亮剑锋,声若洪钟开言道:“哇呀呀!何方妖孽敢逞凶,且吃某家剑一封!” 傩婆幡杆格挡,怪笑连连应声答:“嘿嘿嘿!修行千载在山洞,要拿你心肝来供奉!” 二人一来一往,好似蝴蝶穿花,一进一退,犹如蛟龙闹海! 剑光杆影纷错落,恰似雪片纷飞;傩步戏姿相纠缠,真个阴阳交融! 戏家主一个探海刺向咽喉,傩婆移形换斗巧妙避过; 戏家主复又一式跨虎拦腰斩,傩婆抖杆缠头堪格开! 战到酣处,只见那“老妖魔”越战越勇,幡布杆使得神出鬼没,竟将“戏家主”逼得步步后退! 台上那些扮演天兵天将的鬼影“戏众”早已被傩婆身上散发的凌厉傩力冲得七零八落,无法上前助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傩婆最后一个回合卖了个破绽,诱得“戏家主”一剑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她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那枯瘦的手爪并指如剑,缠绕着磅礴的赤红供气与暗红煞气,猛地一下点在了戏班主的胸口膻中穴! “着!” 只听得一声闷响,那“戏家主”身形剧震,手中阴气宝剑溃散,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那积满灰尘的戏台之上。 戏台上的幻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些热闹的“戏众”、华丽的“布景”都消失了,只剩下破败、落灰的真实场景。 那“戏家主”鬼影也变得黯淡稀薄了许多,他跪坐在台上,眼神中的癫狂、兴奋和戏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与空洞。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看到了昔日戏班繁荣时,戏子们在一旁说笑练功的热闹景象,但转眼间,幻影破灭,只剩下眼前这破败祠堂。 他看向台下,那些他刚刚收的、看得入迷的“新弟子”,此刻显露出真容,正是那几个眼神空洞、瑟瑟发抖的孩童魂魄虚影。 戏曲,落幕了。 台下,唯一的“年轻观众”陆离,此刻轻轻合上了《白素衣》,抬手鼓了鼓掌。 神色平静,仿佛刚刚看完一场还算及格的演出。 那“戏家主”鬼影看到这唯一的观众没有喝倒彩,没有砸场子,甚至给予了“掌声”,他那迷茫空洞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满足。 “好……好戏终归是……唱完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是那高亢的戏腔,而是变得沙哑微弱。 直到此刻,他似乎才惊觉自己的身份。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斩的妖魔啊……’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缕缕精纯的鬼气开始逸散。 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涌入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深处—— 许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收留的那个奄奄一息、眼神倔强的姓孙的年轻人…… 年轻人康复离去时,紧紧握着他的手说:“班主恩情,永世不忘!他日我若有所成,必请班主率戏班去我家乡,在我族祠堂的大台上,唱他个三天三夜!” ‘原来……自己早就死了啊……死在了某个漂泊的路上?死在了某次冲突中?记不清了……’ 戏家主踉跄着站起身,不顾即将消散的身形,仔细地、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戏服,仿佛要去赴一场最重要的演出。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最后的气力,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他生平最拿手,也是他第一次登台时唱的戏文,作为他最终的落幕: “一拜天地日月星,二拜祖师饭食恩……三方鬼神且莫惊……四方宾朋您细听……锣鼓声声……开太平……咿呀呀……” “戏……已终……人……散……矣……” 声音渐弱,终不可闻。 第151章 鬼至 戏班主执念消散,祠堂重归破败寂静,只余下几个孩童茫然无措的三魂七魄在瑟瑟发抖。 陆离取出黄泥鬼佛笔,指尖渡入一丝精纯鬼气,笔端那佛性火苗亮起,散发出温暖而柔和的淡金色佛光,轻轻将那几个脆弱的魂魄笼罩其中。 佛光滋养着他们受惊的灵体,驱散了残留的阴冷。 陆离心中稍安,幸好那戏鬼所求的只是几个“看戏捧场”的弟子,并未真正伤害吞噬这些魂魄,否则就算找回,也多半残缺不全了。 但旋即,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这戏鬼给他的感觉,似乎跟自己最初遇到的鬼发女相差无几。 为何鬼发女谋害少女林雅时,还需要缓慢汲取生机,让对方几乎掉光头发才将要得手? 而这戏鬼,却能如此轻易地时地将好几个仅在祠堂附近玩耍的孩童魂魄全部掠走? 陆离皱眉思索,目光扫过祠堂中央那座空荡的戏台,一个模糊的答案逐渐清晰。 是“因和果”。 因为孙氏先祖当年许下的那个承诺:“必请恩公来家祠戏台,唱它个三天三夜”。 这承诺烙印在了孙氏血脉之上,那戏班主作为被承诺的对象,他的“因”,可以获得这些孩童魂魄的“果”吗? “乱许诺的下场啊……”陆离心里摇了摇头,不予评价,毕竟如果没这戏鬼的搭救,这些孩子也不会存在。 思索归思索,他手头的动作没停,他小心地引导着被佛光温养的孩童魂魄,来到自己身边。 同时心念一动,温养过的墨黑鬼气自他道袍下涌出,将这些魂魄小心翼翼地隔绝起来。 外界寻常的风吹草动、甚至清晨的公鸡打鸣,都可能震伤这些极度脆弱的灵体。 安置好魂魄,陆离看向戏台上的傩婆师徒。 只见傩婆姜青槐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根细长闪烁着寒光的骨针。 姜云泥则挽起了袖子,露出手臂上一小块尚未被刺青覆盖的洁白皮肤。 傩婆手持骨针,却显得有些迟疑和迷茫,眼神不断瞟向戏班主消散的地方,又看看手中的针,似乎在等待什么。 在陆离的视野中,清晰地看到,那些从戏班主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鬼气,正地朝着他自己飘来。 好像他才是这些无主之气的天然归宿。 陆离立刻明白过来,他眼中灰芒一闪,抬起手,宽大的道袍袖子对着那些飘向自己的鬼气轻轻一挥。 那些鬼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一把,这才恋恋不舍地转变方向,飘向了傩婆手中的那根骨针之上。 傩婆立刻有所感应,深深看了陆离一眼,目光复杂。 她不再犹豫,一只手稳定地握住姜云泥的手臂,另一只手捏着那根缠绕着戏鬼气息的骨针。 然后,傩婆做了一个让陆离嘴角抽搐的动作。 她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她那的智能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相册。 傩婆在相册里翻找着,里面存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符文的照片。 最终,她选定了一张,将手机屏幕对准了姜云泥的手臂。 与此同时,姜云泥闭上眼,口中开始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的傩歌,声音带着一种庄严的意味: “傩面斩邪魅,功绩刻于身。 鬼气化墨彩,神力自此深。 一针一偈语,百祟不敢侵。 大傩赐福佑,护我行道心……” 随着她的吟唱,傩婆姜青槐身上那股赤红的供气再次涌动,汇聚于指尖,注入那根骨针之中。 骨针尖端亮起微光,她手腕稳定地下压,开始依照手机照片上的诡异符文,在姜云泥白皙的手臂皮肤上快速刺下。 “嘶……”姜云泥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汗,显然颇为疼痛。 针尖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丝微小的血珠,但更多的则是那些被供气包裹的墨黑鬼气,随着针尖深深烙印进姜云泥的皮肉之下! 鬼气与她的血肉、与那吟唱的音节、与傩婆的供气相互交融,形成一个个诡异而神秘的符号。 很快,几个扭曲的符号组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弱鬼气和供气的刺青图案。 傩婆停下动作,长长舒了口气。她甚至把手机屏幕转向陆离,上面是一张图片,像某种密码对照表,显示着那些诡异符号对应的汉字。 她解释道:“我给云泥刺的是——‘戏鬼,八月初三,坳子村,被姜云泥、姜青槐,合力击杀于孙氏祠堂’。这样,‘大傩’就会认可这份功绩,云泥日后借用傩神之力时,会更容易些。” 陆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目光扫过傩婆自己手臂、脚踝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无数刺青,心中了然。 原来她身上那乱七八糟、纠缠不休的各类气息,是这么来的! 每一次诛邪,都是一次“记录”,都是一股异种力量的融入。 长年累月下来,没变得精神错乱或者爆体而亡,已经是这“大傩”足够神异了。 姜云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她小心地放下袖子,盖住了那个新鲜出炉的刺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傩婆的目光这时才投向被陆离用精纯鬼气保护起来的那些孩童魂魄,她的眼神在陆离那磅礴而阴森的鬼气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每个人的道路不同,掌控力量的方式也不同。 而且,这位陆道长被“尊者”承认过,其心性必然是极好的,也绝非邪魔外道。 三人稍作整理,便推开沉重的祠堂大门,带着这些孩童魂魄就准备离开。 然而,门刚打开一条缝,傩婆姜青槐的脸色骤然剧变! 她猛地将门又合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向外窥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咿——呀——!” “咚咚锵!咚咚锵!” 一阵极其突兀,喜庆却又阴森的唢呐和锣鼓声,若有若无地从祠堂外的村道上传来! 只见祠堂外本应无人的寂静小径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列长长的,穿着大红服饰的迎亲队伍! 队伍前方,几个面色惨白、涂着夸张腮红的乐手,卖力地吹奏着喜庆的唢呐锣鼓,但那调子扭曲怪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穿着红袄的“喜娘”,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向道路两旁的人家窗户抛洒着“喜糖”。 那“喜糖”碰到房屋,竟直接穿透而入,下一刻,便有一缕缕淡薄的、属于屋内居民的生气被强行抽取出来,化作点点的红光,飞回到喜娘手中上,随后又被她们塞进身边一个贴着“聘”字的箱子里。 队伍中央,四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轿夫,正抬着一顶装饰着惨白花朵和黑色囍字的大红花轿。 花轿摇摇晃晃,散发着鬼气和阴气,正朝着祠堂的方向走来! 陆离也看到了这一幕,立刻想起了戏班主之前催促姜云泥时说的话。 “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有贵人府上嫁娶,点了咱们的戏……” 原来,真的有一位“贵人”在办喜事,而且真的“点”了这戏班的戏! 所以那戏班主才急于扩充“班子”,抓了几个孩童魂魄充数。 傩婆猛地关上祠堂大门,脸色煞白,急促地对陆离说道: “陆道长,是‘鬼新娘’的迎亲队! 这东西邪门得很!能不能请你……想办法拖延她们一炷香的时间! 只需一炷香!老婆子我可以借‘大傩’力量,或有一搏之力!” 她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姜云泥扯到自己身后,显然准备拼命了。 陆离闻言,却只是奇怪地看了傩婆一眼,摇了摇头。 傩婆见状,脸色更加灰败,以为陆离不愿冒险,她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就要不顾一切开始施展某种禁忌秘法。 就在这时,陆离平淡的声音响起:“不用一炷香。” 傩婆动作一顿,愕然看向他。 陆离望着门外那越来越近的诡异迎亲队伍,灰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他淡淡地补充道: “几分钟就够了,这种小事,何必劳烦老人家请神上身。”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死寂素白鬼气骤然从陆离身边弥漫开来! 无数惨白的纸屑凭空出现,那飞舞的纸屑中心,一个穿着素白汉服,面容清丽,那双空洞灰眸与陆离如出一辙的女子虚影,悄然浮现! 【纸屑鬼蜮】! 白素衣的力量,降临于此! 傩婆姜青槐看到那突然出现的白素衣虚影,感受到那绝对不属于寻常鬼物的冰冷恐怖气息,尤其是那双与陆离一样灰眸。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难以置信的景象,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叫出一个字: “拘……!” 但下一秒,她脸上猛地露出极度复杂的神色,竟然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硬生生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字眼打了回去! 陆离没有理会傩婆的失态,他意念一动。 身旁,白素衣缓缓抬起了她的纤手,对准了祠堂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外,那扭曲喜庆的唢呐声,全部都为之一滞。 第152章 红白撞煞 祠堂内,白素衣的纸屑鬼蜮无声扩张,首当其冲的便是姜云泥和傩婆。 姜云泥只觉得喉咙猛地一紧,她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几片素白的纸屑竟真的从她的口鼻之中呛出。 傩婆姜青槐也是闷哼一声,她张大嘴巴,艰难地喘息着,脸色迅速变得紫绀,手中的幡布杆都差点握不住。 陆离见此,心念一动,一股精墨黑鬼气扫过傩婆和姜云泥,将侵蚀她们的素白鬼气暂时隔绝中和。 两人顿时感觉一松,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脸上惊魂未定,傩婆这个能看到鬼神的的人,她看向白素衣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惊惧。 陆离将包裹着佛光的孩童魂魄小心放置在祠堂角落,确保它们不会受到波及。 随后,白素衣抬起她的纤手一指—— “轰隆!!” 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瞬间化作亿万片纷飞的素白纸屑,雪崩般向外倾泻! 门外那扭曲喧闹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白素衣的虚影,飘然而出。 陆离紧随其后,他不敢让白素衣的鬼蜮完全展开覆盖太大范围,那样对他的精气神和道袍内鬼气的消耗将是巨大的。 他通常只维持一个环绕自身数米的鬼蜮领域,足以让白素衣发挥力量即可。 门外,那支诡异喜庆的迎亲队伍遭遇了灭顶之灾! 那些吹奏着扭曲唢呐的乐手、抛洒“喜糖”吸人生气的喜娘、以及那些扛着聘礼箱子的仆从…… 它们的身体被素白鬼气抹过,色彩迅速褪去,形体快速扁平、干瘪,发出“噗噗”的轻响,眨眼间全部变成了轻飘飘却又僵硬的纸扎人,惨白的脸上还保留着最后一刻僵硬的表情,散落一地! 唯有那四个抬着花轿的黑衣轿夫,以及他们肩上的那座轿子,暂时抵挡住了纸屑鬼蜮的侵蚀,但动作也变得极其迟缓,轿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哐当!” 轿帘被一只惨白、指甲尖长的手猛地掀开! 里面的“鬼新娘”似乎被彻底激怒,也可能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终于露出了她的真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鲜血染就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着的凤冠霞帔扭曲变成了垂死挣扎的图案。 嫁衣之下,她的身形看似窈窕,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死气。 “新娘”猛地抬起双手,那双手指甲乌黑尖长,一把抓住了自己的红盖头,狠狠地扯了下来! 盖头飘落,露出了下面的“脸”。 那是一张高度腐烂的脸。 惨白的皮肤大面积溃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和森白的颧骨! 蛆虫在空洞的眼窝和腐烂的鼻腔里钻进钻出,她的嘴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黑黄交错的、不断咯咯作响的牙齿。 那些牙齿正在不断地脱落,又不断地从牙龈里疯狂钻出新的、更加尖利歪斜的牙齿! 整个面容就是一块被踩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腐烂水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怨毒。 “啧!”陆离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摸了一下心口的补丁,不是害怕,而是纯粹的恶心和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别把我对萧满的印象弄成这样啊。”陆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鬼新娘似乎听懂了陆离的嫌弃,腐烂的脸上扭曲出一个更加愤怒的表情。 她发出一声尖锐至极,能刺破耳膜的啸叫! “吼!” 四个黑衣轿夫也发出凄厉的鬼啸,放下花轿,张牙舞爪地朝着白素衣扑来!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道道残影! 然而,他们每向前冲一步,身体就发生可怕的变化! 身上的血肉蜡般大片大片地融化剥落,冒出无数纸屑,等他们冲到白素衣面前时,已经彻底变成了四个保持着前冲扑击姿势、脸上定格着痛苦与惊骇表情的纸扎人! 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白素衣的裙摆之下,再也无法动弹。 白素衣空洞淡漠的灰眸,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花轿里的鬼新娘。 鬼新娘彻底疯狂了,她身上猛地爆发出墨黑鬼气,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变得乌黑尖长,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和浓郁的死气! 她那张腐烂的脸不断扭曲变形,牙齿咔咔地脱落,又瞬间长出更加尖锐的新牙! 她身上的大红嫁衣也无风自动。 鬼东西要开二阶段了?还是直接展开她的鬼蜮? 陆离眼神一凝,全身戒备,他心念急转,几缕鬼发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缠绕在身后的门框和柱子上,随时准备将自己强行拉离原地,躲避可能的致命一击。 然而—— 下一瞬间,在陆离和后方透过门缝偷看的傩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气势汹汹、看似要拼命的鬼新娘,猛地一跺脚! 那气势汹汹、看起来要拼命的鬼新娘,转过身就跑了! 那速度极快,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裹挟着腥臭的阴风,朝着村外小河的方向疾驰而去,丝毫没有刚才那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 他足足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 这鬼东西刚才那副要拼命的样子,完全是虚张声势,目的是为了逃跑?! “跑得倒快。”陆离冷哼一声,岂能让她如愿?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朱字纸车】符纸,向前一抛。 素白鬼气涌动,纸屑纷飞间,那头双眼闪烁着朱砂红光的惨白纸牛瞬间成型! 陆离一个利落的翻身骑上牛背,白素衣的虚影飘起,侧坐在他身后。 纸牛四蹄迈动,看似笨拙,速度却奇快无比,如同离弦之箭般追着那道红色鬼影冲了出去。 它踏过之地,留下淡淡的纸屑碎片,速度不断提升,很快就在村口的小河边逼近了亡命奔逃的鬼新娘。 鬼新娘感受到身后迅速逼近的恐怖气息,发出一声更加焦急尖厉的嘶啸! 随着她的啸声,河边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个浑身湿漉漉、皮肤泡得肿胀发白、面目狰狞的男水鬼猛地探出头来,它眼神凶戾,似乎被打扰了沉眠而极其愤怒! 然而,当它看清追来的是骑着一头诡异纸牛的道士,身边还跟着一个散发着让它灵魂战栗的白衣女人时,那凶戾的表情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和惊恐。 它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水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鬼新娘显然没给它这个机会! 她猛地探出那乌黑尖长的鬼爪,一把就抓住了男水鬼湿滑的头发,硬生生将它从河里提溜了出来! 鬼新娘将那懵逼的男水鬼拽到自己身边,,如临大敌地看向疾驰而来的陆离和白素衣。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男水鬼,注意到它破烂的胸口上,似乎还别着一个歪歪扭扭,褪了色的“囍”字绣花。 ‘看来这就是鬼新娘‘嫁娶’的那位‘老公’了?’ 陆离心中了然 第152章 真正的‘红白撞煞’ 陆离没有任何废话,心念一动,身旁的白素衣虚影便飘然上前,素白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 一股冰冷死寂素白鬼气化成牢笼,无声却迅疾地向那对鬼夫妻压去! 那鬼新娘和男水鬼亡魂大冒,尖叫着向两侧急闪! 它们原本站立的水边泥地,被那素白鬼气扫过,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生机,化作一片惨白的纸张覆盖的区域!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那些覆盖地面的“纸屑”猛地颤动起来,骤然化作无数把锋利的、边缘闪烁着寒光的素白纸剑,暴雨倒下般腾空而起,朝着刚刚躲避开的两鬼爆射而去! 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陆离的鬼发也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灵巧地穿梭交织,瞬间在两鬼的后方和侧翼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墨黑发网。 退路已被彻底封死,敢撞上去,必然被蕴含着凌厉鬼气的发丝切割! 前有纸剑暴雨,后有绝杀发网。 天空之中,由陆离自身磅礴鬼气凝聚而成的墨黑巨掌也已成型,遮天蔽月,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缓缓压下! 更让两鬼感到绝望的是,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构成他们的鬼气,正被一种小虫子在吞噬些什么,自己的鬼气在转变成一些淡黄色的气。 面对陆离和白素衣的配合默契,他们联手对付这种没有自身鬼蜮的特殊规则的恶鬼,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仅仅一个照面,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那男水鬼吓得肝胆俱裂,他猛地扭头,气急败坏地就想一巴掌扇向旁边的鬼新娘,腐烂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似乎在疯狂质问: 你**到底惹来了什么怪物?!为什么要把这种煞星引到老子地盘上来?! 鬼新娘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暴躁的嘶吼,一把攥住男水鬼扇来的手腕,她那不断再生脱落牙齿的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露出里面黑洞洞,深不见底的喉咙—— 然后,一口就将那男水鬼整个吞了下去! “不!!” 男水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便彻底化作一团污浊的氤氲鬼气,被鬼新娘强行吸入腹中! 吞噬了男水鬼,鬼新娘的身体剧烈地膨胀起来! 她痛苦地捂住肚子,发出非人的嚎叫,身上原本的鬼气和死气沸腾了一般,疯狂涌动。 她身上猛地冒出大量腥臭的,混合着河底淤泥味的恶心鬼气,气息瞬间暴涨了不少,但也显得极不稳定。 陆离眼睛眯起,寒光一闪。 他可没有那种等着对手消化力量、临阵突破然后反杀自己的坏习惯。 他信奉的是趁你病,要你命! 见这没有防御意识的鬼新娘,陆离所有蓄势待发的杀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素白鬼气率先侵蚀而上,鬼新娘那件大红嫁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彩,变得灰白脆弱,最终彻底纸屑化,片片剥落! 鬼发变成了最锋利的黑色长矛,精准地洞穿了她因痛苦而扭曲的四肢、胸腔、头颅等要害! 天空那巨大的墨黑鬼掌轰然拍落,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将她全身的骨头捏得粉碎! 在白素衣那漠然空洞的灰眸注视下,鬼新娘膨胀扭曲的身体迅速干瘪、失色,最终彻底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纷纷扬扬的素白纸屑,散落一地。 战斗似乎结束了。 但陆离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表情,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知何时,他周围的环境已然大变。 哪里还有什么小河、村庄? 他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条荒凉、空旷、看不到尽头的古老驿道上。 天空阴沉,呜咽的阴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鬼哭的声响。 他的左边,传来喧闹喜庆的吹打乐声,一队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正沿着古道走来,所有人都穿着鲜艳的红衣,涂着夸张的腮红,抬着奢华的大红花轿,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吹吹打打地向他走来。 他的右边,则传来悲切哀伤的唢呐和哭丧声,另一队望不到头的出殡队伍正迎面而来,所有人都穿着惨白的孝服,面无表情地抛洒着纸钱,抬着一具巨大的、黑沉沉的棺材。 哭声震天,却听不出丝毫真情实感。 两支队伍,一红一白,一喜一丧,从古道两端同时向站在正中央的陆离逼近。 喜庆的乐声和哀伤的丧乐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刺耳扭曲、能撕裂人理智的噪音,疯狂地灌入陆离的耳中! 两种极端对立的情绪力量,要将他从中间彻底撕成碎片。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疯掉的恐怖幻象,陆离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只有一丝无语的表情。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啧,”他冒着墨黑鬼气的手随意地一挥:“对我使用幻术鬼打墙?想吓死我这个‘阴阳眼’?吓死我这个看透虚妄‘阴阳眼’?” “你这半吊子的、靠吞噬同类勉强撑起来的残缺鬼蜮,连白素衣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啊,徒有其表,漏洞百出!”随着他的话语和挥手动作,那两支庞大的、诡异的迎送队伍被恐怖又巨大黑色鬼掌狠狠拍飞,它们瞬间变得模糊,然后如同泡影般轰然消散! 眼前的景象瞬间恢复正常,陆离依旧好端端地骑在纸牛背上,白素衣安静地侧坐在他身后。 而前方不远处,那个吞噬了男水鬼、正处于痛苦蜕变过程中的鬼新娘,根本没有被击杀。 她此刻正被白素衣的灰眸死死“锁定”,身体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又不可逆转地纸化! 她的半边脸和一条手臂已经变成了惨白的纸屑,剩下的部分也在艰难地抵抗着侵蚀。 她看到陆离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破掉了她耗尽心力构建的幻境,那双仅充满怨毒和痛苦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绝望。 她张开那张还在不断再生牙齿的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作响的哀嚎,似乎想要求饶,又想解释什么。 但陆离根本懒得听。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喜娘抛洒“喜糖”,抽取生人阳气的邪恶一幕,早已在心中给这鬼东西判了死刑。 “懒得听你的恩怨情仇。”陆离的声音淡漠如水:“有什么苦楚,等受完应有的刑罚,再去向‘因果’诉说吧。” 他抬起的右手猛地握紧! 那只一直悬浮在鬼新娘头顶、蓄势待发的墨黑鬼气巨掌,也随之狠狠一握! “噗嗤!” 鬼新娘残存的躯体在那绝对的力量下瞬间被捏得粉碎,化作漫天飞溅的污血和碎肉! 白素衣的灰眸微微一闪,那些飞溅的污秽之物被无形的力量约束,瞬间全部化为素白纸屑。 一阵微风吹来,所有这些纸屑百川归海,被吸入了白素衣摊开的纤纤素手之中。 纸屑在她掌心汇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本素白色的薄薄书册。 书页里,两个墨黑色的名字缓缓浮现: 【于惜霜】 【秦泽洋】 隐约间,似乎有无数痛苦、悔恨、绝望的无声哀嚎从那书页的缝隙中渗出,但随着白素衣的手指轻轻将书册合拢,一切声响又归于死寂。 与此同时,鬼新娘被捏碎后逸散出的精纯鬼气,被陆离伸手一招,尽数涌向他身上的道袍,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嗯?”陆离微微一怔,感受着道袍传来温热感,他却有些意外。 ‘居然……就这么吸收了?没有变成鬼发或者晦气虫蜕那样的特殊物品?就只是纯粹的鬼气?’ 他思索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 “是因为它们本身……就‘不值钱’吗? 就像古董,并非年代久远就珍贵,而是其本身材质、工艺、历史蕴含决定了价值。 这两个鬼物,除了怨气深重、会些害人伎俩外,并无什么独特的‘规则’或‘特质’? 所以,对于没有特殊能力的鬼神而言,最终就只配成为我道袍里……一根微不足道的线?”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有些微妙,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更高的视角来审视这些“东西”。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 陆离心念再次一动。 一股不同于白素衣那冰冷死寂的素白鬼气,而是带着些许哀婉静谧的墨黑鬼气从他道袍心口的补丁处涌出,在他身前迅速凝聚。 一个穿着鲜艳红嫁衣、盖着精致红盖头、身姿窈窕安静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萧满’。 陆离看着眼前这位安静的红衣新娘,又想起刚才那个恶心的鬼新娘… “还是你看着顺眼点。”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读者大大点下5星,写点个书评或者追加下书评吧,咱已经被邪恶的洋柿子砍了一个月的量了,太惨了太惨了,让我涨点评分看看吧,哎……) 第153章 比不得 陆离仔细感知了一下眼前由鬼气凝聚而成的“萧满”虚影。 她确实与白素衣那种拥有独立鬼蜮的存在不同,如果萧满有轮回的话,现在他的确能使用她的鬼蜮了。 但现在的“萧满”更像是一个被赋予了特定形态和些许本能反应的鬼气聚合体,其核心依旧是道袍本身的力量。 真正的萧满,早已了却执念,重入轮回了。 “不过,也还行。”陆离心念微动。 那红嫁衣萧满抬起素手,轻轻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眉眼清晰的脸庞。 眼神清澈如山涧溪流,眉眼柔和轻压,自带一股恬静安宁的气质。 单从这静态的容颜看,倒真像是位温婉的大家闺秀。 但陆离看着这张脸,却忍不住笑了笑:‘大家闺秀?你可算不上,你更喜欢恶作剧吓人,当时的我和苏满一家,都被你吓的够呛的啊。 而且……你缝衣服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 笑意收敛,他意念再动,红嫁衣的虚影悄然消散,重新化作精纯的鬼气,涓涓流回心口处的补丁之中。 那块补丁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墨黑,内里蕴含的鬼气也明显壮大了一圈,与道袍本身的联系更加紧密。 他伸出手,接住那本掉落在自己手心的《白素衣》,小心地收回怀里。 书页里有“于惜霜”“秦泽洋”两个名字,无声地诉说着被封印的罪孽与终结。 善恶有报,业力自偿,陆离对此并无多余感慨。 骑着朱眼纸牛,他回到了孙氏祠堂。 时间刚好,从他追出去到返回,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 祠堂门口,傩婆姜青槐和姜云泥正紧张地等待着。 看到陆离骑着那诡异的纸牛安然返回,傩婆布满刺青的脸上表情极其复杂,震惊、敬畏、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 当她看到陆离身下的纸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折叠般,迅速变回一张写着红字的素白纸块被他收起时,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禁忌堵住了她的喉咙。 陆离瞥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之前失口说出的那个“拘”字后面到底是什么。 看这老婆子当时吓得狠扇自己嘴巴的模样,估计那是某种绝对不能轻易宣之于口的东西。 陆离默契地当作没听见,希望她这样不算是泄露天机,免得遭报应。 “你这么快……就解决那鬼新娘了?” 傩婆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陆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补充道:“嗯,解决了,顺便把她那个躲河里的水鬼老公也一并送走了。” 傩婆闻言,神色更加复杂了。 她看看自己身边还需要磨砺、刚刚才获得第一个功绩刺青的徒弟姜云泥,再看看自己身上那承载杂乱气息为代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刺青力量。 最后目光落在陆离那双淡漠非人的灰眸上,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些许无力感的叹息: “哎……老婆子我算是真的见识到了。这世上,果然有生而神异之人,我以前还嗤之以鼻不大相信…… 老婆子我苦修几十年,甚至搭上性命容貌才能勉强触及的力量,对有些人来说,却如同呼吸般简单。 天命,果然不公平啊……” 她的话语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认清现实的感慨和落寞。 姜云泥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那个新鲜的刺青,眼神复杂地偷瞄着陆离。 陆离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对此无言以对,每个人的路本就不同。 他的目光转向祠堂角落,那团被佛光和鬼气双重保护着的、属于孩子们的脆弱魂魄:“走吧,该让这些小家伙们回家了。” 傩婆收拾心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首先回到了孙志泽家,他家的孩子魂魄离体最久,情况也最危险。 走进孙家,那对老夫妻和孩子的母亲还跪在陆离随手捏的那尊黄泥佛像前,无比虔诚地叩拜祈祷着。 在陆离的视野中,丝丝缕缕虽然微弱却精纯的诚心愿力,正从他们身上飘出,融入那尊简陋的泥塑之中。 陆离心念一动,怀中的黄泥鬼佛笔微微发热,他暗中引导,将那泥塑上汇聚的愿力悄然引入笔中。 笔身内那点佛性火苗似乎得到了滋养,欢快地晃动了一下,光芒似乎都凝实明亮了一丝。 “柴薪”又添了一点。 “大师!您回来了!” 孙志泽看到陆离,激动地迎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害怕希望落空的紧张。 陆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小声问身旁的傩婆:“让他们魂魄归位,你来还是我来?” 傩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自嘲和坦然:“你来吧。老婆子我的法子,无非是跳傩舞、唱傩词、请神力强行推送,动静大不说,对孩子魂魄难免有些惊扰。 比不得你笔头里的‘尊者’手段温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也不再推辞。 在孙志泽一家紧张到窒息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床边。 指尖牵引,那团包裹着这孩子魂魄的温暖佛光缓缓飘到小男孩身体上方。 陆离眼神一凝,操控着佛光,在其中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推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团魂魄,朝着床上的躯壳给“按”了下去! 这种感觉,与他之前救治那个丢失三魂的小棋时类似,但这一次阻力明显大了许多。 但此时的陆离,也比当初强大了何止一筹?明心见性的精神力增长,让他精准地完成了这个过程。 “嗡……” 佛号无声念诵之后。 床上,那孩子原本空洞,全靠佛光维系生机的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那双无神的眼睛骤然恢复了神采,他“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刚从最深最恐怖的噩梦中挣脱。 孙志泽和他家人瞬间喜极而泣,但又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大师。 陆离早有预料,指尖再次点在黄泥鬼佛笔上,引动一丝温暖祥和的佛光,如同轻柔的手掌,轻轻抚过男孩的额头。 佛光中蕴含的大慈悲、大宁静之意,迅速驱散了他魂魄中的惊悸与残留的恐怖记忆。 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颤抖停止,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最终陷入了真正安详的沉睡之中。 孙志泽一家人这才敢大口喘气,他们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一到客厅,孙家老奶奶和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对着陆离就要跪下磕头。 陆离额前几缕无形的鬼发悄然蔓延,托住了他们的膝盖,让他们无法真正跪下去。 陆离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别急着谢,我要收钱的,帮人驱邪避凶,是我等营生,不用行如此大礼。” 孙家人先是一愣,感觉到那股无形力量托住自己,更是对陆离的手段惊为天人。 随即听到“收钱”二字,反而是找到了某种能够回报的途径,连忙用力点头,孙志泽更是急切地说道:“应该的!应该的!大师您开个价!只要我孙志泽拿得出来,绝无二话!您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第154章 善报 看着激动万分、非要磕头感谢的孙家人,陆离和傩婆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先走到一旁角落。 陆离压低声音问道:“傩婆,这家你打算收多少?” 傩婆姜青槐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那家人,沙哑道:“我等行走,不为金银,只为了断因果。收多收少,皆有缘法定数,强求反而不美。” 说完,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姜云泥。 旁边的姜云泥非常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智能手机,点开一个随机数生成器。 她熟练地设置好范围,然后点击了“开始”。 数字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最终缓缓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963】 傩婆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老婆子我的报酬,便是九百六十三块。” 陆离挑眉,觉得这方式倒是省事。 他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依样画葫芦点开随机数软件,随手一点。 数字疯狂滚动,然后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的数字上: 【9】 陆离盯着那个“9”,无言以对。 九块钱? 虽然他现在存款十三万,对钱的概念确实淡泊了很多,但这报酬是不是也太“因果”了点?这够干嘛? 买份好点的拼好饭? 傩婆看到这个数字,也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布满刺青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那户人家,低声道:“看来……陆道长你与这家的因果,还未曾轻易了断啊。” 陆离皱眉:“什么意思?” 傩婆摇了摇头:“因果之事,玄之又玄,谁又能说得清呢?或许你日后还会与他们有所交集,或许…… 这善报并未完全兑现,但你也知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有时并非立竿见影。 这九块钱,你安心收下便是,它代表的是你此刻应得的一份‘善’。” 陆离闻言,倒也释然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住桥洞饥一顿饱一顿的陆离了,现在他对金钱的概念,更多的是遵循一种“交易”和“了断”的心态。 既然傩婆这么说,他便点点头:“好吧,就当积德行善了。” 于是,两人报出价格。 孙家人听到傩婆要963元,已是惊讶无比—— 他们本以为这等救命之恩,大师开口就是几千、几万都毫不意外。 而听到陆离只要9块钱时,他们更是彻底懵了,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师……这……这怎么够!使不得!使不得啊!” 孙志泽连忙摆手,非要塞更多的钱。 陆离淡淡道:“说好的数便是了,多一分少一分皆不宜。” 傩婆也点头附和:“心意已领,钱财便是此数。” 陆离和傩婆态度都很坚决,他们更是感激涕零,只觉得遇到了真正游戏人间、不慕名利的神仙人物。 随后,孙家人极力挽留他们吃晚饭并住下,表示三楼有空房,干净的被褥都有,饭菜也已经快做好了。 陆离和傩婆对视一眼,后者用眼神示意由陆离决定。 陆离摸出五帝钱随手一抛,看了一眼正面落下,点头道:“也好,不过我们还需先去将其他孩子的魂魄归位,稍后再回来叨扰。” 孙志泽连忙应承:“好好好!大师们先去忙!我们这就去准备房间和饭菜!” 接下来的时间,陆离和傩婆师徒依次去了另外两户人家。 每归还一个孩子的魂魄,看着孩子从活死人状态复苏,家属喜极而泣,陆离都能感受到一丝微薄却纯净的感愿力*融入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中的佛性火苗似乎格外喜欢这种源于善行的滋养,欢快地跃动着,一丝丝地变得壮大、凝实。 有趣的是,傩婆通过随机数生成的报酬,每家都在几百元不等,而陆离的随机数,永远定格在9。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的魂魄安然归位,他们婉拒了那两家人热情留宿的邀请,表示已应承了孙家。 回到孙家时,热腾腾的饭菜已然上桌。 虽然都是农家菜,但看得出是尽了最大努力准备的。 孙家人热情地邀请他们入座,宾主尽欢。 傩婆似乎心情也不错,陪着孙家老爷子喝了几杯自家酿的米酒。 陆离则以茶代酒,表示自己修行之人不便饮酒。 他安静地吃着饭菜,虽然味道普通,但这对于风餐露宿已久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享受。 饭后,孙志泽引着陆离来到三楼一个干净整洁的房间:“大师,您放心住,这被套床单都是全新的,没人用过。” 陆离点头:“好的,麻烦你们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离一人。 他环顾四周,房间简单干净。 他把自己摔在那张铺着崭新棉被的床上,感受着久违的、属于正常床铺的柔软和安稳。 这些天风餐露宿,跟着李修远那和尚苦行,又接连处理鬼事,确实有点心累了。 他拿出手机接上充电器,又从背包里取出干净的换洗衣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道袍有自洁之能,无需清洗,但他还是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床上,盖着新被子,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这是他最近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 然而,天还未亮,晨曦未至,陆离便如同心有灵犀般,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拿起充电完毕的手机和所有物品,轻轻推开房门。 巧的是,隔壁房门也同时被轻轻推开,傩婆姜青槐和已经收拾妥当的姜云泥也走了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言,却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该走了。 傩婆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陆离也微微点头。 陆离没有立刻离开,他心念微动,目光投向客厅神龛上那尊由他亲手捏制的黄泥佛像。 那泥像完成了安抚这家人,汇聚愿力的使命,此刻再留在这里,失去佛光庇护,反而可能成为吸引游魂野鬼的媒介。 他眼中灰芒一闪,那尊泥像瞬间无声地瓦解,化作一堆素白纸屑,被从窗缝溜进来的晨风一吹,卷出外面,消散无踪。 做完这最后的扫尾,陆离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户,竟是直接一跃而下。 傩婆和姜云泥吓了一跳,忙扑到窗边看去,却见几缕墨黑的鬼发缠绕在窗户和下层的屋檐上,减缓了他下落的速度,让他如同羽毛般稳稳落地,悄无声息。 傩婆无言地摇摇头,只能拉着徒弟,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打开大门,再仔细关好。 姜云泥去牵好毛驴,这才与站在门外等候的陆离汇合。 陆离手中那三根奇香,才燃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三人一驴不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之中。 他们走后不久,太阳渐渐升起。 孙志泽家门外渐渐热闹起来,另外几户被救了孩子的人家,提着鸡蛋、腊肉等礼物,满怀感激地前来登门拜谢大师。 他们等了许久,却不见大师们起床。 孙志泽担心出事,上前轻轻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他犹豫着推开房门,只见房间内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大师们,早已离去。 众人只能望着空房叹息,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与敬仰,纷纷感慨道:“唉……真不愧是高人大师啊,来无影,去无踪,施恩不图报……” 而此刻的陆离,正撑着黑纸伞,与同行的傩婆师徒行走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 第155章 土地阴神 三人一驴又沉默地走了一整天。 山路崎岖,但对于早已习惯的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到了傍晚,陆离手中那三根奇香已然燃烧过半。 傩婆见状,再次寻了处僻静地方,取出材料,跳起那沟通神秘的傩舞,耗费一番功夫,又为陆离重新制作了三根能吞噬晦气的香。 香烟袅袅,那三张无形的烟雾傩面再次浮现,孜孜不倦地吞噬着陆离周身散逸的出来的带着阴寒电弧的晦气。 夜幕降临时,他们恰好走到了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庄。 与之前坳子村的死寂压抑不同,这个村子此刻竟显得异常热闹。 村子中央一座古旧的庙宇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庙会! 远远就能听到喧天的锣鼓声、吆喝声、欢笑声。 只见庙前空地上,各种摊位林立;卖糖画的老人手腕翻飞,晶莹的糖浆顷刻间化作飞禽走兽;吹糖人的师傅鼓着腮帮子,吹出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娃娃;还有卖各种民间小吃、玩具、手工艺品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子中央,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表演上刀山,他们赤脚踩着寒光闪闪的刀刃往上爬; 另一边则有人下火海,他们赤脚从烧得通红的炭火上快步走过,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喝彩。 然而,在陆离的视野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这场庙会带着明确的祭祀和祈福目的,成百上千的村民聚集于此。 他们的信念、祈愿、甚至一丝微弱的敬畏,汇聚成无数丝缕缕、肉眼不可见的赤色供气,纷纷扬扬地飘向那座古庙,最终被庙宇深处某尊存在悄然吸收。 傩婆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弥漫的愿力流。 她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有一些零散的供气也飘到了她脸上的刺青和姜云泥腰间那三副傩面上,被缓缓吸收,让它们的色泽似乎更鲜亮了一丝。 她转头看向陆离,沙哑问道:“陆道长,这庙会倒是热闹,要进去看看吗?” 陆离对这类市井活动并不排斥,甚至有种熟悉的亲切感,便点了点头:“可以。” 姜云泥将毛驴拴在村口一棵大树下,喂了些草料。 三人便随着人流,融入了这热闹的庙会之中。 他们这三人的组合,一个满脸诡异刺青的老婆子,一个气质出众却满手刺青的少女,一个眼神淡漠、道袍古旧、手持燃香的年轻道士。 他们走在人群中,简直比那些摆摊算命的更像“高人”,引来不少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傩婆很快找了个空位,熟练地铺开一块布,将那杆幡布往身边一插,便开始营业,继续她的算命驱邪老本行,也顺便看看有无真正的“业务”。 陆离对她说:“我去庙里看看。” 傩婆点头:“陆道长请自便。” 们早已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在这有信号的地方,也不怕走散。 陆离独自一人走向那座香火鼎盛的古庙。 沿途,不少村民看到他这副形象,都纷纷主动让路,并恭敬地打招呼:“道长好!”“道长也来逛庙会啊?” 如今的陆离,经历了诸多事件,气质愈发沉淀,那双淡漠的灰眸、面无表情的脸、一身破旧却干净异常的道袍、腰间那柄不起眼的断竹剑,再加上手里那三根不熄灭的线香,简直完美契合了民间对“世外高人”的一切想象—— 就是那种“爱信不信,别打扰老子修仙”的调调。 陆离对众人的问好,也只是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越靠近古庙,那股汇聚的愿力流就越发明显。 当他即将走到庙门口时,一阵带着香火气的微风忽然拂过。 陆离脚步一顿,似有所感。 他没有进入庙门,而是若有所思地转身,绕到了古庙的背面。 这里远离前院的喧嚣,只有月光、灯光洒在斑驳的墙壁和荒草上,一片寂静。 他刚站定,眼前的景象便是一变! 只见庙墙根下,几乎化为实质的赤色供气疯狂汇聚,迅速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巨大的蛇形身影! 它盘踞在那里,身躯如同水缸般粗壮,长度难以估量,仅是盘起来的高度,就几乎与这古庙的屋檐齐平! 它通体由氤氲的供气组成,鳞片隐约可见,上面有赤色的供气流光不断游走,散发出浓郁而纯正的香火气息。 与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狂躁供气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瞳孔,巨大的蛇头微微低垂,“看”着陆离。 大蛇开口发出声音,但声音并非蛇类的嘶鸣,反而异常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沧桑感: “你好,道士。” 陆离看着这突然冒出来,堪称庞然大物的赤色气运大蛇,饶是他见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眼角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差点没绷住那副淡漠的表情。 他不怕蛇,但这么大一条由香火愿力凝聚成的“东西”,其本身带来的视觉和精神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他定了定神,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头回应:“你好。” 那蛇形阴神似乎并不意外陆离的镇定,它继续用那温和的声音说道: “我名苍游,乃此地受奉之土地阴神。 近十载寒暑,吾已恪遵‘执牛耳者’所立戒律,护佑此方水土安宁。 游魂野鬼,魑魅魍魉,皆不得入我庇佑之地侵扰生民。” 陆离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自我介绍的说道:“我叫陆离,只是个路过歇脚的道士,你跟我汇报这些……似乎没什么用?” 他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苍游那巨大的气运蛇首微微晃动,声音依旧平和:“无妨,吾只需让能‘看见’吾、感知吾存在之人知晓此事便可。” 陆离闻言,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因为……‘说’出来了,‘因果’就知道了?” 苍游听到陆离的话,那巨大的、由供气组成的蛇首似乎停顿了一下,好似有点奇怪陆离为什么会问这种话。 它那没有瞳孔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离那双淡漠的灰眸上,仿佛在确认这双眼睛是不是现在凡人流行的什么古怪美瞳。 确认是真的之后,苍游并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它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巨大的头颅轻轻点了一下。 陆离想起了昨天那个孩子丢魂的坳子村,问道:“为何此地能有您这般……土地阴神坐镇,而许多别的城镇乡村,却似乎并无这等存在,以至于邪祟横行?” 比如那个戏鬼就能轻易勾走孩童魂魄。 苍游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因这方地域,恰是一处天然聚阴之地,地脉阴气虽不暴烈,却绵长深厚,恰可供养吾之存在,维系吾之神识不散。 故此地村民每年皆会借此契机,举办盛大庙会,汇聚香火愿力,助吾稳固形神。至于其他地界……” 它顿了顿:“或因风水遭劫破坏,地脉枯竭;或因人心不古,信仰离散,香火难继;或因其地天生阳盛,本就不适阴神驻足。缘由种种,不一而足。” 那苍游大蛇供气蛇首居然能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祂看着陆离说:“但那些魑魅魍魉,不也一样没有害人性命,不是吗?” 陆离默然想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每一次,都会有恰好能解决这事的人,恰好出现在闹鬼的地方,就算昨天自己没和傩婆一起,她即使没能发现孩童的三魂七魄没了。 但经验也会驱使着她询问这村子里的奇怪的事,终会问到那祠堂,发现那祠堂的戏鬼,即使是那鬼新娘出现,看那傩婆似乎能动用什么秘术,她照样也能打得过。 自己的出现,只是让那傩婆省去了受苦的过程而已,这也算她的“善报”了吧 第156章 神仙? 与土地阴神苍游的相遇,解答了陆离关于一方庇护的疑问,但也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个更根本的困惑。 他看着眼前这由众生愿力供奉,温和而强大的存在,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的问题: “这个世界。” 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后显得格外清晰:“有‘神仙’吗?” 这个世界鬼物横行,民俗异术各有传承,那么,那些传说中餐风饮露、逍遥天地、执掌权柄的神仙,是否真的存在? 和尚慧能应该会告诉他‘佛在心中’,傩婆会告诉他‘傩神威能’,而眼前这个由最纯粹的信仰香火构成的“土地神”,它的答案,或许最接近陆离想象中的“神仙”概念。 赤色蛇形阴神苍游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由供气组成的半透明身躯微微波动,仿佛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它给出了一个缥缈而意味深长的回答: “若你认为,拥有远超常人的法力神通 便算是神仙的话……那确实很多。” 它没有眼睛的蛇头“看”向陆离,语气平和:“你,或许也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陆离身上那森然冰冷的鬼气,单单是注视着陆离,就让它感到隐隐的不适与压力。 陆离默然,随即摇了摇头:“我不算。” 他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他的力量源于自己眼睛里傩婆讳莫如深的“拘”,与传说中仙人的逍遥神圣相去甚远。 那巨大的蛇首缓缓转动,望向庙前广场上那些依旧喧闹欢腾、对自己虔诚祭拜却浑然不知神明真身就在咫尺的人群,继续问道: “我在他们口中,亦是庇佑一方的‘仙家’,受他们香火祭拜。 在你看来,我……算是‘神仙’吗?” 陆离再次摇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应该也不算。” 苍游虽有庇护之能,但更像是一种地只精灵,受地域与香火限制,与那些传说中超越轮回的天仙正神,绝非同一概念。 苍游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它巨大的头颅微微垂下,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应该是没了。” 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寂寥:“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吧。 但我偶然听过一首……歌谣之后,便觉得,应该是真的没了。” “歌?” 陆离一怔,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什么歌?” 苍游似乎在回忆那段的记忆,组成它身躯的赤色供气流淌的速度都放缓了些许。 它用那温和沉稳的嗓音,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哼唱起一段陆离熟悉的调子,并念出了其中的词句: “从来就没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陆离沉默了,他站在原地,良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拂着他,远处庙会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段歌词此刻由一个非人之口吟出,来回答“世间是否有神仙”这个终极问题,带着一种真实的荒谬沉重。 最终,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对着苍游郑重地说道:“谢谢解惑。” 巨大的赤色蛇首点动:“份内之事。我也已汇报完毕,该回去了。” 说完,它那庞大由香火愿力凝聚的身躯开始缓缓变淡,消散在庙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离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摸出那枚温润的五帝钱。 他回头望向那座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庙宇,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尊被虔诚祭拜的蛇形神像。 他口中低声念诵着无人能听清的卦辞,将铜钱轻轻向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翻转,反射着远处供气的红光,落下时,却恰好卡在了几根坚韧的杂草中间。 它既不是完全的正面朝上,也不是完全的背面朝上,而是以一种微妙的倾斜角度停滞住了。 仔细看去,那倾斜的角度,似乎是正面露出的部分更多一点。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结果,几缕鬼发悄然探出,灵活地卷起那枚被卡住的铜钱,收回手中。 他回到傩婆摆摊的地方,那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许多被傩婆那奇异外貌吸引,或是自觉近来时运不济、心神不宁的村民,正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困扰。 陆离懒得挤过去,鬼发在树枝上一扯,身形轻飘飘地翻上了一棵大树的粗壮枝丫,盘膝坐下。 在他的视野中,这些求问者身上那些很淡的“病气”、“晦气”、“死气”,其实早在参与这场热闹庙会,处于土地神苍游的庇护范围内时,就被那祥和愿力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他们此刻来求问,更多的只是求一个心安,需要一个权威的“高人”来确认自己的无恙,或是倾听他们的焦虑。 傩婆姜青槐显然不具备陆离这样洞察诸气的阴阳眼,也感知不到土地神的具体存在,但她凭借经验,大概也能看出这些人并无实质邪祟缠身。 她并未点破,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那小小的摊位前,再次跳起了那段充满神秘韵味的傩舞,姜云泥则在一旁摇动着铜铃,配合着婆婆的节奏。 舞蹈并不长,却充满了仪式感。 待傩婆停下,周围围观的人群纷纷叫好鼓掌,大多只将其视为一种助兴的民俗表演。 但也有心诚者,会恭敬地在她们放在地上的碗里,放入一些硬币或小额纸钞。 在陆离的眼中,这些因为心怀感激与信任而付出的钱币,上面都附着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人气。 这些钱币本身,已然带上了一丝微末的驱邪祈福的效果,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陆离就这么静静地在树上待到深夜,庙会逐渐散去,灯火阑珊,人群散尽。 他才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飘落而下。 在他落下的瞬间,那头双眼泛着朱砂红光的纸牛凭空出现,让他稳稳地坐在宽阔的牛背上。 下方的傩婆似乎早有察觉,她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陆离,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收拾摊位上道具法器。 姜云泥也乖巧地去将毛驴牵了过来。 陆离心念一动,素白的鬼气弥漫而出,笼罩了地面的一些散落垃圾和枯枝败叶。 那些杂物在《白素衣》力量下,迅速纸屑化,然后又重新凝聚、组合,竟眨眼间化作了一个简陋的素白纸板车,车辕自然地套在了纸牛的身后。 姜云泥看着这凭空造物的“神仙手段”,眼中充满了敬畏。 陆离操控鬼气,如同薄雾般笼罩了自己、纸牛、板车以及傩婆师徒,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视觉干扰。 若有普通人无意间瞥见,也只会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什么模糊的影子,绝不会清晰地看到一头诡异的纸牛拉着车这种惊悚景象。 傩婆和姜云泥将行李放上纸板车,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纸板车比看起来要稳固得多。 陆离坐在纸牛宽阔的背上,轻轻一拍牛颈。 纸牛迈开沉稳而无声的步伐,拉着身后的板车,载着三人,踏着月色,朝着安顺市的方向,缓缓行去。 第157章 不孤 一路行来,又顺手处理了几桩被陆离冲天晦气吸引来的小麻烦,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游魂野鬼,被傩婆的傩舞或陆离的鬼发随手打发了。 三人一驴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安顺市。 按照晦气虫蜕名单上的地址和傩婆手机里存储的信息,他们拨通了电话,几经辗转,终于在城郊结合部的一个略显破败的村落里,找到了“高思远”的家。 那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农村自建房,外墙的墙皮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显得颇为破败。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但面色极其憔悴,眼袋深重,头发都有些花白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正是高思远。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惊惶。 他见到傩婆那独特的模样和陆离这身道士打扮,眼中立刻燃起希望的光芒,连忙将他们迎进屋里。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陆离的目光扫过高思远,果然看到他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淡黄色晦气,这晦气几乎凝成实质,不断招致着厄运。 傩婆虽然看不真切气的颜色,但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印堂处浓重的黑沉之色,一副标准就要倒了大霉的面相。 高思远搓着手,自我介绍:“我叫高思远……这位大师,姜婆婆,你们可算来了!我……我最近真是倒霉透顶了!” 他开始诉苦,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和后怕:“一开始只是些小事,走路绊倒,喝水呛到,丢钥匙,破点小财……我也没太在意。可后来越来越邪门! 开车差点出重大车祸,高空坠物擦着头皮飞过,好好的楼梯突然塌了一角…… 我实在是怕了,就怕连累老婆孩子,赶紧让他们搬回城里住,我自己一个人躲回这老房子,想着没车没人,总该安全点了吧?” 他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好好开着车,对面一辆大货车的轮胎突然就飞了过来!直接砸穿了我的挡风玻璃!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 他双手颤抖着比划,说不下去了。 无声的哽咽一会之后,高思远几乎要崩溃的继续说:“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爬进一条银环蛇,就盘在我平时坐的椅子下面!要不是我因为一直倒霉,养成了一进门就先四处看看的习惯,我那天就交代了!” “还有马蜂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筑在了屋檐下,我一出门口就追着我蜇……” 他边说边抹眼泪,一个中年男人被逼到如此境地,显然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大师,姜婆婆,我真是……真是快活不下去了……” 傩婆看了一眼陆离,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是他吗?” 陆离从道袍内袋里取出了那个被素白纸屑严密包裹的晦气虫蜕。 此刻,这“纸茧”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内里那一道属于高思远的、散发着纯净金芒的鸿运本源,正剧烈地试图冲破封印,回归主人身边,却被虫蜕给死死锁住。 “有他的一份。” 陆离确认道。 高思远看到陆离拿出那古怪的“纸团”,又听到他们的对话,眼中期盼之色更浓,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在高思远期盼的目光中,这两位他花了大力气才请来的“高人”开始“作法”了。 没有想象中的开坛做法、舞剑念咒,那个年轻淡漠的道士只是托着那“纸团”,对着他轻轻一弹手指。 仿佛有一声极轻微的“噗”声,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高思远却猛地感觉到,一股轻松感瞬间传遍全身。 好像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一样。 那一直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负担和莫名恐惧,迅速消融褪去!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上那种紧绷欲裂的感觉骤然缓解,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随后,他便听到了那位年轻道士平静无波,却对他而言就是天籁之音的话语: “好了,你现在不会再有那种危及生命的倒霉事了。” 在陆离的视野中,能看到随着那道金色鸿运本源的回归,高思远身上那浓重的淡黄晦气,迅速消散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残留,但已从“致命级”降到了“普通倒霉”的程度。 同时,几只肉眼不可见的、依附在鸿运本源上的透明小虫似乎被惊动,试图飞走,却被陆离早已准备好的鬼发精准地刺穿。 傩婆看着陆离这举重若轻的手段,再想想自己可能需要跳上一段傩舞、耗费不少力气才能达到类似效果,不由得再次自嘲地笑了笑。 陆离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他能“看”到那些蛊虫是如何紧密地寄生在人的气运之上,贪婪吸食,直至将人推向死亡边缘。 想到古阿秀的所作所为,他心中那股原本因时间而淡去的冷意又升腾起来。 对她的惩罚……三百多年的刑罚,是不是还是太轻了? 他心中闪过冷漠的念头。 鬼发卷着那些蛊虫的尸体,将它们一并融入了晦气虫蜕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不知道这些虫子尸体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干脆一并带走处理。 事后,陆离依旧按照“规矩”,让高思远用随机数生成器给自己付报酬。 结果毫无悬念——9块。 傩婆则收了高思远一千块钱,算是这一路上的辛苦费和伙食费,并没有多要。 毕竟她此行主要是带路和介绍,真正解决问题的是陆离,但既然是她接的委托,这层因果由她来了断也更合适。 高思远千恩万谢,极力挽留他们吃饭住宿,但陆离和傩婆都婉拒了。 此刻天色尚早,还未到傍晚。 在那条通往村外,绿树成荫的无人小道上,傩婆姜青槐和姜云泥正式向陆离告别。 傩婆从行李中又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二十多根新制作的、能够吸附晦气的奇香,递给陆离:“陆道长,这些香你拿着,多少能让你身上的‘麻烦’收敛一些,少波及点无辜。” 陆离接过,郑重道谢:“多谢。” 傩婆看着陆离,丑陋的脸上挤出一个算是温和的表情:“萍水相逢,终有一别,我们就此别过了,陆道长。” 陆离点头:“嗯,谢谢一路上的照应。您也多保重,以后若遇到棘手麻烦,可以电话联系我。” 他这话说得认真,经过短暂相处,他对这位老傩婆观感不错。 傩婆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脸上的刺青都舒展了些:“行吧,没想到老婆子我活了一辈子,临了倒被你这小年轻关心了去。” 姜云泥也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地对陆离说道:“再见,陆道长!下次见面,我一定会变得更厉害,能独当一面了!” 陆离看着她眼中的斗志,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挥了挥手:“再见,期待下次见面。” 没有更多的寒暄,三人拱手作别,然后转身,各自走向小路的两头,背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之下。 走出一段距离,姜云泥忍不住好奇地问婆婆:“婆婆,陆道长……他好像没有师门长辈的样子?他的本事都是自己学的吗?” 傩婆望着前方蜿蜒的路,声音低沉:“应该是没有的。云泥,你记住,以后若是再遇到像他那样,有着一双灰色眼睛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要保持最大的尊重和谨慎。”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要是遇到……灰眼的鬼神,就赶紧跑吧,有多远就跑多远,那不是你这辈子能解决的东西……” 姜云泥认真地点点头,将婆婆的话牢记心中。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道:“那,他就这样自己一个人,走在修行路上……会感到孤独吗?” 傩婆沉默了片刻,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最终似叹息又似感慨地答道: “有道,不孤。” 声音随风飘散,带着对前行者的祝福。 第158章 导航 踏入安顺市市区,喧嚣的人潮与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之前乡村的静谧荒僻形成鲜明对比。 陆离撑着黑纸伞,手中三根奇香烟雾袅袅,一身破旧古朴道袍,再加上那双淡漠的灰眸,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回头率堪称百分之两百。 行人纷纷侧目,有好奇,有惊讶,有觉得cosplay的,也有少数年纪大点的老人会下意识地避开一些,低声念叨几句“道士下山”。 陆离对此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穿行于人流之中,自动屏蔽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手中的香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浓郁的烟雾使得他无法进入那些装有敏感烟雾报警器的商场、大型餐厅或者封闭的公共场所。 他很识趣地拐进了一条小巷,找了家门口挂着“家常菜”,油烟味十足、允许抽烟大概也会允许点香的路边小饭馆。 陆离点了一份招牌的辣子鸡丁,一份烧鸭,外加时蔬和一大碗米饭。 饭菜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分量也足,吃得他额头冒汗。 结账时,老板看着他那三根香和道袍,犹豫了一下,少算了几块抹去零头,讨了陆离一句彩头。 饭后,他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经济的小旅馆,开了一个单间。 房间不大,但胜在独立卫浴,有窗。 进入房间,他先将那三根香小心地插在窗台一个装满清水的一次性杯子里,确保它们不会引燃任何东西。 放下行李,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土,换上一套普通的黑色休闲服和运动长裤,他将那件至关重要的道袍仔细叠好,连同那本《白素衣》一起,放入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里。 此刻的他,除了眼神依旧过于淡漠平静之外,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年轻游客。 当然,如果他手里没有依旧拿着那三根烟雾缭绕的线香的话。 背上背包,他再次出门。 此次目标明确——逛夜市。 还鸿运是不假,但既然来了这陌生的城市,顺便体验一下当地的风情人情,也算苦行路上的小小调剂。 他打开手机导航,搜索附近的夜市或热闹的步行街,跟着指示缓步前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他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喧嚣,看着霓虹闪烁,感受着这座城市夜晚。 陆离手里如果没拿着那三根醒目线香的话,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逛街青年,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移动,偶尔对路边飘来的食物香气投去一瞥。 走着走着,他跟着导航拐进了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安静道路,两旁的建筑也逐渐变成了校园风格。 他疑惑地拿起手机看了看,导航的目的地明明设置的是某个热闹的商业区,怎么把他导到大学校园里来了? 大学里有什么好玩的?小吃街?看大学生上晚自习吗? 他正觉得奇怪,准备重新设置目的地时,前方不远处的一阵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群大学生正叽叽喳喳地围着一个中年男教师,热情地问着问题。 那老师穿着熨帖的衬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耐心地回答着学生们各种或幼稚或深刻的问题。 学生们,尤其是几个女生,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和尊重。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在向老师提问时,脸颊甚至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等那中年教师解答完毕,微笑着与学生们告别,转身走向教师宿舍区时,那个脸红的女生立刻被身边的闺蜜们围住,低声嬉笑着打趣: “哇~刚才脸好红哦!什么时候跟我们陶琛老师表白呀?” “就是就是!陶老师那么帅,学问又好,脾气又温柔,还把工资都捐出去资助了贫苦学生呢!再不下手就被别的师姐抢走啦!” 那女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作势要打:“哎呀,你们别胡说!我才没有!” 几个女孩子笑闹着跑远了。 这一切本是校园中常见的、充满青春气息的一幕。 然而,就在那位名叫陶琛的儒雅教师转身离开的瞬间,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下他的背影,手机里的导航地图被他按灭。 他伸出手,按下了脑袋上突然间躁动起来的鬼发,让它不能往自己头皮里扎。 他抬起头,那双灰眸从淡漠变成了冰冷,锁定在了那个逐渐远去的,儒雅温和的教师背影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就跟了上去。 无形的鬼气如薄雾般笼罩其身,扭曲了周围的光线,让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校门口的值班门卫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阴风吹过,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高温天气,挠挠头,继续专注地盯着可能溜进去的社会人员,对悄然潜入的陆离毫无察觉。 陆离远远坠在陶琛身后,看着他走进一栋教职工宿舍楼,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间房门,走了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门关上。 陆离用鬼发悄无声息地沿着外墙攀爬掠上三楼,感知力透过墙壁蔓延进去。 房间内,陶琛似乎松了口气,将公文包随意放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然后有些出神地靠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这个看似普通的教师宿舍内,竟然摆放着不少东西,门后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铜质八卦镜,书架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雕刻着经文的金刚杵。 就在这时,靠在沙发上的陶琛似乎脖子有些僵硬,下意识地扭头活动一下。 但他的动作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竟然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一双灰色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长时间,又仿佛是凭空出现!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陶琛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尖利,下意识地就想抓起桌上的烟灰缸自卫,呵斥的话语脱口而出。 然而,他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觉到,一只冰冷,还在滴着鲜血的女性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之上。 那只手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恐怖。 冰冷的阴气直刺他的全身。 陶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脖子变成了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自己的左肩转过头去。 在他的眼角余光中,他看到了一只肤色惨白的女性的手!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用易拉罐拉环歪歪扭扭改造成的“戒指”。 那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女性的脸,相貌普通,甚至布满风霜皱纹,但此刻,那熟悉的却是腐烂了一半,染着血,无声的看着他。 “啊……啊啊……” 陶琛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让他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贫穷困顿的农村,看到了那个省吃俭用,用打工微薄收入供养他读大学、读博士,却最终……的青梅竹马…… 第159章 拂尘断竹剑 (本来想写的是铡美案那种抛妻弃子的小故事来着,但今天好像是七夕,那个故事好像不太合适,就改成这样了,反正也不重要,只是给陆离塞一把武器而已。) 就在陶琛因极致的恐惧而快要窒息时,坐在他对面的陆离心念一动。 他眼中灰芒微闪,一股精纯的墨黑鬼气,无声无息地涌入那只搭在陶琛肩上、鲜血淋漓的女鬼体内。 这鬼气并非攻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凝聚的力量。 随着墨黑鬼气的注入,女鬼那可怖的形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滴滴答答的鲜血停止了流淌,长发变得干爽,恢复了普通的黑色。 那张腐烂了半边的脸庞,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抚平,重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张平凡中带着劳碌留下的风霜痕迹的女性脸庞,算不上美丽,却有着一种质朴的温柔。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也重新焕发出了神采,虽然依旧属于鬼物的幽深,却不再是毫无理智的怨毒,而是充满了茫然,随即迅速被一种深切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关切所取代。 素白的鬼气开始在陆离周身无声盘旋,白素衣的虚影和她手中那本苍白的书籍正在缓缓凝聚,散发出森然的气息,陆离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男教师。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恢复神智的女鬼,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吓得浑身僵硬,面色惨白的陶琛脸上。 她看清了他的模样,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质问,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带着心疼和习惯性责备的语气,气鼓鼓地说道: “小琛!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空气中弥漫的素白鬼气都为之一滞。 白素衣虚影的凝聚过程停顿了一下,陆离背包里那本《白素衣》的燃烧也悄然停止。 唯有陆离颈后的鬼发,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变得更加狂躁不安,想要挣脱束缚缠向那女鬼! 陆离眉头一跳,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用鬼气死死压制住躁动的鬼发。 陶琛听到这熟悉无比的语气和称呼,看到那张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平凡却温暖的脸庞,整个人都愣住了。 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与恍惚。 他颤抖着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依旧搭在他肩膀上的,已经恢复原状的手。 他的手指,无比自然地摩挲着女鬼无名指上那个用易拉罐拉环弯曲成的“戒指”。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是啊,外面的饭……一直都不太好吃……” 女鬼的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和深刻的抬头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心疼和难以置信:“你已经……这么老了吗?我死了之后……过了多久了?” 陶琛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精确到了分秒:“17年,5个月,13天,7小时,28分钟…” 女鬼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整洁冷清,却充满了孤寂气息的屋子,轻声问道:“那……你的妻子呢?孩子呢?怎么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陶琛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依旧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却带着刻骨铭心的重量:“她啊……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约定好了,很久很久以后,我会再去找她。” 女鬼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立刻露出又气又急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照顾那个倔强少年的时光。 她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伸出手指轻轻敲着他的额头,摇晃着他的肩膀: “你呀!小琛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是博士,是大学老师了! 快去找一个喜欢的、好看的女孩子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听到没有!” 陶琛任由她“敲打”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无比温柔的笑容,他摇了摇头:“不用了,秀芝。我已经……拥有过这世界上最好的爱情了。” 女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俯下身,将虚幻的额头轻轻抵在陶琛的胸口,仿佛在倾听他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 “那……能和我说说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说说你这17年来的故事……我好想知道。” 陆离则静静的坐在一旁,存在感被鬼气拉的很低,他持续输出鬼气维持着女鬼的存在,同时也压制着那越来越狂躁、几乎要失控的鬼发。 陶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一种条理分明的语调,缓缓讲述起来。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父母早逝、家境贫寒的农村男孩,如何接受了一个女孩无私的、甚至可以说是牺牲自我的供养。那女孩打多份工,甚至去干最累最脏的活,才得以走出大山,走进大学。讲他如何背负着这份沉重的爱与期望,拼命读书,拿到奖学金,申请助学贷款,最终考上博士,成为了一名大学教师。 故事里有深夜苦读的孤寂,有获得成就时无人分享的失落,有对远去之人的无尽思念…… 他讲到他工作后,将所有积蓄都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学生,设立了助学基金,用的却是“秀芝”这个名字。 讲他如何一边教学,一边从未停止过寻找秀芝那位早年离家出走、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姐姐。 秀兰。 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我……我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以前村里的人……可是,还是没有找到秀兰姐……对不起,秀芝……我……我只是…… 我的故事里,好像什么都有了,可偏偏,没有了你……” 秀芝的鬼魂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的苦闷,他的努力,他无人诉说的快乐与悲伤。 她仿佛真的参与了他这缺席的十七年。 她轻轻地说:“是啊,真可惜啊……没能参与进小琛后来的人生……太可惜了……” 语气里满是遗憾,却没有丝毫怨怼。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小琛,你爱过我吗?” 陶琛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爱。” 秀芝却忽然轻笑了一声,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和看透一切的温柔:“骗人,你的心跳,从来都没有为我加快过呢。” 她又低下头,有些自嘲地说:“我长得又不好看,脸上还有皱纹,手也糙……怎么会配得上我们小琛这么帅气、这么有学问的人……” 陶琛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领里,掏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的,赫然也是一个用易拉罐拉环弯曲成的戒指,与他手指上摩挲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就是证明。”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一直都爱着你啊,秀芝。” 当“秀芝”这个名字从陶琛口中清晰吐出时。 “嗡!” 陆离颈后的鬼发,疯狂躁动起来! 连带着陆离周身维持的墨黑鬼气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陆离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翻找记忆! 一个被尘封的名字骤然闪现。 那个最初遇到、依附在少女林雅身上、最终化作自己这一头鬼发的女鬼…… 她的名字,好像就叫…… 秀兰?! 就在这时,女鬼秀芝的身形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边缘处开始化作缕缕青烟。 陆离的鬼气虽然精纯,但维持一个清醒的鬼魂显形如此之久,对她来说也是折磨,她也已然到了极限。 她痛苦地皱起了眉头,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和溃散。 她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转头看向一直静坐一旁,鬼气森然的年轻道士,眼中流露出恳求:“这位道长,我是不是……该离开了?” 陆离沉默了片刻,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出现在这里,就意总要有存在离开,或是鬼,或是人,或是全部。 秀芝想了想,又急忙看向陆离,带着最后的牵挂拜托道:“道长,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我……我最后再求您一件事……能帮我……找我姐姐吗? 她叫秀兰,精神有点不太好…… 我很早以前就和她失散了,我一直……一直都很担心她……” 陆离闻言,无言地抬手,轻轻按住了额前那缕依旧在疯狂躁动,就要发狂的鬼发。 他看着秀芝那双充满担忧和恳求的眼睛,最终,给出了一个简洁肯定的承诺: “好。” 听到这个字,秀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她最后看向陶琛,努力做出一个挥手告别的姿势,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 “再见啦,小琛……记得,一定要找一个好看的妻子哦!不然……不然我会生气的!” 陶琛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的脸,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记忆深处,哽咽着回应: “再见了,秀芝,我很高兴能在有生之年再见你一面……” 秀芝一如既往地,想像以前那样伸出手指,最后再轻轻敲一下他的额头。 但她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化作了点点闪烁的流光,开始消散。 她摇了摇头,放弃了,只是笑着,留下最后一句叮嘱: “记得,好好吃饭……别饿着肚子……” 陶琛猛地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那只即将彻底消散的手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仿佛真的被那温柔的手指,最后敲了一下。 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地板上,他泣不成声,只能用力地点头: “我会的,秀芝……我会的……” 而那女鬼秀芝的身影,已然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白光的光点,缓缓上升,飘到陆离的身边。 陆离似有所感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五帝钱,只见这些鬼气,轻轻的附着在了这铜钱表面。 而他一头的鬼发,陆离也放开了他的束缚,鬼发疯狂卷入陆离的背包里,卷入自己一直带着的“天下第一”剑客的那半截断竹剑。 陆离打开背包取出后者,五帝钱也欢快的飘到了竹剑上,只见二者缓缓融合到了一起。 竹剑的前端开始冒出黑发,铜钱也化作了银绿色的锈迹符字,和那黑色的鬼发流苏交汇到了一起,二者再也不分彼此。 陆离沉默的拿起这“拂尘”。 它整体的握柄是竹绿色,流苏是头发的黑色,挥动的时候,它似乎还带着铜钱碰撞的叮当声,似乎这两种合二为一的鬼气,都挺开心的。 陆离看着这拂尘,想到也是个苦命之人,叹息一声,喃喃自语:“就叫你‘拂尘断竹剑’吧” 他沉默地收回了鬼气,收好了这新的“拂尘”,白素衣的虚影悄然隐去。 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沉浸在巨大悲伤中的陶琛,没有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陆离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内压抑的哭泣声。 第160章 棋局 站在喧嚣的大学门口,看着操场上奔跑嬉笑,充满活力的年轻大学生们。 陆离心里摇了摇头:‘这世上,终究还是活得开心自在的人更多些,苦命的,终究是少数。’ 自己不过是恰巧走上了这条遍布阴霾的路,才会频频遇到这些沉沦于苦难与执念中的的人和鬼。 能在他们生命的终点或转折处,帮上最后一次,似乎也不错。 经历了这件事,他心中那点游玩闲逛的念头也淡去了。 他离开大学,回到了落脚的小酒店。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陆离再次出门。 他掏出充满电的手机,点开那份加密的名单,查找下一个需要归还鸿运的目标。 目光扫过,一个名字和地址映入眼帘: 【谭映月,女性,28周岁,地址:湘溪市,身份证:XXXXXX,详细地址:……】 他点开地图导航,发现湘溪市距离安顺市只有两百五十多公里。 他估算了一下,如果夜晚召唤纸牛全速赶路,大概需要两个晚上。 不再犹豫,陆离撑起黑纸伞,换上那身青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新得的拂尘断竹剑,背上装着《白素衣》和换洗衣物的背包,再次踏上了行程。 走了小半天,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乌云汇聚,眼看又是一场小雨将至。 陆离干脆就近在街边找了家小店,解决了午饭。 走出店门时,小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他正要加快脚步,目光却被街角屋檐下一幕吸引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老旧汗衫的老爷子,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中间摆着一副木质象棋盘,激战正酣。 雨丝飘洒,两人却浑然不觉,全身心都沉浸在那楚河汉界的厮杀之中。 陆离来了兴致,反正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便踱步过去,站在屋檐下默默观战。 以陆离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象棋水平来看,这俩人棋艺也算不上多高超,但偏偏棋逢对手,杀得难解难分。 年轻人攻势凌厉,老爷子防守稳健,时不时还能反击一手。 “架炮!” “跳马!” “出车!” 棋子落盘啪啪作响,两人全神贯注。 小雨渐渐打湿了他们的肩头,也毫不在意。 棋局逐渐进入残局阶段,棋盘上棋子越来越少,拼杀却更加激烈。 年轻人一度被逼入绝境,眉头紧锁。 老爷子似乎胜券在握,优哉游哉。 然而,年轻人苦苦思索后,竟走出一步极其刁钻的暗棋! 老爷子一时不察,贪吃了对方一个弃子,顿时露出破绽! 年轻人眼中精光一闪,抓住机会,车马配合,几步之内竟然绝地翻盘,直接将死了老爷子的老将! “将军!哈哈,大爷,承让承让!”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地站起来,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赶紧说道:“雨大了,大爷小心感冒哈!” 说完,也不等老爷子回应,快步冲入了雨幕中。 老爷子似乎还没从被翻盘的愕然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棋盘,半晌没动。 直到年轻人走远了,他才猛地抬头,朝着雨幕大喊:“哎,小子!莫走莫走……” 但年轻人早已跑远,身影消失在街角。 老爷子颓然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枯坐在小马扎上,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棋盘,连身边多了一个撑伞的道士都没有察觉。 他彻底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 陆离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为他撑伞挡雨,目光也落在棋盘上。 只见老爷子开始伸出手,默默地将棋子摆正,重新开局。 然后,他开始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扮演刚才的年轻人,又扮演自己。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 每走一步,都要思考极长的时间,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在陆离那双灰眸的恍惚视野中,仿佛看到老爷子对面那张空无一人的小马扎上,悄然出现了一个眉眼与老爷子极为相似却又意气风发的少年虚影。 那“少年”落子如飞,攻势果断,脸上带着自信飞扬的笑容。 而现实中的老爷子,却眉头紧锁,暮气沉沉,举棋不定,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一阵带着雨丝的冷风吹过,那少年的虚影晃动了一下,模糊消散。 陆离淡漠的眼睛闪了一下之后,重新看向棋局。 棋盘上,始终只有老爷子一人在缓慢地、艰难地推演。 陆离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从中年推到下午,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老爷子不知疲倦,不知饥渴,完全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攻守转换、得失取舍之中。 透过这缓慢的棋局,陆离似乎看到了、经历了这老爷子的一生—— 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锐意进取,到年老后的谨慎保守、步步为营。 棋如人生,最难的不是一味猛攻,也不是单纯死守,而是在攻与守转换的那一瞬间,如何做出最恰当的抉择与取舍。 老爷子下了很久,他也看了很久。 终于,老爷子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推演,一步步完美复盘到了他被翻盘的那一刻。 只要他下一步不贪吃那个子,换一个稳健的守势,棋局就将完全不同,他就能赢下这一局。 然而,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悬在那颗决定命运的棋子上空,颤抖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走出了一模一样的一步棋。 然后,他拿起代表自己的“将”棋,轻轻放倒。 输得一模一样。 他接受了那个曾经因为一时贪念和大意而失败的自己。 老爷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包含了无数年岁的沉重。 他开始默默地收拾棋子,一颗一颗,无比认真。 陆离仿佛又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幻影,对着老爷子洒脱一笑,转身大步离去,踏入了属于他早已逝去的峥嵘岁月。 陆离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地地笑了一下。 他收起伞,转身离开,融入了街角的人群。 在他转身的刹那,周身那些偶尔会不受控制逸散出的墨黑鬼气,彻底地内敛下去,深深地沉入他的体内,不再有一丝外泄。 他的气息,变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平凡了。 第161章 游子当归 夜色如墨,乡间小道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路的轮廓,不过对能在黑暗中视物的陆离来说,有没有光都无所谓。 陆离跟着手机导航寻路,已经走出了安顺市的边缘区域,正打算寻个僻静处,放出纸牛赶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老旧发动机的“滴滴”声,以及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陆离回头,只见一辆半旧的面包车缓缓停在了他身边。 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这男人相貌着实有些丑陋,皮肤粗糙黝黑,颧骨很高,鼻子有点塌,嘴唇偏厚,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划到脸颊。 但奇怪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与相貌不符的清澈和温和。 “后生,” 那司机师傅操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道:“这大晚上的,一个人走夜路啊?要去哪儿?要不要搭个便车?顺路的话咱捎你一程!” 陆离沉默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这辆贴着深色车膜,看不清内部情况的面包车,开口道:“去湘溪。” 那丑陋司机闻言,立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不算整齐却很白净的牙齿:“嘿!巧了不是!咱就是湘溪人,这正要回去呢! 后生,上来吧,咱带你一程,给个油钱就行! 这荒郊野岭的,你走到天亮也到不了啊!” 陆离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试图穿透那深色的车窗玻璃,但里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似乎还有几个人影。 那司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呵呵笑着解释:“嘿,别担心,都是顺路回家的老乡! 咱这跑车的,能捎一个是一个,大家都能省点路费不是? 出门在外,回趟家,都不容易啊……” 陆离收回目光,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的神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啊,出门在外,要回家的时候,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司机闻言更是热情,直接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身手颇为利落。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对陆离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后生,别客气!咱老哥今天就当回好人!” 陆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吧,那谢谢老哥了。” “嗐,客气啥!” 司机麻利地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咱叫胡青涯,不知后生怎么称呼?” 陆离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陆离。” “陆离?不错,好名字!” 胡青涯看了一眼陆离依旧拿在手里的、还在缓慢燃烧的三根线香,笑着开口道: “嘿,陆老弟,车上就别点这玩意儿驱蚊啦,咱这车里干净得很,没蚊子!而且这烟味儿,可能会熏到后面的客人不是?” 陆离闻言,似是才想起般,点了点头:“也是啊。” 他手指轻轻一拂,三根香顶端的火星瞬间熄灭,被他收入怀中。 失去了香的压制,体内那股晦气却意外的没有再冒出。 就在香熄灭的瞬间,陆离的鼻子嗅了一下。 他捕捉到车内空气中,除了廉价皮革味、烟味和车载香片的香味外,还混杂着很淡的丁香和樟木的草药味。 他的目光状若无意地瞥向车内后视镜。 后排挤着三个人。 靠窗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面容憨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反光背心,像是刚下工的建筑工人,脚上绑住白色绷带,似乎受了腿,此刻正靠着车窗打盹。 中间是个年轻些的男人,穿着防晒衣,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小口喝着,眼神有些游离。 最右边靠窗的,则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染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妆容精致,穿着好看,在这破旧的面包车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金发女孩似乎对又上来一个人有些不满,撇了撇嘴,对着司机抱怨道:“哎,师傅,你怎么又拉人啊?我明明下单的时候说的是包车啊!这挤死了!” 胡青涯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 “嘿,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嘛!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看这荒山野岭的,让人家后生一个人走多不安全?同路就是缘分! 等到了地方,咱把你这单的车费退给你一部分,成不?” 女孩哼了一声,显然不太满意,但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天色,又瞥了一眼刚上车的陆离那身有的破旧的衣服。 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几句“倒霉”、“下次再也不约这种黑车了”之类的话,然后低下头,哒哒哒地玩起了手机,屏幕却没有映亮了她不耐烦的脸。 那个建筑工和穿防晒衣的年轻人也对陆离这个新上车的乘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没有说话。 陆离也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平静无波。 司机胡青涯哈哈一笑,熟练地挂挡起步:“得嘞,人都齐了!坐稳咯老乡们!咱们——回家!” 面包车平稳地行驶在漆黑的小路上,速度不算快,但异常平稳。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 悬挂在车内后视镜下的一个旧铜风铃,随着车辆的轻微颠簸,发出清脆空灵的“叮铃叮铃”声。 在这单调的风铃声中,后座上的三位乘客,包括那个刚才还在抱怨的金发女子,都开始不由自主地、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哈欠,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歪着头,靠在座椅上,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唯有陆离,依旧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夜幕吞噬的田野和山峦轮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臂弯里那柄拂尘断竹的墨黑尘尾,不知在想些什么。 开车的胡青涯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睡熟”的乘客,又瞥了一眼身边异常安静的陆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胡青涯和陆离沉默了下来,他问陆离:“陆后生,要听点什么歌啊?” 陆离想了想,说:“放首《游子当归》吧,毕竟都是回家的人。” 胡青涯哈哈一笑:“是啊,回家路上就该听回家的歌!” 第162章 归家 车内,那清脆的风铃声和歌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面包车在无边的黑暗中又行驶了两三个小时,除了偶尔的发动机的嗡鸣音,再无其他声响。 后座上,那个建筑工模样的中年老哥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缓缓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向前探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胡师傅……咱……咱到哪儿了?” 胡青涯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前方被车灯照亮,一闪而过的路牌,乐呵呵地回答: “快了快了,李老哥,快到你家地界了,前面拐进去就是李家坳。” 李老哥闻言,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回椅背,喃喃道:“那就好……总算要到家了……” 他下意识地敲了敲自己那条缠着厚厚绷带的右腿。 胡青涯一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一边像是拉家常地问道:“李老哥,有些年头没回家了吧?” “是啊……” 李老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思念:“好几年没回去咯……外面活儿忙,想着多挣点…… 哎,没想到这次这么倒霉,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折了…… 老板倒是仁义,赔了一大笔钱,听说直接打家里那口子卡上了…… 也不知道她们收到没,钱够不够用……我这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利索,以后还能不能出来找活儿干……” 副驾驶座上,一直望着窗外的陆离,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极快地扫过李老哥那条缠着绷带的腿,然后又无声地转了回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胡青涯笑着安慰道:“嘿,放宽心!就是断条腿嘛,现在医学发达得很,好好养着,半年就能跑能跳了,没事儿!” 李老哥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希望吧……早点好起来,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家就好好歇着,把伤养好再说,天塌不下来!” 胡青涯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乐观。 说话间,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路边。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远处的黑暗。 李老哥疑惑地看了看窗外:“胡师傅,不开进去吗?这里面有路通到我家门口的。” 胡青涯摇了摇头,解释道:“嘿,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熟,咱这破车动静大,开进去怕吵醒村里人睡觉,不好。就在这儿下吧,也没几步路了。” 李老哥听了,理解地点点头:“也是这个理,胡师傅考虑得周到。” 此时,后座另外两位乘客,那个喝水的年轻人和金发女孩,依旧歪着头沉睡着,他们似乎很困,对停车和对话毫无反应。 胡青涯率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了侧滑门。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李老哥的胳膊:“来,李老哥,慢点,我扶着你。” “哎,好,谢谢胡师傅。” 李老哥动作有些僵硬,尤其是那条伤腿,似乎极不灵便,在胡青涯的搀扶下,才艰难地挪下车,脚沾到了地面。 就在他站稳的瞬间,胡青涯那件旧外套口袋里似乎破了个小洞,一些白色的糯米粒簌簌地漏了出来,洒落在李老哥脚边的泥地上。 李老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胡青涯连忙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嘿!瞧我这口袋! 我家那婆娘给塞的,非说煮饭时放几颗这老家带来的糯米,有家的味道…… 也不知道从哪个音符短视频上学来的,尽瞎折腾!” 李老哥闻言也乐了,深有同感地说:“哎哟,我家那个也是!视频的时候老念叨些从网上看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这个养生那个好吃的……” 胡青涯一边笑着附和,一边用力搀扶着他直起身:“来,李老哥,我送你一段,给你搭把手。” “真是太谢谢你了,胡老哥,你真是个大好人呐!” 李老哥感激地说。 “没事儿!都是赶着回家的人嘛,你不方便,我送送你应该的。” 胡青涯说得自然而然。 站在一旁的陆离,无言地看着这一切,缓缓呼出一口气。 胡青涯这时也看向陆离,热情地邀请道:“陆后生,要不一起?送送李老哥,顺便去他家讨口水喝?” 李老哥也连忙热情邀请:“对对对!胡老哥,后生仔,都来家里坐坐,喝口热水再走!” 陆离目光扫过李老哥那僵硬的腿和洒落的糯米,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 胡青涯那中指沾着一抹朱砂的右手,顺手将那扇沉重的侧滑门“嘭”地一声关上,朱砂抹上了门把手,然后门就锁死了。 陆离的灰眸在那关门声响起时,眨了眨眼,似乎被夜风迷到了眼睛。 随后,胡青涯搀扶着李老哥,陆离跟在后面,三人踏上了那条通往黑暗村庄的土路。 胡青涯一边走,一边用他那不算好听却带着独特韵味的嗓音,似唱似念地哼起几句古老的民谣:“……月儿弯弯照九州唷~离家的人儿要回头~翻过山咧蹚过河~莫问归期慢慢走~家中灯暖饭已熟~盼你归来解乡愁~” 歌声在寂静无人的夜野中飘荡,带着苍凉与安抚。 陆离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这条路很黑,没有一丝灯光,而且异常寂静,连夏夜常有的虫鸣蛙叫都听不到分毫。 但这三人,一个热情搀扶,一个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一个沉默跟随 仿佛谁都没有察觉到黑暗和这反常的死寂,只是默默地走着。 李老哥的步伐虽然一瘸一拐,显得有些僵硬笨拙,却走得很稳。 他的家在半山腰上。三人沿着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爬行。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白色纸钱和鞭炮爆炸后留下的红色碎纸屑。 李老哥看到这些,叹息了一声:“唉,也不知道是村里哪位老人家走了……又少了一个熟面孔咯。” 胡青涯搀扶着他,声音轻轻地接话道:“人啊,都有这么一遭。 能安安生生地死在家里,躺在自己睡惯了的床上,闻着家里的味儿,听着家人的声儿走…… 也算落叶归根,是福气咯。” 李老哥赞同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庆幸:“是啊……好歹没死在外头,没成了孤魂野鬼……起码,算是回家了嘛。” 走在前面的陆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清冷的光辉勉强洒落下来,在地面只投下两道模糊的影子。 胡青涯的,他自己的,却没有李老哥的。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前方那蹒跚却坚定走向“家”方向的背影,用极低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似是叹息又似是送别般,喃喃了一句: “……一路走好。” 第163章 我回来了 三人沿着漆黑的山路,跟着李老哥模糊的指引,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终于来到了半山腰一处三层水泥小楼前。 越是接近那扇熟悉的院门,李老哥的话变得越来越少,脚步也愈发僵硬迟缓,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陆离鼻翼微动,空气中那股原本细微的丁香与樟木混合的草药气味,此刻变得清晰浓郁,正是从李老哥僵硬的身体上散发出来。 胡青涯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稳稳地搀扶着他,甚至几乎是用半边身子架着他前行。 哪怕李老哥已经沉默不语,他依旧乐呵呵地自顾自说着话,从地里的收成说到孩子的学费,仿佛只是搀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友回家。 终于,他们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大门前。 门上,挂着刺眼的白色挽幡;门前的地上,洒满了凌乱的纸钱;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味道。 李老哥僵直地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终于到家的释怀,有对家人的不舍,有对自己命运的悲伤,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最终,他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一路热情搀扶、自称“顺路”的丑陋司机。 他那僵硬的嘴角努力地想向上扯动,挤出一个感谢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眼眶里分明有晶莹的水光闪烁,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用一种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原来……我,我已经……摔死了啊……” 胡青涯脸上那乐呵呵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他语气轻松地安慰道: “嘿,老哥你说啥胡话呢?哪有什么死啊活啊的,不过就是累了,睡了一觉,做了场长点的梦嘛! 你看,这不就睡醒了?到家了,就好了!” 李老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感谢:“谢,谢谢你啊……胡师傅……谢谢你……送我回家……” 胡青涯摆摆手,依旧笑得像个热心的邻居:“客气啥,都说了顺路嘛!你想回家,我刚好路过,捎带手的事儿,举手之劳!” 李老哥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想要去敲响那扇隔绝了生死的家门,手臂却颤抖着,始终无法落下。 胡青涯看了看他,了然地点点头,主动上前一步,代他抬手,“咚咚咚”,敲响了房门。 李老哥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胡师傅,你真是个好人……我……我好像……没钱付你车费了……” 胡青涯回头,丑陋的脸上笑容真诚:“哎,可别这么说,好人可称不上,混口饭吃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车费啊,你已经付过了,放心吧。” 房子里立刻传来一个充满警惕,带着哭腔和疲惫的中年女声,她好像彻夜难眠,于是厉声问道:“谁?!大半夜的!谁在外面?!” 陆离依旧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无声的看着他们。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老哥浑身剧震,却连哭泣的能力都已失去,只能发出无声的悲鸣。 胡青涯代为回答,声音平稳:“嫂子,是李老哥的熟人,我……送他回来。” 门内的女人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而痛苦,带着崩溃的哭喊:“走!你们走! 他……他都已经埋了7天!入土为安了!你们还来干什么?!让他安生走吧!求求你们了!” 李老哥闻言,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陆离看着这一幕,无声地轻轻叹息。 一股精纯温和的墨黑鬼气,如同无声的暖流,从他身上悄然涌出,轻柔地包裹住李老哥那僵直冰冷的身体。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李老哥那青灰色的皮肤迅速恢复了红润的血色,僵硬的关节变得柔软灵活,身上那套沾满灰泥的建筑工反光服,也化作了一套笔挺但样式略显过时的深色西装—— 那是他当年结婚时,也是他记忆中,最好最体面的一套衣服。 腿上那碍眼的绷带也消失无踪。 搀扶着他的胡青涯感受最为明显,他惊讶地看了一眼陆离。 随即了然,缓缓松开了手,对着陆离的方向,悄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默默地退后了几步,将舞台留给了李老哥。 李老哥似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恢复如常的双手,又摸了摸身上笔挺的西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勇气。 他上前一步,抬起手,郑重的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就在他习惯性地想要敲下第四下时,陆离臂弯中的拂尘断竹轻轻一扬,那墨黑的尘尾发出叮叮当当的铜钱碰撞声,轻柔地挡了一下他的手腕。 李老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收回手,对着门缝,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轻轻唤道: “阿巧……” 门内,瞬间死寂。 紧接着,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猛地从屋内传来! “哐当!” 门栓被猛地拉开,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张憔悴不堪,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头发半黑半白、皱纹深刻的中年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悲伤。 然而,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 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那个穿着笔挺黑西装、面色红润、眼神温柔的男人。 那是她记忆中,他最好看的模样,是他们结婚照相馆里那张泛黄照片上的样子。 “吱呀——” 女人猛地将房门完全拉开! 她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泪水决堤而出,咬着嘴唇: “是……是你吗?老李……?” 李老哥看着门内妻子那苍老憔悴、被泪水浸透的脸,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却依旧是当年那个黑发如瀑、明眸皓齿、穿着洁白婚纱、一脸羞涩笑容的姑娘。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带着歉意的笑容,轻声回答道: “是啊,阿巧……我回来了。” 第164章 尘归尘,土归土。 门内门外,一对阴阳相隔的夫妻,隔着咫尺距离,泪眼相望。 阿巧颤抖着手,似乎想触摸丈夫的脸颊,却又不敢,只是贪婪地看着他。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开始诉说,将这些天压抑的所有痛苦和坚强都倾倒出来: “老李……老李,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你放心……家里都好,娃也好…… 儿子考上县里的重点班了,老师说他是读书的料…… 小妮也乖,就是晚上老哭,说想爸爸……”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努力挤出笑容:“老板赔的钱收到了,很多……保险公司的钱也到了…… 够用,够用到娃儿们上大学,成家立业都够了…… 我给你烧了好多纸钱,烧了房子车子,你在下面别省着,该花就花……缺啥了就托梦给我…… 你别担心……我把你……把你葬在爹妈旁边了,你以前就说喜欢那儿……那儿向阳,暖和…… 你累了,也终于能好好歇歇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留住眼前的人。 李老哥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不舍。 他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拂过妻子花白的鬓角,尽管无法真正触及:“苦了你了,阿巧,把娃儿带得这么好……把家里操持得这么好……我真……真不知道说啥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里带着最后不切实际的希冀,看向一直静静站在后面的胡青涯和陆离,声音颤抖着问: “两、两位高人,老李他……他还能……还能活过来吗?求求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胡青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嫂子,尘归尘,土归土。 能再见这一面,已是缘法,强求不得,于他于你,都非幸事。” 陆离依旧沉默地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清冷的月亮,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温和鬼气更加平稳地维持着,为这最后的告别支撑起一片短暂的安宁之地。 阿巧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悲伤再次将她淹没,但她看着丈夫的面容,又强行忍住了嚎啕大哭的冲动。 李老哥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触碰到她。 他叹了口气,轻声交代道:“阿巧,别太难过了…以后…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就再找个人吧…… 一个人带俩娃,太苦了……” 话未说完,阿巧就情绪激动地下意识伸手想打他一下,嗔怪道:“你胡说什么!” 然而,她的手却直直地从李老哥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两人同时一愣。 李老哥低头,看着自己开始逐渐变得透明、从脚部开始化作点点白色荧光的身体,明白了自己的状态。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露出了一个释然又眷恋的笑容:“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啊……阿巧……” 阿巧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我也是……老李……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哽咽。 李老哥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他转过身,看向胡青涯和陆离,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们啊……胡老哥……还有这位小道长,谢谢你们,能送我回家……” 胡青涯脸上重新露出那丑陋、温暖的笑容,声音温和:“睡吧,李老哥,就是大梦一场,梦醒了,咱就又是一段新人生了。” 夜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那铺满纸钱的地上,与其他落叶混在一起。 李老哥最后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家,看了一眼妻子,然后整个身体彻底化作无数的白色光点,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盈地飘向着后山的方向,最终没入他父母坟旁那座新起的土堆之中—— 那里,紧挨着他的安息之地,还预留着一个空着的坑位,仿佛在地等待着它的女主人。 就在李老哥消散的瞬间,一缕精纯而平和的死气,飘然而至,融入了胡青涯的体内。 这还是陆离第一次见到,‘死气’这种不好的气,居然能给他一种温和的感觉。 胡青涯闷哼一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那痛苦很快便化为了平静。 在陆离的视野中,那缕死气融入胡青涯体内后,最终凝聚成一片晶莹剔透,边缘闪烁着荧光的黑色莲花瓣。 它轻轻附着在一座由死气凝聚而成的黑色莲台之上。 那座莲台在胡青涯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而莲台上面已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承载了成千上万片这样的花瓣! 每一片花瓣,恐怕都代表着一个被胡青涯安然送“回家”的“人”。 陆离眼神半敛,对着胡青涯,对着他那座死气莲台,微微低下了头,行了一个无声却郑重的礼。 这是对一位真正践行着自己的“道”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尊者”。 胡青涯揉了揉胸口,舒了口气,然后又乐呵呵地哼唱起了那苍凉古老的调子,他再次开口: “游子归家咯……心落地嘞;家人泪干咯……笑开颜嘞;尘归尘来土归土唷;一路走好莫回头诶……” 唱罢,他对着陆离示意了一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陆离默默跟上。 走过依旧瘫坐在地、无声痛哭的阿巧身边时,陆离臂弯那柄拂尘断竹的墨黑尘尾无风自动,轻轻向前一拂。 一股柔和的尘丝,将悲痛欲绝的阿巧从地上轻轻扶起,柔缓地送回了门内,然后那扇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自行合拢,将门内那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嚎啕哭声,隔绝在了里面。 拐过山路弯道,再也看不到那处院落时,胡青涯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陆离略带好奇的目光中,他掏出了自己智能手机,点开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微信群,按住语音输入,说了一句: “帮个忙。” 几乎就在他语音发送出去的下一秒,他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胡青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但仔细听,却能品出恭敬之意: “胡师傅,您吩咐,需要我帮什么忙?” 胡青涯直接说道:“哦?是谢老板啊。 地址是……村,李家。 他刚‘回家’,留下妻子和一对儿女,嫂子人能干也老实,你看看,想个由头,给她安排个稳当点的岗位,能让她就近照顾孩子,也能安稳活下去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老规矩,做得自然点,别让她觉得是被人刻意帮助,心里不踏实。” 电话那头的谢老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道:“好的,胡师傅您放心。 我名下正好有家分公司在那边有个办事处,缺个靠谱的仓库管理员,工作清闲待遇也不错,我让负责人明天就以‘优秀家属优先招聘’的名义联系她,保证办得妥帖。” “谢了。”胡青涯道了声谢。 “您客气,这是我该做的。”谢老板语气依旧恭敬。 胡青涯刚挂断电话,还没等他再在群里发消息,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一个语速很快,听起来就雷厉风行的女声,带着一丝急切:“胡师傅!您需要帮什么忙?刚打您电话忙音!” 胡青涯看了眼来电显示,呵呵笑了一下:“是楚老板啊,不好意思,刚才这事,已经被谢老板接下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立刻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哎呀!又慢了一步!胡师傅,下次!下次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我啊?我捐款修路建学校都行的!” 胡青涯依旧是那乐呵呵的语气:“楚老板,这事讲个缘分,强求不得。” 又客气了两句,胡青涯挂断了电话,然后在那个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事已了,诸位费心。”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关了手机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陆离,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解释道: “刚才那两位,还有一些群里的人,都是些有钱的老板、富商。 他们嘛……知道点什么,觉得帮我做点这种善事,能积点阴德,转转运,或者求个心安。 我呢,也乐得有人帮忙,能让这些苦命人家里好过点,互惠互利吧。” 第165章 小旅馆 陆离与胡青涯沿着漆黑的乡间土路往回走,远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就在快要接近车子时,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中,那辆面包车上原本只是浓重沉寂的死气,此刻竟开始剧烈翻涌,隐隐透出怨毒与暴戾的墨黑鬼气。 这是逝者魂魄即将化为厉鬼的征兆! 与此同时,那面包车的侧滑门发出“哒、哒、哒”的轻微撞击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推开它! 然而,车门却纹丝不动。 陆离看得分明,之前胡青涯“不小心”洒落在车旁地上的那些糯米,以及车门缝隙处一些不起眼的朱砂痕迹,此刻正彼此呼应,散发出毫光,化作几条无形的灰黑色死气锁链,将车门从外面牢牢锁死!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得淡漠,面无表情,拿着手中的拂尘断竹抬起,墨黑的鬼发尘尾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一股森然的鬼气开始凝聚—— 他准备按自己的方法净化这两个即将厉鬼化的魂魄。 但胡青涯的动作更快。 只见这个相貌丑陋的汉子一个箭步上前,脸上那乐呵呵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看到那翻涌的鬼气和震颤的车门,他只是寻常地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在他靠近的瞬间,陆离清晰地看到,胡青涯头顶三尺之处,那座由死气凝聚莲台虚影开始旋转,散发出一种温和厚重,能抚平一切怨念与焦躁的磅礴气息。 那原本躁动不安、即将蜕变的死气,在这股温和力量的冲刷下,迅速平复了下去,重新变得沉寂,那丝危险的鬼气也悄然消散。 车门也不再发出异响。 陆离见状,收敛了气息,拂尘恢复平静。 胡青涯这才伸手,看似随意地一抹车门边缘,那些无形的死气锁链悄然散去。 他拉开车门,乐呵呵地对着里面说道:“哎呦,等急了吧?对不住对不住!” 陆离也顺势坐回了副驾驶位。 刚一进去,就听到后座那个金发女孩没好气地抱怨道:“哎!师傅你跑哪儿去了啊?!去了那么久!还把车门锁了!我们都快闷死了!还以为你把我们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了呢!” 她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也拿着矿泉水瓶,跟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不满和后怕。 胡青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笑着解释,语气自然无比:“嘿,瞧你说的!我哪能啊!刚才不是送那个腿脚不方便的李老哥回家嘛! 你们是没看见,那路黑的,他一个人瘸着腿怎么走?我就搭了把手,送他到村口。 看你们睡得正香,就没吵醒你们,是吧,陆后生?” 他朝陆离努了努嘴。 陆离配合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简短地“嗯”了一声。 那金发女孩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确实漆黑一片,荒凉得很。 又回想了一下,之前坐在旁边的那个建筑工大叔好像腿上是缠着绷带,模样也挺老实憨厚的。 她撇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依旧嘟囔着:“那下次你要下车也得跟我们打声招呼啊师傅!吓死人了!把我们锁车里,门又打不开。 你们看,这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想打电话都打不出去!” 说着,她还把自己那台屏幕一直处于息屏状态的手机晃了晃。 陆离透过车内后视镜,目光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钟,那里只有一条精致的红色项链。 他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平静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 胡青涯一边开车一边笑呵呵地道歉:“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一定注意!光想着助人为乐了,没考虑周全,吓着你们了……” 车辆继续平稳行驶,悬挂在后视镜下的那个老旧铜制风铃再次发出了清脆空灵的“叮叮当当”声。 在这带铃声中,后座的两位乘客眼皮又开始打架,呵欠连天,没过多久,便再次歪着头,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车内重归寂静。 这时,胡青涯轻轻地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怜悯,或许还有对年轻生命消逝的无奈。 他再次开口,用一种更低,仿佛吟唱给道路听的调子,哼起古老的俗语: “……阳人赶路,阴人归乡;山神土地,各有各忙;莫问来处,莫拦归途……——行方便咯!” 随着他的吟唱完毕之后,一丝带着安抚与庇护意味的黑色死气从他身上弥漫而出,轻轻覆盖在陆离身上。 陆离体内那又开始蠢蠢欲动的晦气,竟被这股死气却异常平和的力量暂时安抚了下去,重新变得蛰伏。 陆离看了一眼专注开车的胡青涯,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真正开始闭目养神。 有这个“尊者”在身边,似乎连倒霉都能暂时休个假。 面包车在寂静无人的夜路上,不疾不徐地又行驶了许久许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公鸡报晓声! “喔,喔喔——” 这声充满阳气的啼鸣之后,后座沉睡的两人身体同时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金发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问:“师傅……到哪儿了?快到了吗?” 胡青涯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才刚刚露出一点点金边,晨曦驱散了部分黑暗。 他乐呵呵地回答:“快了快了!咱们跑了一天一夜了,大家都累了吧?前面有个小旅馆,咱们休息一下,洗把脸,吃口热乎的再出发,怎么样?” 那女孩闻言,似乎悄悄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眉头微微皱起,似乎隐约闻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太好的味道,连忙点头: “好啊好啊!是得休息一下,洗把脸透透气……” 胡青涯又看向那个拿着矿泉水瓶、话不多的年轻男人:“何小哥呢?要不要也休息一下?” 那位被称为“何小哥”的年轻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简短地回答:“听师傅的。” 于是,趁着阳光尚未完全普照大地,胡青涯将面包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家开在路边、看起来十分偏僻陈旧的小旅馆门口。 旅馆的招牌歪歪扭扭,灯光昏暗,在这种地方营业,生意可想而知。 陆离睁开眼,目光在这家旅馆上停留了几秒钟,灰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金发女孩一下车,就被清晨的微光激得“哎呀”一声,抱住了手臂,跺脚道: “嘶……这什么鬼天气,早上怎么还这么冷飕飕的?” 她赶紧小跑着冲进了旅馆门厅的阴影里,似乎那里更暖和。 胡青涯锁好车,接话道:“是啊,如今这天气是越来越怪了,一会刮风下雨,一会又突然降温升温的,没个准头咯。” 他像是在抱怨天气,又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那位何小哥也默不作声地快步跟了进去。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包车,也转身,步入了这家“小旅馆”。 第166章 旁门左道 这家小旅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敷衍。 进门就是一个勉强算是门厅的空间,兼做“前台”,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粗略看去,旁边似乎只有寥寥三四扇房门,因为房子空间太小,所以空气有点沉闷。 胡青涯极其自然地绕到那简陋的木制柜台后面,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拍了拍柜台上的灰尘,乐呵呵地对那两位乘客说道:“钟点房,休息两小时,十块钱一位哈!” 那金发女孩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夸张地叫道:“啊?!十块?!就这地方?! 师傅!你让我们休息就是来你这破旅馆啊?你又开黑车又当旅店老板?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这么小这么破还收钱?” 她一脸“你这是在抢钱”的表情。 旁边那个拿着矿泉水瓶的男青年倒是没什么反应,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胡青涯笑着接过钱,一点也不尴尬,摆手解释道:“嘿嘿,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嘛!都是混口饭吃,兼职一下,赚点辛苦钱,补贴油费哈!” 陆离则静静地站在门口,那双淡漠的灰眸眯起,仔细地打量着这间旅馆的一切—— 斑驳的墙壁、上个世纪的风景挂画、前台还有一天台布满灰尘,屏幕漆黑仿佛从未通过电的老式电视机…… 种种细节都透着一股不协调的怪异感。 这时,胡青涯从前台下面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走到旁边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递给金发女孩和男青年: “来来来,跑了一夜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离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从那杯水里,他再次闻到了那股绝不该出现在饮用水里的味道,浓郁的丁香和樟木混合草药气味。 他想了一下自己之前背过的一些书籍,回忆起了它们的作用。 防腐。 然而,那金发女孩似乎毫无所觉,她接过杯子,还嘟囔了一句:“这水总不能再收钱了吧?” 得到胡青涯否定的答复后,她仿佛真的渴极了,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杯气味怪异的水喝了个干净。 旁边的男青年也是如此,沉默地接过,一口饮尽。 喝完“水”,胡青涯从钥匙串上取下两把样式非常古朴,甚至像是老式铜锁钥匙的玩意儿,分别递给他们,指了指旁边狭窄走廊里的两个房间门: “201,202,你们先去洗漱休息一下吧,到时间了我叫你们。” 金发女孩接过钥匙,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又嫌弃地皱了皱眉:“这钥匙怎么黑乎乎的,沾的什么呀?墨水呀?……” 胡青涯面不改色地笑着解释:“嘿,老钥匙了,用的时间长,沾了点锈和灰尘,没事,能打开门就行。” 胡青涯依旧是那套说辞:“老物件了,用的久了都这样,擦擦就好,擦擦就好。” 女孩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和何小哥一起,各自拿着钥匙,走向走廊里各自的门牌号,开门进去“洗漱休息”了。 陆离始终沉默地坐在门厅那张塑料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砰”、“砰”两声,两个房间的门都被从里面关上之后。 胡青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与坐在那里的陆离目光对上。 一瞬间,整个“旅馆”的景象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剧烈地晃动起来。 陆离眼前的景象开始飞变化。 那歪斜的收银台变成了一张陈旧的香案,上面摆放的不是登记簿,而是线香、烛台和几本泛黄的命簿。 那上了岁月的挂画变成了一张*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箓;墙上挂着的钥匙变成了墨斗;老式电视机变成一个积满香灰的香炉;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管变形,成了蒙尘的白纸灯笼,散发出惨淡微弱的光芒。 之前金发女孩和何小哥喝下水的饮水机,在他们眼中已然变成了散发药味的褐色液体罐子,底下甚至还有未化开的草药残渣。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这间狭小的旅馆就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旅馆,分明就是一个年代久远,设施简陋的义庄。 走廊深处那两扇门后,也根本不是什么房间,而是两具刷着暗红色油漆的棺材。 金发女孩和何小哥正毫无所觉地躺在其中,手里拿着墨斗,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们周身缠绕着平和的死气,和那杯防腐药水一起,正在缓慢地发挥着作用,维持着他们最后的体面。 维持这“旅馆”外形的所有死气,此刻百川归海,尽数收敛到了胡青涯的体内。 他头顶那座死气莲台的虚影更加凝实了一分。 胡青涯走到陆离对面,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真正的木质长凳,他坐了下来,脸上已无之前的市侩笑容,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霜的平静。 他主动开口解释道:“这里……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沿途设置的歇脚点之一。 很偏僻,几乎不会有人来,有些人‘回家’的路太远,白天阳气盛,不好赶路,就得在这里歇歇脚,等晚上再走。 也能……提前做些准备,免得路上……变了样子,没了体面,也不好闻。” 他说的很含蓄,但陆离完全明白,“做准备”指的就是用防腐草药处理遗体,防止腐败。 沉默了片刻,胡青涯正式自我介绍道:“胡青涯,赶尸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补充道:“……算是,‘旁门左道’里的那种吧。” 陆离沉默了一下。 他这一身本事杂七杂八,什么都沾点,实在不好归类。 自己看过的“江湖书籍”里,道家的居多,天桥底下和老钱老周也算学过一点“道理”,自己还穿着道袍,拂尘也都有了…… 道士?自己好像没去拜“山头”,应该不算正统? 修行者?又太笼统。 他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简单说道:“陆离,算是……道家吧。” 然后,他想起了之前傩婆姜青槐也对此也耿耿于怀,便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旁门左道……?之前我遇到过一位傩婆,她似乎也很在意自己被归为此类。这所谓的‘正’与‘旁’,究竟是如何界定的?” 第167章 什么?我也是旁门左道?! 听到陆离直白地询问“旁门左道”的区别,胡青涯脸上露出了和之前傩婆、土地阴神苍游如出一辙的奇怪表情。 他瞪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陆离那双灰眸,甚至还下意识地挠了挠他那头乱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眼神,陆离并不陌生。 之前的姜青槐,还有那个大蛇苍游,在发现他对某些“常识”一无所知时,都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就好像他理所应当知道些什么,而他的无知反而成了最奇怪的事情。 陆离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是真不知道,我算是……嗯,半路出家的那种。” 他还比划了一个“半吊子”的手势。 胡青涯看了他半晌,才说了句:“好吧……” 他咂咂嘴,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这旁门左道具体是咋划分的,其实老哥我也不太清楚。 嗯……听说划分那会儿,我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呢,是我老爹去参加的什么会。 他回来的时候气得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地说自己赶尸赶了一辈子,怎么就成了旁门左道了,还说那些‘黄口小儿’懂个屁……” 说到“黄口小儿”时,胡青涯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下自己老爹当年愤愤不平的语气,但立刻意识到不妥,赶紧“呸”了两声,咳嗽着掩饰了过去。 他顿了顿,收敛了神色,继续说道:“不过,老哥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自己瞎琢磨出一点猜测,也不知道对不对,你就当个参考听听。” 他看向陆离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这双眼睛,应该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吧?” 陆离点头:“能,你身上……功德散微光,死气化莲台。若按佛家的说法,你百年之后,积累的功德足以让你成为一方‘尊者’,受香火供奉。” 胡青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尊者?咱就是个赶尸的粗人,平时也就逢年过节多念叨几句‘菩萨保佑’、‘阿弥陀佛’,能成什么尊者? 死了之后,黄土一埋,骨头烂了能肥地就不错咯!” 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正,回归话题:“我猜啊,大概就是当初那‘执牛耳者’定规矩的时候,划了条线: 凡是修行法子对自身损伤大、显得诡异、或者容易害人伤已的,就被划到了‘旁门左道’里。 而那些堂堂正正、对己对人都有益、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就是‘名门正道’、‘大道’。”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语气也不是很确定,随即又洒脱地摆摆手:“不过现在这世道,谁还在意这个啊?又不是古时候开山立派抢地盘的时候了。” 胡青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在如今那些‘执牛耳者’的规矩下,阴阳有序,那些真正害人的大鬼大妖也少多了,咱们这行当也快走到头咯……”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和期望:“说实话,老哥我还巴不得咱这赶尸一脉,就在我这儿彻底断了传承呢! 让我闺女以后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不用再跟我们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当打交道,不用再和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陆离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回想起傩婆姜青槐,她脸上那狰狞的刺青、体内混乱不堪的杂气,确实是以损伤自身容貌、健康为代价换取力量。 再想到古阿秀,用蛊虫掠夺他人鸿运,最终业力反噬,承受几百年痛苦刑罚。 还有眼前的胡青涯,常年与死气为伴,若非功德化作莲台护体,恐怕早已被死气侵蚀,暴毙而亡。 如此看来,这划分倒也有几分道理……陆离心中暗忖。 随即,他心念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内视己身。 那磅礴浩瀚、森然冰冷的墨黑鬼气正在道袍下缓缓流转,怀里那《白素衣》也在安静的蛰伏,拂尘断竹剑也是一对姐妹的鬼魂化成的……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完了……按胡老哥这说法,我岂不也是妥妥的‘旁门左道’,还是最诡异、最邪门的那种? 别人的“旁门”之气入体,顶多是变得丑陋、痛苦或者短命。 自己这鬼气要是灌入普通人体内,怕是当场就得魂飞魄散直接变厉鬼吧?! 他忽然想到,身边认识的人里,最符合“堂堂正正、对己对人有益”标准的,居然是那个喝酒吃肉,犯浑犯戒的禅宗和尚,李修远。 这个结论让陆离一时有些无言。 胡青涯最后总结道:“所以啊,现在纠结什么旁门左道、名门正道,没啥太大意义。 说白了,大家都是在那位‘执牛耳者’定下的规矩里办事,守着阴阳界限,混口饭吃,顺便……尽量做点好事罢了。” 陆离又想起了那个被多次提及的称呼,好奇地问道:“胡老哥,我也听好几个人提起过‘执牛耳者’,那究竟……是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青涯这次是真的露出了惊讶无比的表情:“你……你真不知道?!” 陆离老实摇头:“我只听一个和尚模糊提过,好像……是道家的某位大人物?” 胡青涯一脸“我真服了”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摆摆手:“唉……你不知道,那可能说明……嗯。你现在还不能知道。” 他挠着头,努力想表达得准确点:“老哥我没啥文化,话说得有点绕,但意思就是,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这事儿……我也不能多说,我只能告诉你一点……”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陆离的眼睛:“那位‘执牛耳者’的眼睛……跟你是一个颜色的。” 陆离一怔:“阴阳眼?” 胡青涯郑重地点头:“对,也是……灰色的。” 陆离沉默了片刻,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好吧,多谢胡老哥解惑。” “客气啥!” 胡青涯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先歇会儿吧,天快亮了,等晚上再送他们上路。” 说完,陆离就有些无语地看着胡青涯极其自然、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具空着的,刷着黑漆的棺材旁,推开棺盖,然后直接躺了进去,还自己把棺盖拉合了一大半,只留条缝透气,没过几秒,里面就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陆离看了看四周阴森森的义庄和另外两具躺着“客人”的棺材,摇了摇头。 他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臂弯中的拂尘断竹轻轻一荡。 几缕墨黑的鬼发无声地将地面的灰尘杂物清扫干净。 接着,更多的鬼发从拂尘尘尾中蔓延而出,在空中飞快地交织、缠绕,眨眼间便编织成了一张舒适的黑色吊床,两端牢牢固定在房梁上。 陆离轻松地翻身躺了上去,吊床微微晃动,鬼发编织的网异常柔软且有弹性。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消化着胡青涯今晚所说的这些话。 关于正与邪,关于旁门与大道,关于那个拥有同样灰色眼睛的“执牛耳者”…… 最后,他脑海里冒出一个有点无厘头的念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鬼气虽然邪门了点,但还是挺有用的,起码,自从有了它,蚊子苍蝇好像再也没咬过我了……’ 第168章 好看吧? 颜安梦迷迷糊糊地从小房间的硬板床上醒来,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她一边揉着发麻僵硬的胳膊腿,一边小声抱怨:“这什么破床啊,硬死了……睡得我腰酸背痛,感觉都要抽筋了……” 她打着哈欠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又小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她凑过去一看,外面天色竟然已经完全黑了。 “哎呀!怎么睡到这么晚了!” 她一下子慌了神,赶紧摸出手机。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空空如也的信号格,以及……没有任何新消息的通知栏。 男朋友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最顶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两天前发的“我快到家啦~”,后面跟着几个撒娇的表情包。 他一直没有回复。 “奇怪……” 颜安梦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毛,心里有些嘀咕:“就算是出差加班,也不可能好几天不看手机吧?难道……项目特别忙?” 她赶紧爬下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外面那个小小的,所谓的“公共卫生间”更是简陋得可怜。 她忍着不适,快速洗漱了一下,看着镜子里有些憔悴但依旧妆容精致的自己,稍微松了口气。 走出卫生间,她看到那个相貌丑陋的胡师傅正在一个小煤炉上蒸着东西,热气腾腾的。 那个半路上车,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道士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安梦立刻气鼓鼓地冲着胡师傅发难:“师傅,你怎么不叫醒我啊!害我一觉睡到这么晚!这都天黑了,咱们还怎么赶路啊!” 胡师傅抬起头,那张丑脸上依旧挂着乐呵呵的笑容,解释道:“嘿,小姑娘,看你睡得那么沉,想着你肯定是累坏了,就没忍心叫醒你,休息好了,精神头才足嘛!” 这时,旁边那个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总是拿着个矿泉水瓶的“何小哥”也从他那个小房间里出来了,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颜安梦还是不太高兴,跺了跺脚:“哎呀!我可是跟家里说好了后天之前一定要到家的,我们那儿有个很重要的活动呢,耽误了怎么办呀!” 胡师傅一边摆弄着蒸笼,一边保证道:“放心吧,小姑娘!我老胡开车稳当,保证按时把你安安稳稳送到家,误不了事儿!” 颜安梦撇撇嘴,走到那个简陋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喝。 凉水下肚,她才感觉舒服了点。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是那个姓陆的年轻道士,他正看着……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红项链? 这条项链是她很喜欢的款式,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着光。 她摸了摸项链,主动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陆道长,怎么了?这项链好看吧?是我男朋友送我的哦~” 想到男朋友,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那陆道长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是挺好看的。” 他顿了顿,问了一个有点突兀的问题:“你……很喜欢你的男朋友?” “当然啦!” 颜安梦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睛都亮了起来:“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本来这次他出差回来,我们就打算正式见家长定下亲事的……谁知道他这一去就好久,消息也不回一个,真是的……” 那陆道长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调说:“那……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谢陆道长!” 颜安梦开心地接下了这份祝福。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发红,算起来都快一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饿也是正常的嘛。 胡师傅听到声音,笑了起来:“嘿,饿了吧?正好,馒头蒸好了,还热了点菜,一起来吃点吧?专门给你们准备的。” 颜安梦本来还想客气一下,说自己可以出去找地方吃,但闻着那淡淡的食物香气,实在抵不住饥饿,便笑着说:“啊?那……那多不好意思啊。” 胡师傅已经招呼着那个何小哥:“来来来,都坐都坐,出门在外,能碰到就是缘分,都是同路人,别客气,一起吃点儿!” 颜安梦这才笑着道谢:“谢谢胡师傅!” 然后在那个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何小哥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也慢吞吞地坐下了。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碗蒸得晶莹剔透的糯米饭,一碟看起来油润咸香的梅菜扣肉,还有一小碗清淡的豆腐汤。 味道闻起来……还不错,就是感觉有点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吃红白事的味道,有种怀旧的感觉。 胡师傅摆摆手:“没事儿,举手之劳。” 颜安梦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糯米饭很软糯,梅菜扣肉肥而不腻,豆腐汤清淡暖胃,她吃得很满足。 她注意到旁边的何小哥也端起了碗,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眼神有些发直,好像没什么胃口似的。颜安梦都快吃完了,他才吃了不到一半。 她奇怪地看了看胡师傅和陆道长,问道:“胡师傅,陆道长,你们不吃吗?” 胡师傅笑着指了指旁边:“我们早就吃过了,你们吃你们的。” 旁边的陆道长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吧。” 颜安梦没再多想。 她吃完后,看着何小哥终于慢吞吞地吃完了那点饭,然后立刻又拧开他那个几乎不离手的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颜安梦忍不住提醒道:“喂,何小哥,刚吃完饭就猛灌冷水,对胃不好哦,而且这样容易血糖飙升,会得糖尿病的!” 何小哥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没事。” 颜安梦撇撇嘴,心想:好心当成驴肝肺,不管你了。 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男朋友和爸妈都没有回复消息。 她嘟囔着:“真是的……山里信号也太差了吧……爸妈也没看到我报平安的消息吗?” 她感觉那道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还是陆道长?他又在看自己? 颜安梦心里嘀咕,赶紧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粉饼小镜子,仔细照了照。 妆容保持得还行,就是睡了一觉少了点水润之色,她赶紧补了点水。 这道长老看我干嘛?难道……是本小姐今天格外漂亮?让他起还俗心? 她心里忍不住有点小得意,偷偷瞥了那道长一眼,可惜对方已经移开了目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等何小哥喝完水,胡师傅便开始收拾东西,吆喝着:“好啦好啦,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继续赶路咯!” 三人再次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颜安梦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旅馆,门还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好奇地问:“胡师傅,你不锁门啊?不怕丢东西吗?” 胡师傅发动车子,呵呵一笑:“嘿,有啥好锁的?里面就几张破床板,谁爱偷谁偷去,开着门,万一再有像你们这样需要歇脚的人,也能进去对付一宿,算是积点德吧。” 颜安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哦……师傅你还真是个好心人呐!” 胡师傅哈哈一笑:“小姑娘嘴真甜!不过恭维我也不会给你打折的哈!” “切!” 颜安梦假装生气地扭过头,继续摆弄她那还是没有信号的手机。 她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一直很沉默的何小哥,在上车前,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敞开的旅馆门时,眼神极其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有留恋、挣扎、不安…… 最终所有神情都化为一片死寂的茫然。 他低下头,像之前一样,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面包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再次驶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颜安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漆黑山影,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家,快点收到男朋友的回信。 第169章 农药 面包车驶离那间充当义庄的小旅馆的时候。 陆离透过车窗,目光扫过义庄内部。胡青涯之前焚烧金银纸钱的铜盆里,似乎还有几点纸钱的边角没有完全燃尽,残留着些许火星和黑边。 他心念微动,一缕墨黑鬼发悄无声息地从拂尘尘尾中探出,掠过虚空,触及那几点残存的火星。 “嗤……” 极其轻微的几声细响,那几点火星彻底熄灭,化作一小撮真正的灰烬。 几乎就在同时,后座那个名叫颜安梦的金发女孩突然打了个饱嗝。 “嗝。”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女孩瞬间羞红了脸,赶紧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手机屏幕里,声音细若蚊蚋的解释道:“呃,吃……吃太饱了……” 胡青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哈哈笑着调侃道:“嘿,看来咱老胡的手艺还不赖?粗茶淡饭也能让姑娘吃撑咯?” 颜安梦把脸埋得更低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都红透了。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行驶了一段路,悬挂在后视镜下的铜制风铃再次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了清脆空灵的“叮叮当当”声。 铃声回荡中,后座的颜安梦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迅速耷拉下来,脑袋一歪,靠着车窗再次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然而,这一次,旁边那个一直拿着矿泉水瓶的何小哥,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也显露出了极强的困意,身体摇晃,眼神迷离。 但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痛苦挣扎的神色,他的手颤抖着,哆哆嗦嗦地从自己外套内侧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根东西。 那赫然是一根长约三寸,锈迹斑斑大铁钉。 看那样式和粗细,是用来钉棺材盖的长钉,他不知他是何时拿到了这东西。 陆离一直在闭目养着神,但就在何小哥掏出那枚棺材钉,他轻轻甩了一下手中的拂尘, 几缕墨黑鬼发,瞬间从座椅缝隙中探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何小哥的脖颈、手腕等要害之处,只要他再有异动,立刻就能将其彻底绞杀。 然而,令陆离意外的是,何小哥那却只是低吼一声,竟然举起那枚锈迹斑斑的棺材钉,狠狠地朝着自己的大腿扎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也没有鲜血喷溅。 铁钉穿透了裤子,却仿佛扎进了一块失去弹性的橡胶里,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声。 何小哥的身体抖了一下,但那并非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源于认知被颠覆的恐惧和茫然。 他低头,看着那根扎在自己腿上的铁钉,感受着那毫无痛楚、毫无血液流出的诡异触感。 先是迷茫,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 随即,一种令人窒息的明悟和绝望缓缓爬上他的脸庞。 最后……何小哥所有的表情都化作一种释怀与悲伤。 他……猜到了。 陆离默默地收回了蓄势待发的鬼发。 直到这时,开车的胡青涯才通过后视镜注意到后面的异常动静。 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轻声道:“唉……你这又是何必呢?安安稳稳睡一觉,到家了不好吗? 现在……难受了吧?” 风铃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何小哥沉默地将那根铁钉从自己腿上拔了出来,陆离这才看清,那铁钉上果然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何小哥的声音干涩中带着一种死寂的平静:“是啊,很难受……比喝下那瓶东西的时候……还要难受……” 随着他的话语,他手中一直紧握的那个“矿泉水瓶”,形态开始扭曲、变化,最终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一个贴着骷髅头警示标志的深褐色农药瓶。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惨白干瘪,嘴唇发紫,眼球微微凸出,上面布满了痛苦的血丝。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嘴角甚至隐隐有白色的沫子痕迹,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极致的痛苦折磨。 那是农药侵蚀内脏时带来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怕回忆,那是在漫长煎熬中死去的惨状。 胡青涯的叹息声更加沉重,他试图再次调动那灰黑色的平和死气,涌入何小哥体内,想让他重新回归安宁的“梦境”,平静的走完最后一程。 但何小哥却再次举起了那根铁钉,朝着自己的另一条腿作势欲扎。 他竟想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能带来安宁却也掩盖真相的死气。 就在这时,陆离的鬼发再次出动,缠住了他举起铁钉的手腕,让他无法再伤害自己。 胡青涯也停下了输送死气,他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着何小哥,语气复杂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的‘安魂’和‘息神’……按理说不该出岔子才对。” 何小哥被鬼发束缚着手腕,却没有挣扎。 他低着头,声音空洞地回答道:“我……有个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默默地数自己的心跳,六十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能让我清醒,确认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是今天‘醒来’后,我也数了。 可我听不到心跳声;也感觉不到呼吸……摸不到脉搏……皮肤是冷的…… 甚至,你给喝下去的‘水’,又苦又涩,还带着丁香和樟木味。 我记得这是防腐的吧……” 他一点点列举着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以为自己还活着的幻象。 他最后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直到……直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之后…… 我才发现,我一直喝的……根本不是什么矿泉水。 是……是这个啊……” 他晃了晃那个可怕的农药瓶。 虽然没有痛觉,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腹部,身体微微痉挛,仿佛又一次体验到了那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只是再也流不出一滴冷汗。 胡青涯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忍。 他再次尝试缓缓渡入一丝能安抚情绪的死气,却被何小哥用力地摇头拒绝了。 “别,胡师傅,别让我忘记……” 何小哥的声音带着哀求,却又异常坚定:“这痛苦,是我自作自受…… 就让我……带着这份痛苦走吧。 起码这能证明,我曾经……真真切切地……活过。” 胡青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车速,引擎发出更为沉闷的轰鸣,想尽快将这位“乘客”送达终点,结束这漫长的煎熬。 陆离也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束缚他的鬼发。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何小哥偶尔因为回忆起生前痛苦而发出的吸气声。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着,目光迷茫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和熟悉的街景。 直到某一刻,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就……要到了吗?我、好像认得这条路……” 胡青涯沉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嗯,快了,你……就快到家了。” “家?” 何小哥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脸上露出茫然,他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我……哪还有家啊?” 第170章 好人 面包车最终停在了一片远离人烟的荒草丛中。 夜色浓重如墨,四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三人依次下车,他们在黑暗中都清晰视物,无需额外的光源。 何乐成的动作显得异常僵硬,他几乎是挪下车门的。 胡青涯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他却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帮助,自己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茫然地环顾着这片完全陌生的荒野。 胡青涯见此,没有再强求,他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就不用假装了。 于是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糯米,仔细地洒在面包车周围,又用手指蘸了些暗红色的朱砂,在车门把手和内壁上画下几个符号。 他口中低声吟唱着一段安魂的民谣:“……车马暂歇,灵柩永固;邪祟不侵,百无禁忌!” 在陆离的视野中,随着他的吟唱,那些洒落的糯米和朱砂符文中升腾起灰黑色死气,这些死气迅速交织凝聚。 它们化作无数条锁链,将整辆面包车牢牢捆缚,最后在车门处形成一个死气构成的巨大锁头,彻底将车厢内外隔绝。 这是防止车内的归乡人受到外界干扰,也是防止她的死气外泄惊扰生灵。 做完这一切,胡青涯才示意陆离跟上。 何乐成走得很慢,他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熟悉的景物。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迷茫,这片土地与他记忆中的家乡相去甚远,或者说,家乡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怎么了?” 胡青涯上前轻声问道。 何乐成茫然地摇头,声音干涩:“……找不到……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你父母呢?” 胡青涯问。 “小时候……就没了。” 何乐成的回答很简单。 “家呢?老房子还在吗?” “没了……一场大火……烧垮了……” “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 何乐成的声音低不可闻。 这些个答案让陆离和胡青涯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悲悯与共情。 何乐成继续机械地向前走着,像一具失去方向的提线木偶。 他们三个走过的地方,连最胆大的夜行动物都噤若寒蝉,缩回巢穴。 他在山野间徒劳地转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记忆中父母的坟冢。 悲哀笼罩了他,他想哭,却发现自己连流泪的能力都早已失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茫然四顾 陆离发现自己最近的叹息,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走上前,对何乐成和胡青涯说道:“我来吧。”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口袋里的五帝钱,却摸了个空,才想起五帝钱已化作了拂尘的一部分。 他握住臂弯的拂尘断竹剑,心念一动,将一股精纯的鬼气注入其中。 “嗡!” 拂尘那墨黑的尘尾无风自动,其上镶嵌的古铜钱虚影骤然亮起! 下一刻,十几枚凝实无比、闪烁着幽冷青铜光泽铜钱虚影凭空浮现,悬浮在半空中,这些铜钱并非幻觉,而是蕴含了力量的实体,连胡青涯和何乐成都能清晰地看到。 陆离面无表情,手腕轻轻一抖。 “叮叮当当——!” 十几枚鬼气铜钱如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然后四散飞落,掉在周围的草丛土地上。 然而,其中三枚铜钱却并未落地,而是滴溜溜地旋转着,朝着半山腰的一个方向缓缓飘去。 “跟上。” 陆离淡淡道。 三人跟着那三枚引路的鬼气铜钱,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半山腰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 这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只有在拨开乱草后,才能勉强看到两个几乎被风雨抚平,长满了杂草的低矮小土堆。 没有墓碑,没有供品,荒凉得令人心酸。 何乐成怔怔地站在这里,看了很久。 仿佛透过这荒芜,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模糊画面。 最终,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这里……就是我以后的家了吗?。” 陆离看着这片荒坟,心中感慨,低声道:“心安处,便是家。” 胡青涯也叹息着开口,声音变得格外温和:“还有什么没了结的心愿吗?或者……有什么不甘?有什么放不下的?都可以说说。” 陆离也看向他。 一个会选择自我了断的人,心中必然有着难以承受之重。 何乐成回过头,看着这两位送他回家的“高人”,沉默了许久,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我爸爸妈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守规矩,要善良,要做好事,不能做坏事…… 她教我要把吃的不能浪费……教我看到老人摔倒要去扶……教我有能力就要帮助别人……” 他列举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往事,语气平静,却透着苍凉: “但他们不知道,就是因为教了我这么多……所以他们就没把我教‘好’…… 没教会我怎么在这个世道上……保护好自己……”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那个空荡荡的农药瓶上。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某些痛苦的回忆。 胡青涯闻言,脸色一沉,声音斩钉截铁:“不!他们教得很好!” 陆离也缓缓点头,语气平静:“你父母教出了一个君子,一个好人。” 何乐成呵呵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释然。 他松开了手,那个虚幻的农药瓶掉落在地,化作青烟消散。 “至于我怎么死的……”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几个女的污蔑我偷拍了她们,占了她们便宜…… 我争不过,也辩不清,她们闹到我公司,把我送进了派出所…… 我赔光了我这些年攒下,本想回家重新起房子的所有积蓄,工作也丢了…… 她们不知道我为了这碎银几两,甚至都没回来给他们扫过墓,就为了那几百块的全勤……” 他抬起头,那双流不出眼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陆离和胡青涯,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孩子:“我是不是……很懦弱?活得,很失败?” “绝不是!” 陆离和胡青涯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 陆离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选择结束不是懦弱,是你对他人的善良,你到死都没起过害人之心,你是个好人,错的是她们。” 何乐成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他喃喃道:“罢了罢了……死都死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一旁的胡青涯沉默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手指飞快地点开那个微信群,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显然是想动用他的“关系”,查清那三个女人的身份,为何乐成讨还一个公道。 然而,就在他刚打出“何乐成”三个字时,一缕墨黑的鬼发探出,轻轻按熄了他的手机屏幕。 胡青涯一愣,看向陆离。 陆离面无表情,声音冰冷:“你那样做,最多让她们进去蹲十几年,太便宜她们了。” 说完,在胡青涯惊讶的目光中,陆离从怀里取出了那本素白森然的《白素衣》! 书册出现的瞬间,一股难冰冷死寂的气息弥漫开来,胡青涯感觉头皮发麻,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陆离无视了胡青涯的反应,目光看向何乐成,问道:“你在哪里出的事?那三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何乐成似乎被那本书的气息所慑,下意识地回答:“远陶乡……她们叫,孙以珊,田寻真,陈代曼。” 陆离以指代笔,鬼气为墨,一笔一划地在那素白的书页上,刻下了这个地名和三个名字。 写完,他合上书,看向何乐成,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的公道,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何乐成怔怔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极其虚幻的笑容:“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随后,他转向胡青涯和陆离,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如同梦呓: “谢谢你们送我回家……胡师傅,陆道长你们真是个好人啊…… 我该回去了,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呢……”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原地,一具干瘪苍白,保持着痛苦蜷缩姿态的尸体显现出来,直直地向地面倒去。 几缕鬼发无声蔓延,托住了这具饱经苦难的躯壳。 陆离眼神一凝,目光扫过地面的荒草。 那些杂草瞬间纸屑化,纷纷扬扬地飞舞汇聚,眨眼间凝聚成一口单薄却完整的白纸棺材。 陆离操控鬼发,小心翼翼地将何乐成的遗体放入纸棺之中。 胡青涯看着这一幕,对着陆离,再次竖起了大拇指,眼神复杂,有敬佩,也有凛然。 他走到何乐成父母那荒芜的坟旁,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地面。 磅礴的死气迅速钻入地下,无声无息地挖掘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墓穴。 两人沉默着,将承载着何乐成的纸棺放入墓穴,又一捧土一捧土地将其掩埋,堆起了一个新的、同样不起眼的小土堆。 三个土堆并排而立,陆离透过黑暗看到了年轻的父母还是一如既往的牵着孩子的手。 他隐约间听到了那父母在教导着那个小男孩,他们说:长大要做个好人呀~ 那男孩坚定的点头:我长大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 陆离灰眼半阖,幻象随风消失,他们又沉默的下了山。 第171章 不过桥 二人回到车子边上,发现那金发女孩还在沉睡之中,没有试图打开“车门”。 胡青涯快走两步,用脚踢了一点泥土,掩埋了散落在地上的糯米。 二人绑好安全带之后,车子才重新启动,碾过荒草,驶回颠簸的国道。 颜安梦歪靠在座椅上,还在陷入了昏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呼吸只是机械的上下起伏,没有呼气也没有吸气。 胡青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劝诫: “陆老弟,你……真打算去远陶乡?去给何小哥讨那个公道?” 陆离的头靠着椅背,闻言,灰色的眼珠转动,视线落在胡青涯那有道伤疤的侧脸上。 “对。”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做了亏心事,吸人血肉活得光鲜,总得付出代价。 善良的人变成鬼也依旧不忍伤害别人,那就由我这个不算善良的人来讨。”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胡青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阅尽生死后的复杂情绪: “那么,你就又会沾上因果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按常理,那或许就是她们命里该有的运数,命不该绝于此事……” “不。”陆离打断他,语气淡漠却斩钉截铁。 “她们的命,已经改了,从她们用谣言逼死何乐成,并且在我见证了他的消散之时,就绝了,因为他碰到了我。”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反问了一句: “至于因果?胡老哥,你怎么就认定,何乐成碰到了你我,不算是他命里该有的因果呢?” “若他只碰到你,你或许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人’的层面上,费些周折,替他讨一个阳世的公道,让她们受律法制裁,吃十几年牢饭? 也可能还不用,因为法不责众。” “而他碰到了我。”陆离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就在另一个层面上,用我的方式,讨一个‘公道’,这难道不也是因果循环的一部分?” 胡青涯还想说点什么,他侧过头,但瞥到了陆离的灰眼之后,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终也只是重新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将油门稍稍踩深了一些。 破旧的面包车在夜色中加速,引擎轰鸣。 陆离闭上眼,他体内蠢蠢欲动的晦气再次试图翻涌,却被身旁胡青涯体内那座由死气莲台散发出的平和力量无声地抚平、压制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后座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颜安梦被颠簸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有些僵硬的手臂和脖颈,动作滞涩,茫然地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 “胡师傅……”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哪里了?快到了吗?” 胡青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快了快了,再跑个一天多,就到你家乡了,小姑娘。” 颜安梦“哦”了一声,稍稍安心。 她从小包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小梳子,下意识地开始梳理那头灿烂的金色长发。 梳了几下,她忽然动作一顿,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哎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梳子上沾着的,明显比往常多出好几倍的金色发丝,脸上露出惊讶和小恐慌。 “我怎么掉这么多头发啊?”她语气委屈又生气:“是不是那无良商家给我用的是便宜劣质的染发剂啊!伤发根了?!” 她气鼓鼓地拿起那部始终没有信号的手机,手指哒哒哒地在息屏的屏幕上戳点着,似乎想在深更半夜立刻给那个黑心商家发去一连串的差评投诉。 陆离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 他看到那部套着可爱卡通手机壳的电话,壳子的边缘似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 他的视线又掠过她白皙脖颈上戴着的那条颜色异常鲜红的项链。 他沉默着转动念头,一缕精纯而温和的鬼气自他道袍下悄然分出,拂过颜安梦的发梢,融入那些即将脱落的发丝之中,暂时维系住了它们虚假的生机,让它们不再继续掉落。 胡青涯干笑两声,试图安慰:“小姑娘家掉点头发正常的,还能再长嘛。 不像你胡大叔我,这头发掉了,那可就是真掉了,再也长不回来喽!” “那也不行!”颜安梦显然没被安慰到,依旧心疼地看着梳子上的金发:“我花了那么多钱染的,这才多久啊,就掉成这样!就得给差评!必须差评!” 但她终究没能把她的“愤怒”发送出去,屏幕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信号格。 她泄气地把手机扔回口袋,愈发烦躁:“这破手机!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老是没信号,真是气死我了!” 胡青涯和陆离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奈的悲悯。 又行驶了一段,胡青涯缓缓将车驶离主干道,停在了一条宽阔河流的岸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更加偏僻,杂草丛生,远处有一座大桥横跨河面,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但他们所在的位置,只有荒草和寂静的流水声。 车停了,颜安梦疑惑地探头:“怎么了,胡师傅?车坏了?” 胡青涯指了指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桥,乐呵呵地说:“没坏,是前面有桥啊。” “有桥怎么了?”她更不解了:“开过去不就行了?” “哎,那桥啊,要收过桥费的。”胡青涯煞有介事地摇头,表情夸张:“很贵的哦!特别贵!” 颜安梦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似的:“哦~胡师傅,你又想让我平摊费用呀?直说嘛!” “不是不是。”胡青涯连忙摆手,笑着:“主要是那桥……咱们这车可能不太方便过去。 咱们换个法子,坐船渡河怎么样?自己渡河,还能抄近路,减少很多路程呢!” 他指了指黑黢黢的河面和对岸:“放心,小姑娘,过桥费我就不收你的了!而且我跟你说,我在对岸还藏着另一辆车呢,保证不耽误你回家!” 颜安梦将信将疑,嘟囔着:“怎么这么麻烦呀……”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那灯火通明、看似畅通无阻的大桥,又看了看眼前黑灯瞎火的荒凉河岸,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和自己无法理解的不情愿。 胡青涯已经下了车,口中哼起一段民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归家的人儿不过桥,桥是阳关道,魂走独木梢;渡船悠悠回家乡,河水潺潺忘烦恼……” “过了那金桥银桥,可就……再也找不着回家的门喽……” 他的歌声飘散夜风里,陆离听着若有所思,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大桥,随后才收回目光,跟着前面领路的胡青涯走。 第172章 莫怪莫怪 胡青涯走在最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制风铃,用细绳系在腰间。 他每一步踏出,那风铃便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能在这安静的河岸传出很远,仿佛是在指引着什么。 颜安梦跟在他身后,金色的长发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黑黢黢的河水和对岸遥远的灯火,脚下踩着湿滑的泥草,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陆离沉默地跟在最后,拂尘搭在臂弯,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走了一小段,颜安梦忽然捂住了肚子,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脚步也慢了下来。 “那个……胡大叔,陆道长。”她声音小小的:“我……我好像有点饿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岸边那些早已熄灯沉睡的民居,眼神渐渐有些发直,嘴里喃喃道: “不知道这村子里……有没有小超市或者商店还开着门……我去买点东西吃吧?肚子空得好难受……” 走在前面的胡青涯脚步一顿,腰间的风铃“叮铃”一声骤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吓了颜安梦一大跳。 “哎呀!”她捂住耳朵,抱怨道:“胡大叔,你这风铃好吵呀!” 胡青涯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仿佛没听到她的抱怨,只是关切地问:“哦?小姑娘肚子饿了?” 颜安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手指还指着那些黑灯瞎火的房子:“嗯,突然就好饿……想去找点吃的。” 胡青涯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说道:“嗨,这种小地方,哪有什么二十四小时开的超市商店啊,天还没亮,大家还在梦中呢!” 说着,他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三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包”,递了过去。 “饿得快说明小姑娘你消化好,是好事! 来,大叔这儿还有点干粮,先垫吧垫吧肚子。 等天亮了,咱们到了对岸镇上,大叔请你吃热乎的早餐!” 颜安梦看着那面包,犹豫了一下:“啊?大叔你的食物吗?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吃吧,”胡青涯开玩笑地说:“不是免费的哦,算你钱的,到时候一起结!” 或许是实在饿得厉害,颜安梦没再推辞,接过面包,说了声“谢谢大叔”。 便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卡巴卡巴”地吃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急促。 然而,在陆离的阴阳视野里,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胡青涯从怀中掏出的,分明是三根细细的、暗黄色的供香。 只见他手指一抖,一缕精纯的灰黑死气涌入香中,那三根香瞬间被点燃,散发出袅袅青烟,递到了颜安梦面前。 而颜安梦则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异常,呆呆地接过那三个“面包”,贪婪地吸食着香火散发出的青烟与灰烬。 那三根香以极快的速度燃烧殆尽,化作残渣掉在地面,又被风吹到了江里。 “吃饱啦!”颜安梦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那双原本直勾勾盯着岸边人家的眼睛也重新变得灵动起来,不再提及去买东西的事情。 “吃饱就好。”胡青涯笑眯眯地点点头:“那咱们就接着走咯!” 三人又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来到一处芦苇丛生的地方。 胡青涯拨开茂密的芦苇,从里面拖出一条小小的、极为简陋的竹筏。 那竹筏显然有些年头了,竹竿泛着深沉的黄褐色,边缘甚至有些发黑,绑扎的绳索也显得陈旧,整体透着一股被河水长久浸泡后的沧桑感。 颜安梦看着这简陋的竹筏,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和担忧:“胡大叔……这、这竹筏还能坐人吗?看起来都快散架了…… 我们上去会不会掉水里啊?我可不会游泳!” “安心吧小姑娘,”胡青涯拍了拍竹筏,发出沉闷的声响:“老伙计了,稳当着呢!我撑这筏子比开车还熟练,保证平平安安送你到对岸。” 他率先站上竹筏,竹筏微微下沉,晃了几下便稳住了。 他伸手,将犹豫的颜安梦拉了上来。陆离则无声无息地轻轻一跃,落在竹筏尾部,身形稳如磐石。 胡青涯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用力一撑岸边,竹筏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河岸,滑向乌沉沉的河心。 他口中低声吟唱着什么,声音模糊,只有近处的陆离能听清几句:“……竹篙点水莫回头,一篙送过忘川口;此去归家路迢迢,水路茫茫尽逍遥……” 颜安梦的注意力果然被流动的河水和身下晃动的竹筏吸引了,她小心翼翼地蹲坐着,好奇地看着竹筏破开的水纹,似乎真是第一次体验,暂时忘记了害怕和抱怨。 此时,天色比之前又亮了一些,河面上能见度稍高。 远处,已有早起的渔人驾着小船,在江上点起灯火,开始撒网捕鱼。 “嘿呀!嘿呀!”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其中一艘渔船上的几个渔民正在合力收网,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偶然抬头,忽然惊讶地指向河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你们看!那是不是个竹筏?上面好像还有人!” 其他人闻言望去,果然看到昏暗的河面上,一个没有灯光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若不是远处大桥上的灯光偶尔扫过水面,映出模糊的轮廓,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几乎难以发现。 “真是竹筏!这年头谁还用这个?而且天都没亮?”另一人惊讶道:“别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要不要过去看看?” 就在他们议论时,竹筏上那个纤细的金发身影,似乎听到了动静,动作极其缓慢、甚至有些僵硬地扭过头,朝着他们渔船的方向“看”了过来。 渔船上那位年纪最大、头发已有些花白被称为“老莫头”的船公,脸色骤然一变,猛地低喝一声:“别看!” 他疾步上前,用力拍打那几个正指着竹筏的后生,声音急切而压抑:“闭眼!都给我闭眼!低头!跟我念—— 水上行舟各有路,无意冲撞莫见怪!阳关大道您自走,阴司水路俺不拦! 走好!走好!” 这些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人,最是敬畏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被老莫头一吼,再想起那无灯竹筏和僵硬扭头的身影,顿时个个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刚才指过竹筏的那几个后生更是腿肚子发软,赶紧跟着老莫头死死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重复那避讳的调子。 那竹筏并未停留,也无任何回应,只是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下游更深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直到那竹筏彻底消失,渔船上的人才敢大口喘气,个个心有余悸。 老莫头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立刻指挥:“快,收网!靠岸!今天不捕了!” 无人有异议。 船靠岸后,老莫头指挥人从船舱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纸钱香烛,就在岸边面对竹筏消失的方向点燃,口中不停地念着:“有怪莫怪,无意冲撞,一路走好,早登极乐……” 纸钱燃烧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渔民们惊魂未定的脸。 有胆大的年轻人颤声问:“老莫头,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老莫头看着飘散的纸灰,眼神复杂,似乎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传闻,最终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些可怜的回家人罢了。 别问那么多了,都记住,回去后用柚子叶水好好洗个澡,门口挂上艾草……这几天都安稳点。” 众人连连点头,再无一人敢多问半句。 第173章 救人 竹筏缓缓漂向江心。 颜安梦好奇地收回望向远处岸边的视线,看着那些渔民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上岸,不再捕鱼,反而点起了火堆烧着什么,还不停地鞠躬念叨。 她歪了歪头,不解地问:“咦?他们怎么不打鱼了?收工这么早吗?” 胡青涯撑着竹篙,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兴许是今天收获够了?或者……家里突然有什么急事吧。” “是吗?”颜安梦将信将疑,总觉得那些人的动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陆离的目光则从那些渔民身上扫过。 在他的阴阳眼中,因为他们和颜安梦对视上了,所以她身上散逸出的,已经沾染上那的细微死气,竟真的被他们焚烧纸钱、鞠躬叩拜、口诵安魂谣的举动给驱散了。 这并非她本意,只是鬼神那无意识的影响。 那一点本足以让那些渔民做好几天噩梦的阴秽之气,竟就这样被民间习俗化解于无形。 陆离本想取出黄泥鬼佛笔,用那一点佛光拂去这点微不足道的纠缠。 这些乡野民俗,汇集了众人的诚心敬畏与特定的仪式,居然真的能产生如此微弱却有效的‘净化’效果? 有用归有用,但太过微弱繁琐,远不如他的鬼气直接有效。 他这个连道经术法都记不住、一身晦气鬼气的人,肯定是用不上了。 竹筏行至江心,水流似乎变得湍急了一些。 突然! “救……救命啊!咕噜噜……救……!” 一阵凄厉惊恐的呼救声伴随着呛水声,猛地从侧前方的江面传来。 那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完全不似人声! 颜安梦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个激灵,她猛地站起身指向声音来源,竹筏随之晃动,焦急地大喊: “胡大叔!陆道长!你们听见没有?有人落水了!在那边!” 陆离眉头一挑,视线扫过自身。 ‘因为自己的鬼气不会在无意识的的外泄了,所以这东西……没看清我是谁?只是看到了生人的生机之气?’ 几乎在颜安梦呼救声响起的同时,另一侧岸边上正在焚烧纸钱、惊魂未定的渔民们却只听到了刺耳的尖啸! 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捂住耳朵,几乎要瘫软在地。 老莫头脸色剧变,嘶声大喊:“快,谁家有大公鸡!快,快去捉来!要见红的公鸡血!快啊!” 几个年轻后生连滚爬爬地冲向村子,不一会儿就捉来一只拼命扑腾的大公鸡。 老莫头接过鸡,手起刀落,鸡脖子被瞬间割开! 公鸡发出最后一声高亢的悲鸣,滚烫的鸡血喷涌而出,被老莫头奋力洒向江岸。 那鲜红的鸡血一接触到江水,竟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沉入水中。 “是水君!是水君讨替身了!”在场的渔民看到这骇人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跪!快跪下磕头!”老莫头嘶吼着,自己先扑通一声跪倒,对着江心连连叩首。 其余渔民也魂飞魄散地跟着跪倒一片,带着哭腔大喊着祖辈传下的民谣: “水君莫怒,水君莫来!香火供奉,送上路财!过往冤魂,自有归处,莫缠生人,速速退开!” 老莫头猛地想起刚才那艘诡异的竹筏和上面的三个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不知道那两位“送人回家”的高人能不能应付这水里的东西,若是他们出了事,这河段往后怕是再无宁日! 他一咬牙,对身边几个还算镇定的小伙子喊道: “操家伙!上船!谁跟我过去看看?!能救则救!” 在场的渔民虽然个个吓得腿软,但听到老莫头的话,还是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强撑着站起来,脸色发白地应和: “我、我们去!” 他们匆忙抄起船桨、鱼叉,跟着老莫头再次跳上渔船,朝着刚才竹筏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竹筏上。 胡青涯也看到了江水里那个疯狂扑腾,若隐若现的男性身影。 他面色一变,就在陆离手腕划动,拂尘即将挥出的瞬间,胡青涯竟抢先一步,猛地踏前,一把按住了陆离的手臂。 “这是可怜人,让我来!”胡青涯低喝一声,语气严肃。 下一刻,他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直接跳入了那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陆离瞳孔骤然一缩,他完全没料到胡青涯会如此奋不顾身,本能伸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了一片水花! ‘该死!’陆离心中暗骂。 他是个旱鸭子,根本不通水性。 没有丝毫犹豫,陆离手臂一挥,臂弯间的拂尘断竹墨黑的尘尾瞬间暴涨! 无数鬼发如群蛇出洞,伴随着空灵的五帝钱碰撞叮当声,极速扎入江水之下,疯狂地向四周扩散,搜索着胡青涯的踪迹! 与此同时,颜安梦似乎被这连续变故和失去了胡青涯的压制,她周身死气盛开,竟要再次向外散逸,试图沾染活物。 陆离灰白色的眼睛冷冷扫了过去,带着鬼神也害怕的威压。颜安梦顿时如坠冰窟,她瑟瑟发抖地抱住手臂,牙齿打颤,随后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了竹筏上。 水下的鬼发疯狂蔓延搜寻,却始终找不到胡青涯的踪迹。 江面之下是一片安静,连刚才那个扑腾的“人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面上除了最初的涟漪,竟再无动静。 陆离面无表情,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寒彻骨。 他身边,空气飘出白纸,耳边传来喜乐,两道纤细却散发着无比恐怖气息的身影悄然浮现。 左侧,一位身着素白汉服,容颜绝美却双眼空洞灰白,黑色长发及腰的女子静静悬浮,周身飘零着无数素白纸屑——正是白素衣。 右侧,站立着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红盖遮面,隐约有虚幻的喜乐唢呐声在她周围奏响,她嫁衣袖子之下,墨黑鬼气翻涌如雾——那是鬼新娘萧满遗留的力量。 无需言语,嫁衣萧满身上磅礴的墨黑鬼气疯狂涌向白素衣,白素衣空洞的灰色眼眸扫过水面,抬起苍白的手掌,向下轻轻一压。 “咔嚓……嗤啦……” 以胡青涯落水点为中心,一大片江水被无形的力量侵蚀,瞬间纸屑化! 浑浊的江水变成了无数飞舞的的纸屑,并且飞速向深处蔓延,纸屑鬼蜮,降临了! 她硬生生在江水中挖出了一个不断向下延伸的、违背常理的空洞! 陆离维持着召唤两位“鬼神”的力量输出,驱使白素衣的纸屑鬼域向下挖掘,搜寻胡青涯。 无数鬼发也顺着这纸屑化的通道急速向下探去。 终于! 深入水下的鬼发传递回一丝抖动,似乎缠绕住了什么。 陆离眼神一厉,毫不犹豫,操控鬼发猛地向上一拉! “哗啦!” 水花四溅。 鬼发卷着两个人影从那个纸屑飞舞的江水空洞中飞了出来,重重落在竹筏上。 正是浑身湿透、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清明的胡青涯,以及他怀中紧紧抱住的一个穿着休闲衣服、面色惨白如纸的青年男人。 纸屑鬼域瞬间消散,陆离接住了掉落的《白素衣》,江水回流,填补了那个诡异的空洞。 白素衣与嫁衣萧满的虚影也悄然隐去。 第174章 好人有好报 陆离的灰眼落在被胡青涯紧紧抱上竹筏的“年轻男子”身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什么刚落水的生还者。 而是一具已经在江底浸泡了些时日的浮尸,皮肤肿胀苍白,呈现出可怕的巨人观,某些部位甚至能看到被鱼虾啃噬过的痕迹,模样狰狞可怖。 然而,此刻这具本该令人作呕的尸身,却被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死气缓缓包裹,流转着。 这股来自胡青涯的力量,如同最细心的敛容师,最大限度地维持着死者最后的一丝体面,模糊了那骇人的细节,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只是溺水昏迷的苍白青年。 这是胡青涯毫不犹豫跳入江水深处,从黑暗和淤泥中亲自背上的“乘客”。 他要送“他”回家。 这份毫不犹豫的投身让陆离沉默。 “谢谢你啦,陆后生。”胡青涯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看向陆离,丑陋的脸上,笑容依旧爽朗:“不然咱又得在水底下多扑腾好一阵,费不少力气了。” 陆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胡青涯周身那平稳流转、不见丝毫紊乱的死气,语气肯定的说: “没有我,你最多也就多喝几口江水罢了,死不了。” 他看得很清楚,胡青涯的气息虽然因闭气和运动而急促,但其根本深厚平稳,死气莲台更是稳如磐石。 刚才那点危险,对其而言真只是个小麻烦。 胡青涯闻言,哈哈一笑,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惊险,反而因为又能多送一位“客人”回家而显得有些开心。 就在这时,陆离的瞳孔微微一动。 在他的注视下,胡青涯头顶三尺之处,那由精纯死气与阴德凝聚而成的黑色莲台正在缓缓旋转。 一丝宏大又蕴含着明晰善恶的力量悄然降临。 待到胡青涯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那黑色莲台之上,最外围的一片花瓣悄然变得透明虚幻,最终脱落于空中,消散于无形。 它抵消了原本属于胡青涯的苦难。 而那样层层叠叠莲花瓣,在那莲台之上,还剩下厚厚无数层。 陆离静静地目睹了这短暂却清晰的过程。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所谓的“善恶有报,因果循环”。 胡青涯之所以总能逢凶化吉,并非侥幸,而是他长年累月行善积德,送无数亡魂归乡,所积累的深厚“福报”在无形中庇护着他。 没有他陆离出手,也必然会有其他机缘助他脱困。 ‘好人,真的会有好报……’陆离心里笑了一下。 “她怎么了?”胡青涯注意到了晕倒在竹筏上的颜安梦,语气带上一丝关切。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女孩冰冷的额头上,一股带着安抚意味的死气度入其中。 女孩僵硬的身体,稍稍放松柔软了一些。 “让她睡了一会儿。”陆离淡淡道。 胡青涯仔细感知了一下,叹了口气:“你吓到她的三魂了,她本就魂体微弱,全靠一点执念维系形体……这下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带着些许可怜。 就在这时,旁边那具被胡青涯捞上来的男青年,也随着胡青涯渡入的死气流转,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干涩沙哑:“这……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在这里?” 胡青涯立刻转过身,脸上挤出和蔼的笑容,试图引导他,让他以为自己还“活着”,能无忧无虑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这里是三流江,小伙子,你怎么会半夜掉到江里?多危险啊!” 那男青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自然的苍白手背和手臂,沉默了许久。 胡青涯也不催促,只无言地看着他,眼神温和。 陆离的目光却已越过他们,看向远处。 那艘载着渔民的渔船正飞快地向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船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只不断扑腾的大公鸡。 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刀,刀刃就贴在鸡脖子上,脸上又是恐惧又是焦急,嘴里还在指挥着后生们划船,显然是想冲过来救人,必要时就一刀抹了鸡脖子驱邪。 陆离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些人,是想来救他们。 看到这一幕,陆离嘴角笑了一下,他这一路上,见多了悲伤与无奈,但也总会遇到像胡青涯、像这些渔民一样,明知危险却仍愿挺身而出的善良之人。 他看见,胡青涯头顶那黑色莲台又轻轻转动了一下,一丝代表着“善有善报”的柔和的金色气息,无声无息地飘向了那艘正在赶来的渔船,融入了老莫头等人的身上。 哪怕他们最终什么都没做成,仅仅是这份不顾自身、想要救人的心意和行为,便已被胡青涯这未来的“尊者”所承认,结下了一丝善缘。 “我们该走了。”陆离忽然开口。 他手臂轻轻一挥,无数墨黑的鬼发再次探入水中,却不是攻击,而是猛地向后一划! “哗!” 小小的竹筏被无形之力推动,瞬间加速,离弦之箭般地破开水面,朝着对岸的方向飞速驶去,迅速远离了那艘赶来救援的渔船。 同时,一缕阴风卷着陆离淡漠的声音,精准地送到了老莫头等人的耳边:“我们无事,邪祟已除,回去吧。” 正全神戒备着的老莫头猛地一愣,赶紧抬手止住了身后紧张的后生们。 他们面面相觑,都听到了那直接响在耳边的声音。 老莫头看着那迅速远去,融入晨雾中的竹筏影子,又看了看手中还在扑腾的公鸡,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对着竹筏消失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了个半礼。 船上的后生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跟着弯腰。 “回……回去吧。”老莫头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明显松了口气:“高人解决了,没事了,没事了……” 渔船上的众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带着满心的敬畏,调转船头,向着来时的岸边划去。 (读者大大们,能看下用爱发电的广告,送个不要钱的礼物吗?让咱加份拼好饭吧!QAQ) 第175章 没有地狱 竹筏靠岸,搁浅在松软的泥滩上。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对岸那早起的喧嚣与此地的寂静是两个世界。 那男青年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形体依旧靠胡青涯的死气维持,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服,对着胡青涯和陆离,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真诚而释然: “谢谢你们,把我从那种无边的痛苦里……拖了出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苦涩又自嘲的笑:“没想到啊没想到……都说癌症晚期折磨人,可这自杀变成鬼后的痛苦,竟然……更胜一筹,真是可笑。” 陆离心中微动,开口问道:“你身为水鬼之时,意识从未清明过?” 他想到了鬼发女秀兰,鬼新娘萧满、鬼婴林念安……这些鬼神似乎都保有或多或少的意识。 男青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窒息感,就像永远被按在水底,肺里烧着火,每一秒都在重复死亡的瞬间。”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颤音:“然后……然后就有个声音在本能里嘶吼,告诉我,只要把别人也拖下来,我就能解脱了……” ‘水鬼捉替吗?’陆离沉默。 看来,并非所有鬼神都能保持清醒。 大多数普通的鬼,恐怕只能沉沦于死亡时的痛苦与执念,化为害人的厉鬼,或是像眼前这位一样,在无尽的折磨中等待下一个替死鬼。 即便强如萧满,白素衣,不也依旧承受着束缚与痛苦么? 鬼神之途,本就与悲哀相伴,清醒,有时反而是另一种残忍。 这时,胡青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看来……你是不想‘回家’了啊。” 陆离立刻明白了。 正因为这青年自己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心中无此执念,所以胡青涯那套安抚亡魂,编织幻象的善意谎言,才会在他这里失效。 他清醒地认知到自己已经死亡。 男青年点了点头,笑容变得洒脱,却难掩悲伤:“是啊……我爸我妈,为了我的病,家底掏空了,眼泪也流干了。 好不容易……我走了,他们也给我立了碑,办了后事,就让他们当我已经海葬,干干净净走了吧。 别再……别再因为我这鬼样子,又伤心一回了。”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说起来,我本来应该是自己跳入海里的,也不知道怎么飘到这江里来了,哈哈。” 胡青涯和陆离对视一眼,再次无言。 世间至痛,莫过于此,为人父母,为人子女,总有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成全。 那青年见两位“高人”为自己神色黯然,反而安慰起他们来:“不用在意,二位大师,能被你们这样救起来,没有害死的别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死气维持得完整的手臂,呵呵笑道:“还能最后体验一下没有病痛的身体,真好。” 陆离抬眼看了看天际,鱼肚白已逐渐染上金边,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 他问道:“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想去的地方吗?” 青年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看向陆离和胡青涯,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这一次……在二位大师手里,我应该……不会再变成那种可怕的东西了吧?” 胡青涯语气肯定:“不会了,你走了,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青年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好奇,询问未来的旅途:“那个……大师,我生前……也做过一些不太好的小事。” “嗯,我偷偷摘过邻居家的果子,上班摸鱼打游戏,对父母撒过小谎……但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这样……会下地狱受苦吗?还是能去天堂?” 陆离沉默着,他心里对所谓的“地狱”早已有所猜测,但并未真正证实过。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年纪更长,见识更广,甚至他父亲见过当代“执牛耳者”的胡青涯。 胡青涯闻言,哈哈一笑,笑声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哪有什么地狱天堂?那都是唬小孩、劝人向善的老话咯!现在啊,早就没什么神仙皇帝啦,后生!” 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而深邃:“安心走吧,不过是大梦一场,睡醒了,便是新的开始。” 陆离静静地听着,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果然,世间并无具体的地狱阎罗,天庭仙神。 只有生死轮回,只有因果报应…… 善恶终有报,但并非落入某个具体受刑之地。 那男青年听完,脸上最后一丝忧虑也消散了 他转向东方,那里朝阳晨光即将洒满大地,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以一种拥抱的姿态,迎接自己真正的、永恒的安眠。 “谢谢你们。”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风:“我该走了。” 陆离默然从背包里取出那柄黑纸伞,心念一动。 鬼发操控着伞柄,“唰”地一声撑开,遮在了依旧昏迷的颜安梦上方,替她挡住了即将到来,对她有害的阳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胡青涯乐呵呵地挥手:“再见了,后生,后会有期。” “再见了……”男青年的声音渐渐消散。 在陆离的视野中,胡青涯头顶那尊黑莲骤然加速旋转,磅礴的死气加倍涌出,温柔地包裹住青年。 他的身体,在那精纯的死气与至阳的日光共同作用下,并没有燃烧或腐烂,而是如同风化的沙石,从边缘开始,迅速化作淡灰色的粉末。 恰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江风呼啸着卷过岸边,猛地吹起那些粉末,将它们卷向高空。 它打着旋,朝着远方江河入海的方向飘散而去,纷纷扬扬,最终消失在蔚蓝的天际与金色的阳光之中。 胡青涯望着粉末消失的方向,笑了笑:“看来,这后生想要的‘海葬’,现在也不算迟啊。” 陆离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不算晚。” “得嘞!”胡青涯拍拍手,他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语气轻松起来:“继续赶路,送人,回家咯!” 说着,他从腰间取下那黄铜色的引魂铃,再次摇响了它。 “铛,铛,铛——” 清脆空灵的铃声有节奏地回荡在其中。 随着铃声,原本昏迷瘫软在竹筏上的颜安梦,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直挺挺地蹦了起来! 她双眼依旧紧闭,面容呆滞,却开始一下一下,小幅度地跳跃着,僵硬地跟上了胡青涯的脚步。 陆离无声地跟在这一蹦一跳的金发女孩身后,伞影投下,将她完全笼罩。 第176章 游子归家 引魂铃的叮当声渐歇。 胡青涯领着梦游般跳跃前行的颜安梦和撑伞的陆离,穿过一片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林子,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偏僻的山坳里。 眼前是一栋孤零零,用石头和旧木料搭建的两层小楼,样式古旧,墙面上爬满了深色苔藓。 楼旁停着一辆和之前那辆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不透明玻璃面包车。 小楼的门窗都紧闭着,但门楣上方,却悬挂着一串用黑绳系着的旧铜钱和窗户上贴着的黄色符纸。 “到了,这是我另一个歇脚的地儿。”胡青涯收起铃铛,颜安梦的动作也随之停止,僵立在原地。 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和香烛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光线昏暗,厅堂里出人意料地并排摆放着好几口薄皮棺材,它们上面没有灰尘,擦拭得还算干净。 墙角堆着些纸钱香烛,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胡青涯一边示意陆离进来,一边随口解释道: “这种小地方,算是个小小的聚阴地吧。 地脉就这样,阴气自发汇聚,普通人误入很容易鬼打墙绕出去,所以咱们这类送‘客人’的,就爱在这种地方起个落脚点,清净,也省得吓到旁人。” 陆离迈步而入,即使外面日头渐高,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也显得黯淡无力。 他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阴气正从地面、墙壁渗出,不断汇聚盘旋在这狭小的空间内。 以他那半吊子的风水知识来看,这里地势低洼闭塞,不见活水,阳光难入,绝对是大凶大阴之局。 寻常人待久了怕都是要大病一场。 但对他来说……陆离深吸一口气,那阴气涌入体内,补充了些方才召唤白素衣和萧满的消耗,道袍里流转的鬼气也顺畅了些。 他瞥了一眼胡青涯,对方头顶那尊死气黑莲也在转动,无声地吸纳着此地的阴气,显然同样受益。 ‘倒是跟我之前在城南租的那间便宜阴宅有异曲同工之妙。’陆离心中暗忖。 “嘿,陆后生,先吃饭,然后再洗个澡吧,这里有热水和吃的。” 胡青涯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从里面找出一些饼干矿泉水之类东西。 他们二人无言的补充休整,洗漱完毕后,就又上了那辆新的黑色面包车。 胡青涯熟练地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阴凉的山坳。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后座的颜安梦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痕和未散尽的惊恐,猛地抓住前座椅背,失声叫道: “胡师傅,陆道长!我们昨晚是不是遇到那个掉水里的人了?!他怎么样了?没事吧!” 胡青涯握着方向盘,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啊?什么掉水里的人?小姑娘,你睡迷糊了吧?” “就是……就是我们晚上坐竹筏过河的时候啊!”颜安梦急切地比划着。 “什么竹筏过河?”胡青涯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咱们不是一直开车走的国道吗?你看,这不好好的在路上呢嘛。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离闻言,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脸不红心不跳的胡青涯。 ‘这赶尸人说谎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若非亲身经历,恐怕连我都要信了他的鬼话。’ 颜安梦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也迷糊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远处正常的桥梁,努力回想昨天的细节。 却发现那些关于竹筏、呼救、诡异风铃的记忆正在快速变得模糊不清。 她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人的大脑有时候会把梦当成垃圾记忆清理掉? ‘难道……昨天那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还梦到了穿白衣服和红衣服的女鬼?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哦……可能、可能真是我睡糊涂了,做噩梦了,不好意思啊胡大叔。” “没事没事!”胡青涯笑得宽厚:“小姑娘累了就容易乱想。再睡会儿吧,等睡醒了,估计就差不多到家了。” “不困啦!”颜安梦摆摆手,拿出手机:“我给我爸妈发条消息,告诉他们我快到家了!” 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戳了半天屏幕,眼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她嘟囔着,用力拍了拍手机:“奇怪……这都路过好多村子了,怎么手机还是一点信号都没有啊?不可能吧……” 前排的陆离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移开了目光。 她的手机屏幕根本就是黑的,连开机键都没按……怎么可能发得出消息。 就在这时,车内老旧的收音机忽然响起,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关于此前轰动一时的女大学生失踪分尸案现已告破。 据悉,该女生因提前回家发现男友手机内有多条暧昧信息,双方发生激烈争吵,过程中男友情绪失控,将其推倒致其后脑撞击硬物身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方为掩盖罪行,事后进行了残忍的分尸抛尸,头部被抛入河中,躯干四肢分散丢弃于城郊荒野…… 凶手已在其住处畏罪自杀,据警方透露,其死状极为痛苦……” 颜安梦听着新闻,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卡壳一样腔调评论道: “我的天,这男的好吓人,好极端啊…… 还好我男朋友不这样,他对我可好了…… 还送我一条这么好看的红项链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陆离和胡青涯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声音平稳地接话:“是啊,还好……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男朋友。” 说话间,一缕精纯的鬼气悄无声息地自他指尖溢出,渡入颜安梦体内,迅速压制并安抚住她因听到新闻而骤然翻腾,几近失控的死气。 胡青涯干笑两声,连忙伸手拧开了收音机旋钮,换了个频道:“哎哎,新闻没什么好听的,净是些吓人的事,听听歌,听听歌……” 巧合的是,下一个频道正在播放一首老歌《游子当归》,旋律悠扬而带着的乡愁。 颜安梦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跟着调子轻轻哼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哎,这首歌还挺好听的!刚好,我就要回家了呢!” 胡青涯语气轻松,说道:“那是,我老胡送客回家,没一个客人说不好的!小姑娘,记得到了给个五星好评啊!” “知道啦知道啦!”颜安梦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看在大叔你路上还请我吃了那么多顿饭的份上,肯定给你好评!” 陆离不再言语,只是持续用鬼气维系着她的稳定,耳中听着那首《游子当归》,直到胡青涯再次将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山道入口。 “小姑娘,”胡青涯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就要到家了,这最后一段山路不太好开,我们陪你走上去吧,也顺便……看看这边的风景,采点山里才有的草药。” 颜安梦不疑有他,开心地点头:“好啊!欢迎你们来我们村里做客!就是我家在山里面,路不太好走,你们要小心点哦。” 她说着,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略显僵硬,眼神里充满了归家的期待,带着一种归家的雀跃。 第177章 奇怪的颜家村 山道蜿蜒,通往颜安梦口中的家。 越往里走,周遭的景象越发显得怪异。 此时天光尚未完全沉入西山,残阳给这个坐落在山谷里的村子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 乍一看,青瓦泥墙,鸡犬相闻,似乎与寻常山村无异。 但细看之下,处处透着不协调。 房子大多是老式结构,但许多窗户的形状却异常方正或狭窄,不像为了采光,倒像一个个窥视外界的洞口。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板上既无过年贴的对联残留,也无门神画像,光秃秃的。 烟囱不少,却几乎看不到炊烟升起。 村子静得出奇,连常见的鸟雀声都稀稀落落。 胡青涯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上,疤痕微微抽动。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引魂铃上,陆离能清晰地看到,周遭死气正悄然向他汇聚,注入那枚古旧的铜铃之中。 陆离的灰白色眼眸淡淡眯起,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拂尘无声变化。 墨黑的鬼发尘尾倒卷收回,露出内里翠绿如玉的断竹剑身,而那五枚闪烁着幽光的五帝钱则在鬼发的编织下,于剑柄处缠绕形成一个小巧却坚固的铜钱剑格。 一柄似道非道,融合了鬼发、铜钱、竹子的拂尘断竹剑赫然成型! 带着杀伐之意的鬼气从竹剑中透露而出。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因果”的无可奈何之意。 陆离认命的叹息一声,鬼气流转,脚步不停。 走在前面的颜安梦对此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身体僵硬地迈着步子。 她同时对路边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正低头编织着什么物事的青年打招呼:“颜云大哥,好久不见啦!” 那被称作颜云的青年闻声抬头,看到颜安梦的瞬间,脸色骤然不受控制的发生变化,瞳孔收缩,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但他很快强行压下惊骇,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语气努力装作平常:“是、是安梦啊,好、好久不见,你……你回来了啊?” “是啊!”颜安梦开心地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两人:“这是送我回来的胡师傅和陆道长。” 颜云沉默了一会他的目光扫过胡青涯和手持奇异竹剑的陆离,纠结的神色不停变幻着。 随后他闭了下眼睛,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睁眼之后突然厉声喝道: “他们是谁?!我们村不欢迎外人!快走!赶紧滚出去!” 语气凶恶中却充满急迫和焦躁。 陆离的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编织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用稻草和暗红色丝线缠绕编制的小观音像。 它心口处似乎还塞着一小撮毛发,散发着一种狂躁、混乱的供气,令人看着就极不舒服。 胡青涯依旧笑呵呵的,像是没看到对方的敌意:“小哥别动气,咱们就是送这小姑娘回家,顺道讨碗水喝,歇歇脚就走。” 颜安梦也连忙打圆场:“颜云大哥你别这么凶嘛,都什么年代了,我们村不让外人进的老规矩早该改改了!吓到人家多不好。” “改什么改!规矩就是规矩!”颜云情绪异常激动,猛地站起身,竟转身要从门后去抄棍子: “走,你们立刻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颜安梦见状,有些害怕又有些抱歉,赶紧对陆离二人说: “胡师傅,陆道长,我们快走吧,先去我家!我们村就这样,一直很封建,不太欢迎外人的……” 她说着,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 陆离回头,淡漠地看了那情绪激动的颜云一眼。 没有任何动作,一股无形的素白色威压瞬间跨越空间,直接笼罩住颜云! 他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绵绵地瘫倒在门后。 同时,一股阴风卷过,“哐当”一声,帮他把敞开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胡青涯感受到陆离身上那一闪而逝,却冰冷彻骨的鬼神气息,表情也彻底严肃起来,不再有丝毫笑意。 两人跟上颜安梦。 接下来的一段路,又遇到了几个村民。 无一例外,那些人看到颜安梦,先是脸色变幻,强挤笑容打招呼。 随即看到后面的陆离和胡青涯,立刻变得凶神恶煞,厉声驱赶,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反常。 颜安梦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更加后悔带两人进来,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啊,胡师傅,陆道长,我不知道会这样……他们平时好像也没这么排外的……” 胡青涯一边走,一边安抚道:“呵呵,没事,每个地方都有自个儿的习俗,有些村子就是不喜欢生人进来,理解理解。 送你到家门口,咱们看你进去就走。” 而陆离,则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被浓重乌云彻底遮蔽,只透出一点惨白边缘的残月。 他头也没回,手中拂尘剑轻轻一振。 那墨黑的尘尾瞬间分化出数十缕鬼发,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些正在叫骂驱赶的村民眉心。 那些村民顿时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声不吭地就软倒下去。 鬼发则灵活地卷住他们的身体,轻巧地将他们各自送回屋内,顺便带上了房门。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如鬼魅。 与此同时,胡青涯腰间那一枚引魂铃,随着他的走动,再次发出了急促的“叮当”声。 在陆离的视野中,铃声化作一枚枚由精纯死气凝聚而成的无形镇魂钉,随着声音扩散,牢牢钉在每一户村民的门前,暂时隔绝了内外气息。 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配合得默契无比。 终于,颜安梦停在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四合院前。 这院子比起村里其他房屋显得更新、更大,但也同样透着诡异—— 院墙高耸,刷着过于雪白的灰浆,与周围环境的古朴格格不入。 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纹样,屋檐下挂着一排褪色的白布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颜安梦脸上露出终于到家的放松笑容,转过头对陆离和胡青涯说:“这就是我家了!” 她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家有什么不对,上前几步,伸出手,在那厚重的朱漆大门上不轻不重地扣了四声。 “咚、咚、咚、咚。” 然后,她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僵硬的语气,对着门内轻声说道: “爸,妈,我回来了。” 第178章 伐山 颜安梦的话音落下,那扇光秃秃的黑漆大门外陷入一片死寂。 她身上那属于“生者”的活泼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巨大悲伤。 她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离合上了眼,不忍再看。 胡青涯那双总是乐呵呵的眼睛里,此刻也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静静地注视着她。 良久,颜安梦慢慢转过身。 她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那笑容依旧很好看很灵动,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金发女孩。 但她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流淌不下来。 她从那个可爱却染着污秽的小包里,掏出那只永远不会有信号,沾染着暗红血迹的手机,声音轻得像梦呓: “怪不得,我的手机一直没信号……怪不得,我一直收不到爸爸妈妈的信息……” 她抬起头,看向胡青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化作最真诚的感激:“谢谢您,胡师傅……谢谢您……能把我送回来……” 话音未落,她脖子上那条一直戴着的,男朋友“送”的红项链,突然开始扭曲、扩大! 眨眼间,它不再是装饰品,而是化作了一道狰狞可怖的环状伤口,几乎将她的脖颈与身体彻底分开!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想要抬起手扶正自己的脖子,但那手臂却晃晃荡荡,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从躯干上脱落。 她身上的衣服迅速被大片大片的暗红浸染,她的身体各部分开始出现裂痕,变得松散,随时会散架。 这正是她被害分尸后最真实的惨状! 胡青涯看着这骇人的一幕,那张丑陋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语气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豁达: “嘿,跟大叔客气啥?顺路的事儿,就把你捎回来了呗。” 陆离默不作声,但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墨黑鬼气自他袖中流淌而出,缓缓包裹住颜安梦。 在那这鬼气力量的作用下,那狰狞的伤口、断裂的肢体、浸血的衣服都渐渐模糊、消散……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干净衣服、有着完整身体的金发女孩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得透明。 颜安梦感受着身体的重新“完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谢谢您,把我从那种痛苦里……拯救出来。 身体四分五裂的感觉……太痛了,太痛了…… 谢谢您还把我的……全都找回来,还送我回家……” 胡青涯摇摇头,语气如同宽厚的长辈:“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小姑娘。好好道个别,然后就安心睡吧,不会再痛了。” 她又转向陆离,深深鞠躬:“也谢谢您,陆道长,您们……都是好人。” 就在这时,门后传来一个颤抖着、充满难以置信和悲伤的中年女声,带着哭腔:“是、是你吗?安梦……” 颜安梦猛地转过身,面向大门,下意识做出擦拭眼泪的动作,尽管并无泪水流下。 她轻声回应,声音里充满了了愧疚:“是我,妈妈。” “嘎吱!”一声。 那扇厚重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门内,站着一位面容憔悴、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的中年妇女,她泪流满面,眼睛红肿。 她身旁,是一位戴着眼镜,同样眼眶通红、头发斑白,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是颜安梦的父亲。 颜安梦看到母亲那刺眼的白发,愣住了,下意识喃喃道:“妈……你的头发……怎么……” 话未说完,她已然明白了,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声音低了下去:“是收到我的……死讯了?” “我的女儿啊!”颜母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猛地冲上前,一把将颜安梦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颜安梦也反手抱住母亲,喃喃着:“对不起,妈……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们了……”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要倾尽所有的思念与悲伤。 只是,女儿能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和颤抖,而母亲感受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 陆离和胡青涯的目光则越过了这悲恸的重逢,淡漠地落在了那位同样悲伤,却更多了几分沉重与恐惧的颜父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颜父看着相拥的妻“女”,眼泪再次涌出,他艰难地擦了擦,对着陆离和胡青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疲惫: “两、两位大师……谢谢,谢谢你们送我女儿回家……报酬……过几天我会想办法给你们的。 你们……你们趁天还没完全黑,快走吧……离开我们村……” 陆离抬眼看了看天空,乌云愈发浓重,几乎完全遮蔽了残月,空气中那种狂躁的、混杂着供气与阴邪气息的力量越来越明显。 他直接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这里,供奉的是什么?” 胡青涯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村子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矮山,眼神锐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颜父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仿佛光是提及那个名字都会带来不祥。 他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痛苦地开口说道:“我们……我们颜家村几十年来,供奉的是……是‘菩萨’……” 他口中的“菩萨”,绝非佛教大慈大悲之尊,而是一种需要血食供奉、邪异莫名的存在。 “它……它不喜烟火气,不喜人气喧闹,更不喜门神对联那些‘杂气’,所以村里才成了这般模样……”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这‘菩萨’……每五年,就要收取一户人家的一个子嗣作为祭品。 这是颜家先祖很久之前为了延续香火、换取风调雨顺……不得不做的约定……” “五年前,这次抽签……抽到了我们家……”颜父的声音充满了痛苦:“我们……我们舍不得安梦啊! 就让她出去上学,工作……别再回来了…… 想着到了收取祭品的时候,它若找不到人,要杀要剐,我们老两口自己顶上,只要安梦能活着……” “可,可她……”颜父泣不成声:“她还是死了啊!我们从警察那儿接到通知,又从新闻上看到…… 看到她死得那么惨……那么惨……” 他几乎说不下去,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几乎崩溃。 “然后,然后那‘菩萨’就降下了惩罚!”颜父眼中充满了恐惧。 “它给全村人都降下了无尽的噩梦,让我们夜夜目睹安梦惨死的每一个细节!折磨我们! 它还说……安梦就算死了,也是它选中的祭品!谁都不能拿走! 她一定会‘回来’!完成祭祀!” 他说完,已是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 陆离安静地听完,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在他的眼中,村子矮山上空,那由全村人恐惧的愿力、扭曲的供气和阴邪气息汇聚而成的诡异莲台虚影越发清晰,散发着狂躁的气息。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问胡青涯,又像是在自语:“‘菩萨’?” 身旁,胡青涯那张总是带笑的丑脸此刻冰冷如铁。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森然杀意: “不过是一个窃取香火、戕害生灵的邪神淫祀罢了,一个靠凡人恐惧喂养的阴神,也敢如此放肆……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179章 破庙 陆离看着那对相拥却阴阳两隔的母女,沉默片刻,屈指一弹。 一缕精纯而温和的墨黑鬼气飘出,缓缓笼罩住颜安梦又要碎裂的死相。 他感知了一下鬼气的消耗速度,声音平淡,对那对悲痛的父母道:“你们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告别。” 说完,他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场景,从道袍口袋中取出那个折叠好的【朱字纸车】,随手向地上一抛。 “呜!” 一素白森然的鬼气猛地从纸车上爆发开来,无数细碎的纸屑如疯狂旋转、汇聚、拼合。 纸为身,竹做骨。 眨眼间,一头体型庞大,结构狰狞的朱眼纸牛踏着阴风,悍然现身! 它那双巨完全由猩红的朱砂点成的眼睛,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它鼻孔喷吐着素白的纸屑阴风,四蹄踏地无声,却让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这恐怖造物突然出现,吓得一旁的颜父“啊呀”一声倒退两步,脸色煞白。 他只是不小心与那朱砂牛眼对视了一瞬,就感觉呼吸困难,肺部像是被硬塞进了无数干涩的纸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窒息。 “别直视它。”陆离提醒了一句。 胡青涯则是上下打量着这头气息惊人的纸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陆离那双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上来吧,胡师傅。”陆离说着,心念一动。 那狰狞的朱眼纸牛顺从地俯低身体,纸质的脊背变得平整,恰好可供人跨坐。 陆离率先一步跨出,轻巧地翻身上牛,坐在了那由无数纸屑凝聚而成的的牛背上。 胡青涯也不犹豫,丑脸上嘿嘿一笑,跟着利落地翻身而上,坐在陆离身后。 坐稳的瞬间,陆离操控着磅礴的墨黑鬼气涌入纸牛体内! “嗡!” 纸牛那双朱砂眼睛红光大盛,仿佛活了过来,暴戾之气陡增! 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猛地迈开四蹄,狂奔起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踏在坑洼不平的山地上却如履平地,化作一道纸屑与鬼气混合的灰影,极速冲向那座弥漫着阴气的矮山。 几乎在他们动身的瞬间,高悬于颜家村上空、由恐惧愿力、浓郁阴气与狂躁供气组成的巨大莲台虚影开始旋转起来。 它察觉到了这两个意图不轨的闯入者。 “咻!咻!咻!……” 莲瓣开合间,无数漆黑如墨,形如羽毛的阴气尖刺顷刻间凝聚而成,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向着疾驰的纸牛暴射而下! “哼!”胡青涯冷哼一声,头顶那尊死气黑莲一颤,灰黑色死气涌出,于半空中瞬间化作一只巨大干枯、指甲尖长的尸手。 它带着镇压一切的阴冷气息,猛地向上一巴掌拍去! “嘭!” 大量的黑色羽毛被这只恐怖的尸手一巴掌拍散,化为道道黑烟消散。 但羽毛数量太多,依旧有漏网之鱼穿透而来! 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更能侵蚀心神的恐惧幻觉试图强行钻入陆离和胡青涯的脑海。 那是汇聚了全村人极致恐惧的愿力幻觉,要将他们拖入最深的噩梦之中,试图让他们陷入同样的绝望与疯狂! 胡青涯脸色一凝,死莲台转动,就要全力抵御这精神冲击。 然而,陆离只是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中,一丝的灰气带着洞穿一切虚妄剑光,一斩而过! “咔嚓……” 有无形的玻璃破碎声响起,那试图侵蚀他们的恐怖幻觉,瞬间崩碎瓦解。 “在我面前玩幻觉?”陆离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纸牛继续狂奔,但偶尔袭来的漏网羽毛仍逼迫得它不得不进行闪避,速度稍受影响。 胡青涯脸色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刚才似乎托大了,这邪神的力量比预想的还要诡异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死气翻涌,准备动用更多力量。 “胡师傅,我来吧。”陆离平静地开口,阻止了他。 在胡青涯惊讶的注视下,陆离手中那柄拂尘断竹剑骤然起了变化。 “叮叮当当——!” 剑格处的五帝钱虚影碰撞,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声响。 与此同时,无数鬼发自剑柄之上疯狂涌出! 恍惚间,胡青涯看到陆离身后浮现出两道模糊的纤细女性虚影; 一个黑发如瀑,操纵万千黑丝,一个手腕流转铜钱,她正留恋的看着那个鬼发身影。 下一刻,那汹涌的鬼发与震颤的五帝钱虚影猛地脱离剑身,冲天而起! 鬼发瞬间缠绕住那些飞散的铜钱虚影。 二者在空中飞速交织、组合、拉长—— 顷刻间,一柄完全由鬼发为络,五帝钱为锋的巨大鬼发铜钱剑凭空凝聚,高悬于空! 剑身古朴,铜钱斑驳,却散发着凛然的杀伐之气! 陆离眼中冷冽之色一闪,并指如剑,向上一划! “铮!” 那柄鬼发铜钱剑发出一声惊天剑鸣,带着无可匹敌的锐利与杀意,悍然斩向空中那不断旋转喷吐黑羽的诡异莲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嗤啦……” 剑锋过处,那由恐惧与供气凝聚的莲台竟被轻而易举地一斩为二。 被斩开的莲台剧烈扭曲,黑气疯狂涌动,还试图重新聚合在一起。 陆离面无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拂尘断竹剑随意地一挥。 空中那巨大的鬼发铜钱剑虚影瞬间消散,还原成无数狂暴的四散激射的鬼发和叮当作响的五帝钱虚影。 无数鬼发精准地刺穿每一缕试图逃逸或重组的黑气;而那些五帝钱虚影则迅速附着在被鬼发钉住的黑气之上! 霎时间,那些原本虚无缥缈的供气、阴气、愿力,被赋予了千钧重量,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随即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再也无法汇聚。 那破碎的莲台核心发出一阵尖啸,似乎还想从下方的颜家村中强行抽取村民的恐惧愿力来恢复自身。 胡青涯早已准备多时,他双手合十,口中高声吟唱起一段音节铿锵的镇魂民谣: “魂兮魄兮莫远游,钉龙桩下锁冥幽!三魂钉来七魄镇,地脉不通天门收。 给我,定!”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喝出,之前被他用引魂铃暗中钉在每一户门前的无形镇魂钉同时爆发出乌光。 那些原本从昏迷村民身上逸散出的,丝丝缕缕的恐惧愿力,被无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被抽取半分! 此时,朱眼纸牛已然载着二人冲上了矮山山腰,在一座修建得异常华丽、灯火通明的庙宇前猛然停下。 庙门大敞,里面阴气缭绕,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由白玉雕琢,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像,“它”嘴角还带着悲悯众生的微笑。 胡青涯只看了一眼,便冷声道:“阴神淫祀,鸠占鹊巢。” 而在陆离的视野中,那尊看似慈悲的菩萨像背后,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愿力、供气疯狂汇聚,竟形成了一对巨大无比,完全由漆黑羽毛构成的诡异羽翼, 二人翻身下牛。 陆离甚至没有踏入庙门,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远远对着那尊菩萨像,挥动了手中的拂尘断竹剑。 用鬼发变成的斩击,一闪而过! “咔嚓——轰隆!” 那尊华丽的白玉菩萨像应声而碎,炸裂成无数碎片,散落一地! 菩萨像破碎的瞬间,其背后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快速地收缩,将核心一团浓郁的黑光紧紧包裹。 整个颜家村范围内所有的阴气、狂躁的供气疯狂地向着山腰庙宇涌来,尽数灌注进那团被羽翼包裹的黑光之中! 第180章 我做错了? 陆离眼中灰白之气流转,清晰地看到漫天破碎的阴气、供气、愿力正百川归海涌向那对收缩的黑色羽翼,试图凝聚成一个更强大的阴神。 他毫不犹豫,手臂一扬,无数墨黑鬼发自拂尘剑上激射而出,于空中瞬间凝聚成一柄森然锋利的鬼气长箭。 它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向那团翻滚涌动的供气核心! 与此同时,胡青涯腰间的引魂铃急促摇响: “叮铃叮铃……” 铃声不再空灵,而是混乱的破音。 那涌向黑茧的气流被这铃声一冲,顿时四处乱窜,相互冲撞,凝聚的速度减缓,变得混乱不堪。 “咻”! 鬼发箭矢精准地射向黑茧! 然而,那茧中猛地探出一只完全由浓郁阴气构成的巨大利爪,狠狠一爪拍在箭矢上! 鬼发箭矢虽利,却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拍得偏移了方向,擦着黑茧掠过,带起一溜气流。 “唳!” 黑茧彻底破碎,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 那是一只完全由狂躁供气凝聚而成的巨型乌鸦,鸟羽如墨玉,散发着令人窒息压抑。 它的双眼是两团剧烈燃烧的血红愿力,充满了令人战栗的恐惧。 鸟喙和利爪则是由阴气构成,漆黑锐利,仿佛能撕裂灵魂。 它的身下,一个残缺的、不断滴落着黑色流光的莲台虚影缓缓旋转,竟有一点“观音菩萨”的“慈悲”表象。 “呜!!” 阴神乌鸦发出一声撕裂的尖啸,巨大的黑色羽翼猛地一扇,卷起滔天阴风,无数由恐惧愿力化成的黑色羽毛如箭雨般四射、 它庞大的身躯则借力冲天而起,就要撞破庙顶,逃离此地! 陆离动作更快,在它起飞的瞬间,手中拂尘断竹剑已然挥出! “呼!” 无数墨黑鬼发自剑身汹涌而出,并急速蔓延交织,眨眼间便在矮山上空形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鬼发蛛网,将整个庙宇上空彻底笼罩。 阴神乌鸦猛地撞在鬼发网上,利爪撕扯,阴气喷涌,瞬间撕裂了一大片! 但鬼发源源不绝,刚被撕开缺口,立刻就有新的鬼发缠绕补上,更有无数细小的鬼发,悄无声息地向它的翅膀和身体缠绕而来,试图封锁它的所有退路。 几次冲击无果,反而被鬼发越缠越紧,阴神乌鸦血眸中凶光更盛。 它猛地低头,看向下方那两个渺小的人类,发出一声暴怒的嘶鸣,竟放弃了空中优势,对准陆离和胡青涯俯冲直下! 速度极快,双爪直取二人天灵盖! 陆离反应极快,鬼发一扯,瞬间将自己和胡青涯向后拉出十几米! “轰!” 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被乌鸦的双爪抓出两个深坑,碎石四溅! 而停在一旁的朱眼纸牛躲闪不及,被一只利爪轻易捏碎,爆散成漫天素白纸屑和逸散的鬼气。 陆离伸手一招,那些鬼气倒卷而回,重新在他手中凝聚成那张【朱字纸车】的符纸,只是上面多了几道爪痕裂口。 陆离将符纸收起,同时对胡青涯快速说道:“我来正面。胡师傅,堵住它所有退路,别让它再起飞或干扰山下村子。” 他清楚自己身上的力量;无论是鬼发的、白素衣的还是萧满的,都带着无差别的鬼气侵蚀,胡青涯虽是赶尸人,但本质仍是活人身躯,恐怕难以长时间承受。 胡青涯立刻点头,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绕到了乌鸦侧后方,引魂铃摇动,道道死气变成了无形的栅栏,封锁了庙门和侧翼方向。 阴神乌鸦一击落空,血眸死死锁定了给它威胁感最大的陆离。 它双翼一振,再次扑来,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阴风! 陆离眼中冷光一闪,并未硬接,身形飘忽后退。 同时,他心念催动,《白素衣》在身后一烧了之。 素白鬼气冲天而起! 一袭素白汉服,灰眼空洞、黑发及腰的鬼神虚影,白素衣凭空出现! 她一现身,那令人心悸的纸屑鬼蜮便急速扩张,瞬间将整个破庙区域笼罩在内,绕开了后方的胡青涯。 霎时间,庙宇的砖瓦、廊柱、乃至地面,都开始浮现出无数素白的纸屑。 那扑来的阴神乌鸦周身缭绕的供气、阴气剧烈波动,疯狂抵抗着鬼蜮对它的侵蚀。 但它庞大的身躯上,依旧不可避免地开始冒出点点纸屑,它正在被缓慢地“纸人化”! 乌鸦的血眸中露出了惊惧之色。 它看了一眼后方那个散发着死气的人类,最终还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陆离身上。 它畏惧地盯着陆离那双毫无感情的灰色眼睛,更畏惧地看着他身边那个由无数纸屑凝聚成的鬼神虚影。 乌鸦停止了攻击,庞大的身躯微微后退,竟然口吐人言,声音非男非女,却带着一种懵懂的委屈: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陆离闻言,心中微微一怔,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平静的说道:“你五年收取一个活人祭品,戕害生灵,难道不该死?”乌鸦歪了歪巨大的头颅,似乎很不理解,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辩解意味:“我哪有五年收一个活人! 我、我庇护颜家族人……一百五十年! 没有我……他们早就死在乱世、死在饥荒、死在邪祟手里了! 是他们的祖先立下誓言,世代供奉我! 我保他们免受兵灾鬼祸,我调节风雨让他们田地丰收…… 我做的……不对吗?” 见陆离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它更加委屈,甚至扇动了一下翅膀,带起漫天纸屑: “而且,而且我之前吸收的……都是战场上战死沙场的士兵残魂。 当代执牛耳者定下规矩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吸取生人魂魄了…… 是他允许我继续做这方阴神的……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杀我?” 陆离面前空气微动,一枚鬼气组成的五帝钱自行浮现。 陆离盯着乌鸦,低声自语:“它在说谎?” 那枚铜钱无人抛动,却自行翻滚着弹向空中,落下,稳稳停在地上—— 反面朝上,没有说谎。 陆离动作一顿,心念微动,白素衣那空洞的灰眸移开了视线,施加在乌鸦身上的纸屑鬼蜮侵蚀之力骤然减轻,让它不再那么痛苦。 他眼睛中的灰芒大涨,再次低声问:“它……该不该死?” 铜钱再次自行弹起,翻滚,落地。 反面朝上。 不该死。 陆离沉默了。 他缓缓抬手,挥散了白素衣的鬼蜮,白素衣的虚影悄然消失。 但下一刻,一道身着大红嫁衣,盖头低垂的鬼新娘萧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乌鸦周围。 她的鬼气弥漫开来,瞬间将乌鸦拉入了一个隔绝内外视听的鬼打墙幻境之中,挡住了后方胡青涯探究的视线。 在只有他和乌鸦存在的幻境中,陆离直接问:“那颜安梦,为什么还会死?” 乌鸦看着那两次自行判定它“无罪”的铜钱,又感受了一下周围虽然诡异却不再充满杀意的鬼气幻觉,似乎放松了一些。 它血眸闪烁,声音依旧扭曲,却多了一丝抱怨: “因为他们家,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太多了…… 我想让他们还回来,他们不还,我只能一直催……一直催啊。 欠债不还,要出事的……” 陆离转头,目光穿透鬼打墙的幻境,望向山下颜家村。 月光下,那四合院的琉璃瓦,反射着与这个山村截然不同的光。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座与周围房屋格格不入的四合院上,落在了院门前那对依旧在鬼气支撑下,短暂相拥告别的母女渺小的身影上。 (我想写的是阴神是好的地方神来的,它们的视角和人类不一样那种感觉,但好纠结啊,感觉这么写又会怪怪的…… 读者大大有什么意见吗?我可以改一下的。) 第181章 玄鸟 幻境之中,陆离收回目光,凝视着那由供气与阴气凝聚的巨大乌鸦,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你叫什么名字?” 乌鸦扇动了一下依旧残留着纸屑的翅膀,血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回答道:“玄颜,颜家村‘颜’姓的颜,便是取自我的名。 他们的祖先,承我庇护,以我为姓,立下血脉誓言。” “玄颜……玄鸟?”陆离重复了一遍,脑中闪过关于“玄鸟”的记载。 乌鸦亦被称为玄鸟,并非全然是不祥之兆,在某些时代和地域,它甚至是预示吉兆、象征太阳的神鸟,是能吞食害虫保护庄稼的益鸟。 “你既然庇护他们,为何又要恐吓他们,降下噩梦?”陆离继续追问。 玄颜似乎更加委屈了,血红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他们……他们早已不再真心供奉我了! 庙宇荒废,香火断绝,连我的庙宇,都得我自己用阴风打扫。 尤其是住那最大房子里的那户颜家人!” 它指向山下那显眼的四合院:“他们从我这里祈求了太多的好运,财富……拿了太多!那是借!是要还的!” 它似乎在回忆,声音带着不满:“我开始只是让他们慢慢还回来,这是公平的交易,他们不肯! 我就只能让他们家的人做点预示厄运的噩梦,算是警告……可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甚至……甚至让那个女孩离开我的庇护范围,想彻底赖掉!” 玄颜的血红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只能让全村人都看到……看到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背弃誓言,欠债不还,未来可能会遭遇怎样的厄运! 我只是想吓唬他们,让他们赶紧把‘东西’还给我!” 陆离心中一动,问了一个关键词:“誓言?” 乌鸦玄颜解释道:“他们颜家的血脉因我庇护而延续,那誓言早已刻入他们的骨血。 无论是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外出闯荡的男丁,都必须定期回来供奉我,维系这份联系。 离开我的庇护范围过久,本身就会气运低迷,易惹灾祸! 而那户人家,欠债不还加上自身运势已衰,只能……只能落得个凄惨死去的下场了。” 陆离沉默了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为何最终是女儿去死?而不是那对‘欠债’的父母?” 玄颜的回答冰冷:“因为她的父母还在我的庇护范围内,受到些许庇护。 而他们的女儿,既是他们的血脉,又长期远离,成为了誓言中最薄弱的一环。 她代她的父母,偿还了这份拖欠已久的因果。” 它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怎样,这笔债必须还清,她哪怕死在外面,魂魄也会被誓言牵引,回到这里来完成最后的偿还。” 陆离看了一眼幻境外警惕的胡青涯:“所以,即使没有赶尸人送她回来,她最终也会以鬼物的形态自己回来?” “对,这是‘执……’”玄颜肯定陆离的问题后,又自然地改口道:“……是因果。” 陆离无言以对,他再次问道:“所以,你真的没有每隔五年就吞噬一个活人祭品?” “嘎——!”玄颜发出尖锐的乌鸦叫声,脸上那由气组成的表情居然能看出十足的冤枉: “我吃那些东西干嘛?我在此地身为阴神,吸纳地脉阴气就足以维系存在,饱腹得很! 我只是……只是也需要一些纯粹的‘供气’和‘愿力’来维持形神不散而已! 他们不再供奉,我才日渐虚弱焦躁!我也只能降下恐惧,让他们想起此地还有一个‘阴神’!” “那为何村民间会流传五年一祭的说法?”陆离追问。 玄颜的语气变得有些黯然和愤懑:“他们祈求我拯救那些阳寿已尽、命数该绝的老人孩童! 阴阳有序,生死有常,我如何能逆天改命? 更何况‘执牛耳者’定下规矩后,不能轻易显灵,又不能解释! 救不了,那些人死了,他们便怪罪到我头上,说是我得不到祭品所以降下惩罚害死的,说我要吃人! 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荒谬的传说!” 陆离闻言,心中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神只岂能尽人意,香火不成反成仇。’ 事若不顺,便是“鬼神不灵”,甚至编排出种种恶名加之其上。 最后,陆离面前再次浮现那枚闪烁着幽光的五帝钱虚影。 他眼中灰色光芒闪动,凝视着乌鸦,用极低的声音自语道:“它方才所说的一切,皆为真实?” 铜钱无人而动,高高抛起,旋转,落下。 正面朝上,句句属实。 真相大白。 陆离一挥手,身旁红嫁衣的虚影悄然消散,鬼打墙的幻境瞬间解除。 外界,正全神戒备,死气蓄势待发的胡青涯猛地一愣,只见陆离和那只恐怖乌鸦竟然相对而立。 气氛平和,早已没了之前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杀气。 “怎么了?陆后生?”胡青涯惊疑不定地问道,手中的引魂铃依旧紧握。 陆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复杂:“我们搞错了,这乌鸦……玄颜,并非邪神淫祀。它是……受‘册封’于此地,庇护颜家村的阴神。” 胡青涯目光骤闪,他没有立刻相信,头顶那尊死气黑莲悄然浮现,缓缓旋转,莲瓣开合间,似乎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验证着陆离的话。 片刻后,莲台平息,光芒内敛。 胡青涯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警惕化为愧疚与郑重。 他上前几步,对着那只依旧有些警惕的巨大乌鸦,深深鞠了一躬: “原来如此……是在下鲁莽,未曾查明真相便出手,险些酿成大错。 惊扰了尊神,还请……恕罪。” 玄颜乌鸦歪了歪头,血红的眼睛看着鞠躬的胡青涯,似乎怒气消了不少,咕哝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 它转身,开始用翅膀和喙笨拙地收拾地上那些被陆离斩碎的菩萨像泥块,试图将它们归拢。 陆离看着它那有些可怜又有些执拗的模样,也沉默着,微微低下头,轻声道: “不好意思……毁了你的金身。” 第182章 移灾转祸 乌鸦玄颜笨拙地用阴气爪子扒拉着地上的泥块,闷闷地回了一句。 “没事,碎都碎了……回头我再换个样子就是了,反正也就是个泥胎壳子。” 它似乎对塑像本身并不太在意,更在意的是那份象征性的供奉之所。 陆离和胡青涯与这尊被冤枉的阴神简单告别,言语间都带着几分歉意和尴尬。 下去矮山路小道的时候,胡青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下那隐约可见的四合院,对陆离道: “陆老弟,这小姑娘……我已经送到家了,我的活儿算是了了。你接下来呢?还要继续往湘溪那边去吗?顺路的话,咱还能再搭一程。” 陆离的目光再次投向山下那座突兀的四合院,摇了摇头:“我暂时不去了,这里,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 胡青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与周围破败格格不入的四合院落,再联想到这受册封的阴神和那女孩凄惨的死状,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摇了摇头,低声哼起了一段带着几分讽喻意味的民谣: “山精鬼怪易提防,难测人心贪欲长;香火难填欲壑深,亲生骨肉亦可烹……” 哼完,他又自嘲般地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世道,比起我爹我爷那会儿,总算还是好多了。 起码……我不用隔三差五就送那么多‘客人’回家喽。” 他掏出那手机,熟练地调出二维码,递到陆离面前:“呐,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吧,陆后生。 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要是碰上什么棘手的‘客人’,说不定还得找你搭把手。” 陆离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添加成功。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黑色的长短发,一双灵动的梅花眼透着古灵精怪的笑意,看起来活泼又健康。 “我闺女,叫胡桃!”胡青涯看到陆离盯着头像,立刻得意地嘿嘿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爱吧?嘿嘿,我就盼着她啊,以后安安稳稳做个普通人,再也别沾惹咱们这些神神鬼鬼的行当了!” 陆离看着那头像,沉默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起了手机。 胡青涯哈哈一笑,冲陆离挥了挥大手:“走了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陆离点了点头。 看着胡青涯那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陆离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 他眼帘半阖,遮住了那双灰色眼眸中几乎要溢出的冰冷与漠然。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疾掠而出,脚步在山石草木间几点,身影几个闪烁间,便已迅捷而轻盈地落在了山脚之下。 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朝着颜家村那栋最气派、最扎眼的四合院走去。 墨黑的鬼气自他道袍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鬼雾笼罩在他周身,他的身形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普通人的视野之中,一种简单的视觉干扰。 陆离悄然来到那扇光秃秃的黑漆大门前。 无声的敲了敲门,然后伸出手指,在门板上按了一下,门闩便从内部悄然滑落。 他推门而入,院内的两人对此毫无察觉。 时机正好。 他刚好看到,院内那对父母,正抱着他们女儿最终安眠的躯体,上演着最后的告别。 在陆离那缕精纯鬼气的维系下,颜安梦的魂体显得异常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鬼气变成了最细腻的针线,缝合了她身上所有狰狞的伤口,头颅安稳地枕在脖颈上,四肢完好,衣衫整洁。 除了没有呼吸和体温,她看起来就只是在梦中。 她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人生最后一刻看到了父母、得以归家的安心释然。 随着她最后一丝执念消散,她的鬼魂彻底化为点点荧光。 其中,一缕细微淡红色鬼气,飘悠悠地飞向坐在石椅上,旁观着一切的陆离。 陆离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那缕红气落入他掌心,随即融入他道袍的内衬口袋。 口袋布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如同红色项链般的刺绣痕迹。 陆离冷漠地看着那对父母。 只见颜安梦彻底消散后,她的父母对视了一眼,脸上那极致的悲伤竟飞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 他们将女儿那具完好的遗体放入一口早已准备好,价格不菲的薄棺之中。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矮山的方向。 颜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问道:“那两个人……还会回来吗?” 颜父侧耳听了听山上的动静,似乎一片死寂,也低声道:“应该……不会了吧? 那乌鸦搞出那么大动静,估计已经被那两位高人给收拾了……我看他俩厉害得很。” 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期间,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棺材里仿佛沉睡的女儿。 接着,陆离看到了更令人作呕的一幕。 只见颜父颜母竟然从口袋里掏出眼药水,熟练地滴进眼睛里,又用手揉搓眼眶,很快便制造出泪流满面、双眼红肿的悲切模样。他们就保持着这副伪装出来的哀恸姿态,在院子里干坐着,一直熬到了大半夜。 直到天上的乌云散开,月光重新照亮矮山,山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两人才仿佛彻底放心下来。他们用力揉搓着脸颊,让那僵硬的“悲伤”表情松弛下来。 颜父长舒一口气:“看来那两个人真不会回来了,事了了。” 颜母脸上也露出抑制不住的轻松和贪婪,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语气问道:“当家的,咱们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啊?” 颜父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好几百万呢!而且后续那几条线的生意做成了,还能更多! 嘿,山上那‘神仙’是真灵啊!真能保佑咱家发大财! 不过现在好了,它估计也被那两位高人给顺手除掉了,以后就再也没东西能缠着咱们讨债了!” 颜母连连点头,语气谄媚:“是啊是啊!还是当家的你厉害,能想到去求那‘神仙’! 要不是它的神通,你怎么能次次都福如心至,知道该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抛售呢!” 颜父志得意满地摆摆手:“行了,赶紧的,趁天亮前把这丫头埋了,然后咱们就收拾东西,离开这穷村子,去大城市买房子享受去!” 颜母脸上闪过黯然,低声道:“哎,就是可惜了安梦这孩子……” 颜父立刻打断她,语气变得冷硬:“有什么可惜的!我们供她吃供她穿,无忧无虑活了二十三年,够对得起她了! 也就是最后受了点苦而已,这都是她的命!别废话了!” 颜母立刻收起了那点的悲伤,转而问道:“那……咱们的儿子……” 颜父脸上露出真正的笑容:“明天就打电话让他叔送回来!这‘劫’总算过去了! 咱们现在是有钱人了,以后再也不用户心惊胆战了! 还是那位‘花道人’给的‘移灾转祸符’管用啊,这灾劫,果然就应在了丫头身上,咱们和儿子就平安无事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绘制着邪异符文的淡红色符纸,符纸里包裹着一个精心扎制的小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绑着几十根金色的长发,一看便知取自颜安梦。 而稻草人的脖颈、四肢关节处,都被红色的细线紧紧缠绕、勒断,模拟着分尸的惨状。 草人的额头,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颜安梦】。 颜父看着这个邪气森森的草人,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悲伤,喃喃道:“安梦啊……别怪爹妈心狠。你就安心去吧。 我和你妈,还有你那个没见过的弟弟,会带着你那一份……好好活下去的。” 说着,他掏出打火机,嚓一声点燃火苗,就要朝那草人烧去。 就在火苗即将触及稻草人的瞬间——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无声无息地从旁伸出,轻轻巧巧地将那符纸草人从他的手里抽了过去。 颜父颜母浑身猛地一僵,骇然抬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一个穿着陈旧道袍的年轻人悄然现身。 他半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在阴影下散发冷意的灰色眼睛。 那灰眼此刻正淡漠地扫过他们瞬间煞白如纸的脸。 陆离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活下去?”他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让颜父颜母如坠冰窟,血液都快冻结。 “难说。” 第183章 举手之劳 陆离捏着那邪异的稻草人,感知到上面残留着一丝阴气,给他一种邪异感,显然这阴气来自于那个“花道人”。 他心念微动,一墨黑鬼气探出,精准地将那丝邪异的阴气截留下来。 随后,他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那根头发在脱离他头皮的瞬间,便绕上了鬼气。 他用这根鬼发将那丝剥离出的邪异阴气包裹,然后塞回了稻草人内部。 接着,他拇指抹过稻草人额头,那用朱砂写就的【颜安梦】三个字瞬间模糊消失 他口袋内衬上,那由颜安梦最后鬼气所化的暗红色细线,悄然游出,一圈圈将稻草人紧紧缠绕、勒紧。 红芒一闪而逝,那被缠绕的稻草人也随之凭空消失,不知被送往了何处。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眸子淡漠地看向眼前这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还在强装镇定的夫妻。 颜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颤抖着取下眼镜,擦拭着镜片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道、道长……您、您事情……都解决完了吗?山上的……东西……” 陆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差不多吧,还差一点……小小的‘尾巴’没处理干净而已。” 这“尾巴”二字,听得颜父心脏骤缩,冷汗淌下,他甚至不敢再直视陆离的眼睛。 他干笑着,试图为自己开脱:“解、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道长辛苦了…… 您看,这、这夜深了,要不……要不您先歇歇?我、我们这就去给您准备点宵夜……” 陆离嘴角似笑非笑:“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旁边的颜母早已承受不住陆离身上那散发出属于鬼神的恐怖威压。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陆离目光转向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做亏心事,你们这么怕我做什么?” 颜母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了陆离那双俯瞰着自己的灰色眼睛! “啊——!!鬼!鬼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眼睛猛地翻白,裤裆处瞬间湿透,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竟是直接吓得失禁了。 颜父看到妻子惨状,又惊又怕,但求生欲让他还在挣扎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道长!我、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我们养大了她,没亏待过她! 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一直爱护她! 就、就当她是生了一场治不好的大病……走了……不行吗? 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不是吗?!” 他试图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的委屈。 陆离静静地听着,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从你们的角度看,是有点道理。” 颜父似乎误解了这点头的含义,以为看到了希望,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急声道:“道长!道长!我、我的家产!分你一半! 不!九成!全都给你!只求你当今天没见过我们!没听过这些话! 您拿了钱,天高海阔,去哪都行……” 陆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念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非父母之私产;性命魂灵,源自天地,岂容亲长妄夺裁?’” 颜父听懂了,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方是要追究到底! 他脸上的恐惧、哀求、侥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狗急跳墙的极度凶狠! 他眼中血丝迸现,凶光大闪,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疯狗一样用尽全力朝着陆离的心口狠狠刺了过去! 颜父尖叫着:“那你就去死吧!” 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是拼命的架势! 事出突然,距离又近,陆离似乎反应不及,竟被他一剪刀刺了个正着! “呃!”陆离发出一声闷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剪刀,又抬头看了看状若癫狂的颜父。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颜父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陆离”的“尸体”,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疯狂和扭曲的得意,嘶声喊道: “我没错!我想赚钱有什么错?!我穷怕了! 我不想再让人看不起!有了钱,杀了你又怎么样?!一个臭道士而已! 我能摆平,我能摆平!哈哈哈哈!!” 他癫狂地大笑几声,似乎从这极端的行为中获得了莫名的勇气,伸手去拉地上已经吓傻的妻子: “快,快起来!我们赶紧走!离开这鬼地方!” 他拖着死沉的妻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一把拉开那扇光秃秃的黑漆大门,就要往外冲! 然而,门外并非熟悉的村中小路,而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暗雾气! 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素白的纸屑无声飞舞,更远处,还回荡着让人心头发毛的喜庆唢呐声。“怎、怎么回事?!”颜父头皮发麻,猛地退回院子,狠狠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不死心,又拖着妻子冲向侧面的小门,想从那里跑出去。 可那原本不算远的走廊,此刻却无限延伸,怎么也走不到头! 他不信邪,又拖着妻子试图退回正屋。 可那近在咫尺的房门,无论他怎么跑,距离都丝毫没有缩短! 明明只有十几步路,他却像在原地踏步,周围的景物扭曲晃动,脚下的地面变得绵软粘稠,用尽全力却寸步难行! 他慌乱四顾,抬头却又被惊得魂不附体,不知何时,他头顶悄无声息地漂浮着一个身着素白汉服、灰眼眼空洞的女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啊!!”颜父吓得魂飞魄散,一把丢开妻子,扭头还想跑! 可一转身,他的心脏就被吓得几乎停止跳动—— 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头低垂的鬼新娘,正静静地堵在他的退路上,虚幻的喜乐唢呐声若有若无,周身散发着令人他窒息的阴冷与死寂。 颜父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冲垮了他最后的神智。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绝望转头看向地上那个“道士”的尸体。 只见那“尸体”开始燃烧出白色的、没有温度的火焰,迅速化作无数飞舞的素白纸屑! 纸屑盘旋汇聚,最终变成了一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素白书籍。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旁伸出,轻轻拿起了那本书籍。 颜父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陆离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低着头,翻开那本素白的书册,自言自语的低声轻笑,又像是在询问对方,道: “现在,你‘杀’了我的这份因果……” “又该怎么算?” 第184章 颜安梦 那颜父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还想挤出最后的辩解之词。 然而,悬浮在他身前的白素衣虚影,那只苍白的手只是轻轻向下一压。 “咳!咳咳咳!”颜父立刻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喉咙里打转。 下一秒,无数惨白细碎的纸屑竟然从他的嘴巴、鼻孔、甚至眼睛里疯狂喷涌而出! 他绝望地望向陆离,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陆离冷漠地看着他,声音平淡:“你不配解释,我也懒得听。”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随意一点,一个随机数字生成器开始飞速跳动,最终定格。 23。 陆离眼睛微微眯起,再次按动,同时低声补充了一句:“他刚才,试图杀我。” 数字再次疯狂跳动,最终停下。 还是23。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两个数字,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23年?害死亲生女儿,加上“杀”我一次,就值23年? 是因为那是他的女儿,所以代价就轻?还是因为他女儿刚好23岁?一条人命就只值她活过的年数? 而“杀”我那一次……是因为那只是个纸人,并未真正伤到我本体,所以不算? 他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 明月依旧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院落,却被那口薄木棺材的阴影挡住了一大片。 那个有点小脾气、爱抱怨手机没信号、却会在以为做噩梦后道歉的金发女孩,再也感受不到这月光了。 陆离低下头,看着地上痛苦挣扎,被纸屑呛得几乎昏厥的两人,开口道:“虽然你‘杀’了我一次,但我这人……心善。给你们,抹个零吧。” 在颜父和颜母收缩的绝望瞳孔中,白素衣的鬼蜮彻底张开,森然的力量施加在他们的魂魄之上! “呃啊!”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在那绝对的力量的拷问下,他们神智涣散,不受控制地吐出了自己的真名: “颜…运良……” “汪…露……” 对于毫无力量抵御白素衣的凡人而言,吐露真名,便是将自身的生死因果彻底敞开。 陆离以指为笔,鬼气为墨,凌空书写。 他看着那素白书册山的两个名字,在它们后面,接上了一个数字——100。 每写下的一笔,陆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却有质的压力施加在自己身上。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写完了那三个数字。 随后,他将《白素衣》一合。 书籍合拢的瞬间,白素衣那空洞的灰眸转向地上的颜父和颜母。 “啊!!!” 两人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便双眼翻白,彻底晕死过去。 陆离收好《白素衣》,白素衣与萧满的虚影悄然消散。 他独自站在原地,院子里只剩下昏迷的两人和那口冰冷的棺材。 他站立了片刻,似乎是在对着自己方才被剪刀“刺中”的心口位置低语: “比起虚无缥缈的因果报应……” “还是杀人偿命,更合我心意一点。” 他践行了自己的道心,看到了真正的不平事,哪怕背负业力,自己还是亲手拔刀相助。 这让他的念头更加通达了。 那施加业力的沉重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隐入了因果,在未来的某一刻等待自己。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迈步走出了这座四合院。 夜风吹拂,他低声念了一句,带着几分嘲弄:“银钱蚀骨香,犹胜朱门臭;欲壑深难填,亲女亦可售。” 似是感慨,似是决绝,又念一句: “皎皎明月照沟渠,累累白骨诉冤屈。尘世浊浪滔天起,我自挥剑斩荆棘。” 天很快亮了。 颜父和颜母从冰冷的地上醒来,茫然四顾,对自己为何会睡在院子里感到十分疑惑,但那种疑惑很快就被发横财的狂喜和尽快离开的急切所冲淡。 他们赶紧拿出大把钞票,招呼村里的颜家人,帮忙料理女儿的后事。 看在丰厚的报酬和同村情谊的份上,颜家人帮忙张罗了起来。 颜安梦的棺材很快就被抬上了矮山旁的一处山坡,匆匆下葬。 敲锣打鼓声中,颜父和颜母哭得撕心裂肺,这一次,倒不全是眼药水的功效。 他们或许是真的有几分伤心吧,毕竟是自己养育了二十三年的骨肉,骤然失去,哪怕是为了钱,也有几分是真的。 只是这伤心,终究抵不过银钱的重量。 办完丧事,迅速变卖了四合院和所有不便携带的家当,颜父和颜母留下一笔钱给村里。 嘱托他们务必给山上世代供奉的“乌鸦土地”重塑一尊更好的菩萨金身,并代为供奉。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开着一新买的豪车,前往邻县去接他们寄养在亲戚家、从未让颜安梦知晓存在的“小儿子”。 只是上车时,颜父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竟然带着一种纸一样的惨白颜色,他的脖子也隐隐作痛,像是落枕,却又更加深入骨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了?”颜母关心地问。 “可能……昨晚躺地上凉着了,有点感冒。”颜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车子启动,颜母忽然“哎呦”一声,揉着自己的大腿和胳膊:“奇怪,胳膊和大腿突然抽筋了……” 颜父一边开车一边说:“没事,咱现在不差钱了,等接到儿子,直接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全身都检查一遍!” 崭新的轿车载着他们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驶出了颜家村的山谷,奔向繁华的都市。 黄昏时分,葬礼的人早已散去。 那座新垒起的坟茔前,墓碑上刻着“永远的爱女【颜安梦 】之墓”。 一个撑着黑纸伞的破旧道袍身影,踏着夕阳余晖走来。 陆离将一路采集的几束野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随后,他口袋内衬上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微微亮起,无数红线自行涌出,在他掌心飞快地交织。 红光散去后,他手中竟多了一杯插着吸管,冒着冷气的奶茶。 他将奶茶分三次倾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我觉得,你应该也不喜欢白酒。”他轻声说着,仿佛在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聊天:“还是喝点甜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道:“虽然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同了一段路,但我还是帮你……讨回了公道。 你是怀着‘父母’的‘爱’和‘不舍’离开的,这样很好,至少不用面对后面这些……更难堪的现实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坟茔下的女孩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 “他们会活着,但会在病痛中挣扎,他们的钱财会一点点耗光,最终悉数用于求医问药,以及……给山上那阴神,重塑一尊真正的金身。” “他们的死法,会和你一样。之后,还有一百年的苦刑等着他们……” 陆离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直了身体,在暮色中静立了良久,随后才踱步下山。 晚风起,黑纸伞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融入了渐浓的夜色。 不远处地树梢上,一只乌鸦歪了歪头,血红的眼睛看了看那杯倾倒在地、慢慢渗入泥土的奶茶,又看了看山下那对颜家男女最后离去的方向。 最终振翅而起,飞回了矮山上那座供奉自己的庙宇。 第185章 路上的整理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 陆离端坐在朱眼纸牛宽大的背脊上,行走于一条早已荒废、被半人高杂草淹没的偏僻小径。 纸牛庞大的身躯无声地分开草浪,步伐平稳得不可思议,即使踩在坑洼不平的土石上,也如履平地。 它身上那几道被乌鸦玄颜利爪撕扯出的破口依旧显眼,但对这纸扎的躯体而言并无大碍。 陆离也只是将它视为代步工具,并无意让其参与争斗。 墨黑的鬼气如同薄雾般弥漫在纸牛周围,扭曲光线,遮蔽气息。 若有寻常人偶然瞥见,大多会以为是自己眼花;即便灵感稍强之人有所察觉,也会下意识地将其归为幻觉,自行忽略。 这是陆离对自身愈发精熟的鬼气一种巧妙的应用,结合了鬼打墙的惑心之效,于行进间自然而然地规避麻烦。 纸牛所过之处,万籁俱寂。 夏夜的虫鸣、宿鸟的咕哝尽数消失,那些依靠本能生存的小动物,对陆离身上那即使已经收敛的鬼神威压,感受得远比人类更加清晰敏锐。 它们早已噤若寒蝉,缩回巢穴深处。 陆离心念微动,道袍口袋内衬上,那道由颜安梦最后鬼气所化的暗红色项链状线条微微亮起。 他摊开手掌,无数细密的红色鬼气线条自口袋涌出,在他掌心上方飞快地缠绕、编织,转眼间便勾勒出一个草人的轮廓。 红芒一闪而逝,线条散去,他手中赫然多出了那个从颜父处取来的,邪异的移灾转祸符稻草人。 陆离灰色的眼眸凝视着稻草人,眼中光芒流转,试图洞悉其更深层的奥秘。 然而,目光所及,只能看到被自己头发强行封印在内的那缕污浊阴邪之气,至于稻草人本身,只是普通的稻杆,真正承载诅咒的是那些缠绕其上的,属于颜安梦的金色长发。 “降头?厌胜?还是类似的邪术……”陆离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探究与冷意。 他极其耐心地一根一根将那些金色的长发从稻草人上剥离下来。 每扯下一根,那发丝便在他指尖迅速变得灰败脆弱,最终化作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散,消失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尘归尘,土归土,走好吧。”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对那消散的发丝,还是对那个早已离去的金发女孩。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只剩下稻杆本体,绑着着自己头发和自己的鬼气、阴气的稻草人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心中明了,在这因果织就的大网下,那个所谓的“花道人”,自有找上门的一天。 不是自己“好运”遇到他/她,就是他/她“倒霉”撞到我。 陆离有种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心念再动,口袋内衬上的红线再次亮起,红色的鬼气涌出,如同温和的水流将那个特殊的稻草人包裹,下一刻,红气与草人一同消失不见。 而口袋内衬的那道红线痕迹旁,隐约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稻草人印记。 这便是颜安梦残存鬼气所化的能力——一个依附于陆离存在的、小小的鬼气空间。 里面存放着他除却黄泥鬼佛笔、晦气虫蜕、《白素衣》、拂尘断竹剑之些拥有神异力量的东西外。 所有寻常行李,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杂物和那个不再需要背着的背包都在其中,刚好填满。 陆离对这份能力的由来有所猜测;或许是她至死都渴望‘回家’,这份执念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最终化为了这方小小的栖身之所? 只可惜,她最终回来的方式,并非所愿。 这空间的缺点显而易见,极其狭小,这与颜安梦自身魂体的强弱直接相关,她太弱了,留下的空间自然有限。 另一个对常人而言致命的缺点是,放入其中的物品会逐渐沾染阴气鬼气,常人长期接触必然体弱多病,更容易招引邪祟。 但对陆离而言,这非但不是缺点,反而省却了他不少麻烦。 处理完这些,陆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离线地图。 下一个目标明确;前往湘溪市,找到那位名叫“谭映月”的女性,将晦气虫蜕中属于她的那份鸿运本源归还。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翻开了那本素白森然的《白素衣》。 书页上,除了颜运良和汪露的名字,还记录着三个名字以及一个地名。 【孙以珊、田寻真、陈代曼。 “远陶乡。”】 归还鸿运之后,便是为何乐成讨回公道之时。 好人不该死得无声无息,恶人也不该逍遥法外。 既然因果报应有时也会“打折”,那便由他来亲手讨还。 “天道盈亏,人道补之。”陆离低声自语,合上了《白素衣》,重新收回怀中。 他闭上双眼,收敛心神,任由身下的纸牛驮着他,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时间在寂静的赶路中流逝。 纸牛从星夜走到晨曦微露,从荒郊野岭踏上了逐渐平整的水泥路面。 周围开始出现零星的农舍,有了人烟气息。 陆离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下了纸牛,纸牛化作素白鬼气重新变成了【朱字纸车】的叠纸,然后被他收回口袋内。 他拿出手机,导航显示:湘溪市,城南区。 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后,陆离步入了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 随着靠近人群,他能感觉到道袍内被压制了一路的晦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胡青涯那充满功德的死气莲台的压制效果正在快速消退。 他手指在口袋一拂,一根傩婆姜青槐所赠的“晦气香”便出现在指尖。 他指尖鬼气一搓,香头便自动点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的烟。 袅袅青烟升起,却在离开香头后迅速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傩面虚影,贪婪地吞噬着从陆离身上缕渗出的淡黄晦气。 没了晦气害人,陆离才神色如常地靠近早起忙碌的人群,找了个路边早餐摊,买了些简单的吃食。 在鬼气惑心的微妙影响下,周围行人会下意识地忽略他这身显眼的道袍,只当是一件款式稍显古怪的普通衣服,并自动过滤掉那香火味。 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着手机导航,很快便找到了谭映月所居住的小区。 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整洁安静的居民区。 第186章 鬼发寻人小方法 陆离走进小区,他站在路口交叉处,环视一圈,面对着一排排几乎一模一样的楼层和上方标识不清路牌,并未感到困扰。 但他有自己的方法找人。 他从道袍内袋中取出那节被无数素白纸屑小心包裹着的【晦气虫蜕】。 心念微动,一缕精纯的墨黑鬼气自指尖溢出,在空中迅速扭曲凝聚,化为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青铜钱虚影。 他托着虫蜕,另一只手拿起那枚鬼气铜钱,低声诵念:“找到她,引我前行。” 说完,他拇指一弹,将那枚鬼气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并未直接落下,而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微风卷起,朝着其中一个楼飘去。 陆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冥冥中的因果牵引总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那铜钱飘忽不定,时而撞墙反弹,时而贴地滑行。 陆离偶尔屈指一弹,一丝鬼气渡入其中,维持着它的形体,使其不至于被阳气灼烧消散。 最终,那枚鬼气铜钱在一栋写作C栋的楼前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叮当一声轻响落在地上,随即迅速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这外墙有点斑驳的高楼,又望向楼梯口指示的楼层电梯,然后他就走到了电梯门前等着它落下。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陆离迈步走入,正要按下楼层按钮,目光却骤然一眯。 电梯角落的阴影里,竟然蜷缩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着,身体微微颤抖,显得异常孤独和害怕。 在陆离的阴阳眼中,这孩子周身气息涣散微弱,并非实体,而是三魂离了窍,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他。 陆离放缓了声音问道:“小朋友,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 那小男孩似乎被声音惊动,茫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虚幻的小脸,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带着哭腔喃喃道:“大家……大家都不理我……我按电梯,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 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妈妈肯定着急了……” 陆离这才看清了他那透明的脸,心中了然,这果然是离窍的生魂。 他点了点头,平静的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小男孩迷茫地看着他,似乎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能看见自己,怯生生地说:“……谢谢哥哥。” 陆离不再多言。生魂脆弱,他周身缠绕的鬼气和阴气都可能对其造成伤害。 他伸手按在怀中的黄泥鬼佛笔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一丝微弱却包含大慈悲的佛光引导出来,轻轻笼罩住小男孩的魂体。 在佛光的沐浴下,小男孩脸上的迷茫和恐惧明显减轻了许多,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变得宁静了些许。 “还记得你家住在哪一层,哪一户吗?”陆离问。 小男孩用力摇了摇头,眼神依旧茫然:“不记得了……” 陆离不再多问,这栋楼有十几层,每层多户,逐一寻找太过耗时,且生魂离体太久对本体损害极大。 于是,他反手拔出一直插在腰后的拂尘断竹剑,握在手中,看似随意地横在身前,恰好将小男孩护在身后的角落。 电梯门缓缓关闭。 陆离伸手按下了最高层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就在电梯启动的瞬间,陆离手腕一抖! “叮叮当当!” 清脆密集的铜钱碰撞声骤然在狭小的电梯厢内响起! 那拂尘的墨黑尘尾轰然爆散而出! 无数鬼发沿着电梯门的缝隙、通风口、甚至穿透金属厢壁,疯狂地向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每一缕鬼发都迅捷如电,牢牢的附着在每一层、每一户的门楣、门锁之上! 而每一缕鬼发的末端,都支起一枚闪烁着幽光的鬼气铜钱,铜钱微微颤动,在感知和测算着什么。 陆离站在电梯中央,灰白色的眼眸深处流光急转。 电梯每上升一层,他都能“看”到那一层楼的景象—— 无数墨黑的鬼发蛛网覆盖了走廊、门户,数不清的鬼气铜钱在微微震颤、翻转,整栋建筑从内部被一张无声无息的鬼气大网彻底笼罩。 如果有人此刻能看见这磅礴的鬼气,必定会骇得魂飞魄散——整栋居民楼几乎都被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墨黑发丝和无数悬浮的青铜钱币所覆盖! 与此同时,一种无令人心悸的恐惧威压顺着鬼发散开,一些“巧合”就这么楼内发生了。 有的住户本来拎着垃圾袋要出门,突然发现鞋带散了,低头去系;有的夫妻正准备下楼买菜,妻子忽然想起炉子上还煲着汤,连忙回身去看。 有的孩子哭闹着要现在出去玩,被烦躁的父亲训斥了几句,拖回了屋里;几个正在楼道里闲聊的老人,几乎同时觉得有点头晕,纷纷摆手回家休息。 所有人家中的宠物,无论是狗还是猫,都同一时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发出恐惧的呜咽,任凭主人如何逗弄安抚都无济于事。整栋楼,顷刻之间就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之中。 所有可能干扰这次搜寻的因素,都被悄无声息地排除了。 而被佛光庇护在电梯角落的小男孩,此刻已经吓得目瞪口呆。 在他感知中,眼前这个刚刚那表面冷淡但还算温和的哥哥,瞬间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无尽恐怖与压迫感的恐怖鬼神! 那弥漫的鬼发和铜钱化作了遮天蔽日的乌云,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恐惧甚至超过了找不到家的迷茫。 电梯终于抵达了顶层。 陆离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见汗。 同时操控如此大量的鬼发铜钱,对他的心神消耗不小。 但旋即,他眼中灰芒猛地一闪! 整栋楼内,所有支在门户上的鬼气铜钱,在同一时刻被鬼发抛起! “叮叮当当叮叮——!” “叮叮当当叮叮——!” …… 无数清脆的铜钱落地声在空寂的楼道响起,但这声音唯有灵体和不寻常的存在才能听见。 绝大部分铜钱落地后,显示为反面。 所有显示反面的铜钱连同其附着的鬼发,瞬间倒卷而回,通过各种缝隙涌回电梯内,没入陆离手中的拂尘之中。 这让陆离的压力骤减,脸色缓和了不少。 最终,只剩下四楼的一户门楣上,还残留着一缕鬼发。 因为它抛出的那枚铜钱,落地后是正面朝上。 陆离重新按下电梯的“4”楼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 他看向那个依旧吓得不敢动弹的小男孩,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淡:“找到了,你家在4楼。” 当电梯门在4楼打开,陆离一步踏出之时,整栋楼那诡异的静默瞬间被打破。 之前被各种“小事”耽搁的居民纷纷开门走出;楼道里恢复了交谈声;家中的宠物也停止了颤抖,疑惑地叫着,仿佛刚才的恐惧只是一场幻觉。 整栋楼重新充满了“人气”,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死寂从未存在过。 只有四楼那扇还残留着陆离的鬼发,指引着陆离。 他走到门前,并未敲门,而是伸出手指,指尖缠绕着一丝的大慈悲佛光,轻轻点向那小男孩生魂的额头。 “去吧,你该回家了。”他轻声道。 那小孩生魂飘飘悠悠地穿过了紧闭的房门,消失不见。 很快,门内传来一个女子惊喜又后怕的声音:“小宝!你吓死妈妈了!你怎么睡到门口来了?! 哎呀,怎么身体这么凉!是不是生病了? 你要找大哥哥说谢谢?什么大哥哥?你是不是做梦?……” 陆离听到门内传来母亲抱住孩子,带着哭音的安慰声,以及小孩逐渐恢复过来之后的委屈哭泣声。 他感受到黄泥鬼佛笔上的传来的一丝愿力,感觉到了自己之前写下“100”之后的无形压力散去了一点点。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再次按下了电梯。 (是该表现一下陆离现在的实力啦,等下个故事该打个boss了,铺垫一下。) (各位大大有时间再给个五星好评呀,让我涨点评分吧,数据好惨淡啊。) 第187章 运气不错 电梯载着陆离上行到14楼,他站在14楼的走廊,目光再次落回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晦气虫蜕。 他重新凝聚出一枚鬼气铜钱,重复之前的步骤,低声指引:“找到她。” 铜钱抛出,这一次,它并未被风吹远,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后,便咕噜噜的滚动着地向其中的一户人家滚去。 陆离跟着它走,看着它最终咕噜噜地滚到了1104号房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走到门前,并未敲门。 门口的脚垫干净,但门旁的鞋柜上却摆放着许多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个黄铜鎏金的招财蟾蜍,一个贴着符纸的小型水晶,甚至还有一个西式的天使摆件,旁边散落着几枚五帝钱仿品。 东西方、正统与野路子的“招运”物品杂乱地堆在一起,透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仓皇和绝望。 陆离心念一动,那个【晦气虫蜕】上的纸屑散开,露出其中怪异的虫子摸样,但那虫子却散发着温润的金芒。 而它其中一份蛰伏的鸿运本源果然躁动不安,似那归巢的雏鸟,急切地想要脱离虫蜕。 陆离的鬼气送入一丝,那份纯净的金芒鸿运便被他分离出来,悬浮于指尖。 他灰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了屋内的景象;房间凌乱,衣物随意堆放,吃剩的外卖盒堆在角落,窗帘半掩,光线昏暗,空气的失意和颓丧气息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或者更可能是靠在阳台门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身边的混乱毫不在意。 她手边似乎放着一封信件,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显示的是拨打失败的界面。 她颓然地扔掉手机,目光再次投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危险的光芒在闪烁。 陆离沉默了一下。 就在那女人似乎被某种绝望情绪推动,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想要结束一切。 陆离手臂一挥。 数缕墨黑鬼发无声无息地穿透门缝,瞬间缠绕住那女人的腰肢和手臂,猛地向后一拉! “啊!” 阳台上的谭映月只觉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刮过,吹得她站立不稳,惊叫一声向后跌去! 但她并未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而是跌入了一个不知何时挪到她身后的柔软沙发坐垫上,除了受惊,毫发无伤。 她茫然地坐在地上,完全搞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而就在她被拉回安全地带的同一时刻,陆离指尖那团金芒鸿运被他轻轻一送,穿透门扉,眷恋的没入了谭映月的体内。 也就在此时—— “叮铃铃……叮铃铃……” 她那部刚刚还无人应答的手机,突兀急促地响了起来。 谭映月被铃声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 陆离的鬼发并未完全收回,依旧留在房间的阴影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而略带急切的女声:“是谭映月女士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检验科! 非常抱歉这么晚通知您!我们重新审核了您上周的病理报告,发现之前的判断有误! 您的肿瘤是良性的!而且目前看完全没有增大的迹象! 真的非常对不起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请您今天务必再来医院做一次复检确认!” 谭映月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几乎是掐着点一样。 “您好,是谭映月女士吗?我们这里是粗粮游戏公司。 很高兴通知您,您上周投递的简历通过了我们的审核,认为您非常适合我们‘创意策划’的岗位。 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来公司面试吗?” 谭映月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是机械地应着:“方、方便……” 紧接着,第三个电话又打了进来,是她老家的母亲。 “月月啊,刚给你转了点钱,你爸让我跟你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没了可以再找,身体最重要…… 要不你出去旅旅游散散心?钱不够妈再给你……”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却充满关怀的话语,谭映月再也抑制不住。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听着母亲的话好久之后,对面听到了自己的保证之后,才地挂断了电话。 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 她先是肩膀微微颤抖,随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最后变成了彻底释放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充满了长期压抑后的崩溃,绝处逢生的狂喜,以及无人可以诉说的委屈。 陆离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通过鬼发“听”着里面那场情绪彻底宣泄的痛哭。 哭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转变为低低的抽泣。 随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谭映月在擦眼泪,收拾自己。 过了一会儿,哒哒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谭映月已经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却有了光彩和急切。 她急匆匆地走出来,似乎下意识地觉得家门口的角落有点莫名的凉意,疑惑地瞥了一眼,但什么也没看到。 她捏紧了手里的医院检查报告,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关闭,载着她向下行去。 就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谭映月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一直笼罩着她的、那种灰暗、压抑、事事不顺的东西骤然破碎了!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明媚温暖,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重新鲜活了起来。 门外,陆离周身那用于惑心影响的鬼气缓缓收回。 他手中的晦气虫蜕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他自身的灰气正一丝丝注入虫蜕,艰难地转化为新的鸿运,驱散谭映月身上那纠缠的惨白病气和淡黄晦气。 她那点鸿运本源不够,陆离给他补上了自己的。 而相应的,他自身被压制的晦气又冒头了,口袋里那根晦气香燃烧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截,香烟化作的傩面更加贪婪地吞噬着溢出的晦气。 直到感知到电梯顺利下行,陆离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 说完,他转身,并未走向电梯,而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户开着,晨风灌入。 他没有任何犹豫,单手在窗台一撑,身影利落地翻出窗外,直接从十几层的高楼之上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 就在他即将坠地的瞬间,数道墨黑鬼发咻咻咻地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牢牢缠缚在楼上几层的窗框,排水管等凸起物上! 鬼发猛地绷紧,提供强大的缓冲拉力,让他下坠的速度骤减。 最终,陆离轻巧无声地落在小区绿化带的软草之上,甚至没有惊动一片草叶。 比电梯更快落地。 几个早起遛弯的居民恰好路过,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这惊世骇俗的一幕,他们的感知已被陆离周身弥漫的鬼气自然扭曲,下意识地忽略了不合常理的现象。 陆离站定,伸出手。 口袋内衬上红线一闪,鬼气涌动勾勒出一把黑纸伞的形状,旋即实物显现,正是那柄黑纸伞。 “唰!” 伞面撑开,挡住了逐渐变得炽烈的阳光。 虽然他身上的鬼气已不再惧怕阳光直射,但被晒着终究会流汗不适。 陆离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区门口。 恰好看到谭映月急匆匆地跑出单元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希望,赶往医院。 在他的视野中,谭映月体内那由晦气转变成的惨白病气和灰黑死气,已被那份金灿灿的鸿运驱散,虽然未能根除,但已无法再主导她的气运。 陆离撑着伞,站在绿化树下的阴影里,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看来她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 第188章 翻山路上 陆离走出谭映月所在的小区,掏出手机想查看下一个目标的具体位置,却发现电量已经飘红报警。 他皱了皱眉,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便走过去开了半天的钟点房。 插上充电器,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充电标志,陆离走进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洗去一夜奔波的尘埃与疲惫。 一番简单的休整后,他再次拿起充满电的手机,窗外已是夕阳西斜,将近傍晚。 他点开备忘录里那份记录着被夺走鸿运者的名单,手指滑动屏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和地址。 忽然,他手指一顿。 名单上,赫然有两个名字后面的地址标注着——远陶乡。 陆离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笑了,也似是了然,低声自语。 “刚刚好……正要去找你们三个。” 如今,倒是省了他分别跑两处的功夫。 他点开导航地图,输入“远陶乡”。 地图显示,从他当前所在的位置到那个位于群山之中的乡镇,直线距离超过八百公里。 距离不近,但陆离脸上并无难色。 他用颜安梦鬼气的红线,把身上的行李全部收回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走出旅馆,在街边找了个公交站台,随意登上一辆看起来会往城市边缘方向行驶的公交车。 他选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着,窗外的天色变成了黑色,夜晚了。 车厢内的照明灯亮起,映照着寥寥无几的乘客。 就在公交车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车内悬挂的小电视开始播放晚间地方新闻。 一条新闻吸引了陆离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关于归州省秋水县近期出现的群体性不明原因嗜睡、梦游症状,目前已有超过十人出现类似症状,专家团队目前已抵达展开调查。 据悉,患者白天精神萎靡不振,夜间则频繁出现无意识梦游行为,具体病因仍在排查中,初步排除传染性疾病可能,建议当地居民保持良好作息,避免过度焦虑……” 陆离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睛倏地睁开。 “黑水县?”他立刻掏出手机,再次点开导航地图查找【秋水县】,就在远陶乡以北约三十公里的地方。 正是他刚才查看路线时瞥见过的地名,难怪会觉得耳熟。 他若有所思地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公交车正在一条宽阔的国道上疾驰。 又过了近半小时,公交车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略显荒凉的调度场。 乘客们陆续下车,陆离也混在人群中走下公交。 他并没有跟随人群走向附近的居民区或换乘站,而是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阴暗小巷。 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他取出那枚【朱字纸车】,向地上一抛。 素白鬼气涌动,纸屑纷飞聚合,狰狞的朱眼纸牛再次现身,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陆离翻身骑上牛背,周身鬼气弥漫开来,扭曲光线,施展出简单的惑心之术,让偶尔经过的车辆和行人会下意识忽略它的存在。 他小心地操控纸牛避开主干道,专挑偏僻小路行走,因为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根晦气香已经彻底燃尽,熟悉到令人厌烦的倒霉感正再次冒出来。 “哞!”纸牛发出一声低沉闷雷般的嘶吼,四蹄迈开,驮着陆离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带起阵阵阴冷的夜风。 陆离持续将精纯的鬼气输入纸牛体内,维持着它的形体和速度。 幸好是在夜晚,阴气旺盛,这点消耗对他而言还算轻松。 若是白天,阳光普照,阳气炽烈,要维持这么一大坨纸屑鬼物显形并高速移动,消耗的鬼气恐怕要翻上数倍不止。 即便如此,这趟夜路也注定不太平。 晦气反噬的影响开始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显现; 经过一段盘山公路时,旁边山崖毫无征兆地滚落几块巨石,轰隆隆砸在路面上,几乎是擦着纸牛的尾巴落下。 陆离操控纸牛一个急转漂移,险之又险地避开,碎石溅起老高。 在一片密林边缘休息时,他刚用鬼发将自己悬挂在一处岩壁凹陷处假寐,远处忽然传来轰隆的水声! 竟是上游突然爆发小型山洪,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汹涌而下,瞬间淹没了下方的谷地。 陆离立刻惊醒,鬼发激射而出,缠住远处崖壁上的大树,猛地将自己拉离原地,堪堪避过被洪水冲走的厄运。 他途经一片老林,林间莫名升起浓郁得化不开的瘴气,不仅含毒,更能极大干扰感知方向。 连纸牛的眼睛都变得迷茫起来,陆离不得不耗费更多鬼气,激发《白素衣》的一丝力量,散发出森然纸屑领域,才强行在瘴气中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艰难穿行而过。 他就这样白天寻找隐蔽处休息,恢复鬼气,压制晦气,夜晚则骑着纸牛全力赶路。 饿了就从那鬼气空间里取出干粮面包和清水对付一口,以他现在的实力,一天不吃不喝其实也已无大碍,但补充些能量总能让人更舒服些。。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陆离终于穿过重重山岭,来到了一块歪斜的路牌前。 路牌上写着:欢迎来到【归州省】。 他抬眼望去,前方是更加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崇山峻岭,在月光下勾勒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轮廓。 又看了看导航上那个遥远的“远陶乡”光标,第一次对自己捣鼓出这个纸牛代步工具感到一丝庆幸。 陆离拍了拍身下依旧不知疲倦的纸牛:“幸好弄了你出来代步……” 若单靠两条腿翻越这群山,还不知道要走到何年何月。 而又纸牛又翻过几座山之后,陆离眼睛一眯,因为远方的一个山头之上,有金戈铁马之声浩浩荡荡传来。 声如惊雷,势若奔河,那散发出来的杀气,让陆离身下那个纸牛的形态都有点不稳,它正在冒出纸屑,就要消散而去。 他视野望去,那山头是一片血红,伸手一挥,拂尘上的鬼发卷来一丝这血红的气。 陆离静静感受了一下这‘气’里蕴含的杀伐之意,语气中带着一点不确定,喃喃道:“……‘煞气’?” 第189章 煞气 陆离勒停纸牛,立于山脊之上,灰色的眼眸扫视着前方数个山头。 只见那一片区域血红色的煞气,几乎要将那片天空都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这些煞气并非均匀分布,而是被牵引着,不断向着中心某个点汇聚。 他心中立刻有了猜测:‘此地山势连绵,沟壑纵横,地形闭塞,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煞之地。 千百年来,无论是古战场遗留的兵戈杀伐之气,还是山中毒瘴恶兽产生的凶戾之气,甚至横死山中不得超生的怨气,都被这地形汇聚于此,经年累月,郁结不化,终成气候……’ 陆离想起了老周曾经调侃过的一句俗话:“山窝窝里不养人,专养邪祟和凶神。” 看来此言非虚。 心中念头急转,但陆离脚下却未有丝毫停顿。 他非但不避,反而一催纸牛,径直朝着那煞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骤变。 一袭素白汉服,灰眼空洞的白素衣虚影无声无息地在他左侧浮现,周身开始飘散出无数森然的素白纸屑。 又一阵诡异非常的极致喜庆与哀恸的唢呐锣鼓声凭空响起,身着大红嫁衣,盖头低垂的鬼新娘萧满出现在他右侧,虚幻的身影带来刺骨的阴寒。 陆离手中的拂尘断竹剑嗡鸣震颤,墨黑的鬼发尘尾疯狂生长舞动,其上镶嵌的五帝钱虚影叮当作响,青翠竹质剑身吞吐着杀伐鬼芒,蓄势待发! 纸牛嘶鸣一声驮着他,悍然冲入那令人皮肤刺痛的煞气范围。 煞气似刀。疯狂侵蚀着纸牛的身体,发出“嗤嗤”的声响,纸屑不断剥落消融。 但纸牛浑不在意,依旧奋蹄前冲。 就在纸牛即将彻底崩溃的前一刻,陆离猛地将其收回,重新化为【朱字纸车】落入手中,而他的身影已然凌空跃起,直面那团翻滚咆哮,中心隐隐透出金戈铁马之音的恐怖煞气! 白素衣虚影同步上前,陆离将手中嗡鸣不止的拂尘断竹剑抛向她。 白素衣那苍白纤细的手掌稳稳接住剑柄。 陆离淡然的站定,立在了萧满身侧,冷静的观察着。 尽管眼眸空洞,但她执剑的姿态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大家闺秀的优雅与娴静,仿佛她手中的不是杀伐利器,而是一柄舞扇或红袖。 白素衣手指轻柔地拂过剑身,动作曼妙,似曾练过剑舞。 随即,她手腕轻转,持剑向前,姿态优美地轻轻一斩。 “嗡——!” 无数书页同时翻动的哗啦声,随着这一斩,数不清的素白的鬼发与纸白铜钱虚影汹涌而出,汇聚成一道大无匹的素白剑芒,无声无息地斩入了那团凝实的煞气之中! “嗤啦啦啦!” 煞气团被斩中的部位,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纸屑! 而这些纸屑在白素衣的操控下,并未消散,反而继续变成剑气,继续疯狂地切割、侵蚀着周围的煞气,瞬间在那固若金汤的煞气团上,开辟出了一个不断扩大,纸屑翻飞的空洞! 一旁的萧满的嫁衣无风自动,磅礴的墨黑鬼气毫无保留地度给白素衣,支持她酝酿第二击。 然而,就在此时! “锵!!!” 一声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意志的锐利铮鸣,猛地从那煞气团被破开的核心处爆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煞气的弧形斩击,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猛地反劈而出! 这斩击之中蕴含着无数战士的怒吼、兵刃的碰撞、战马的嘶鸣,那是纯粹到极致的杀戮之气! 白素衣的虚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道恐怖的煞气斩击拦腰斩过。 素白的身影瞬间变成了两截尸体,脏器和血污疯狂流出。 那煞气斩击去势不减,径直斩向后方不远处的陆离! 站在陆离身旁的萧满虚影反应极快,红盖头猛地扬起,整个身影化作一道鬼气,瞬间涌入陆离的道袍之中消失不见。 但陆离本人,却似乎完全没能反应过来,依旧站在原地。 “唰!” 煞气斩击毫无阻碍地掠过了他的身体。 陆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如同白素衣一样,无声无息地从腰部断成了两截,上半身滑落,鲜血喷涌。 两具“尸体”僵硬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那恐怖的煞气斩击似乎拥有灵性,它“看”了一眼被轻易斩灭的两个目标,并未停留,而是猛地扩散开来。 化作更浓郁的煞气浪潮,疯狂地向四周蔓延,很快便将整个山头都笼罩在其领域之内。 而就在煞气弥漫而过之后,那被斩成两截的“陆离”和“白素衣”的“尸体”,连同那些“鲜血”,竟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苍白脆弱的纸屑,被山风一吹,便轻飘飘地消散无踪。 “纸人替身!” 真正的陆离,早已在抛出拂尘剑的瞬间,便借助鬼气惑心弄出一个纸人,他的真身一直隐匿在山石阴影之中。 此刻,整个山头都被那扩张的煞气领域笼罩,隐藏在阴影中的陆离自然也被强行拉入了这片煞气之内。他面无表情地从阴影中迈步而出。 身旁,白素衣的虚影再次凝聚,将拂尘断竹剑递还给他。 陆离接过剑的瞬间,白素衣的虚影便化作一道精纯的素白鬼气,完全融入了他手中的断竹剑之上,让那翠绿的竹身覆盖上了一层苍白。 紧接着,红嫁衣的萧满再次浮现! 她一出现,便做出了一个举动,她抬手掀开了自己那一直低垂的红盖头、 盖头之下,并非狰狞恐怖的鬼面,她还是那个笑语盈盈,古灵精怪的面容。 鬼气再涨三分! 她那磅礴如海的墨黑鬼气,毫无保留地流入到断竹剑身上! 萧满的身影在完成这一切后,也变得极其虚幻,缓缓消散。 而陆离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 他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鬼发、铜钱、纸屑三种力量被这突如其来的庞大鬼气强行融合在一起,变得极度不稳定,剧烈地颤抖着,随时都会暴走! 陆离面无表情,双手死死握住那柄仿佛就要要挣脱自己控制的拂尘断竹剑! 随后,对着前方那依旧在翻滚扩张,寻找敌人的煞气核心,他猛地挥出了这一剑! “破!” 一道扭曲了夜色,混合着无数哀乐唢呐声、铜钱碰撞声、纸屑翻飞声的恐怖斩击,悍然劈出! 这一击,毫无花巧,纯粹是极致力量的倾泻!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那凶戾无比的巨大煞气团,竟被这一剑从中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露出了内部被其长久包裹的东西;一座低矮破败的小庙。 煞气被劈开的瞬间,便开始剧烈蠕动,试图重新聚合。 陆离接住从空中掉落的《白素衣》书籍,迅速收好。 同时他眼中灰芒大盛,灰气化作锁链,乘胜追击,欲要将那分裂的煞气束缚封印。 然而,那煞气虽被重创,凶性却不减反增,残余的煞气自发凝聚成锋锐的刃芒,几下便斩断了陆离刚刚凝成的灰气锁链! 陆离眼睛一眯,不再试图强行束缚煞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暴露出来的小庙。 他再次抛出朱字纸车,纸牛重现,虽然身上布满了被煞气侵蚀的破洞和伤痕,但依旧忠实地驮起陆离。 纸牛奋起余力,朝着那座小庙狂奔而去! 就在陆离冲至庙门前,即将看清庙内情形的瞬间,他周围的景象猛地一阵变幻! 山风、夜色、残存的煞气…… 一切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赫然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木结构店铺,酒旗招展,幌子飘扬。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行,穿着粗布麻衣的行人摩肩接踵,偶尔有骑着骡马的乡绅或差役经过。 抬头看去,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高大的古代城墙和悬挂着旗帜的城楼。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真实,充满了人烟。 陆离站在街道中央,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如常的道袍,又看了看周围对他这身打扮似乎并不觉得特别惊奇的古人。 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一下,带着了然和嘲讽。 “在我面前,玩……幻境?” 然后,他径直走向街道旁一栋挂着【客似云来】招牌的两层小酒楼,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190章 酒楼 陆离进了酒楼门,内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灰色眼眸淡淡扫过全场;跑堂的小二、划拳的汉子、低声交谈的商旅…… 都很“真实”。 一个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容:“客官,您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陆离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小二,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独臂的男人,穿着一身残破铠甲,外面随意罩了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衣。 他腰间挂着一柄断了半截的腰刀,刀鞘磨损得厉害。 整个人风尘仆仆,仿佛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爬下来。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透了无数生死,对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死寂与淡漠。 “一位。”陆离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好嘞!那您这边请,窗边还有个雅座……”小二热情地引路。 “不。”陆离打断他,抬手指向那个独臂武夫的方向:“我坐那里。” 小二愣了一下,顺着陆离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了为难和畏惧,那独臂客官看着可不好惹。 但他看了看陆离那双平静的灰眸,很一身破旧道袍后,还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好、好的,客官您请便。” 陆离径直走过去,在那独臂男人对面坐下。 独臂男人依旧垂着眼帘,仿佛没看见他,只用仅剩的右手端起粗陶碗,抿着劣质的酒水。 小二跟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吃点什么?” 陆离看都没看菜单,直接道:“一壶你们这最好的酒。” “好、好嘞!马上就来!”小二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很快,一壶粗瓷酒瓶和两个杯子送了上来。 陆离拿起酒壶,拔掉木塞,一股浓烈辛辣的酒味溢出。 他平静地给对面的空杯斟满清澈的酒液。 “李路。”陆离放下酒壶,自我介绍,用的却是一个化名。 那独臂武夫抬起眼皮,用仅存的右手拿起那杯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声音沙哑干涩:“无名之辈,名字早忘了,现在……他们都叫我,‘匹夫’。” 陆离点了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对方:“好名字。”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空气凝固,一股无形的冰冷杀气开始在这小小的桌面上碰撞。 陆离的鬼气躁动,拂尘断竹剑似要自行弹出。 而对面的匹夫,那仅存的右手手指,也敲击着桌面,节奏带着一种战场上的肃杀。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酒楼门口的光线一暗,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穿着锦衣华服、面容带着几分正气与富态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陆离和匹夫之间那杀伐气氛,自顾自地走到他们旁边的空桌坐下,还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只是拼个桌的寻常食客。 小二赶紧又跑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这位爷,您用点什么?” 那中年男人似乎对这里很熟,随口点道:“一碟茴香豆,一盘炙羊肉。酒嘛……来壶金华酒吧。” 点的都是些寻常可见的菜色,但搭配起来却是青楼定食。 陆离眯了下眼睛,他手中的拂尘剑微微嗡鸣,最终还是缓缓平息,重新收回腰间。 对面的匹夫也无事发生,继续用独臂给自己倒着陆离买来的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只是眼神余光扫向那中年人。 酒菜很快上齐。 那中年人吃了几口菜,呷了一口酒,似乎颇为满意。 他放下酒杯,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小二。 “小二,跟你打听个事儿。”中年人语气随意。:“你们这儿,可曾有一位女子时常独自过来?”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模样很周正,可能还喜欢穿红色衣裙。” 小二被问得一愣,赔笑道:“哎哟爷,您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哪家女子会独自一人常来我们这酒肆啊?” 中年人笑了笑,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许是我记错时间了,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子,或许是三五个月前,或许是……三五年前。” 小二闻言,皱着眉头仔细回想起来,忽然一拍大腿:“哎!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 大概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儿了?是有位挺标致的小娘子,夜夜都来……” 他说到一半,故意停住,眼神瞟向别处。 那中年人呵呵一笑,很是上道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随意地丢在桌上:“接着说吧,记起来多少说多少。” 小二眼睛一亮,飞快地将碎银收入怀中,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了:“说起那位小娘子啊,那模样真是极好,人间也是难找。” 中年人点头附和,又夹了一筷子羊肉。 “她就总坐在……”小二指了指陆离和匹夫这张桌子,确切地说,是匹夫现在坐的位置的桌角: “就这儿!只一坐就是清早,直到天亮才走。每次有男客人入了门,她总是望着出了神……” 中年人听到这里,呵呵笑了起来,又惬意地呷了一口酒,似乎对这个故事很满意。 小二又去招呼了一桌新来的客人,才溜达回来,压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她也不怎么说话,就偶尔自言自语几句,也听不真切。 小的就觉得吧……她八成是在等人。” 小二凑近些,几乎耳语道:“我看呐,她准是被人给蒙骗了! 不知道被哪个负心汉约在了咱们这店,还傻傻地相信呢! 我和掌柜的劝过她两次,她根本听不进去,那样子……倒像是心甘情愿被骗似的。” 那中年男人胃口似乎极好,一边听着,一边又多吃了几口菜。 小二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流言蜚语,不太确定地说:“后来……后来我也隐约听到些传闻,说那位小娘子……好像是风月中的人。 她等的那段情……怕是没什么好下文喽……” 中年男人听到“风月人”几个字,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更感兴趣了。 他又从钱袋里掏出几枚大钱,丢给小二:“还有什么下文?都说来听听。” 而此时,陆离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得渐冷;而他对面的匹夫,那杯酒也慢慢饮了一半。 第191章 红袖 小二左右张望,见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埋头算账,并未留意这边,顿时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将那几枚大钱收入怀中。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客官,我听人说啊,那女子也是命苦,二八年华就没了爹娘亲人,无依无靠的。 为了活下去,只好自卖自身,进了一座风月楼,成了个……唉,就是个卖笑的清倌人。” 小二回忆着听来的零碎信息:“不过话说回来,她那老鸨倒也算还有几分良心,只让她学习歌舞弹唱,陪客饮酒赋诗,并没逼她立刻卖了身子。 那女子自己也守得住,一直保持着清白身子。” 中年人挑了挑眉,依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是后来啊。”小二叹了口气:“来了几个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在楼里一掷千金,非要买了她的初夜春宵。 那女子性子也是刚烈,当场就要以死明志,闹得不可开交……” 中年人听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似乎对这情节极为感兴趣:“哦?接下来呢?” “就在那紧要关头啊!”小二语气夸张了些:“好似有一位路过的仗义男子,挺身而出,为那女子据理力争,还因此被那些纨绔痛打了一顿。 也多亏了他这么一闹,女子的琴啊什么的才没被当场砸烂,算是暂时解了围。” “然后呢,那女子自是感激不尽,扶着那受伤的男子去了就医,还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给他治伤、调养身子……” 中年人呵呵笑着,不言不语,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酒。 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再后来啊……听说那女子就和那救命恩人……好上了,两人还山盟海誓,许了白头到老的诺言。 那女子更是散尽了所有赎身的钱财,铁了心要跟那男子从良过日子。 可是……春宵一度之后,那男子……就再也不见踪影咯。” 中年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地问:“那男子,后来如何了?” 小二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啐了一口:“呸!听说那杀千刀的玩意儿,转头就入赘了隔壁县一个大户人家,当了他的富贵女婿去了! 连祖宗姓氏都快改了吧!真是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尽了!白白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 中年人又问:“那女子……后来怎么了?” 小二摇头叹息,语气带着唏嘘:“客官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这世上还真有那死心眼的痴情人啊! 那女子听到这消息,不堪受此奇耻大辱和情感受骗,竟在最热闹的大街上,穿上最美的舞衣,跳了一曲惊鸿舞! 那身姿……听看到的人说,真是美得不像凡人……跳完之后,她就当众……服毒自尽了。 最后还是那个风月楼的老鸨,念着旧情,出面给她收了尸,办了后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中年人听到这里,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小二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不解的问:“客官?您……您这是怎么了?” 陆离静静地听完整个故事,灰白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目光淡淡地瞥向对面的独臂匹夫。 匹夫的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他只是默默地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酒,然后平静地抽出腰间那把没有刀鞘的断刀,用仅剩的右手,拿出一块破布,专注地擦拭起来。 那中年人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着小二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知道这些呢?” 小二脸色猛地一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中年人细细品完杯中残酒,才慢悠悠地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传闻……大体都对,我当年走得确实很是干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玩味:“但说实话,我一点不曾感到惭愧。”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艺术品:“说来啊,她也确实算得上刚烈。我本想着,她既然跟了我,以后抬她进府,做个妾室也不错。谁知啊谁知……。” 小二的拳头瞬间握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中年人却依旧笑着,仿佛在回味一段极其得意的往事:“那一夜春宵?呵呵,为了那一夜,我可是连续去了她那好几个月,费了多少心思手段,她才终于肯点头陪了我一夜。” “至于那些纨绔子弟?”他嗤笑一声:“那是我和几位好友早就设好的局!她居然就那么信了,哈哈哈!真是天真得可爱!” 陆离平静地看着他,手中的拂尘断竹剑发出嗡鸣之音,墨黑的鬼发蠕动。 中年人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小二,呵呵笑道:“今日听你这么一提,回想起来,当年那一步,还真是一步好棋啊。” “当年,我就是在这家酒楼,”他指了指脚下:“随意编了个要进京赶考、回来就娶她的理由,就一去不再回头。还让她……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哈哈哈!””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语气轻佻而残忍:“不过是逢场作的戏,才有了那所谓的仗义执言。 什么一心一意,白头偕老?不过是考验我演技罢了!” “谁让她自己受不住,看不穿我这眼中雾,自己想不开选了条绝路?”他摊摊手,一副无辜的样子:“我们这种文人雅客,风流倜傥本就是寻常事。 这……可算不到我的错上啊!哈哈哈!” “你……你个畜生!”小二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刚才收下的那些碎银和大钱狠狠抓出来,用力摔在中年人面前的菜碟里,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厉声喝道:“你把人的心意当成什么了?!给你自己的狼心狗肺找借口,还真是说得出口!我这里不欢迎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赶紧给我滚!” 说着,他竟一把将那些被钱弄脏的菜碟端起,直接倒进了墙角喂狗的食盆里,怒骂道:“给你吃真是浪费粮食!你还不如门口那条狗知恩图报!” 那中年人也不恼怒,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将菜汤里的银钱一一夹起,仔细擦干净,重新收回钱袋,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她寻死就一定是因为我?一个风月女子的干净与否,还不是由我们旁人来评定?” 说罢,他竟仰天大笑着,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就向酒楼外走去。 小二还在他身后怒骂:“你莫走!我这就去报官!抓你这个害死人的衣冠禽兽!” 一直沉默擦拭断刀的匹夫,此时终于放下了酒杯,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地开口:“小二,与这等货色,多说无益。” 然后,他提起那把寒光闪闪的断刀,用仅剩的右手稳稳握住,站起身,眼神依旧是那般死寂的淡漠,跟着那中年人的背影,大步走出了酒楼。 陆离也地站起身,跟在匹夫身后。 就在匹夫踏出酒楼门槛的瞬间; 整个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酒楼景象,水中倒影一样剧烈地晃动起来。 周围的食客、小二、掌柜、桌椅、菜肴、酒香……一切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变得透明、模糊,最后轻烟般消散。 眼前哪还有什么热闹酒楼? 只剩下前方那个还在得意大笑,毫无察觉的中年人背影。 (嘿嘿,就是【小少焱的】歌曲中的故事里改来的呀,好听的,大家快去听听。) 第192章 惊鸿 一匹瘦骨嶙峋却眼神矍铄的老马不知从何处跑来,停在匹夫身边。 马背上驮着一些简陋的行囊,以及几件磨损严重的兵器——一杆磨亮了枪尖的大枪,,一柄暗沉颜色的破甲锤,都透着久经战阵的煞气。 匹夫用仅剩的右手熟练地翻身上马,那老马与他心意相通,无需催促,嘶鸣一声,便朝着前方那即将离开的中年男人背影疾冲而去! 匹夫单手握着他那柄寒光闪闪的断刀,眼神平静到近乎冷漠,那是唯有在尸山血海中趟过,对生死早已麻木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陆离就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静静看着,旁观这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 那中年男人似乎听到了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下意识地想要回头查看—— 然而,他看到的最后一幕,只有一道残甲破衣的独臂身影,以及一柄借着马力、撕裂空气横斩而来的雪亮刀光! “唰!” 刀光一闪而逝! 快!快到极致!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惊骇与恐惧甚至还没来得及浮现,他的头颅便已离颈而飞! 断口处光滑如镜,鲜血迟了半瞬才喷涌而出! 匹夫的手法干净利落到了极点,没有一句废话,不听半分辩解。 他遇到了这等不平事,便是这般直接拔刀! 冲天而起的头颅被匹夫单手稳稳接住,随手挂在马鞍旁。 那锦衣华服的无头尸体在原地踉跄着晃动了几下,颈腔中的鲜血喷溅而出,洒落在地。 陆离冷漠地数着那尸体摇晃的步数——一、二、三、四、五。 刚好五步,尸体轰然倒地。 在陆离的眼中,那些弥漫的煞气并未因这“死亡”而平息,反而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 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模拟着方才斩首瞬间的极致痛苦,施加在那中年男人的三魂之上。 他的神魂,早已被这煞气禁锢在此。 而那颗被挂起的头颅,则只能无声地承受着这无尽的痛苦轮回,连惨叫都无法发出。 眼前的煞气幻境再次晃动、消散。 荒山夜景重现,但下一秒,那喧闹的酒楼又一次凭空出现。 陆离回头望去,只见那匹夫依旧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桌前。 而酒楼门口,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脸上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正气与优越感,迈步走进酒楼,又一次向着小二打听起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 匹夫沉默地喝酒,然后起身,牵马,追杀,斩首……周而复始。 这一幕,不知已经在这煞气中重复了多少遍,也不知还要重复多久。 陆离明白,自己闯入此地,或许本就是为了给这陷入无尽痛苦轮回的中年男人一个“解脱”。 但陆离只是沉默地看了片刻,眼中灰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也不差这几天。’他心中漠然地想道。 念头落下,他周身气息微变,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脱离了这煞气构建的幻境核心。 眼前的酒楼景象剥落消失,重新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一座低矮破败,由黑石黄土垒成的小庙。 庙宇显然早已荒废多年,蛛网密布,尘土堆积,屋顶破漏,能看到外面的夜空。 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破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唯有神像底座上,斜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刀。 而令人诧异的是,断刀前,竟赫然摆着三根刚刚点燃、青烟袅袅的供香,以及几杯斟满的清冽的酒水。 陆离的目光穿透庙内的黑暗,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年轻女孩,她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嘴唇不断颤抖着,口中用极低的声音反复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救命……,三清祖师、阿弥陀佛、上帝保佑……什么都看不见我……” 她显然是听到了之前庙外陆离与煞气战斗时发出的恐怖动静,被吓坏了。 陆离只是瞥了她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回那柄的断刀之上。 就在他目光聚焦的瞬间。 那柄断刀竟无风自动,嗡鸣着从底座上飞起! 刀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煞气逼人的刃口。 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气再次轰然爆发! 煞气疯狂汇聚,最终在那断刀旁,重新凝聚成那个残甲独臂、眼神淡漠的匹夫身影! 匹夫握住了那柄恢复锋锐的断刀,与陆离隔空对视。 陆离身边,素白汉服、灰眼空洞的白素衣悄然浮现,周身纸屑飘飞。 哀婉又喜庆的唢呐声也随之响起,红盖头低垂的鬼新娘萧满出现在另一侧。 双方的力量;滔天煞气与森然鬼气——再次开始对撞!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呃……” 角落里那个红衣女孩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量虚汗,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微弱,眼看就要昏厥过去!她的生人气息,根本承受不住这两股非人力量,哪怕只是一丝外泄! 匹夫的目光立刻被女孩的痛苦状态吸引。 他沉默了一瞬,周身那沸腾的煞气迅速收敛回落,手中那柄寒光四射的断刀也“锵”一声归入破旧刀鞘之中,所有杀气瞬间内敛。 陆离见状,心念一动,白素衣与萧满的虚影也随之悄然消散。 破庙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女孩微弱的喘息声和三根供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匹夫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再次看向陆离,声音沙哑而平静:“无名之辈,匹夫。” 陆略一沉吟,这次报上了真名:“方外之人,陆离。” 他选择相信这个会因不平事而拔刀,又会因凡人脆弱而收敛的鬼神。 这,算是个值得报上真名的存在。 随后,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那个依旧缩在角落,吓得魂不附体,嘴里还在无意识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试图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红衣女孩身上。 似乎在等待着她的自我介绍。 那穿着红色外套的长发女孩,感受到两股难以形容,却又恐怖威严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她小心翼翼地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写满惊恐的苍白小脸。 她看着眼前这一位不似活人的道士和一个更不像活人的古代残兵,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们好……我……我叫曲惊鸿……” 陆离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联想到了煞气幻境里,那小二口中那个“跳了一曲惊鸿舞后服毒自尽”的风月女子。 就连那一直面无表情的匹夫,握刀的手也顿了一下。 匹夫看着她,平静的声音在破庙中响起: “何事求我?” 第193章 烂话 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三根供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曲惊鸿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声。 曲惊鸿被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鬼神盯着,压力巨大, 她带着哭腔,弱弱地试探着回答:“求……求求您……放过我?” 陆离瞥了她一眼,这女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下意识说出这种烂话,心理素质似乎异于常人,或者说有点缺心眼。 看来这一次,她应该没那么容易再被人用花言巧语骗到了,他冒出这个念头。 陆离和匹夫都没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她。 曲惊鸿扛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实交代:“我……我就是听‘大仙’跟我说遇到庙就拜一拜……我想请神仙帮帮忙……”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带上了哭音:“没想到……没想到真给我拜出神仙来了啊,还是两个!外面刚才那动静快吓死我了……然后就看到你……” 她偷偷瞄了一眼陆离:“我、我只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匹夫似乎对她拜庙的理由不感兴趣,只是重复问道,声音平淡:“所求何事?” 曲惊鸿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情绪,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爸妈……前段时间报了个旅游团去爬山……然后、然后就没了消息…… 我怎么都联系不上……我去报警,警察登记了,说我父母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就让我回家等消息……我等了好久…… 后来,我们村一个退休的老警察偷偷告诉我,说这事有点邪门,让我、让我试着找找这方面的‘高人’看看……” 她身体还在发抖:“我找了好几个先生、大仙……有的说算不到,有的胡说八道骗钱…… 最后、最后找到一个出马仙…… 她看了之后,脸色很不好,就说……就说让我在夜晚,去一些荒废的老庙或者土地庙拜拜…… 说不定……能有转机……”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显然自己也觉得这法子不靠谱又吓人。 陆离听着她的叙述,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细微的墨黑鬼气在他操控下,悄无声息地在曲惊鸿面前缓缓划过,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手掌形状。 曲惊鸿毫无反应,依旧害怕地看着匹夫,显然完全看不到这缕鬼气。 陆离若有所思。 她能看见煞气凝聚的匹夫,却看不见我的鬼气?是体质特殊,还是那出马仙真有点门道,算准了此地有这么一个‘土地爷’,而且她能看见? ……不过,敢让一个曲惊鸿深夜独自来拜这种荒庙,这出马仙要么是能料定一切,要么就是纯粹害人不浅。 他看了一眼匹夫,又看了看自己。 不过,还真让她拜出来了……还不止一个。 匹夫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曲惊鸿姣好却写满惊恐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影子。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拿起供台上那杯她刚倒不久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好,我帮你找。” 曲惊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真、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土地爷爷爷?”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觉得对方像是庙里的神灵。 “我叫匹夫。”匹夫淡然道。 “谢谢您!匹夫叔叔!”曲惊鸿连忙改口,语气充满了感激。 然后,她怯生生地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陆离。 陆离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气息平稳,已然接下因果的匹夫,也开口道:“陆离。” 他也算默认接下了这件事。 曲惊鸿赶紧说:“谢谢您!陆离……道长。”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该怎么称呼,最终选了个比较稳妥的。 陆离莫名觉得,她刚才可能也想叫“叔叔”,还好没叫出口。 曲惊鸿也听到他们报了名字,但对方没允许,她也不敢贸然直呼其名,直到此刻才敢加上尊称。 陆离看了一眼沉默擦刀的匹夫,知道问话的活儿还得自己来,便开口道:“你父母是在哪里失踪的?最后的消息是什么?” 曲惊鸿努力回忆着,带着哭腔说:“警察叔叔说,大巴车的监控最后显示,是在进入秋水县地界之后不久,就……就彻底失去信号了。一车三十多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越说越害怕:“警察说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就是找不到人……我、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在安慰我……” 秋水县! 陆离立刻想起了自己在公交车上听到的那条新闻——秋水县出现群体性梦游怪病!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真是能者多劳,债多不愁…… 这时,匹夫转过头,看向陆离,问道:“后生,你认得去那什么秋水县的路吗?” 陆离淡然点头,掏出手机,熟练地调出导航地图:“当然认得。” 匹夫那淡漠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看着那清晰详实的地图、不断移动的光标,以及自动规划出的路线,沉默了片刻,才似乎有些感慨地低声说了一句: “这‘舆图’……真是好东西啊,如此详尽……若是我那时……” 他说了一半,摇了摇头,似乎将某些久远的回忆压下,不再多言,率先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庙。 陆离收起手机,对还在发愣的曲惊鸿曲惊鸿道:“跟上吧。” “哦……哦!好的!”曲惊鸿连忙应声,小跑着跟上陆离。 她看到陆离使用手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这位道长至少是能用现代科技的,感觉上更像“人”一些。 而前面那位匹夫叔叔……身上一直散发着若隐若现的血红色的恐怖气息,一看就非同寻常,更像是……。 曲惊鸿想到两个个不太好的词,【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陆离看着匹夫招来一片煞气变成的老马之后,看着他身上的煞气,无言片刻之后,才问:“你真的要离开这里?” 陆离能看到,无数看不见的锁链,牢牢的锁在这些阴神身上,既是束缚,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离开他们的被供奉地方,没了阴气、煞气或者别的什么气,他们肯定要消散。 也就是说,匹夫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194章 不用回头了 陆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对身旁那煞气凝聚的身影解释道:“你离开了那座山,那聚煞之地就和你断了跟脚,再想回去,恐怕就难了。” 煞气离了根源,便会逐渐消散,尤其是对于匹夫这样几乎与那地煞融为一体的存在。 匹夫牵着马,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喝了她的酒,受了她的香火,便帮她完成所求之事。天经地义,很正常。” 陆离闻言,沉默了片刻,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扬,将那枚【朱字纸车】抛出。 素白鬼气翻涌,纸屑凝聚,那头狰狞的朱眼纸牛再次现身,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扫视,最终落在陆离身上。 “呀!”一旁的曲惊鸿被这凭空出现,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庞然大物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但她脸上惊讶恐惧之余,竟然还带着一丝好奇。 她仔细打量着纸牛,似乎更多的是觉得神奇,而非感受到害怕。 陆离注意到她的反应,心中微动:‘这女孩……居然对这么浓郁的鬼气造物没有明显的排斥和不适?’ 普通人看到纸牛,肯定会被吓到魂不附体。 看来她这份能看见匹夫煞气的特殊,并非偶然,其体质确实有些异于常人之处。 匹夫对纸牛的出现毫无反应,只是对曲惊鸿言简意赅道:“上马。” 曲惊鸿看着那匹瘦骨嶙峋却眼神幽深,周身散发着血色煞气的老马,又看了看马背上那简陋的鞍,脸上露出为难和畏惧: “我……我没骑过马……而且这马……” 这明显也不是普通的马啊! 陆离已经无声地翻身骑上了纸牛,他没有提议让女孩骑自己的纸牛。 纸牛乃鬼气所化,曲惊鸿那点特殊的体质还远不足以承受这种侵蚀。 匹夫见曲惊鸿犹豫,也不再废话。 独臂一挥,下一刻,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煞气,轻轻托住曲惊鸿,将她稳稳地送上了马鞍。 “啊!”曲惊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发现自己已经坐稳,身下的马鞍似乎自动调整了形状,让她坐得颇为舒适。 那匹老马也只是打了个响鼻,没有任何躁动。 匹夫用仅剩的右手牵起缰绳,对陆离道:“后生,带路吧。” 陆离看到,原本会自动侵蚀生人魂魄的凶戾煞气,在靠近曲惊鸿时,竟温顺的主动绕开,甚至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隔绝外部阴寒的保护层。 匹夫这份对煞气精细入微的操控力,让陆离暗自感慨,比自己的鬼气运用要精妙得多。 “我要先去一趟远陶乡,解决一点私事。”陆离说道,这关乎‘何乐成’的公道。 那三个女人的因果报应,陆离不想等那么久。 匹夫周身的煞气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在感知或确认着什么,随后点头:“好,那就先去你要去的地方。” 陆离不再多言,心念一转,纸牛立刻会意,迈开四蹄,如同一道鬼魅般窜出。 匹夫牵着的老马亦步亦趋,紧紧跟上。 一牛一马在山间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惊人,驮着两人一鬼迅速下山,又奔向另一座山岭。 急行之中,陆离心有所感,扭头看向身旁的匹夫。 只见随着距离那聚煞之地越来越远,匹夫周身那凝实的暗红色煞气,果然正在缓缓变得稀薄。 仿佛有无形的锁链正在一条条崩断,那是他与那片养煞之地最后的联系。 陆离沉默了片刻,风声将他的话音送到匹夫耳边:“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她父母的事,我也可以处理。” 匹夫闻言,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异常洒脱的笑容:“不必了,我也……早就没了回去的理由。 我本该早就死去,我的那些袍泽兄弟……在下面怕是已经笑话我独活太久了。” 他顿了顿,问道:“你出现在那里,意味着我煞气里困着的那些……‘人’,都要解脱了吧?” 陆离点了点头:“嗯,因果已了,刑期当尽。” 匹夫淡淡道:“可惜,里面没几个好东西。” 陆离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即便十恶不赦,惩罚也当有尽头,无尽的痛苦,本身也是一种不公。” 匹夫闻言,若有所思,随后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曲惊鸿骑在马上,山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努力平复着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震撼。 看着前方骑牛引路的道士和身旁牵马而行的古代鬼神,她心中那份能找到父母的希冀,却真实起来,甚至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开心的神色。 三人一路无话,只是埋头赶路。 纸牛煞马奔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周围才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和村舍。 陆离左手一抬,惑心的鬼气弥漫开来,笼罩住三人与坐骑。 在偶尔早起的普通人眼中,他们不再是骑牛牵马的诡异组合,而是变成了三个骑着越野摩托车、正在进行长途自驾游的年轻人,虽然打扮复古了些,但也不算太扎眼。 陆离再次查看手机导航,调整方向。 又行进了一上午,日头渐高,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远陶乡。 陆离收起手机,黑纸伞遮蔽住逐渐变得炽烈的阳光。 另一边的匹夫,不知何时头上也多了一顶破旧的斗笠,挡住了直射的面庞。 他们都需避开这旺盛的阳气。 陆离看向匹夫:“你要跟我一起进去找人?还是在这里等我半天?” 匹夫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点头:“一起。” 这时,旁边的曲惊鸿面色忸怩,她小声地对陆离说:“陆、陆道长,我……我肚子饿了……”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好意思。 陆离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他自己体质特殊,匹夫更是鬼神之属,都可以不饮不食很久。 但曲惊鸿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跟着他们奔波了一整夜加大半天,早已是饥渴交加,恐怕还憋着别的生理需求。 陆离看了看她略显狼狈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那就先找个地方,吃饭休息一会。” 第195章 不错的时代 三人站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门外。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但对于撑伞戴斗笠的两位来说并无影响,反倒是曲惊鸿,被晒得有些蔫蔫的。 陆离对曲惊鸿说:“你自己去开个房间,洗漱一下,吃点东西,好好休息。” 曲惊鸿看了看他们两个,迟疑地问:“那……你们呢?” “我们不用。”陆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曲惊鸿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两位恐怕早已超脱了凡人吃喝拉撒睡的范畴,于是乖巧点头:“哦哦,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弱弱地补充道:“我……我会很快的!洗个澡吃个饭就好!您们……能等我一下吗?” 陆离沉吟片刻。 他要找的是三个大活人,就算用鬼气铜钱指路,如果那三人分散在不同地方,来回奔波也需要时间。 而且看曲惊鸿这风尘仆仆、脸色苍白的样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你休息到明天吧。”陆离做出决定:“长途跋涉,你的身体需要恢复,至于你的父母……” 他伸出手,一缕无形的鬼气在他掌心汇聚,化作一枚常人不可见的鬼气铜钱。 曲惊鸿虽然看不到,却莫名感到一阵阴冷的风拂过。 陆离将铜钱抛起,低声念道:“她父母,三日之内,可会遇险?” 铜钱落地,无声无息——反面朝上。 “三天之内,他们不会有事。”陆离对紧张望着他的曲惊鸿说道。 曲惊鸿闻言,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但她又马上问道:“那……您们去找人的时候,会带着我一起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匹夫。 他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车、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以及那些穿着时尚的行人,斗笠下的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对这一切都充满了陌生与好奇。 陆离再次抛出一枚鬼气铜钱,心中默问:“是否应带她同行?” 这一次,铜钱落地后,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竟诡异直立着旋转了片刻,然后被太阳灼烧成青烟,被风吹散。 陆离沉默了一下,直接开口问道:“匹夫,你觉得该带上她吗?” 匹夫似乎被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他转过头,那双平静的眼睛落在曲惊鸿那张与记忆中某个身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他眼中煞气快速流转,仿佛有金戈铁马之声在他周身隐隐回荡。 片刻后,他才开口:“带上吧。” 陆离点头,对曲惊鸿说:“好。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来接你。我们……先去处理一点别的事。” 曲惊鸿连忙点头:“谢谢!谢谢您们!” 她很懂事地没有多问陆离要去找谁,看着这位陆道长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直觉告诉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敢耽搁,赶紧跑进酒店前台办理入住,然后小跑着上了楼。 酒店外,只剩下陆离和匹夫。 陆离看向依旧打量着这个陌生时代的匹夫:“要和我一起去找那几个人吗?” 匹夫收回投向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啊。” 陆离一边再次凝聚鬼气铜钱,循着指引向前走,一边随口问道:“刚才在看什么?” 匹夫的目光扫过那些钢铁打造的车辆、平整的马路、琳琅满目的商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波澜:“我在想,若是我们当年…… 也有这些‘坐骑’,也能把路修得这般平整宽阔……我的那些袍泽兄弟,或许……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飞驰的车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理解了这份感慨。 他问道:“你们那时候……一直在打仗?” “嗯。”匹夫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活不下去了,地里长不出粮食,朝廷的税却一分不能少。 后来,一道征兵令下来,我就把这身还没饿死的烂命,卖给了朝廷,换了几口粮食和麻衣……” 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时候,为了一口能活命的吃的,能杀很多人。 打着打着,我的手臂没了,一起出来的同乡、后来认识的袍泽……也差不多都死光了。”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最后……我好像听了个说书人讲,连那天子都死在国门上,呵呵……” 陆离有些好奇:“你对那天子……有什么看法?” “看法?”匹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能有什么看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罢了。 国破了,家亡了,他死了……也好。 起码,他是站着死的,没跪着求饶,没苟且偷生,算是对得起他坐的那把椅子,也算对的起我们这些匹夫黔首。” 陆离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那你最后……是怎么……” 匹夫解下腰间那个破旧的酒壶,里面还有一点曲惊鸿之前倒的酒。 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哈出一口酒气,才缓缓道:“我这半截身子……最后应该是换了好几个贼寇的命吧?记不清了,反正……不亏。” 陆离点头:“那也算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往事了。” “波澜壮阔?”匹夫大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痛苦: “我现在好像还能闻到战场上那漫山遍野,怎么都散不掉的尸臭味,还能听到那些没了爹娘的孩子哭声……算什么壮阔。”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高楼大厦,看着街上衣着光鲜、行色匆匆却充满生机的人群,看着商店橱窗里堆积如山的各色食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残破的甲胄和陆离那身显眼的道袍。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慨和释然的复杂笑容:“你倒是……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不用为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还能不能找到一口吃的而烦恼。” 陆离点了点头,认同道:“是啊,我生在了一个好时代。” 他跟着空中指引的鬼气铜钱转了个方向,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随后语气渐冷:“可惜,再好的时代,也总有些烂人,不配活在这阳光底下。” 匹夫按了按腰间的断刀,煞气微涌,平静回应:“恶人何时都有,恶报……也总会到的。” 第196章 有什么需要吗? 远陶乡,一间高档餐厅私密包间 柔和的灯光,精致的装潢,空气中散发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呛人的烟草气息。 包间内,三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围坐在一张摆满珍馐美味的餐桌旁。 “啧,这鱼子酱也就那样吧,还没上次那家日料店的新鲜。”孙以珊舀了一小勺黑亮的鱼子酱,撇撇嘴,随手将剩下的大半盒推到一边,拿起纸巾擦了擦根本没沾到什么的嘴角。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紧身裙,手指上新做的美甲闪闪发光。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田寻真嗤笑一声,熟练地用开瓶器打开又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给自己和高脚杯都快要空了的陈代曼斟上: “赶紧喝,喝完这瓶再叫,哎,这钱真是不经花,又快见底了。” 她穿着皮裙,露出一截脚踝上的纹身,眼神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陈代曼看起来比另外两人稍微内向些,她小口抿着酒,眼神有些飘忽,听到田寻真说钱快花完了,下意识地捏紧了酒杯。 孙以珊拿起手机划拉着屏幕,眉头一挑:“可不是吗?我的信用卡还款日又快到了,这个月额度都快刷爆了。得赶紧想想下一个‘项目’在哪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说起来,上一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何乐成是吧?那个怂包程序员。” 田寻真立刻嗤笑起来,笑声尖利:“哈哈哈!别提那个废物!就因为他多看了我们两眼,我们就说他偷拍! 结果呢?心理素质差成那样,居然就受不了压力自杀了?真是笑死个人!一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活该!” 陈代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孙以珊优雅地切着一块鹅肝,接话道:“哎,话也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他这么‘脆弱’,能那么容易就赔给我们那么多钱吗? 这种老实巴交,又要脸面的男人,最好拿捏了。 吓唬一下,闹到他单位,再报警说他性骚扰,他自己就先崩溃了,啧,可惜了,本来以为能多榨几次的。” 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嘲弄,和对收益中断的惋惜。 “就是!”田寻真附和道,又灌下一大口酒:“这种男人的钱,不赚白不赚!比我天天熬夜加班来钱快多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家里最近又催我结婚,给我介绍了个据说挺有钱的老实人。非让我把身上这些纹身洗了,烦死了!” 她露出胳膊上一处彩色的纹身,语气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纹身了,洗掉肯定很痛……” 孙以珊挑眉,带着戏谑看向她:“哟?那你现在那个开摩托车的小男友怎么办?舍得甩了?” 田寻真点上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吐出一口烟圈,满脸不屑:“甩了呗,找个由头跟他吵一架,就说他不上进,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让他滚蛋。 顺便……还能再找他要点分手费、青春损失费什么的,最后捞一笔。” 两人说得起劲,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陈代曼一直没怎么说话,脸色也有些苍白。 “喂,曼曼,你怎么了?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孙以珊用指甲敲了敲桌子。 陈代曼吓了一跳似的,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声音也怯怯的:“我……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梦到……梦到那个人…… 拿着农药瓶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有点害怕…… 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收手了?别再干这种事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孙以珊和田寻真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收手?”田寻真猛地放下酒杯,声音拔高:“不干这个我们干什么?去打工? 一个月三五千够干嘛的?够你买身上这件衣服吗?够你在这吃一顿饭吗?” 孙以珊的语气也变得冰冷,带着警告的意味:“陈代曼,别忘了你欠的那些网贷和信用卡是谁帮你还上的!现在想抽身?晚了! 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你不干,可以啊,那你先把之前分你的钱吐出来,再把我们帮你平的事抖落出去,你看你还能不能好好做人?” 陈代曼被两人连珠炮似的威胁吓得脸色更白,身体发抖。 她看着对面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掌控欲,深知她们彼此手中都握着对方的把柄—— 那些不堪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甚至是一些更见不得光的事情,这才让这个脆弱的联盟得以维持。 她不敢再说什么,只能低下头,一口一口的喝着红酒,平复下那些许的愧疚和害怕之心。 酒过三巡,陈代曼借着酒气还想挣扎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孙以珊不耐烦地打断她:“赶紧想想下一个目标是谁才是正事,咱们是该去地铁上找,还是去游乐园找! 别整天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时,田寻真忽然“咦”了一声,侧耳听了听:“外面……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刚才不是还有音乐声吗?” 孙以珊也皱了皱眉,看了眼桌上还没上齐的菜:“是啊,我们的汤和甜品还没上呢,服务员死哪去了?” 她虽然不满,但依旧习惯性地端起那副对外人伪装的温柔腔调,提高了声音,柔声朝着门外喊道: “服务员?麻烦过来一下。” 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没有穿服务员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破旧道袍,皮肤苍白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素白的点餐纸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抬起头时,那双平静如湖的灰色眼眸。 像是戴了高级的灰色美瞳,深邃得看不到底。 三个女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孙以珊和田寻真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眼中流露出感兴趣的光芒。 这种级别的帅哥,在餐厅当服务员倒是少见,挺会COS,居然还戴美瞳上班? 只见那位“服务员”灰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包间内的三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用平静的语调开口: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第197章 向你们问好 不久前。 陆离与匹夫行走在远陶乡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上。 陆离掌心悬浮着那枚指引方向的鬼气铜钱,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 匹夫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独臂自然下垂,但那只手始终距离腰间的断刀刀柄不远。 街道上人流如织。 然而,在陆离的惑心鬼气影响下,所有靠近他们的行人都会下意识地偏离原本的路线。 一个边走边看手机的白领青年,头也不抬地就往旁边多绕了两步,完美避开;一对挽着手逛街的小情侣,正说笑着,却不知不觉走出了一个小弧线,等回过神已经错过了陆离他们。 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妈嘴里嘟囔着物价,目不斜视地从匹夫身边走过,菜篮子却巧妙地转了个角度,完全没有碰到匹夫那残破的甲胄。 甚至一只撒欢奔跑的流浪猫,也在靠近时突然停住,呜呜叫着绕开了他们。 男女老少,无一例外,都会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无意识地避开陆离前进的直线路径。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公园临河的长椅上,一个原本低着头,似乎在看河里游鱼的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身灰色工装,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疲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瞎掉的左眼,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划过空洞的眼窝,直延伸到脸颊。 仅剩的右眼也显得分外浑浊,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过往。 然而,就在陆离和匹夫身影掠过街角的瞬间,那青年浑浊的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了灰色的光芒! 他撑着起沉重的眼皮,仅剩的独眼望向陆离和匹夫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穿透了层层人群与建筑。 正循着铜钱指引前行的陆离和匹夫,脚步同时一顿。 陆离臂弯间的拂尘断竹剑发出一阵急促的铜钱碰撞叮当声; 而他身旁的匹夫,那只独臂已然握住了刀柄,“锵”一声轻响,断刀已然出鞘半寸,杀伐的煞气一闪而逝。 两人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的看向刚才感应到异常视线的方向。 然而,那长椅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阵略带凉意的清风拂过,吹动着几片落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只是他们的错觉。 陆离和匹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上心。 他们的感知不会同时出错,刚才,绝对有一个不普通的存在注意到了他们,并且那目光…… 看穿了陆离的惑心鬼气和扭曲感知。 两人的脚步放缓,但依旧跟着那枚不停滚动的鬼气铜钱,继续向目的地走去。 铜钱最终停在了一栋现代化的购物中心门口。 此时正是中午11点多,商场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陆离一挥手,那枚鬼气铜钱便被正午炽烈的阳光灼烧成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匹夫仰头看着这挑高数十米,店铺林立的巨大现代建筑,眼中再次流露出那种复杂的赞叹:“若以此为城,砖石如铁,琉璃为窗,千军万马……恐也难破。”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道:“钢筋混凝土结构,确实坚固难摧。” 两人不再多言,融入人流。 惑心鬼气依旧生效,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顺利地乘坐电梯,来到了商场顶层; 一家装修极为雅致,私密性极高的高档私家菜餐厅门口。 餐厅环境安静,客人不多。 陆离再次抛出一枚鬼气铜钱,铜钱滴溜溜地滚动,最终停在了一间包房门外。 匹夫看到铜钱指向这里,便不再前进。 他反手握住刀柄,断刀彻底出鞘寸许,杀伐煞气流转。 然后平静地对陆离说:“我在此守着。” 显然,他是在防备那个之前惊鸿一瞥,却又神秘消失的目光。 陆离点头,推开了这餐厅的门。 里面的服务员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进入,依旧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陆离找了个空位坐下,安静的等待着。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餐厅里发生了一系列“巧合”;一对正在商量菜单的情侣突然因为一点小事争执起来,女方负气离开,男方赶紧追了出去; 一桌商务宴请的客人接到紧急电话,匆匆结账走人;一桌被的小孩大吵大闹,家长不好意思,抱歉的离开…… 而后厨突然“意外”跳闸,经理宣布暂停营业检修,所有员工暂时下班休息,并对店内还没离开的,仅剩那几桌的客人表示了歉意和免单。 最终,整个餐厅变得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唯有一间包间里的客人,被刻意忽略掉,遗忘在了这里。 陆离等到所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才从怀中取出那本素白的《白素衣》,踱步走到包间门外。 恰好听到里面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呼唤服务员。 陆离嘴角扯起一抹弧度,推门而入。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道。 一个女的柔声说:“哎,你好,请问我们的甜点什么时候能上来呀?”陆离淡然点头:“不好意思,让几位女士久等了,应该很快。 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餐厅特意吩咐,为几位免费赠送一份本店特色套餐,你们看如何?” 三个女人眼睛一亮,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假意客气推辞了几句。 田寻真好奇地问:“小哥哥,是什么套餐呀?神神秘秘的。” 陆离笑着说:“请稍等,这就为几位送上。” 他手中的《白素衣》无火自燃,腾起苍白的火焰。 “哇!”几个女人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但旋即又被好奇和“这一定是餐厅安排的特别魔术表演”的想法占据。 “魔术?这餐厅还挺会搞气氛的嘛!”她们也鼓起掌来,为这表演喝彩:“没想到小哥哥你这么帅,还是个魔术师?” 陆离看着她们,淡漠的说道:“几位客人,我送你们一次……十八层地狱的体验套餐,如何?” 女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恐! 她们骇然发现,不知何时,一个身着素白汉服,黑发如瀑,姿态优雅的女子,正安静地坐在她们旁边的空椅子上。 她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眸,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她们,森然的威压将她们死死锁定! “呃!救——”她们想要尖叫呼救,但刚一张口,无数冰冷的素白纸屑便猛地从她们喉咙里涌出,堵塞了她们的声音! 三人立刻痛苦地倒地挣扎,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因窒息而变得青紫,身体剧烈抽搐,却连一丝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陆离平静地看着她们痛苦挣扎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代何乐成向你们问个好。” 第198章 风 听到“何乐成”这个名字,三个女人的眼睛瞬间被无边的绝望和恐惧吞噬! 白素衣静静地看着她们,周身纸屑纷飞,一本更素白书籍在她手中浮现。 陈代曼忍着非人的痛苦,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陆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纸屑不断从她口鼻中喷出: “饶、饶命……道……道长……我、我知道错了……他的钱,我一分都没敢花,真的……都在卡里,我都还…… 我还……求求你……” 另外两个女人也挣扎着想要效仿求饶,涕泪横流,含糊不清地哭喊:“我们,我们没想害死他……就是想讹点钱……我们后悔了……真的知道错了……” 陆离缓缓摇头:“你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话音未落,白素衣那空洞的灰眸光芒闪动。 三个女人的痛苦瞬间加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真名从她们被纸屑堵塞的喉咙里艰难地地挤了出来: “孙……以珊……” “田寻……真……” “陈……代曼……” 而那吐完真名的田寻真,在极致的恐惧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爬起来想冲向门口! 但她那纹着纹身的手刚撑到地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她的手臂竟齐腕而断! 没有鲜血喷出,断口处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密密麻麻的素白纸屑和如同被强行塞进去的削尖竹骨!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全身,她却连昏迷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着这超越人类极限的痛苦,发出凄惨的哀嚎。 孙以珊和陈代曼看到这骇人一幕,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陆离掏出手机,刚要点开随机数生成器,决定这三人的“刑期”时…… “咻——!” 就在此时,一根普通的木质筷子,裹挟着凄厉的破空声和狂风,直取陆离的后心! 陆离眼睛一眯,身体就要变成纸人的时候。 “锵!” 一道暗红的刀光后发先至,如同闪电般掠过! 那根筷子被精准地从中劈成两半,无力地掉落在陆离脚边。 其上附着的奇异力量与匹夫的煞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陆离转头看向包间门口。 包间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匹夫手持断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煞气汹涌。 而他的对面,门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只剩一只浑浊右眼的年轻人,他那满是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平静地注视着包间内的陆离、白素衣以及持刀而立的匹夫。 他的灰色的眼睛扫过地上痛苦不堪的三个女人之后,才开口说话,那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确定:“煞气和……鬼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光天化日之下,在此等场所……折磨和伤害普通人,不太好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白素衣周身缭绕的纸屑骤然被外力侵蚀,整个包间内刮起了无形的狂风,它们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这狂风要彻底地切割掉这鬼蜮! 陆离手掌一抬,纸屑鬼蜮,全力展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素衣的鬼蜮,在这突如其来的无形狂风面前,被轻易地吹散、压制! 与此同时,匹夫没有任何废话。 他眼中煞气暴涨,独臂挥动断刀,隔空对着那年轻人便是简单直接的一斩! “轰!” 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金戈铁马杀伐意志的暗红煞气斩击破空而出! 这斩击霸道酷烈,却对周围的桌椅碗碟毫无损伤,它的目标只有一个——斩灭眼前这个多管闲事之人! 但那独眼年轻人只是轻轻抬了一下眼皮。 “呼——!” 餐厅里便有一阵无形的清风吹过。 匹夫那足以劈开钢铁的煞气斩击,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年轻人手指间那令人心悸的尖锐风啸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流动感。 但陆离的灰白眼眸能清晰地“看”到,那看似平静的气流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随时可能对着自己和匹夫倾泻而下。 这时,那三个痛苦不堪的女人也看到了门口的陌生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尽管喉咙被纸屑堵塞,却依旧拼命发出“嗬嗬”的呜咽声,用哀求绝望的眼神望向年轻人。 陆离心念一动。 背对着门口的白素衣,缓缓地转过了身,那双空洞的灰眸穿越纷飞的纸屑,漠然地看向门口的独眼年轻人。 同时,哀婉与喜庆交织的扭曲唢呐声,在陆离身边隐隐响起,一身大红嫁衣的萧满虚影开始凝实。 匹夫身旁煞气翻涌,那匹瘦骨嶙峋却眼神幽深的老马嘶鸣一声凭空出现,马蹄踏地,准备载着主人发起冲锋。 陆离、白素衣、匹夫,三者的目光;两道灰白,一道蕴含煞气——同时聚焦在了门口那独眼年轻人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年轻人原本平静的表情,在看到陆离和白素衣那双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眸时,猛地产生了一丝变化! 他那仅剩的灰色独眼微微瞪大了一些,浑浊的眼底闪过惊诧和恍然。 “……原来……你也是……”他喃喃自语般说了半句,似乎是惊讶,又似乎是认同。 随即,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三个虽然痛苦不堪,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刻薄与贪婪的女人,又看了看陆离那平静的神色。 他周身的敌意退去,手指间那令人窒息的狂风也悄然消散。 他甚至颇为轻松地走到旁边的茶水台,自顾自地接了一杯热茶,吹了吹气,啜饮一口,然后对陆离摆了摆手,语气甚至有点乐呵呵。 “你继续,你继续,办完正事,咱们再聊聊。” 陆离凝视了他几秒,确认他确实没有了动手的意图,便也微微点了点头:“好。” 即将完全成型的萧满虚影悄然消散,唢呐声隐去。 匹夫沉默地将断刀归鞘,但那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独眼中年人,保持着警惕。 地上那三个女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彻底浇灭,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她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哀求,但白素衣那只苍白的手只是再次向下一压。 更多的纸屑涌出,堵住了她们的嘴巴,让她们连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感受着无边的恐惧和痛苦。 陆离淡漠地看着她们,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你们也不用再解释什么了,我依然不想听。”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随机数生成器APP,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最终,数字缓缓停止,定格在——83。 陆离看了一眼这个数字,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白素衣那苍白的细指在她掌心的素白书籍书写,精纯的鬼气一笔一划,在书页上刻下了她们吐出的真名—— 孙以珊、田寻真、陈代曼。 每一个笔画落下,对应名字的女人身体便剧烈抽搐一下。 当最后一个名字写完,三个女人的表情彻底定型下来,她们的身体,缓缓变成了扎纸人。 白素衣手上的书一合,纸人瞬间消散,印在了书页上,她们的真名后面。 书页上那纸人脸上残留着的痛苦表情,栩栩如生。 显然,那八十三年的刑罚,并不会因为她们的纸人化而停止。 第198章 封逍遥 那独眼年轻人,看着陆离操控白素衣的力量将三个女人化为纸人消散,去承受那无尽痛苦。 他那只唯一的灰色眼眸中,仿佛有无形的微风流转,似乎在洞察着其中的因果本质。 当看到白素衣的虚影消散,重新化作一本森然的书籍落入陆离手中时,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周围的风声巧妙地将这细微的声音吞没,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了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放下水杯,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离和匹夫。 陆离和匹夫也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包间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和安静,像是暴风雨后的短暂平息。 最终还是独眼年轻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说道:“你们好啊。我叫封逍遥。” 他说话时,那只灰色的独眼自然地看向陆离。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双与自己同源却显得更加浑浊、疲惫,仿佛承载了太多岁月风霜的灰眸,平静回应:“陆离。”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活着的阴阳灰眼,上一个遇到的还是白素衣。 匹夫让身旁那匹煞气凝聚的老马缓缓消散,断刀彻底归鞘,发出“锵”的一声轻响,语气依旧平淡:“名号早已忘却,唤我匹夫即可。” 三人算是完成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封逍遥饶有兴致的看着陆离,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三个女纸人消散的位置,对他问道:“说说看,她们犯了什么事,能劳驾你这样的……跑到我这‘地盘’来干这种活计?” 他特意强调了“跑”这个字。 陆离听到“跑”字,心中微动,但还是先回答道:“她们诬陷构陷,逼死了一个好人,夺人钱财,毁人性命,毫无悔意,甚至以此为乐。” 他将何乐成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封逍遥听完,呵呵笑了一声,只是表情变成了淡漠。 恰在此时,一阵莫名的清风拂过包间,窗边一盆绿植的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旋转着飘落在地,叶面朝上。 封逍遥瞥了那叶片一眼,点了点头:“哦,那就是死有余辜了,没冤枉就好。” 陆离顺势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刚才说……我是‘专门跑来’这里?你为什么能确定?” 封逍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指了指自己那只灰色的眼睛,又指了指陆离的眼睛:“因为我在这里啊。你我不是……一样的眼睛吗?这片地界,归我‘看’着。” 陆离沉默了片刻,问道:“一片地域,只会有……一个我们这样的眼睛?” “以前倒也不是。”封逍遥耸耸肩,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但现在嘛,是这‘规矩’。” 陆离立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名号:“执牛耳者?” “对啊。”封逍遥很干脆地承认:“他老人家立下的规矩嘛。” 陆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过不少人谈论‘执牛耳者’,但似乎都讳莫如深。他……很可怕?” 封逍遥笑了一声,无所谓的说:“可怕?那倒不至于。主要是大家伙都敬畏他,也怕随便谈论他会沾上什么说不清的因果,麻烦。” “你不怕?”陆离看着他。 “我当然也觉得麻烦啊。”封逍遥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只要我不直接提他的真名就没事。当然,你也没事。” 他看着陆离疑惑的表情,乐得解释:“因为,他跟咱们是‘同类’啊,都是天生的……阴阳眼。” 一旁静静擦拭断刀的匹夫,此时忽然插话,声音沙哑而平静:“执牛耳者?可是我那时所称的‘钦天司主’‘玄门魁首’?” 他似乎回忆起一些自己听到过的古老传言。 封逍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匹夫,略有讶异:“哦?你知道的倒不少,对,以前大概是这么个叫法。” 陆离将话题引向当下:“那你可知晓秋水县近期发生的怪事?一整个旅行团的大巴车离奇失踪?许多人莫名昏睡、梦游?” 封逍遥闻言,沉默了一下,脸上那惫懒的神色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我正要准备去那边看看。没想到,就在这碰上了你们。” 他的独眼看向陆离和匹夫。 陆离顿时无言,这巧合未免也太……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擦刀的匹夫,对封逍遥道:“我和匹夫,答应帮一个女孩寻找她失踪的父母。他们最后失踪的地点,就是秋水县境内……” 匹夫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算是默认。 陆离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仿佛冥冥中有巨大的麻烦正在汇聚,而他们这三个本该毫无交集的存在,却阴差阳错地因为不同的缘由,指向了同一个目的地——那个秋水县。 如果算上能召唤的白素衣和萧满,那便是一人、三鬼,即将共赴险地。 而现在,还要加上眼前这个深浅不知、同为灰眼的封逍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封逍遥摸着下巴,独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快速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洒脱一笑,拍了拍手:“也好!一个人去也是去,多几个伴儿,说不定还能省点力气。 正好,我也对你们挺感兴趣的。那就……一起去吧!” 陆离无言,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匹夫。 这位是凝聚了战场煞气与执念的鬼神,一刀之威足以斩碎寻常邪祟,更有一股沙场百战余生的战斗意识。 又看看自己,身负黄泥鬼佛笔、《白素衣》、拂尘断竹剑……必要时候还能召唤‘白素衣’与‘萧满’这两个鬼神出来,自己也不算弱了。 最后再加上眼前这个深浅不知、但同为灰眼,似乎还对“执牛耳者”规矩颇为了解且实力强悍的封逍遥…… 冥冥之中的因和果,将他们这几个本不相干的人和鬼神阴差阳错地推到了一起,共同指向同一个凶险未知的目标。 那隐藏在秋水县背后的东西,需要他们这样一支队伍去探查,其恐怖程度……陆离几乎不敢细想。 若是放在以前,那个整天只想着如何避祸保命,只想吃几顿好吃的‘陆离’,遇到秋水县这种明显透着大诡异、大凶险的浑水,绝对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绝不会主动掺和。 但,现在的他,终究不再是那个‘陆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闪过的那一丝本能的权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啊,一起去看看。”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未散尽鬼气和纸屑的包间。 身后,只留下一桌价格不菲的残羹冷炙,以及三张空荡荡的椅子。 走到餐厅前台时,陆离脚步顿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旁边一张桌上遗留的账单,上面清晰地打印着那三个女人点的,几乎没动几口的昂贵菜肴和酒水。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探入道袍口袋。 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微光一闪,一沓崭新的百元现金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数了数,将她们的账单给买了,这些现金被他放在了空无一人的收银台上。 做完这一切,他周身那层惑心鬼气再次散开来,将二人和一煞笼罩。 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穿过依旧繁华喧闹的商场,走下电梯,走出大门。 周围熙攘的人群依旧谈笑风生,购物闲逛,没有任何人向他们投来诧异或审视的目光,当他们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三个路人,自然而然地被忽略掉。 站在商场外的阳光下,封逍遥侧头,看着陆离身上那收敛却依旧精妙运转的惑心鬼气,那只灰色的眼眸中微风流转。 似乎对陆离操控鬼气很感兴趣,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第199章 远陶乡?桃源乡? 下午两点左右,阳光正好,陆离、匹夫以及新加入的封逍遥,回到了曲惊鸿暂住的那家小快捷酒店门口。 曲惊鸿正焦急地站在酒店门口的阴影里,不停地东张西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当她看到陆离和匹夫的身影出现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注意到他们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左边额头到眼角有一道狰狞伤疤,左眼只剩下一个空洞眼窝的独眼青年。 尽管这人看起来有些吓人,但既然是陆道长和匹夫叔叔带回来的,想必也不是寻常人。 曲惊鸿压下心中的些许忐忑,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 “陆道长!匹夫叔叔!你们回来了!”她语气里带着欣喜和安心,生怕他们一去不复返。 陆离和匹夫对她点了点头。 曲惊鸿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向那个独眼男人。 封逍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与他脸上的伤疤形成奇特对比:“小姑娘你好啊,我叫封逍遥。” 他指了指自己空洞的左眼:“别怕,旧伤了,不碍事。” “你、你好,我叫曲惊鸿。”曲惊鸿连忙自我介绍,态度恭敬。 陆离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他接下来会和我们一起去秋水县。” 曲惊鸿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又多了一位高人相助,找到父母的希望似乎更大了! 她连忙道:“谢谢!谢谢封哥哥!” 陆离掏出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导航:“还有几十公里。” 他下意识地想取出朱字纸车,召唤纸牛代步,并盘算着如何用鬼气护住纸牛抵御白日阳气,尽快赶路。 毕竟,需要他们这样的二人一煞聚在一起才能应对的麻烦,绝非凡俗,早一刻赶到,或许就少一分悲剧。 一旁的封逍遥见状,摆了摆手,懒洋洋地道:“哎,不用那么麻烦。这大白天的,你驱使的那‘鬼气’也太耗力气。”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之中,一股强劲却柔和的狂风骤然以他为中心卷起! “呀!”曲惊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感觉身体一轻,竟被那狂风稳稳托起,离地足有十几米高! 清风扭曲了光线,没人能看得到天空中多了个红衣女孩。 而曲惊鸿也并未感到不适或被狂风切割的痛苦,反而像是被包裹在一个透明的气垫里,好奇又害怕地俯瞰着突然变小的街道和车辆。 陆离和匹夫在狂风袭来的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墨黑鬼气与暗红煞气同时爆发,将两人牢牢定在原地,未被狂风卷起。 封逍遥站在风中,衣袂翻飞,独眼带着戏谑的笑意:“放心,我带你们过去,比地上跑的东西快多了。” 陆离面前一枚鬼气铜钱瞬间浮现、旋转、落地——正面朝上。 确认无危,陆离这才撤去鬼气防护。 下一刻,狂风便温柔地包裹住他,将他同样托举至半空。 匹夫见陆离上去,也不再抵抗,收敛煞气,任由狂风将自己也卷起。 曲惊鸿从一开始的惊吓变成了兴奋,小脸通红,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田野、河流和公路,忍不住小声惊叹。 她能感觉到,周身那呼啸的狂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隔绝了高空的寒冷和冲击。 封逍遥哈哈一笑,身形一动,也融入风中,与他们并行。 三人一煞以惊人的速度朝着秋水县的方向,低空飞掠而去! 狂风在耳畔呼啸,下方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景色。 陆离感受着这种奇特的移动方式,不同于鬼气的阴森,也不同于煞气的杀伐。 这是一种无比自由,要融入天地般的畅快感,但其中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狂暴。 几十公里的路程,在封逍遥的御风下,仅仅用了半个多小时,远方的秋水县轮廓便已然在望。 三人一煞缓缓降落在县郊一处无人的小山坡上。 落地站稳,陆离看向封逍遥,眼中带着探究:“风?” 封逍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点头:“嗯,‘罡风’。”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多问对方能力的细节。 随后,他们几乎同时转身,望向不远处的秋水县县城。 而这一看,陆离和封逍遥的脸色几乎同时沉了下来!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匹夫,眉头也皱起,他身旁煞气翻涌,那匹老马悄然浮现,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曲惊鸿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三位“高人”身上瞬间散发出的那种如临大敌的气息,吓得她立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视野中,清晰地看到—— 一株巨大无比、仿佛接天连地的桃花树虚影,正笼罩在整个秋水县的上空! 那桃树花开得正盛,绚烂如云霞,无数粉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着一场永不停息却又诡异的花雨,将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芬芳的桃色迷雾之中。 美丽,却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陆离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这感觉比白素衣带给他的压力还要大,如果这是“鬼蜮”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能笼罩一座县城,笼罩十几万人和物的“鬼蜮”…… 封逍遥的独眼微微眯起,那只浑浊的灰色眼眸中,有风暴正在酝酿。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桃源乡’……” 第200章 桃花仙 陆离听到“桃源乡”三个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追问:“桃源乡?那是什么?” 封逍遥那只独眼中闪过追忆和凝重,摇了摇头:“只是一种很早很早以前的传说,缥缈无踪,我也只是听一些老得快成精的家伙提起过几句。 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 陆离看着那笼罩整个县城的巨大桃花虚影,感受着其中既祥和又死寂的矛盾气息,皱眉问道:“这是……某种鬼蜮?” 封逍遥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反问道:“课本上都背过《桃花源记》吧?” 陆离点头:“背过。” 那篇描绘世外桃源、安居乐业的古文,他自然记得。 “那篇文章里写的‘桃花源’……或许真的存在过。”封逍遥的声音低沉下来,指向眼前的景象:“而这里这个……就是那个‘桃花源’的另一种模样。” 陆离立刻联想到了自己曾经偶然看过的某些网络分析,那些将《桃花源记》解读为误入死人鬼村的阴谋论。 他难以置信地追问:“难道书上写的桃花源,真的是个……死人聚集成的地方?” 封逍遥摇了摇头,他指着那漫天花雨,“这是‘桃花仙’的手笔……” “桃花仙?”陆离一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是……出马仙那种‘仙’?” 他自己都不相信,那些动物精怪依靠供气愿力修炼而成的所谓“仙家”,能弄出如此庞大,几乎改天换地的景象。 封逍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出马仙也配叫‘仙’?不过是些得了点机缘的精怪罢了。 而这里面这位……可是正儿八经,沾了个‘真’字的玩意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忌惮。 一旁的匹夫虽然无法像灰眼那样清晰看到桃源乡的全貌,但他那历经沙场磨砺出的直觉,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片区域散发出,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诡异与强大。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检查着马背上那杆大枪的枪尖,用破布细细擦拭着那柄断刀。 如同一个即将发起决死冲锋的先登老卒,平静得可怕。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漠然:“什么仙不仙的?千军万马、尸山血海老子都趟过来了,还怕祂一个藏头露尾的‘仙’?” 陆离沉默了一下,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或许该摇人了?叫上傩婆、胡青涯?或者联系一下和尚? 但手机屏幕漆黑,电量不知何时已然耗尽。 他叹了口气,心中明了:‘看来此地的因果极大,危险程度已不是他们能插手的范围,冥冥之中的天意,已将他们隔绝在外。’ 旁边的封逍遥也掏出了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着,脸上却是一副洒脱的笑容:“行了,我也准备好了。” 陆离好奇地问:“你叫了援兵?” 封逍遥摇头,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一个编辑好的定时发送消息界面:“不是,我设置了定时发送。要是三天后我没有消息回传确认……就会有人让这地方……”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说:“绽放一个‘太阳’。” 陆离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咳嗽起来,震惊地看向封逍遥:“太阳?!你是指……核武器?!” 封逍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对,一了百了,直接把这里从头到尾犁一遍,什么都清净了。” 陆离感到一阵荒谬:“不是……打不过,我们就不能摇点更‘正常’点的帮手吗?非得这么极端?那这个县城里的人呢?!” “县城里的人还活着,也会在‘太阳’绽放前活着出来……” 封逍遥轻声解释道,语气却带着肯定:“也不需要别人,既然我们三个‘灰眼’加上一位百战煞鬼能阴差阳错聚到这里,那就说明,这里的麻烦,正好是我们能处理的极限。 而我们,也绝对能处理得了。”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陆离还是无法理解这份自信。 封逍遥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陆离怀中那本《白素衣》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素白鬼气,又指了指自己和远处的桃源乡: “因为如果我们两个都死在了里面,你那鬼气暴走,就意味着里面会出现三个鬼神,加上这位煞鬼…… 你觉得,那个所谓的‘桃花仙’,祂扛得住我们死后变成的东西的报复吗?” 他顿了顿,看着陆离的眼睛:“所以,无论如何,‘桃花仙’必死无疑。区别在于,是我们活着干掉祂,还是我们死了之后拖着祂一起完蛋,这就是……‘因果’。 最终结果,依旧是祂死,这里灭。” 陆离闻言,沉默良久。 一旁的曲惊鸿小心翼翼地听着这些远超她理解范围的对话,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核武器”、“死”、“桃花仙”这些关键词还是让她吓得小脸煞白。 她颤声问道:“这里……这里真的很危险吗?” 封逍遥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是啊,很危险。不过你放心,你父母暂时没事。这‘桃花仙’的目的是困人、惑人,而不是立刻杀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曲惊鸿刚稍微安心,匹夫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在我们死之前,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曲惊鸿:“……” 她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陆离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山脚下似乎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庙,虽然破旧,但似乎能暂时栖身。 他对曲惊鸿道:“你先去那座庙里等我们消息,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也不要相信任何从桃源乡里出来的人或东西。” 曲惊鸿知道自己留下只能是累赘,连忙点头。 她转身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瓶用矿泉水瓶装着的、看起来有些浑浊的自家酿的米酒,怯生生地递向匹夫: “匹夫叔叔……这个……给您。我看您好像喜欢喝酒……刚才在镇上买的,可能没您喝过的好……” 她记得匹夫在破庙里喝过她的酒。 陆离和封逍遥都对酒没什么兴趣,摆了摆手。 匹夫倒是微微一怔,看着那瓶简陋的米酒,然后用那只独臂接了过来,单手拇指顶开瓶盖,仰头豪饮了一大口。 浑浊的酒液顺着他粗糙的嘴角流下。 “哈哈哈!好酒!够烈!”匹夫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旌旗招展、与袍泽大碗喝酒的沙场。 他将酒瓶递还给曲惊鸿,笑声豪迈却带着一丝诀别之意:“余下的酒,就不必留了。” 匹夫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妖异美丽的桃源乡,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此去……应是回不了头了。” 第201章 桃花源记 曲惊鸿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淡漠的陆道长、煞气凛然的匹夫叔叔,萍水相逢的封逍遥。 他们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被在她感知里很危险的边界。 他们刚刚还在讨论里面有大危险和大恐怖的,甚至能牵扯到最强大的战争武器……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光晕。 他们明明走向的是未知,步伐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这种为了素不相识之人、亦或是为了某种她还不理解的“道”,而敢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的豪迈,深深震撼了曲惊鸿这个普通女孩的心。 她心中激荡,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她不敢再多看,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连忙转身朝着陆离所指的那座山神庙跑去。 跑出一段距离,她似乎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素白的纸扎人影,在不远处的树后一闪而过! 但当她惊恐地定睛看去时,那里又空无一物。 “是……是幻觉吗?”她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再也不敢停留,不敢深想。 只是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那座破旧却让人稍有安全感的小庙,紧紧关上了门。 桃花树边缘。 陆离、封逍遥、匹夫三人站定。 陆离周身素白纸屑纷飞,一袭素白汉服,灰眼空洞的白素衣虚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的出现,让封逍遥的独眼和匹夫的目光都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各自的审视。 白素衣抬起苍白的手,数个薄薄的、没有面孔的素白纸人在她掌心凭空出现。 其中一个纸人轻飘飘地飞起,轻飘飘地朝着曲惊鸿离开的方向飘去,最终隐匿在山神庙附近的阴影中。 陆离担心这桃花树会吸引或滋生一些失去理智的孤魂野鬼,有白素衣的纸人在附近,足以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那代表着曲惊鸿是一位鬼神的标记猎物,寻常鬼物绝不敢靠近。 其余几个纸人则被一股阴风卷起,飞向前方那巨大的桃花树虚影之下,飘入那看似正常的县城街道。 陆离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念再动,白素衣身边又凝聚出几个纸人,再次飘入。 “很奇怪……”陆离睁开眼,眼中带着疑惑:“纸人进去后,我依旧能感应并操控它们,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或攻击。 它们反馈回来的景象,里面似乎……一切正常,我还能操控它们,它们也没有被污染或转化的迹象。” 在他们三人的视野中,桃花树内的县城街道上,确实有行人走动,有车辆行驶,商铺开着门,霓虹灯甚至开始闪烁,与任何一个普通小县的傍晚别无二致。 但正是这“正常”,在头顶那巨大妖异、不断洒落花瓣的桃花虚影笼罩下,显得格外诡异和不协调。 “正常?”封逍遥嗤笑一声,独眼中满是嘲讽:“在这种树下面,‘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我用‘风’探过了,表层没有明显的陷阱和攻击性。”封逍遥说道,但语气依旧凝重:“但更深层……风也吹不进去,被花瓣和花香挡住了。” “我的煞气告诉我,里面很‘空’,但又很‘满’。”匹夫言简意赅地补充。 然后匹夫握紧了手中的断刀,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无论里面是真是假,是龙潭还是虎穴,闯进去便知。 三人对视一眼,已然有了决断。 “进去看看吧。”陆离率先迈步。 封逍遥和匹夫紧随其后。 随后他们便迈入了那片桃花飘舞的区域。 就在他们踏入的瞬间—— “叮铃铃……” 一阵清脆悠远风铃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轻轻拂过陆离的心头。 他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 待陆离视线再次清晰时,心中猛地一沉! 身边的封逍遥和匹夫,消失不见了! 连一直跟随在侧的白素衣虚影也消失不见,感应不到。 更让他惊讶的是,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 高楼大厦、水泥马路、霓虹灯招牌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古色古香的木质阁楼、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粗布麻衣或长衫的行人…… 他竟然站在了一个古代风格的繁华集市之中,夕阳的余晖洒在飞檐翘角上,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又充满了生机。 陆离面无表情,迅速冷静下来。 他第一时间尝试感应自身力量; 道袍内的鬼气如同沉睡,晦气虫蜕毫无反应,《白素衣》居然无法使用,拂尘断竹剑变成了拂尘。 甚至连与隐隐之中那一丝和白素衣、萧满的“因果”也几乎断绝! 唯有……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润暖意。 似乎在提醒他,这些都是幻象。 他怀中摸出那支鬼佛笔,笔身粗糙,握着这支笔,看着周围无比真实、人来人往的古代集市,买卖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清晰入耳。 ‘是真?是假?连我都无法看穿?’ 他心中飞速思索。 这桃花树的可怕,远超他的预料,竟然能瞬间剥离他绝大部分力量,并将他拖入如此逼真的未知之境。 陆离闻着鼻子里的桃花香,踱步融入了人群里,灰眼扫视着、观察着这个“幻境世界”。 这里人人友善,客气恭维,他们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开心笑意,似乎不用为碎银几两忧愁,不用为生老病死担忧。 他看着这一切,感受着鬼佛笔中的佛火,喃喃在心中自语:“这就是,桃花源……吗?” 第202章 ……黄发垂髫 , 并怡然自乐。 陆离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周遭尽是吵闹的市井之声。 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炊饼~热乎乎的炊饼~”,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精彩处,引来满堂喝彩。 孩童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轻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充满生机。 然而,陆离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的灰白眼眸仔细扫过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行人。 陆离注意到了,几乎每个人的腰间、发间、或是随身携带的物件上,都带有“桃花”的元素。 衣服绣着,头发上插着,手里拿着…… 那些桃花娇艳欲滴,与刚刚他看见那巨大桃花树虚影上飘落的花瓣一模一样,散发着一种令人昏昏欲息的香气。 他尝试着走向一个卖糖人的老翁,刻意用肩膀轻轻撞了对方一下。 “哎哟!”老翁一个趔趄,手中的糖勺差点掉落。 他稳住身形,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愠怒:“你这后生,走路怎得不看……” 看到陆离的灰色瞳孔后,他的抱怨戛然而止,嘴巴张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后,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陆离,嘴里低声地喃喃重复着:“买糖人吗?好看的糖人……买糖人吗?……”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离眯着眼睛,扭头扫视,细致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初看之下,市井喧嚣,生机勃勃,但很快,一种不协调感便浮现出来。 他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固化在了某种单一的情绪或状态里。 客气的人永远客气逢迎,谦逊的人始终低眉顺目,开心的人脸上永远挂着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容…… 就连追逐打闹的孩童,也永远洋溢着一种过分纯粹的、不知疲倦的欢乐,笑声清脆却缺乏孩童应有的任性吵闹。 在陆离的感知中,这些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是真实的。 但他们只是被设定好血肉,负面情绪完全缺失。 “…… 黄发垂髫 , 并怡然自乐。”陆离面无表情的背诵一句古文。 就连他自己,身处这种环境久了,情绪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悄抚平,一种漠然的平静感正在从心里升起,感觉一切都不重要,还不如找个深山老林去修行…… 但就在此时,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温润的暖意拂过灵台,佛光小火苗在他心间燃起,护住了他最后的清明,让他始终保持着一份超然的冷静。 陆离恍惚了一下,随后再次走到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小摊前,随手拿起了一个不甚值钱的草编蝈蝈。 那小贩立刻露出热情洋溢,无比客气的笑容:“客官您看上了?喜欢就拿去玩!不值几个钱!没带钱也没事,下次有机会再给就成!” 他的语气真诚得过分。 陆离拿着那只草编蝈蝈,并不离开,反而在小贩眼前晃了晃,故意做出一种挑剔,玩弄的姿态。 小贩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表情极快地掠过不耐与恼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斥责的话。 但下一秒,那负面情绪却诡异的消失不见,他的表情又迅速切换回那副毫无底线的客气模样,关切地问:“客人……您是还有什么难处吗?尽管说!” 陆离沉默地看着他这诡异的变脸,开口问道:“今年……是何年何月?” 小贩不假思索,流畅地回答:“回客官,今年是崇祯十六年,癸未年,十月初三。” 崇祯十六年?! 陆离的历史知识还算可以,心中一凛——这是明朝崇祯皇帝自缢殉国前的一年! “就算祂是‘真仙’也不可能倒流时间,让我回到过去!”陆离面无表情的想着。 他不再犹豫,催动黄泥鬼佛笔。 一缕带着大慈悲、大清醒意味的淡金色佛光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那个小贩。 “告诉我,现在的年月日是什么?”陆离再次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佛”的清醒意味。 “呃……”小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虚假的客气笑容瞬间崩溃!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痛苦和迷茫,眼神挣扎,他那浓郁的桃花香气似乎被佛光逼退了一些。 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二零……二……” 就在他即将说出现代年份的瞬间。 一片桃花花瓣不知从何处悠悠飘落,轻轻地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小贩浑身一僵,眼中所有的痛苦和挣扎瞬间消失,重新被那种空洞的客气和热情填满。 他又变回了那个热情过头的摊主,笑着说道:“客官您还想要点什么?随便看,随便拿!” 陆离看着他额头上那片桃花瓣,眼神淡漠。 他无言地将草编蝈蝈放回摊子,转身离开。 没走多远,他看到几个孩童在街角玩着蹴鞠。 他们玩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都跑得通红,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减退,仿佛不知道疲倦为何物。陆离看着这些“小孩”模样的“人”,站定几秒,静静的看了一会之后,他的表情彻底冷淡下来。 而他手里的鬼佛笔顷刻间就佛光大盛,淡金色的佛火点燃了他的灰瞳。 在那一刻,他混着佛光的视线,穿透了他们欢笑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些孩子的身体确实是活的,但他们的三魂七魄……却散发着淡淡的鬼气! 那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魂魄,而是不知道从何处来的、早已死去的孩童鬼魂,正占据着这些活生生的身体! “鬼捉替!”这个词瞬间划过陆离的脑海。 不仅仅是这几个孩子,刚才那个小贩,乃至这街上所有看似“正常”的人,恐怕都是如此! 那个“桃花仙”,是想将整个秋水县的几万活人,都变成祂这“桃源乡”的居民?! 在这个由祂构建的,永恒的幻境中,用活人的躯壳,填入古代的鬼魂,让他们永远保持着某种‘美好’的情绪,永远地活在这个被扭曲和编织的虚假幻境之中! 这就是祂所谓的‘桃源乡’?一个建立在夺舍活人,禁锢鬼魂之上的虚假乐土? 让所有人在这种被强行赋予的、单一的情绪中逐渐失去自我,最终彻底变成这桃花树的一部分,成为供祂驱使或者满足祂某种目的的…… “桃花仙”? 想通这一切,他冷笑一声,所有的情绪随即化为滔天的怒意和杀机。 而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街道尽头,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他之前在那煞气幻境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古代酒楼! “客似云来”的招牌在夕阳下微微晃动。 第203章 忘路之远近 那是一个破败到几乎失去颜色的乡镇,土地干裂,房屋倾颓。 街道上的人们大多骨瘦如柴,眼神空洞麻木地或坐或躺,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食物,或者死亡的降临。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和呵斥声打破了死寂。 几个穿着破烂号衣、面带菜色却凶神恶煞的兵吏闯进了乡里。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寻着,看到稍微还能动弹的青年,便粗暴地将其拖拽出来。 一个穿手持锈蚀兵刃的兵吏粗暴地踹开一户户摇摇欲坠的房门,高声吆喝着:“招兵了!招兵了!青壮上前!有钱有粮拿!” 回应者寥寥。 大多数人都只是麻木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对一切都已无所谓。 一个饿得眼窝深陷,前胸贴后背的年轻人,听到“有粮”两个字,就挣扎着从墙角爬起来,踉跄着挤开几个同样麻木的人,走到兵吏面前。 他声音嘶哑的高声喊道:“我!军老爷,我去……” 那兵吏上下打量他几眼,虽然瘦弱,但四肢健全,看起来没病。 兵吏不耐烦地将一个粗糙的木制招兵牌,和几个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丢到他怀里:“滚去外面集合!” 看到那能救命的干粮,周围几个饿疯了的人也想扑上来。 那兵吏脸色一狞,“唰”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眼神凶狠冰冷:“再敢上前一步,皆斩!” 他的杀气瞬间镇住了那些濒死的人。 年轻人死死拿着那木牌,狼吞虎咽地几口吞下饼子,粗糙的食物刮得喉咙生疼,却带来了久违的饱腹感。 他懵懵懂懂的走出镇口,那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一些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同乡。 都是为了几口粮食来的。 有相识的青年人看到他,哑着嗓子问:“你怎么也来了……” 年轻人眼神空洞的说:“地里种不出粮食,蝗灾没过,快饿死了……拼一把吧……” 他们被带到所谓的“兵营”,那是一片连帐篷都没有的空地。 吃了几天勉强果腹的糙米饭,被军官拿着鞭子胡乱操练了几天如何挺枪刺击。 然后就被一个骑着瘦马,脸色焦躁的上官催促着,急匆匆地驱赶着,走向了远方传来隐隐雷鸣声响的地方。 那是“战场”。 土地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空气中蔓延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乌云般盘旋。 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以及各种奇形怪状,死不瞑目的尸体铺满了年轻人的视野。 年轻人和其他新兵一样,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而那军官骑在马上,厉声呵斥,让人给他们发了简陋的长枪,然后用马鞭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敌方阵线,吼道: “都给老子冲!杀敌一人,赏银一钱!敢后退一步者,立斩!” 年轻人看着军官手里那挥舞着的雪亮马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命令的本能服从。 他握着冰冷的长枪,跟着同样惊恐的同乡,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嚎叫着、恐惧着,冲向了对面那些同样面目狰狞嘶吼着的敌人。 混乱!杀戮!惨叫! 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极致的恐惧过后,反而是一种冰冷的麻木。 他凭着本能,疯狂地刺出手中的长枪,感受着枪尖刺入柔软或坚硬的物体,触感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 他浑身是血,身上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但还站着。 拄着沾满血污和碎肉的长枪,他茫然四顾,刚才还在一起的同乡,大多已变成了地上一具具不知名的尸体。 那个骑马的军官收拢残兵,目光落在这个浑身浴血却眼神麻木的年轻人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看着满地熟悉的尸体,麻木地摇了摇头:“没……没名字。” 军官似乎觉得有趣,拍了拍他的肩膀,沾了一手血污:“没名字?呵,那就叫你匹夫吧。你小子挺有种,以后跟着老子,当个精兵!” 于是,年轻人有了名字——“匹夫”。 此后,他一次次踏上战场,一次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麻木,杀人的技巧却越来越娴熟。 他因悍不畏死而渐渐在营中有了点名气,甚至有人开始敬畏地称他“匹夫大人”。 但他只是看着身边不断变换,又不断死去的面孔,沉默地点头回应又一句“匹夫大人”的问候。 他杀了很多人,有凶恶的,有求饶的,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只听命令,为了活下去,一直杀。 然而,纵使他奋勇杀敌,队伍还是一败再败,不断后撤。 叫他“匹夫大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都化为了路边的枯骨。连那个给他起名的上官,也在某次冲锋后,再也没回来。 他也习惯了。 战场,就是会死人的。 后来,有人看中他的勇武,想提拔他当个小头目。 他只是摇头:“我不识字,匹夫一个,让我‘先登’吧。” 不知退到了哪座城池。城已破,处处是断壁残垣,死尸枕藉。 他麻木地牵着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老马,在废墟和尸体中穿行,寻找着或许还能吃的东西。 路过一个半塌的酒楼时,匹夫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呻吟,他走了过去。 酒楼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大人的尸体,而角落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着。 她穿着一身被鲜血彻底染红的破旧衣裙,小小的身体上布满了狰狞的刀伤、箭孔甚至马蹄践踏的痕迹。 她呼吸微弱,已经察觉不到,但一只小手却死死抓着一个脏兮兮的小长命锁。 匹夫沉默地走上前,蹲下身。 他那双看惯了死亡的眼睛,对上了小女孩的视线。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眼神迷茫涣散,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为什么……我看到的世界……是红色的……” 匹夫麻木地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匹夫……”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她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紧紧抓着的长命锁,想要塞向匹夫那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 “你能……帮我把我……和爹娘……埋在一起吗?他们就在那儿……”她的小手颤抖着,指向不远处几具依偎在一起的尸体。 匹夫接过那枚沾满血污,尚带着小女孩体温的长命锁,点了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即将涣散的眼神,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回答: “我叫……惊鸿……” 话音落下,她的小手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匹夫将那枚长命锁,放入贴身的怀里。 他麻木的眼神中,迎来了很久没有过的情绪——迷茫。 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牵来自己的战马,将酒楼里那几具大人的尸体,以及小女孩轻飘飘的,残破的身体,一一搬到马背上。 战马似乎通人性,安静地跟着他,走出废墟,走向城外荒凉的山脚。 他找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用战刀和双手挖了一个大大的坑。 然后,他将那些尸体小心翼翼地并排放置进去,让那名叫“惊鸿”的小女孩,依偎在她父母的中间。 他一捧土一捧土地,将他们掩埋,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 做完这一切,他才翻身上马,再次走向下一个战场,只是背影更加孤寂,眼神重新变得麻木。 第204章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匹夫回到了残存的部队中,袍泽们看到他,依旧敬畏地称呼着“匹夫大人”,但那敬畏中着更多的是麻木与死气。 战争碾碎着他们的血肉,更碾碎着希望。 夜里,围着微弱的篝火,有人低声絮语。 “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一人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 另一人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嗤笑一声,带着哭腔:“头?我爹娘去年就饿死了,老家来信说,村里快没人了。” “我那也是,蝗虫过境,颗粒无收,官府的税吏却比蝗虫还狠……”旁边的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 “皇帝…皇帝还在宫里收粮吗?” 匹夫沉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卷刃的刀,听着这些破碎的言语,眼神一如既往地麻木。 这些苦难,他见过太多,听过太多,。 他所属的这支残兵被编入了新的营队。 新调来的上官是个面带风霜的老行伍,看着他回来,挤出一丝算是和善的笑容:“匹夫,回来了?好,活着就好。听说你小子又宰了不少?” 匹夫只是点点头。 上官叹了口气:“打完接下来这一场大的,你小子差不多就能卸甲归田了吧?我查过册子,你入伍…快十年了。” “十年了?”匹夫愣了一下:“真快。” 上官哈哈一笑:“怎么,打仗打傻了?连自己吃了多少年军粮都忘了?” 匹夫低下头,继续擦刀,声音沉闷:“我的命,入伍那天就注定了,不用再算着日子。” 上官笑容微敛,看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疤和那股死寂的气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打完这仗,我给你请功,发足饷银…… 回家去吧,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匹夫没有回应。 很快,号角再起,战鼓催命。 他们被驱赶着再去一处新的战场。 然而这一次,敌人似乎早有准备,伏兵四起,攻势如潮! “中计了!有埋伏!” “顶住!给我顶住!”上官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却被一支冷箭射落马下。 部队瞬间陷入混乱,节节败退,伤亡惨重,恐慌蔓延。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一个身影猛地站定,发出金戈铁马的咆哮:“随我,杀——!” 是匹夫! 他奋力劈砍,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甲胄破碎,刀剑崩断,跟随他多年的老战马哀鸣着被长矛刺倒。 那个许诺给他饷银的上官就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兀自圆睁着。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袍泽们一个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他一人,浑身浴血,站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茫然地望着前方依旧汹涌而来的敌潮。 一名敌方金钱尾的旗官,身着棉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注意到了这骇人的景象,目睹了匹夫近乎疯狂的勇武。 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兴奋地大喝一声: “好勇士!可惜了!” 那旗官策马狂奔,借着马力,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劈下来! 匹夫抬头,刀光及体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左臂却齐肩被斩断! 剧痛传来的同时,他积攒了十年沙场经验的战斗本能爆发,断刀借着对方马匹冲过的间隙,反手向上撩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噗嗤!” 那金钱尾的旗官脸上的兴奋凝固了,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随着战马又冲出一段距离才轰然落地。 “大人!” “杀了他!为大人报仇!” 周围的敌军被这悍勇绝伦的一幕惊呆了,惊怒交加之下,弓箭手纷纷放箭! 密集的箭矢飞蝗般射来,匹夫无力闪躲,身上瞬间插满了羽箭。 一支力道极强的重箭更是穿透了他破碎的胸甲,正中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仰天倒下。 血红色的天空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眼眸。 “什么时候,天变成红色的了……”他喃喃自语,艰难地抬起仅存的右手,擦了擦眼睛,抹下一片温热的鲜血。 “哦……原来是我的血啊……”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似乎有新的部队加入了战场。 痛苦将匹夫从黑暗中拉扯出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军帐里,身上缠满了肮脏的绷带,血迹斑斑。 左臂处空荡荡的,剧痛阵阵传来,但血似乎止住了。 他还活着。 一个疲惫的军医走过来看了看他:“你醒了?真是命大…那箭透甲而入,本来必死无疑。 幸好,你心口好像塞了个什么东西,挡住了箭头,没扎透心脉……啧啧。” 匹夫沉默片刻,用右手艰难地摸向心口,那里缠着厚厚的布,但确实没有致命的穿透伤。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东西呢?” 军医从旁边一个破盒子里拿起一个彻底变形、中间嵌着一枚箭簇的银块,依稀还能看出是个长命锁的形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喏,这玩意,烂了。不过它救了你的命。” 匹夫用右手接过那枚扭曲的长命锁,哑声道:“谢谢。” 他不顾军医“还需静养”的劝阻,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军帐。 外面,一些士兵正在兴奋地议论着。 “……咱们那叫诱敌深入!要不是我们顶住,哪能反包了他们?” “可不是!全歼了那些贼寇!” “听说王参将这次要高升了!他可是带头反扑的!” 零碎的话语传入耳中,匹夫麻木地听着。 他明白了,他们这支残兵,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出去的诱饵,用他们的死来换取敌人的冒进和最终的胜利。 一个穿着高级军官盔甲的王参将看到了他,走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一个人杀了数十贼寇,还斩了他们一个旗官的匹夫?” 匹夫点头:“是。” 那军官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掂量了一下,随手丢给匹夫。 匹夫用右手接住,沉甸甸的,足有十两。 “你一个平民,无根无基的,要那么多战功也没用,反而惹眼。”军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功劳,我替你领了,这十两黄金,买你闭嘴。以后我高升了,记你个人情。” 匹夫握着那锭买断他断臂和功勋的金子,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摸着那破碎的长命锁,点了点头。 而后看着军官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久后,军营里传遍了王参将勇猛无敌,率部反杀,阵斩旗官的消息,证据确凿,战功赫赫。 没有人提起那个断了臂,几乎战死的匹夫。 他用那十两金子,换了些伤药和食物,然后去了伤马营。 他那匹老马竟然也没死,只是身上布满伤痕,瘦骨嶙峋,再也无法负重奔驰。 它看到匹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发出低低的嘶鸣。 伤稍好一些,能勉强行动后,匹夫去辞行。 有人好心告诉他:“还回什么家乡?早没人了…不是饿死,就是逃荒,要么就被乱兵杀了…” 匹夫沉默地听完,道了声谢,牵着那匹同样残疾的老马,离开了军营。 一路信马由缰,不知走了多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照着他空荡的左袖和满身的伤疤。 他没了家乡,也没了名字,只有一个叫“匹夫”的称号和一段不好的回忆。 他牵着老马,蹒跚地走进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乡镇。 这里似乎侥幸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炊烟袅袅,偶尔能听到几声鸡鸣狗吠,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 老马在他身边打了个响鼻,安静地嚼着路边的枯草。 匹夫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这片宁静,与他记忆中的荒芜格格不入。 第205章 设酒杀鸡作食 牵着老马,匹夫踏入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村口溪水潺潺,两岸尽是灼灼盛放的桃花,绵延成一片绚烂的云霞,芬芳馥郁,几乎盖过了他身上尚未散尽的铁锈血腥之气。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其中往来种作的男女,衣着古朴,神情怡然自得,见到他这个陌生又满身伤疤,还断了一臂的军汉,竟无丝毫惧色,反而都露出和善好奇的笑容。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迎上前,似是村长,温言问道:“客人从何处来?” 匹夫沉默片刻,答道:“从战场来。” “战场?”老者眼中迷茫,仿佛那是一个极其遥远陌生的词汇,他笑着摇头:“外界纷扰,已许久未闻了。 此处是桃源乡,避世之地,客人既来,便是有缘,请安心住下,切勿拘礼。” 其他村民也围拢过来,热情相邀。 他们取出自酿的桃花酒,端来肥美的鸡黍菜肴,设酒杀鸡作食,招待这位伤痕累累的陌生人。 他们不问他的过往,不探究他的煞气,只是单纯地给予善意,仿佛他本就该是这里的一员。 匹夫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在村尾一间闲置的茅屋住下,日复一日,喝着甘甜的桃花酒,看着村民们永远恬淡满足的笑脸。 外界的战火、杀戮、背叛似乎都渐渐模糊,成了久远的记忆。 直至一日,他正坐在村尾一株老桃树下独酌,“桃花瓣”落满肩头。 一队人马喧闹着闯入这片宁静。是几个穿着戏服、涂脂抹粉的戏子,以及一些随从。 他们的红着眼睛泛起煞气,但又好似只是疲惫充血。 那为首的戏子妆容艳丽,步履摇曳,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落寞独饮的匹夫。 他瞥见匹夫空荡的左袖,捏着嗓子尖声问道:“哟,这位爷台,好生威猛的架子,怎地就…剩一条胳膊啦?” 匹夫抬起醉眼,看了看他们,平静道:“战场上丢了。” 戏子更好奇了,凑近几步,脸上带着虚伪的怜悯,语气戏谑:“啧啧,战场啊!那一定杀了不少人吧?” “很多。”匹夫的声音毫无波澜。 “哟!英雄呐!”戏子怪笑一声:“那得了多少赏钱?封了什么官呀?” “十两金,无官。” “十两金?!”戏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笑声刺耳。 “哈哈哈哈!才十两金?卖命钱就这么点?不及我台上高声唱两句得来的打赏呐!”他得意地展示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和收到的锦帕香囊。 “看看,看看!你们这些莽夫拼死拼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个残废的穷鬼?” 他言语极尽嘲讽,甚至有意无意地将细嫩的脖子往匹夫腰间那柄断刀的方向凑,似乎在挑衅,在期待那刀出鞘饮血。 然而匹夫只是沉默地灌了一口酒,桃花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对那近在咫尺的戏子无动于衷。 戏子自觉无趣,又讥讽了几句,才扭着腰肢,带着那队“红眼”的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戏子刚走,又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的员外爷路过。 那员外瞥见匹夫,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高声喊道,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刻薄:“那汉子,你是何处人士?相貌如此凶恶狼狈,莫不是逃兵?” 匹夫醉意更深,懒懒答道:“湘溪……辰州府人士。” “辰州?蛮荒之地!”员外嗤笑。 “瞧你这破衣烂甲,拿着柄断刀,跟个乞丐似的,也敢自称兵卒?怕是战场上临阵脱逃的鼠辈吧!”他越说越刻薄,同样靠近,将自己保养得宜的脖颈暴露在匹夫视野内。 “你这等烂人,也配在此饮酒作乐?”说着,竟伸手想去打翻匹夫手中的酒坛。 匹夫手腕一沉,轻巧地避开了。 员外推了个空,愣了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接着,又来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笑他年老体衰不堪用的,有嘲他独臂残废不如早死的,有讥他拼杀半生一无所有的,有讽他孤家寡人仅剩一匹老马相伴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躁动的血红。 他们用尽言语,只想激怒他,引他拔刀。 然而匹夫只是听着,偶尔灌一口酒,最后甚至颓然地笑了笑,轻声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我本就是个匹夫,不太聪慧,他们说的都对,世事如此,在意自己的风波,反倒…不太洒脱了……” 他再次陷入大醉,浑浑噩噩又过了几日。 当他再次带着未醒的醉意,蹒跚着走回桃源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宁静祥和的村落已化作一片火海! 一伙眼睛赤红、面目狰狞的“贼人”正在疯狂地杀人放火! 惨叫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不绝于耳。 然而,那些平日里和善的桃源乡民,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手持农具、柴刀,甚至徒手,与“贼人”搏杀,动作迅猛精准,一个个“贼人”被他们击倒,鲜血染红了桃花瓣,汇流成溪。 匹夫瞳孔骤缩。 他在那群“贼人”中,看到了之前嘲讽他的戏子、员外…… 甚至,看到了那个穿着染血红衣的小女孩——惊鸿。 他们都在“贼人”之中,冷眼旁观着这场屠杀。 戏子和员外很快被桃源乡的村民当作贼人同伙乱刀砍死,村民们发出胜利的欢呼,脸上带着扞卫家园的满足笑容。 最后,只剩下那个小女孩“惊鸿”。 她笑着,看向呆立的匹夫,然后将一枚崭新完好的长命锁,轻轻抛向了他。 匹夫下意识地伸出仅存的右手,接住了那枚长命锁。 而后,他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冷漠杀伐之意。 就在这时,几名杀红了眼的村民,挥着滴血的刀锄,嚎叫着冲向那孤立的小女孩。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 “锵——!” 那柄伴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断刀,骤然出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纯粹也是最磅礴的煞气爆发而出! 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斩断虚妄的暗红刀芒冲天而起,而是斩向这整个“桃源乡”! 刀芒过处,房屋、桃花、村民、贼人、火焰、鲜血……所有的一切,镜花水月一样寸寸碎裂! 幻境破碎的最后一瞬,那些“村民”扭曲着面孔,发出不甘怨毒的怒骂:“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等好心收留你……” 匹夫对他们的咒骂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渐渐淡去的小女孩身影上。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谢谢。” 那小女孩幻影也笑了,嘴角翘起:“也谢谢你……当初帮我收敛尸骨。” 话音落下,一切喧嚣血色和桃花香慢慢消失。 匹夫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什么村落桃树下。 他坐在一间名叫“客似云来”的酒楼,那一楼的堂口。 而他的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穿着陈旧道袍的年轻道士。 道士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淡漠沉静,正执着一个破酒壶,缓缓为他碗中添酒。 那年轻道士抬头,对他笑了笑,语气平淡: “酒还温,可要再饮一碗?” 第206章 问今是何世? 陆离一边走向酒楼,一边扫视古街上的人。 而与他视线相接的那些“和善”面孔,瞬间变得凝固,他们齐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挑担的放下扁担,叫卖的合上了嘴,行走的定住了脚步…… 然后,一个个僵硬地转过头,无数道空洞的目光聚焦在陆离身上。 陆离也面无表情的回视他们,他洞穿虚妄的眼睛能清晰地看到,这些被附身的现代人,其三魂七魄之上,都附着着一片妖异而虚幻的桃花瓣。 正是这东西,在强行维系着这虚假的“桃花源”,虚假的“避世乡”。 他手里的黄泥鬼佛笔开始冒出了暗淡的佛光,大慈悲的梵音也隐隐响起。 和这些几百年前就死去的鬼魂,对视仅仅持续了几息,他们就又扭头避开了陆离的注视,重新“活”了过来。 那些面孔上再次浮现出夸张的和善笑容,街市重新“活”了过来,吆喝声、笑语声再度响起,一切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桃源乡”。 陆离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那座他感应中煞气最重的酒楼。 酒楼内,里面的“人”影更加虚幻,食客举杯不动,小二弯腰定格,掌柜的算盘珠子悬在半空。 他们的面容是由翻滚不定的血红煞气勉强勾勒而成,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烟雾,飘忽不定。 陆离无视了这些煞气残影,径直走向柜台。 他的目光穿透那些飘忽的幻象,他的手穿透那掌柜虚影,从后面取出一瓶同样由煞气凝聚、形态不稳的“酒”上。 这里的桃花香气浓郁到几乎实质,极大地压制着他自身的力量,唯有那黄泥鬼佛笔在微微发热,但它蕴含的佛力又会伤害这些本质上是煞气的残影。 他只能艰难地催动道袍深处蛰伏的鬼气,随后周身隐隐有哀婉的唢呐声低回。 那丝墨黑的鬼气触碰到了那瓶飘忽的“酒”,鬼气迅速浸染上去,那由煞气构成的虚妄之酒迅速凝实沉淀,化作了一瓶看起来普通却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浊酒。 陆离拿起这瓶酒,转身,走向大堂角落唯一一张坐着身影的桌子。 匹夫低垂着头,独臂放在桌上,那柄断刀就在手边。 他周身那原本应狂暴冲天的杀伐煞气,此刻却异常地安静蛰伏,它们陷入了最深沉的梦境,被桃花幻境的温暖轻柔的“安抚”着。 陆离眼神一动,步伐不停,微弱的鬼气拂开周围停滞的煞气烟雾,坦然坐在了匹夫对面。 他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那阴冷的浊酒。 这个动作似乎消耗不小,冒出的鬼气也浓郁了几分,然后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三分。 周围的桃花香更加浓郁地压迫过来。 但他没有停下,哀婉的唢呐声变得清晰了,鬼气也弥漫开来,并与周围蛰伏的煞气接触,奇异的变化产生了。 那安静煞气之中,竟被鬼气勾勒、映照出了三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浓妆艳抹、眼角却带着血泪的戏子;一个锦衣华服、面色惶恐不安的员外;一个穿着被鲜血染透的红衣、眼神空洞迷茫的小女孩。 陆离的目光在那小女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眉眼,竟与外面那个苦苦寻找父母的女孩曲惊鸿,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心中了然,开口说道,声音平静:“你们是什么人?” 那戏子盈盈一礼,嗓音虚渺:“回禀道长,小生乃恩公当年阵前救下的苦命人,若非恩公挡下追兵,我已命丧黄泉。” 那员外恭敬作揖:“匹夫壮士曾为我等断后,浴血奋战,老夫方能苟全性命。” 那小女孩抬起头,轻声说:““是匹夫叔叔…帮我收敛了尸骨,让我和家人团聚……” 陆离点了点头:“原来皆是受他恩惠之念,如今他沉溺幻境,你们可能助他醒来?” 三者同时躬身:“恩公有难,理应如此。” 说罢,这三道由陆离鬼气引动,自匹夫煞气中显化而出的执念残影,骤然化作三缕血色烟雾,倏地没入了匹夫低垂的身躯之内。 陆离静静等待着,今日之果,早已种下前因。 他清楚,这三者并非真实的鬼魂,她们早已消散或步入轮回,尤其是那小女孩,其魂魄不知经历多少轮回,如今正是外面的曲惊鸿。 他们只是匹夫自身煞气中最为深刻的几段记忆烙印,是他的因果纠缠。 随着这三缕蕴藏着“真实”记忆的煞气融入,匹夫周身那蛰伏的、被桃花香安抚的煞气猛然沸腾起来! “嗡!” 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凭空响起,低沉而震撼。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猛地压过了桃花的甜香! 整个酒楼的幻象开始剧烈波动,那些原本只是飘忽重复动作的煞气人影开始疯狂又无逻辑动作起来—— 有的突然飘起,有的摔倒在地爬行,有的在原地高速转着圈,有的相互碰撞又穿体而过…… 陆离立刻感到周身一轻,桃花香气对力量的压制骤然减弱了许多,他与道袍里的鬼气的联系迅速恢复,甚至连《白素衣》的力量也重新变得清晰可调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如此,”陆离若有所思:“匹夫这沙场淬炼出的凶煞之气,正是这类迷幻魅境的天然克星。” 他抬眼看去,酒楼内的景象再次变化。 那些翻滚的煞气开始凝聚成更清晰“生动”的形象:一个酷似方才那员外的胖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着虚幻的算盘;一个眉眼肖似戏子的店小二殷勤地穿梭招呼着不存在的客人; 阁楼上,一个穿着干净红袄,像极了曲惊鸿的小女孩,正托着腮,好奇地望着楼下这虚幻的热闹…… 嘈杂的喧哗声、吆喝声、笑语声充满了酒楼。 就在这时,坐在陆离对面的匹夫,周身沸腾的煞气骤然一收,那双紧闭的眸子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是斩破虚妄后的清明与惯有的麻木,还有深藏的疲惫。 陆离笑了笑,执起酒瓶,将那阴冷的浊酒缓缓斟入匹夫面前的空碗中。 “酒还温。”他语气平淡:“可要再饮一碗?” 匹夫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碗中酒,没有言语,伸出仅存的右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的却是鬼气入体的阴寒感。 却也让他的煞气恢复七分。 “谢谢。”他放下碗,声音沙哑低沉。 幻境中的经历交错,他已明白是陆离引动了他自身的力量,助他打破了那沉沦的桃源美梦。 陆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匹夫苏醒而逐渐消散的煞气残影: “这是你自己的因果,即便没有我,以你的煞心,这虚假的安宁也困不住你多久,我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快了些。” 而后,酒楼外的门又进了一个青年男人的身影,他左眼一道伤疤从额头到眼角,眼眶空洞,只有一只灰色浑浊的右眼。 他扫视一圈,看到了对坐的匹夫和陆离,走了过去,和他们坐到一起。 封逍遥举起陆离给他倒的一杯酒,笑了笑,说:“看来是我‘来’的最迟了?那我,自罚三杯吧。” 第207章 千般过往皆证我 酒楼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独眼的封逍遥带着他那几分惫懒几分看透的笑意走了进来。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空位上,目光在陆离和匹夫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离刚倒满的那碗浊酒上。 “……自罚三杯。”他嘴上问着,手已经端起了碗,仰头便将那碗蕴含着陆离鬼气的浊酒一饮而尽。 那鬼气虽阴寒,却瞬间冲遍他四肢百骸,更直接冲刷向他的三魂! 附着其魂魄之上,不断散发着迷幻气息的妖异桃花瓣,在这至阴至纯的鬼气与大慈悲的佛光冲击下,迅速消融剥离! “啧,好酒!”封逍遥咂咂嘴,哈出一口带着源自鬼佛笔的淡淡檀香与鬼气混合的酒气。 独眼中精光湛然,之前的些许惫懒被一扫而空,恢复了清明透彻。 几乎同时,一阵凛冽的狂风自他周身自然而生,环绕着三人呼啸而起,将弥漫在酒楼内外的甜腻桃花香气强行吹散,带来一片清越。 而后,封逍遥的眼神变得郑重,他看向陆离始终握在手中的那支黄泥鬼佛笔。 看向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佛性火苗,看到了在此刻反而透出亘古不变的沉静与慈悲之意。 他收敛了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那支笔,恭敬地低头行礼: “尊者。” 一旁的匹夫,同样感受到了那源自黄泥笔的慈悲佛意,那是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 他沉默着,以军中最郑重的姿态,对着那支笔颔首致意。 无论他们是人是鬼是煞,面对这种历经苦难淬炼、仍心怀苍生的觉悟者,理当保有这份敬意。 它的力量不强大,却象征着一种超脱的可能,值得任何事物,都追寻着的“道”与“真”。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代那黄泥佛,收下了这份敬意。 而后,这三人几乎同时转头,望向酒楼门口。 门外,那一直喧嚣不休,虚假热闹的集市声浪,不知何时已彻底安静下来,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紧张,只有一片不出所料的平静。 陆离周身,墨黑的鬼气再次升腾,哀乐唢呐声若隐若现;封逍遥独眼微眯,周身气流加速,发出低沉的呼啸; 匹夫沉默地握住了那柄凝实的断刀,周身那刚刚苏醒的金戈铁马煞气再无保留,轰然冲天而起! 他没有看向门外,而是反手一刀,向着身后的虚空悍然斩出! 这一刀,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煞意! 刀芒过处,眼前的街道上所有虚幻的景象,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桃花幻境,破! 光影扭曲变幻之间,三人迈步,从容走出已然开始消散的煞气酒楼。 匹夫却驻足,回头望向那即将彻底消散的酒楼。 楼内,那些由他煞气与因果显化出的身影—— 那些他曾救下的、帮助过的、乃至埋葬过的男男女女,似乎都感知到了什么,停下了无意义的动作,齐齐转头,望向门外的匹夫。 他们的脸上而是露出了感激与释然的和煦笑容; 一个老卒模样的虚影举起酒碗,高声道:“匹夫大人!沙场保重!” 一个妇人笑着福礼:“恩公,前程似锦!” “将军!谢当年断后之恩!” 众人纷纷开口,声音嘈杂却真挚:“走好!”“多谢当年……”“……保重!”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或真实或虚幻的酒碗,向着匹夫,一饮而尽。 随后,身影都带着满足的笑容,一个个融入了酒楼的本源煞气之中,回归平静。 最后,只剩下那戏子小二、员外掌柜和小女孩惊鸿。 戏子躬身长拜,唱喏般道:“蒙君救命,恩义不忘。愿君此去,刀锋所向,再无阻滞;愿您再无颠沛流离。” 员外拱手作揖,语气诚挚:“谢壮士当年挡劫,愿君此后,路途坦荡,因果皆偿;望您终得心安之所。” 小女孩惊鸿走到最前,脸上是最纯净的笑容,她轻轻挥手:“再见啦,匹夫叔叔。谢谢你,还记得我,要好好的呀……” 戏子与员外笑着,身影淡去。 小女孩惊鸿留到了最后。 她深深看了匹夫一眼,随后,整个酒楼轰然崩塌,化作无比磅礴精纯的煞气,但这煞气并未消散,而是急速凝聚,最终化作一柄古朴沉重,煞意内敛的断刀; 以及一匹鬃毛飞扬,眼神温顺却含铁血的老马虚影。 小女孩的虚影变得透明,她拿起那柄新生的断刀,牵起老马的缰绳,来到匹夫面前,将刀与缰绳递给他。 “这个。”她又将一枚被箭矢砸得变形凹陷、染着干涸血渍的长命锁,放在匹夫掌心,正是当年救了他一命的那枚:“送给你啦。” 做完这一切,她如带着无比轻松的笑容,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流光,汇入那古朴断刀之中。 匹夫无言地接长命锁收回怀中,握住了缰绳,翻身上了马。 他看着这一切,最终,那惯常麻木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带着沧桑,也带着释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是一场,漫长的人生啊。”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些消散的因果之人说。 “我一个无名匹夫,居然……也做过这么多事么。” 陆离静静看着,开口道:“煞铸筋骨血作河,因果饮尽亦长歌。无名非是平生憾,千般过往皆证我。” 封逍遥哈哈一笑,独眼望着消散的煞气酒楼:“桃源乡里戏一场,断刀烈酒踏四方!无名匹夫,也值得敬重!” 匹夫闻言,笑了笑,握紧了手中那柄由过往与煞气重新凝聚的断刀。 那匹煞气老马发出一声嘶鸣,它知道,它将再次驮着它的主人,冲向需要斩开的敌人了。 就在这时,陆离身侧,纸屑纷飞,一道穿着素白汉服、气质清冷的身影悄然浮现,是白素衣。 同时,哀婉的唢呐声响起,一身鲜艳红嫁衣的萧满也凝现身影,默默站在陆离另一侧。 “嗡!” 以陆离为中心,纸屑鬼蜮骤然展开! 鬼蜮范围内,现代的水泥地面、昏黄街灯、鲜艳的广告牌清晰可见,与鬼蜮之外那摇曳的古道,桃木建筑形成极强烈的对比。 所有试图飘入鬼蜮范围内的桃花瓣,在接触的瞬间便纷纷化作苍白的纸屑,无力飘落。 封逍遥站在风中,呼啸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外席卷,将弥漫天地又无孔不入的桃花香气尽数吹散! 与此同时,匹夫周身那沸腾的金戈铁马煞气不断震荡,将他周围的幻境根基彻底粉碎,那种力量被阻塞的感觉消失殆尽。 纸屑化幻、煞气破封、狂风除魅——他们三人,恰好在不同的层面上,完美克制了这“桃花仙”的三种手段! 幻象层层剥落,力量尽数回归。 三人目光如电,同时望向街道的尽头。 只见那里,一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妖异桃花树下,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古香古色的府邸。 府邸朱门紧闭,两侧的木柱上,却是写一副笔力虬劲的对联: 上联:洞中避秦岁,哪管人间沧海桑田。 下联:府内宴桃仙 ,休问门外春秋几何。 横批:花开见我。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毫不犹豫的迈步前行,纸屑纷飞间,一个化形而出的纸人,代他们三人敲响了这个大门。 “笃、笃、笃、笃……” 第208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咚……咚……” 叩门的回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 “吱呀——” 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庭院,而是一片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粉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良田美池、阡陌交通的桃源盛景。 同时,府邸内那株参天桃花树摇曳得更急,花瓣如暴雨般倾泻,香气浓烈到令人头晕目眩。 那负责叩门的纸人,刚一接触门内溢出的粉红雾气,,从头到脚迅速染上娇艳的桃红色,随即“噗”的一声,彻底崩散成漫天桃红色的纸屑,竟反过来要粘向白素衣的虚影! “哼!”陆离冷哼一声,一直握在手中的拂尘断竹剑发出一阵清脆的五帝钱碰撞声,墨黑的鬼发从尘尾窜出,在他周身舞动,蓄势待发。 白素衣虚影面色平静,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些桃红色的纸屑就被她的素白鬼气洗涤,瞬间褪去颜色,重新化为苍白,继而被一阵阴风吹散。 她周身的纸屑鬼蜮猛地扩张,将陆离三人连同匹夫的老马都笼罩在内。 鬼蜮之内,那些飘落的桃花瓣一进入,便迅速失去光泽,而后变的素白,化为无害的纸屑飘落。 “呵呵,好手段,但这香气实在恼人。”封逍遥笑了笑,独眼中灰光一闪,周身环绕的狂风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狂风不再是单纯的隔绝,而是化作无数细密如刀的破邪罡风,主动吹拂割向那无孔不入的桃花香气,发出“嗤嗤”的声响,竟将浓郁的香气逼退了几分。 然而,这破邪罡风那因为无差别的席卷,边缘处扫过萧满弥漫开的墨黑鬼气时,竟将鬼气消融了一部分。 鬼新娘萧满的红盖头无风自动,更多的的鬼气涌出,稳稳地护住了陆离、白素衣和匹夫,硬生生抗住了罡风的余波,自身鬼气虽被不断消磨,却毫不停歇。 鬼气与罡风不断抵消,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封逍遥愣了一下,略带歉意地看向陆离:“对不住,忘了我这‘风’能破邪,对阴属之物不太友好。” 陆离摇头,拂尘一扫,将波及到身前的些许罡风余波荡开:“无妨,只是散逸之力,还伤不到我们。” 这时,匹夫一夹马腹,老马向前踏出一步。 他独臂高举断刀,周身那金戈铁马的虚影与冲天的血煞之气疯狂汇聚于刀锋之上,化作一道能撕裂空气的血红斩击,悍然斩向那门内即将成型的桃花源幻景,直劈朱门之后! 就在那道凶厉的血色斩击即将斩入门内的瞬间,府邸院中那株参天桃花树,一根看似柔弱的枝条悄然垂下,轻盈地挡在了斩击之前。 风过一拂……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匹夫那无往不利的斩击,竟被那纤细的枝条硬生生挡了下来! 血煞之气在枝条上炸开,只留下一道深可见木质,泛着血光的斩痕,便消散于无形。 而那枝条,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并未断裂。 三人瞳孔皆是一缩! 匹夫这一刀的威力,他们心知肚明,换做他们自己,也需各自手段应对才能避开。 而这……仅仅是那覆盖全县城的巨大桃花树的一根细小枝条,就如此轻易地挡下了!? 这桃花仙的本体,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不待他们细想,门内异变再起! 只见那被斩伤的枝条轻轻一抖,其上斩击痕迹迅速褪去,同时,无数道粉红色的流光如同疾风骤雨般从门内激射而出! 这些流光半虚半实,似乎是凝练的桃花花瓣,又像是某种精神攻击,带着强烈的迷惑之力,覆盖了三人所在的所有区域! 同时,地面震动,数十条粗壮的桃花根须破土而出,缠绕抽打而来! 空气中的香气也骤然变得迷幻,试图再次渗透鬼蜮与罡风,直侵神魂! “小心!”陆离低喝,鬼发四散开,一条条猛烈地抽打、拦截射向他和封逍遥的桃花流光,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白素衣双手一合,纸屑鬼蜮范围收缩,凝实度大增,将那些根须大部分阻挡在外,偶有突破的,也被萧满的鬼气牢牢缠住。 封逍遥身形如风,在有限的范围内飘忽闪动,罡风护体,将袭向他的攻击尽数绞碎。 匹夫则怒吼一声,断刀挥舞,血煞刀光纵横交错,将靠近的根须劈得粉碎,老马亦扬蹄践踏,煞气腾腾。 攻势虽猛,但还在三人配合可应对的范围之内。 陆离心念急转,一边操控鬼发防御,一边急声问封逍遥:“你确定我们真的能解决祂?到现在,我们连祂的影子都没看到!” 封逍遥躲过一条根须的缠绕,语气依旧淡然,眼神却锐利:“理论上可行!就是不知道,是咱们活着解决祂,还是变成祂这‘桃源乡’里的新住户后,再‘解决’祂了。” 匹夫闻言,勒住躁动的战马,断刀斜指前方,声音沉静如铁:“莫慌。不过是个藏头露尾之辈,有何可惧!” 他百战余生的血勇被彻底激发,周身煞气如同沸腾的狼烟,进一步驱散着试图靠近的幻象与香气。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些本能对生死的畏惧,对封逍遥喊道:“你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吗?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封逍遥独眼微眯,看向那株巨大的桃花树:“我试试看,用‘赑风’能不能刮掉它几层皮!你们帮我挡一下!而且……待会的动静会很大,可能会波及你们。” 【赑风(bi feng,大三灾之一)】 “好!我们掩护你!”陆离和匹夫同时应道。 两人立刻改变策略,陆离鬼发大张,配合白素衣的鬼蜮和萧满的鬼气,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御圈。 匹夫则策马前冲,主动吸引大部分根须和桃花流光的攻击,断刀狂舞,煞气澎湃,为封逍遥争取时间和空间。 陆离一边抵挡,一边心生疑虑:这桃花仙至今不肯露面,是过于自信,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封逍遥身边的呼啸狂风开始奇异地平息下来。但陆离和匹夫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并非来自桃花仙的攻击,而是来自封逍遥本身! 他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纯粹又极其暴烈的破邪罡气,这气息对陆离的鬼气和匹夫的煞气,竟也产生了明显的压制和侵蚀感,让他们的力量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封逍遥原本那略带浑浊的灰色独眼,此刻变得清澈无比,眼底仿佛有微型的风暴在酝酿。 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无比缥缈,又无比危险,仿佛与周围的天地之风融为了一体。 眼看一个巨大的桃红流光,带着让万物沉入梦乡的幻境极快的袭击而来! 陆离和匹夫也不得不分心后退,他下意识想用鬼发缠住封逍遥将他带离危险区域…… 封逍遥的独眼,彻底被青色的风芒占据! “嗤啦!” 鬼发刚靠近封逍遥周身三尺,就被那无形却凌厉的罡风瞬间绞得粉碎!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株参天桃花树,对着那洞开的朱门,轻轻一吹。 “赑风……吹魂!” 没有声音,却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凝聚、然后猛然爆发! 一道无形无质,却让整片桃花树都扭曲的罡风洪流,径直轰向桃源洞府! 无数试图拦截的桃花枝条刚一接触这股罡风,便瞬间化作齑粉飘散! 那株巨大的桃花树本体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漫天桃花瓣不是被吹飞,而是直接被罡风中蕴含的破邪之力湮灭! 这一击之威,远超之前所有! 朱门后的粉红雾气被彻底吹散,隐约露出了府邸内部的景象。 也露出那株参天的桃花树的本体上,那大片大片的枯败痕迹!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一个缥缈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终于从府邸深处传来: “伤害桃树……当诛!” 第209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刚落,一片桃色华光,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封逍遥的罡风风暴伤害到了桃花树,显然激怒了隐藏的存在。 匹夫斩出的血色刀芒被无数桃花瓣组成的盾牌挡住,纷纷扬扬消散;封逍遥试图凝聚的罡风被无形的气墙弹开; 陆离鬼发化作的弩箭尚未靠近府门,便被一层柔和的却坚不可摧的桃色华光尽数挡下,快速消融! 这层华光不仅挡住了他们的攻击,更带着一种直透三魂七魄的力量! 瞬间,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骤然破碎! 他们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无比逼真的幻境,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匹夫眼前,不再是仙府桃花,而是无边无际的战场;尸山血海,残肢断臂,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哀嚎。 不是英勇杀敌的热血,而是战争带来的无尽死亡与毁灭,这是他内心深处对这场永无止境杀戮的疲惫与恐惧。 他握着断刀的手,微微颤抖。 封逍遥则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的云雾之中,一条庞大到遮天蔽日,通体纯白的大蛇,正用毫无感情的竖瞳凝视着他。 他独眼中的惫懒尽去,嘴巴嗡动,神色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怀念与……悸动。 而陆离,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蜷缩在孤儿院木板床上的小男孩。 男孩抬起头,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眼眸,但男孩的眼神中满是空洞与麻木,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静静地与现在他那双平静的灰眸对视。 他们隔着时空,无言地对视着。 一大一小的阴阳眼中,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就在恐惧桃色光华即将吞噬三人心智的刹那—— 陆离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骤然爆发大慈悲的金色佛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大觉悟的力量,顷刻间照破了陆离眼前的幻境,那小男孩看着陆离坚定的走向佛光,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消散于无形。 “醒来!”陆离低喝一声,凭借佛光带来的清明,鬼气震荡,同时将沉沦的匹夫和封逍遥也从各自的恐惧幻境中强行拉了出来! 三人回归现实,额角皆冒冷汗,呼吸急促。 幻境中的时间似乎只过了几秒,但那种直面内心最深层恐惧的冲击,却无比真实。 就连拥有灰色阴阳眼,能洞穿虚妄的陆离和封逍遥,也无法完全免疫自身眼中雾,带来的内心深处的恐惧。 而就在他们恍惚的这短暂瞬间,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桃源府”中飘然而出,携带着沛然莫御的威压,显然是想趁他们心神失守时,一击必杀! 封逍遥对桃树的破坏,真正触怒了祂。 那是一个男子的相貌。 祂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袍,衣袂飘飘,上面用桃色线绣着精致的桃花纹路,栩栩如生。 祂风度翩翩,温润如玉,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一双桃花眼中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祂正是桃花仙。 祂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陆离怀中尚未完全敛去的佛光上,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佛?” 陆离三人迅速稳住心神,凝神戒备。 陆离迎着祂的目光,反问:“仙?” 桃花仙似乎对那佛光以及他们二人的灰色眼眸有所顾忌,竟暂时停下了攻击,颇有风度地开口:“我是,晏春风。” 陆离和封逍遥自然不会透露真名,陆离淡淡道:“道人。” 封逍遥扯了扯嘴角:“散人。” 匹夫拄着断刀,声音沙哑却坚定:“无名之辈,匹夫。” 双方互通名号后,空气安静了数秒。 下一刻,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晏春风显然动了真怒,不再仅仅依靠幻境和外围手段。 祂袖袍挥动,漫天桃花瓣化作光华漫天;指尖轻点,桃色华光凝聚成实质的长枪;甚至祂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形成强大的领域压制! 力量层级完全超越了陆离三人! 战斗瞬间变得极其艰难和惨烈! 陆离的纸人刚召唤出来便被桃光碾碎,白素衣的虚影在连续抵挡数次重击后终于溃散,化作一本黯淡的古籍掉落在地。 萧满的哀乐变得断断续续,红盖头下的身影模糊不定,鬼气消耗殆尽。 陆离脸色苍白,气息萎靡,连续动用力量让他鬼气彻底见底,连拂尘断竹剑都变得沉重无比。 封逍遥情况更糟,他身上多处被桃花印记侵蚀,衣衫破碎,嘴角溢血,他喘着粗气,独眼中出现了被幻境侵蚀的迷茫。 他的风,似乎再也吹不散这漫天的桃花了。 匹夫是最惨烈的,老马哀鸣倒地,他身上的残存铠甲彻底破碎,浑身浴血,仅凭断刀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但他眼神依旧平静,死死盯着晏春风,试图用最后的煞气护住身后的两人。 他们连桃花仙的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就已经败了,一败涂地。 封逍遥惨然一笑,对陆离说:“对不住啊,陆道友,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死后才能解决问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匹夫用断刀勉强撑起身体,横跨一步,挡在陆离和封逍遥身前,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们……走,我挡着。” 陆离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怀中那支佛光熄灭,变得如同凡物的黄泥鬼佛笔。 最后助他们脱离幻境,似乎耗尽了它这些时间以来积攒的所有力量。 白素衣被打回原形,萧满即将消散,鬼气枯竭。 而更糟糕的是,失去了鬼气的压制,他体内那庞大的晦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弥漫! 淡黄色的晦气从他他周身丝丝缕缕渗出,他整个人都被一层不祥的阴影笼罩。 晏春风悬浮半空,桃袍飘飘,俯瞰着穷途末路的三人,声音依旧温和:“何必顽抗?入我桃源乡,无悲无喜,无灾无难,得享永世安宁,不好吗?” 封逍遥嗤笑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呵……无悲无喜?那和木头有什么区别?” 匹夫没有言语,只是用行动回答,他再次举起断刀,尽管手臂颤抖,却依然指向晏春风。 晏春风轻轻摇头,似在惋惜:“冥顽不灵,既如此,便亲自体验一番吧。” 祂抬手,桃色光华再次凝聚,这一次,目标是无力抵挡的匹夫! 匹夫奋力格挡,却如同螳臂当车,被重重击飞,倒地不起,眼神涣散地望着被桃花笼罩的天空。 现在,只剩下浑身晦气缭绕的陆离,和重伤倒地的封逍遥。 晏春风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正要出手将最后两人也拉入桃源幻境。 就在这绝望之际,浑身晦气的陆离,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艰难地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个一直被纸屑包裹,现在蠢蠢欲动的晦气虫蜕。 这表明了在这附近,有被掠夺了鸿运的人在。 虫蜕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散发出强烈的渴望,而指引的方向,赫然是那株参天桃花树! 顺着虫蜕的感应,陆离的灰色阴阳眼穿透了桃树的表象,看到了惊悚的一幕;桃树无数枝条的末端,并非简单的桃花,而是如连接着十几万秋水县居民的身体! 他们悬挂在树上,他们的生机、气运,乃至梦境,都被这桃树汲取融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整体”! 而这个“整体”,在晦气虫蜕的判断里,被视为了一个需要归还鸿运的“对象”! 陆离看着虫蜕,笑着喃喃自语:“看来,我还挺……‘幸运’的。” 然后,毫不犹豫地,首先将虫蜕中原本属于“主人”的那份鸿运还了回去。 鸿运金光一闪而逝。 但这只是开始! 陆离没有停止,他主动引导,将身上那些本属于自己的鸿运本源,不计代价地通过虫蜕,灌向那个由十几万人构成的“整体”! 他一个人,就还了这十几万份鸿运。 而陆离的行为,相当于用自己的鸿运,去填补一个庞大无比的“亏空”! “嗡嗡嗡……!” 虫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陆离身上的鸿运瞬间被抽空,紧接着,是他自身的本源。 陆离身上的晦气,仅仅一个呼吸间就轰然爆发! 浓郁到极致淡黄色晦气,变成了黄色的厄运之气。 它们冲天而起,天空之上,原本被桃花树遮蔽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雷声隐隐,天地变色! 第210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天空彻底暗沉下来,如同墨染。 滚滚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其间电蛇狂舞,雷声沉闷却震人心魄,苍天在震怒。 那股浩瀚的天地之威笼罩而下,让在场所有存在都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这不是凡雷,这是劫云! 是因陆离那逆乱因果,自己亏空了十几万份“鸿运”而招来的天地反噬! 现在,他手里的晦气虫蜕都在瑟瑟发抖,它如果有灵智,估计得问陆离:它何德何能能招来天劫啊! 桃花仙晏春风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乃至惊惧,他望向陆离,声音不再从容:“劫?!你……你竟引动了天劫?” 陆离躺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周身被浓郁到化不开的厄运黑烟包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这人……运气太‘好’了吧。” 晏春风不再多言,眼中厉色一闪,决意先下手为强,桃色光华再次亮起,要将这三个变数彻底拉入桃源幻境,或许能隔绝天机。 然而,他袖中刚涌出的光华,就被一道快得超出感知的惨白闪电精准劈中! “轰咔!” 桃色光华寸寸碎裂消散! 那闪电余势不减,直接劈在晏春风脚下的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坑洞。 天威劫云之下,桃花仙这窃取意志,构筑幻境的“仙”,同样是被清算的目标! 乌云翻滚,更多的雷电在其中酝酿,暗紫色的电光跳动,目标赫然锁定了那株连接着十几万生灵的参天桃花树! 天地规则似乎判定此物为逆天存在的核心,必先除之! 晏春风脸色剧变,喃喃自语:“因果报应?……怎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烈?!” 陆离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蓄势待发的恐怖雷光,感受着那毁灭性的威压,心中一片平静。 他全身厄运缠绕,被雷劈死,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结局。 晏春风不甘坐以待毙,他长啸一声,身上桃光大盛,试图冲天而起,或施展神通抵御。 但每一次他凝聚力量,试图对抗天威,必有一道更加粗壮的暗红劫雷劈下,将他轰回地面,打得他仙光黯淡,衣袍焦黑,狼狈不堪。 在天地的怒火面前,他这“仙”也显得如此渺小。 雷如天罚,将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齑粉。 劫云还在积蓄力量,威压越来越重。 “陆离,你真特么的牛逼……” 封逍遥吐着血沫,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看着这毁天灭地的景象,独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试图调动自己身上最后的“风”,却发现在天威之下,自己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匹夫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断刀,周身煞气不再狂暴,内敛而坚定。 他看了一眼陆离,又望向天空,眼神平静,在迎接自己的最后一战。 劫云积蓄到了顶点,恐怖的威压让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株参天桃树开始剧烈摇摆,花瓣如雨,疯狂落下。 终于! “轰隆隆!!!” 一道粗壮如龙、贯穿天地的紫霄神雷,带着净化世间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撕裂苍穹,直劈桃花树的主干! “不——!” 晏春风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化作一道桃色流光,冲天而起,竟要以自身硬抗这道天雷! 他双手结印,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在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桃花虚影,迎向紫色神雷!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桃色虚影与紫色神雷狠狠撞在一起! 刺目的光芒让陆离等人瞬间失明! 光芒散去,只见晏春风狼狈地坠落在地,月白袍服焦黑破碎,嘴角溢出桃红色的血液,俊雅的面容一片苍白。 他挡住了这一击,但显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气息萎靡了大半。 然而,天劫并未结束。 主雷被挡,却有余波散逸,数道细小的电蛇,锁定了场中厄运最深重的陆离! 一道手指粗细的暗红电蛇,扭曲着劈向他! 封逍遥猛地睁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罡风,勉强将其击偏,自己则彻底力竭,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昏迷。 第二道电蛇紧随而至,匹夫怒吼一声,积攒的煞气灌注断刀,奋力劈出! 刀光与电蛇同归于尽,他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拄着刀单膝跪地,无法再动。 第三道电蛇,已无人能挡,直取陆离眉心! 陆离看着那夺命的电光,对封逍遥和匹夫的方向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平静地闭上眼睛,脑海中胡乱想着:“死在天劫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变成鬼……” 就在电蛇即将触及他额头的瞬间。 “嗡!” 一直安静躺在他身边的拂尘断竹剑突然自动飞起,尘尾墨黑的鬼发疯狂生长,交织成一面盾牌,挡在了陆离面前! “嗤啦!” 鬼发盾牌被电蛇击穿,化为飞灰。 但在鬼发消散的最后一刻,陆离仿佛看到了那个最初的鬼发女秀兰,回头对他一笑,唇语无声:“谢谢……”这是他解决的第一个因果。 第四道电蛇落下! 哀婉的唢呐声强行响起,萧满虚影凝聚,用最后的力量挡下这一击,红盖头飘落。 隐约间,陆离似乎看到了小姑娘苏满天真烂漫的笑脸。 这是他帮助过的第二个人。 第五道,鬼婴林念安的虚影浮现,咿呀学语,笑着替他挡下。 第六道,黄泥鬼佛笔微微颤动,残留的一丝佛性化作光晕抵挡。 第七道,中元节那个被他送走的女孩虚影出现…… 第八、第九道,白素衣的古籍再次亮起,她的虚影虽然淡薄,却坚定地挡下了两次攻击! 紧接着,和尚那里被他卷走的,几粒红豆散发出柔和光芒;公交车上捡起的那两枚沾染愿力的硬币浮现;傩婆姜青槐所赠的晦气香自动点燃,散发出隔绝气息的青烟…… 一道又一道或强或弱的屏障,在陆离身前亮起又湮灭。 那都是他一路走来,或主动或被动结下的善缘,积累的阴德! 它们在此刻,以这种形式回报了他! 陆离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天空中那株巨大的桃花树,终于被后续更猛烈的雷霆劈中主干,燃起无法扑灭的的熊熊大火! 晏春风发出绝望的悲鸣,不顾自身伤势,疯狂地冲向火海,试图挽救,却被更多的雷电劈得遍体鳞伤,仙光黯淡,最终无力地跌落,看着桃树在烈焰中倾倒消散。 劫云似乎完成了主要目标,开始缓缓消散。 陆离身上,还有几件微小的信物没有亮起,但天劫已近尾声。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些为他挡劫而消散的虚影,轻声对自己的内心说:“看来,平时多积点阴德……还是有用的。” 桃花树焚毁,晏春风的力量源泉断绝。 他怔怔地跪在焦土上,看着自己焦黑破碎的身体,看着那象征着永恒梦境的府邸瓦解。 周围的古代街景也在迅速消散,显露出下方现代县城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只是街道空无一人,所有居民依旧在沉睡,但连接他们的桃花枝条已经消失。 天空中,带着湿气的雨云开始汇聚,一场大雨即将洗涤这片土地。 就在那株燃烧的桃花树彻底化为灰烬的地方,一个淡淡的光点浮现,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白发如雪,灰眸似雾,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古装,巧笑嫣然,仿佛集合了世间所有桃花的灵秀。 她飘然落在失魂落魄的晏春风面前,对他挥了挥手,和陆离一样的灰眼注视着桃花仙,她的笑容纯净而温暖,柔声的说: “嘿,晏春风,好久不见呀。” 晏春风猛地抬头,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神色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被深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复杂情绪。 “……好久不见了,小姐。”他悲伤的说。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分不清那桃花仙的脸上,流下的是水,还是泪。 第211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参天的大树熊熊燃烧的灰烬飘落,陆离从地面爬起,定了定神看过去,像是在火焰中,尽情盛放的桃花。 而后,桃花树的香气,把现在没有力量抵抗的陆离拉进了一个幻境之中。 陆离皱眉,还想做出抵抗,却是发现,桃花树下那个白发灰眼的女孩,愧疚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这让陆离放下了想用精气神榨取力量的念头,静静地看着这个幻境的变化。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小孤儿,蜷缩在破败城墙的角落里,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冷得瑟瑟发抖,肚子饿得只剩下麻木。 他刚刚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旁爬出来,亲人的面孔早已模糊,只剩下对死亡和饥饿的刻骨恐惧。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像路边那些悄无声息倒下的流民一样。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阵桃花香伴随着轿子的吱呀声传来。 一顶轿子在他附近停下,一只白皙纤弱的小手掀开轿帘一角,露出一双清澈的灰色眼眸。 那是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小女孩,梳着精致的发髻,穿着干净的桃粉色衣裙。 她看到了墙角奄奄一息的他,以及其他几个同样濒死的流民。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随行的仆从默默拿出一些干粮和清水,分发给这些绝望的人。 孤儿颤抖着接过食物,狼吞虎咽,泪水混着干粮咽下。 他抬起头,想看清恩人的样子,轿帘却已放下,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此后几天,那顶轿子总会准时出现,带来食物。 靠着这些救济,孤儿和几个流民活了下来。 他们打听后才知道,那是城中大户“桃府”的小小姐,心善,时常接济穷人,在这乱世中宛如异数。 因为官老爷们自身难保,早已不管他们死活。 孤儿心中种下了感激的种子,他拼鼓足勇气找上门去,不是乞讨,而是想为奴为仆,报答救命之恩。 门房见他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亮,骨架尚可,便通报了进去。 许是小姐发了话,他竟真的被留了下来,在桃府做了一个最低等的小厮。 在桃府,他第一次吃饱穿暖,第一次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 小姐桃红夭似乎对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小杂役格外关注,有时会叫他过来,问他些外面的见闻,甚至开始教他读书写字。 对他而言,小姐如同云端上的仙子,而他只是泥地里的尘埃。 “你叫什么名字?”一次,小姐笑着问他。 他窘迫地低下头:“没……没有名字。” 她得知他没有名字,春风吹拂,桃花瓣落满肩头,小姐看着他,想了想,笑着说: “你是我在春风里遇到的,以后,你就叫‘晏春风’,好不好?” 孤儿愣住了,随即重重磕头。 晏春风,他有了名字,有了归属,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在桃府渐渐长大,也渐渐知晓了小姐的不同寻常。 小姐名叫桃红夭,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小姐天生异象,白发灰眸,能通鬼神,见幽冥。 他曾亲眼见过,小姐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点,院中一棵枯死的桃树便瞬间绽放满树繁花。 整个桃府能在乱世中维持一方净土,不受兵灾侵扰,全靠小姐这神秘的力量庇护。 岁月流转,两人渐渐长大。 晏春风勤奋肯干,又得小姐偶尔指点,竟也识了些字,读了些书。 他对小姐的感激,渐渐化为了深埋心底的爱慕,但他深知云泥之别,从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更加努力地做事,默默守护。 在晏春风十六岁生辰那天,桃红夭笑语盈盈地送给他一本泛黄的古旧道书。 “春风,你心思纯净,又肯用功,试试这个,或许你能学有所成。” 晏春风如获至宝,日夜研读。 他天赋竟是不错,真让他摸索出一点引气养神的皮毛。 这让他欣喜若狂,觉得自己似乎离小姐的世界又近了一步。 桃红夭拍手夸奖他:“看吧,我就说春风你很厉害!” 他鼓起勇气问:“小姐,您……不学这个吗?” 桃红夭指了指自己那双独特的灰眸,轻轻摇头,笑容里有的落寞:““我这双眼睛啊……看得太‘真’了,反而学不会这些‘假’的术法了。” 于是,晏春风白天帮着管理桃府日益繁杂的事务,晚上则刻苦钻研道书。 时光荏苒,又是几年过去。 桃红夭迎来了她的及笄之礼(成年礼)。 以她的家世容貌,本该提亲者踏破门槛,但桃府却异常冷清。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桃红夭才是桃府的根基,她的婚事牵扯太大,无人敢轻易安排,也无人敢高攀。 失了她的庇护,桃府在这乱世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成年礼后的一个傍晚,两人站在桃府那株桃花树下。 桃红夭望着天边残月,轻声说:“春风,要是这世上……没有战争就好了,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就像《桃花源记》里写的那样,该多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这眼睛……能看到太多东西了,战死者的怨魂,饿殍的哀嚎……到处都是,很吵,也很难过。” 晏春风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又平静地过了些时日。 直到有一天,城外杀声震天! 乱兵破了城,烧杀抢掠,火光映红了夜空。 一群如狼似虎的兵痞找到了紧闭的桃府。 他们狞笑着砸门,叫嚣着:“里面的汉人听着!你们的皇帝都吊死啦!开门投降,饶你们不死!” 府内一片恐慌,人人面露恐惧。 晏春风握紧了拳头,想要出去谈判,哪怕拼上性命。 但桃红夭却拦住了他。 她对他露出一个极美却带着诀别的笑容,轻声说:“可惜了……春风,我还想着,或许能和你一起,看雪落白头呢……” 说完,她推开众人,独自一人,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府门。 门外的乱兵看到如此绝色,顿时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然而,桃红夭只是用她那双灰眸淡淡一扫。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兵卒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迷离,脸上露出极度恐惧或狂喜的神情,继而纷纷倒地,气息全无! 竟是瞬间陷入了无法醒来的永恒幻境,心神俱灭! 瞬间击杀众多乱兵,桃红夭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她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竟有乌云开始汇聚,隐隐传来雷鸣。 她回头,最后看了晏春风一眼,笑容凄美:“再见啦,春风,有机会的话……下辈子,再和看桃花开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桃红色的流光,冲向城内作乱的其他兵卒所在。 所过之处,幻境展开,成千上万的乱兵在无尽的梦境中沉沦,而后死去! 而天空中的乌云也已酝酿到极致! “咔嚓!!!” 一道恐怖天雷,撕裂长空,劈在了那道桃红色流光之上。 光芒散尽,桃红夭的身影从空中坠落,被飞奔而来的晏春风接住。 她双目紧闭,气息全无,面容安详。 桃红夭死了。 为了保护桃府,为了保护这座城,她动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引来了天谴。 晏春风的心,在那一刻也随之死去了。 他忍着巨大的悲痛,为小姐收殓了遗体。 奇异的是,小姐的身体始终不腐不坏,仿佛只是在睡一个不会醒来的午觉。 之后,他凭借着在桃府积累的威望和渐渐掌握的道法,带领愿意跟随的桃府遗民,寻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他记得小姐的愿望,她要一个桃花源。 于是,他倾尽所学,开始在山谷中打造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乡”。 他将小姐的遗体,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山谷中央,种下一株特殊的桃花树守护,期望有朝一日能唤醒她。 岁月流逝,山谷中的桃府旧人渐渐老去、离世,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知疲倦地研读道法,修为日益精深,成了世俗人口中的“桃花仙”。 他能调动那株桃花树中残留的小姐的力量,编织出以假乱真的幻境。 他为小姐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桃源梦境,让她在里面无忧无虑地“生活”。 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梦境。他只想复活她。 他尝试了无数方法,寻遍了古籍秘术,甚至不惜沾染邪法,却始终无法撼动生死。 终于,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既然无法让小姐回归现实,那为何不将现实世界,也拉入他为小姐编织的幻境之中? 这样,他们不就能在“真实”的幻境中重逢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魔种,在他心中扎根、生长。 他渐渐偏离了正道,入了魔障。 于是,便有了这笼罩秋水县的巨大桃花树,有了这试图将十几万人拉入永恒梦乡的疯狂计划。 他想用这庞大的生灵之气,稳固和完善那个梦境,最终替换现实。 直到……他看到了陆离和封逍遥,看到了那双和小姐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 他感到了不安,他们能看破他的幻境,那小姐呢? 他精心编织的梦,是否早已被“沉睡”的她看穿? 他试图尽快解决他们,却引来了更大的变故——天劫。 如今,劫云散尽,力量流失,桃花树焚毁,幻境崩塌。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也……快要死了。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之上,在那燃烧的灰烬中,他看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缓缓凝聚。 白发灰眸,巧笑嫣然,一如初见。 小姐还是笑着对他挥手:“嘿,晏春风,好久不见呀。” 果然,幻境骗不了她。 他也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深藏的爱恋:“……好久不见了,小姐。” 雨水落到桃花仙身上,沉默看完这幻境的陆离,也分不清他脸上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花了十元,换了封面,大家感觉如何呀?) 第212章 梦醒了 陆离看完了整个幻境,然后在一旁艰难地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微乎其微的鬼气,试图恢复一丝力量。 他的灰眸沉静的看着桃花仙和那个白发灰眸的女孩。 封逍遥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匹夫倒在稍远处,他周身的煞气不再受控,萧瑟的向外弥漫,带着金戈铁马的残响,却又充满了死寂的味道,匹夫也要死了。 三人组里,就陆离还有点力量反抗了。 晏春风单膝跪在泥泞中,仙袍破碎,浑身焦黑,鲜血混着雨水从嘴角不断淌下。 他仰着头,雨水冲刷着他俊雅不再,布满焦痕的脸庞,那双曾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茫然,紧紧盯着前方那抹逐渐凝聚的桃粉色身影。 桃红夭的身影由虚幻变得凝实,她依旧穿着那身飘逸的桃色古装,白发如雪,灰色的眼眸清澈依旧,带着淡淡的哀伤和释然。 她缓缓走到晏春风面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但指尖却穿过光影,无法触及。 “春风……”她轻声唤道,声音空灵,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晏春风浑身一颤,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了。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像往常一样温润的笑容,却只扯动了天雷留下的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泥水里。 “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没能复活你,我……也没能……没能创造一个你想要的桃源,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桃红夭轻轻摇头,灰眸中满是怜惜:“傻春风……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桃源,也没有要求过你复活我呀。” 晏春风愣住了。 桃红夭的目光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现代楼宇,声音飘忽:“那只是我小时候……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我看得到战火,看得到死亡,看得到怨魂…… 我只是……只是希望那些哭声能少一些……希望像你当年那样蜷缩在墙角等死的人,能少一些……”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晏春风脸上,眼神温柔:“可是春风,你为了我这个任性的梦,做了太多错事,是不是伤害了很多人?也……伤害了你自己? 而且你把这么多人拉进幻境,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啊。” 晏春风痴痴地望着她,连忙摇头,急切地辩解:“没有!小姐,我没有伤害他们! 他们只是陷入了我编织的梦境,在梦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我只是……想让他们也体验您梦想的世界……” 他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如同泪水,声音哽咽,充满了孤独:“我知道……我知道是错的,可是小姐…… 我没办法……我看着你躺在树下,那么安静,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我只是想再看到你对我笑,想再听你叫我一声‘春风’……” “所以你就把自己也困在了这个梦里?”桃红夭的声音带着心疼:“用我的力量,编织一个困住你自己,也困住别人的梦?” “我……”晏春风无言以对。 然后她转向一旁沉默调息的陆离和气息微弱的匹夫,声音空灵却带着歉意,代为解释道: “两位……春风他好像,没有伤害这里的人哦。他们……只是‘睡’着了。” 匹夫依旧无言,对于他而言,无论是真实的战场还是虚假的桃源,都已是过眼云烟,他疲惫地闭上了眼。 桃花源,何尝不也曾是他心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奢望? 陆离没有说话,但他然凝聚出一枚墨黑的鬼气铜钱,刚想抛正反面,确认晏春风所言真假。 然而,铜钱刚成型,还未抛出,一股强烈的心悸感骤然袭来! 他立刻明白,对一个“仙”动用这种窥探因果的手段,会大事不妙的。 桃红夭似乎察觉到了陆离的小动作,对着陆离调皮地眨了眨她那灰色的眼睛,嘻嘻一笑:“喂,别随便‘问’一个仙的事哦。” 陆离沉默地散去了鬼气铜钱。 但他并未完全放弃确认,一个小纸鸟从他袖中无声滑出,悄无声息地振翅飞起,朝着县城医院的方向而去。 他需要亲自去验证真假,而医院里的病人,就是很好的验证对象,看这桃花仙,是不是真的没有伤害别人。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桃红夭重新看向晏春风,眼神中带着由衷的赞叹:“春风,你看,你果然很厉害呢……都成了‘仙’了,比我厉害多了。” 晏春风苦涩地摇头:“成了仙……又有什么用?还是复活不了小姐您……” 桃红夭却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桃花,纯净而温暖:“但是春风,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能看见你。” 晏春风猛地抬头。 “我看得见你日夜不休地研读道书,看得见你为我打理桃府,看得见你抱着我的身体哭泣,看得见你为我种下这棵桃树,也看得见你……为了那个疯狂的念头,渐渐迷失了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灰眸仿佛能洞穿时光,看尽他所有的挣扎与痛苦:“你的梦,困不住我,我只是……选择留在里面,陪着你。”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骂醒我……” 桃红夭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春风,我的死,是注定的事,我用力量干涉了太多生死,那是天地的规则……逃不掉的,也复活不了的。” 她伸出手,尽管无法触碰,却依旧做出一个抚摸他脸颊的动作:“能这样……看着你为我努力了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苦了那些被卷入的人……” 晏春风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容颜,数百年的坚守、偏执、悔恨、爱恋……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彻底的释然。 “小姐……我是不是……很傻?” “嗯,是挺傻的。”桃红夭俏皮地眨了眨眼,像小时候逗他那样:“傻得让人心疼。” 两人相视一笑,尽管一个浑身狼狈濒临消散,一个只是残存的鬼神幻影,但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桃府那棵桃花树下。 少年少女,岁月静好。 雨水似乎变得温暖了一些。 晏春风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知道,时间到了。 即便他没有直接伤害那十几万人的性命,但他扰乱了那十几万的因果,改变十几万人的生活轨迹……这本身大业力,现在劫雷把业力清除掉了,但他也要死了。 他望着桃红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柔:“小姐……看来,我这辈子……是没办法和你雪落满头了……” 桃红夭的笑容依旧明媚,却带上了离别的伤感:“没关系呀,春风,这辈子不行,那就下辈子。” 她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倒影,随风摇曳。 “下辈子……”晏春风喃喃道,眼中焕发出最后一点光彩:“好,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然后堂堂正正地……和你白头偕老……” 桃红夭用力点头,灰眸中闪着水光:“嗯,说好了!拉钩!” 她伸出小指,尽管是虚幻的。 晏春风也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伸出小指,与她那虚幻的指尖轻轻“勾”在一起。 “拉钩……” 话音落下,晏春风的身体彻底化作点点桃红色的光粒,开始向上飘散。 桃红夭的身影也同时变得几乎透明,她微笑着,看着那些光粒融入雨水中,融入天地间,轻声呢喃,如同最后的祝福: “再见啦,我的春风……下次见面……别再这么傻了……” 随后她对着陆离眨眨眼,笑着说了句:“谢谢……” 而后,桃红夭的最后一点光影也消散在雨声中,他们未能同生,却也算共死。 陆离无言的看着那些弱小的气息想融入自己的体内,而后道袍上就多了一点桃花瓣。 桃花仙的力量,早就被天雷劈的一点不剩了,现在这一点桃花瓣,是小姐桃红夭的祝福。 第213章 匹夫的桃源乡 雨不知何时停了。 那株彻底崩塌,化为灰烬的参天桃花树虚影,并未完全消失,在桃红夭散去的时候,也化作了无数桃红色的光点,轻盈地飞向天空。 而后又如同春雨般洒落,温柔地覆盖了整个秋水县。 陆离疲惫地抬头看着这一幕,感受着这些光点融入身体。 那光点中不仅蕴含着桃花仙最后残存的力量,更带着一丝桃红夭那温暖而超脱的祝福之意。 他消耗殆尽的鬼气得到了一丝滋养,疲惫褪去,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旁边传来一声呻吟,封逍遥也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他晃了晃依旧剧痛的脑袋,仅剩的独眼适应着光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啧……只剩一只眼,果然弱了不少啊,差点栽了进去……” 随即,他也看到了那漫天飞舞、融入城市的桃红光点,以及不远处的匹夫。 “喂,陆道友。”封逍遥用手肘碰了碰陆离,声音还有些沙哑:“那桃花仙……死了?” 陆离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点了点头:“嗯,他和他的执念,一起散了。” 封逍遥啧啧两声,咧开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看吧,我就说嘛,咱们……到底还是‘解决’了。” 他看着陆离虽然恢复了些气色但依旧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边煞气不再外溢,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意味的匹夫,哈哈干笑了两声。 笑声里却没什么喜悦,只是有些发涩。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匹夫身上。 匹夫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被桃红光点映照得瑰丽的天空,又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现代城市。 他身上的煞气不再狂暴外泄,而是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内敛而平静。 但陆离清楚,从匹夫答应曲惊鸿的请求,离开他蕴养了数百年的养煞之地时,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他的煞气之躯,在这一连番的消耗之下,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 匹夫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转过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为洒脱的笑容: “嘿,没想到,我匹夫最后……居然不是死在刀剑之下,而是这般……安安静静地走。” 陆离和封逍遥沉默了片刻。 对于一位以战为生的煞鬼而言,这或许并非他最想要的结局。 陆离斟酌了一下,轻声道:“或许……这也是好事。至少,不必再经历厮杀的痛苦,能得个安宁。” 匹夫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城市,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感慨,问道:“他们那个梦中的追寻着的桃花源……现在,实现了吗?”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晨曦中苏醒的城市,虽然仍有纷争与不公,但比起匹夫记忆中的乱世,已是天壤之别。 他肯定地回答:“实现了,现在,大家基本都能吃饱饭,有屋遮顶,有法可依,大规模的战争……已经很少了。 这,应该就是你们追寻的‘桃源乡’了。” 匹夫闻言,脸上露出了真正释然和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煞气,显得异常平和:“那……挺好的,我们追寻的,总算有人实现了。” 这时,他那匹由煞气凝聚的老马身影再次出现,亲昵地走到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 匹夫盘膝坐下,用仅存的独臂轻轻抚摸着老马低下的头颅,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位老友: “老伙计,这一次,咱们……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老马发出一声低沉温顺的嘶鸣,眼中竟也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安静地趴伏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它承载着匹夫征战一生,也累了。 匹夫从怀中摸索出两样东西——那十两金子,和那枚被箭矢砸得变形,染着干涸血渍的长命锁,而后随手就丢给了陆离。 陆离伸手接住。 “陆后生。”匹夫的声音平静:“虽然只是同行了一段路,但我……很开心。 没想到我最后面对的敌人,竟是传说中的‘仙’。 我这无名匹夫的一生,也算得上波澜壮阔了。” 他指着那长命锁:“这个,麻烦你还给那个女孩,跟她说……我匹夫,没有辜负她的好酒。” 他答应帮她寻找父母,虽然最终未能亲手完成,但他战斗到了最后。 陆离郑重地将长命锁收好,沉声道:“好,我一定带到。” 匹夫又指了指那十两金:“这个,就送你了,当做你……路上的盘缠吧,我觉得你脚下的路,还长得很。” 陆离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将金子收起。 匹夫的神情愈发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向往,他望向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什么,嘴角勾起:“我的那些袍泽,他们来接我了…… 他们肯定在笑话我,说我这个老匹夫,怎么就独活了这么久……” 陆离看着他坦然迎接死亡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匹夫摇了摇头,笑容淡然:“没了。我一个无名无姓的匹夫,生来无物,死去无牵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这样吧……我的人生,已经够长了。” 忽然,他顿了一下,似有所感,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望向陆离,风霜遍布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这次带着一丝了然和豪迈。 “看来……我这残破之躯,还能……再帮你走一段路啊。” 说完,他解下腰间那简陋的刀鞘,将手中的断刀缓缓归鞘,然后将这柄陪伴他一生,凝聚了他全部煞气与意志的断刀,抛给了陆离。 陆离伸手接住,断刀入手沉重,煞气内敛。 他沉默地张开另一只手,鬼气与红线缠绕间,黑纸伞和一小盒朱砂凭空出现在手中。 一旁的封逍遥看到这一幕,独眼微微转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对着匹夫,抱拳一笑,语气真诚:“匹夫兄,一路走好!” 匹夫哈哈大笑,声震晨雾,他对着即将出现的朝阳,用尽最后的力气,豪迈地说道:“也祝你们……武运昌隆!” 陆离看着这位相识虽短却并肩生死的煞鬼,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告别:“……走好。”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匹夫残破的衣甲上。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利落,翻身上了那匹同样变得虚幻的老马。 他背对着陆离和封逍遥,仅存的右臂高高举起,挥了挥。 一人一马,踏着晨曦,缓缓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微风送来了他最后的低语,带着无尽的释然:“漫长的人生……终到尽头,甚好甚好……”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最终彻底化为精纯却不再狂暴的暗红色煞气,轻柔地飘向陆离手中的断刀。 断刀将所有的煞气尽数吸纳,而后,整把刀开始变得虚幻,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陆离另一只手中的黑纸伞与朱砂之中。 那柄原本普通的黑纸伞,伞杆隐隐呈现出断刀的轮廓与纹理;原本纯黑的伞面,此刻被那盒朱砂,勾勒出一个狰狞怒目、獠牙毕露的睚眦相!(ya zi) 陆离下意识地撑开伞。 “嗡——吼!” 整把伞散发出一股冲天的煞意,隐约有金戈铁马之声从中传出! 陆离抚摸着伞面上那栩栩如生的睚眦图案,轻声道:“从此,你就叫——【睚眦朱煞伞】。” 第214章 事了随风去 陆离赋予他的名字刚落音,一股灼热而暴烈的煞气,轰然扩散! 陆离的灰白色眼眸中,竟隐隐映出一丝血红色的战意,耳畔仿佛响起了千军万马的冲杀之声、兵刃交击的铿锵之音。 这煞气与他惯用的鬼气截然不同,鬼气阴寒惊惧,而这煞气却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意与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燥热。 一股无名火在他心中燃起起,陆离意识中猛地生出想要挥刀斩断眼前一切的冲动! 这是煞气的本质,燥热与杀伐。 但他的心境早已非是吴下阿蒙,他只是心神微微一动,便将这股煞气带来的负面影响压了下去,眼神恢复清明。 他抬起另一只未撑伞的手,心念牵引伞中煞气。 一缕暗红色的气流在他掌心汇聚,迅速凝形成一柄的断刀虚影,虽只有尺许长短,却锋芒毕露。 陆离操控着这缕煞气斩击,轻轻向地上一块青石一挥。 “嗤!” 一声轻响,青石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 这煞气不仅锋利无匹,更带着一种破除阴秽的特性,对灵体鬼怪恐怕有奇效。 陆离心中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初匹夫初次见面,一刀便能将白素衣的纸人化身逼回原形。” 这煞气,天生便是阴邪之物的克星。 他合上这【睚眦朱煞伞】,冲天的煞气与金戈铁马之音瞬间消失。 伞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只是原本纯黑的伞面上,多了一个用朱砂勾勒出的,怒目咆哮的睚眦相,狰狞中透着一股别样的威严。 陆离尝试将其收回那红线鬼气空间,却发现失败了。 这柄伞蕴含的煞气过于暴烈,与鬼气的性质相冲,无法共存于那个阴气空间。 陆离只得将其拿在手中,看来日后需随身携带了。 封逍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拍手笑道:“好宝贝!这么快就摸清了门道,好一个煞气凝形,如臂指使。” 陆离收起伞,将它拿在手中,回应道:“这是匹夫留下的馈赠。” 封逍遥看了看天色,晨曦已彻底驱散黑暗,城市开始苏醒。 他说道:“此间事了,我们也该分别了。虽然相识不过一日,但同生共死,也算过命的交情了。”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你的时候。” 陆离点头,拿出自己手机,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要和我一起处理后续吗?”封逍遥问道。 陆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不了。我没这个心情,也不擅此道。”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战的收获,平复心境,尤其是匹夫的逝去,也想去找到曲惊鸿的父母,完成匹夫的托付。 封逍遥表示理解:“行,那我自己来。毕竟也算分内之事。” 他说着,已经开始用手机发着消息,手指飞快。 他一边操作一边向陆离解释:“得给上头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放心,事情解决了。关于这位‘桃花仙’的来历和事件经过,也会详细调查,然后封存档案。” 他抬起头,独眼看向陆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至于咱们这次的‘功劳’…… 经历刚才那场雷劈,你应该有点概念了吧?这东西,不太好明着算。” 陆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阴德’?” 他想起那些替他挡劫的善念因果。 封逍遥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不过,你要实在想要点实际的……比如现金奖励,也可以。 数额应该不小,很快能打到你的卡上。” 陆离再次摇头:“不必了,我身上的钱还够用。” 他取出匹夫赠予的那十两金:“有这份心意,足够我走很久了。” 封逍遥脸上的笑容收敛,化作一声感慨的叹息:“十两金……买断一世功勋。唉,谁说无名匹夫,不能救苍生于水火呢?” 陆离轻声答道:“匹夫一诺千金重,断刀亦可平不公。” 封逍遥点头赞道:“不错,好文采,恰如其分。” 就在这时,天际一道白光急速射回,正是陆离之前放出的那只探查纸鸟。 但它此刻状态极差,周身纸屑纷飞,随时会变成素白鬼气。 封逍遥独眼一眯,随手一挥,一股柔和的旋风便将纸鸟卷了过来,轻轻落在陆离掌心。 陆离通过纸鸟残留的感知,读取到了零碎的画面:医院病房内,原本生命垂危的病人,监测仪器上的曲线恢复了波动; 忙碌的医生护士脸上带着惊愕与喜悦,议论着“奇迹般的恢复”;整个县城,虽然人们还在沉睡,但气息平稳,面色红润,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悠长的梦…… 他散去了即将崩溃的纸鸟,对封逍遥说:“他没说谎,桃花仙……确实没有伤害县城里的人。” 封逍遥笑了笑:“风带来的讯息,也告诉我了。生机在复苏,无人伤亡。” 他顿了顿,望向燕春风消散的方向,语气复杂地补充道,“是‘还没来得及’伤害……但在我写的报告里,他会是‘未曾伤害’。” 这或许是他对这个沉溺于一场永不可能实现的桃花源之梦的“仙”,最后的一点怜悯。 陆离无言,只是默默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拾起;黯淡无光的黄泥鬼佛笔、封面闭合的《白素衣》古籍、气息微弱的拂尘断竹剑…… 它们都在最后关头替他抵挡了天劫余波,虽然表面受损,但并未彻底毁坏。 毕竟,天劫的主要目标是桃花仙,他更多是受到了波及。 封逍遥最后拍了拍陆离的肩膀:“行了,此地事了,有缘再见吧!我得赶紧回去写报告了,头疼。” 陆离拱手:“保重。” 封逍遥哈哈一笑,周身清风环绕,身形变得模糊,就要化风而去。 他朗声吟道,声音随风飘散: “身似流云意逍遥,只眼看尽世间潮。九天罡炁随我意,笑看人间几春秋!” 诗毕,人已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了天边。 而陆离身前,凝聚了几枚鬼气铜钱,他得完成匹夫没完成的事——找到曲惊鸿的父母,再顺便把这长命锁给那个女孩。 (……我把装备的名字改成【睚眦朱煞伞】了,【朱煞匹夫伞】是有点不好听哈,不过能直白的表示装备的意思来着。 那就睚眦代替匹夫吧,意思也差不多。) 第217章 身藏功与名 陆离行走在渐渐苏醒的秋水县街道上,指尖一枚鬼气铜钱无声翻转。 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寻常一天的倦怠或期待。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昨夜那场笼罩全城的桃花幻梦,以及险些降临的天地劫难,并未在普通人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 陆离周身笼罩着一层桃红色惑心鬼气,带着一丝极淡桃花余香,让所有路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听着那些琐碎的对话,几个年轻的白领一边等公交一边闲聊: “昨晚睡得真沉啊,好像还做了个美梦,具体记不清了,反正醒来浑身轻松。” “我也是,感觉颈椎都没那么酸了,奇了怪了。” 步履匆匆的中年人对手机里的妻子说:“今天的颈椎病好像好了,别担心啦,我会注意的……” 公园里晨练的老人则疑惑地活动着手脚,嘀咕:“这老寒腿今天怎么利索了不少。” …… 陆离心中明了,这是桃花仙与桃红夭消散前,将最后的力量化作了一场无声的祝福,融入了这方水土与生灵之中,算是他们对惊扰此地的弥补。 一场疯狂的执念,最终却以这样一种美好的方式落幕。 他站在街角,看着这座恢复生机的城市好一会儿,随即才继续跟着鬼气铜钱的指引,寻找曲惊鸿的父母。 很快,铜钱将他引向一家寻常的小旅馆。 旅馆门口,一对中年男女正提着行李走出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交谈着,正是照片上的曲惊鸿父母。 陆离悄无声息地走进旅馆大厅,在一张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桃红色的惑心鬼气弥漫开来,扭曲了普通人的感知,旅馆前台、来往的客人都对他浑然不觉。 他静静地听着曲父曲母的对话。 他们看起来精神不错。 曲父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惊奇地对曲母说:“哎,老婆,我昨晚做了个梦,稀奇的是,记得特别清楚!” 曲母惊讶地看向他:“你也做了?我也是!也记得特别清楚,怪吓人的。” 陆离把手上的【睚眦朱煞伞】放到腿上摆好,手指头敲着伞柄,发出很轻的战鼓声,却只有他自己能听得到。 曲父似乎在回忆梦境的细节,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我梦见我好像成了个古代的员外,穿着绸缎衣服,结果被一伙贼人追杀了,眼看就要没命了…… 然后,一个独臂的壮士,拿着把断刀,突然冲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贼人打跑了,救了我一命!” 曲母听得睁大了眼睛,连忙点头:“我的天!我梦的跟你差不多! 我梦见自己是个戏楼上的戏子,有个恶霸想强占我,我不从,他就要动刀子…… 也是一个独臂的……嗯,像个老兵模样的人,出来把那恶霸打跑了!”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这也太巧了吧?”曲父压低声音:“怎么会我们都梦到同一个……独臂的人? 是不是这旅馆……不干净啊?”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到。 曲母也紧张地拿起行李包:“快别说了,赶紧走吧,总觉得瘆得慌。” 看着他们提着行李,带着满腹疑虑匆匆离开旅馆,陆离缓缓起身。 他明白了,这对夫妻,正是匹夫煞气记忆中,那个员外和那个戏子的转世。 而他们的女儿曲惊鸿,则是那个小女孩“惊鸿”的今生。 因果丝线,竟以这种方式,在几百年后再次交织。 他起身,轻声地感叹了一句:“因果循环,当真玄妙。” 走到旅馆外,曲父曲母正站在路边等车,还在低声讨论着那个奇怪的梦。 一阵带着安抚意味的桃花香飘过,他们恍惚了一下。 再抬头时,就看到一个撑着黑伞,伞面绘着奇怪红色图案的年轻人站在面前,气质沉静,感觉非常面熟,像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老曲,嫂子,这么巧?”陆离自然地开口,惑心鬼气悄然影响着他们的认知。 曲父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笑道:“哎呀,是你啊!瞧我这记性,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秋水县?” 曲母也笑着打招呼,刚才的疑虑在“熟人”面前烟消云散。 陆离顺势说道:“正好路过,听说你们来旅游?我知道这附近有个挺灵验的小庙,风景也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惊鸿说不定也在那边玩呢。” 曲父曲母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跟着这位“老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陆离便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城外那座安置曲惊鸿的山神庙。 路上,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让这对夫妻逐渐放下了对怪梦的恐惧,转而开始期待见到女儿。 到了庙外,陆离停下脚步,对两人说:“你们先在门口等一下,我进去看看惊鸿在不在。” 曲父曲母不疑有他,点头等在庙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转身走进庙中。小小的山神庙里,曲惊鸿正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小脸上满是焦虑。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是陆离,眼睛顿时亮了。 “陆离道长!你们回来啦?”她跑过来,急切地问:“我爸爸妈妈呢?找到了吗?他们还好吗?” 陆离点头,温和地说:“找到了,他们没事,就在外面。” 曲惊鸿松了口气,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但她看了看陆离身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匹夫叔叔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陆离沉默了一下,红线鬼气缠绕间,那枚变形染血的长命锁出现在他掌心。 他轻声道:“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曲惊鸿是个聪明的女孩,看到染血的长命锁,再听到陆离的话,小脸顿时白了,眼中涌出泪水:“是……是不是因为我的请求……匹夫叔叔他才……” 陆离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自责:“不是,只是他的时间到了,他走得很平静。” 他将长命锁递过去:“这是他留给你的。” 曲惊鸿双手颤抖着接过长命锁,上面变形的痕迹让她眼泪掉了下来。 陆离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睚眦朱煞伞】,心念一动。 一股杀伐浓重的煞气自伞中涌出,并未带杀意,却让曲惊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感到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这让她很畏惧。 煞气缓缓缠绕上曲惊鸿手中的长命锁,并渗入她体内一丝。 陆离以自身为媒介,引导匹夫留下的煞气,将她身上那点容易吸引阴鬼,看见“煞气”的特殊体质封印在了长命锁之中。 从今往后,只要她佩戴着这枚长命锁,便不会再轻易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能过一个更寻常女孩的生活。 在曲惊鸿惊讶的目光中,那枚变形的长命锁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恢复了原本的银亮光泽。 上面的“惊鸿”二字也清晰起来,变得十分精致好看。 “好了。”陆离收起煞气,对曲惊鸿点了点头:“有缘再见。” 不等女孩说出感谢的话,陆离的身影,在曲惊鸿的眼中如同幻影般化作点点桃花瓣,随风消散。 几乎就在同时,庙门被推开,曲父曲母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着些许茫然,似乎忘了是谁带他们来的,只惊喜地喊道:“惊鸿?你怎么在这里?” “爸爸!妈妈!”曲惊鸿含着泪花,扑进了父母的怀抱。 而陆离,早已撑着那把绘有睚眦的【睚眦朱煞伞】,走出了山神庙,踏上了继续前行的路。 细雨又悄然落下,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低头,对着伞轻声说:“你的承诺,我帮你完成了。” 微风拂过,伞面轻轻上下晃动了一下,仿佛是在点头回应。 而后陆离的身影,消失在了蜿蜒的道路尽头。 第218章 情况交代 离开了城外的山神庙,陆离撑着【睚眦朱煞伞】,独自走在返回秋水县城的路上。 早晨的空气清新,阳光透过伞面在地面投下陆离的影子,他的影子有点奇怪,那是睚眦狰狞咆哮的样子,只是那睚眦少了一臂。 他一边走,一边内视自身。 之前那浓郁到引动天劫的晦气,此刻已经变得极其淡薄。 看来,虽然自己强行“归还”了十几万份鸿运,招致了恐怖的天劫,但那天劫在清算桃花仙的同时,似乎也将他之前因为强行转化鸿运救人,特别是干预颜安梦父母而背负的因果给一笔勾销了。 现在,即便不使用傩婆姜青槐给的晦气香,单凭他自身恢复过来的鬼气,也足以轻松压制这残余下来,已经很淡的晦气了。 “这样一来。”陆离念头想着:“我可以乘坐公共交通了?我选择应该不会再轻易波及无辜了吧?” 一直徒步苦行固然是一种修行,但有时效率确实太低。 可能缺了鸿运的人,就差那几天而坏了事,上次那个叫谭映月的女人,不就是差点倒霉到要自杀了吗? 想到这里,他掏出了手机。 屏幕黯淡,电量已经见底,状态栏上闪烁着红色的警告。 他照例先点开老周和老钱的微信,回复了他们日常的插科打诨和问候,报了个平安,然后才看向其他消息。 点开微信,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不少。 最新的是刚加上的封逍遥,他的头像是一条可爱的白色小蛇,他发来几个搞怪的表情包。 表情包是一只独眼猫在狂风中凌乱,配文“报告写吐了”,看来是在苦中作乐忙里偷闲和自己打着招呼。 陆离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也回了几个系统自带的礼貌表情。 往下翻,是于月发来的消息。 这个在中元节被他救下的白领上班,即使是文字,也给陆离一种有些焦急的感觉: “陆大师,您在吗?不好意思打扰您,我亲戚朋友这边好像又遇到点奇怪的事情,想请您帮忙看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消息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陆离回复道:“在,但我手机快没电了。你先把遇到的情况简单说一下,我找到地方充电后联系你。” 再往下,是几条祝福短信。 来自苏满的父亲、林雅的父亲,还有那个鬼婴林念安的母亲…… 内容都很简单: “陆大师,十一快乐!” “真人,十一快乐,万事如意!” “陆大师,节日快乐,玲玲说想您了。” 十一? 陆离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秋高气爽的天空,恍然间有种隔世之感。 这短短几个月,自己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了,也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感觉像是过去了几年那么漫长。 没想到,才过去几个月而已,竟然已经到了十一。 他也一一回复了“十一快乐”。 很快,老周和老钱的语音消息就弹了回来,背景音嘈杂,老周的大嗓门传来:“啥?十一假期还忙? 你那黑心女主播老板也太不是东西了!法定节假日都不给放假啊?” 陆离无奈地打字回复:“就是节假日才忙,别人都放假在家看综艺呢。” 又扯了几句闲篇,手机屏幕猛地一黑,彻底没电关机了。 在关机前的一瞬,他瞥见于月的聊天框状态栏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看来她正在组织语言描述情况。 “得先找个地方充电。”陆离收起手机,步入了略显嘈杂的秋水县城。 他周身那带着桃花香气的惑心鬼气淡淡萦绕,让他这个穿着破旧道袍、腰间别着拂尘、还撑着一把绘有狰狞睚眦图案黑伞的古怪道士,完美地融入了人群背景板,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 行走间,他心有所感,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在劫雷中受损的《白素衣》古籍。 封面上的雷电焦痕依然明显。 他轻轻翻开书页,上面那些承载着痛苦与惩罚的名字幽幽浮现。 他的目光落在“颜运良、汪露”这两个个名字上。 他们是红线鬼气的馈赠者,被赶尸人胡青涯送回家,那金发女孩颜安梦的父母。 之前这笔迹还有些模糊扭曲,代表着惩罚尚未完全降临。 但此刻,这笔迹似乎清晰深刻了一些,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将这个名字更牢固地烙印在书页上。 这意味着,他们应得的报应,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当这个名字彻底清晰稳固之时,便是他们的魂魄被摄入书中,与古阿秀、以及其他被记录者“作伴”的时候了。 陆离合上书,将其小心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自语了一句:“不是不报……” 紧接着,鬼气与红线缠绕,一个看似普通的稻草人出现在他手中。 这正是那个用来转移灾祸,让颜安梦代为承受因果反噬的替身草人, 草人上面还缠着一缕陆离自己的头发,封印着来自【花道人】的阴毒气息。 陆离凝视了这稻草人几秒,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又将其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目光扫过街边店铺,最终落在了一个天桥下的手机维修兼卖配件的小摊上。 他需要买个充电宝,否则手机没了电,很不方便,也寸步难行。 第219章 煌煌龙鸣之音 陆离走入了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天桥商业街。 熟悉的是他曾经不短的时间,都是在天桥下度过的,陌生的是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一条。 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卖衣服的、卖小吃的、还有几个挂着“周易预测”、“铁口直断”招牌的算命摊子。 他看着那些或故作高深、或愁眉苦脸招揽生意的“同行”,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怀念。 秋水县的居民们依旧忙碌着,为生计奔波,浑然不知昨夜曾有一场仙凡之战险些将他们拖入永恒的梦境。 他的目光扫过算命摊,并未停留,径直走向那个卖二手手机和配件的小摊。 虽然现在他不再为钱财发愁,但买个充电宝而已,专卖店和路边摊在他眼里确实区别不大,能用来应急就行。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一边摆弄着货物,一边用个小收音机听着本地的早间新闻。 收音机里传来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 “……本台最新消息,关于近日我市部分居民出现不明原因嗜睡症状一事,已有最新进展。 经我市特别聘请的三位专家——陆专家、封专家、匹专家的连夜勘察,现已查明,病因源于城郊一株罕见品种的桃花树。 该树散发的特殊香气中含有微量镇静成分,浓度较高时可能导致部分体质敏感者陷入深度睡眠。 目前,该树已被专家团队妥善处理,相关风险已解除。 我市有关部门在此提醒广大市民,不必过度恐慌,同时感谢三位专家的辛勤付出……” 摊主听得啧啧两声,调侃道:“嘿,现在这专家,连人睡觉的事儿都管上了?真够闲的。” 陆离心中了然,封逍遥这效率果然高,一夜之间连官面上的报告和新闻报道都安排妥当了。 在普通人层面,一场涉及“仙”和“鬼神”的事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植物香气过敏的公共安全事件。 这种处理方式,他并不意外。 总不能真说世上有个“桃花仙”吧? 他脚步不停,走到摊位前。 摊主对陆离这身道袍黑伞的“奇装异服”似乎见怪不怪——天桥底下,怪人多了去了。 他热情地招呼:“哟,这位小哥,看看需要点啥?手机?配件?咱这儿货全价优!” “一个充电宝。”陆离言简意赅。 “好嘞!您看这款怎么样?大容量,快充!”摊主拿起一个看起来崭新的充电宝推销道。 接下来的流程陆离驾轻就熟。 他可是从天桥底下混出来的,深知这些小贩的利润空间。 任凭摊主口若悬河,他始终面无表情,直接砍到一半价格。 一番你来我往的扯皮后,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 摊主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小哥你放心,这可是太阳能的!只要有光,理论上永远有电!” 陆离对此不置可否,能应急就行。 他接过充电宝,给早已关机的手机接上电源。 开机提示音响起,微信的提示音立刻滴滴滴响个不停。 是于月发来的长消息。 她的回复很长,语序有些凌乱,能看出她的焦急,陆离只能仔细阅读起来。 快速提取关键信息后,陆离在心中做了总结: 于月一个住在乡下的亲戚,最近行为异常; 每天晚上都会对着镜子梳妆,还会自言自语甚至微笑,但白天问她,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 而且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看过医生,检查不出问题;也找过当地所谓的“大神”、“仙姑”,钱花了不少,却毫无效果。 亲戚家人无奈在家族群里求助,于月看到后,想起了陆离这位在中元节展现过非凡手段的“真高人”,于是尝试联系。 “镜子……无意识行为……状态恶化……”陆离沉吟。 他伸出食指,一缕微弱的鬼气在指尖凝聚,化为一枚墨黑的鬼气铜钱。 “此事,是否属鬼神作祟?”他低声自问。 话音落下,鬼气铜钱被轻轻抛起。 这一次,鬼气铜钱翻转得异常剧烈,仿佛在跨越千山万水去探寻遥远的真相。 陆离明显感觉到自己本就不多的鬼气骤然消耗了一大截! 同时精神一阵恍惚,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感。 这是因为现在是白天,阳气旺盛,他的鬼气从昨晚的消耗本就不多,恢复还极慢。 毕竟,他要询问的是一件与他目前毫无直接因果关联,且距离未知的陌生人事,消耗自然巨大 空中的鬼气铜钱疯狂旋转,仿佛在艰难地搜寻和判定着什么。陆离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和鬼气的快速消耗,等待着结果。 鬼气铜钱在空中疯狂旋转,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啪”一声落地。 正面朝上。 ——是鬼神之事。 陆离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挥了挥手,让铜钱变成青烟散去,给于月回复:“地点?” 于月几乎是秒回,看来一直守着手机:“在落霞市下面的清水县,陶家村!有点远,大师您要是过去的话,路费我们全包!报酬也一定让您满意!”后面还跟了几个恳求的表情。 “落霞市清水县……”陆离觉得这地名有点耳熟,点开手机地图输入一看,距离自己目前所在的秋水县,大约60多公里。 如果乘坐长途汽车,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 他沉默了一下,回复道:“我正好在附近办事,你把具体联系人的电话给我。” 于月惊喜万分:“啊!大师您就在附近?真是太巧了!我这就发您!” 陆离自言自语回答说:‘是啊,真是太巧了……’ 她立刻发来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这是我那亲戚的母亲,叫陶依。您看是您直接联系她,还是我先跟她说一声,让她联系您?” 陆离回复:“我联系她吧。” 于月又发来一连串的感谢。 在她心目中,陆离是能随手解决厉鬼的真高人,中元节那晚的恐怖经历和自己主播闺蜜的闹鬼事件,让她对陆离的能力深信不疑。 陆离刚想拨通陶依的电话,一阵无比熟悉,雄壮激昂的旋律突然从旁边店铺的大电视里传来。 屏幕上,鲜艳的红旗正在冉冉升起。 就在国歌响起的刹那,陆离浑身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浩瀚无边,难以形容的煌煌龙鸣之音穿越时间而来。 虽只存在了一瞬,却让他三魂七魄都感到震颤! 与此同时,在他那灰色的阴阳眼视野中,无边无际又纯粹炽烈的赤色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般席卷整片天地而过! 他体内的鬼气在这股气息面前,被死死压制在道袍的最深处,几乎无法调动。 直到旋律结束,红旗升至顶端,那恐怖的压迫感才退去,他的鬼气才重新缓缓流动起来。 陆离沉默地听完了整首国歌,看完了升旗仪式,心中波澜起伏。 无数鬼神之下,某些东西,依旧拥有着超越想象的力量。 平复了一下心绪,他这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哭腔和无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您好!请问……是月月说的……陆大师吗?” 陆离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回答:“对,我是。” 第220章 落霞市路上 电话那头,中年妇女陶依听到陆离平静的回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忍着哽咽,开始叙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条理却异常清晰,显然这件事已经折磨了她太久,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思量过: “陆大师,是我女儿陶晓晓……就从上个月开始,她、她晚上就像变了个人…… 每天半夜一两点,准时会起床,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那面老镜子梳头,还、还会笑,自言自语,说些听不清的话…… 可第二天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就说睡得挺好……” “我们开始以为孩子学习压力大,梦游了……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器质性病变,开了点安神的药,吃了也没用…… 后来情况越来越糟,孩子白天都没精神,脸色蜡黄,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元气……” “我们之后又找了几个附近有名的师傅看……有的说是【撞客】,做了法事;有的说是家宅不宁,改了风水……钱花了不少,可一点用都没有! 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就把那镜子扔了! 可、可怪事还在!第二天晚上,她又坐到原来放镜子的地方,对着空墙壁一边说话一边笑! 我们吓坏了,把她摇醒,她醒过来就哭,说害怕,可晚上又……陆大师,您说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女儿才十六岁啊……” 陶依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陆离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已经大致勾勒出情况。 一个依附于镜子缓慢汲取生气的孤鬼?或者游魂?。 而对于刚刚经历过与“仙”级别存在生死搏杀、见识过天劫煌煌之威的陆离而言,这种拖沓半个月才能让一个初中生精神不济的鬼神,确实只能算是……小问题。 甚至比不上他最初遇到的鬼发女麻烦……起码鬼发女一星期就让林雅那女孩掉了一半头发,这半个月了还只是梦游阶段。 等陶依情绪稍微稳定,陆离语气平淡地开口,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情况我了解了。小问题,不用担心。” 听到陆离如此笃定的语气,陶依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道谢:“谢谢大师!谢谢您! 听小月说您就在附近是吗?需要我安排孩子她爸开车去接您吗?” “不用。”陆离拒绝道:“我现在就动身去落霞市,你安心在家陪着孩子就好。” “好的好的!大师您到了落霞市汽车站,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接您!” “嗯。” 挂了电话,陆离站在原地,默默运转体内恢复了一丝的鬼气。 心念一动,一缕蕴含着“新生”意味的鬼气悄然流转全身。 这是源自鬼婴林念安的“馈赠”。 道袍上沾染的尘土、战斗留下的污迹,如同被无形的水流冲刷过一般,纷纷脱落消散。 他继续操控这股气息梳理自身,片刻之后,整个人变得清爽干净,虽然道袍依旧陈旧,却再无半点狼狈之态。 随后,他前往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前往落霞镇所在县城的车票。 巧合的是,他要乘坐的那班车正好即将发车,陆离几乎是踩着点上了车。 对此,他已见怪不怪。 他在车厢后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便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同时全力催动道袍,吸收空气中微薄的阴气,加速恢复鬼气。 尽管觉得镜鬼不足为惧,但保持最佳状态总是没错的。 那点试图冒头的晦气,也被精纯的鬼气轻易压制下去,没有散发开来影响车辆和乘客。 车子行驶了约莫一半路程,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司机显然是想绕过车站拉些私活,多赚点外快。 很快,两个男人上了车。 他们都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地找到空位坐下,似乎不想引起注意。 闭目养神的陆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手中拿着的【睚眦朱煞伞】的伞柄,传来一阵跳动感。 他低头看去,伞面上那个朱砂勾勒的睚眦相,兽口似乎微微张开,流露出一种渴望吞噬的凶戾之意。 陆离抬眼望去,灰色的眼眸中,看到那两人周身缭绕着一股血红色的煞气! 这煞气并非匹夫那种沙场征战积累的刚烈煞意,而是带着一股残忍暴虐的气息! 他们两个男人,一个戴着黑帽子,一个戴着灰帽子,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 大巴车通常有两个司机轮班,这时,一个中年秃顶的司机走过来收钱,问道:“你们到哪儿?” 那两人刚想开口,似乎要说“彩”字开头的地方,但忽然恍惚了一下,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随即改口道:“我们到落霞市清水县。” 司机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对吧?刚才我们在电话问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要去彩云省吗?” 旁边戴黑帽子的人接口,语气自然:“哦,师傅,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是要去彩云省打工,刚接到电话,说清水县有个亲戚家里出了点急事,让我们先过去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机将信将疑,但还是说:“到清水县,两个人,六十块。” 两人掏出现金递过去。司机接过钱,又惯例问了一句:“身份证带了吧?我这边要登记一下。” 灰帽子那人立刻接口,编了个理由:“哎呀师傅,真不巧,出门太急,身份证落家里了!你看这……” 司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这时,黑帽子那人掏出手机,熟练地解锁,点开微信,递到司机面前,语气自然:“师傅,没带身份证是不方便哈。 不过我让我家婆娘把身份证拍了个照片发过来了,您看看这个行不?我们真是正经人,就是事情急给忘了。” 司机见二人对答如流,神色也还算镇定,稍稍放松了警惕,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陆离也站在一旁,惑心鬼气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微信聊天界面,顶部的备注是“老婆”。 聊天记录里,确实是“老公”发消息说忘带身份证了,让“老婆”赶紧拍个照发过来。 “老婆”抱怨了几句“丢三落四”、“出门工作都不带证”之类的话,然后发来了两张身份证正反面的照片。 照片看起来清晰正常,姓名、地址等信息俱全。 整个对话看起来合情合理,就像寻常夫妻间的交流。 司机显然也只是例行公事,见对方对答如流,又有“证据”,便不再深究,随手在本子上记下了身份证号码和名字,把手机还了回去。 两人收起手机,也像普通乘客一样,开始刷起手机来。 然而,在灰帽子那人切换应用时,他们又闻到了似有似无的桃花香,然后很不小心的点开他的微信聊天界面——上面正是他们两人互发的消息记录! 那个“老婆”的账号,赫然就是灰帽子自己的号! 所谓的身份证照片,自然也是用软件P出来的假图。 他们深知这种半路拉客的司机不会、也没有能力仔细核查身份证真伪,车站才有联网的查验机器。 车子继续行驶。约莫四十多分钟后,司机喊道:“落霞市快到了啊,要下车的准备好行李!” 那两人闻言,嗅着桃花香,自然地起身收拾行李,背着包走到了车门口。 陆离也平静地站起身,拿着他的伞,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 汽车扬长而去,将三人留在了落霞市略显冷清的公路边,前面不远处就是汽车站了。 他们下了车,风吹散了桃花香,才回过神了,二人都挠着头,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下车。 第221章 下坑 那两人—刚下车,眼神便是一阵迷茫,一阵哀怨婉转的唢呐声在他们四周幽幽响起。 周围的景象在惑心鬼气与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中悄然扭曲。 他们并未察觉异常,只觉得下了车便走上了一条熟悉的山路,仿佛本该如此。 他们摘下了帽子,露出两张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阴鸷气,彼此用外号称呼着: “猴七,这地儿风水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底下肥不肥。” “鼠六,赶紧的,摸完这趟,咱也能歇一阵了。” 他们卸下鼓鼓囊囊的背包,在里面翻找着工具——小巧锋利的洛阳铲、折叠的工兵铲、强光手电、以及一些密封袋。 二人熟练地找到一个隐蔽的土坡,开始打洞。 泥土纷飞,很快便挖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盗洞。 两人依次潜入。 墓穴内阴暗潮湿,尘土和腐朽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们用手电照射可能存在的古董,手脚粗鲁的上下其手。 他们路过的地方,全是散落的骸骨,陪葬的陶罐大多已经被他们打破。 二人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为了寻找可能藏在腐朽棺木或尸骨口中的陪葬玉石、金牙,就粗暴地将一具具骸骨踢散掰碎,毫无敬畏之心。 “猴七,你那边有货吗?” “屁!都是穷鬼!连个像样的铜钱都没有!” “主墓室看看!” 他们来到主墓室,棺椁早已腐朽,一具相对完整的尸骨躺在那里。 鼠六眼尖,看到尸骨指骨上套着一个黯淡的金属戒指,上前就去掰扯,直接将指骨掰断。 猴七则用匕首撬开尸骨的颌骨,检查是否有含口钱或玉蝉。 “*的,也是穷酸!”猴七啐了一口。 鼠六却相对谨慎些,他从脖子上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颜色惨白温润如玉石般的挂坠,握在手中仔细感受了一下,松了口气: “还好,这‘避邪玉’没发热,说明这里干净,没那些脏东西。” 猴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道:“花道长给的这玩意是真管用!要不是它,咱哥俩早不知道栽哪个墓里,被那些脏东西缠上了。” 就在这时,两人眼神同时一滞,动作僵住。 鼠六鼻翼微动,闻到的桃花香浓郁了一些。 他恍惚地转过头,看到墓室角落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青灰道袍,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眸异常清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鼠六的“认知”里,这赫然就是赐予他们“避邪玉”的花道长! 鼠六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拿着那“玉石”邀功般地说道:“花道长!您瞧,您给的这个宝贝真好用啊! 我们下了这么多趟活儿,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一靠近,这玉就发热,冒点红气儿,它们就没了!我们哥俩一点事没有!” 他似乎很想在“花道长”面前表现,主动介绍起来:“就是每次用完,这身子骨就跟被抽了血似的,发虚,没力气。 不过您教的方法管用,我们找个活物,生吃点心肝什么的,很快就补回来了!嘿嘿……” 陆离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块所谓的“避邪玉”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玉石,而是一个被打磨得光滑的婴儿头骨! 上面缠绕着无数痛苦哀嚎的婴灵煞气,它们憎恨这一切,想杀掉所有活着的生灵。 那所谓的“发热冒红气”,分明是吞噬墓地里的鬼气、阴气来壮大自身‘煞气’的过程! 而使用者感到“缺血”、“发虚”,正是自身精血阳气被这邪物汲取的征兆! 所谓的“生吃内脏补回来”,不过是饮鸩止渴。 血能补回来,命可不行。 鼠六说完,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哦,道长您这是来收回这宝贝的吧?我们算算……这趟正好是第九十九个‘坑’了!” 他有些不舍,但还是恭敬地将那婴灵头骨递了过来。 陆离面无表情地接过。 一张苍白的纸屑凭空出现,将这“玉石”层层包裹,隔绝了它的气息,然后被陆离放入口袋。 旁边的猴七见状,连忙凑上来,涎着脸问:“花道长,这宝贝您收走了……能不能再赏我们兄弟点别的?能避邪就成!” 陆离平静地点了点头。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中,两张薄如蝉翼的素白纸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们的胸膛。 两人只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只觉得这道长手段越发神鬼莫测,啧啧称奇。 鼠六小心翼翼地问:“花道长,这……这新宝贝,能保佑我们兄弟多久啊?” 陆离心中漠然,随手点开手机里的随机数生成器,瞥了一眼,淡淡道:“大概,三年吧。” 说完,连陆离自己都略微惊讶。 他本以为这二人业障深重,身上背负的墓主怨气不少,白素衣的“痛苦刑罚”生效会更快。 三年?看来他们虽然盗墓损阴德,但确实未曾直接害过活人性命,而且长期使用那邪物,自身也遭受了反噬和痛苦,某种程度上抵消了一些业力?猴七鼠六却大喜过望,连连鞠躬感谢:“谢谢花道长!谢谢道长!” 陆离脸上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意:“不客气,我还给你们找了份……不愁吃穿的工作。” “是什么好活计?”两人眼睛一亮。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陆离语气平淡。 他摇了摇头,刚想掏出手机直接报警,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 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费力地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头发稀疏的小女孩。 女孩蔫蔫地看着街上的车流,大眼睛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一丝病弱的疲惫。 那妇女手里紧紧拿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隐约可见“……恶性肿瘤”等字样,下面露出的是一叠厚厚的缴费单。 陆离沉默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两个仍沉浸在幻境中的盗墓贼,问道:“你们有通缉赏金吗?” 两人眼神迷茫,如实回答: “我……好像有三万……”、“我……有两万……” 陆离点了点头。 下一刻,不远处那位推着轮椅的母亲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福至心灵,又或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 她停下脚步,有些颤抖地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您好……我、我要报警……在落霞汽车站往东大概五百米的路边,我发现了两个人,很像……很像通缉令上的逃犯…… 对对对!一个叫侯奇,一个叫舒柳……” 而猴七和鼠六,依旧呆愣地站在原地,在原地无意识地转着圈,对即将到来的“工作”一无所知。 陆离不再停留,撑着伞,与那对母女擦肩而过。 一缕常人不可见的金色鸿运,自他指尖逸出,轻柔地融入了轮椅上那小女孩的体内。 他脚步未停,轻声自语:“祝你……手术好运。”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陶依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到落霞市车站了。” 第222章 一件好事吧 听筒里传来陶依急切又带着恭敬的声音:“陆大师,您到车站了吗?” 陆离心想对方估计也是时刻守在电话旁,才能接听得如此迅速。 “到了。”陆离言简意赅。 “太好了,”陶依的语气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孩子他爸已经在车站等着您了。 大师,您找一下车站后门那儿,停着一辆灰色的车,挺显眼的,旁边没别的车和人,就他自己在。 我已经把您的电话号码给他了,要是您一时找不到,他应该会打电话给您的。” 陆离点头,对着话筒说:“好的,我找找看。” 说完,他收了线,目光随意地扫过不远处那两个还在原地打转。满脸迷茫等着警察来的盗墓贼。 又瞥向街角那个紧张兮兮地蜷缩着身子,似乎对眼前一切充满恐惧的妇女。 她眼神涣散,双手紧紧轮椅的把手,显然是受惊过度,连日来的焦虑让她身心俱疲。 她的女儿也不知道是因为陆离的送给她自己一缕鸿运的原因,此刻也陷入了没有痛苦的沉睡之中。 陆离看到自己的鸿运的确有帮助到人,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一缕温和的佛光逸出,若有若无地拂过那妇女的额头。 佛光过处,妇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狂跳的心也趋于平缓,连日积压的焦虑悄然消散,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明与平静。 做完这一切,陆离撑起黑伞,一枚鬼气铜钱悬浮在身前,滴溜溜转动着,为他指引陶依丈夫所在的方向。 他迈步跟上,行走间,低头看了一眼道袍的衣襟,那有一片娇艳欲滴的桃花瓣,不知何时悄然缀在他的袍角。 这是桃红夭消散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馈赠”。 陆离心念一动,感知着这片桃花瓣中蕴含的奇异力量。 它并非凡物,蕴含着桃红夭的一丝力量。 有了它,陆离对“惑心鬼气”的运用有了质的飞跃。 原本他的鬼气最多只能制造干扰方向感的“鬼打墙”,或者在一定程度上扭曲感知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但现在,借助这片桃花瓣,他已能编织出更为精细、足以以假乱真的幻境。 施展之时,甚带着一丝桃花冷香,使他人更难以自拔。 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同样拥有灰色眼眸的桃红夭,她的幻境又该是何等精妙强大? 那个“桃花仙”,仅仅是借用了她部分力量形成的领域,就几乎隔断了自己与鬼神的联系,唯有黄泥鬼佛笔尚能催动。 若是桃红夭本体亲自施展“桃花源”,恐怕连自己也难以看穿吧? 思绪飘远,他遇到的几位身负阴阳眼之人,似乎都觉醒或掌握着独特的能力;白素衣操控的是“纸”,封逍遥驾驭的是“风”,桃红夭精通的是“幻”…… 各有神异,莫测高深。 陆离下意识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那么,自己这双灰色的眼睛,所关联的,便是“鬼神”了? 心念电转间,那枚引路的鬼气铜钱已停了下来,轻轻震颤着指向不远处。 陆离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旁,不住地东张西望,神情焦急,显然是在找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胡茬,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整个人的气质严谨而板正,活脱脱一位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 陆离敛去周身气息,惑心鬼气自然流转,直到他无声无息地走到男人面前,才悄然撤去影响。 中年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面前就突然多了一个撑伞的年轻人,吓得他往后小退半步,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陆离,只见对方身着古朴道袍,手持黑伞,气质幽深难测,结合这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 他心中那点因为职业本能而对年轻外表的疑虑瞬间被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您就是于月说的陆大师吗?” 陆离收起黑伞,露出了飘逸淡漠的面容,点了点头:“对,我叫陆离。” 确认了身份,中年人明显松了口气,同时手忙脚乱地替陆离拉开后车门:“陆大师您好,快请进,我叫魏云泽,是名中学教师。” 陆离弯腰坐进车内,魏云泽关好车门,这才绕到驾驶座上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忍不住急切地问,语气中充满了担忧道: “陆大师,我家闺女那事……您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直接给出了答案:“是鬼神之事。” 他之前为此抛过铜钱,卦象已明。 “鬼神之事?”魏云泽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脸上闪过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身为教书育人的老师,以往对这类怪力乱神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排斥。 可女儿身上发生的诡异事情,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再加上妻子的亲戚于月亲口证实,说她中元节确实撞了邪,就是被这位陆大师所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亲耳听到陆离笃定的判断,又回想起他方才现身的神异,魏云泽心中那世界观终于彻底动摇,选择了相信。 他声音有些发颤:“那……那严重吗?” “对我来说,算是小问题。”陆离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对你家孩子而言,严不严重,具体到了什么程度,需要我亲自去看过才能断定。” 魏云泽闻言,不敢再多问,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是,麻烦大师了,我们这就回家,这就回家。” 说着,赶紧专注开车,只想尽快赶回去。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速度慢了下来。 只见前方有几辆警车停得有些歪斜,显然是匆忙所致,导致道路有些拥堵。 警察们行色匆匆,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件。 魏云泽归心似箭,看到堵车,不由有些焦躁,低声嘟囔道:“这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感应到那一缕附着在两个盗墓贼身上的、混合了桃花力量的惑心鬼气,已被现场众多警察身上旺盛的阳刚之气和凛然煞气冲散。 鬼气消散前传回了一些零星画面:那两个盗墓贼瘫倒在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可置信,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逗留如此之久,还莫名其妙地在此地下车。 他们挣扎着,却难以摆脱精神受到冲击后的混乱状态。 陆离不动声色地彻底收回了那缕残存的鬼气。 视线掠过警车,看到旁边一位妇女正在警察的温言安抚下,情绪逐渐稳定。 他轻轻笑了笑,回答魏云泽刚才的疑问:“一件好事吧,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也会得救。” 魏云泽听得似懂非懂,但既然是身边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师所言,他本能地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尽管透过后视镜看到陆离年轻的面容时,仍会有一丝恍惚。 他顺着话头应道:“哦哦,那……那的确挺好的。” 这时,前方的道路疏通了。 魏云泽不再耽搁,驾驶着灰色的轿车,载着陆离,朝着家的方向快速驶去。 第223章 不会很远了 车厢内一时安静,二人都不是话多的人。 陆离闲着也是闲着,心念微动,一缕常人无法得见的鬼气红线自他掌心浮现。 下一刻,鬼气勾勒之间,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稻草人,以及那个被素白纸张包裹着的鬼婴玉牌,便凭空出现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一直偶尔空闲的时候,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这位年轻大师的魏云泽,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瞳孔骤缩,呼吸一窒,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抖,车子险些失控冲出去。 他赶紧稳住方向,心脏却狂跳不止。 凭空取物?!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几十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股的阴冷的气息,从那只玉牌上弥漫开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魏云泽脊背发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那是源自三魂七魄对凶煞之物的战栗。 陆离察觉到了他的失态和恐惧,头也不抬,淡淡地说:“没什么事,你继续开车。” 魏云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对这位陆大师的敬畏和信心却陡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拥有如此神异手段的人,解决他女儿的问题,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陆离没有理会魏云泽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鬼婴玉牌上那逸散的煞气上。 似乎感应到了这同源的气息,一直安静待在伞中的睚眦朱煞伞微微颤动,伞面上那断了一臂的睚眦兽首虚影悄然浮现,张开狰狞大口,对着玉牌方向猛地一吸。 “呀!” 陆离仿佛听到了一声充满怨毒的婴儿尖啸,但转瞬即逝。 玉牌上那令人不适的煞气被睚眦相吞噬殆尽,玉牌本身变得灰暗无光,好像只是一块普通的骨头制品。 陆离随手召来白纸将其重新裹好,连同那个用于“转灾”的邪门稻草人一起,再次收回鬼气红线构筑的储物空间内。 这两样东西,都指向那个神秘的【花道人】。 一个用以嫁祸至亲,一个吸纳墓穴阴煞…… “他收集这些东西,究竟想干什么?”陆离低声自语。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有种莫名的预感浮上心头:“管你藏头露尾的想干什么,我遇到你的那一天,不会很远了……” …… 车子很快驶入了清水县,七拐八绕后,停在了一片规划整齐的自建楼区域。 魏云泽家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干净的瓷砖,看起来温馨而体面。 车刚停稳,一个面容憔悴、眼带血丝的妇女便从敞开的大门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陶依。 她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看到魏云泽和陆离下车,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 “陆大师!您可算来了!”陶依的声音带着哽咽,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们家婉婉她……您看这……” 陆离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了这栋小楼上。 在他的灰色眼眸中,一丝丝淡薄却顽固的阴气,附着在房屋的外墙、门窗之上,虽然不算浓烈,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撑开睚眦伞,推开车门走下。 “陆大师,我们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魏云泽也锁好车过来,紧张地问道。 “的确有阴气盘踞。”陆离直接给出了肯定答案。 “啊!”夫妻二人同时低呼一声,脸色煞白。陶依更是急得快哭出来:“那…那大师,能解决吗?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婉婉!” “对我来说,没什么问题。”陆离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先进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一左一右迎着陆离往屋里走。 进了客厅,魏云泽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大师,您看需要准备什么东西?黑狗血?糯米?还是桃木剑?您说,我们马上去买! 或者您直接说个价……” 他们印象里的驱邪法事,总离不开这些民俗传说中的物品,显得既神秘又繁琐。 陆离摇了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他话音未落,一阵哀怨凄婉的唢呐声突兀地在客厅中回荡起来。 这声音直接作用于神魂,普通人听不见。 但是魏云泽和陶依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和无边的恐惧震慑住了他们的心神之上,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但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离只是轻轻压了一下手指,那令人心悸的唢呐声便戛然而止,夫妻二人身上的不适感也瞬间退去,只剩下心有余悸的后怕。 陆离走进屋子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萧满,能够避开阳光直接行动。 嫁衣萧满的虚影在客厅阴影处出现,房间里那些附着的阴气受到了她的牵引,化作一道道墨黑的气流,迅速朝着她的盖头涌去。 阴气最终被吞噬殆尽,转化为精纯的鬼气补充了他之前的些许消耗。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在眨眼之间完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云泽和陶依大气都不敢喘,尽管阴气已被吸收,但残留在房间里的那股刺骨阴寒却尚未完全散去,这让他们更加确信家里确实“不干净”。 同时,他们对陆离的手段也感到无比震撼——这位大师,甚至不需要念咒画符、跳大神,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那困扰他们多日的“阴冷”就消失了? 果然是高人啊! 待最后一丝阴寒气息被道袍吸纳,萧满的身影也悄然隐去。 陆离环顾四周,按自己那点死记硬背的风水知识来看,这房子坐向、采光都正常,并非什么容易聚阴招邪之所。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家里变冷的?”陆离问道。 陶依连忙回答:“就是从我家婉婉……她叫魏婉,前段时间开始,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发呆、自言自语之后,家里就慢慢变得阴森森的。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心理作用,或者天气转凉,可后来……” 陆离沉默地点了点头,指向二楼:“带我去看看她吧。” 夫妻二人连忙引着陆离上了二楼,来到一个房间门前。 房门是粉红色的,上面还贴着一些可爱的贴纸,能看出少女的用心。 但此刻,门板上却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似是而非的符咒,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古铜钱。 陆离目光扫过,这些不过是普通货色,朱砂品质低劣,画符者也无甚法力,纯粹是求个心理安慰,实际效果可能还不如挂两把阳气充足的艾草来得实在。 显然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求来的。 他的目光穿透门板,清晰地感知到门后萦绕着一缕微弱的鬼气。 “里面的确有个‘东西’。”他确认道。 “大师!拜托您了!”魏云泽和陶依几乎要跪下来磕头了。 陆离抬手虚扶了一下,浮现的鬼发托住了他们的膝盖:“你们就在门口看着吧。” 毕竟要进入一个少女的闺房,有父母在场旁观,能免去不少麻烦。 说完,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挂满符纸的粉红色房门。 门开的瞬间,里面原本缓缓流动的微弱鬼气猛地一滞,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倒卷,缩回了那个正背对着门口,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的少女——魏婉的身上。 ‘还知道害怕啊……’ 陆离冷笑一下,素白色的鬼气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一步踏入门内,不紧不慢地朝着魏婉走去。 门外,紧紧盯着里面的魏云泽和陶依,在房门打开的刹那,确实感觉到女儿房间里那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森感消失了! 两人心中大喜,果然大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然而,当他们看着陆离那格外阴森诡异的背影时,心里又不由得泛起一丝嘀咕和茫然: 怎么感觉……这位陆大师,比之前的房间里的阴森,还要可怕一点啊? 第224章 九为极数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梳妆台前,背影单薄,对着镜子无声蠕动着嘴唇的少女魏婉。 这一幕,恍惚间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那个被鬼发女纠缠,坐在镜前梳头,青丝寸寸脱落的林雅; 还有更早之前,自己初遇鬼发女时的狼狈逃窜,最终不得不躲入陵园…… 那时是何等弱小无力。 而现在…… 陆离笑了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感慨,竟有几分怀念。 那时需要拼上性命周旋的存在,如今在他眼中,已孱弱得不堪一击。 他迈步而入,素白的鬼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当他进入房间的瞬间,魏婉那无意识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她脸上那种空洞迷惘的神情似乎也松动了一些,正在缓缓恢复正常。 “出来。” 陆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同时伸出右手,那萦绕周身的素白鬼气骤然凝聚成一只虚幻的手掌,直接探向那面椭圆形的梳妆镜! “嗡!” 镜面荡漾了一下,一团模糊不清、散发着微弱阴冷气息的鬼气被硬生生从镜中扯了出来! 它像是有简单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拼命挣扎。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缕稍强些的鬼气也从魏婉的天灵盖被强行抽出! 女孩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痛苦之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但这个过程仅仅持续了一瞬。 随着那缕鬼气离体,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眼神虽然还有些呆滞,但那不散的阴郁却消失了。 陆离看也不看那两团试图融合逃窜的鬼气,左手凭空一抓,一张素白整齐的白纸出现在他手中。 他随手将两团鬼气往纸上一拍。 白纸之上,鬼气的墨色自行晕染开来,迅速勾勒出一面椭圆镜子的水墨图案,镜面模糊,隐隐还能感觉到一丝被封存的阴凉。 那两团鬼气已被彻底封印其中。 陆离眯着眼打量了这水墨镜画几秒,随手将其塞进了道袍的口袋里。 这时,失去了鬼气支撑和影响的魏婉,似乎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惧和后怕涌上心头。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眼看就要情绪崩溃,失声尖叫—— “咚……” 一声轻微的梵唱在房间内响起,而后一股蕴含着大慈悲的佛力随之荡漾开来,轻柔地拂过魏婉的心神。 女孩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颤抖的身体稳定下来,眼中的惊恐被一种茫然的平和所取代,虽然精神依旧萎靡,但至少不再有崩溃的迹象。 黄泥鬼佛笔经历了自己间接拯救十几万人的庞大因果愿力后,已然恢复甚至超越了旧时的它,陆离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他感受着手中被封印的鬼气残余,眉头一挑。 这并非真正的“鬼神”,甚至连成型的精怪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团沾染了特定执念、具备了趋利避害本能的鬼气集合体。 真正的源头,并不在这里。 他环顾这个因为鬼气盘踞而显得格外阴森的房间,心念一动,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开始主动吸纳残留下来的微不足道的阴秽之气。 几个呼吸间,房间内那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彻底消失,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显得明亮而温暖,终于更像一个正常少女的闺房了。 陆离看向镜子里,那个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的女孩魏婉,转身对门外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夫妻二人说道: “好了,解决了。” “解决了?!”魏云泽和陶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才过去几分钟? 他们预想中各种惊心动魄的斗法场面根本没出现,这位陆大师只是走进去,伸手一抓,说了两句话,然后……就完了?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们。 陶依第一个冲进房间,一把抱住还有些茫然的女儿,眼泪决堤:“婉婉,我的婉婉!你感觉怎么样?别怕别怕,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魏云泽也是激动得眼眶发红,对着陆离连连鞠躬:“陆大师,太感谢您了!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您就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陆离坦然接受了他们的感谢,微微颔首。 激动过后,魏云泽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大红包,看样子至少超过一万块,双手递了过来: “大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收下!” 陆离看着那厚厚的红包,却摇了摇头。 而后想了想,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随机数生成器:“酬劳多少,看天意吧。” 这话让魏云泽心里一紧,生怕随机出一个天文数字,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自己的存款和房产价值了。 陆离看出他的紧张,笑了笑宽慰道:“别担心,不会很多的。” 他点击屏幕,数字开始飞速跳动,最终,缓缓停在了三个数字上: 999。 陆离看着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九为极数,三九相连,在道学中有“了却”、“圆满”之意。这个数字,既不会让魏家因支付过多而承受不起,形成新的负担,又能恰到好处地了结此番因果,算是两清。 “999吧。”陆离平静地说。 “啊?这……这太少了大师!”魏云泽拿着那个厚红包,觉得这报酬实在配不上陆离的恩情:“我给您准备了……” “别给我这么多。”陆离打断他:“我若收下超出应得的部分,这份‘重礼’,你们承受不住。” 魏云泽看着陆离认真的眼神,心中凛然,对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又多了一分敬畏。 他不再坚持,赶紧翻遍自己的钱包,又让陶依把零钱都拿出来,东拼西凑,连几个硬币都算上,才终于刚好凑出了九百九十九元整。 “刚……刚好够!”魏云泽有些惊奇地看着手里那一叠零整不一的钞票和硬币。 陆离伸手接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因果线仿佛随之断裂消散。 他轻声说了一句:“因果已了,此后无恙。” 随即,鬼气红线浮现,卷住这九百九十九元钱,光芒一闪,便收入了那鬼气空间之中。 魏云泽看着这再次违背物理定律的一幕,只能默默在心里再次感叹:在真正的高人面前,牛顿的棺材板是盖不住的。 这时,陶依扶着女儿魏婉也走了过来。 魏婉虽然还很虚弱,但神志已经清醒,在母亲的示意下,也小声向陆离道谢。 陆离的目光却落在魏婉依旧带着惊惧残留的脸上,直接问道:“说说看,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东西的?” 魏婉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哪怕有佛光安抚,提起此事依旧让她感到恐惧。 她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是……是上周五晚上,我和小静、莉莉她们……一起去了西街那边一栋据说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 我们……我们玩了那个‘镜仙’游戏……” 她的话还没说完,魏云泽和陶依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陶依更是气得抬手想打,看到女儿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但眼神里充满了心疼与怒火。 陆离心想,这女孩好转之后,估计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了。 陆离心中摇头,果然又是这种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戏码。 不过既然能遇到自己,也说明她命不该绝,看她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估计这几天的苦头也吃得够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追问:“具体在哪里?当时有几个人?” 第225章 又一个 听到陆离的问话,魏婉缩了缩脖子,不敢直视他和父母那带着审视与后怕的目光,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是…是在西街那边,有一栋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听说…听说闹鬼…… 我们,我们一共五个人,我,还有小晴、莉莉、小静,还有……” “现在给你那几个朋友打电话,问问她们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好的事。”陆离打断她的列举,直接吩咐道。 魏婉不敢怠慢,连忙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拨打。 第一个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孩惊讶又关切的声音:“小婉?是你吗?你的病好啦?” 魏婉看了父母一眼,小声应道:“嗯…我的发烧好了……” 陆离心想,这大概是魏家父母为她请假时用的托词,总不能直接说女儿中邪了。 魏婉按照陆离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对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或者不好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女孩语气轻松,表示一切正常,还约她病好了出去玩。 接着打给第二、第三个朋友,得到的回复也差不多,都是关心她的“病情”,并表示自己没事。 然而,当电话打到第四个女孩——小静那里时,情况不同了。 接电话的不是小静本人,而是一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疲惫和憔悴感的中年女声。 “喂?哪位?”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魏婉愣了一下,才怯生生地说:“阿…阿姨好,我是小静的同学魏婉,我找她……”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沉了:“是小婉啊……小静她…她生病了,不方便接电话。” 魏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陆离,只见陆离面无表情,眼神却似乎更冷了一些。 她硬着头皮问:“阿、阿姨,小静她…她还好吗?什么病啊?” “还好还好,就是需要静养……” 小静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显然实际情况远比她说的要糟糕。 陆离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魏婉这次很机灵,立刻将手机递了过去。 “你好。”陆离对着电话,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是一位云游的道人,专门处理一些…寻常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女儿的情况,我或许能帮上忙。”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急切:“道…道长?您说的是真的?您知道小静她……” “见面详谈,你家地址在哪?”陆离直接问道。 对方仿佛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陆离记下,说道:“在那等着,我很快到。” 挂断电话,陆离将手机递还给一脸不安的魏婉,对魏云泽夫妇点了点头:“源头还在那边,我得过去处理一下。” 魏云泽和陶依自然是千恩万谢,原本想客气地留陆离吃晚饭,但听说还有其他人受害,连忙改口:“陆大师,您先去忙! 等您处理完了,一定来我们家,我们好好感谢您!晚饭您可得赏光!” 陆离这次没有拒绝,点头应下:“可以。” 陶依赶紧追问:“陆大师,您有什么忌口的吗?我们好准备。” “除了牛肉,其他都可。”陆离随口答道。 自己虽然不是真道士,但也是算学过几本道书,戒律虽然不是他要遵循的,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对牛肉不太感冒。 “我送您过去吧,陆大师!”魏云泽主动请缨。 陆离点头,再次坐上了他的灰色轿车。 车子按照地址来到另一片居民区。 陆离下车后,对魏云泽说:“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会联系你。” 魏云泽看着陆离平静的神情,心中的担忧也去了大半,点头道:“好,大师您小心。” “小问题。”陆离淡淡回应,随即转身,目光落在了地址所指的那栋房子上。 与魏婉家类似,这房子本身风水并无大碍,但在陆离的视野中,同样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煞之气,甚至比魏婉家更浓郁几分。 他眯了眯眼,走上前,敲响了房门。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警惕和疲惫的女声问道:“谁?” “云游道士。”陆离回答。 房门几乎是被猛地拉开,门后站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气质原本应该很干练强势的女性。 但此刻她妆容凌乱,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绝望,在看到陆离这身打扮和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眸时,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 “道长!您就是电话里的那位道长?快请进!求您救救我女儿!”她语无伦次地将陆离迎进屋内。 陆离没有多言,径直走入。 客厅有些凌乱,空气有中药味和压抑的气息。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看到了墙上的结婚照,以及旁边一个供台上摆放的牌位——照片上的男人正是牌位上所写之名。 她是一个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 女孩小静的情况比魏婉严重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躺在卧室的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命气息如风中残烛。 她母亲在一旁泣不成声:“医院……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就说器官在莫名衰竭… 已经、已经让我接回家……说是最后的时间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女孩,无需多问,那浓郁到几乎与女孩三魂七魄纠缠在一起的鬼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哀怨的唢呐声无声响起,嫁衣萧满的身影在陆离身旁凝聚。 她伸出苍白的手,对着床上的小静虚虚一抓——那盘踞在女孩体内、不断蚕食她生机的阴冷鬼气,瞬间脱离了她的身体,化作一缕黑烟没入萧满掌心。 “嗬……”床上的小静猛地吸了一口气,原本微弱的胸膛开始了明显的起伏,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死寂的气息已然散去。 “小静!小静!”她母亲惊喜地扑到床边,看着女儿恢复呼吸,激动得浑身颤抖,转头望向陆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道长!大师!她…她这是好了吗?” 陆离看着小静那因为长时间被鬼气侵蚀而变得摇摇欲坠的三魂七魄。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命暂时保住了,但身体元气大伤,魂魄受损,日后恐怕会体质虚弱,容易生病。” 那母亲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只是喃喃重复着:“能活就好…能活就好…要是小静也没了,我一个人…我可怎么活啊……”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你家的‘问题’解决了。”陆离开口道:“但我需要去解决源头,避免再有人受害。” 那母亲连忙擦干眼泪,千恩万谢,又急忙问道:“道长,酬劳…您看需要多少?我这就去准备!” “九百九十九。”陆离依旧报出这个数字,并再次解释了收取因果钱的缘由。 女人虽然觉得这钱太少,不足以表达感激,但见陆离态度坚决,也不敢多言,连忙翻箱倒柜凑足了九百九十九元,郑重地交到陆离手中。 陆离收下钱,淡淡道:“因果已了,好好照顾她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这间重新燃起生机的房子。 而后陆离带上房门,隔绝了门内那位母亲压抑又带着喜悦的哭声。 陆离站在街道上,一枚鬼气铜钱自他指尖浮现,滴溜溜旋转着,指向西街的方向。 他目光转冷,跟着铜钱,迈步朝那所谓的西街老房子走去。 第226章 别怕 陆离撑着睚眦朱煞伞,步履从容地行走在逐渐冷清的街道上。 惑心鬼气与桃花香交织出迷障,让路边的行人对这个身着道袍,手持黑伞的人视若无睹。 他跟着前方那枚滴溜溜旋转的鬼气铜钱,方向明确。 越往前走,街道越发荒凉,两侧的建筑也显得陈旧破败,行人几乎绝迹。 最终,他在一片茂密杂草和肆意生长的树木前停下脚步。 草木深处,隐约可见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老洋房,外墙斑驳,窗户破损,透着一股朽木被虫子啃食的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房子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镜片,以及某些尚算完整的镜子上,正反射着外界的光线。 只是那光线扭曲而阴冷,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将整个房子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森寒之中。 陆离手中的鬼气铜钱停止了颤动,静静悬浮;他口袋里那张封印着镜鬼气息的符纸也在发热抖动。 一切迹象都指明,就是这里了。 陆离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无语。 这些高中生,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这房子无论外观还是给人的感觉,都明显透着不对劲,她们居然敢在里面玩什么通灵镜仙的游戏,简直是自寻死路。 想归想,既然这东西已经害人不浅,并且显然具备继续害人的能力,陆离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遇上了,顺手送它一程,也算是积攒阴德了。 他心念微动,而后身边无形的鬼气纸屑纷飞,白素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汉服,黑发如瀑,容颜清丽,只是那双空洞的灰眸透出的诡异感,打破了她那份绝俗的美感。 陆离心神再转到手里撑着的睚眦朱煞伞上,那伞面上的断臂的睚眦相红光一闪,一股精纯的凶煞之气分离出来,缠绕上白素衣的白色汉服之上。 霎时间,那汉服上,便浮现出一个狰狞咆哮的睚眦虚影,猩红刺目,与她本身清冷的气质形成强烈反差。 她手一抬,一把萦绕着红色煞气的伞,就这么出现在她手中。 白素衣优雅的撑开伞,漫步到了那废弃的老洋房门口,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大家闺秀。 陆离没有让她展开消耗巨大的鬼蜮,他自身的鬼气尚未完全恢复,而在他视野感应中的东西,也就那样,不需要白素衣全力以赴。 白素衣灰眼看向了那个大门,门上的锁瞬间变成纸屑,而后被风吹散。 陆离则一手握着拂尘断竹剑,紧随其后,踏入了房中。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阴暗。 家具破旧,蛛网密布。 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但依稀可见几串相对新鲜的脚印,凌乱地通向深处,显然是之前魏婉她们“通灵”的女学生留下的。 就在白素衣踏入的瞬间,在房子各处、原本还在缓缓流转的镜子鬼气猛地一滞,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随即疯狂地向着房屋深处倒卷而去,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仓皇逃窜的意味。 陆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意识里传来的慌乱与恐惧。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走廊尽头一个紧闭的房门——所有的鬼气,最终都收缩回了那个房间。 白素衣飘然而至,不染尘埃。 她伞上的红光愈发浓郁,那睚眦虚影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煞气顺着她撑伞的右手蔓延。 而后在她苍白的手背和手腕上,勾勒出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红色睚眦刺青,充满了暴戾与破邪的力量。 她伸出这只布满红色刺青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了。 出乎意料,门内并非想象中鬼气森森的模样。 里面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了,之前感应到的阴气、鬼气在这里荡然无存。 看起来就像一个许久无人居住,但还算整齐的普通房间。 陆离迈步,刚想踏入,脚步却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缕桃花香掠过他的鼻尖,他眼中的灰色光芒闪动,勘破虚妄。 他持着拂尘断竹剑的手原本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扫清这层幻象。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木床上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 他的视线,牢牢地被一个小小的陈旧标签吸引了,上面用模糊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陆离】。 而标签旁边,床上,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衣衫。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恐惧的小脸,以及一双与陆离一般无二,却充满了恐惧的灰色眼眸。 他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刚刚进门的陆离。 或者说,透过陆离的身影,看向了他的背后。 陆离也停下了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回望着这个灰眼男孩。 他面无表情的沉默了片刻,迈步走进了房间,径直走到床边,拂了拂灰尘,在那小男孩的身边坐了下来。 陆离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个男孩,只是顺着男孩的目光,也一同望向了空无一人的门口。 门口的光线扭曲昏暗,却不再是空荡的走廊。 那里有无数道模糊扭曲的影子,在那里蠕动着、拥挤着。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有的像是被拉长的人影,拖着黏稠的血迹;有的则是面色青紫、眼眶空洞的妇人,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的男人,浑身湿漉漉、滴着水渍的孩童…… 它们无声地嘶吼着,伸出苍白或腐烂的手臂,泛白的眼珠齐刷刷地钉在床边的小男孩身上,充满了贪婪怨毒与渴望。 小男孩看到这些东西之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把脸埋得更深了。 只留下那双与陆离一模一样的灰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些只有他们能看到的恐怖鬼影,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绷紧,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陆离看着那些在门口张牙舞爪,却似乎被某种无形界限阻挡,无法真正踏入房间的鬼影,眼神平静无波。 “别怕。” 陆离的声音依旧很轻:“它们……进不来,睡一觉到天亮就好了。” 陆离目光落在了幻境中,小时候的【陆离】身上,眼神柔和地笑了笑,说道:“而且,它们现在……很怕我。” 第227章 镜鬼 陆离的那句“别怕”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幻境中的小【陆离】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是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恐惧中。 他最终耗尽了所有思绪,只是无助地将头深深埋进那被子里,蜷缩着身子,在无数鬼影的窥视下瑟瑟发抖地“睡”去。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记忆中那个无助弱小的自己。 他又抬眼望向门口,那些扭曲的鬼影还在不知疲倦地张牙舞爪,发出尖锐的哀嚎。 他没有再犹豫。 “叮铃……” 拂尘断竹剑上悬挂的铜钱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下一刻,无数蕴含着森然鬼气的发丝自剑身中激射而出,狠狠的缠绕到每一个鬼影身上。 “噗!”“嗤!” 那些狰狞的幻象在被鬼发触碰的瞬间,发出一连串轻爆鸣,随即扭曲溃散,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失无踪。 门口恢复了空荡和陈旧。 陆离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害怕的自己。 几秒后,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他眼中灰芒一闪,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惑心桃花香骤然变得浓郁。 “咔嚓!” 一声清晰的玻璃碎裂脆响,在无声的回荡。 眼前的幻境寸寸龟裂,然后哗啦啦地彻底崩塌。 陆离眼神恢复清明,已然洞穿虚妄,回归现实。 这镜鬼制造的幻境实在不算高明,甚至不如当初在傩婆那里对付戏鬼时,意外遭遇的那个鬼新娘的幻术精妙,更遑论与桃花仙、桃红夭那足以乱真,隔绝天地的幻境相比。 唯一值得一提的,大概是它能挖掘出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影像,这一点,倒是与桃花仙的手段有几分相似,只是层次相差太远。 幻境散去,真实的房间显露出来。 这里比外面看起来稍显整洁,但依旧蒙着灰尘。 房间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的落地镜,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裂痕,映照出破碎扭曲的景象。 镜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燃尽的白色蜡烛,一些画着奇怪符号的纸张,还有几个明显是高中生风格的小饰品—— 这里正是魏婉她们进行那场作死的“镜仙”游戏的现场。 而在镜子前,白素衣静立着。 她一只手撑着那柄煞气萦绕的红伞,另一只手则被素白鬼气包裹,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牢牢地扼住了一个‘鬼神’的脖颈。 那鬼神是一个女子的模样,身形模糊,仿佛由无数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 她穿着一件闪烁着银光的、类似旗袍的衣物,但那衣物上布满了裂痕般的纹路。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颈,一道深刻的伤口汩汩涌出暗色的血液,而伤口处,竟然镶嵌着几片尖锐的镜子碎片。 红色的睚眦煞气在她身上灼烧,不断破除她试图凝聚的幻象。 同时也在贪婪地吞噬着她本就不多的鬼气,让她痛苦地扭曲着,脸上充满了恐惧。 既是对白素衣,更是对那只随时会将她撕碎吞噬的睚眦凶灵。 白素衣灰眸空洞,没有任何表情。 见镜鬼还想哀嚎,她指尖一动,一张素白的纸张凭空出现,贴在了镜鬼的嘴上,将那凄厉的声音堵了回去。 陆离上前几步,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个害得两个女孩险些丧命的镜鬼。 白素衣感受到他的意志,松开了鬼气禁锢,那缠绕在镜鬼身上的睚眦煞气也暂时停止了吞噬,但仍然束缚着她,让她无法逃脱,只能虚弱地颤抖。 镜鬼虚弱地抬起头,破碎的镜面脸庞上流露出哀求和恐惧,她似乎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嘴巴被纸封住。 陆离的目光落在她脖子那致命的伤口,眼神一眯。 zi杀者很难有如此大的力量和决心,用不锋利的镜子碎片割喉zi杀。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过往。”陆离的声音平静,打断了她试图求饶的眼神:“你已经有了害人之心,并且付诸行动。” 他指了指外面,意指魏婉和小静:“说说吧……是谁杀了你?如果凶手没能伏诛,我会帮你讨回公道。” 镜鬼眼中闪过绝望,知道求饶无用,在陆离的目光逼视下,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断断续续地传递出意念,诉说起自己的过往: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那天晚上,他,他用镜子的碎片,割开了我的脖子…… 好痛,好冷……他把我塞进一个……一个到处都是镜子的棺材里…… 我流着血,最后看到的……是镜子里,无数个绝望、流血的我……四面八方……都是我……” 镜鬼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悲凉:“等我再‘醒’过来,就被困在这里了……我害怕阳光,离不开这栋房子。 我好像……能感觉到别人心里害怕什么……直到那几个女孩来了,她们玩了那个游戏……打开了‘通道’。 我只想……只想找个人替换我,让我出去……” 陆离静静地听完,而后他抬起手,惑心鬼气混合着桃花瓣的力量弥漫开来,房间内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化!“不,不要!放我出去!!” 镜鬼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她躺在一个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四周全是明晃晃的镜子,映照出她脖颈不断喷涌鲜血,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镜面贴着她的皮肤,无数个“她”在镜中重复着死亡的过程。 这是陆离用惑心鬼气,模拟出她记忆里的“现场”。 但他的这个幻境,并非全局,只是镜鬼临死前有限的视野;她看不到凶手的全貌,只能看到对方腰部以下的部分 ……就在凶手俯身,用力将她塞进“棺材”的动作瞬间,因为动作幅度,他外套口袋里某样东西滑出了一半,同时他挽起袖子的手腕上,似乎戴着什么东西。 “停!” 陆离目光一凝,心中升起。 整个幻境随着他的意志停滞。 他上前几步,仔细观察起这是什么东西—— “凶手”口袋里滑出一半的,是一个用枯草粗糙扎成的小小稻草人。 手腕上戴着的,是一个材质惨白,似乎是用骨头雕刻而成的玉牌…… 陆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立刻从鬼气红线空间内,取出了自己之前得到的那个【转灾移祸稻草人】,和那个由婴儿头骨制成的【玉牌】。 他将实物与幻境中定格的那两个模糊影像仔细对比。 虽然幻境影像模糊,但那稻草人的扎束方式,那玉牌惨白的质地和隐约的婴儿头骨轮廓……一模一样! 陆离深吸一口气,散去了幻境。 他看着地上因为再次经历死亡恐惧而几乎涣散的镜鬼,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杀死你的那个人,叫‘花道人’……” 第228章 柳鉴知 听到陆离说出“花道人”这三个字,那镜鬼周身原本虚弱的鬼气与凶厉之气猛地暴涨,银色的旗袍无风自动,脖颈处的镜片发出刺眼银光。 “嗬……啊!” 她发出凄厉的尖啸,周身鬼气剧烈翻腾,竟试图冲击白素衣的禁锢。 但白素衣那萦绕着睚眦煞气的素白鬼手只是一紧,红光流转间便将那暴涨的鬼气给压制下去,只留下镜鬼因痛苦和无力,而更加蜷缩的身体。 陆离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死了多久了?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镜鬼抬起头,破碎的脸上闪过茫然,随即化为认命般的凄楚。 她知道,这个神秘而强大的道士,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已然有害人之心的鬼物了。 求饶已是无用,她反而平静了一些:“我叫……柳鉴知。死了……大概有一年了吧? 十八岁,高中毕业刚工作一年……没什么本事,只能租这种便宜据说闹鬼的房子住……”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囚禁她,也是她丧生之地的房间,眼神麻木:“心愿?我一个孤儿,无亲无故的,能有什么心愿……”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祈求:看向陆离:“我死之后……不会再这么痛苦了吧?不会再被困在这种冰冷的地方,看着无数个自己死去的模样了吧?” 陆离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不会了,你会沉入安宁,等待下一次轮回。” “那就好啊……” 柳鉴知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干成…… 书读不好,工作也普普通通,刚觉得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就……呵,真是失败啊。” “柳鉴知。” 陆离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名字很好,鉴知,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镜为鉴,可正衣冠。” 柳鉴知愣了一下,破碎的脸上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让裂痕更加明显:“是嘛?这名字……是孤儿院的老师给我起的。可惜,我读书差,配不上这么好的名字……” “不会。”陆离轻轻摇头。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多了点微弱的光:“那……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去跟我‘落霞市’里的向阳花孤儿院里,一位叫‘李忆香’的老师告个别吧。 就说……柳鉴知让她失望了,什么都没干成,对不起她的期望……”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数的遗憾和愧疚。 陆离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柳鉴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短暂租住,却囚禁她很久的房间,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惜啊……到死了,还是孤身一人……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枚鬼气铜钱自陆离指尖浮现,他心中默问:“她可曾害死过人?” 铜钱落地,反面朝上;没有。 再问:“她刚才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铜钱再落,依旧是反面;没有谎言。 她虽未直接害死人命,但害人之心已起,并付诸行动,这便是她的业障,无法抹去。 陆离叹息一声,说道:“一路走好。” 柳鉴知似乎听懂了这声叹息背后的含义,她不再恐惧,反而对着陆离,露出了一个或许是死后最释然的表情:“谢谢你……为我解脱这种痛苦。” 陆离不再多言,周身泛起柔和而庄严的佛光,那是来自黄泥鬼佛笔的力量,蕴含着大慈悲、大解脱的意境。 佛光如温水般流淌过柳鉴知破碎的身躯,洗涤着她满身的怨气与痛苦,抚平那些镜面的裂痕与脖颈的创伤。 在她身形逐渐变得透明、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笨拙中带着几分生疏,双手合十。 柳鉴知对着陆离微微躬身,模仿着记忆中僧人的样子,轻声道: “阿……弥陀佛。” 陆离神色肃穆,亦是郑重还礼: “阿弥陀佛。” 佛光敛去,柳鉴知的身影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承载其意识的鬼气失去了凭依,缓缓飘向陆离。 陆离默然片刻,而后凌空一引,灰气从他身上冒出,在空中变成了灰色的锁链,就要将那团鬼气束缚到枷锁之中。 但他念头转动之下,灰气锁链变成了灰色符箓,银色的鬼气便附着到其上。 符箓吸收完所有房子里的鬼气、阴气之后飘落,正好贴在地面一块镜子碎片上。 符箓与碎片接触的瞬间,镜面上流光一闪,一个穿着银色裂痕旗袍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鬼发卷起那块变得阴寒的镜子碎片,送到陆离手中。 他低头,看着镜片中映出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轻声道:“便叫你‘鉴知碎镜’吧。” 他将这枚镜子碎片小心收起,放入道袍内衬的口袋。 这东西的灵异特性,尚不是简单的鬼气空间能够完全容纳的,只能随身携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完这一切,陆离再次环顾这个空旷破败的房间。 他心念一动,身旁一直静立的白素衣抬起纤手,纸屑纷飞,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些沾染尘埃的家具在纸屑飞舞中迅速被分解重构,眨眼间,竟变成了栩栩如生的纸扎家具,以及一座与这房间格局一模一样,精致微缩的纸扎房子。 陆离对着手中那枚“鉴知碎镜”轻声道:“你的‘家’,会陪着你,一起去往下一段人生。” 仿佛听懂了这句话,镜片微微震动。 白素衣伸手一指,那堆纸扎的家具和纸扎房子立刻燃起没有温度的白色火焰,迅速化为灰烬,而后被一阵凭空出现的阴风卷起,消散于无形,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一边低声咀嚼着“花道人”这个充满邪气的名号,一边关上了房门。 他走出阴森的老洋房,外面天色已暗,晚风带着凉意。 远处县城的夜空,忽然炸开一簇簇绚烂的烟花,五彩的光芒在夜幕上拼凑出“十一快乐”的字样,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他站在荒草丛中,伸手接住了从空中掉落的《白素衣》,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那不属于他的热闹与欢庆,才默默掏出手机,拨通了陶依的电话。 “喂,陆大师!”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陶依紧张而期待的声音。 “嗯,”陆离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烟花消散的痕迹,语气平淡如常:“事情解决了,你家孩子没事了。” 第229章 又一事了 电话那头,陶依听到陆离说事情已经解决,声音立刻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感激: “解决了?太好了!真是太感谢您了陆大师!您现在在哪?我马上让老魏去接您回来吃饭,您可一定要来啊!” 陆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角的路牌,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好的好的!大师您稍等,他马上到!”陶依忙不迭地应下。 挂了电话,陆离站在渐深的夜色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与“花道人”相关的线索。 颜安梦的转灾移祸稻草人,盗墓贼在古墓里吸纳煞气的鬼婴玉牌,以及刚刚被以残忍手法制成镜鬼的柳鉴知…… 这些邪门的东西风格迥异,目的似乎也各不相同。 转移灾祸、吸纳阴煞、制造镜鬼…… 这个花道人,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提升力量?还是有什么更庞大的阴谋? 陆离思绪飞转,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忽然,一个共同点闪过他的脑海——受害者都是女性,而且处于不同的年龄段! 鬼婴玉牌对应的是尚未出生的女婴或是刚出生的,柳鉴知是刚成年的少女,而颜安梦事是大学生,那稻草人的作用机制是将灾祸转移给血亲…… “实验……?”陆离低声自语,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个花道人,似乎在用不同年龄段、不同特质的女性,进行着目的不明的“实验”! 他在尝试不同的法门,炼制不同的邪物?而女性,特别是特定命格的女性,或许就是他选中的“材料”?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辆熟悉的灰色轿车驶来,停在了他面前。 魏云泽降下车窗,脸上带着礼貌的恭敬:“陆大师,让您久等了,快请上车。” 陆离收敛心神,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行驶在返回的路上,魏云泽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世界上有鬼”这个事实,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陆离,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陆大师,您说……这鬼神之事,到底是个什么原理?人死了真的都会变成鬼吗?”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平淡:“魏老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也不必过于纠结这些,这对你们无益,遇到这类事,概率极小,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便是。” 魏云泽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见陆离已然是一副闭目养神、不愿多谈的模样,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很快,回到了魏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气。 那个之前还痴痴呆呆的魏婉,此刻正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到陆离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体,有些怯生生又充满感激地说:“道长好,谢谢您救了我。” 陆离看了她一眼,女孩身上的阴气已然散尽,生机恢复,只是眼眸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因惊吓和虚弱带来的黯淡。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她眼睛周围,有一缕极其淡薄的惨白病气——那是即将近视的征兆。 陆离便对一旁的陶依道:“她身体已无大碍,好好休养即可,不过,提醒她少玩些手机,快要近视了。” 陶依一听,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一股火气就冒了上来,瞪着魏婉:“听见没有!叫你天天抱着手机!眼睛还要不要了! 还有,你之前做的那些好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胸口起伏,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墙角立着的鸡毛掸子,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陆离觉得,等自己离开,这小姑娘怕是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了。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鸡鸭鱼肉、时令蔬菜,琳琅满目,显然陶依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陆离看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正常进食饮水了,身体却并无任何不适之感,这让他对自己如今的状态又有了一层新的认知。 这顿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主要是魏云泽和陶依在不断感谢和夹菜,陆离只是安静进食,偶尔回应一两句。 饭后,陶依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得给于月那丫头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次多亏了她介绍。” 电话接通,陶依对着话筒又是一阵感谢,并热情邀请于月下次回老家一定要来家里玩。 说了几句,陶依把手机递给陆离:“陆大师,于月想跟您说几句。” 陆离接过手机:“喂。” “陆大师,”于月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欣喜:“谢谢您又帮了我家阿姨!” “举手之劳。”陆离道,随即问起他关心的事:“你现在,应该看不到那些东西了吧?” 于月有些特殊,在某些阴气极重,比如中元节这样的日子,容易窥见鬼物,上次便是陆离在中元节救了她。 “看不到啦!”于月语气轻松:“我都记得您的话呢,您说的那些特殊日子,我都老老实实请假在家睡觉,门窗紧闭,啥也不看!” 陆离又问:“那个杨菲菲呢,她好些了吗?”杨菲菲是白素衣那时候看上的“侍女”,被她的纸钱鬼气折磨的奄奄一息。 “菲菲早就好啦,她在做了个正能量的视频账号呢!” “那就好。”陆离顿了顿:“你也多保重。” “嗯!陆大师您也是,谢谢您!”于月再次道谢后,陆离便将手机还了回去。 事情已了,陆离便起身道:“我该走了。” 陶依连忙挽留:“大师,这么晚了,要不就在我家休息一晚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陆离摇头:“不必,我还有事,需赶往下一个地方。” 他心中想着,是先去给缺了鸿运的人还了虫蜕里的鸿运,还是先去落霞市,完成对柳鉴知的承诺,向那位‘李忆香’老师道别。 魏家夫妇本想说不安全,但想到陆离的神异,这话便咽了回去。 他们转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大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陆离看也没看那红包,直接拒绝:“不用。” 陶依搓着手,退而求其次,带着期盼问:“那……陆大师,您能不能给我们一件开过光的物件?护身符什么的都行!” 陆离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告诫:“没有,你们也别去乱求这些东西。寻常人家,无灾无祸便是福。 刻意去招惹,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鬼神亦会循迹而来。” 陶依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打消了念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能加您个联系方式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再有什么事……” 陆离不置可否,拿出了手机。 陶依赶紧加上,给陆离的备注是“A陆离真人,真大师!”,陆离则只是简单备注了“陶依”。 最后,陆离看向那个又开始有点怕他的魏婉,吩咐道:“跟你那个朋友小静的妈妈说一声,她女儿身上的问题已经根除,好生调养身体即可。” 魏婉连忙点头:“我知道了,道长。” 陆离不再多言,转身起来, 魏家三人也连忙起身想相送。 但一阵莫名的阴风忽然卷入屋内,吹得几人一个激灵,再定睛看时,陆离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唯有那扇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打开着。 三人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心有余悸又满怀感激地弯腰:“谢谢道长!” 已然走在清冷街道上的陆离,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魏家方向,微微颔首。 转身之际,夜风似乎送来了远处魏家隐约的声响——魏婉那恢复了活力的、带着点撒娇和害怕的叫声:“妈!别打啦!我知道错啦!” 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般的跑动声。 陆离摇了摇头,轻笑了一下。 ‘这小姑娘,恢复得倒是挺快。’ 第230章 些许闲暇 离开了魏家所在的安静街道,陆离信步走入清水县更显繁华的街区。 时值“十一”,节日的氛围依旧浓郁。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许多店铺门口还挂着国旗,人流明显比平日多了不少,多是拖家带口,趁着长假享受的闲暇。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或发光的气球嬉笑跑过,年轻的情侣挽着手臂闲逛,空气中有各种小吃的香气和热闹的人声。 陆离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身古朴道袍,撑着黑伞,在这人群中,本该显得格格不入。 但惑心鬼气悄然流转,扭曲了周围行人对他存在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特异,只当他是个寻常的路人,或许是个角色扮演爱好者,并未投以过多惊异的目光。 他在一个卖糖画的老艺人摊前驻足,看着晶莹的糖浆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出龙、凤、小兔子的形状; 他在街边买了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咬破那层脆甜的糖壳,品尝着里面微酸的山楂,丝丝甜味让他眯起了眼; 他甚至站在一群围观街头歌手的人群外围,听完了整首关于“祖国”的歌曲。 他就这样在县城的喧嚣中徜徉,直到午夜降临,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也陆续打烊,喧嚣退去,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照亮着空旷的街道。 尽兴之后,陆离感到一种难得的松弛,也觉得这番“游历”算是没白来。 他不再停留,决定继续赶路。 下一个目的地,他选择了落霞市。 完成对柳鉴知的承诺,去孤儿院向那位“李忆香”老师道别,是当下该做之事。 清水县与落霞市相距不算太远,正合适。 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开始引导道袍上的补丁,缓缓吸纳着子夜时分天地间弥漫的纯净阴气,补充着鬼气。 行走在愈发寂静的街道上,他的灰色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所能见到的世界与常人截然不同。 在一些住户的门前、巷子的角落,他看到一团团模糊、扭曲、不成形体的灰黑色阴气盘旋着。 它们是无意识的阴气鬼物,本能地渴望生灵的阳气,却又畏惧着门上贴着的鲜艳春联、或是那虽无形无质却自有威严的门神气息,只敢在门外游巡,不敢越雷池半步。 对此,陆离早已见怪不怪。 这些都是阴气与微弱残念结合,形成的低级阴秽之物。 他心念微动,几缕漆黑如墨的鬼发自他袖中探出,悄无声息地射向那些阴气团。 “噗…噗…” 轻响声中,阴气团接二连三地被鬼发刺穿搅散,化作更精纯的能量,被鬼发吸收,反哺自身。 这些阴气团,若放任不管,白天阳光炽烈时大多会自行消散。 但若在夜晚沾染到阳气弱、时运低的人身上,虽不致命,却会令人噩梦缠身,精神萎靡,睡眠极差。 长此以往,病气便容易趁虚而入,小病拖成大病,这便是民间常说的“撞煞”。 更重要的是,这种阴气汇聚,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更容易吸引来一些更麻烦、更具恶意的“鬼神”注意,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以前他在天桥下摆摊,遇到这种情况,往往还需要耗费心神,甚至以指尖纯阳血为引,才能驱散。 如今有了这随心所欲的鬼发,倒是方便快捷了许多。 ‘我所过处,诸邪辟易?’他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 陆离一边清理,一边观察。 这条街,乃至这清水县,夜晚滋生的阴气似乎比寻常城镇要稍多一些。 “看来这县城的地脉或格局,不太聚阳啊……”他心中暗忖:“而且,这里没有‘阴神’坐镇梳理吗?” 他抬头望天,半轮明月高悬,清辉冷冷。 算算日子,“十一”已过,距离人月两圆的中秋佳节,似乎也不远了。 将眼前这条街道上零星的阴气团清理干净后,陆离不再步行。 他袖袍一拂,丢出了自己的代步工具【朱字纸车】 素白鬼气翻涌间,一匹由无数白纸拼合而成的森然纸牛凭空出现,四蹄踏地,狰狞惨白,无声无息。 陆离翻身骑上牛背,纸牛迈开步子,步履沉稳,速度却丝毫不慢。 他拿出手机,连接上那个电量充沛的充电宝,调出导航地图,确定了落霞市的方向。 纸牛踏着朦胧的月色,载着陆离,离开了灯火渐稀的清水县,转入更为僻静的郊野道路。 远离了城镇的人烟阳气,荒野间的天然阴气浓郁了许多。 对于寻常人而言,或许会觉得阴气森森,但对陆离而言,却是如鱼得水,道袍吸纳阴气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正闭目凝神,一边赶路,一边让阴气在体内流转,转变成可以让自己使用的温养鬼气。 忽然,纸牛的步伐一顿。 前方的道路依旧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周遭的景象却是诡异的停止了,夜虫的鸣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缠绕上来,阻碍前行,更有一股迷惑心神的力量悄然渗透,企图让人产生错觉,偏离道路,甚至坠入旁边的沟壑中受伤。鬼打墙?还是什么不开眼的东西? 陆离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是抬了抬眼皮,在黑暗中淡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一棵枯死的槐树。 他身上那层惑心鬼气自然流转,将这微不足道的精神干扰隔绝在外。 那试图缠绕纸牛的束缚之力,在触及伞面弥漫的煞气时,更是瞬间消融。 “嗯?” 一声带着惊疑的声响从树里传来。 显然,那设下障碍的东西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这次遇上的,根本不是它往常那些被它迷惑了心智,开车摔倒在路旁之后骨折受伤,能让它能饱食一顿血气、阳气的普通人! 下一瞬,陆离就感知到了,一团由阴气和鬼气凝结而成的扭曲人形物,仓皇地从一株槐树的影子中窜出,想要融入更深的黑暗逃遁。 它身上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污秽与怨念,显然已靠着类似的手段积累了些许害人的“业力”。 陆离甚至懒得做出多余的动作。 他手中那柄一直撑着的睚眦朱煞伞,伞面上那断臂的睚眦相活了过来,猩红的双目亮起,一股凶戾的煞气牢牢锁定住那逃窜的阴影。 “吼!!” 那睚眦虚影张开巨口,产生一股无可抗拒的吞噬之力。 那阴影人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倒卷而回,瞬间没入了睚眦张开的口中。 伞面上红光一闪,那睚眦相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随即恢复平静。 陆离至始至终头都没完全抬起,只是拍了拍纸牛的脖颈。 “什么路祟野魈,也敢拦路。”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连一丝波澜都欠奉,便重新闭上双眼,继续他的行程。 纸牛再次迈步,路过那棵枯死的槐树的时候,树从上往下,无声无息的变成漫天纸屑,被风吹散,再无一丝痕迹。 周围的虫鸣风响恢复如常,道路畅通无阻。 接下来的路途再无波折。 当早晨的第一缕光出现时,陆离已然来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城市边缘。 路边的指示牌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字——【落霞市】。 他在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收起纸牛,撑着伞,望着眼前在晨雾中的高楼轮廓。 天亮了,他也到了。 第231章 孤儿院 (孤儿院的孩子的情况是我瞎编的,剧情需要,不是冒犯,不要当真哈!)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陆离依照导航的指引,来到了位于落霞市郊区的“向阳花孤儿院”。 院子外围的铁围栏有些锈迹了,但院内打扫得还算干净,几栋老式的楼房传来小孩子的朗读声和欢笑声。 在寻常人眼中,这里或许只是略显陈旧。 但在陆离的视野里,这孤儿院却透着一股怪异感。 从格局上看,它并非那种聚阴招邪的凶地,甚至勉强算得上“方正”,符合广义上风水无恙的标准。 然而,这里的“气”却异常沉滞浑浊,隐隐透着一股刻意维持平衡。 此时,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素净的棉布衣服的老妇人,正端着食盆,耐心地给围过来的几个行动不便或神情懵懂的孩子分发着简单的早餐。 陆离扫过她脖子上的工作牌——李忆香。 这老妇人就是柳鉴知提到的“李老师”。 她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说话轻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充满爱心的长者。 陆离惑心鬼气流转,就站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她。 只见李忆香分完食物,转身想去倒杯水,刚拿起桌上的玻璃杯,那杯子却毫无征兆地“啪”一声碎裂开来,锋利的碎片瞬间划伤了她的手指,鲜血涌出。 李忆香脸上的和蔼笑容僵硬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迅速收敛了表情,面色如常地将碎片收拾好,然后对旁边一位帮忙的阿姨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捂着流血的手指,走向院子角落一间小小的医务室。 陆离跟了上去。 医务室里,李忆香熟练地用碘伏消毒、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一个药柜的角落,蹲下身,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陆离看到她从一堆杂物后面,摸出了一个小药瓶,标签上写着常见的心脏病药名称。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就准备往嘴里送。 就在药片即将入口的瞬间,陆离心念一动,周围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 李忆香的身体顿了一下,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陆离眉头也皱了一下——这老妇人的心神,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锚定着,他不得不稍微加大了一丝力量,才成功将其拉入幻境。 下一刻,李忆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熟悉的、充满童趣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铺着识字卡片的桌子上。 她似乎刚刚从批改教案的疲倦中小憩醒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随即又迅速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和蔼笑容,仿佛对自己身处梦境毫无察觉。 这时,教室门口光影晃动,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正是穿着布满裂痕的银色旗袍,脖颈处镜片闪动着银光的柳鉴知。 只是此刻她的面容不再狰狞,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平静,甚至有些她生前的呆愣和怯懦。 “李、李老师……”柳鉴知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歉意。 李忆香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鉴知?你怎么来了?这身衣服是……” “老师……对、对不起……”柳鉴知低下头,破碎的镜面脸庞上流露出愧疚:“我、我让你失望了,我什么都没干成……就这么……就这么走了,对不起……” 李忆香站起身,走到柳鉴知面前,语气温柔和蔼:“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老师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你不才出去工作吗?不习惯吗? 累了就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怜惜与鼓励。 柳鉴知似乎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嗯!老师……我、我要走啦…… 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可能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看您了……” “好好好,出去工作好……我们鉴知长大了,懂事了,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哦。” 李忆香依旧和蔼地笑着,仿佛只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孩子。 柳鉴知最后眷恋地看了李忆香一眼,身影逐渐淡化,化作一缕银白色的镜子碎片,跌落到教室的地板之上。 而和镜子跌落声同时响起的是,四下清晰突兀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 李忆香和蔼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恢复,温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陆离走了进来。 他弯腰捡起那面落在地上的“鉴知碎镜”,仔细地放入口袋,然后拉过一张孩子用的椅子,直接坐到了李忆香的对面。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李忆香的眼睛,直到坐定,才抬起那双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说说吧。”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浓郁的桃花香在梦境中弥漫,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量。 李忆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是?我们……认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却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那在你‘死’之前,说说柳鉴知是怎么回事吧。” 听到如此直白的恶意,李忆香脸上的和蔼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个“死”字。 她依旧用那种怀念的、带着些许惋惜的语气说道:“鉴知啊……她是个好孩子,就是……反应比别人慢些,手脚也不太协调。 从小就喜欢捡些亮晶晶的玻璃碎片放口袋里,经常划伤手,我还得经常帮她包扎呢…… 她特别喜欢镜子,所以我才给她起了‘鉴知’这个名字,希望她能像镜子一样,明澈事理……” 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并不意外,在孤儿院这种地方,一个健全、聪明的孩子很容易被领养,能留下来的,多半是像柳鉴知这样有明显“缺陷”的。 反应慢,手脚不协调,喜欢收集危险的东西……柳鉴知,显然就是那个智力发育迟缓、不太“聪明”的孩子。 “然后呢?”陆离追问。 李忆香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不明白他在问什么:“然后?然后她就长大了,出去工作了啊……小伙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离身边,细碎的纸屑开始无声地纷飞盘旋,他灰色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牢牢锁住李忆香那张和蔼的脸。 “然后。”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令人森然的寒意:“说一下,你们为什么要害死她。” “现在说清楚。”陆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我这个人心善,会给你应得的刑罚……抹个‘零’。” 第232章 李忆香 面对陆离的质问,李忆香脸上的和蔼笑容依旧未曾褪去。 她只是用一种带着困惑的眼神看着陆离,轻轻摇头:“小伙子,你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鉴知那孩子……不是出去工作了吗?” 陆离不再言语。 他身边纸屑纷飞的速度骤然加快,白素衣的身影彻底凝实,那双空洞的灰眸静静地看着李忆香。 与此同时,李忆香坐在椅子上的身躯,从双脚开始,被无形的力量侵蚀,一点点化作细碎苍白的纸屑,簌簌飘落。 “呃……” 那是灵魂都被撕裂的剧烈痛苦,让李忆香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渗出冷汗,但她脸上那副和蔼的笑容竟然依旧勉强维持着。 “为……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老人家……”她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 纸屑化的过程缓慢而残酷,蔓延过手臂、躯干、双腿…… 直到她整个身体都化作了纷飞的纸屑,只剩下一颗头颅还悬浮在原处。 那颗头颅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变形,却依然固执地重复着:“不……知……道……” “不说?”陆离面无表情,心念一动。 最后那颗头颅也彻底化为纸屑,消散于梦境。 下一刻,光影流转,李忆香再次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教室的椅子上,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而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眼神深处终于透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 李忆香看着陆离和白素衣那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眸,声音沙哑地赞叹道:“好手段,真是……好厉害的幻觉……” 陆离冷笑一声:“这幻境,我能为你重复成百上千次。说吧,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我一向……尊老爱幼。” 李忆香喘匀了气,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竟然又重新挤出了那温和的笑容,只是这次带上了几分惨淡和决绝: “是吗?可惜……那你可小瞧我了。” 此言一出,幻境中的【纸人陆离】心神一凛,暗自将警惕提到最高。 他从未小觑过“人”,比起大多依循本能行事的鬼神,人心之诡谲深沉,往往更防不胜防。 他真正的本体依旧隐在墙角阴影处,萧满的虚影在他身旁若隐若现,持续渡送着精纯鬼气,维持着幻境的运转与纸人分身的联系。 幻境之中,陆离手中的拂尘断竹剑轻振,数缕漆黑鬼发激射而出,瞬间将李忆香牢牢捆绑,让她动弹不得。 同时,睚眦朱煞伞上的凶煞之气弥漫开来,那断臂的睚眦相虚影在她头顶浮现,张开血盆大口,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她,随时会将她连魂魄都吞噬殆尽。 被鬼发束缚,感受着那睚眦凶煞之气带来的本能战栗。 李忆香却只是看着陆离身边环绕的纸屑,与那恐怖的睚眦虚影,轻声笑道:“驱使鬼神啊……你这能力,真好啊……” 她并没有挣扎反抗,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教室窗外。 在那里,幻象开始波动,显露出院子里真实的景象——那些残疾的、笨拙的孩子们,正在阿姨的看护下,做着简单的早操,或吃着东西,或相互依偎着玩耍。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变得异常柔和,带着没有任何虚假的慈爱。 “你看他们……”李忆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豪:“我这一生,或许做错过事,但对这些孩子,我问心无愧。 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亲手抱回来,或者从苦难中接回来的。 这里所有的资金,我都用在了他们身上,我从未虐待过他们,我用尽一切,只是想给他们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他们能活下去……” 最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陆离,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我只是……想见一见我的女儿。 很多年前,我也曾有一个女儿,和她一样大,可惜……夭折了。 柳鉴知那孩子,是我在一个冬天的寒夜里,从孤儿院门口捡回来的。 她被人扔在那里,冻得浑身发紫,发了很高的烧……烧退了,人也变得有些呆傻了…… 但我从来没有欺负过她,甚至……甚至因为她那傻乎乎信任我的样子,很像我的女儿,我是真的,真的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陷入了回忆:“我给她起名‘鉴知’,就是希望她能变得聪明一点,能看清世事,也能……看清我这个‘恶人’。 可惜,她到最后,还是那么傻,那么相信我……” 陆离听着她的诉说,灰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他能感受到这些话语中真实的情感。 然而,就在他准备进一步逼问时,脸色猛地一变。 他清晰地感觉到,维系幻境的基础——李忆香自身的魂魄,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溃散流失! 这并非他操控的结果,而是源于她本体生命的急速消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片幻境正在因为她魂魄的急速消散而变得摇摇欲坠,连他都难以完全掌控! “噗!” 幻境中的李忆香猛地喷出一口漆黑的血液,脸色瞬间变成死灰。 陆离的本体从阴影中一步踏出,鬼发卷起医务室桌子上那瓶李忆香刚刚使用过的“碘伏”。 他凑近瓶口,轻轻一嗅,脸色瞬间一变。 幻境尚未完全破碎,幻象中的纸人陆离,盯着她,声音冰冷:“毒?” 李忆香瘫坐在椅子上,气息奄奄,却依旧带着那和蔼的笑容点头:“是啊……毒……见血封喉,更能灼魂蚀魄……好东西吧?” 陆离瞬间明白了,那突然碎裂的玻璃杯,根本就是她自己弄的。 那并非意外,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一个合理离开人群去自尽的契机。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瓶伪装成碘伏的剧毒,一旦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便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甚至连魂魄都不留下! “你就这么果决?”陆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做了什么事,我自己知道……”李忆香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陆离沉默地撤去了所有鬼神的束缚。 他紧盯着她:“你和那个花道人,是什么关系?” 李忆香只是笑着摇头,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我……不会告诉你的……” 陆离眼中灰芒大盛,鬼气化作数道灰蒙蒙的锁链,试图在她魂魄彻底消散前将其强行拘禁,哪怕化为厉鬼也要问出真相。 然而,锁链穿过她那越来越淡的魂体,却捞了个空。 她看着陆离徒劳的动作,虚弱地笑道:“没用的,你拘不了我的魂……我的魂,早就没了……”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懵懂无知的孩子,眼中是最后的不舍与牵挂:“他们都是好孩子……我的一切……都在孤儿院名下,拜托……妥善……处理……” 陆离沉默地看着她,一枚鬼气铜钱自他指尖弹出,落地后正面朝上——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陆离看着她即将彻底消散的身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害死柳鉴知?还让她变成了那般模样?” 李忆香的眼神已经空洞,喃喃道:“我只想……看看我的女儿,是花道人说,能让我……看到女儿……” “那不是你害死柳鉴知的理由!” “罢了……”李忆香的气游丝:“是非对错,谁……又能说清呢…… 没了我,她早就死了,现在,只是迟了十多年的岁月…… 我听到她死讯时……也后悔了,我认…… 这是我错了,你刚才那刑罚,可算……抵消了我……些许罪孽?” 陆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这份罪,总会追上你的,你魂飞魄散也逃不掉。” 李忆香闻言,最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那我就满怀歉意地……期待着……” “啵……” 一声轻响,桃花幻境彻底消散。 现实,小小的医务室内,李忆香和衣躺在简易病床上,双眼紧闭,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和蔼可亲的表情,仿佛只是陷入了安详的沉睡。 只是,她的胸口再无起伏,鼻息也已断绝。 阴影中,陆离的本体现身,沉默地看着她的尸体。 白素衣化作纸屑回归道袍,拂尘断竹剑和鉴知碎镜也落入他手中。 他站在那里,心中罕见地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妇人,用一生行善,庇护了无数被遗弃的残缺生命,构筑了一个温暖的港湾。 可也是她,又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执念,冷害死了那个全心全意信任她的,痴傻的“女儿”,将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善与恶在彼此交织,难以分辨。 良久,陆离才低声自语,声音冰冷:“花道人……” 他明白,李忆香或许罪有应得,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花道人,才是这一切悲剧真正的源头。 是“他”给了李忆香这“求不得”执念的…… 第233章 讨厌孩子的新院长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具维持着和蔼表情的躯壳,心中那关于善恶的纷杂思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转身退出了小小的医务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留李忆香独自躺在那里,仿佛只是倦极而眠。 他并未立刻远离,而是没入角落的一片浓重阴影里,灰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孩子们的玩闹声依旧,只是渐渐有人察觉到,那个总是和蔼注视着他们、会及时递上水壶、会轻声纠正他们动作的李奶奶,今天似乎离开得太久了。 有护工阿姨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便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院长?!李院长!” 更多的护工跑了过去,孩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扰,停下了玩耍,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当护工们红着眼眶,哽咽着将李忆香可能“不行了”的消息低声传递时,院子里顿时生出了巨大的悲伤。 很快,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响起,一些年纪稍大、明白“死亡”含义的孩子哭出了声。 而那些智力存在障碍、懵懂无知的孩子,只是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大人们慌乱地进出那间小屋。 有的甚至还想跟着进去,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直照顾他们的李奶奶今天一直躺着,不起来陪他们。 陆离就看着这悲欢。 他看着人们脸上的惊慌、悲伤与难以置信,看着那些残疾孩童笨拙地表达着不安,听着哭泣与呼唤。他 他用力地握了握口袋里的鉴知碎镜,镜面锋利却伤不到他,表情就只能愈发沉寂。 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孤儿院的悲戚。 医护人员迅速下车,提着担架和设备冲进了医务室。 有一个个子明显矮小一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医生,她动作麻利地跟在队伍后面。 经过一番检查和询问,带队的医生走了出来,对围上来的护工和几位闻讯赶来的社区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宣布了结果: “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肌梗死,去世应该有一会儿了……节哀。” 人群中的悲声更大了。 医护人员开始准备将遗体运走。 那个矮个子的女医生,,在协助整理时,手指状似无意地搭在了李忆香的手腕脉搏处。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她自然地抬起头,目光如常的扫向那片墙角阴影处。 阴影之中,只有微风拂过地面落叶的轻响,空无一物。 小个子女医生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芍药,怎么了?”带队医生一边指挥着,见小个子女医生蹲下检查有点久了,就一边问道。 芍药迅速收敛情绪,转移了话题,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没什么。老师,这位患者之前有明确的心脏病史吗?” 带队医生一边填写单据一边随口道:“这种年纪的独居老人,又是孤儿院院长,操心劳力的,有没有病史都难说。 很多人舍不得花钱做详细检查,有点小毛病也硬扛着。” 他叹了口气,看着悲伤的护工和孩子们:“可惜了,看这情形,应该是个好人。” 芍药轻轻“嗯”了一声。 老医生似乎看出了她情绪不高,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前辈教导后辈的口吻:“芍药,看你的记录,这次实习表现很好。 我最后再教你一课:在医院待久了,要学会控制你的同情心。 我们是医生,职责是救死扶伤,判断病情,实施救治。 病人的生平、善行恶迹,都与我们无关。 若对每一个逝者都投入过多情感,你自己会先病倒的。” 芍药沉默地点了点头,恭敬地回应:“我知道了,老师。谢谢您的教导。” “嗯,”老医生语气缓和了些:“你这次实习分数我会给你评优,回学校后好好努力。” “谢谢老师。”芍药再次道谢。 李忆香的遗体被妥善地抬上救护车。 芍药看着空下来的医务室门口,那些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孤儿和护工,忍不住又问:“老师,那……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 老医生叹了口气:“会有社区和政/府的人接手安排的,等下一个合适的院长来吧…… 放心吧,咱们这城市,总不会让孩子饿死街头的。” 芍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转身跟随队伍离开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再次落向那片墙角的阴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一动,几粒比米粒略大,呈现出深褐色,带着淡淡药香的决明子,悄无声息地从她指缝弹出,飞向了那片阴影之中。 决明子落地,只有一股微苦的药香散开。 阴影处,依旧没有任何异状。 芍药微微蹙眉,只能将其归咎于自己一夜值班后的疲惫与敏感,摇了摇头,转身上了救护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影里,陆离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低头,看着那几粒滚落在地,正散发出微弱惨白“病气”的种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药’?”他低声自语。 收回目光,他迈开脚步,这一次,他走向了院子另一侧,那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屋子。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办公室里,一位年纪比李忆香稍轻些,却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对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垂泪。 相册里是许多泛黄的合影,记录着这家孤儿院漫长的岁月。 她颤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都走了……都走了……没想到,我这个最没用的,反倒是最后一个死的……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就把这么个烂摊子留给我了?你们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吵吵闹闹,鼻涕邋遢,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抱怨的话,语气却充满了悲伤。 她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流下:“好啊,你们都清静了…… 等我……等我把这破房子卖了,我就去旅游,去南方看海,去北方看雪……把钱都花光! 你们……你们在下面也管不着我了!” 她一边恶狠狠地说着,一边用指尖,轻柔地划过相册首页上“李忆香”的名字。 那名字周围,已经布满了许多细密的划痕,显然,每一个名字被划去,都代表着一个同伴的离去。 如今,整页之上,只剩下她自己的名字还孤零零地完好着。 “伏奶奶……”一个带着鼻音,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门口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走路一瘸一拐的小男孩,他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鼻涕快流到嘴里了,眼巴巴地看着伏奶奶: “伏奶奶……李奶奶,她今天回来吗?她说……她说今天中午要给我吃甜甜的糖水粥的……” 那位自称“最讨厌小孩子”的伏奶奶,闻声立刻用力抹了把脸,转过头,故意板起面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进来要先敲门!还有,鼻涕要擦干净再说话!” 她嘴上教训着,却还是顺手从抽屉里拿出张纸巾,动作不算温柔地替小男孩擦了擦鼻涕,继续数落:“糖水粥糖水粥,吃那么多糖,牙齿要坏掉的! 到时候疼起来看你怎么办!” 小男孩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却似乎并不害怕,只是执着地看着她。 陆离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伏奶奶那口是心非的责骂下,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无奈。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身影在阴影中悄然消失。 而后,一缕金色鸿运飘向了办公室,融入了那位伏奶奶的体内。 这缕鸿运不会让她大富大贵,但足以庇佑她身体康健,诸事顺遂,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将这份她口中“讨厌”的责任肩负起来、 直到这些残缺却顽强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走出这座院子。 院落里,阳光正好,哭声渐歇,陆离身形出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 他看着手里的鉴知碎镜,无言的收回口袋,划动手机上的备忘录,自己还得寻找这居住在落霞市里,那缺少鸿运的人了。 第234章 芍药 救护车驶回医院,伴随着急促的鸣笛,将李忆香的遗体送往太平间,也标志着芍药最后一天的紧张实习开始。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她的实习轮转到了中药科。 办公室里有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 她跟在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身后,帮忙抓药、核对处方、记录病历。 她看着老医生为一位面色萎黄、食欲不振的中年妇人诊脉,观察其舌苔,耐心询问症状。 当老医生开出以党参、白术、茯苓为主的健脾方子时。 芍药在一旁轻声补充了一句:“阿姨,您这情况,睡前可以用温水泡泡脚,引火下行,会睡得好些。” 老医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病人笑道:“听见没?我们这小芍医生说得在理,回去试试。” “小姑娘,基本功很扎实啊。”老中医趁着间隙,赞许地说道。 芍药微微低头,谦逊地说:“老师您过奖了,我要学的还很多。” “听说你实习期快结束了?”老中医一边给一位病人号脉,一边闲聊般问道。 “是的,老师。再过几天就结束了,我得回老家去了。”芍药轻声回答。 “回老家?”老中医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以你的能力和表现,留在我们医院,或者考去更好的医院,应该都没问题吧?不考虑留下来?” “我跟院里说说,咱们科应该能要你。”老中医抛出橄榄枝。 芍药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坚定:“家里有些传承,需要我回去继续学习。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深造’吧。” 老中医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感慨道:“家学渊源,好啊……现在能静下心来钻研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 接下来的工作依旧是忙碌的。 病人络绎不绝,各种疑难杂症考验着医生的经验和判断。 芍药穿梭其间,她的“望闻问切”似乎比常人更加敏锐。 她为一位长期咳嗽、肺部有陈旧阴影的老人听诊时,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老人的背脊穴位,一丝若有若无的惨白病气,便顺着她的指尖,被她悄然导入袖中藏着的一小片干姜上。 那姜片的颜色瞬间黯淡了些许。 老人却觉得喉咙一松,咳嗽的欲望减轻了不少。 遇到一位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年轻人,她迅速判断需要西医手段快速控制炎症和脱水,立刻建议老师开具了相应的西药和补液处方,并熟练地安排病人去做必要的检查。 她的西医功底同样扎实,毕竟是一步步正经考出来的医学生。 …… 忙碌了一上午,直到午休时间,芍药才得以喘息。 她和几个同事坐在休息室里,吃着味道不怎么样的医院食堂盒饭。 刚扒拉了几口,就听到外面救护车通道又是一阵急促的声响,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出于职业本能,芍药和同事们探头望去。担架上抬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伤势看起来极为严重。 “又是他?”芍药身边的一个护士低声惊呼。 芍药眉头立刻蹙紧。 这个男人她认识,或者说,在她这短短三个月的实习期里,已经“认识”他好几次了。 第一次是工地摔伤,手臂骨折;第二次是食物中毒;第三次是走在路边被电动车刮倒,擦伤严重;一次比一次严重…… 这一次,竟是惨烈的车祸,已经是奄奄一息! “这人怎么回事?霉运缠身吗?”有同事小声嘀咕。 芍药放下筷子,匆匆跟上闻讯赶去的带教老师,加入了抢救队伍。 在协助清理伤口、建立静脉通道的间隙,她的手指按了一下中年男人的额头(印堂之处)。 “晦气”盘踞不散,发暗发黑,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和气运。 这种持续不停且不断加剧的“倒霉”,非常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的时运不济。 她心下决定,等忙完一定要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老爹,看他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眼下,救命要紧。 她收敛心神,全力配合着老师的抢救工作。止血、输血、监测生命体征……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紧张忙碌,中年男人的生命体征终于暂时稳定下来,被送入了重症监护室观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带着一身疲惫和血腥气回到处置区,反复清洗着手臂。 “又是他……”主治医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芍药的实习老师说道:“老李,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邪门?这频率,这伤势……” 实习老师也叹了口气:“是啊,每次都是意外,可这意外也太多了点……” 话没接上,他看注意到一旁默默洗手的芍药,便想支开在实习的小姑娘,然后对她说道: “芍药,辛苦你了。你去帮他把入院记录和刚才的急救记录整理归档一下。” “好的,老师。”芍药擦干手,点头应下。 她离开后,两位医生对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说……他是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主治医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实习老师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反驳。 在医院这种生死交界之地待久了,总会模糊地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科学未必能完全解释,让他们对这些玄乎的事情保留着一份宁可信其有的敬畏。 “别瞎想,咱们干好本职工作就行,救死扶伤,一身正气,怕什么?” “也是,也是……”他们附和着,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芍药来到重症监护室外的工作站,开始整理那个倒霉男人的病历。 正当她专注地翻阅着检查报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监护病房的玻璃窗内,似乎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青灰色道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合拢的黑纸伞,伞面有一个断臂睚眦相,他的右手则托着一个巴掌大小,被纸张包裹住的虫蜕。 那虫子还在微微蠕动,散发金色的微光。 这道袍人似乎也没料到芍药能看见他,灰色的眼睛望向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芍药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呵斥:“你是谁?!想干什么?!” 同时,她口袋里的中药开始冒出病气。 然而,她的呵斥声还未完全落下,就感觉眼前景象猛地一阵扭曲变幻! 她发现自己不再身处明亮的病房,而是站在一间光线昏暗,充斥着浓郁陈旧草药味的房间里。 四壁都是直到天花板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书架上摆满了《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 这是……她小时候最害怕的地方,家里的祖传药房。 那些背不完的药性歌诀,认不清的药材图谱,以及背不出来时,戒尺落在掌心那火辣辣的疼痛记忆,瞬间将她淹没! 芍药的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恍惚,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第235章 会没事的 循着那份失去了鸿运的倒霉人名单,陆离来到了一处崭新的居民小区。 灰墙崭新,绿化很好,车辆来来往往。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物业管理员,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陆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管理员抬起头,看到陆离这身道袍打扮,眼中没有流露出多少惊讶,反而是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倾诉欲。 “道长……您找谁?”管理员站起身,语气莫名地熟络。 “请问,你知道蒋高明这个人吗?”陆离的声音平和。 “蒋高明?知道知道!就住三号楼那个!”管理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神秘: “唉,说起来真是邪门!老蒋这人,老实巴交的一个工人,厂里下班了还去开网约车补贴家用,多好的一个人啊! 可这半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背字,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先是工地干活,好端端的脚手架松了,摔下来,腿骨折了;养好伤刚回去,开夜车又莫名其妙撞了护栏,车损人伤; 上个月,好好走在路上都能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擦破头…… 一次比一次重!他们家里人啊,没少操心,听说请了好几个‘大师’来看,钱花了不少,可屁用没有!该倒霉还是倒霉!” 正说着,老物业目光瞥向小区门口,努了努嘴,声音更低了:“喏,那就是他老婆孩子,看他老婆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估计老蒋…… 唉,这次怕是悬了,上次就已经够呛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眼带泪痕的妇女,正拉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脸上写满不安的男孩,急匆匆地跑出单元门,伸手拦出租车。 陆离对中年物业员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多谢告知,他这次,应该会没事的。” 中年物业物业一愣,刚想再问点什么,却见眼前一闪,那气质独特的道人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清冷的桃花香气。 同时,一个淡然的声音伴随着阴风,吹到了他的耳边:“今晚,你会做个好梦。” 中年物业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摇了摇头,有些困惑地揉了揉太阳穴,只是神情莫名地松弛了许多。 随即他便将刚才的对话忘得一干二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继续他之前无聊的刷屏。 小区门口,那对母子恰好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妇女拉开车门,和儿子一起坐进后座,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师傅,市人民医院!快,麻烦快点!” 陆离的身影也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车内的三人却对他毫无所觉。 司机见他们神色,知道情况紧急,二话不说,一脚油门驶出。 后座上,妇女颤抖着拿出手机,开始不断地发信息、打电话,声音压抑却难掩绝望:“妈……高明他……他又出事了,车祸,在医院抢救……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呜,我们没做过坏事啊,为什么老是找上我们……” 她对着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旁边的男孩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臂,小声问:“妈,爸爸他……这次能好吗?” 母亲强忍着泪水,搂住儿子,喃喃安慰:“会的,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 陆离静静听着,目光望向车窗外拥堵的街道。 他心念一动,惑心鬼气混合着桃花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阳光照射下,甚至能看到零星虚幻的桃花瓣一闪而逝,散发出清冷的异香。 霎时间,车窗外原本因为十一假期而有些拥堵的道路,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流畅”。 原本水泄不通的车流,总是恰到好处地在出租车前方,让出一条狭窄却通畅的通道。 司机看着导航上依旧显示红色的路段,又看看眼前莫名空出来的路,忍不住啧啧称奇:“嘿!往常这节骨眼儿去医院的路能堵死,今天居然这么顺?” 陆离维持着惑心鬼气,影响着沿途每一个司机的潜意识,让他们不自觉地偏转方向,让出路径。 他心中感慨,桃红夭这操纵感知、编织幻境的能力,用于影响普通人,效果出奇的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在母子二人焦急的期盼中,出租车竟比预想中快了一倍不止抵达医院。 妇女匆忙掏出一张五十元钞票塞给司机:“师傅,不用找了!” 拉着儿子就冲下了车。 陆离看了一眼计价器,又看了看那张钞票,多出的钱,恰好覆盖了他这一程的车费。 他摇头笑了笑,自言自语说:“还行。” 随即也下了车,关好车门。 那对母子一路小跑,询问、寻找,最终气喘吁吁地赶到重症监护室外,无力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相拥着默默流。 陆离走到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开口道:“不用担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母子二人猛地一惊,这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道袍,气质缥缈的年轻人! 他们这才恍惚记起,似乎从小区门口,到出租车,再到医院…… 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身影一直跟着他们?! 他是人是鬼?!母子二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充满了惊恐。 陆离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佛光檀香拂过,奇异地抚平了他们心中的骇浪。 妇女强压着恐惧,颤声问:“这……这位师傅,您是……?” “蒋高明最近很倒霉?”陆离直接问道。 母子二人找到了宣泄口,连连点头带着哭音说:“是,是啊!倒霉透了!” “嗯……那从现在起,不会了。” “真……真的吗?爸爸……他这次真的能没事?”男孩鼓起勇气问道。 陆离面前,一枚常人无法得见的鬼气铜钱凭空浮现,滴溜溜旋转后落地——正面朝上。 陆离看了一眼铜钱,肯定地说道:“没事。” 听到这神秘人物如此笃定的回答,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委屈化作泪水汹涌而出,连连道谢:“谢谢!谢谢您!” 陆离坦然接受,补充道:“让你们受苦的源头,我已经解决了。” “源头?是谁?谁要害我们?”妇女急切地追问,脸上带着愤怒。 陆离摇了摇头:“你们不知道为好。你们……只是比较倒霉而已。” 他并未解释鸿运被借之事,有些真相,对普通人而言,知道反是负担。 他起身,不再多言,推开了门,朝着重症监护室的里面走去。 在那里,他看到了刚刚脱离危险,昏迷不醒的蒋高明。 一缕金色的鸿运之气自陆离指尖引出,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融入蒋高明的眉心。 他脸上那层笼罩已久的淡黄晦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他会很“好运”的度过这次手术危险期。 做完这一切,陆离正准备离开,病房的门却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个子娇小的女医生走了进来,正是芍药。 她是来记录术后情况的。 四目相对上了。 陆离眼中闪过惊讶,他的惑心鬼气居然未能完全影响她? 芍药在看到陆离的瞬间,瞳孔骤缩,她张嘴就要惊呼出声,就要叫来保安或同事! 陆离心中一动,反应极快。 惑心鬼气带着桃花香瞬间将芍药包裹! “嗡!” 陆离口袋里的“鉴知碎镜”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滑出了一点边缘。 一丝的镜光,恰好反射到了芍药的瞳孔上。 陆离皱眉,迅速将镜片按回口袋深处。 他察觉到,惑心鬼气与鉴知碎镜的力量产生了联动,居然将这个女医生,直接扔进了她内心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场景之中。 而芍药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病房、走廊、瞬间扭曲消失! 幻境变化间,这是……她家里的祖传药房。 第236章 李五味 芍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童年噩梦的药房,高药柜在夕阳的余晖下,有阴影投下。 而在那阴影之中,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个身影——头发花白,胡须垂胸,面容古板严肃,正是她记忆中那位,要求严苛到了近乎残酷的祖父,李五味。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眼神品不出喜怒,正静静地看着她。 陆离本欲散去这因意外而过于深入的幻境。 但他却敏锐地注意到,那“祖父”的目光,并未落在瑟瑟发抖的芍药身上,而是越过了她,看向了自己这个幻境之外的存在, 甚至还颔首致意了一下。 这不是我弄出来的‘桃花源’吗? 陆离心中一动,取消了散去幻境的念头,而是选择在一旁沉默地坐下,静观其变 “芍药。” 祖父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如同金石交击。 芍药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应道:“……祖父。” 李五味点了点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开始了她熟悉而又严厉的考校:“背,《汤头歌诀》,麻黄汤篇。” 芍药张了张嘴,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的歌诀,此刻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可下一句是什么?‘发热恶寒头项痛’?还是‘喘而无汗服之宜’? 顺序全乱了! 她越是拼命地回想,越是焦急,脑海就越是空白。 她背不出来,她竟然忘了! 李五味的眉头紧皱,脸色更沉:“《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篇,首段。” 芍药嘴唇嗡动几下,勉强挤出:“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 “《本草纲目》,水部,露水之功效。” “露水……露水……” 芍药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明明知道,可就是无法在祖父的注视下顺利说出。 “啪!” 戒尺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重重地敲击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芍药浑身剧烈一颤。 “你怎么连最基础的医药都背不出来?!” 李五味的呵斥声如同惊雷:“如此根基,如何能以药气辨鬼神,驱病禳灾?! 我李家‘药’一脉的传承,你便是如此继承的吗?” “我背得出来的,我真的背得出来!” 芍药带着哭腔辩解,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那你再背!” 祖父的声音平静。 芍药张了张口,依旧是徒劳。 就在她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恍惚间,她看到药房的角落里,一个大约七八岁、扎着羊角辫,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女孩,一脸倔强地跑了进来。 那小女孩抽泣着,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始背诵:“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在小女孩的对面,站着一位头发只是斑白,身形更为挺拔些的“祖父”,他正严肃地看着小女孩。 芍药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跟着那个幼年自己的声音,一起清晰流畅地将《汤头歌诀》、《黄帝内经》的段落,各种药材的功效,一一背诵了出来。 两个“祖父”都微微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露出缓和。 斑白头发的祖父对小女孩说:“今天的功课不错,但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全白头发的祖父也对芍药说道:“尚可,须知学无止境,不可懈怠。”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芍药猛地一个激灵! 鼻腔里那中药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冷的桃花香。 幻境破碎,她清醒过来了。 她依然站在重症监护室里,眼前是各种医疗仪器,病床上躺着昏迷的蒋高明。 而那个穿着破旧道袍,浑身透着森然鬼气的神秘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她,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 芍药迅速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粒随身携带的当归与艾草种子,惨白的病气与草药的阳和之气在她指尖流转。 她警惕地盯着陆离,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你是谁?!” “我叫陆离,” 对方的声音平静无波,好似刚才那场幻境与他无关:“一个云游的道人。” 云游道人?陆离?芍药脑中飞快地转动,却发现自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她猛地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严肃的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和那个病人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一直那么倒霉?” 她始终觉得蒋高明的厄运透着不寻常。 陆离的目光扫过病床上依旧昏迷,但眉宇间晦气已散、生命体征平稳的蒋高明,笑了笑:“我不认识他,我只是来还他‘东西’的。” “还东西?” “嗯。”陆离点头:“他的‘运气’,之前被人借走了,所以才会诸事不顺,灾祸连连,现在,物归原主。” 芍药蹙眉,这个说法,哪怕是自己知道世上有神异之事,也过于玄奇了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再次看向监测仪,上面显示蒋高明的各项指标确实比刚送来时稳定了许多,那他眉宇间的、令人不安的晦暗气息也似乎淡去了。 作为一名能与“病气”打交道的医者,她对于这种变化比常人敏感得多。 她沉默了片刻,选择暂时相信这个解释,至少,目前看来这个自称陆离的道人并未对病人不利。 “你这一身……” 她指了指陆离那身破旧道袍,职业病发作:“细菌肯定不少,赶紧出去,病人需要无菌环境,等下……等下我再找你。” 她确实有太多疑问,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那身森然鬼气,关于他为何能让自己看到早已逝去的祖父…… 但现在,病人的安危和环境清洁是第一位的。 陆离从善如流,没有多言,点了点头,便转身退出了重症监护室,带上了门。 芍药看着关闭的房门,松了口气,立刻上前仔细检查蒋高明的状况,确认一切平稳后,才稍稍安心。 病房外的走廊,光线明亮。 陆离走到一旁的塑料长椅前坐下,在他的对面,那张空无一人的长椅上,一个由微弱病气、某种执念和陆离鬼气凝聚而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正是刚才幻境中,李芍药的祖父。 只是此刻的他,不再是幻境中那般严肃迫人,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与倦意。 他对着陆离,和蔼地笑了笑,说道:“你好啊,灰眼的年轻人。老朽,李五味。” 陆离看着这被自己从芍药幻境中“带”出来的鬼神两秒,平静回应:“您好,我叫陆离。” 第237章 道路不同 老者身形通透,周身环绕着一个由惨白病气勾勒出,不断旋转的八卦虚影,而这病气不再让陆离感觉到恶心欲呕,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滋养万物又化解灾厄的感觉。 这病气八卦图中蕴含着,无数救死扶伤积累下的功德之力,纯粹而温暖。 这是眼前这位老者一生悬壶济世,功德圆满的象征。 他真正践行了自己的“道”,可称“尊者”,可叫“真人”。 李五味的虚影也打量着陆离,目光尤其在他那双灰色眼眸上停留片刻,脸上并无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面对这样一位值得敬仰的“尊者”,陆离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份郑重。 “‘尊者’。”陆离低头致意,随即忍不住问道:“您……知道我这双眼睛?” 李五味抚须,虚影微微点头,声音缥缈却清晰: “洞彻幽冥观鬼神,灰眸清明破虚尘。非人非鬼行天道,代天执狩步红尘。” 两句七言,道尽了陆离灰眼的部分本质——看透鬼神,洞穿虚妄,代天行狩。 陆离心中一动,还想再追问更多关于自身,关于这双眼睛的来历与使命。 李五味却缓缓摇头:“莫问,莫再问。老夫残念一缕,所知亦有限。若妄言,恐扰了你的路途,使其偏斜,这份因果,老夫担待不起。” 见对方态度坚决,陆离只能按下心中的好奇,转而问道:“您是‘医’?” “不错。”李五味带着一丝自豪:“老夫李五味,祖上承蒙药圣李时珍些许遗泽。 我李家所学,不仅是医人身之疾,自古亦行走于阴阳边缘,尝试化解鬼神之郁结,驱散邪魅侵扰之病气。 望气辨症,以药定魂安神,皆是我辈手段……”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唏嘘,“然,药尚有三分毒,何况涉及鬼神阴阳之事?其中凶险,远超寻常医理。 唯有持身以正,心怀慈悲,更需谨守界限,知其可为,亦知其不可为……” 陆离默默记下,他又知道了一类特殊神异的存在——“医”。 “您现身,是有所托?”陆离直接问道。 一路行来,巧合与因果交织,他早已习惯。 李五味的虚影叹了口气,目光慈祥中带着忧虑:“老夫生前便已算到,我那孙女芍药,命中当有一劫。 故而留此一缕病气残念附着于她,以期在关键时或能警醒。 今日见你,方知劫数将至,老夫恳请小友,在她遇劫之时,力所能及之下,帮扶一把。” 陆离没有犹豫,点头应下:“好。” 他这一路,承过许多善意与帮助,无论是人是鬼,力所能及之处,他从不吝于援手。 李五味脸上露出欣慰与无奈交织的复杂神色:“这孩子……性子倔强,老夫本意是想让她远离此道,做个寻常医者,平安一生便好。 可惜,阴差阳错,她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甚至比我当年更险……命运弄人啊。”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笑了笑:“还好,老头子平生还算积了些善果,能在此时,等到你这双灰眼之人。” 陆离淡淡道:“她不是短命之相。” 他没有在芍药身上看到死气。 李五味玩味地笑了笑:“是啊,毕竟如今,因果循环,善有善报嘛。” 陆离听出他话中有话,反问:“难道以前,不是善恶有报?” 李五味抚须,笑容变得高深莫测:“不可说,不可说啊。” 他的虚影开始变得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阳光之中。 陆离最后问道:“您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五味洒脱地摆了摆手,身影愈发透明,声音也愈发缥缈:“老夫一生行医,见惯生死,早已看淡。若小友日后有缘见到…… 嗯,如今他应是‘执牛耳者’了吧?见到他,替老夫问声好,顺便问他一句;我李五味这一生,可算得上是个‘好人’?” 陆离沉默地听完,郑重回应:“好。” 话音落下,李五味的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散。 在最后一刻,陆离恍惚间看到那惨白的病气八卦图化作一道柔和的金光,裹挟着一道清澈的灵性,投入了冥冥之中的轮回。 一位功德圆满的尊者、真人,就此往生。 陆离低头,行了一礼,轻声道:“恭送尊者,一路走好。”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推开,芍药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了许多。 她径直走到陆离对面,恰好是刚才她祖父虚影消失的位置坐下,说道:“蒋高明的情况稳定了,生命体征平稳,他身上的那种晦气也确实消失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谢谢你。” “分内之事。”陆离平静回应。 芍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刚才……我为什么能看到祖父?那不是普通的幻觉,对不对?”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那是依附于你心神的一缕‘病气’,混合了你对祖父的执念与记忆,借我之力短暂显化。”芍药愣住了,眼眶微微发红,沉默了片刻,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她转而问道:“那……蒋高明丢失运气,是怎么回事?世界上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事?” “世间有阴便有阳,有善便有恶。”陆离语气依旧平淡:“有人钻研蛊术,夺人鸿运,滋养自身;有人炼制邪器鬼物,害人性命,以求私利,此类之事,自古有之。” “他们怎么敢?!不怕报应吗?”芍药有些气愤。 “报应?”陆离笑了笑:“谁知道呢?不过,那个擅用蛊虫夺运的,报应已至;那个炼制邪器害人的,报应……也正在路上。” 他指的,前者是已受反噬的古阿秀,后者则是他肯定会遇到的“花道人”。 芍药看着陆离周身那森然的鬼气,心中既感敬畏,又生出一丝好奇与向往,她忍不住问道:“你的这些手段,我能不能学?不是普通的医术,是像你这样……” 陆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我的手段,与你行医济世之路不同。” 他的目光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你之药石,治肉身之疾,活人无数;我之手段,解非常之厄,与鬼神相伴。道路不同,并无高下,但各有其责,各有其险。” 就在这时,蒋高明的妻子和儿子也找了过来,脸上带着期盼和不安。 芍药立刻恢复了医生的专业态度,对他们说:“病人情况稳定了,好好休养,会慢慢恢复的。” 母子二人闻言,大大松了口气,连连道谢,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陆离。 陆离对他们点了点头:“他已无碍,日后不会再那般倒霉了。” 想了想,他伸出手,鬼气红线一闪,一根就线香出现在他手中——这是之前傩婆赠予的香,可以驱散晦气。 “这根香,拿回家去,在屋子正中点燃,可助驱散家中残留的晦气,保家宅安宁。” 母子二人在心中大惊世界不科学,但还是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千恩万谢。 妇女又连忙问道:“大师,这次的酬劳……” 陆离依旧那套说辞:“随缘即可。” 他拿出手机,点下随机数,数字跳动,最终停止。 【999】。 “就999吧。”陆离平静地说。 母子二人又是一愣,觉得这数字实在太少,与救命之恩无法相比,执意要多给。 陆离坚持道:“此乃了结因果之数,多则无益,反受其累。” 于是他们赶紧翻找钱包,凑足了九百九十九元现金,恭敬地递给了陆离。 陆离接过这叠纸币,鬼气红线一闪,便将其收起。 “你们的晦气因果已了,放心把日子过下去吧。” 第238章 落霞市的一天 那对母子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这才匆匆赶往缴费处办理手续。走廊里暂时只剩下陆离和芍药。 沉默片刻,陆离开口直接问道:“你这两天,这几天就要离开落霞市了?” 芍药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实习今天就基本结束了,后天一早的车票,回老家。” “好。”陆离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我陪你一起走一趟。” “啊?为什么?”芍药有些惊讶和警惕了,她和这个神秘的道士才认识不到半天,虽然他似乎帮了忙,也显得高深莫测。 但同行?这未免太突兀了。 陆离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理所当然,却并无恶意:“因为,有道不孤。”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世上,像你我这般身负些许神异、行走于常理边缘的人,并不多见。既然遇上,只要非敌非恶,同行一段路,互相照应,也是缘分。” 他没有提及她祖父的托付,也没有点破她的“劫难”。 有些事,提前知道除了徒增恐惧与变数,并无益处。 不如让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同道”相遇。 芍药将信将疑地看着陆离,他确实帮蒋高明解决了大麻烦,对方的神色坦然,灰眸也清澈,不似奸邪之辈。 她想了想,自己确实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或许有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同行”在身边,能解答她不少疑惑,也能多一分安全感。 “那……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我和我朋友小瑶,后天的车票。” “小瑶?” “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好朋友。她家和我老家在同一个方向,正好结伴回去。”芍药解释道。 “是普通人?”陆离确认道。 “嗯,”芍药肯定地说:“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完全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陆离闻言,指尖一缕鬼气悄然凝聚成一枚无形的铜钱,心中默问:“此行,是否应与‘小瑶’同行?” 铜钱翻转落地——正面朝上。 同路。 得到确认,陆离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起吧。” 但他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建议你们,不要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了。” “为什么?”芍药再次疑惑。 陆离神色如常,语气平静的说:“既然我们注定要同路,那多半意味着路上不会太平静。 为了不把太多普通人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里,还是选别的出行方式为好。” 芍药听着这话,心里直犯嘀咕,虽然因为她的家学,也知道些神异之事。 但她从小到大,真正遇到的,能称得上“神异”的经历屈指可数,怎么到了这个道士嘴里,就好像随时会撞鬼遇妖一样? 陆离看着她那副疑惑的表情,忍不住心想:总不能说我自己是个“天选倒霉蛋”,走哪儿哪儿出事吧? 芍药还有最后一些实习的收尾工作要处理,她看了看时间,说道:“我还得去科室整理下东西,写个交接记录。” “嗯,你去忙。”陆离道。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芍药看着陆离那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存下了他的号码,备注是“陆道长”。 陆离这边,则只是简单地存了个“李芍药”。 “后天出发前,你联系下我,我这两天,会呆在这里的。”陆离收好手机,说道。 芍药点头“嗯”了一声之后,就急匆匆的去忙她的活了,医院一直很忙的。 陆离信步走出医院,融入了落霞市傍晚的人流中。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落脚点,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的游客,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他在热闹的小吃街驻足,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靠着路边栏杆,看着车水马龙,慢慢地吃着; 他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追逐发光的气球,老人打着舒缓的太极; 他坐着公交车,去到了市中心的商场,感受着那滔天的浊气,只不过,这一次他能神色平常的步入其中,不再觉得难受恶心了。 直到走到夜色渐深,华灯初上,这商场的红尘俗气,让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森鬼气似乎都淡去了几分,陆离身上也多了些许活人的烟火气。 当然,他的灰色眼眸从未停止观察。 行走间,他看到一个面色晦暗、周身缠绕着惨白病气的中年男人,正一边走路一边剧烈地咳嗽。 陆离心念微动,惑心鬼气悄无声息地拂过他的太阳穴。 那男人猛地一个激灵,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因拖延治疗最终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家人愁容满面的幻象。 他吓出一身冷汗,再也顾不上别的,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医院快步走去。 又在一个路口,他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电工,正和工友说笑着谈天说地,就要准备往电线杆上爬。 陆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在他的眼里,这个电工是面露死相,黑红色的死气正在冒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仔细打量,才发现问题所在——那电工手上戴的绝缘手套有细微的破损,腰间的安全绳也有些许老化的痕迹。 这人为了省点钱,竟还在使用这些存在隐患的装备,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啧……”陆离摇了摇头,不知该作何评价。 他悄然靠近,惑心鬼气让电工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随即,几缕鬼发探出,卷走了这两件关乎性命的安全装备,被陆离拿在手中之后,它们就化作了细碎的纸屑,被夜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那电工只觉得手上一轻,低头一看,手套居然不见了,安全带没绑,吓得他脸色一白,流着冷汗地赶紧从梯子上下来,跑回去更换装备了。 做了这些对他来说可能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他人命运的小事,陆离感觉到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在发热,笔杆上仿佛有温润的佛光流转,带着一种欣慰、赞许的意味。 它很喜欢陆离做这些“好事”。 陆离笑了笑,伸手入怀,摸了一下笔头上那个粗糙的黄泥痕迹,低声道:“能帮到别人,感觉也不错。阻止一些本可避免的生离死别,终究是好的。” 直到夜完全深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变得稀少。 陆离才找了一家普通的旅馆住下。 刚洗漱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芍药发来的信息: ‘您好,陆道长,我已经回到宿舍了。’ 陆离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的信息,满脸疑惑。 回到宿舍了?这跟我说干嘛? 他搞不太懂,想了想,只回了一个字:‘嗯。’ 第239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陆离那个简短的【嗯】并没有终结对话。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动起来。 芍药:【陆道长,您说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鬼怪吗?它们都像蒋高明身上的晦气那样,只是某种能量?还是会害人的那种?】 陆离看着屏幕,思索了一下自己遇到的各种东西,回道:【皆有,弱者为气,强者为鬼神,执念深重或含怨而死者或天生神异者,易成厉鬼凶煞,害人性命。】 芍药:【那像我们这样的……人,多吗?】 陆离:【应是不多,凤毛麟角。】 芍药:【您懂得真多,那有没有什么修炼的法门,或者厉害的术法可以学?】 陆离:【我所知亦有限,且修行之路,凶险异常,非意志坚定、机缘深厚者不可为。你目前……知道太多并非好事。】 他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知道的说,不知道或者觉得她不该知道的,便以“凶险”、“非好事”搪塞过去。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离的手机就又亮了。 芍药:【陆道长,早上好!(太阳表情包)】 陆离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在网上比当面活泼健谈得多,当面不敢问、不好意思聊的,隔着屏幕全来了。 他无奈地回了一句:【早。】 没过多久,图片也发来了。 是一桌丰盛的早餐,还有她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的合影,背景是医院食堂。 芍药:【正在和老师、同事们吃告别餐呢![图片]】 陆离无语地看着那洋溢着笑容的合影和食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日常分享,只能干巴巴地回复:【嗯,我还有事,忙。】 到了下午,陆离正身处城郊一处废弃的房屋群内,这里阴气比城市中浓郁许多,他正借此补充消耗、凝练鬼气。 手机又响了起来。 芍药:【陆道长,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出发啦!】 陆离有些意外,回复:【不是明天?】 芍药:【计划有变,小瑶她家里有点急事,想早点回去,我们就提前啦。】 【位置。】 芍药立刻发来了一个实时定位,是在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 【马上到。】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有些炽烈的阳光,没有犹豫。 指尖一弹,狰狞的纸牛凭空出现。 他翻身而上,纸牛四蹄踏着阴气、鬼气,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废弃房子,朝着定位方向疾驰而去。 阳光灼烧着纸牛周身逸散的阴气,发出“嗤嗤”声,消耗不小,但尚在可接受范围。 惑心鬼气全力流转,使得路上的行人车辆,对这道一闪而逝的怪异身影视若无睹,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 不多时,陆离便抵达了那个停车场,纸牛散去阴气,化作一张折叠白纸被他收回袖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辆红色小车旁的两个女孩。 矮个子的是芍药,她今天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白绿相间的连衣裙,显得清爽。 她身边站着一位比她高出半头、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正是冯瑶月。 “哎呀,我说你怎么突然神神秘秘的,还非要提前走,原来是约了人啊?”冯瑶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芍药,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可以啊小药,偷偷交男朋友了?这是要带回家见家长的节奏?” 芍药连忙摆手:“别瞎说!就是……就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正好顺路一起回去而已!” “朋友?”冯瑶月挑了挑眉,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好奇:“就是那种……念着神神叨叨咒语的‘朋友’?”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朋友芍药,背诵的那些古医书有点“封建迷信”的味道。 因为那些古代医书都用不上了,她还是会一板一眼的背诵默写,有时候还会画符箓…… 她什么时候跳大神,冯瑶月也不觉得奇怪。 芍药瞪了她一眼,叮嘱道:“是啊,但你待会儿可别乱说话!” 冯瑶月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笑嘻嘻地说:“知道啦知道啦,没想到我们家小药还是个搞‘封建迷信’的小神婆呢!” 而此刻的陆离,灰色的眼眸正眯起,落在那个谈笑风生的冯瑶月身上。 在他的视野里,冯瑶月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那气息中更透出一股就要横死、惨死的不祥之兆。 陆离在心中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一声:“果然如此。” 与他牵扯上因果,踏上的路途,又怎会风平浪静? 不过,他早已习惯,救一个芍药是救,再多一个冯瑶月,也不过是顺手之事。 他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意外”。 他惑心鬼气散去,从停车场的阴影角落迈步而出。 “陆道长,下午好!”芍药立刻发现了他,挥手打招呼。 她这次是听到脚步声才发现的,不像在医院时那般敏锐。 陆离心中一动,暗自猜测:‘看来在医院时,是因为那里汇聚了大量的病气和药,才让她感知格外敏锐?如今在寻常环境,便与常人无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您好,陆道长!”冯瑶月也好奇地望过来,目光在陆离那身破旧,却自有一股气度的道袍上转了转,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我叫冯瑶月,是小药的朋友。” 陆离淡然点头:“陆离。” 冯瑶月显然对道士很好奇,忍不住问道:“陆道长,您真的是修行之人吗?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会画符念咒、捉鬼降妖?” 陆离神色不变,他虽然算是半路出家,没学过什么玄门术法,但看过不少杂书,后来经历诸多鬼神之事,对道家的一些根本道理自有感悟。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符咒术法,不过是外在形式。道法自然,重在明心见性,感悟天地运行之理,皮相之术,不足挂齿。” 他这番话说出口,听得冯瑶月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但觉得这位年轻道长气质缥缈,言谈不俗,绝非常人,心里的玩笑之意顿时收敛了不少。 就连芍药也暗自点头,觉得陆离这番话说得很是高明。 “好了好了,先上车吧!”冯瑶月拉开车门,解释道:“这车是我表姐的,本来咱们是打算坐大巴的,不过小药神神叨叨地说不适合坐公共交通工具,我只好去借了这辆车。” 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我驾照拿得不久,开车还不太熟练,不太敢上高速,所以咱们只能走国道了,会慢一点。 这车是表姐的,我也不好意思让陆道长您来开,万一磕了碰了……” 陆离听到这话,心里想的是:我也没考驾照啊…… 但他脸色不变,淡定的说了句:“无妨” 然后才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芍药则坐在了副驾驶位。 冯瑶月设置好国道导航,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下午的城市车流。 陆离靠在后座,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向前方驾驶座上认真看路的冯瑶月,看着她那被浓重死气笼罩的背影。 以及旁边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和冯瑶月聊着天的芍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蜿蜒向前、穿村过镇的“国道”路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自语了一句: “国道……” 第240章 道长消失了 冯瑶月小心翼翼地驾驶着红色小车,行驶在夜幕笼罩的国道上。 她的技术确实生疏,加上是十一假期,而面对着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的大货车刺眼的远光灯,以及后方不耐烦的鸣笛声。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车速一直提不起来,仿佛一只笨拙的甲虫在车流中艰难爬行。 这一路开得极不顺畅;先是遭遇莫名的拥堵,好不容易疏通,又差点被一辆强行并道的大巴车剐蹭;紧接着导航短暂失灵,带着她们绕了一段冤枉路; 路上还总能遇到修路或事故留下的临时路障,让本就不宽的道路更加难行。 陆离安静地坐在后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拂尘的黑色鬼发,正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鬼气也溢满在冯瑶月和芍药的周围。 一旦发生不可控的撞击或翻滚,它们会第一时间化作最坚韧的护垫,将两个女孩牢牢护住。 他看着窗外接连不断的“小意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之前那缠绕不休的晦气已然稀薄了许多,大部分都被怀中的黄泥鬼佛笔散发出的温和佛光压制着。 “所以,不是我的问题……”陆离心中了然,目光再次落在冯瑶月后脑勺那愈发浓郁,几乎要滴出鲜血的黑红色死气上:“是她的‘死期’要到了?” 他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更加警惕。 随着夜色加深,车辆驶入一段愈发偏僻的路段,周围的车流明显稀少了许多。 两个女孩则远没有他这般镇定。 冯瑶月紧握着方向盘,嘴唇抿得发白,每一次险情都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芍药坐在副驾,一边更加系紧安全带,一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安慰她:“没事的,瑶瑶,开慢点就好,安全第一。 我们不赶时间,实在不行咱们找个地方停一晚……” 就在芍药话音刚落的瞬间——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车底传来,伴随着车身猛地一歪和剧烈的颠簸! 方向盘瞬间失控,冯瑶月吓得尖叫一声,拼命踩下刹车,双手死死稳住方向。 红色小车拖着刺耳的摩擦声,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最终险之又险地停在了路边,半个车头几乎要探进路旁的排水沟里。 陆离在后座稳如磐石,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好经典的展开……” 车停稳后,冯瑶月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 “怎……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惊魂未定。 “应该是爆胎了。”芍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我们先下车看看,或者叫救援。” 冯瑶月连忙去摸手机,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已经黑屏,没电了。 她赶紧拿出充电宝连接,然而,就在插头接触的瞬间,手机屏幕猛地闪烁了几下,冒出一缕刺鼻的白烟,随即彻底沉寂,再也无法开机。 她手机也坏了。 “怎么会这样?!”冯瑶月几乎要哭出来。 祸不单行,车头的大灯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只剩下车内暗淡的顶灯和仪表盘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着她们惊恐的脸庞。 “灯……灯也灭了,小药,这……这是不是不太对劲啊……”冯瑶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芍药的手臂。 芍药的脸色也同样难看,她紧张地望向车窗外。 国道上偶尔还有车辆驶过,车灯却很暗淡,也不知为何,那些光线似乎无法穿透她们周围这片区域。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求那位神秘陆道长的帮助,然而,那后座空空如也! 那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陆道长呢?”冯瑶月也发现了,声音充满了惊恐:“他……他什么时候下车的?我们没停车啊!” “我、我不知道……”芍药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他……他到底是人……是鬼?’ 两个女孩紧紧挨在一起,在昏暗的车厢里瑟瑟发抖。 而实际上,陆离就静静地坐在后座原本的位置上。 此刻的他,周身笼罩在全力催动的惑心鬼气,在桃花香之中,身形、气息乃至存在感都被完全隐匿。 除非是拥有鬼蜮的鬼神亲至,否则绝难看破他的伪装。 他之所以选择彻底隐匿,是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冯瑶月身上的死气开始影响周围的环境了了,并且开始向着某种特定的形态转化。 他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劫难”具体会以何种形式爆发,是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是隐匿在黑暗中的邪祟? 盲目现身,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将自己也置于明确的靶心。 “我又不是那些脑袋一根筋,只知道硬碰硬的鬼神,”陆离心如止水:“我是人……潜伏,观察,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或者提供保护,这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他从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包括偷袭,只要能达成目的,保护该保护的人,清除该清除的障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置身险地?那是不明智的选择。 就在两个女孩惊恐低语时,车厢内最后的光源——那暗淡的顶灯和仪表盘光芒,也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啊!”冯瑶月吓得缩成一团:“怎么办……手机坏了,车也坏了……” “没……没事的,也许……也许只是意外……”没遇到过真正鬼神的芍药,努力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 而更让她们毛骨悚然的是,在车子外围不远处的黑暗荒地里,一点、两点、三点…… 幽幽绿色的磷火凭空浮现,如同鬼魂提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荡、闪烁。 她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自然知道磷火(鬼火)是骨骼中磷元素自燃产生的自然现象。 但知道原理,并不代表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目睹不会害怕。 尤其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出现这么多磷火,意味着脚下这片土地,很可能曾经是……她们不敢再细想下去。 芍药强自镇定,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庆幸它还有电。 然而,她的手机屏幕上,信号格的位置显示着一个刺眼的“X”。 没有信号。 她只能立刻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勉强驱散了黑暗:“没事的,我们待在车里,锁好车门,等到天亮……天亮就好了!” 她们现在唯一的依靠,似乎就只有芍药那束孤零零的手电光了。 两人互相打气,但颤抖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们内心的极度不安。 然后,伴随着磷火而来的,还有茫茫白雾。 陆离静坐在黑暗中,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能清晰地看到,雾气中,有一股微弱的鬼气笼罩了这片区域,形成了一个简单的“鬼打墙”。 这种程度的幻境,只能迷惑普通人的方向感,让他们在原地打转,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他依旧没有动作,想看看这布下幻境的“东西”究竟想做什么,它的本体又藏在何处。 两个女孩的眼神在鬼打墙下,变得有些迷离、恍惚。 “好闷……我们……我们出去透透气吧?”冯瑶月喃喃道,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恐惧。 “嗯……出去……看看……”芍药也眼神呆滞地附和。 手电筒的光束无力地垂下,照在车厢地板上。 她们动作僵硬地解开了安全带,然后一左一右,推开了车门,踉跄着走下了车,朝着那片飘荡着磷火的荒地深处走去。 走到一半,一阵夜风吹来,从芍药口袋里散发出的草药,让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我……我怎么下来了?!”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冯瑶月已经离开了车子十几米远。 而那辆红色的轿车,早已被身后不知从何而来的浓雾所吞噬,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连忙用力摇晃身边依旧眼神迷茫的冯瑶月:“瑶月!醒醒,快醒醒!” 冯瑶月被她摇醒,看清周围的环境后,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车呢?!我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而陆离,就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边,撑着那把睚眦朱煞伞,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241章 病气化剑 两个女孩紧紧靠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徒劳地扫视,试图找到返回车辆的方向。 然而,无论她们朝哪个方向走,四周的景象都仿佛一模一样——没有尽头的荒路、阴冷的雾气、以及那些摇曳的幽绿光点。 她们迷路了,彻底被困在了这片诡异的荒野中。 “我们……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怎么走都回不去……”冯瑶月带着哭腔,声音充满了绝望。 此刻,她过往二十多年建立起的无神论世界观,在这无法解释的现实面前,彻底崩塌了。 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科学无法触及的的东西。 “是鬼打墙……”芍药脸色苍白,紧紧握着冯瑶月的手:“我们只是被困住了。” “那个陆道长……他到底去哪儿了?他不会……不会已经……”冯瑶月恐惧地猜测着,生怕那个神秘的道士也遭遇了不测。 芍药心中也是一沉,但想起陆离那深不可测的手段,还是强自镇定地安慰道:“应该不会,陆道长他很厉害,可能……他只是发现了什么,去查看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小药,你……你以前不是会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冯瑶月想了什么,急切地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有没有办法?” 芍药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到冯瑶月手里:“拿着,照亮。” 她则从自己那件白绿相间的连衣裙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截须根分明、却正在渗出暗红液体的老山参,几颗颜色黯淡,失去生机的艾草种子,以及那片爬满细小黑虫的当归。 冯瑶月满怀期待地看着,然而当她看清那些药材诡异的变化时,期待瞬间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这些东西看起来太不祥了! 芍药看着手中异变的药材,脸色更加苍白,低声念出了一段家传的药谣: “参渗血,当归虫,艾草霉烂招阴风;药石无声泣,鬼魅来夺魂……” 冯瑶月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让她浑身发冷:“你,你别吓我……” “不是我吓你……”芍药的声音也带着颤音,她抬起头,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刺骨的寒意:“瑶月,你有没有觉得……越来越冷了?” “冷……好冷……”冯瑶月牙齿都在打颤,那不是普通的夜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飘忽的磷火,仿佛受到了吸引,开始晃晃悠悠地朝着她们汇聚过来。 两个女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两人同时惊叫,手电光猛地扫过去。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它警惕地看着两个不速之客。 “原来是只猫……”冯瑶月刚松了一口气。 “噗嗤!”一声闷响! 一只穿着皮肤青黑干瘪的脚,毫无征兆地从雾中踏出,残忍地踩在了那只黑猫的背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猫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鲜血、内脏溅射在枯黄的草叶上。 两个女孩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电光颤抖着向上移动—— 一个穿着破烂清朝官服,头戴顶戴花翎的身影,直挺挺地立在雾中。 它面色青紫,獠牙外露,眼眶空洞漆黑,十指指甲乌黑尖长,周身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和死气! 正是冯瑶月童年阴影里,最惧怕的僵尸形象! “呃……嗬……”僵尸嘴巴里发出嗬嗬声,僵硬地抬起手臂,朝着她们一步一跳地逼近! 冯瑶月双腿一软,面色呆滞,直接瘫坐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颤抖。 芍药也是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但她强忍着几乎要崩溃的恐惧,脑海中飞速闪过祖父逼她背诵的那些驱邪安魂的篇章。 她猛地将手中那些产生异变的药材全部向前抛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清脆却带着颤音地念诵起来: “神农尝百草,病气化青锋!” “长名‘断魂’,专斩游魂野鬼三魂散!” “短曰‘碎魄’,立碎凶煞恶灵七魄消!” “双剑合璧出,魑魅魍魉皆成空!” 随着她的咒言,那几味异变的药材在空中骤然崩解,化作两股凌然惨白病气! 它与药材本身的“药性”结合,竟真的化作了两把虚实相间的长剑。 一把较长,剑身缭绕着令人心神不稳的惨白气息,是为断魂; 一把较短,剑尖吞吐着侵蚀灵体本源的灰败光芒,是为碎魄。 那青黑僵尸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僵硬地朝着二女扑来,乌黑的指甲直取咽喉! “去!”芍药大喝一声,意念催动。 只见那柄惨白长剑断魂,化作一道白虹,后发先至,直直斩向僵尸肉身,而后快速穿透其躯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道模糊的挣扎的三魂被从僵尸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瞬间被剑光绞得粉碎! 与此同时,那柄短剑碎魄,则绕僵尸乌青的脑袋飞旋,洒下点点惨白的火星,道道灰败剑气钻入其七窍! 只见那青黑的躯干迅速消融、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前后不过两三息时间,这看似凶悍的清朝僵尸,竟在芍药这生疏却凌厉的“病气双剑”之下,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成……成功了?”芍药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看着空中缓缓消散的惨白剑气,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对并“消灭”的神异存在。 冯瑶月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闺蜜的神异英勇,让她兴奋的蹦起,抱住了芍药矮小的身体:没……没了?小药!你……你太厉害了!” 一直隐在暗处,手持“鉴知碎镜”默默观察的陆离,此刻却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通过碎镜的感知,他清晰地看到,无论是那只被踩死的黑猫,还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清朝僵尸,其本质都只是鬼气凝聚出的幻象。 而这片鬼打墙的源头,就来自于冯瑶月自身。 她潜意识里对“黑猫不详”的忌讳,以及对“僵尸”这种恐怖形象的深层恐惧,被其具现了出来。 这鬼打墙的主要作用,就是扰乱三魂七魄的稳定,使其陷入幻觉,最终崩溃后,放开自己的心神,让鬼神吸食生气罢了。 “吓唬人的把戏……”陆离心中评价。 不过,他对芍药的手段倒是产生了几分兴趣。 他能看出,那病气双剑驱散鬼物只是表象,其真正的核心能力,似乎是能够斩断那惨白病气。 “有点意思,看来这‘医’脉的手段,不仅能对付鬼神,恐怕在治疗某些现代医学棘手的‘怪病’上,也有奇效。”陆离暗自思忖。 他继续隐匿身形,看着那两个女孩。 在鬼打墙的影响下,她们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并没有因为“消灭”了僵尸而完全清醒。 她们互相搀扶着,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浓雾似乎在此处变得稀薄了一些,前方,一个破败寂静的村落轮廓,在夜色中隐隐浮现。 “瑶月,你看……前面好像有个村子?”芍药指着浓雾深处,语气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平静。 冯瑶月也茫然地点头:“是啊,有灯光……我们快去问问路,借个电话……” 那村口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块半埋入土,字迹斑驳的石碑。 陆离跟上她们的脚步,目光掠过那块石碑,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朱砂点缀的大字; 【封门村】。 第242章 封门村 她们一脚踏入封门村的地界,那恍惚感从她们眼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过后的清醒,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村中一片死寂,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死寂的夜风中微微摇曳。 那些废弃的房屋歪歪斜斜地立着,门窗大多破损,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然而,就在那些深邃的黑暗里,冯瑶月和芍药都清晰地感觉到,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窗后门边,无声地注视着她们。 “啊!”冯瑶月低呼一声,死死抓住芍药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芍、芍药……你看见了吗?那些,那些屋子里……” 芍药也头皮发麻,她用力点头,声音发紧:“看…看见了,网上说的……封门村……有‘鬼村民’……” 关于这个“第一鬼村”的各种恐怖传闻瞬间涌入脑海:神秘的太师椅、诡异的庙宇、指南针失灵、拍照会出现灵异身影…… 每一个联想都让她们的血液冷上几分。 一直悄然跟在她们身边,隐没在“惑心鬼气”中的陆离,此刻灰眸望去。 他看见,在冯瑶月因极度恐惧而气息不稳时,她身上那股沉寂的死气,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并与这封门村无处不在的阴森鬼气,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 “果然如此。”陆离心中了然:“这里就是她的‘死地’了。” 他只是将注意力提升高,扫视着周围蠢蠢欲动的阴暗,准备随时出手,同时也想看看,在他隐藏自身存在的情况下,这村子里究竟会冒出什么东西来。 “我们快走,离开这里!”冯瑶月拉着芍药,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跑回去。 两个女孩战战兢兢地想跑,却发现那条歪扭的土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身后同样是破败的房屋和化不开的迷雾。 “完了……我们……我们出不去了!”她带着哭腔。 芍药脸色苍白,强自镇定地判断:“是鬼打墙……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陆离的灰眸看到,一丝血红的煞气,正从地面、从废弃的房屋中渗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两个女孩,影响着她们的心神。 “都怪你!”冯瑶月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她猛地甩开芍药的手,眼中充满了怨:,“我本来都买好车票了,是你!非要说什么开车方便,还能沿途看看! 现在好了吧?!把你那个古怪的道长朋友也连累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芍药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随即一股委屈和愤怒也涌了上来,平时温和的她此刻也口不择言:“怎么能全怪我?!是你非要跟我一起回去的! 现在出事就全是我的错了?冯瑶月,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要不是你,我现在会接触到这些鬼东西吗?!” “你凭什么说我!” 两人越吵越凶,言辞越发尖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失控。 在陆离的眼中,她们身上代表生命活力的“生气”正在飞速流逝,头顶与双肩象征三魂七魄的“生火”也摇曳不定,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她们的眼睛开始充血,甚至染上了一丝疯狂的杀意,互相推搡着跌倒的时候,甚至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碎石,就要起身扑向对方! 眼看悲剧就要发生,陆离不再旁观。 他取出那支黄泥鬼佛笔,笔尖一动,佛火自生,一股温和坚定的大慈悲之力散开来,轻轻拂过两个女孩狂躁的心神。 争吵声戛然而止。 冯瑶月和芍药举着石块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血色退去,只剩下后怕。 “我……我刚刚怎么了?”冯瑶月看着手里的石头,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扔掉,声音颤抖:“芍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芍药也丢下石头,脸色难看地捂住胸口,心有余悸:“我、我也是……好像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喘息了几下,环顾四周阴森的村落,语气凝重起来:“这里不正常……有东西在影响我们,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是更凶的煞气!” 隐在一旁的陆离微微挑眉,对芍药高看了一眼。 她并无自己这样洞悉诸气的能力,仅凭自身感知和传承知识,竟能分辨出这是更为凶戾的“煞气”,确实不错。 “不能停在这里。”芍药努力回忆着祖父笔记里的记载,声音虽抖却坚定:“家里的书上说过,在这种煞气汇聚的地方停留越久,越容易被‘盯上’,必须动起来,寻找生路……”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芍药手中那部电量告急的手机,散发出的微弱光晕仅仅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反而将四周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噬人。 两人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地沿着村中唯一像路的小径往里走。 恐惧让她们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草叶的摩擦声,都让她们心惊肉跳。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来到一座看起来格外破败,且朝向与其他房屋完全不同的院落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让她们脊背发凉的是,那院门口,赫然摆放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样式古旧,在这废弃多年的荒村里,本该布满灰尘蛛网。 可眼前这把太师椅,椅面却异常干净,仿佛经常有人坐在上面,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死寂的村落。 就在她们被这把诡异的椅子吓得挪不动脚步时—— 啪! 芍药手中的手机屏幕猛地一黑,最后的光源彻底熄灭。 “唔!”冯瑶月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出声,芍药反应极快,踮起脚尖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光,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而就在光源消失的刹那,整个封门村,突然就“活”了过来。 先前死寂的村庄,骤然响起了一阵喧闹! 那是喜庆的唢呐声,夹杂着锣鼓,吹打的是《百鸟朝凤》的调子,在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无比刺耳和恐怖。 道路两旁那些废弃的房屋里,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一扇扇破门被推开,一个个身影模糊、提着幽绿灯笼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聚集在道路上,像是在迎接什么。 冯瑶月和芍药吓得浑身冰凉,腿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意识在晕厥的边缘徘徊。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淡然平静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别怕。” 陆离一只手撑着睚眦朱煞伞,一只手自然垂落着,那里拿着他的拂尘断竹剑,惑心鬼气附着到她们眼睛上流转,让她们能看见自己,和听见自己的声音。 第243章 纸人的另一种用法 当陆离的身影在惑心鬼气中缓缓显现时,两个女孩几乎要喜极而泣。 在这绝望的黑暗与诡异中,他的存在就像一座突然出现在暴风雨的灯塔,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道长!”芍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和惊喜:“你……你刚刚一直在吗?” 陆离点头,灰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平静的说:“我一直看着你们。” “为什么……”冯瑶月刚想问为什么之前不现身,却被陆离打断。 他的目光落在冯瑶月身上:“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和事了?” “啊?”冯瑶月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脸上却是一片迷茫:“没、没有啊?就是正常上学,和芍药在一起,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陆离看得分明,冯瑶月周身弥漫的死气,正丝丝缕缕地从她白皙的右臂上,那某几个点散发出来的。 而此刻,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幽绿的光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介意我看一下你的记忆吗?”陆离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点。 他也是个有底线的人,没有经过别人同意,陆离不会随便对普通人使用这些鬼神的力量。 “记……记忆?”冯瑶月和芍药都愣住了。 这要求太过匪夷所思,冯瑶月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羞赧和纠结,作为一个成年女孩,谁心里没点不愿示人的小秘密? 陆离顿了顿,看着冯瑶月瞬间变得紧张和羞赧的脸,面色不改的补充道:“放心,我对你的个人隐私没兴趣。 只是,我看到了你的死期,和你手臂上的东西有关。” “死期?!”冯瑶月吓得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她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光滑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我……我的死期?” 一旁的芍药也紧张地凑近,借着陆离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努力运用学过的“望闻问切”仔细观察好友。 这一看,让她心头骇然——好友的面相在灰暗的光线下,隐隐透出一股青黑,印堂缠绕着晦暗,这分明是医书里提到的“青气入髓,山根折断;印堂锁魂,天元染血”的将死之相! “小瑶,你的脸……”芍药的声音带着颤抖:“陆道长说的……可能是真的。” 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个人的羞耻心,冯瑶月看着越靠越近的迎亲队伍,又看了看眼神平静的陆离,最终用力点头,带着哭腔:“好……” 陆离不再多言,他指尖一动,一缕带着虚幻桃花瓣的惑心鬼气萦绕上冯瑶月的眉心。 两个女孩只觉得鼻尖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她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朦胧的“桃花源”中。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没有课的冯瑶月独自逛着一个热闹的庙会。 穿着休闲服的她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然后,她的目光被一个角落的摊位吸引。 那是一个算命的摊子,后面坐着一个道士。 奇怪的是,在桃花源中,那道士的脸却是一片模糊。 但他身上那件绣着彼岸花的黑色道袍,却清晰得刺眼,这是冯瑶月记忆极其深刻的具象化,她没记住道人的长相,却记住了道袍上的彼岸花。 桃花源中的冯瑶月似乎被什么吸引,迷迷糊糊地走上前。 “道长,我……我下周的考试能顺利吗?”她期盼的问道。 那面容模糊的黑袍道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托起她的手,看了一眼手相,发出低沉的笑声:“小姑娘,可是七月初七,午时出生?” 记忆中的冯瑶月茫然点头。 “妙啊!至阳之时,却生于极阴之辰!”道士的声音带着开心:“恭喜你啊,小姑娘,你命格奇特,未来必嫁入大富大贵之家,享尽荣华!” 说着,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蘸了点摊位上猩红的朱砂,快速地在冯瑶月右手小臂内侧点了一下。 冯瑶月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空洞,她迷迷糊糊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混入人群,很快就将这段小小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桃花香气散去,桃花源崩塌,三人重新回到阴森死寂的封门村。 “不……不可能!”冯瑶月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我从来没去过庙会啊!那道朱砂……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离的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那黑袍,那彼岸花,尤其是那道士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却让陆离记忆深刻的转灾移祸稻草人。 “花道人……”他心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冯瑶月就是他选中的目标,一个生于特定时辰,被预定了死亡的“材料”。 他感觉,自己离他越来越近了。 “你跑不掉的……”陆离冷笑一下,挥手驱散周围残留的惑心鬼气。 而后才对两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孩说:“我得去看看这些鬼村民想搞什么鬼了,你们在这里等我。”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芍药紧紧握住冯瑶月冰凉的手,试图给予她一丝安慰。陆离不再耽搁,心念一动,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树树皮剥落,化作无数纷飞的苍白纸屑。 在两个女孩惊骇的目光中,纸屑盘旋凝聚,眨眼间变成了两个粗糙无比、五官模糊的纸人,身形与她们二人一般无二。 惑心鬼气随之附着而上,那道袍上的桃花瓣散发出迷离的光晕,笼罩住两个纸人。 下一刻,在芍药和冯瑶月的感知里,那两个粗糙的纸人仿佛瞬间变成了她们自己的模样,栩栩如生。 甚至连衣着细节都一般无二,让她们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灵魂出窍在看自己。 陆离随手再一抓,空中飘散的纸屑在他手中凝聚、压缩,竟化作一根静静燃烧的白色纸蜡烛。 烛火是诡异的煞红色,跳跃间,竟隐隐有金戈铁马,刀兵相交的肃杀之声从中传出。 虽然带着一股沙场的杀伐之意,却将周围蠢蠢欲动的阴气给逼退,带来了一片充满煞气的安全区域和稳定的光源。 他将这根素白蜡烛递到芍药手里:“拿好,别离开这烛火的范围。” “陆道长,那你呢?”芍药忍不住追问。 陆离脸上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目光投向那已经近在咫尺的迎亲队伍:“迎亲队伍都来了,哪能没有新娘和伴娘呢?” 话音未落,只见感官中那个属于“冯瑶月”的纸人,脸上挂起僵硬而诡异的笑容,步伐飘忽地走向那顶停在不远处的、被幽绿灯笼环绕的花轿,掀开帘子,坐了进去。 而那个属于“芍药”的纸人,则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伴娘似的红衣,手里多了一个篮子,里面满是阴气化作的“喜糖”,面无表情地站在了花轿旁。 陆离自己,则气息彻底融入环境,跟在了这支的迎亲队伍末尾。 “新娘到咯!起轿!”一个惨白脸色的司仪,尖声高喊。 唢呐再起,锣鼓重鸣。 芍药和冯瑶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异而惊悚的一幕,看着“自己”融入了那支鬼气森森的队伍。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簇拥着那顶载着“新娘”的花轿,缓缓消失在浓雾与黑暗深处。 第244章 煞气化形 望着陆离和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中,芍药和冯瑶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太神奇了!”冯瑶月又是害怕又是兴奋,这是她二十年来平淡生活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超自然事件 “芍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陆道长,是什么人啊?!”她靠着好友,声音还带着颤,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后怕: “那个纸人……变成我们了?还有蜡烛……太神奇了!” 芍药紧握着手中那盏散发着煞红光芒,内蕴金戈之声的纸蜡烛,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爷爷在世时提过一些‘非常之人’,但像陆道长这样的……我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他很厉害,我们要相信他,更要听他的话,绝对不能离开这烛光的范围。” 两个女孩靠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试图用对话驱散周围的死寂和恐惧。 她们聊起学校里的趣事,聊起未来的打算,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忘记身处何地。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象似乎开始模糊、扭曲。 “……然后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那家新开的餐厅……”冯瑶月正说着,声音突然一顿。 周围不再是破败荒凉的封门村,而是她们熟悉的一家餐厅包厢。 彩带飘舞,灯光温暖,巨大的生日蛋糕摆在桌上,上面插着一根摇曳的蜡烛。 周围坐满了她们的朋友,一个个笑容满面,正拍着手齐声唱着生日歌。 “生日快乐,月月!芍药!”朋友们起哄着,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异样的热情:“快,许个愿,吹蜡烛!” 冯瑶月眼神有些迷茫,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今天是……是我的生日吗?她迷迷糊糊地俯下身,对着蛋糕上那几根散发着惨白与红光交织的蜡烛,轻轻吹气。 一吹,没灭。 再吹,那蜡烛的火苗只是晃了晃,依旧顽强地跳动着。 “用力吹啊月月!” “把它弄灭嘛!” “拿下来踩灭就好啦!” 朋友们异口同声地催促着,笑容依旧。 冯瑶月有些着急了,伸手就想去拔那根怎么吹也吹不灭的古怪蜡烛。 就在这时,芍药猛地抽了抽鼻子——她闻到了一股草药腐烂掉的酸败之气。 这是她口袋里的当归子的味道。 她眼中的恍惚瞬间褪去几分,一把抓住冯瑶月伸向蜡烛的手! “小瑶,别动!”芍药厉声喝道,眼神凛冽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笑容僵硬的“朋友们”。 那些“朋友”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动作整齐划一地拍着手,异口同声地重复:“快许愿啊!吹蜡烛,吹蜡烛!” 它们想骗我们弄灭这蜡烛!芍药心中警铃大作,这蜡烛是陆道长留下的东西! 冯瑶月被芍药狠狠掐了一下手背,痛感让她一个激灵,也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笑容虚假,动作僵硬统一的“朋友”,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尤其是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试图吹灭蜡烛,更是后怕不已。 那些“朋友”见她们清醒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狰狞扭曲,伸出苍白的手臂,就要越过蛋糕,将她们从烛光的保护范围内拖拽出去! 芍药一只手急忙探向口袋,想要掏出防身的药材。 “嗤!” 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 一把锈迹斑驳,却散发着浓烈血煞之气的断刀虚影,凭空出现,横扫而过。 那些围拢过来的“朋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影瞬间破碎、消失无踪! 金戈铁马的战鼓声在耳边轰然作响,将两人彻底震醒。 她们猛地环顾四周,哪还有生日蛋糕?她们不知何时,竟然置身于一间没有窗户,四面漏风的破旧土房内! 阴冷的风从墙缝灌入,吹得她们瑟瑟发抖。 唯一的光源,依旧是芍药手中那盏煞红色的纸蜡烛。 “刚……刚才……”冯瑶月声音发颤,紧紧抱住芍药的胳膊,两人不约而同地更靠近了那簇跳动的烛火。 “是鬼打墙!它们想骗我们自己弄灭蜡烛!”芍药心有余悸,紧紧握着蜡烛。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破屋外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几个佝偻干瘦的身影,缓缓地、一步一顿地走进了烛光能照及的边缘。 它们穿着破烂不堪的黑色寿衣,脸上戴着色彩斑驳,表情诡异的木头面具。 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干瘪得如同老树皮,骨头关节在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它们走得很慢,故意制造着恐怖的气氛,空洞面具下的眼睛位置,似乎有冰冷的目光锁定着屋内的两个鲜活生命。 冯瑶月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屋子更深的黑暗里逃。 “别动!”芍药死死拉住她,声音虽然发紧,却异常坚定:“不能离开蜡烛的范围!忘了唐僧走出孙悟空画的圈是什么下场了吗?”冯瑶月猛地想起《西游记》的剧情,硬生生刹住脚步。 她们二人很快就发现,这些寿衣面具人虽然不断逼近,做出各种恐吓的姿态,但它们似乎对那煞红色的烛光颇为忌惮,始终徘徊在光芒的边缘,不敢真正踏入。 它们是在吓唬我们,想让我们自己慌不择路地跑出去!芍药心中明了。 但那些东西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脸前,腐朽的气息和阴风扑面而来。 其中一个格外高大的干尸,缓缓抬起它枯爪般的手,朝着冯瑶月的衣角伸来。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那干枯指尖即将触碰到冯瑶月衣角的刹那—— “锵!” 又是那道凄厉的刀鸣! 锈迹斑斑的断刀再次出现,如同切豆腐般,干净利落地将那伸出的干尸手臂齐腕斩断! 断手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缕青黑色的烟雾,在烛光中发出“滋滋”的轻响,消散无踪。 两人惊骇地抬头,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屹立在她们与那些寿衣面具人之间。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盔甲,满身风尘的汉子。 他只剩一条右臂,左手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垂落。 他面容沧桑,眼神却如同古井般平静深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煞气便弥漫开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寿衣面具人齐齐后退了一步,发出不安的低吼。 芍药感觉到手中的蜡烛燃烧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是?” 那断臂汉子并未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 他只是提着那柄满是缺口的断刀,向前踏出一步。 “嗡!” 纸蜡烛上的煞红光芒骤然一亮,金戈铁马之声大作!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出,身上的煞气便浓郁一分。 一步,刀锋低鸣;两步,杀意盈野;三步,鬼魅辟易;四步,煞气冲霄。 五步,断刀扬起! 只见一道凝聚了无边杀伐之气的血色刀罡,如同新月般横扫而出! 那些寿衣面具人发出凄厉的尖啸,伸出利爪,喷出黑气试图抵抗,但它们的身影在刀罡面前如同纸糊,瞬间被拦腰斩断,或者直接爆散成漫天青黑色的血雾! 污秽的血液溅射在地上,却迅速被断刀吸收,化作滋养其煞气的养料。 他走了五步,血溅了五步。 方圆十米内,所有魑魅魍魉,荡然无存。 断臂之人平静地收刀入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即,他整个身影化作一道浓郁的血色煞气,倏然收回,融入了芍药手中那盏纸蜡烛之中。 烛火的燃烧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两个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久久无法言语。 “他、他是不是……就是蜡烛里的……”冯瑶月结结巴巴地问。 “应该是陆道长留下的后手……”芍药重重地点头,看着手中这盏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纸蜡烛,心中充满了震撼。 就在她们惊魂未定,试图消化这接连不断的冲击时,一个虽然清脆悦耳,却震怒的女声,从村子最核心的方向传来,响彻在死寂的夜空下: “……新娘怎么是个男的?!” 第245章 “娶妻” 陆离撑着睚眦朱煞伞,气息与周围阴气完美交融,,跟在这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末尾。 在他的灰色眼眸中,眼前的景象褪去了恐怖的表象,露出了更加本质,却也更加可悲的形态。 那些提着幽绿灯笼的身影,灯笼里燃烧的并非凡火,而是汲取墓穴磷光与阴气凝聚的鬼火,光晕冰寒,只能照亮死物的前路。 而这些“人”本身,也并非完整的鬼魂,而是一个个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伥鬼。 它们的脖颈或手腕处,都隐隐浮现着一个由香火愿力与血腥煞气混合构成的虎爪印,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束缚着它们脆弱的三魂七魄。 它们此刻行走的躯体,不过是由阴气临时构筑的幻影,它们的本体,恐怕早已被吞噬殆尽。 “为虎作伥吗……”陆离低声自语。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足以吓破胆的诡异景象,在见惯了阴阳诡谲的陆离眼中,不值一提。 队伍行至封门村中心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个残破的土台,像是过去唱戏用的戏台。 到了这里,那些伥鬼突然停下了吹打,动作僵硬地开始“换装”。 它们身上的迎亲服饰剥落变幻,眨眼间就换成了一套套色彩鲜艳却透着陈腐气息的戏服,脸上也多了油彩妆容。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由纸人幻化,正在僵硬地分发“喜糖”的“芍药”。 “山君大人只要那个至阴时辰的新娘。”一个领头模样的伥鬼用沙哑阴森的声音说道:“这个伴娘……我们就分食了吧,好歹也是口生人阳气。” 一群穿着龙套戏服的伥鬼立刻围了上去,对着“芍药”张开嘴,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素白色的“生气”。 “啧,味道怎么有点……寡淡,一股纸灰味儿?”一个伥鬼吸了几口,疑惑地嘟囔。 “怕是这女娃身子弱,精气不足!”另一个伥鬼抢着吸食,不以为意:“有的吃就不错了!” 陆离冷眼旁观,看着伥鬼将自己纸屑鬼气吸入体内而不自知。 很快,“芍药”身上的“生气”被吸食一空,她那躯壳在惑心的作用下,在众伥鬼眼中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被它们随意地拖到空地边的荒草丛里扔掉。 “怎么这么轻……”拖尸的伥鬼掂量了一下,看了眼“芍药”不算高的身形,自行找到了理由:“哦,是个矮个子,没几两肉,也难怪。” 戏台很快被简单“布置”好,更多的伥鬼换上戏服,如同真正的戏班子般准备开锣。 接着,花轿里的“冯瑶月”被请了出来。她依旧眼神恍惚,动作僵硬。 陆离就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它们的表演。 那领头伥鬼扮演着司仪,对着“冯瑶月”念念有词: “阴月阳时生,命里带煞红。 褪尽凡俗气,嫁与山君翁。 保得一方土,香火永亨通!” 他一边念诵,一边手掐法诀,试图引动“冯瑶月”体内的生气,化作凤冠霞帔。 然而,那纸人躯壳哪来的生气? 仪式毫无反应,领头伥鬼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一丝极淡的桃花香气随风飘过。 下一刻,在众伥鬼眼中,那“冯瑶月”身上光芒一闪,一套华丽却透着阴森的大红嫁衣瞬间浮现,头戴珠冠,遮住了面容。 “吉时已到!”领头伥鬼松了口气,高声喊道。 众伥鬼簇拥着“新娘”,将她按在戏台前一张太师椅上,那是“新娘”的位置。 而她对面,属于“新郎”的椅子还空着。 一个脸上点着媒婆痣的伥鬼尖着嗓子笑道:“新郎官即刻便到,新娘子稍安勿躁,先看戏,先看戏!” 锣鼓铙钹响起,戏,开场了。 一群伥鬼登台,唱念做打,演的是一出《山君娶亲》。 内容无非是山中一头猛虎修炼不知多少岁月,得道成“山君”,今日娶亲,乃是庇佑一方风调雨顺、百姓安宁的大功德。 唱词中反复强调,今日所娶乃是至阳之时却生于极阴之辰的最后一任新娘,此女命格特殊,一旦礼成,山君便能褪去妖身,位列仙班,从此更能广施恩泽,保佑更多信徒云云。 陆离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荒唐,又悲悲切切的闹剧。 那些伥鬼唱得卖力,眼神却麻木空洞,它们所谓的“保佑一方平安”,恐怕指的是将活人献祭,换取自身不被彻底吞噬的短暂“平安”吧。 这种被扭曲的“保护”,实质不过是沦为帮凶的绝望。 戏曲接近尾声,唢呐声拔到一个凄厉的高音,气氛被烘托到最高潮。 就在这时—— “轰!” 一道庞大的身影裹挟着惊人的威压,从旁边陡峭的山坡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戏台之上!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硕大的猛虎,毛皮并非寻常的斑斓之色,而是近乎纯粹的银白,唯有额间一道暗金色的“王”纹熠熠生辉。 它周身缭绕着一层浓郁如实质,呈现出祥和橘红色的香火供气!这愿力纯净而平和,丝毫没有陆离见过的供气那种狂躁之感,反而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精怪……”陆离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那白虎落地,戏台上下的所有伥鬼,包括台下观礼的,全都如同被无形的威压震慑,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白光一闪。 戏台上的巨大白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由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极其华丽凤冠霞帔的女子。 她容貌极美,雍容华贵,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质,眉眼狭长,隐隐有虎眸之威,十指指甲晶莹剔透,却长而锋利,泛着寒光。 她,就是“山君”。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台下太师椅上,那个穿着嫁衣、即将成为她“新娘”的冯瑶月。 然而,她那威严而美丽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彻底化为冰冷的琥珀色虎眸! 凛冽的杀气狂风席卷而出,直接吹向那具“新娘”! “嗤啦!” 那由纸人和惑心鬼气幻化的“冯瑶月”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溃散成漫天纸屑和消散的鬼气,露出了本质。 女山君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一直隐藏在阴影中的陆离,震怒的虎啸之声响彻整个封门村,将那虚假的戏台、匍匐的伥鬼,都震得一阵晃动: “……新娘怎么是个男的?!” 第246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女山君锁定陆离藏身的角落,周身平和的红光愿力瞬间沸腾暴走,化作肉眼可见的猩红气流! 匍匐在地的伥鬼们发出凄厉的哀鸣,身体在供气的碾压下几乎要消散。 她琥珀色的美丽眼眸瞬间收缩,化为冰冷的白虎竖瞳! 红袖轻抬,而后对着陆离的方向就是一挥。 “呼!” 一股凝聚着磅礴供气与纯粹妖力的狂风凭空而生,变成了三道交错着撕裂一切的巨大虎爪印,瞬间掠过陆离所在的那个角落! “嗤啦!” 站在那里的陆离,甚至连表情都来不及变化,身体便被这无形的利爪轻易地撕成了三截,鲜血内脏泼洒一地,残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女山君的目光却更加暴戾,她分明感觉到那被撕碎的“尸体”上毫无生机与魂魄波动。 “区区凡人,还敢欺我二次?!”她咆哮出声,声音中夹杂着猛虎的怒啸。 她猛地张开五指,对着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伥鬼凌空一抓! “山君饶命!!” 凄厉的惨叫声中,所有伥鬼被无形巨力拉扯,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黑烟,哀嚎着被吸摄入云裳君的掌心,最终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凝聚成一个狰狞咆哮的白虎刺青! 那刺青活灵活现,散发着狂暴的供气与伥鬼们永世不得超生的怨毒哀嚎。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褪去一半,露出半边肩膀与臂膀,那白虎刺青盘踞其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长而锋利的指甲寒光一闪,对着地上陆离的“尸体”再次一挥! “噗!” 那三截残躯应声化作漫天纷飞的粗糙纸屑——果然又是一个替身纸人! 陆离的真身再次从另一片阴影中缓缓踱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忍不住吐槽:“这纸人替身,对上这些感知敏锐的鬼神精怪,果然是一次都没成功过…… 上次的匹夫也是一眼看穿,这老虎精也不例外。” 他刚现身,便正对上了云裳君那双暴戾的竖瞳。 然而,当女山君的视线触及陆离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时,她的瞳孔像是被什么刺痛般,下意识地避开了瞬间的直视。 随即愈发愤怒地咆哮:“花道人也敢欺我?!他不怕形神俱灭吗?!” 陆离语气平淡,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怕不怕,都要死。” 然后,他很自然地,如同闲聊般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女山君被他这突兀的问题弄得一怔,盛怒之下竟脱口而出:“云裳君!凡人,你又叫什么?!” 陆离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回答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点头的刹那,周围纸屑纷飞,素白汉服、黑发灰眸的白素衣悄然现身。 她手中汇聚出一本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素白书籍,她翻开空白的书页,空洞的灰眼毫无感情地俯瞰着云裳君,以指代笔,一撇一划,在书页上写下了“云裳君”三个字! “嗡嗡嗡!” 书写完成的瞬间,周围所有的纸屑仿佛拥有了生命,通通变成了白色的蝗虫群,发出尖锐的呼啸,疯狂地扑向云裳君,试图钻入她的七窍、融入她的肌肤,将她彻底同化成一个纸人! 云裳君立刻察觉到身体出现的异样僵直与排斥感,再次暴怒:“亵渎之术!安敢加于我身?!” 她周身红光愿力轰然爆发,强行将附着而来的纸屑灼烧驱散、化为飞灰! 她怒视陆离:“你就只有这些鬼魅伎俩吗?!” “试试便知。”陆离话音未落,白素衣双手展开,纸屑鬼蜮瞬间扩张,无数苍白的纸张缠向云裳君。 “破!”云裳君冷哼一声,甚至无需多余动作,那狂暴的愿力狂风再次席卷,刚刚成型的鬼蜮被狂风撕碎,瞬间消散! 紧接着,她隔空一爪挥出,一个燃烧着赤红供气的巨大虎爪虚影当空拍下,直接将白素衣的身影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白纸! 陆离面无表情,心念一动,那些白纸再次汇聚,白素衣的身影在他身边重新凝聚,只是气息微弱了不少。 哀怨的唢呐声适时响起,红嫁衣的萧满悄然浮现,盖头下散发出勾魂摄魄的鬼气。 “聒噪!”云裳君虎目一瞪,一声咆哮直接将唢呐声压得粉碎! 同时,她身后一道红光闪过,一条由妖气和供气凝聚的虎尾长鞭,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猛地抽出! 这一鞭,快得撕裂空气,带着震慑魂魄的虎啸之声,普通人面对此击,恐怕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便会魂飞魄散! 陆离眼神一凛,拂尘断竹剑疾挥而上,内里蕴藏的鬼发与鬼气铜钱暴长,交织成网! 萧满同时掀开红盖头,露出苍白的面容,全力释放阴气;白素衣更是飞身上前,化作一面纸盾! 三者合力! “轰!” 鞭影掠过! 萧满的身影瞬间变得半透明,哀鸣着后退。 白素衣所化的纸盾再次轰然粉碎。 陆离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鬼发寸寸断裂,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臂,一道火辣辣的鞭痕清晰浮现,渗透着丝丝血迹——她竟直接隔着自己的鬼气防御,伤到了他的本体! 陆离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力量,天然克制我的鬼气! 虎本属阳,煞气浓重,专克阴邪鬼物。 更何况这云裳君汲取的是纯净的供气愿力,更是破邪诛阴的利器! 自己驱使鬼神的手段,在她面前事半功倍。 “不堪一击!”云裳君冷笑,凤冠霞帔在愿力狂风中猎猎作响,姿态高傲而强大。 陆离不语,挥手间,无数桃花瓣夹杂着惑心鬼气如同骤雨般洒向云裳君,试图制造幻境。 “雕虫小技!”云裳君冷笑,甚至懒得躲避,周身愿力狂风再起,轻易便将迷幻的桃花瓣吹得七零八落,消散无形。 然而,就在花瓣消散的瞬间,她猛地回头,琥珀竖瞳中映出了不知何时已凭借幻术遮掩,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陆离! 此时,陆离身边的两个鬼神已暂时消散。 他面无表情,将手中的睚眦朱煞伞撑开。 “吼!” 伞面上那狰狞的睚眦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充满杀伐之气的咆哮! 血红色却没有温度的煞气火焰瞬间从伞骨蔓延而上,整把红伞在血与火中燃烧。 轰! 睚眦虚影冲天而起,化作漫天血色煞气,遮天蔽日,那浓烈的兵戈杀伐之意,竟暂时抵住了云裳君那狂风呼啸。 云裳君脸色微变,感受到这股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凶煞之气,她不敢怠慢,连连挥爪,赤红供气化作道道利刃斩向煞气中心,却被那翻腾的睚眦虚影一一悍然撞碎、吞噬! 陆离趁此机会,后退几步,口中低喝:“匹夫!” 随着他的话音,那金戈铁马的战鼓之声在漫天煞气中轰然奏响! 一匹瘦骨嶙峋却眼神凌厉的老马,驮着一个穿着残衣破甲,满脸风霜、断了一臂的男人,缓缓从血色煞气中迈步而出。 正是匹夫! 空中那庞大的睚眦虚影再次咆哮,周身煞气疯狂涌动,最终凝聚收缩,化作一把锈迹斑斑却煞气冲天的断刀,稳稳落入那匹夫仅存的右手中。 陆离看着这熟悉的背影,轻轻笑了笑:“有段时间不见了……” 那满脸风霜的匹夫自然不会回答,他空洞的目光锁定前方威严绝美的云裳君,仅存的右臂抬起,断刀向前一指。 “唏律律!”老马发出一声嘶鸣,载着它的主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万夫莫开的惨烈气势,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向着云裳君发起了冲锋! 第247章 虎从风与睚眦必报 煞气似乎化作了匹夫那些死去的袍泽,他们大笑着、畅快着跟在匹夫的身后,随他一起冲锋! “吼!” 云裳君也虎啸一声,狂风伴随着供气,也厮杀向了匹夫的千军万马! 赤红的供气与血色的煞气在封门村中心的空地上猛烈对撞、侵蚀,发出“嗤嗤”的异响。 映照着这黑夜一片惨红之色! 失去了属性克制的优势,云裳君与匹夫之间的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搏杀。 云裳君虎从风,身形快如鬼魅,裹挟着道道凌厉的狂风,时而突袭,时而远遁,尖锐的虎爪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她的咆哮更是蕴含精神冲击,足以震散寻常阴魂。 然而,匹夫乃百战煞鬼,生前不知经历多少沙场血战,杀戮本能早已刻入魂魄。 他虽沉默,手中断刀却如臂指使,招式简单、狠辣、高效,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格挡或反击,将那狂风利爪一一架住。 那金戈铁马的奔腾之声,更是如同无形的战阵,将肃杀意志凝聚一体,竟反过来将云裳君的虎啸威压硬生生压了下去! “铛!铛!锵!” 爪刃与断刀交击,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云裳君速度占优,绕着匹夫不断攻击,留下道道残影;匹夫则稳如磐石,断刀舞得水泼不进,偶尔一记势大力沉的反劈,逼得云裳君不得不暂避锋芒。 陆离游走在边缘,灰眸冷静地寻找着时机。 他时而弹出几枚附着鬼气的铜钱干扰云裳君的移动轨迹,时而又驱使白素衣散出纸屑试图遮蔽其视线。 云裳君几次想先解决掉这个烦人的道士,却被匹夫死死缠住,那断刀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挡住她的去路,让她无法分心。 久攻不下,云裳君心中焦躁更盛。 就在这时,陆离瞅准一个空隙,取出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将自身的鬼气注入笔中,引动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大慈悲的佛力与度化之意。 这股力量本身并不强大,甚至无法对云裳君造成实质伤害。 然而,当那温和的佛光照耀,触及到云裳君身上那由伥鬼怨气与愿力交织而成的白虎刺青时,异变发生了! “呃啊!” “放过我……” “山君……大人……” 她白皙皮肤的刺青上,那些扭曲哀嚎的伥鬼面孔,仿佛被佛光刺激,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它们本是受云裳君绝对压制奴役的魂魄,此刻却因外力的引动,产生了剧烈的挣扎与反噬! 原本稳定流转的供气与愿力瞬间变得紊乱,那栩栩如生的白虎刺青也光芒乱闪,似乎要活过来了。 云裳君身形猛地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与惊怒,气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绽!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就在她气息紊乱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稳守的匹夫眼中血光大盛! “杀!” 一声无声的战吼仿佛在空气中震荡,他一步踏前,手中断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血色闪光,毫无花哨地直劈云裳君面门!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煞气与杀意,势如破竹! 云裳君瞳孔骤缩,她尖啸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供气与妖力,驾驭狂风试图向后急退,同时本能地一爪拍向匹夫,试图围魏救赵! 然而,匹夫根本不理会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虎爪,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斩敌首级!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与利爪拍中实体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云裳君在最后关头偏开了头颅,但那凌厉无匹的刀气依旧斩落了她头上的凤冠,断了数缕青丝,并在她绝美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从眼角直划到下颌的细长伤口! 金色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而她那含怒一爪,则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奋不顾身挡在匹夫身前的那匹老马身上! “唏!”老马发出一声悲鸣,瘦骨嶙峋的身躯瞬间爆散成漫天血色煞气,彻底消失。 匹夫持刀而立,身形似乎黯淡了一分,但他依旧挺直如松。 云裳君踉跄退后十几丈,伸手抹过脸颊,看到指尖那抹刺眼的金色血液,她先是一愣,随即无边的暴怒淹没了理智! “你……竟敢伤我!!”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脸上的伤口在浓郁愿力的流转下迅速愈合,但那份屈辱却无法抹平! “轰!” 狂暴的妖气冲天而起,她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红光爆闪中,一头体型庞大,毛色银白、暗红纹路如同燃烧火焰的巨虎真身,赫然出现在空地之上! 琥珀色的竖瞳如同两轮冰冷的月亮,散发着毁灭一切的凶威! 陆离感受到那滔天的妖气,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保留,体内的鬼气不计代价地转化成煞气,而后汹涌而出,悉数注入到前方匹夫身体之中! 这让他的脑袋又有了久违的刺痛感。 “吼!” 匹夫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血色煞气疯狂涌凝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那片金戈铁马与尸山血海的幻象中,他的形态也开始发生剧变——残破的衣甲与身躯融合膨胀,最终化作一头同样体型庞大,鳞甲狰狞、独臂、獠牙外露、眼中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断臂睚眦! 凶煞之气丝毫不逊于对面的白虎! 一为供气妖力凝聚的白虎真身,一为战场煞气化形的凶兽虚影! 两个庞然大物彼此对视一眼,下一刻,便如同两颗陨星般狠狠冲撞在一起! 爪撕!牙咬!尾扫! 最原始的搏杀在空地上演! 虎啸睚眦吼震天动地,供气与煞气疯狂对耗! 每一次交锋都地动山摇,卷起的狂风将周围的残垣断壁彻底夷为平地! 云裳君所化的白虎利爪撕开了睚眦的鳞甲,带出大蓬溃散的血色煞气;而睚眦的獠牙也在白虎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虎血泼洒而下,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两者都以伤换伤,搏命厮杀! 终于,在一次毫无花哨的正面冲撞后,力量消耗过巨的匹夫睚眦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轰然溃散,重新化作暗淡的煞气缩回到,不知何时掉落在地面的伞内。 而云裳君也不好受,庞大的白虎真身迅速缩小淡化,重新变回了人形。 她身上的凤冠霞帔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白皙肌肤上多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她再也无法控制周身供气,那些原本被她吸收镇压的伥鬼,哀嚎着从她身上脱离,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跌落在地,在荒草地上痛苦挣扎。 阴影中的陆离,脸色同样不好看,嘴唇失去了血色。 催动匹夫化身睚眦,几乎抽干了他的体力和鬼气。 但相比之下,他的状态比油尽灯枯的云裳君要好上太多。 他心念一动,白素衣的身影再次凝聚。 她伸手一指,一个由纸屑构成的、与陆离一模一样的纸人,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了气喘吁吁的云裳君面前。 困兽犹斗的道理,陆离比谁都懂。 他可不想在最后关头被这位山君临死反扑,阴沟里翻船。 纸人陆离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光泽暗淡了许多的睚眦朱煞伞,然后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旁边那张唯一完好的太师椅上,灰眸平静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女山君。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哀嚎的伥鬼,最后落回云裳君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嘴唇开合,发出与陆离本体一般无二的淡漠声音: “说说花道人是怎么回事……我给你一个痛快。” 第248章 阴神云裳君 云裳君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那端坐于太师椅上的纸人,华贵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呵……连直面我的勇气都没有吗?只敢用这等傀儡伎俩?你这凡人,倒是谨慎得令人发笑。” 纸人陆离毫无反应,只当她的话是是过耳清风。 但下一刻,一股素白色的的鬼气已无声无息地侵入云裳君体内,与她紊乱的供气纠缠,进一步阻碍着她力量的运转。 她身上残破的凤冠霞帔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细小的纸屑。 她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强撑着挺直脊梁,那双依旧威仪的琥珀色眼眸穿透纸人,仿佛直接看到了阴影中的陆离本体,直言不讳: “花道人?不过是个各取所需的合作者。是他找到了在此阴煞地修行,陷入瓶颈的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与愤怒:“他说,我想摆脱香火束缚,真正超凡脱俗,需要一个至阴之辰却内含一缕先天阳气的特殊祭品……一个完美的‘新娘’,借助其命格完成最后的蜕变。” “你知道他什么底细?目的为何?”纸人陆离追问,声音平淡。 “不知道!”云裳君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怒火更炽:““本君行事,何须知晓蝼蚁全盘算计?成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 失败了,是本君机缘不够,命该如此,但我最恨的,是有人骗我!”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瓜,被轻易拿捏了最大的渴望。 一枚鬼气铜钱自纸人指尖弹出,落地后旋转,最终定格——正面。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只是一个被“成仙”诱惑,对花道人一无所知的山君。 陆离的目光转向荒地上那些哀嚎渐弱的伥鬼:“他们呢?” “这里本就是一处战场埋尸后,形成的阴煞绝地,而后数百年间,汇聚了四方游魂怨念。”云裳君语气淡漠。 “我于此修行,以自身供奉之气镇压此地逸散的鬼气怨魂,从某种意义而言,算是做了件‘好事’。若非有我,这些东西跑出去,害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我选择了汲取香火愿力这条捷径,愿力助我修行,却也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虎从风,本该逍遥天地,我却困守于此,连……自由都失了。 而且,我的寿元……也快到头了,那自称是花道人的道士来了,告诉我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他说,他窥得天机,算定此时会有一个生辰奇特的女孩途经此地。 那女孩的命格——阴月阳时,朱砂点魄,若能以其为引,行‘嫁娶’之礼,便可阴阳调和,助我褪去旧躯,迈过仙凡之隔……至于那些伥鬼……” 云裳君看了一眼那些伥鬼,嗤笑一声:“不过是百十年前,一群利欲熏心,想来猎杀我剥皮抽骨,反被我咬死的蠢货罢了。魂飞魄散太便宜,便炼作仆从,物尽其用。” 她的语气里,带着对人类的复杂情绪——一丝对人间的向往,却又深藏着对人性贪婪的鄙夷。 纸人陆离沉默了片刻,灰眸透过纸人凝视着云裳君周身气息的变化,那原本赤红的香火愿力正在急速衰败、转化,死气不可抑制地从中弥漫出来。 他淡淡开口:“你要死了。” 云裳君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抹洒脱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迈不过劫,成不了仙,死便死了。总好过在这囚笼中苟延残喘,看着自己变成一尊无知无觉的泥塑金身。” 就在这时,荒地上那些原本痛苦哀嚎的伥鬼们,仿佛也感知到了宿命的终结,竟渐渐停止了嘶嚎。 他们挣扎着,朝着陆离纸人的方向,艰难地躬身行了一礼,模糊的面容上流露出感激:“谢谢…恩人……” 随后,他们又神色复杂地转向云裳君,同样行了一礼,“也,谢谢山君……多年‘庇护’……” 虽被奴役,痛苦不堪,但某种意义上,他们也以这种形态“存活”了远超常人的岁月。 云裳君凌厉的眼神扫过他们,没有言语,只是意念一动。那些伥鬼的身影便迅速化作缕缕精纯的阴气,消散在天地之间,彻底解脱。 她白皙皮肤上那狰狞的白虎刺青,也随之淡化,最终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再次看向陆离方向,气势不减:“我云裳君,最后并非老死床榻,而是战死于成仙路上,死于……值得一战的对手手中,倒也不算辱没。”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个断臂的战士,又叫什么名字?” 阴影中,陆离沉默一瞬,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纸人传来:“我叫陆离,他叫,匹夫。” “陆离……匹夫……好,我记住了。”云裳君喃喃念道,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纯粹的笑容,带着山君特有的骄傲与释然。 即便死气已经爬上她的鬓角,她的姿态依旧保持着威严与美丽。 就在她周身死气彻底爆发,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瞬间,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猛地锁定陆离隐藏在阴影中的本体,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拘神……?”她低声惊呼,随即像是想通了一切,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复杂,却并无多少怨恨:“所以,成为你麾下的阴神,就是我注定的结局了吗?” 陆离的真身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看着即将消散的她,平静道:“你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为何不愿?”云裳君的反问带着一丝洒脱:“阴神,也是神嘛,总好过魂飞魄散,或者堕入轮回。”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怅惘:“我这一生……这还是第一次嫁娶。连我的‘新娘’真正长什么样,都还没见过…… 陆离,到时候,让我亲眼看看吧。” 陆离点头:“好。” 话音落下,云裳君眼中最后的神采消散,头颅微微垂下,气息彻底断绝。 磅礴的香火愿力与精纯的妖气失去了束缚,开始变得狂暴躁动,连同那弥漫的死气,眼看就要彻底爆发,反噬周围一切。 就在这时,陆离的灰眸之中光芒大盛。 道道由灰气凝聚的锁链与无数玄奥的符箓虚影,自他眼中呼啸而出,直奔云裳君的遗蜕! 但就在锁链即将触及她身体时,陆离眼神微动,那些锁链瞬间消散,只留下那无数闪烁着灰芒的符箓。 符箓瞬间将云裳君遗体内所有狂躁的愿力、妖气以及死气包裹其中。 它们交织成一个巨大又不断旋转的灰色光茧。 片刻之后,光茧上的符箓纹路逐渐隐没。 啪嗒。 一只通体雪白,仅有猫咪大小的小老虎从光茧中掉落,被陆离恰好伸手捉住了后颈皮。 这小老虎眼神空洞迷茫,看不出丝毫神志,却本能地发出一声充满威严的稚嫩虎啸:“嗷!” 啸声引动阴风,周围阴煞之气竟被这声虎啸驱散了不少。 陆离凝视着手中这新生的、懵懂的阴神之躯,淡淡宣告:“从今天起,你便是【阴神云裳君】。” 小白虎似乎听懂了,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虎啸。 霎时间,一阵清冽的狂风凭空而生,绕梁三尺,仿佛天地都在回应,承认了这个新的名号与存在。 它周身阴风缭绕,旋即化作一道白光,融入了陆离的呼吸之中,消失不见。 陆离心念微动,一阵凭空生成的阴风刮过空地,风中探出一道白色虎爪虚影,轰然拍下,将那座残破的戏台、太师椅以及云裳君遗留的一切痕迹拍得粉碎。 随后狂风倒卷,将所有碎屑尘埃卷入空中,绞成齑粉,最终尘归大地,消散于无形。 第249章 若非群玉山头见 随着云裳君的陨落与她残存力量的被收束,封门村失去了那个无形中镇压此地阴煞之气的核心。 原本被约束的阴气如同脱缰的野马,骤然变得狂乱起来。 更深沉的阴气从地面满溢而出,其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更多扭曲、充满恶意的鬼影,它们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一点微弱的烛光汇聚。 芍药和冯瑶月背靠着背,紧握着那支燃烧速度明显加快、火焰也暗淡了几分的纸蜡烛。金戈铁马的战鼓声越来越急促,那断臂将军的虚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刀光闪烁,不断将扑上来的鬼影斩灭,但他自身的身影也越发虚幻,仿佛随时会随着蜡烛一同燃尽。 “蜡烛……快撑不住了!”冯瑶月带着哭腔,紧紧抱着芍药的胳膊。 芍药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再次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药材,药气在她指尖流转,化作惨白的病气小剑:“别怕!就算蜡烛灭了,我也……” 她话未说完,一只隐藏在阴影中的鬼手,已悄无声息地抓向她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清越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虎啸,如同九天惊雷,猛然在空旷的村中炸响! 随着虎啸声,一道巨大的,由赤红供气与精纯妖气凝聚的白色巨虎虚影,凭空出现在两个女孩上空。 巨虎虚影只是张口一吼,一股狂风便呼啸而过! 那些汹涌而来的鬼影、弥漫的阴气,在这阵狂风面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溃散消融! 顷刻之间,以两个女孩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邪祟为之一清。 狂风散去,巨虎虚影也悄然收敛。 紧接着,她们熟悉的身影从逐渐平息的风中缓缓走来,正是陆道长。 “道长!”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喊道,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几乎虚脱。 陆离的出现,以及刚才那神异的一幕,让她们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然而,她们的目光很快被陆离肩膀上蹲坐着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白虎,它只有小猫大小,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却略显空洞,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小白虎的目光在冯瑶月身上停留片刻,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开心。 它“嗷呜”叫了一声,轻盈地从陆离肩头跳下,落在了冯瑶月的肩膀上,然后伸出带着肉垫的小爪子,轻轻摸了摸冯瑶月的脸颊,动作亲昵。 冯瑶月整个人都僵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不知所措。 她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惊扰了这只看似可爱、却刚刚展现出恐怖力量的小家伙,只能求助般地看向陆离。 陆离看了一眼被阴神幼态外表迷惑住的冯瑶月,淡淡道:“无妨。” 得到许可,冯瑶月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白虎的脑袋。 小白虎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但下一秒,它突然张开小嘴,对着冯瑶月的右臂,那里正是之前被花道人种下朱砂印记的位置,轻轻一口咬了下去。 “呀!”冯瑶月轻呼一声,以为会痛,却发现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流血。 她低头看去,手臂上那几点原本看不见的朱砂印记,此刻消失无踪,一直萦绕在她周身、连她自己都隐约能感觉到的沉重死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小白虎做完这一切,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化作一道阴风,重新跳回了陆离身边,融入他周身缭绕的淡淡阴气之中,消失不见。 “这……这就解决了?”冯瑶月又惊又喜,摸着光滑的手臂,感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芍药也松了口气,为她感到高兴。 她们好奇这小白虎的来历,但看到陆离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识趣地没有多问。 两人兴奋地向陆离描述着刚才蜡烛变暗、鬼物增多、以及那断臂将军奋力守护她们的惊险过程。 陆离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冯瑶月最后忍不住问道:“陆道长,那位一直保护我们的独臂将军……他到底是谁?” 陆离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一个没有名字的将军,一个为一恩能血溅五步的……匹夫。” 两个女孩似懂非懂,但那份感激之情是真切的,她们对着空气,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您,匹夫将军。” 话音落下,芍药手中那支纸蜡烛,最后一点火光跳动了一下,终于彻底燃尽,化作一小撮飞灰,随风飘散。 三人向着村外走去。 越靠近边缘,那些无意识的、只想将生人拖入阴煞之地的游荡阴气再次汇聚过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嚎。 陆离冷哼一声。 刹那间,阴风骤起,一道身影在他身边迅速凝实——正是凤冠霞帔、容颜绝美、气质威严的云裳君! 她悬浮半空,周身赤红供气与精纯妖气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头更加庞大的白虎虚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白虎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撼动魂魄的咆哮,随即裹挟着撕裂一切的狂风,从天空一跃而下,悍然冲入那汹涌的阴气浪潮之中! 狂风过处,所有阴气、鬼影尽数被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整个封门村外围,瞬间变得一片清明,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荒芜的土地上。 冯瑶月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风华绝代的云裳君,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云裳君完成这一切,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冯瑶月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再次化作一道阴风,回归陆离身边,隐没不见。 芍药注意到好友的异样,小声问道:“怎么了,小瑶?” 冯瑶月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低声喃喃:“不知道啊,小药……我突然觉得,刚刚那个……她好好看,我心跳得好快……” 陆离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芍药闻言,脸色也是一僵,不着痕迹地放开了原本拉着冯瑶月的手,干笑两声打着哈哈:“是……是挺好看的哈……” 两个女孩之间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互相打闹了一下,试图掩饰各自复杂的心情。 “该彻底解决这里的问题了。”陆离的声音将她们的注意力拉回。 她们不明所以,只见陆离停下脚步,面对着村中阴气最浓郁、也是之前祠堂大致方位的中心点。 他取出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下一刻,一股温和浩大、充满大慈悲的佛光,自陆离身上散发出来。 这佛光并不刺眼,却轻轻抚平了芍药和冯瑶月心中,因这一夜惊吓而产生的所有恐惧、焦虑与不安。 她们感到身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 在她们看不到的层面,一尊形象拙劣到甚至有些丑陋的黄泥佛像虚影,在陆离面前缓缓浮现。 陆离双手合十,面容肃穆,对着那尊唯有他能清晰感知的黄泥佛像,认真地念诵道:“阿弥陀佛。” 受这庄严氛围感染,芍药和冯瑶月也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跟着虔诚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那黄泥佛像那不成型的五官,似乎微微动了动,懵懂地、笨拙地,也对着陆离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合十的动作。 佛光拂过,陆离似乎捕捉到了如同牙牙学语般的“阿……弥……陀……佛”的回响,却又仿佛只是错觉。 随即,黄泥佛像身上的佛光大盛,照亮了封门村的核心! 陆离的精气神也随之快速消耗,脸色苍白。 当佛光渐渐收敛消失后,只见在那片阴煞之地的核心阵眼位置,多了一尊实实在在,看起来有些粗糙的黄泥佛像。 佛像落成的瞬间,整个封门村的地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阴煞之气被彻底镇压。 此后,随着日升月落,阳光会日复一日地净化这片土地,这里的诡异终将慢慢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 黄泥鬼佛笔恢复原状,被陆离收回怀中。 他心念再动,一阵桃花瓣飘过,那尊黄泥佛像的底座下,生出了一个由惑心鬼气与桃花瓣力量构成的的桃花莲台。 这莲台会吸收此地残余的阴气运转,形成一道简单的迷障,让那些偶然闯入、心怀好奇的“驴友”难以轻易发现并破坏这尊维系平衡的佛像。 做完这一切,陆离转过身,看着脸上惊悸尽去,只剩疲惫的两个女孩子,平静地说道:“好了,此间事了,上车继续赶路吧。” 第250章 百草圩 三人沿着来时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封门村那正在消散的阴森,被远远抛在身后,但路间的黑暗依旧浓重。 陆离伸手一招,一点素白纸屑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支新的白纸蜡烛,惨白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脚下几步的黑暗,为两个女孩照亮前路。 偶尔有山风吹过,火苗剧烈摇曳,却不会熄灭。 他自个儿能在黑暗中视物,但这两个女孩不行。 “陆道长,刚才那只小白虎到底是什么呀?好可爱!它好像很喜欢我!”冯瑶月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压过了疲惫,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还有还有,那个穿嫁衣的姐姐,也是您请来的神仙吗?好厉害!一声吼就把所有鬼都吓跑了!” 陆离目不斜视地走着,大部分问题都当作没听见。 只在冯瑶月问到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时,才含糊地“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答:“算是吧。”“精怪所化” 芍药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自己这位闺蜜一反常态的兴奋模样,眼神有些微妙和无奈。 既为她摆脱死劫而高兴,又觉得她会真的变成……那些喜欢女生的女孩。 她好像真被那个“神仙”给迷住了啊…… 终于,看到了停在国道边的那辆爆了胎的轿车。希望近在眼前,冯瑶月的脸色却垮了下来,哭丧着脸:“完了,爆胎了……这个时间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找修车的啊……” 陆离没有多言,走到爆胎的左前胎旁,按住腰间拂尘断竹剑之后,手指随意地在破损处按了一下。 一缕鬼发从中流出,迅速钻入轮胎破损的内壁,交织填充满之后,固化成型,瞬间便将那破口堵得严严实实。 在冯瑶月和芍药眼中,只看到陆离伸手一按,那瘪下去的轮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胀起来,只是破损的位置多了一块不太显眼的黑色补丁。 “这……这就好了?”冯瑶月瞪大了眼睛,绕着轮胎看了又看:“陆道长,您这手段……也太神奇了吧!” 芍药也掩不住惊讶,虽然知道陆离非常人,但这种近乎“无中生有”的修补能力,依旧超出了她的理解。 “可以上路了。”陆离平静地说,“这只是权宜之计,坚持到下一个修车店没问题。”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修补全靠他持续注入鬼气维持,鬼气弥漫在车胎乃至车身,短时间无妨,时间久了,对两个普通女孩的运势和健康绝非好事。 尽管如此,她们对陆离已是无条件信任。 三人上了车,冯瑶月熟练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上了空旷的国道。 随着车辆前行,天色越来越亮,压抑的气氛也消散不少。 冯瑶月一边开车,一边又从后视镜里看向闭目养神的陆离,忍不住再次好奇发问:“对了,陆道长,为什么刚刚我们都没有看见您?也不觉得奇怪啊?” 芍药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离眼皮都没抬,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障眼法。” “我知道我知道!”冯瑶月兴奋地接话:“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一叶障目?用一片叶子挡住别人的眼睛,别人就看不见你了?” 陆离含糊道:“……算是吧。”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用的是“鬼打墙”原理的惑心鬼气吧? “真厉害啊!”冯瑶月一副“我懂了”的样子,随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陆道长,您看……我有没有那个天赋,能学点这种防身的小法术啊?” 陆离终于睁开眼,灰眸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天赋?他不知道。但她能被花道人选中,命格必然特殊。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的告诫道:“还是不要沾上这些东西为好,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梦,忘了最好。” “哦……”冯瑶月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陆道长,您有那种开过光的护身符什么的卖吗?我买一个保平安!” 陆离心中暗自摇头:好像每个知道他有本事的人,最后都会问这个问题。 若是当初在天桥摆摊糊口时有人这么求着买就好了,如今深知其中牵扯的因果与危险,他反而不敢轻易将任何蕴含力量的东西,交给普通人了。 “这些东西,不戴为好。”他解释道:“在真正的‘鬼神’眼中,一个身怀开光法器却无自保之力的普通人,就像一个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的孩童,格外显眼。” 冯瑶月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透过后视镜,看到陆离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什么。 她下意识摸了摸之前被小白虎“咬”过的手臂,那里再无任何异样,连日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和。 陆离看着她身上消散的死气与变得平和的气息,确认她的劫难已过。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副驾驶上的芍药。 在他的感知中,属于芍药的“麻烦”,那李五味托付所指向的劫难,并未结束,甚至还未真正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芍药。”陆离开口问道:“你家还有多远?家里……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冯瑶月也下意识放慢了车速,竖起了耳朵。 芍药从窗外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回忆:“我家在百草圩,一个以采药和种植药材出名的大村子。按照现在的速度,中午前应该能到。”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至于神异的事情……我家的‘药’传承,其实到我爷爷李五味那里,就已经算是断了。” “断了?”冯瑶月惊讶。 “嗯。”芍药点头,语气带着点的苦涩:“爷爷他……从不教我们这些神异的东西。在我爸、我叔他们小时候,他甚至连医书都不怎么让他们碰,只逼着他们读书考学,离开村子。 谁要是对家里的药材库或者那些古书表现出好奇,都会被他狠狠责骂,他生前是很多大医院的特聘中药学教授,名声很好。” “那你怎么……”冯瑶月看向她之前施展药气化剑的手。 “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生了一场很奇怪的高烧。”芍药回忆道,眼神里带着后怕:“就是那次之后,爷爷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然后才开始逼着我学认药、背歌诀、感受所谓的‘药气’和‘病气’……” “我那时候小,贪玩,不想学,背不出那些拗口的歌诀和药性相克之理,爷爷是真的会打手心的,很疼…… 我爸妈、叔叔他们想学,却都被爷爷臭骂一顿,说普通人沾这些是取死之道,坚决不许。 在那之前,我最多就是帮人驱散一点因体弱沾染的阴气病气,昨晚才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鬼神’。” 陆离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他想起之前在医院里用惑心鬼气让芍药看不到自己时,她潜意识构建出的那个她自己畏惧的中药堂幻境。 现在看来李五味是故意让幼小的孙女对那个地方产生恐惧,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附着在那上面吗? 所以他才会那般郑重地拜托自己,应了她的“劫难”。 陆离心里大概也知道,李五味未必能算到自己的出现,应该只是大概知道在某个关键时刻,需要有一个足够强大的“非常之人”来引导、保护他的孙女,度过她命中注定的一关。 车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车载音乐舒缓的声音。 当清晨的太阳完全升起时,车子拐下国道,驶入一条更为宽阔的县道。 路旁的景致开始变化,大片规整的田地里种植的不再是寻常作物,而是各式各样的草药。 远远地,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出现在视野尽头,村口似乎立着一个古朴的牌楼。 冯瑶月看着前方,语气轻快起来:“小药快看,你家到啦!那就是百草圩!” 第251章 又一轮回 按照芍药的指引,冯瑶月将车开到了镇上一家早早开门的修车铺。 陆离暗中撤去了维持鬼发的阴气,那轮胎立刻发出了漏气声。 修车师傅检查后,麻利地换了备胎,过程倒是顺利。 重新上路后,冯瑶月一边开车,一边按捺不住好奇,通过后视镜看向陆离:“陆道长,等会儿到了芍药家,我能跟着一起去看看吗?我保证不捣乱!” 经历了昨晚的魑魅魍魉,她对这种“非常”世界充满了探究欲。 陆离闭目养神,淡淡道:“你问芍药。” 芍药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闺蜜期待的眼神,又想到昨晚的经历以及陆离的特殊性,心知他既然跟着自己回来,家中必然有事发生。 多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在身边,或许也能多个照应。 她笑了笑,点点头:“想来就来吧,不过我家就是普通种药材的,可能没什么好看的。” “肯定有意思!”冯瑶月兴奋地说。 车子驶入按照芍药的指引,到了这村子里面之后。 她的家在村子深处,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白墙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院墙内外都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植物,生机勃勃,显得颇有底蕴。 “我家世代做中药生意,这些大多是自家种来研究或备用的。”芍药一边解释,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 门刚推开,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面容与芍药有几分相似,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便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正是芍药的父亲。 “爸,我回来了。”芍药连忙打招呼,又介绍道:“这是冯瑶月,我朋友,这位是陆离,陆道长。” 李父的目光在冯瑶月身上礼貌地停留一瞬,客气地点点头,随即落在了陆离身上,当他的视线触及陆离那双灰色眼眸时,眼中明显闪动一下。 他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拱手问道:“在下李玄参,不知道长……?” “陆离。”陆离简单回礼,算作是正式自我介绍了,而后灰眸平静地与李玄参对视。 李玄参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试探性地开口:“陆道长……这双眼睛,非同寻常。 家父生前虽未传我那些‘本事’,但也曾偶有提及,言说世间有‘灰眼’之人,能洞悉阴阳,行走于非常之道。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 陆离并不意外,李五味是‘尊者’‘真人’的神异之人了,其子即便未得真传,耳濡目染下也必然知晓一些东西。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惑,而是直接切入自己来的目的:“李老爷子仙逝前,可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有什么交代?” 李玄参闻言,神色一肃,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点头:“有。家父确实留下一物,是一本……谁也看不懂的书。纸张非纸,文字非文。 他临终前叮嘱,此书需妥善保管,日后……芍药会带来一位身负神异之人,届时,将此书交予那人便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陆离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陆离心下了然,李五味果然有所准备,他问:“可否一观?” “当然,道长请随我来。”李玄参侧身相请,正准备引陆离等人进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只见一对三十岁左右的夫妇,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小女孩在他们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脑袋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似乎正在努力学说话。 “李医生,我家安安又来咯!今天精神头可好了!”那父亲笑着高声打招呼。 他看到院里还有陌生人,愣了一下,连忙歉然道:“哎呀,不好意思,不知道您这么早有人问诊,你们先忙,我们外面等会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家三口身上。 陆离的视线尤其停留在那个叫“安安”的小女孩脸上,他原本淡漠的神情竟柔和了下来。 他轻轻拂过道袍一角,温和地说:“无妨,我们不急,你们先请。” 芍药和冯瑶月都有些惊讶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她们的印象里,陆离始终是那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样子,何曾见过他对陌生人,尤其是一个小孩子,流露出如此温和的一面? 李玄参也看了陆离一眼,见陆离再次伸手示意,便点点头,转向那对夫妇:“不打紧,安安今天怎么样?” 那母亲笑着回答:“好多了李医生!自从几个月前突然开了窍,现在一天比一天灵醒,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我们正按您教的法子慢慢调理呢。” 她说着,似乎真的很开心,也向陆离这些陌生人分享喜悦和显摆:“安安这孩子呀,生下来就呆呆傻傻的,不会说话,眼神也直勾勾的,跑了好多医院都查不出毛病。 后来遇到个路过的出马仙,说是三魂七魄没归位,咱也找过不少大师,但都没什么效果。 没想到几个月前,这孩子突然就好多了,眼睛也有神了,也开始学说话了,真是老天保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小女孩。 那小女孩也似乎对陆离格外感兴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努力挣脱父母的怀抱,竟是要陆离抱抱。 “咦?安安?”那父亲也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这孩子平时对陌生人很少有这么主动的反应。 “哎呀!安安她,她这是……”那母亲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以前从不会主动要人抱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离身上。 那对夫妇在长期为女儿求医问药的过程中,早已模糊地知道这世上存在一些常理难以解释的事物,对僧道之流也多了几分敬畏。 于是那父亲小心翼翼地问:“这位……道长,您是?您看出我们家孩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李玄参正要介绍,陆离已主动开口,语气依旧平和:“我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而已。” 陆离看着小女孩清澈灵动的眉眼,摇了摇头,回答了他们的疑虑:“她很健康,魂魄安稳,并无不妥。” 他顿了顿,看向那对父母,语气柔和的问:“我能……抱抱她吗?” 那对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位气质独特的道长如此说,女儿又主动要他抱,莫非真是缘分? 他们连忙道:“当然可以!道长您请,您请!” 陆离微微颔首,蹲下身来。 在他蹲下的瞬间,他身着的破旧道袍上,一股代表着“新生”的柔和鬼气悄然流转而过,那件道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焕然一新,纤尘不染。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尤其是那夫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激动不已——又遇到高人了! 陆离蹲着,与小女孩视线平齐。 他看着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轻声问那对父母:“她有名字吗?” “有,有!叫尤念安!”尤母连忙回答:“因为她从小身子就……我们就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的,道长,您、您要给她赐个名吗?” 陆离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念安’这名字就很好。” 说着,他伸出手指,一缕蕴含着生机的新生鬼气在他指尖缭绕,而后化作一只扑扇着翅膀、活灵活现的小白鸽,轻盈地飞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小念安摊开的小小掌心里。 陆离凝视着女孩因惊喜而睁大的眼睛,像是在问她:“你说对吧,小念安。” 第252章 七岁了啊 小念安当然不会回答陆离的问题,她连说话都费劲呢,她只是咯咯地笑着,小手笨拙地逗弄着掌心那只由“新生”鬼气化作的素白鸽子。 那鸽子活灵活现,亲昵地蹭着她的手指,仿佛真有生命一般。 寻常人若长时间接触这等鬼气,哪怕其性质温和不带恶意,也难免会阴气侵体,精神萎靡。 但小念安却全然无事,反而显得更加活泼灵动——这本就是她前世残留。最终被陆离收纳的那缕纯净鬼气所化,与她同根同源。 陆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道袍内蕴藏的那缕微弱“新生”鬼气正传递出欢欣的悸动,它平日的最大功用便是维持陆离自身的洁净,此刻却像是找到了归宿般活跃。 周围的人都看不到那只鬼气鸽子,只能看见小念安对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笑得开心。 尤姓夫妇又是惊奇又是敬畏,虽然肉眼凡胎看不见,但他们确信,这位年轻道长定然是施展了什么玄妙手段。 连李玄参也目露异色,唯有感知稍敏锐的芍药,隐约察觉到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柔气息流转。 陆离看着小念安开心的模样,轻声问她的父母:“孩子几岁了?属相是?” “七岁了,属虎的!”念安母亲连忙回答,眼中充满期盼。 陆离微微点头。 只见小念安掌心的白鸽周身光芒一闪,形态转变,竟化作一只憨态可掬、通体雪白的鬼气小老虎,发出一声“嗷呜”声,随即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小念安的胸口。 小念安笑得更大声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竟主动伸出小手,摇摇晃晃地扑向陆离,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陆离顺势弯腰,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空着的左手在空中虚招,红线鬼气勾勒出一个口袋的形状,几枚之前别人凑数给的999元的一元硬币,叮当作响地落入他掌心。 “无中生有!”王姓夫妇看得眼睛发直,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他们之前托关系找到的那些“大师”,与眼前这位道长举手投足间展现的神异相比,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陆离心念一动,那缕“新生”鬼气混合着阴神云裳君的力量,缓缓注入其中一枚硬币。 只见硬币上原本的菊花图案流动、变形,最终固化成一尊盘踞咆哮的微型白虎浮雕! 一股微弱的虎威伴随着阴风扫过,那枚普通的硬币竟在众人注视下,质地变得温润,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仿佛成了一块真正的白玉虎符。 陆离将这枚变得不凡的玉符放入小念安手中,让她自己握着。 这玉符之中,蕴含着她自身前世的新生鬼气与云裳君的一丝阴神之力。 若她日后遭遇邪祟鬼物,玉符受到激发,便可化出云裳君的白虎虚影,保她平安。 更重要的是,这阴神印记就是一个宣告,任何稍有灵智的鬼神感知到此物,都会明白这女孩与一位强大的阴神有关,等闲不敢招惹。 而那些无智的低级鬼物,也绝非这一丝阴神之力的对手。 接着,一缕源自颜安梦红线鬼气游出,轻柔地穿过玉符上端预留的小孔,编织成一根坚韧的绳结,将玉符完美地挂在了小念安的脖子上。 “戴着它。”陆离看着怀中女孩清澈的眼睛,声音温:“它会保佑你,一世平安。” 王姓夫妇早已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鞠躬道谢,就要掏钱。 陆离摆了摆手:“缘分而已,不必如此。” 他轻轻将小念安递还给她母亲,小女孩似乎有些不舍,咿呀着还想伸手。 一旁的冯瑶月看得满眼羡慕,小声对芍药嘀咕:“哇,这手段也太酷了吧,我也想要这种驱邪的东西啊……” 待到千恩万谢的尤家三口离去,堂屋内安静下来。 李玄参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离,带着深深的艳羡与追忆:“道长手段,真是神乎其技……家父在世时,似乎也曾展露过类似玄奇,却从不允许我们小辈窥探,只说沾上这些总没好事……” 他叹了口气,看向芍药:“直到芍药小时候那场大病,父亲才……才脸色难看地传了她一些皮毛防身之术,唉……” 陆离平静地回应:“有无神通,并非关键。心存善念,行事端正,自有正气护身,鬼神亦会敬而远之,即便真遇困厄,也总会有人……恰逢其会。”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芍药。 正如功德圆满的李五味,其孙女遇劫,不就有他陆离前来应劫了吗? 李玄参闻言,沉默片刻,似有所悟,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道长所言极是……请随我来吧,家父留下的东西,供奉在后堂。” 见父亲要带陆离去后堂,芍药脚步顿了顿,没有跟上。 冯瑶月有些急切,小声问:“芍药,我们不跟去看看吗?说不定又是什么神异之事呢!” 芍药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畏缩与伤感:“不了……那里,没什么好的回忆。” 她似乎想起了小时候被爷爷严厉督促背诵那些晦涩歌诀、辨认药性的日子,那间充满药香的后堂,是她童年阴影的一部分。 却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而如今,教导她的爷爷也不在了…… 冯瑶月看着她的神色,意识到那可能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地方,便按下好奇心,挽住她的胳膊:“好吧好吧,那我们在外面等陆道长出来吧。” 芍药眼神一愣,看着冯瑶月的挽着的手臂,摇了摇头,心里嘟囔一句,自己想多了……怎么会有人看一眼好看的女人,就那什么了呢? 不过她又想起,昨晚那凤冠霞帔下绝美又威严的华贵面容,心里又不是那么笃定了。 而李玄参则是引着陆离,穿过堂屋,走向后堂之门。 第253章 病气八卦阵 跟随李玄参穿过廊道,陆离踏入了一间他并不陌生的屋子。 正是他之前通过惑心鬼气,在芍药记忆中惊鸿一瞥过的那个药堂。 只是此刻亲临其境,感受更为真切。 药堂比她记忆中更为宽敞,四壁皆是直抵屋顶的百子柜,密密麻麻的药屉上贴着泛黄的字条,书写着各种药材名称。 空气里有的复杂草药香。 仔细看去,这些药柜的摆放并非随意,隐隐暗合八卦方位,属性温热的补药多置于“离”火位,寒凉清热的药材则归在“坎”水位,祛风通络的位于“巽”风位…… 整个药堂的布局,本身就是一套精妙的风水阵法。 “这药堂是家父当年亲手设计建造的,”李玄参见陆离打量,便解释道:“一砖一木,一柜一屉,都依着他的要求来,说这样才能锁住药气,调和阴阳。” 陆离微微点头,灰眸中光芒流转,他看到的远比常人更多。 整个药堂,几乎被一种惨白色的病气所笼罩。 这病气浓郁得超乎陆离见过所有不寻常的气,但它却并未向外扩散,也未侵蚀屋内的任何活物,反而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在此地。 这绝非自然现象,定是李五味李五味留下的手段。 心念一动,一只几乎看不见,由纸屑构成的细小纸鸟悄无声息地从陆离袖口飞出,穿过窗户缝隙,振翅升空。 透过纸鸟的“眼睛”,陆离的视野瞬间拔高,俯瞰整个李家的宅院布局。 这一看,让他心中震惊了一下。 从高空望去,李家的房屋、院落、甚至连同种植的草药区域,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又完整的八卦阵图!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这间药堂,赫然便是整个阵法的核心阵眼。 之前在外面,他竟完全没能察觉这风水格局的玄奥,其隐匿与精妙程度,远超寻常。 更令他注意的是,这庞大的八卦阵内,充盈着的并非祥瑞之气,而是与药堂内同源、却更加磅礴的惨白病气! 它们被阵法牢牢锁住,循环流转,形成了一个独立而诡异的气场。 “以病气为基,构筑护宅大阵……”陆离心中了然,“寻常阴邪鬼气属‘虚寒’,若闯入病气领域,无异于飞蛾扑火,瞬间便会被同化或驱散。”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这种拥有明确传承的“非常之人”的主宅,果然让陆离开了眼界。 “陆道长?”李玄参的声音将他的意识从高空拉回。 只见李玄参走到药堂最内侧,在一个位于“乾”位的药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住,线装的古旧书册。 书册散发着浓烈的混合药香,封面没有任何字样。 “就是这本了。”李玄参将书递给陆离,神色郑重:“家父遗命,此物需交予‘有缘之人’。里面的内容,我们翻阅过无数次,皆是如同天书般的鬼画符,无人能解。” 陆离接过书册,翻开之后,里面果然是用朱砂书写出来的,扭曲怪异的符号,完全不是已知的文字。 而后,异变陡生! “嗡!” 药堂内原本温顺弥漫的惨白病气顷刻间沸腾! 两道由精纯病气凝聚,虚实不定的一长一短的白色病剑,带着侵蚀生机的力量,快如闪电般斩向陆离持书的手腕! 这攻击并非要人性命,陆离能清晰地感觉到,剑锋所指,是自己手上的几处关键穴位,意在让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自然松开书册。 也算是一种针对外人的警告与考验。 然而,他面色丝毫未变。 甚至无需他刻意催动,一股带着凛冽威严与清冷的阴风凭空而生,拂过他的手腕。 “嗤……” 那两道看似凌厉的病气之剑,撞上这股阴风,瞬间溃散。 旁边的李玄参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冷意掠过,忍不住紧了紧衣领,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而就在这病气防御被触发的下一刻,陆离手中那本古书发生了变化。 书页上那些原本如同顽童涂鸦、毫无规律的“鬼画符”,此刻在陆离的灰眸注视下,线条开始扭曲、重组,化作一个个非凡俗的文字。 “这……这怎么可能!”李玄参凑近一看,惊呼:“我试过各种方法,水浸火烤都没用,这些字怎么就……” 陆离目光扫过书页,平静解释:“并非消失,而是隐匿,书页上本身就被施加了阵法,唯有以特定方式触发,或者‘神异之人’持有,真正的信息才会显现。 之前的鬼画符,既是保护,也是筛选。” “里面……写了什么?”李玄参声音带着激动与忐忑“”“家父留下的秘密,我能知道吗?” 陆离快速翻阅着,书页不多,内容似乎是一个残缺的记载。 他思索片刻,语气微妙道:“一个……故事?或者说,一段传说?” “传说?”李玄参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解:“家父耗尽心血……就只为留下一个故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依照书页上的文字,念诵出来,读起来是颇为拗口的文言文: “古载,太素有山,其神司之,神女无名,性清冷,观沧海桑田而不语,察草木枯荣而无言。 周遭精怪灵兽,慕其德,感其威,皆依附之,尊其为‘月神’,享山川供奉。 然,不知何年,月神失其语,绝其踪,太素灵韵渐消。 依附之众,或徙或亡,或相噬以求存。 自此,太素山失其神秀,沦为凡壤,唯余传说飘零于野老口耳之间。” 念罢,陆离合上书册,看向李玄参:“这‘太素山神’的传说,你可曾听过?” 李玄参眉头紧锁,茫然地摇头:“太素山?从未听闻。家父也从未提过……他留下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究竟是何用意?” 陆离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面,心中思索。 李五味不惜以如此隐秘的方式留下这段信息,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讲一个神话故事。 这是为了避免直接泄露天机,沾染过重因果,故而用这种模糊的传说方式来提示? 就在两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之际,李玄参苦苦思索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迟疑,不太确定地开口道:“等等……‘太素’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努力回忆着:“不是听家父说的,是几年前,我去西南一带深山收购一批稀有药材时,好像听当地一个年纪很大的采药人,醉后含糊地提起过一句,说什么…… ‘太素山的神女早就没了’之类的醉话,当时我只当是山野闲谈,没往心里去……” 第254章 月神与鬼神 “太素山神……”陆离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号。 灰色的眼眸中闪过决断,他手上鬼气凝聚,化作一枚铜钱,置于掌心,然后低声询问道: “这本书里记载的故事,与芍药有关吗?” 话音落下,铜钱被轻轻抛起,在空中翻转,发出嗡鸣,随即正面朝上落地。 有关! 陆离眼神一凝,继续追问,声音更沉:“那么,‘太素’,就是芍药命中注定的劫难吗?” 他刚想再次抛起铜钱,异变骤生! 旁边药架高处,一个原本放得稳稳的,盛放着月桂的陶罐,毫无征兆地脱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直直朝着陆离的头顶砸落! 这若是砸实了,即便以陆离的体质,也难免头破血流。 “道长小心!”李玄参惊呼出声。 陆离甚至没有抬头,一缕乌黑的鬼发已从他袖中激射而出,缠住下坠的陶罐,将其稳稳悬在半空。 李玄参长舒一口气,看着那违反物理悬浮的陶罐,眼中惊叹更甚。 陆离心念一动,鬼发操控着陶罐,将其轻轻放回原位,分毫不差。 目光在那“月籽”的标签上停留了一瞬。 月桂……月?桂?与月亮相关?还是和桂树相关?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陆离合上手札,对李玄参说道。 李玄参连忙点头,小心地将药堂内的一切恢复原状,尤其是那个暗格,确认无误后,才跟着陆离退出了这间药堂。 守在堂屋的芍药和冯瑶月见他们出来,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离却没有看她们,而是对身边的李玄参,以及不远处的两个女孩沉声道:“你们先退开,远离我。” 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陆离神色凝重,不敢多问,依言向后退开了十余步,紧张地注视着站在廊道中央的陆离。 下一刻,哀怨凄婉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红嫁衣的萧满身影在陆离左侧浮现,盖头低垂。 素白的纸屑飘落,白素衣悬浮在陆离右后方,手中捧着的素白书籍无风自动。 金戈铁马之声轰然作响,陆离腰间斜挎的睚眦朱煞伞自行撑开。 伞面上那断臂睚眦相狰狞咆哮,一道血色煞气涌出,挡在了陆离跟前,而后才化作骑着瘦骨老马的匹夫,他的断刀已然半出鞘。 紧接着,一阵带着威严的虎啸伴着阴风席卷而出,凤冠霞帔的阴神云裳君,在陆离身后凝聚成形。 他将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抛给白素衣,白素衣接过,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鬼发与纸屑交织。 陆离所能动用的、最强的几位鬼神尽数现身! 萧满悄然掀起了红盖头一角,全力吸纳周围稀薄的阴气转化为精纯鬼气,反哺给陆离;白素衣的纸屑鬼蜮已然展开,素白的世界重叠于现实; 匹夫手中的断刀煞气内敛到了极致,内敛于刀锋;云裳君白皙的手一抬,一头由香火供气与妖气凝聚的白虎虚影在她身旁仰天咆哮,阴风猎猎! 恐怖的威压向四周扩散,整个李家都在颤抖。 李玄参、芍药、冯瑶月三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压迫得脸色煞白,哪怕不是针对他们的,也还是呼吸艰难,几乎要瘫软在地。 而药堂之内,那原本平静运转的病气八卦阵仿佛受到了挑衅,疯狂旋转起来,无数柄惨白色的病气之剑瞬间凝聚,剑尖齐刷刷对准了廊下的陆离,发出嗡嗡的尖鸣! 然而,陆离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鬼气与力量汇聚于一言之中,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再次发问: “太素,是芍药的劫难吗?” 他平静地再次抛起了那枚鬼气铜钱。 铜钱翻滚着升空。 就在它升至最高点的刹那,异象再生! 明明是清晨,天色却骤然一暗,仿佛瞬间进入了深夜! 一轮清冷虚幻的月亮,毫无征兆地悬挂在庭院上空,洒下冰冷彻骨的月华,朝着那枚下落的铜钱,以及下方的陆离倾泻而下! 这月华蕴含着一种浩大到如同天威的力量,仿佛要抹去这窥探天机的东西,连同窥探者一起! 陆离眼神凛冽的一挥袖袍。 白素衣挥动拂尘断竹剑,万千鬼发夹杂着坚韧纸屑,如同逆流而上的白色瀑布,抽向那片月华,凡是被触及的月华,竟瞬间变得苍白,化作了漫天飘落的虚假白纸! 匹夫拔刀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刀芒,逆天而上,直劈那轮虚幻的月亮,刀意惨烈,要将“天象”一刀两断! 云裳君竖眸含威,脸上浮现出由赤红供气勾勒的威严妆容,她身旁的白虎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裹挟着撕裂一切的阴风,悍然扑向月亮,虎爪挥舞间,道道月华被强行吹散! 陆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枚下落的铜钱。 在鬼神联手抗衡那虚幻的月华下,那枚小小的铜钱,终于“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正面朝上。 太素,与芍药的劫难有关!几乎在结果显现的同一时间,天空中那轮被接连攻击的虚幻月亮,发出一阵无声的波动,就缓缓淡化消散。 昏暗的天空迅速恢复清明,依旧是清晨的光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陆离抬头,看着月亮消失的地方,心中凛然:“……仙。” 他想起了桃花仙,那时需要封逍遥、匹夫与自己联手才勉强应对。 最后还是劫雷降下,才能惨胜他。 而这次,自己只是询问一下因果,便引来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但冥冥之中,那‘太素’给他的感觉,没有面对桃花仙时来的压迫感大。 自己似乎……并非没有抗衡的资本。 陆离选择相信自己所行之事,未曾主动为恶,这份因果,他担得起。 心念一动,四个鬼神的身影随之消散。 萧满的唢呐声止歇,白素衣将拂尘断竹剑递还,纸屑落定,匹夫与老马化作煞气回归伞中,云裳君看了一眼低头发抖的冯瑶月之后,也化作阴风消失。 一切恢复如常。 李玄参三人这才敢大口呼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冯瑶月声音发颤地问:“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陆离收起铜钱,合上朱煞伞,将拂尘插回腰间,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三人,尤其是脸色苍白的芍药,平静地开口: “没什么,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直接说出了答案,不再有任何遮掩:“太素山神,就是芍药你命中需要面对的劫难。” 这一次,没有任何外力再来阻止他说出这句话。 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似乎“因果”认可了他拥有知晓并介入此事的“资格”。 李五味或许因为畏惧天机反噬而不敢明言,只能用传说暗示,但陆离在亲身感受了那“月神太素”的力量之后,反而心中有了底。 第255章 预付报酬 听到陆离说的“劫难”。 他们父女两人只是对视一眼,脸上虽有惊惧,却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果然……还是躲不过吗……”李玄参喃喃自语,脸色白了几分:“家父一生讳莫如深,是算到了这个时候?” 芍药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复杂,既有对未知劫难的恐惧,也有一丝“终于来了”的释然。 连冯瑶月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昨晚封门村的经历让她深刻理解“劫难”二字意味着什么。 “陆道长。”李玄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这就联系当年那些一起去收购朋友,具体问问太素山和那采药人的情况。” 他掏出手机,开始快速地发送信息。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陆离,语气带着恳切:“道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陆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露忧色的芍药,淡淡道:“静观其变,顺其自然,她并非福薄短命之相,自有生机。” 这话既是客观判断,也说着他不会袖手旁观的承诺。 李玄参闻言,神色稍缓,连忙躬身道:“多谢道长!此番恩情,李家没齿难忘!不知……道长此次出手,报酬该如何计算?您尽管开口。” 提到报酬,陆离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着随意收取一些钱财了结因果,而后就点开那个随机数软件。 然而,这一次,那软件图标却像是卡死了一般,无论如何也点不进去。 陆离动作一顿,若有所思:是这因果牵连太重,无法用钱财轻易了结?还是李家需要付出的,不是俗物? 他收起手机,在李玄参和芍药略带紧张和疑惑的注视下,心念微动。 两缕极细的鬼发延伸出去,暂时遮蔽了父女二人的肉眼,同时却又为他们短暂开启了“鬼视”。 他们能看见陆离使用的鬼气了。 “报酬,应该不是钱财。”陆离的声音在他们“眼中”变得空灵。 一枚缠绕着墨色鬼气的铜钱在他掌心浮现:“让它,带我找到我应得之物吧。” 在父女二人,以及旁观的冯瑶月不明觉厉的惊奇目光中,陆离将铜钱轻轻抛起。 那铜钱并未高高飞起,而是悬浮在离地半尺的高度,滴溜溜地急速旋转,发出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 它仿佛在与冥冥中的某种气息相互感应,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最后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推动着,骨碌碌地朝着宅院深处滚去。 三人连忙跟上,冯瑶月更是小心翼翼地拽着芍药的衣角,既害怕又兴奋地看着这自己看不见,但肯定很神奇的一幕。 铜钱穿过廊道,绕过庭院,最终在一扇挂着老旧铜锁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安静地躺在地上,正面朝上。 李玄参一愣,解释道:“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房间,他走后,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清理到旁边的收纳房了,现在几乎是空的。” “无妨。”陆离挥了挥手,让鬼气铜钱消散:“我的报酬,就在里面。” 父女二人没有丝毫怀疑。 以陆离展现出的手段,若真有所图,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这点家底,也不值得这等高人处心积虑,道长真要图钱财,去找那些大城市的富人家庭更好。 陆离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门板,语气平淡却带着敬重:“打扰了。” 话音落下,一缕鬼发如同最灵巧的钥匙,探入锁孔轻轻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那铜锁便自行弹开。 对于陆离层出不穷的手段,李玄参和芍药只是默默看着:神异之人行事,就是如此。 推门而入,房间果然十分空旷,只有几件蒙着防尘布的红木家具,显得格外冷清。 “道长,您要的东西真的在这里?”李玄参环顾四周,有些不确定:“老爷子的遗物,我都仔细整理过收好了……” 陆离没有回答,指尖那枚鬼气铜钱再次浮现,它微微震颤着,脱离陆离的手指,缓缓飘向房间中央那张覆盖着白布的红木桌子,最终落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 “这是降香黄檀木打的桌子。”李玄参看着桌子,回忆道:“老爷子很喜欢,经常坐在这里品茶、写方子……” 就在他的话音中,异变发生! 那枚鬼气铜钱接触到桌面的瞬间,整张红木桌子以铜钱落点为中心,迅速泛起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惨白色病气! 这病气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侵蚀,桌子原本坚实的木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腐朽! 仿佛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 “这!”李玄参和芍药惊呼出声,下意识就想上前看清楚。 陆离袖中鬼发延伸,拦住了他们:“看着就好。” 在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张坚实的红木桌子迅速“融化”,最终化作一地朽木与灰尘。 而在那堆残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截约莫小臂长短,颜色深紫,表面光滑,隐隐散发着奇异药香的木心。 恍惚间,陆离好似听到那消散的病气中,传来一声带着欣慰与托付的叹息:“……这就是,我的报酬了……多谢……护我孙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玄参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截木心,失声道:“这……这模样,怎么那么像药房里捣药用的杵?还是紫檀的?可老爷子这桌子明明是黄檀……” 陆离没有解释,走上前,弯腰将那截紫檀药杵拾起。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内敛的“药气”,但这力量与他自身的鬼气格格不入,他无法直接催动使用。 不过,他并不在意。 重要的是,李五味以此物了结因果,互不相欠,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不然他们李家人欠着自己“因果”不还,陆离都觉得他们会有大麻烦。 至于这药杵的用处……陆离相信,既然到了自己手中,冥冥中自有安排。 就像那最初老周、老钱送自己九块九包邮的“玄学四件套:——毛笔、白纸、铜钱、朱砂。” 不也一步步化为了《白素衣》、黄泥鬼佛笔等神异之物了吗? 心念一动,一缕红线鬼气缠绕而上,将这截紫檀药杵包裹,送入了那方独特的鬼气储物空间。 做完这一切,陆离示意众人退出房间,并重新用鬼发将那铜锁锁好。 刚回到堂屋,李玄参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连忙查看,脸上露出喜色:“道长!我朋友回信了,他托当地人打听到了,确实有座老山叫‘太素山’,位置也问到了大概!” 他顿了顿,语气诚挚:“道长一路辛苦,又帮了我们这么大忙,不如留下来吃个便饭,让我们聊表谢意,顺便详细说说那太素山的情况?” 第256章 太素山的路上 饭桌安排在李家宽敞的堂屋,午饭是李玄参亲手准备的药膳,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温补的药材炖汤,滋味出乎意料地醇厚鲜美。 陆离安静地吃完,期间只有李玄参在说话。 “道长莫怪简陋,家里就我一人守着这药堂。孩子她妈和叔婶们,一早就去邻县整理一批药材了,准备过两天送到合作的医院去。”李玄参解释道。 芍药默默点头,快速吃完饭,便拿来纸笔,根据父亲朋友发来的信息,仔细画下了路线草图。 那地方位于南方的彩云省,一个被称为 “天穹岭” 的庞大山脉区域。 “天穹岭,顾名思义,山势极高,连绵不绝,仿佛直抵天穹。”李玄参指着草图补充道:“我们当年为了收几种稀有药材去过边缘地带。 那里群山环绕,地形非常复杂,野兽毒虫也多,本地流传着很多古老的传说。” “‘太素’就是其中一个,当时只当是神话,没想到……陆道长,那地方听起来就很凶险,您看……”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彩云省……”陆离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脑中立刻浮现出之前那个使用蛊虫窃取他人鸿运的人——古阿秀。 她正是从彩云省走出来的。 “我知道了。”陆离语气依旧平静:“寻常猛兽毒虫,伤不到我。” 但他心中却清楚,能与“仙神”二字沾边,又被李五味如此隐晦记录的地方,其真正的凶险,绝非猛兽毒虫那么简单。 饭桌上,冯瑶月虽然有点害怕,但好奇心更盛,她小声问芍药:“芍药,你也要去吗?” 芍药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迷茫,又带着一丝坚定。 她看向陆离,又看向父亲,最终轻声道:“那是我的‘劫’,我不能躲,也躲不掉的……” 李玄参闻言,又是一声长叹,满脸忧色。 他拿出手机,加了陆离的微信,将更详细的路线信息和一些打听来的注意事项都发了过去。 饭后,他又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陆离手中:“陆道长,这是一点心意,您路上用。穷家富路,您千万千万别推辞。” 陆离没有客气,接过信封,看也没看,指尖红线鬼气一闪,信封便消失不见,被他收了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芍药问道,她已经起身,准备去简单收拾些行李。 “现在。”陆离站起身:“越早解决你的事越好。之后,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现在?”冯瑶月惊呼:“这么急?” 然后她按捺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道长,我……我能跟着去看看吗?我保证不添乱,还可以当司机!” 陆离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一枚鬼气铜钱在他指尖翻转,抛出,落下——正面朝上。 “可以,你开车吧。” “太好了!”冯瑶月几乎要跳起来。 趁着两个女孩去房间简单收拾行李的间隙,李玄参声音哽咽的拜托道:“陆道长,芍药……就拜托您了!请您一定……一定要护她周全!” 陆离看着这位担忧的父亲,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待李玄参也去帮忙准备些路上的东西时,陆离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文档。 文档里记录着失去了鸿运的人物和地点。 他扫了一眼,发现前往天穹岭的路线附近,恰好有一个疑似曾被古阿秀,夺走鸿运的人的地址。 “果然……”他并不意外,因果循环总是如此交织。 不多时,芍药背着一个双肩包出来,里面装了些换洗衣物、应急的药品和几本厚厚的医书笔记。 冯瑶月也提着她那个时髦的小行李箱,脸上既有紧张又有兴奋。 中午刚过,只在百草圩停留了不到半日的三人,再次踏上了旅程。 这一次,目标明确——彩云省,天穹岭,太素山。 冯瑶月开着车,按照导航驶向国道,她还是不敢上高速。 陆离坐在后排,将一个地址发到了车载导航和冯瑶月的手机上:“先去这个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半途的城市地址。 “好的,陆道长。”两个女孩自然没有异议。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 两个女孩经历了昨天惊魂一夜,又几乎没怎么休息,强烈的疲惫感很快袭来。 车内的对话渐渐稀少,冯瑶月开始不住地打哈欠,眼皮打架,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软。 坐在副驾的芍药也是强打精神,但显然也到了极限。 “集中精神。”闭目养神的陆离睁开眼睛,淡漠声音突然从后排响起。 同时,一丝极其微弱的的阴冷鬼气变成了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冯瑶月的后颈。 “啊!”冯瑶月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吓得差点踩错油门。 “对、对不起道长!”她的精神被鬼气这么刺,睡意全无,专心开车,只是身体的疲惫不是鬼气能消除的。 到了傍晚时分,两人已是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此时,车子刚好驶进入了一个沿途的地级市。 这是陆离途中的那个目的地。 冯瑶月眼尖地看到路边有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连忙说道:“就这里吧!我实在开不动了……” 芍药也强撑着说道:“陆道长,我们……我们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太累了……” 陆离看了一眼窗外,说道:“好。” 两个女孩几乎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下了车,办理了入住。 走进酒店大堂时,芍药回头,疑惑地看着依旧站在酒店门口的陆离:“道长,您……不休息吗?” 陆离摇了摇头,他淡漠的灰色眼眸看了一眼皎洁的月光:“不用,我去处理点事。” 他没有多说,冯瑶月和芍药也不敢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道长小心”,便互相搀扶着走向电梯。 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陆离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再次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那个标记的地址,就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区。 (今天请一天假吧,我被洋柿子打击到了……本来之前一天还勉强有一顿FKC的套餐钱的,现在已经沦落到一天一顿拼好饭了……) 第257章 又一不平事 夜色深沉,城市的老城区灯火稀疏。 陆离根据鬼气铜钱的指引,走到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外面。 他迈步而入,周围的居民楼大多昏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光。 最终,他停在了一栋楼的三层住户门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截刺眼的白色布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 陆离指尖那枚指引他来此的鬼气铜钱,轻轻一颤,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他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客厅。 家具陈旧破损,墙壁斑驳,显得异常贫寒。 客厅被简单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挂着一幅中年妇女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和,与此刻屋内的氛围格格不入。 遗像前,只有一个简陋的香炉,插着几柱即将燃尽的香。 一个看起来刚大学毕业,模样普通,眼神空洞清澈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直挺挺地跪在遗像前的蒲团上。 他的背影单薄,肩膀却绷得很紧。 陆离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最后落在角落的一个矮凳上,那里放着一本摊开之后,略显陈旧的笔记本。 他无声地走过去,灰眸快速掠过上面的字迹。 笔记潦草,记录着一个家庭的绝望: 丈夫三年前很倒霉,只是正常上下班,而被大货车失控之下碾过,很惨烈的去世了; 年迈的爷爷奶奶承受不住丧子之痛,相继病逝;而笔记本的主人的家人,也在几个月前,病故了; 在接连失去至亲后,这位周母精神崩溃,开始相信某个宣称能“沟通亡魂”、“消灾解难”的组织。 将家中所剩无几的财物尽数“奉献”,祈求家人的“安宁”与“往生”。 …… 这时,跪着的年轻男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平静: “妈……别担心,我很快就下去陪你了。” “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我会帮你……报仇的。”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间更暗的角落。 简陋金属零件粗糙拼接成的、如同土制霰弹枪的管状物;一个厚重的摩托头盔;还有一件用无数铁片、铁丝手工编织,粗糙不堪的“铠甲”。 他正在准备一场赴死的复仇。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一枚新的鬼气铜钱在他掌心浮现。 他心中无声发问: “他需要多久准备好?我……该帮他,还是阻止他?” 铜钱被轻轻抛起,落在地面,并未立刻静止,而是旋转了整整十圈,才终于停下——正面朝上。 十天后,帮他。 得到了答案,陆离不再犹豫。 他取出那枚封存着周姓中年人被夺鸿运的晦气虫蜕。 指尖轻点,一缕金色鸿运的流光从虫蜕中剥离,悄然融入了那跪地青年的身体之中。 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将会鸿运齐天,足以避开各种意外,顺利完成他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陆离心念微动,一缕属于云裳君的阴风,吹入屋内,拂过青年身边。 周姓青年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并未察觉异常。 但在陆离的视野中,青年的肩头,已然烙印上了一个由香火供气与妖气构成的白色虎爪印记。 这意味着,即便他此刻意外身死,其魂魄也不会消散于天地或坠入轮回,而是会化为受云裳君驱使的伥鬼,继续他未尽的复仇。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回供桌上那张中年妇女的遗像。 照片上的她,笑容温和,面容平静。 然而,就在供桌旁,那周姓青年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在无声循环播放一段视频——视频里,正是这位母亲生前,在一个昏暗混乱的场所。 跟随着一群眼神狂热的人,歇斯底里地挥舞手臂,脸上是一种被完全洗脑后的麻木与疯狂,与她遗照上的笑容判若两人。 陆离那淡漠到冰冷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那沉浸在悲痛与复仇中的周姓青年,转身离开。 重新站到小区的阴影下,陆离心中思绪万千。 在这现代社会之中,竟然还有如此谋财害命,将人逼至家破人亡的邪教存在? 哪怕是那些为非作歹的传销组织,大多也只图财,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闹出人命。 他抬起手,一枚鬼气铜钱再次浮现于指尖。 他对着铜钱,问出了心中的问题:“那些邪教徒,藏在哪里?” 铜钱抛起,落下。 然而,这一次,铜钱既非正面,也非反面,而是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陆离啧了一声。 这结果意味着……自己找不到?或者说,有某种力量在干扰他的卜算? “为何会找不到?”他心中飞速闪过几个猜测:对方身处某个能隔绝探查的特殊地域?亦或是……其存在本身,牵扯的因果过于庞大或混乱,超出了当前我卜算的极限? 他不信邪,再次拾起铜钱,连续抛了三次。 结果无一例外,铜钱每一次都稳稳立住,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探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眯起了眼睛,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他摊开左手手掌,下一刻,数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在他掌心汇聚、缠绕: 萧满那哀怨缠绵的墨黑鬼气,白素衣那冰冷素净的素白鬼气,匹夫那惨烈肃杀的血红煞气,云裳君那威严祥和的赤红供气; 以及最后,一丝来自黄泥鬼佛笔,大慈悲的金色佛光。 五种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的掌控下,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平衡。 他将那枚鬼气铜钱置于这力量之上,一字一顿,声音淡漠地再次发问: “那些邪教徒,现在,在哪里?” 铜钱被陆离强大的力量激发,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骤然弹起,然后不再立住,而是如同被无形手指拨动,滴溜溜地在地上快速旋转起来。 最后,竟一路滚到了单元楼的门口,恰好停在了刚才那户周家门前。 陆离看着这个结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呵……因果牵连,我找不到你,复仇之人可以是么?”他低声自语:“那就让你们……再多活十天。”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力量,那五种光芒瞬间消散,小区的阴风停息,重归寂静。 陆离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回到了芍药和冯瑶月下榻的酒店。 他在前台也开了一间房,走进浴室,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尽管林念安的“新生”鬼气能让他时刻保持洁净,但偶尔这样世俗的洗漱,也能带来一种难得的的松弛感。 第258章 苗人 一夜无话。 清晨,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洒入。 芍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给陆离发了条信息:“陆道长,您回来了吗?我们在餐厅吃早餐。” 很快收到回复,简洁明了:“隔壁房,餐厅见。” 三人在餐厅碰头,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 冯瑶月和芍药默契地没有询问陆离昨晚的去向,有些事,不知道或许更安心。 饭后,依旧是冯瑶月开车,车子驶上国道,朝着西南方向的彩云省疾驰。 一路穿山越岭,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平原被起伏的丘陵取代,继而便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的巍峨青山。 空气变得湿润,植被愈发茂密葱茏,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色彩斑斓、形状奇特的昆虫撞在挡风玻璃上。 “这里的山也太多了吧……”冯瑶月看着导航上蜿蜒曲折的山路,忍不住感叹。 “虫子也好多。”芍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热带植物,微微蹙眉,学过医的她,本能地对这些可能携带未知病菌或毒性的小生命抱有警惕。 车子在群山间绕行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才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 “天穹岭”*区域。 这里的山势更加险峻,一眼看去,感觉真的连接着天穹。 将车停在了一处相对平坦,靠近山脚的空地后,三人下了车。 四周瞬间被浓重的黑暗,还有山林各种不知名的虫鸣、鸟叫、兽吼,它们从四面八方传来,更显得环境阴森可怖。 远处是黑黢黢的大山轮廓,近处是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的高草灌木。 两个女孩赶紧从背包里翻出强光手电和驱蚊喷雾,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徒劳地切割,却照不出多远。 “陆道长,我们……现在就要进山吗?”冯瑶月和芍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畏惧。 “可以。”陆离的回答依旧平淡,仿佛眼前不是危机四伏的原始山林,而是自家后院。 她们战战兢兢地朝陆离靠近了几步,在这完全未知的黑暗环境里,只有这位神秘莫测的道长身边,才能让她们感到安全感。 她们很清楚,若无陆离庇护,仅凭她们两人,在这深山里恐怕连一夜都撑不过去。 手电光扫过前方,根本看不到任何像样的路径,只有茂密的植被和崎岖的山石。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从道袍口袋里取出那个,叠得方正的【朱字纸车】,随手往地上一抛。 “呼!” 阴风骤起! 那小小的纸片见风就长,瞬间化作一头体型庞大、白色骨架狰狞、眼窝燃烧着朱色鬼火,周身散发着凶戾气息的纸牛! 它无声地立在黑暗中,散发出令人胆寒的阴冷气息。 “啊!”两个女孩被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这纸牛是她们能清晰看见的实体,远比无形的鬼气更直观,也更恐怖。 纸牛出现的刹那,周围的虫鸣鸟叫瞬间死寂,连风都似乎停滞了。 “上去。”陆离指了指纸牛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个白纸鞍具。 两人互相看了看,压下心中的恐惧,在陆离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爬上了纸牛宽厚的背部。 坐稳之后,触摸着那冰冷的纸质触感,恐惧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兴奋取代。 骑着鬼神之牛,夜探深山,这经历说出去谁会信? “这……这也太神奇了!”冯瑶月小声对芍药说,眼睛亮晶晶的。 陆离没有乘坐纸牛。 他拔出斜插在腰间的拂尘断竹剑,手腕一抖,剑穗上缠绕的鬼发激射而出,缠住远处一棵大树的粗壮枝干。 随即,他身形一荡,竟被鬼发牵引着,轻飘飘地荡了起来。 几个起落间,便已置身于林木之上! 在冯瑶月和芍药的视角里,陆离就像是凭空飞起了一般,在茂密的树冠间灵活穿梭,宛如山魈鬼魅。 “天哪……他真的是在飞吧?”冯瑶月喃喃道。 “这就是……‘非常之人’吗……”芍药也看得目眩神迷。 与此同时,陆离手中一枚鬼气铜钱正在不规则地旋转,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一边依靠鬼发在林间飞速荡跃,一边分心操控着下方的纸牛。 那庞大的纸牛在他的意念驱使下,四蹄迈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驮着两个女孩,在山石林木间。如履平地般狂奔起来,紧紧跟随着空中陆离的身影。 夜风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最初的新奇过后,长时间的颠簸和紧张让两个女孩都感到了疲惫,但内心的激动却未曾消退,依旧低声叽叽喳喳地交流着这神奇的体验。 不知过了多久,疾驰的纸牛猛地停了下来。 她们抬头望去,只见陆离正站在前方一块巨大的山岩上,灰色的眼眸凝视着山腰的某处。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朦胧的月光下,隐约可见山腰处有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多是竹木结构的高脚楼,层层叠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典型的高脚楼样式,鳞次栉比。 此刻,村落中似乎正举行着什么活动,隐约有火光闪烁,还能听到一阵阵奇异中又富有节奏的鼓点声,隔着这么远,听不真切。 “陆道长,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芍药扬声问道。 陆离看了一眼手中终于停止飘动、指向村落的鬼气铜钱,点了点头:“应该是了。” “那里在干什么?听起来好奇怪……”冯瑶月有些不安。 陆离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他伸手对着地上一截枯枝虚抓,那枯枝瞬间化作漫天素白纸屑,随即仿佛被一只无形素手操控,迅速凝聚折叠,化作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的纸鸟。 “我去看看。”他话音未落,那纸鸟便扑棱着翅膀,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村落的方向飞去。 陆离分出一部分心神附着在纸鸟之上,共享着它的视野。 从高空俯瞰,那个村落的布局清晰地呈现出来——房屋的排列蜿蜒曲折,整体形状,竟像极了一条匍匐在山腰、拥有无数只脚的巨大蜈蚣! 就在陆离试图看得更仔细时—— “嗡!” 一片黑云般的马蜂毫无征兆地从村落中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那只素白纸鸟淹没! 纸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撕成了漫天碎片。 陆离共享的视野也随之断绝。 同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怒意的爆喝声,顺着山风清晰地传了上来: “何方鬼神?敢窥我‘千足寨’!” 陆离面无表情地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四周。 “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起。 无数色彩斑斓的蜘蛛、挥舞着巨钳的蜈蚣、尾针幽蓝的蝎子、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怪异毒虫、爬虫。 从草丛、石缝、树冠中涌出,铺天盖地的朝着他们三人以及那头显眼的纸牛包围而来! “呀!”纸牛背上的两个女孩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场面,吓得花容失色,连尖叫都带着颤音。 与此同时,山下村落方向,数十个火把亮起,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快速移动过来。 十几道身影正沿着陡峭的山坡,身手矫健地狂奔而下,他们身穿靛蓝色染布衣衫,头缠布帕,身上佩戴着大量银饰,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陆离看这服饰很熟悉,他在那个古阿秀身上见过。 他们是‘苗人’。 “好大胆的鬼神!”一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厉声喝道:“今日乃我寨‘祭蛊神’之大节,你也敢来窥探?找死!” 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海和杀气腾腾的苗寨人,陆离掩饰尴尬一样,轻轻咳嗽了一声。 在无数双或冰冷或愤怒的注视下,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上面那大慈悲佛光正在缓缓流转。 第259章 千足寨 在那金色的大慈悲佛光照耀下,对面那群原本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苗人,表情瞬间凝固,敌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其中有一个男人,眼睛瞪得溜圆,他伸出爬满蠕动着的毛毛虫的手臂,指着陆离手中的笔,失声惊呼:“你……你还宰过一个真佛?!把这东西抢来了?!” “闭嘴!阿吉!”领头的老者猛地回头,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再胡言乱语,今晚你就去陪‘万噬蛊’守夜!” 那名叫阿吉的男人吓得一缩脖子,讪讪地嘟囔:“我……我就开个玩笑,缓和下气氛嘛……” 陆离虚着眼睛,淡漠地瞥了阿吉一眼,没说什么。 但他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毛毛虫的时候,鬼气不由自主的散发而出,有点恶心了。 这让那个阿吉感觉像是被什么冰冷的的东西刺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而领头的老者,以及其他苗人,再看陆离手中的黄泥鬼佛笔时,眼神中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温和的佛光下,周围那铺天盖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躁动平息了。 毒蛇缩回草丛,蜈蚣钻入石缝,马蜂群散去,转眼间,危机解除,只山林间一片寂静。 “尊者。”老者开口,低着头行礼,声音低沉而肃穆。 其余的人也跟着他行礼,都在认真的说“尊者”。 他们对于这种真正践行自身之道,达到“觉悟”境界的存在或其遗泽,无论其外在形式如何,都会保持一份最基本的敬意。 这支笔上蕴含的大慈悲,做不得假。 而得到了这“尊者”承认的人,不会是个恶人,所以他们的敌意消失了,哪怕那个人身上森然鬼气能让他们的蛊虫都在颤抖。 在冯瑶月和芍药的视角里,这转变堪称魔幻。 前一秒还是虫海围困、剑拔弩张,下一秒,就因为陆道长拿出一支看起来被抛在黄泥地泡了好久的毛笔,对方竟然全体行礼致敬? “太……太神奇了……”冯瑶月激动地抓着芍药的胳膊,低声道:“这趟真是来值了,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领头老者行完礼,目光再次落到陆离身上,尤其在他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辨的灰色眼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许多:“失礼了,老朽古阿茧,是这‘千足寨’的族长,不知如何称呼?为何深夜至此,又窥探我寨祭典?” 陆离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经停止转动,保持正面的鬼气铜钱,确认眼前这个苗人应该不是古阿秀那种人之后,才平静地回答:“陆离,一云游道人,此行是为寻太素山。” “太素山?”古阿茧族长眼神闪动,他仔细地打量着陆离,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影在蠕动,似乎在用某种独特的方式感知着陆离的气息和本质。 他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陆离的灰眸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陆道长既是寻太素山而来,又身负……咳咳…… 他假意咳嗽几下,掩饰过去后才继续说:“便是我千足寨的客人,今日寨中恰逢十年一度的‘祭蛊大典’,若道长不嫌弃,可随老朽入寨稍坐,关于太素山之事,容后再细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离点了点头:“可。” 一行人便往寨子走去。那个多嘴的阿吉本想溜到队伍后面,却被古阿茧族长赶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低声斥道:“管好你的嘴! 再口无遮拦,小心真被哪只不开眼的蛊虫钻了空子!” 阿吉捂着后腰,连连称是。 冯瑶月看着古阿茧族长那白发苍苍却身手矫健的样子,又是一阵羡慕,小声对芍药说:“小药,你以后修炼久了,是不是也能像这位老爷爷一样,年纪大了还这么厉害?” 芍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爷爷根本没教过我这些,他只教我治病救人,还有一点防身……那些‘神异’的东西,我懂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小瑶,你也别再好奇这些了,我爷爷不让我学,肯定有他的道理。” 冯瑶月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但眼中的兴奋并未减少多少。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寨子。 只见中央的空地上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旁边散落着一些吃剩的食物和酒具,但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庆典现场,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古阿茧族长看了一眼那头安静跟在后面的狰狞纸牛,对陆离解释道:“方才老朽感知到有强大的‘鬼神’之力窥视寨子,气息阴冷陌生,恐对正在进行的关键仪式不利,便让普通族人都避入了祠堂。 寨中修有本命蛊的,则随我出去迎……咳,查看情况。”他原本想说“迎敌”,但看到陆离手中的黄泥鬼佛笔,又改了口。 他感知到的“鬼神”之力,显然源自陆离怀里的《白素衣》变出的纸鸟。 陆离理解地点点头:“情理之中。” 他甚至在心里自嘲了一下:就算是在旁门左道里,自己这手段,恐怕也算是最邪异的那一类了。 这时,古阿茧族长对着祠堂方向高喊了一声:“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并非邪祟鬼神,大家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祠堂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女老少一大群人鱼贯而出,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紧张和好奇。 当他们看到族长身边气质缥缈的陆离,又看到那头散发着森然鬼气的巨大纸牛时,顿时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指指点点,既害怕又好奇。 冯瑶月和芍药站在陆离身后,看着这群穿着特色民族服饰、生活在神秘大山中的居民,以及他们对自己一行人的反应,心中也充满了一种不真实的兴奋感。 篝火重新被添旺,“食物”和“美酒”被重新端出,中断的庆典似乎要以欢迎客人的方式继续下去。 第260章 苗寨里的事 陆离示意冯瑶月和芍药从纸牛背上下来,随后伸手一招,那庞大狰狞的纸牛发出一阵纸张摩擦声,迅速收缩、折叠。 最终变回一个方正的纸叠,飞回陆离手中,被他随意塞回口袋。 这一手“撒豆成兵”般的玄妙手段,又引来周围寨民们一阵低低的惊叹。 热情的寨民将三人引至篝火旁的主宴席区,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人们欢快的笑脸。 长条的木桌上摆满了特色食物:油炸得金黄酥脆的蜂蛹、串在竹签上烤得喷香的蜈蚣、肥硕的竹虫、还有大块的野猪肉和山野菜,旁边堆着竹筒饭和自家酿造的米酒。 冯瑶月和芍药看着那些还在扭动的、或是形态狰狞的虫子菜肴,脸色发白,又是恶心又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最终却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尝试烤野猪肉和糯米饭。 随着酒意渐上,能歌善舞的苗家儿女围着篝火,跳起了节奏鲜明的传统舞蹈。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随着他们的舞动,无数蛊虫也从他们的衣袖、领口,甚至发髻间钻出、飞出! 色彩斑斓的毒蝶环绕篝火翩翩起舞,指甲盖大小的甲虫随着鼓点节奏在舞者手臂上爬行,甚至有几条翠绿的小蛇从少女的银项圈中探出头,随着身体的摆动而摇曳…… 她们两个女孩哪里见过这神异的场面,既觉得那些虫子毛骨悚然,又被这奇异的和谐与热情所感染,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些与虫共舞的身影。 陆离则被古阿茧族长请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这里铺着竹席,摆着矮几和酒具,周围的寨民都默契地不去打扰。 古阿茧的目光,在陆离腰间的拂尘断竹剑和倚在旁边的睚眦朱煞伞上扫过,感受着里面完全内敛的阴森鬼气和杀伐煞气。 他压低声音,半遮半掩地问道:“鬼神?” 陆离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意外对方能感知到自己力量的来源。 古阿茧族长见他承认,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自顾自地点头,脸上露出的复杂表情,喃喃道:“‘鬼神’好啊……很好啊……” 陆离挑了挑眉:“怎么了?” 古阿茧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群山切割开的夜空,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离心中啧了一声,这种讳莫如深、仿佛天机不可泄露的态度,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执牛耳者?”陆离试探着问。 古阿茧族长缓缓点头:“对。” 陆离眯起了眼睛,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似乎总喜欢打哑谜。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被素白纸屑包裹着的晦气虫蜕。 虫蜕刚一出现,古阿茧族长的脸色就猛地一变,他死死盯着那东西,失声道:“鸿运蛊?不对!” 他仔细感知着上面没有蛊虫的生机,也和‘鸿运’截然不同的阴冷鬼气,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是……鬼蛊?!这东西真的存在?!” 陆离沉默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解释道:“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用十年心头血和执念,喂养其子魂魄,最后弄出来的东西。” 古阿茧族长闻言,脸色更加精彩,混杂着震惊骇然:“居然……居然真的有这种逆天之法?还养出了鬼蛊……这,这简直……” 他想说的是,这人这么勇的吗?不怕死的吗? 陆离冷笑一下,听出了他的意思:“晦气虫蜕的形成只是意外和巧合,这蛊虫原来的主人,已经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古阿茧感受着他语气里的冷意,只能无言以对。 他此刻也彻底明白陆离为何会找到这里了。 那“太素山”,以及这个成型的“鬼蛊”,冥冥中的因果,注定会让陆离与他们这些玩蛊的人产生交集。 但他立刻澄清道:“陆道长,我们千足寨,早就没了这种损人利己的‘鸿运蛊’传承了!那种东西,伤天害理,迟早反噬自身!” 陆离顺着他的话问道:“古阿秀这个人,你认识吗?” “古阿秀?”古阿茧族长皱起眉头,仔细回想,最终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一些传闻。 她……她儿子好像是个挺出名的大明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那小子的时候,就感觉他气运浮夸,根基浅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当时一看,就知道他们要遭,被我们这些‘神异之人’注意到,就意味着已经被‘因果’盯上了, 果然,后来就再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一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怪不得前阵子我联系其他几个同族分支时,其中一脉遮遮掩掩,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原来是他们那边出了这等败类,哈哈,活该!” 陆离有些意外:“你们……内部不和?” “没有不和啊!”古阿茧族长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一个族里的不同分支嘛!但我们苗人分支多得跟山里的虫子一样,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活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别的分支倒霉,自己偷偷乐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他指了指那些载歌载舞的族人,笑道:“你看我们寨子,像是跟他们很熟的样子吗?” 陆离看了一眼欢乐的人群,问道:“他们……都能操纵蛊虫?” “怎么可能!”古阿茧族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炼蛊驭虫,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甚至堪称折磨的路。要从孩童时代就开始,就引虫卵入体,以精血喂养。 要用特制药草浸泡,让身体适应虫毒;要学着与各种毒虫沟通,一个不慎就会被反噬;还要忍受蛊虫在体内寄生,争斗带来的剧痛…… 能坚持下来,并且活到有所成的,百中无一。” 他随口列举了几个修炼过程中的艰辛,听得陆离都沉默了片刻,确实光听着都觉得痛苦。 古阿茧感慨道:“现在好啊,时代变了。虽然我们蛊虫传承眼看着就要断了香火。” 他又指了指天:“虽然被那位……归为了‘旁门左道’,但起码寨子里的人能吃饱穿暖,路也修进来了,电也通了。 年轻人能出去读书工作,不用再守着这穷山恶水,跟虫子、野兽拼命了。 现在的山野精怪,魑魅魍魉,也确实比老一辈那时候少多了。 所以……这传承,断了也就断了吧。” 陆离沉默的听着,心中却暗自吐槽:并没有少,我这一路就没停过。 古阿茧族长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顿了顿,仔细看了看陆离那双能吸引一切非常之事的灰色眼眸,失声笑道: “当然,对你来说,应该挺多的,哈哈哈!” 陆离只能沉重的点头,表示认同。 闲聊至此,终于切入正题。 陆离看着古阿茧族长,问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那么,古族长,关于太素山,你知道多少?它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261章 蛊神蜈蚣 古阿茧没有直接回答陆离关于太素山的问题,反而眯起那双爬过无数毒虫的深邃眼睛,反问道:“陆道长,你又是从何处得知‘太素山’这个名字的?” 陆离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指尖一弹,那枚鬼气铜钱再次浮现。 他对着铜钱,心中默问:“我该将实情告知他吗?若他与此事扯上关联,会否招致灾祸?” 毕竟,这是连功德圆满的李五味都只能语焉不详,以传说形式记录,且牵扯到一位真正“山神”的事情,因果之重,不得不慎。 在陆离催动鬼气铜钱的瞬间,古阿茧的瞳孔微微一动,他眼白的边缘,几条细如发丝的透明小虫悄然爬过,似乎在增强着他的感知。 他啧啧称奇:“好手段!旁人穷尽一生钻研占卜、易经、相学、观星,也未必能窥得几分天机,陆道长竟凭一枚铜钱便可直问因果,实在是……” 陆离语气平淡,带着无可奈何:“得了这便利,自然也招惹了数不尽的麻烦。”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行来,总被卷入各种神异事件之中,难得清静。 古阿茧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天将降大任嘛……”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陆离问卦。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可以告知。 陆离再次抛起:“他若知晓,会出事吗?” 铜钱翻滚,反面朝上——不会。 得到明确答复,陆离才稍稍放心。 他目光扫过远处远处篝火旁,在兴奋张望人与蛊虫共舞的冯瑶月和芍药,她们甚至试图征得苗人同意拍照。 陆离最终指向矮个子的芍药,对古阿茧说道:“那个女孩,是一位‘尊者’的孙女,她命中有一劫,与那太素山上的山神有关。” “尊者孙女?”古阿茧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并未太过意外,对“尊者”后代有难,有人来护道应劫的此类事件有所预料。 好人肯定能得好报,理应如此。 他思索片刻,终于开始述说他所知的秘辛: “太素山……在我们千足寨代代相传的古歌里,那是一位真正的山神,名为‘太素’。 她并非什么名山大川之神,但在我们这片土地的传说中,她曾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存在,是真正的‘仙’,而非那些由精怪修炼而成的伪神。 传说她清冷高洁,居于太素山巅,庇护着山中万千生灵,飞禽走兽皆受其恩泽,算得上是一片祥和净土。” 说到这里,古阿茧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寨子中心那栋最为古朴、也最为神秘的祠堂 “陆道长。”他示意陆离也看过去:“你看那祠堂,可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陆离依言望去,灰眸细细扫过祠堂。 在他的视野中,那祠堂安静,被篝火的光芒勾勒出轮廓,却……异常干净。 哪怕是在寻常不过的农村祠堂,即便香火不旺,也总有丝丝缕缕的族人供奉的香火愿力,转化成庇护一方的供气。 而这明显是传承悠久的蛊寨祠堂,供奉的必是祖灵或强大的蛊神,竟什么都没有。 陆离心中了然,表面却摇头道:“似乎,没什么特别。” 古阿茧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长不妨用你的力量,去试探它一下试试?” 陆离想了一下自己能使用的力量,此地距离祠堂尚有一段距离,若让萧满出手,唢呐声势必惊动全场;白素衣的纸屑鬼蜮或匹夫的兵煞之气动静也太大; 唯有云裳君的阴神之力,兼具供气与阴风的特性,能悄无声息地延伸过去。 带着虎威的阴风拂过人群,在祠堂上空,一缕赤红愿力与银色妖气交织,化作一头体型不大,却凝实威严的白虎虚影,凌空而立,俯瞰祠堂。 “连阴神都有了么……”古阿茧看着那白虎,低声自语了一句。 陆离听到了,并未在意。 若是让他看到白素衣那空洞的灰眸,恐怕这老族长就不是感慨,而是惊骇了。 那试探性的白虎虚影刚出现不到一息,异变陡生! 在场所有寨民,无论是否修习蛊术,他们身上或体内潜藏的蛊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或惊吓,齐齐躁动起来! 毒蛇昂首,蜈蚣盘踞,飞虫振翅,全都朝着祠堂的方向,表现出了恐惧与臣服的颤抖! 跳舞的寨民们动作一滞,脸上露出疑惑,纷纷看向族长古阿茧。 古阿茧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寨民们见族长示意无碍,虽然心中惊疑,但还是勉强压下不安,继续庆典,只是动作明显拘谨了许多。 而就在蛊虫躁动的刹那,在陆离的灰眸视野中,祠堂原本空无一物的高空,骤然涌现出无数驳杂混乱的“气”! 墨黑的鬼气、惨白的病气、猩红的煞气、甚至还有稀薄的生灵之气……疯狂涌出,迅速凝聚! 眨眼间,这些混乱的杂气竟化作一条体型庞大,几乎笼罩住整个祠堂上空的千足蜈蚣虚影。 那蜈蚣的每一对步足,都由一种不同的“气”构成,狰狞可怖,散发着混乱的气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那蜈蚣虚影张开由无数杂气构成的口器,猛地一吸! 祠堂上空白虎探出的那只爪子,连同小半个虚影,竟被它硬生生吞噬了下去! “哼!” 一声冰冷的哼声,好似在陆离的耳边响起。 方才那道阴风骤然变得猛烈暴戾! 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在场所有普通人,包括冯瑶月和芍药,都感到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恐惧! 凤冠霞帔,容颜绝美却面覆寒霜的云裳君,毫无征兆地自狂啸的阴风中一步踏出。 她绝美的脸上,那由赤红愿力勾勒的威严妆容变得愈发刺目,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那条百足蜈蚣虚影,周身杀意凛然! 古阿茧见到云裳君真身显现,脸上也露出一丝敬畏,微微颔首:“阴神安好。”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念头飞转。 他并未主动召唤云裳君……是她自行感应到了挑衅而现身?还是说,这位由山君转化的阴神,并未完全失去自我意识? 他静心感知体内与云裳君相连的那道灰气符箓,力量沉静如深潭,生死依旧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散去符箓,云裳君便会彻底消散。 “没有意识……”陆离很快得出判断:“要么是这‘千足蛊神’的气息刺激了她身为山君的本能?要么……她认得这蜈蚣了。” 他想起了之前鬼发女秀兰,遇到她“妹妹”时的躁动,这些由鬼神,似乎对同源或相识的存在格外敏感。 如此看来,很可能是云裳君认得这蜈蚣。 陆离挥了挥手,散去了风中的力量,云裳君冰冷的眸光扫过那条蜈蚣虚影,这才化作阴风,缓缓消散。 待到蜈蚣虚影与阴神俱皆隐去,古阿茧才舒了一口气,指着祠堂,对陆离郑重说道: “陆道长,现在你明白,我们这‘百足寨’的由来了吧?我们世代居住于此,便是受这千足蛊神的庇护。” 他指了指祠堂的方向:“而这位蛊神……根据寨中的记载,在很多年前,它曾是太素山那位‘月神’座下,受到祂庇护的飞禽走兽之一。” 第262章 百年前的往事 古阿茧族长继续说道:“我们的先祖,与这千足蛊神立下了血脉契约。我们供奉它,借用它的力量来驾驭山中万虫,而它则庇护寨子,驱逐魑魅魍魉,震慑凶禽猛兽。 它吸食此地毒瘴戾气与阴煞,吞纳我们奉献的愿力,久而久之,便成了这一方水地的阴神。” 陆离回想起刚才那蜈蚣虚影由各种杂乱气息构成的模样,道:““这阴神……根基似乎……” 古阿茧闻言,不由失笑:“那是自然!几百年前,这里还是瘴疠横行,猛兽出没的不毛之地,人烟稀少,生存艰难。 别说以前了,就是几十年前没修通山路、没有电的时候,我们这也还是穷山恶水,族人还是困守在这茫茫大山之中。 那时候,能有一个强大的精怪愿意庇护我们,与我们共存,那就是我们心中的神了,哪管它什么正统旁门? 活下去,传承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陆离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确实是以现代乃至“非常之人”的视角,去评判古时的生存了。 他点了点头:“是我局限了。” 陆离再次将话题拉回核心:“请古族长继续说说太素山的事,你方才提到,那位山神后来没了回应?” “是啊。”古阿茧叹了口气,眼神悠远:,“根据传说,不知为何,太素山神突然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山中的灵泉开始枯竭,草木失去光泽。 当时,包括我们供奉的千足蛊神在内,许多曾受她庇护,仰慕她的飞禽走兽、精怪之属,都曾结伴登上太素山,想要寻找她的踪迹,祈求她的指引,但最终都一无所获,悻悻而归。 久而久之,便有传言说……太素山神,或许已经陨落了。” “她没死。”陆离平静地否定了这个说法:“我之前用卦象问过,她依旧存在。” 古阿茧猛地看向陆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竟敢直接卜问一位真仙?!这……这可是大忌!” 陆离平静地点了点头:“嗯,反噬还挺厉害的。” 他回想起那晚在李家,凭空出现的清冷月华和那轮虚幻的月亮。 “反噬?!”古阿茧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居然只是觉得‘挺厉害’?然后呢?” “她的力量显化,想击溃我的铜钱……”陆离说得轻描淡写,不动声色的装了一下:“但被我打散了。” 古阿茧彻底沉默了,他上下打量着陆离,尤其是那双淡漠的灰眸,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天生之眼……果然匪夷所思,厉害,厉害啊……” 陆离心中一动,决定顺势而为,装一个许久未装的高人风范。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之前还遇到过一位更麻烦的,桃花仙。 那一次,需要三双阴阳眼合力,再加上一位百战煞鬼,最终引动天地之劫,才勉强将其打散。” “桃花仙?!三双阴阳眼?!天地之劫?!”古阿茧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他激动不已:“陆道长!此……此事,老夫可否记录下来?这……这足以载入我族秘典!” “可以。”陆离点了点头:“算作答谢你告知太素山的情况。” 古阿茧如获至宝,连忙唤来一只通体如玉的甲虫,那甲虫复眼闪烁,他对着虫子低语片刻,似乎是某种记录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话题: “接着说太素山,大约在一百年前,我们寨子里供奉的千足蛊神,突然有了极其剧烈的反应。”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一天,所有蛊虫,无论是否被驯服,都发了疯似的躁动,完全不受控制,拼了命地想要脱离主人,朝着太素山的方向爬去、飞去! 我们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住与自身性命交修的本命蛊,其余蛊虫,几乎损失殆尽! 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不是山神回来了,就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那些曾经追随过她的山精野怪、灵禽异兽,想必也都有所感应,想要再次觐见它们的‘月神’,我们的千足蛊神亦是如此。” 陆离若有所思:“一百年前……那是封建王朝末年,天下大乱之时。” 古阿茧重重地点头:“不错!那时候,王朝气数已尽,龙脉崩乱,可谓是妖魔群出,鬼神横行,生灵涂炭!”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再次抬手指了指天上,意指那“执牛耳者”:“然后……便是他出手,重整乾坤,约束了所有已知的鬼神精怪,订立规矩,划定了界限 如今偶尔出现的,不过是一些当年的漏网之鱼,或是随着岁月流转,重新修炼的鬼神精怪罢了。 陆离沉默良久,结合自己学过的历史,心中对那段混乱的“非常”时期有了一个模糊而宏大的轮廓。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古阿茧笑了笑:“呵呵,更多的,我就不便多言了。到时候,你若有缘,自然会见到他,届时便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难得遇到一位对“执牛耳者”知之甚详,且敢透露一二的人,忍不住追问:“你见过他?” “很小的时候,随我父亲去参加一次……‘集会’,”古阿茧含糊了一下那个集会的名称:“远远见过一次,只能说……深不可测。” “他是仙吗?”陆离再问。 古阿茧却摇了摇头:“他……曾经或许是仙吧,但现在,不是了。” 见陆离还想再问,他连忙摆手:“扯远了,扯远了!我们还是说回太素山。” 陆离见他不想多谈,只得按下好奇,点了点头。 古阿茧神色恢复严肃,说道:“陆道长,你若想去太素山,老夫建议你白天去。 切记莫要在月亮升起之后踏入其范围。那位山神……似乎不喜在月华笼罩时被人打扰。 你带着那位‘尊者’的孙女前去,看看她的劫难究竟是何物吧,是福是祸,是劫是缘,只能去了才知。” 说完,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段短促的音节。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只油光锃亮、形似蟑螂却长着透明翅膀的虫子,飞快地从他袖口钻出,振翅飞向寨中一栋最为高大的吊脚楼。 不一会儿,它们便合力叼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和一本用某种厚实树叶装订成的古籍,飞了回来,轻轻放在陆离面前。 “这便是我们世代流传的太素山区域地图,以及记载了相关传说的古籍。”古阿茧说道。 陆离点头,下意识地催动一缕红线鬼气,便想将这两件东西卷起收走。 “欸?!等等!”古阿茧吓了一跳,那些虫子反应更快,瞬间扑上,打散了红线鬼气。 老族长哭笑不得地看着陆离:“陆道长,你这是要干嘛?想把我这糟老头子的传家宝顺手牵羊啊?” 陆离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气氛到了,顺手了。” 古阿茧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有手机吗?拍照,拍下来不就行了!” 陆离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老老实实地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对着兽皮地图和树叶古籍,仔细地一页页拍摄下来。 第263章 蜈蚣祭典 陆离和古阿茧族长,聊了些关于山中气候、毒虫分布以及太素山外围地形的细节后,陆离便起身去找芍药和冯瑶月。 两个女孩依旧处于兴奋状态,正被几个热情的苗家少女拉着,尝试佩戴那些繁复精美的银饰,虽然语言交流有点障碍,但比手画脚间倒也笑声不断。 见陆离过来,冯瑶月立刻举起手机,兴奋地展示:“陆道长你看!我们拍了好多照片!这些虫子好神奇,居然能这么听话!还有他们的衣服和舞蹈,太有特色了!” 手机里有刚刚拍下的照片——她们与温顺的毒虫合影、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少女发间探出脑袋的翠绿小蛇、还有背景里那奇诡的人虫共舞…… 芍药露出轻松的笑容,补充道:“古阿吉大叔说,他们寨子平时其实是对外开放的旅游点,很多游客专门来看‘蛊虫表演’,和训练好的毒虫合影,算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今天是因为有重要的祭典,才不对外开放,不然这里应该有很多外来游客和民宿了。” 陆离闻言,看向走过来的古阿茧,问道:“族长,你们就只靠这个营生?” 古阿茧呵呵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坦然:“不然呢?真要用蛊虫去干些杀人越货、争强斗狠的勾当? 且不说‘那位’允不允许,光是那反噬的因果,我们这小寨子就承受不起。 现在这样挺好,靠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这点‘稀奇’,安安稳稳过日子,孩子们能走出去,寨子也能维持下去,足够了。” 陆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拥有非常之力,归于平凡的生活方式,或许也是一种生存状态了。 这时,祭典似乎进入了尾声。 在古阿茧高亢悠长的吆喝声中,所有寨民,包括陆离三人,都被引至那神秘的祠堂前。 古阿茧神色一正,对陆离和两个女孩说道:“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恰逢我寨祭典,又是一场缘分,不如随我等一同入祠堂,拜一拜我们的千足蛊神? 也算为这位芍药姑娘此行,祈个平安顺遂。” 这个提议,让芍药和冯瑶月都好奇地点头答应。 她们随着人流走入那栋古朴的祠堂。 进入其中,光线骤然暗淡,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以及一种独属于无数毒虫行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祠堂内部空间颇大,正中并无神像,只有一个雕刻着无数蜈蚣百足图案的黑色木主牌位,前面摆放着各种祭品,其中不乏被苗人精心挑选的毒虫。 祭拜过程庄重而原始。 在古阿茧的带领下,寨民们吟唱着旋律古怪,音节拗口的古歌,身体随着节奏缓缓摆动。 随着他们的吟唱和舞动,更多的蛊虫从他们身上、从祠堂的梁柱缝隙、从地板的暗格中钻出飞出,围绕着那黑色牌位盘旋飞舞,发出密集的“沙沙”振翅与爬行声。 冯瑶月紧紧抓着芍药的手,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芍药则显得沉静许多,她依循着古阿茧的指引,学着寨民的样子,恭敬地向着牌位躬身行礼,心中默默祈祷此行能够化解劫难,平安归来。 陆离站在稍远的位置,平静地观察着一切。 在他的灰眸视野中,能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愿力从寨民身上升起,汇向那牌位。 当祭拜进行到尾声,古阿茧再次发出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吆喝,所有寨民齐声应和,将祭祀的气氛推至高潮! 就在这一刹那,陆离的灰眸猛地一凝。 那条由无数杂乱气息构成的千足蜈蚣虚影,再次于牌位上空浮现! 与上次试探时的凝实攻击姿态不同,这一次它的身影更加虚幻,仿佛只是一个接受供奉的仪式性显化。 然而,就在它身影即将消散的瞬间,那由无数斑驳的“气”构成的模糊不清头部,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正在躬身行礼的芍药。 虽然只是一瞬的异常,那虚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般彻底消失,但陆离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蜈蚣蛊神对芍药,产生了一丝超出寻常的关注。 芍药的劫难,与这太素山,与这些曾追随过“月神”的存在,关联比想象中更深。 他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古阿茧显然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毕竟他没有陆离这双能洞穿本质的灰眸。 祭祀完毕,人群缓缓散去,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古阿茧招手叫来了那个话多跳脱的古阿吉。 古阿吉连忙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族长踢过屁股的讪讪:“族长,您找我?” 此时的古阿吉换上了一身便于山行的粗布衣服,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腰间挂着几个不同颜色的葫芦,里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陆道长,”古阿茧指着古阿吉说道:“这是我侄子,古阿吉,别看他平时没个正形,却是寨子里最好的采药人,对天穹岭,尤其是去太素山的那条路,熟得很。 几年前去西南卖药,跟你父亲李玄参聊起太素传说的,也是他,让他给你们带个路,也算全了这份因果。” 古阿吉挠着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长好,两位姑娘好,族长让我跟你们一道去太素山,顺便……把一样东西‘还’回去。” 他拍了拍腰间一个看起来最古朴的暗红色葫芦:“族长说,时候到了,该物归原主了。” 冯瑶月和芍药好奇地看着他那些葫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细微的“窸窣”声,想到里面可能是各种毛毛虫,不由得悄悄后退了小半步。 古阿茧看着古阿吉,语气带着嘱托:“阿吉,路上机灵点,听陆道长的话,把那‘蜈蚣蜕’送到地方,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放心吧族长!保证完成任务!”古阿吉拍着胸脯保证道,然后他那话痨本质又憋不住了。 他看向陆离三人,嘴巴不停的说道:“明天就由我给你们带路,别看我这人有时候嘴快,但找路、认药材、对付山里的小麻烦,我在行!” 第264章 老虎、蜈蚣和兔子 在古阿吉的对谈中,夜色深了,热情的苗人为他们安排了一间干净宽敞的客用高脚楼休息。 奔波一日,又玩了大半夜的冯瑶月和芍药,几乎沾枕即眠。 陆离则盘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调息。 然而,就在他心神渐入沉寂之时,一股窸窸窣窣的声音出现,陆离立刻警觉起来——他入梦了。 灰眸让他的意识无比清醒,视角却变得极其低矮与狭窄。 他变成了一条细小蜈蚣,在多刺的草丛与潮湿的泥土间仓皇穿行,感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天敌气息。 周围是无数同样在迁徙的飞禽走兽,它们的目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突然,一只覆盖着雪白毛发的老虎,带着凛冽狂风的虎爪轰然踩落,就在他前方不足一寸之地! 强烈的死亡恐惧让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头步伐从容,威仪自生的白色巨虎,正冷漠地跟着视线向下看去,瞥了他一眼。 白虎注意到了在脚边乱窜的蜈蚣,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耐与轻蔑,抬起巨掌,带着腥风便要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影子闪过! 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眼神却异常灵动的白兔,猛地窜来,动作快如闪电,一口叼起地上的蜈蚣,扭头便钻进了旁边一个隐蔽的土洞。 白虎的巨掌拍空,在地上留下一个浅坑。 它看了一眼那土洞,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在嘲笑蜈蚣的渺小与兔子的多管闲事。 随即不再理会,继续迈着威严的步伐,继续朝着某个方向坚定前行。 在黑暗的土洞中,蜈蚣视角的“陆离”能感受到那只白兔紧张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白虎离开后,又不知过了多久,白兔将他轻轻放在洞口,看了他一眼,随即也跳出洞穴,汇入了那支飞禽走兽,一同朝圣的队伍。 它们的目的地是,那高大清冷,有着朦胧月辉的高山。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陆离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微亮。 他坐起身,灰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那梦中的白色巨虎,毫无疑问就是云裳君,而那条蜈蚣,自然就是百足寨的千足蛊神。 看来在很久以前,它们之间就有过这样一段“小插曲”。 至于那只救下蜈蚣的白兔…… 这时,隔壁房间芍药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传来信息提示音,她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打字跟陆离说: “陆道长,您醒了?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被一只好大的白老虎追……” “梦而已,不必在意。”陆离回复她。 几人简单洗漱,收拾好行装。 等在门口的古阿吉已经背好了他的采药背篓,腰间那几个葫芦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冯瑶月看着整装待发的众人,脸上写满了渴望,她跑到陆离面前,双手合十恳求道:“陆道长,求求你了,让我也跟着去吧! 我保证听话,不乱跑,不添乱!我就想看看……开开眼界!这种经历一辈子我可能就这一次了!”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指尖那枚鬼气铜钱再次浮现,抛起,落下——正面朝上。 “可以。”他收起铜钱。 “太好了!谢谢道长!”冯瑶月欢呼一声,立刻背起自己的小包,精神抖擞。 一行人正式出发,由古阿吉带路,朝着太素山的方向进发。 离开寨子一段距离后,山路变得愈发崎岖难行。 陆离再次抛出了朱字纸车,伴随着纸屑纷飞,那头狰狞的纸牛再次现身。 这一次,纸屑在牛身后凝聚,化作一个简陋却坚实的平板车。 “都上车吧。”陆离示意。 冯瑶月和芍药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熟练地爬上了板车。 古阿吉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咂舌道:“陆道长,您这手段……真是神乎其神!” 纸牛迈开四蹄,拉着板车在山林间平稳地前行。 为了不让两个普通女孩过多沾染自己的鬼气,陆离刻意收敛了纸牛散发的鬼气。 然而,失去了鬼气的威慑,山林间那些凶猛的蚊虫蚂蟥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前赴后继地朝着板车上的几人扑来! 陆离周身自有鬼气流转,蚊虫根本不敢近身。 但冯瑶月和芍药就惨了,尽管她们拼命挥舞手臂,喷洒着带来的强力驱蚊水,却毫无效果。 这里的蚊虫似乎对化学药剂不屑一顾,不一会儿,两人露在外面的手臂、脖颈就被叮咬出了大片大片的红肿疙瘩,痒痛难忍。 “哎呀!痒死了!这些虫子也太毒了吧!”冯瑶月哭丧着脸,不停地抓挠。 古阿吉见状,哈哈一笑:“两位姑娘,我们这深山老林的虫子,可不是你们城里那些娇气货,毒得很呐! 你们那点药水,给它们提神还差不多,看我的!” 闻言,连陆离都好奇地看向他,想看看这位蛊师如何应对。 古阿吉笑嘻嘻地拍了拍腰间的葫芦,在两位女孩略带惊悚的注视和陆离虚着眼睛的打量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几条颜色各异,胖乎乎的毛毛虫从葫芦口钻出,迅速爬满了他的手臂,那景象着实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别怕,别怕,这是我的小宝贝们,不咬人。”古阿吉说着,其中一条翠绿色的毛毛虫蠕动了一下,突然弹射而起,精准地落在了冯瑶月的肩膀上,另一条则落在了芍药的手背上。 “呀!”两个女孩吓得哇哇直叫,强忍着才没一巴掌拍过去。 说也奇怪,那两条毛毛虫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她们身上,一动不动。 而周围那些原本疯狂袭扰的蚊虫,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瞬间四散飞逃,再也不敢靠近板车半分。 在陆离的灰眸中,他能看到那两条毛毛虫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透明的气,它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正是这种特殊的气息,形成了无形的屏障,驱赶了其他虫豸。 “这是我的本命蛊衍生出来的小家伙,”古阿垚得意地解释道,晃了晃爬满毛毛虫的手臂:“有它们在,这山里大部分毒虫都不敢来找麻烦!” 危机解除,冯瑶月的好奇心又压过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盯着肩膀上的“虫子护身符”,问道:“古大哥,你们是不是什么虫子都能练成蛊啊?比如蜘蛛、蝎子什么的?” “哪能啊!”古阿吉摇头:炼蛊,首先得是毒虫,然后要让它们在特定的器皿里互相厮杀,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才初步有了‘蛊’的资格。 这还不够,还得把它带到寨子里祠堂,在蛊神大人面前,跟我们这些用自己血肉一点点喂养它们的人,建立血脉联系。 这是个水磨工夫,又痛苦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他说着,随手挽起了自己的袖管。只见他那条手臂上,除了正在爬动的毛毛虫,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细小咬痕和伤口。 有些已经结成了深色的疤痕,有些还泛着红,甚至有几处似乎是新伤,微微渗着血丝。 虽然每个伤口都不大,但数量之多,看得人触目惊心。 陆离沉默地看着那些伤痕,心中暗想:怪不得被归为“旁门左道”,这修行方式,对自身也太过酷烈。 古阿吉却浑不在意,一边给自己的伤口抹上点草药汁,一边乐呵呵地说:“所以我们寨子里的人,多少都懂点草药,不然扛不住啊。 不过现在好啦,我的娃就不用受这份罪了,他能走出大山,去城里读书,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多好!” 芍药轻声问:“你……不想让他学这些吗?” “学这玩意儿干啥?”古阿吉反问,语气坦然:“以前是没活路,逼不得已才学这个跟虫子拼命,混口饭吃。现在日子好过了,谁还让孩子受这份罪? 不学这个,你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什么鬼神,学了,嘿嘿,那可就说不准咯。” 芍药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爷爷……也不让我学那些神异的东西。” “你爷爷是明白人!”古阿吉竖起大拇指。 说话间,周围的雾气不知不觉变得浓郁起来,它们笼罩了山林,能见度迅速降低。 纸牛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住了脚步。 古阿吉收敛了笑容,努了努嘴,指向雾气深处,压低声音道:“看吧,他们来了……” 冯瑶月和芍药紧张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浓雾之中,影影绰绰地浮现出许多白色的“人影”。 它们形态扭曲怪异,仿佛是由许多不同人的躯体部位胡乱拼接而成——有的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无声地转动;有的挥舞着数十条苍白的手臂; 更有甚者,整个“身体”就是由无数个表情痛苦,不断蠕动的头颅堆叠而成…… 这诡异恐怖的一幕,瞬间让两个女孩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一股大慈悲的佛光自陆离怀中透出,拂过她们的心神,驱散了恐惧,让她们稳住了心神,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第265章 瘴魅 看着那些从浓雾中凝聚而出,形态扭曲骇人的白影缓缓飘来,古阿吉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话痨的本性不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陆道长,两位姑娘,别怕!这些东西叫‘瘴魅’,是山里头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瘴气,混合了地底阴气和天然煞气、还有…… 唉,这地下埋了不知道多少误入或者被丢弃的尸骨,它们的残念怨气,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就生出了这种玩意儿!算是魑魅魍魉里比较常见的一种!” “它们就喜欢躲在浓雾里,让人迷失方向,吸入它们散发的毒瘴,最后要么中毒而死,要么精神错乱,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让这鬼东西变得更庞大、更吓人!”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瘴魅。 那些由雾气构成的无数眼睛、手臂和头颅,扭曲蠕动着,给人一种出令人作呕的感觉。 尽管感知到了陆离身上散发出的祥和佛光,以及纸牛身上内敛却不容忽视的鬼气,这些没有太多理智,只凭本能行事的瘴魅,依旧被生人的气息所吸引,贪婪地想要吞噬他们,壮大自身。 冯瑶月和芍药紧紧靠在一起,虽然吓得手脚冰凉,但看到陆离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心中便莫名地安定了几分,选择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长。 陆离灰色的眼眸静静观察着这些瘴魅,看着这自己没见过的雾气一样的“瘴气”,刚想让隐藏在自己阴风之中的云裳君出来。 然而,古阿吉的动作更快! “嘿!尝尝这个!”他低喝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仿佛在承受某种反噬。 只见他手臂上那几十条颜色各异的毛毛虫,如同接到军令的士兵,齐齐昂起头,随即猛地弹射而出,如同数十道彩色流光,射向扑来的瘴魅! 这些毛毛虫在空中迅速蜷缩身体,分泌出粘稠的丝线,眨眼间便将自己包裹成了一个个色彩斑斓的虫蛹! 这些虫蛹带有生机的力量,撞入瘴魅雾气构成的躯体中,竟发出“噗噗”的轻响,瞬间将触碰到的雾气蒸发出一片片空洞,使得那些扭曲的人形暂时溃散! “看见没!厉害吧!”古阿吉虽然脸上冒着痛苦的冷汗,但语气却带着自豪:“不过这些东西是消灭不完的!只要这大山里的瘴气不散,地下的尸骨还在,它们就能源源不断地重生。 我的蛊虫主要是保护咱们不被它们的瘴气迷惑心神,避免中毒!” 他的话音刚落,那些击散了部分雾气的虫蛹,表面迅速开裂,下一刻,竟然化作了数十只翅膀上色彩极其艳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哇!好漂亮!”冯瑶月忍不住惊呼,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些美丽的蝴蝶,和刚才那些在她身上爬动的毛毛虫联系起来。 芍药也看得目眩神迷,下意识地捏住了口袋里的几株草药,一丝微弱的病气在她身上萦绕,那是她本能的自保反应。 这些奇异的蝴蝶围绕着纸牛和众人飞舞,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鳞粉。 在陆离的感知中,这些鳞粉有效地中和了周围致幻的瘴气,并且似乎在“欺骗”那些没有固定形态的瘴魅,为它们指引了一条错误的“目标”路径。 果然,纸牛甚至无需陆离操控,便自发地跟着几只领路的蝴蝶,稳稳地向前行走。 而那些重新凝聚起来的瘴魅,虽然依旧在周围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嘶嚎,却仿佛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原地打转,或者向着错误的方向飘去。 一行人就在这诡异而美丽的蝴蝶引导下,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浓密的雾瘴区域。 当纸牛踏出雾气范围,重新沐浴在略显苍白的天光下时,冯瑶月和芍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重见天日的庆幸感。 古阿吉见状,伸手一招,那些艳丽诡异的蝴蝶便纷纷飞回,落在他的手臂和身上,翅膀收敛,身体再次蜷缩,在几人讶异的目光注视下,竟然又变回了那些颜色各异、缓缓蠕动的毛毛虫…… 连陆离看到这从虫到蝶再化虫的循环,心中吐槽:这蛊虫的生态与能力,确实堪称神奇,违背常理。 古阿吉将毛毛虫们收回葫芦,擦了把汗,解释道:“一般我们山里人遇到这种成了气候的魑魅魍魉,应对方法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打是打不死的,只能想办法躲开或者骗过去。毕竟这不是人力能硬抗的东西。” 他望着身后那依旧翻滚的浓雾,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害人的东西才能彻底消失,不然总会有不小心闯进来的人遭殃……” 听到他的感慨,陆离笑着回了句:“大概是,现在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山风凛冽的阴风凭空而起! 风声呼啸,带着百兽之王的威严与压迫感! 在古阿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模糊的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以及冯瑶月似乎心有所感,蓦然望去。 一道身穿凤冠霞帔,绝美而威严的身影,在阴风汇聚中显现——正是阴神云裳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悬浮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视着下方那一片孕育着瘴魅的雾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藐视。 冯瑶月只觉得心脏没来由地快速跳动了几下,她下意识地朝着阴风起处的天空望去。 却只见林木苍翠,空无一物,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景象。 而下一刻,云裳君抬起纤纤玉手,对着那一片翻滚的雾瘴,轻轻向下一按! “呼呼呼!” 一股凛冽的阴气狂风随着她这一按轰然降临! 阴风瞬间化作无数道凝实的,燃烧着供气与妖气的巨大虎爪虚影,狠狠地掘入被雾气笼罩的大地! 泥土翻飞,碎石四溅! 仿佛有一只无形白虎在疯狂刨挖,地面被硬生生刮开数尺! 一具具早已腐朽扭曲,或是残缺不全的森白骨骸,在虎爪虚影的翻搅下,被迫从地下暴露在空气中。 这些骸骨数量众多,层层叠叠,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吞噬过的无数生命。 紧接着,更为狂暴的阴风如同失控的龙卷,扫过雾气边缘的林地! 数十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在这蕴含着妖气的阴风面前如同草芥,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而后轰然倒塌! 原本被茂密树冠遮蔽的天空被强行撕开一道道缺口,灼热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直射在那片被翻开了一次、布满尸骨的土地,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之上。 雾气中那些扭曲哀嚎的瘴魅身影,在阳光的直射和供气阴风的吹拂下,迅速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散,再也无法凝聚。 瘴气也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这片困扰此地不知多少岁月、吞噬了无数生灵的诡异雾瘴区域,竟被陆离硬生生荡涤一空。 虽然山间水汽形成的普通薄雾仍在,但那股令人心智迷失的邪异气息已彻底消失。 阳光遍洒,阴风渐止,云裳君的虚影也悄然淡去。。 尘埃落定了。 陆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被自己翻掘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累累白骨。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些重见天日的骸骨,单手竖于胸前,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简朴的道揖: “惊扰诸位安眠,得罪了。” 话音落下,他心念微动,素白鬼气掠过那片尸骨。 在众人注视下,那些森白的骨骸悄然化作漫天纸屑,随着尚未完全平息的山风,打着旋儿,飘散向山林深处,终归于无迹。 陆离转身,重新翻身上了纸牛背上:“走吧。” 第266章 陆离的师承 看着身后那片被云裳君清理的一片清明的区域,拖车上的几人久久无言。 山风清爽,与方才那瘴气重重,让人迷失方向的恐怖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这……这就……没了?”冯瑶月结结巴巴地指着后方,眼睛瞪得溜圆。 芍药也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眼中充满了震撼:“简直就是……把这里的‘病’给根治了。” 话最多的古阿吉此刻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陆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带着七分敬佩三分自嘲: “陆道长……我古阿吉在这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学了一身伺候虫子的本事,自以为也算见过些风浪。 可跟你这一比……唉,我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您随手一招都接不下啊……不,是连看都看不懂!” 冯瑶月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兴奋得脸颊通红,看向陆离的目光充满了崇拜:“陆道长!你一定是那种传说中最厉害,最顶尖的高人对不对? 就是那种……嗯……隐世宗门的太上长老?还是陆地神仙?” 陆离能感觉到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传来一丝雀跃的波动,它似乎格外喜欢陆离这种做好事的行为。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摇头说:“不是,我还远称不上最厉害。” 顿了顿,陆离平静地抛出一个更惊人的事实:“我之前遇到过一位‘桃花仙’,若非有人相助,也有鬼神用性命开路,还引动了天地之劫,我根本不是对手,而咱们此行的目的……” 他目光投向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正是要去寻找另一位‘仙’。” “什么?!”冯瑶月吓得差点从拖车上跳起来:“陆道长你都打不过,我们还要主动送上门去吗?这……这太危险了!” “另一位仙?!” 冯瑶月和古阿吉同时惊呼,连芍药的脸色都白了白。 陆离都自认不敌的存在,他们现在竟然要主动送上门去? 芍药也紧张地握紧了衣角,眼中充满了忧虑与不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陆道长,您……您为什么愿意为我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这值得吗?” 陆离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看到了,遇到了,力所能及,便帮了。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冯瑶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吗?” 陆离点了点头,补充道:“我受到的教育告诉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虽然我做不到全部,但遇到了,力所能及,伸手拉一把,还是可以的。” “教育?”芍药好奇地问:“陆道长,您师承何处?是龙虎山?茅山?还是什么隐世的道观?” 她和冯瑶月脑海里瞬间闪过一系列高大上的名山古刹。 陆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用一种非常诚实的语气回答:“第一实验小学。” 拖车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啊?”芍药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不可思议,古阿吉也懵了。 “第……第一小学?”冯瑶月结结巴巴地重复:“教……教捉鬼画符吗?” “教语文、数学、思想品德。”陆离一本正经地回答,看着她们呆滞的表情,感觉自己又找到了以前,在天桥下装高人的一点感觉。 两个女孩和一位苗人蛊师面面相觑,都被这过于“接地气”的师承来源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那您这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芍药忍不住追问。 “后来机缘巧合才有的。”陆离简单带过,显然不愿多谈。 在一路这种夹杂着震撼、好奇与些许轻松的交谈中,纸牛拖着车,在古阿吉的指引下,又跋涉了整整一个白天。 当夕阳西沉,月亮升起,一座巍峨的山峰轮廓,出现在了远方的天际线上。 “喏,看到了吧,”古阿吉指着那座山,嘟囔了一句老话:“望山跑死马哦!看着近,真要走到山脚下,还得费些功夫,那就是太素山了。”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那座太素山通体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荧光,山体线条流畅而优美,与周围其他山峰的莽荒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清冷的气质。 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它的不凡。 陆离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在他的视野里,能看到一缕精纯的银色供气,自太素山巅袅袅升起,直贯天穹,与漫天月华交相辉映。 “银色……”陆离心中自语。 这种特殊的愿力颜色,他并非第一次见。 白素衣的素白色,桃红夭的灼灼桃色,封逍遥的风雷青色…… 还有自己的灰色。 拥有这种独特色彩的存在,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 “灰眼么……” 陆离不自觉地低声出声。 站在他身旁的芍药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关切地问:“陆道长,怎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扎营吧,明早再上太素山。” “露营?!”冯瑶月一听,顿时把对“仙”的恐惧好奇抛到了脑后,兴奋起来:“太好了!我还没在这种深山里露过营呢!” 芍药眼中也流露出新奇的神色。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 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地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能量棒等食物分给大家。 陆离则心念一动,周围地面的杂草与枯叶瞬间化作漫天纸屑,而后凝聚折叠,眨眼间便形成了两座,方正整洁的素白纸屋,各有门窗,看起来竟颇为牢固。 “今晚住这里。”陆离指了指纸屋:“你们明日出太阳后,记得多晒一会儿。” 尽管他已经极力收敛,但纸屋本身蕴含的阴森鬼气,还是会自然而然地缓慢侵蚀普通人的阳气,需要日光来中和。 “哇!法术吗!”冯瑶月再次惊叹。 古阿吉也看得眼热,羡慕道:“陆道长你这本事,真是匪夷所思……我要是有这手,进山采药不知道能少受多少罪!” 众人简单分配,两位女孩住一间,陆离和古阿吉住另一间。 纸屋内部虽然简洁,但床榻、桌椅一应俱全,甚至那床铺摸上去也是有弹性的特殊纸张,躺上去竟意外地舒适。 夜深人静,古阿吉很快发出了鼾声。 陆离盘膝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纸床上,并未入睡,只是闭目调息,梳理着自己的鬼气,为明日可能面临的挑战做着准备。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纸窗洒下清辉之时,陆离的心神再次被一股月光牵引。 陆离鬼气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地,正面朝上。 然后他的意识,才自然而然地沉入了一片朦胧之中。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视角不再是蜈蚣的视角。 而是变成了一只白兔。 在一片山林间,惊慌失措地跳跃奔逃,身后有一头白色巨虎追逐着自己。 第267章 短暂交锋 梦境之中,视角低矮,周遭的草木显得无比高大。 陆离的意识依附在一只白兔身上,正惊慌失措地在林间奔逃。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变成了催命的鼓点,那股百兽之王的恐怖威压如影随形——正是那头白虎山君。 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琥珀色的竖瞳中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戏谑。 它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轻易扑杀这只弱小的兔子,锋利的爪尖甚至已经划破了兔毛,但它没有,只是不断地驱赶、恐吓,仿佛在享受这场单方面的追逐游戏。 “为何要救那污秽的蜈蚣?”一个威严中带着几分不悦的女声,直接在白兔的脑海中响起,正是云裳君的声音。 只是比陆离所知的更加霸道,充满了生杀予夺的野性。 白兔一边拼命蹦跳,一边用意识慌乱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山君大人,就是感觉……它那么小,要被您踩死了,怪可怜的……” “可怜?”云裳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嗤笑:“它已生灵智,吞纳阴煞,此番前去太素山,便是多了一个对手你这一‘救’,我若是因此错过了仙缘,你担得起吗?” 白兔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声音带着委屈和固执:“可是……山君,它既然都快成精了,要是就这么死了,不是更可惜吗?活着……总还有机会吧?” “哼,妇人之仁!”云裳君低吼一声,却并未再挥爪,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就这样,一追一逃或者说一引一随,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清冷巍峨,笼罩在朦胧月辉下的神山出现在眼前。 山脚下,乃至山道上,汇聚了无数生灵。 有已然能口吐人言的猿猴、周身缠绕清风的灵鹿、鳞甲闪烁着白色光泽的巨蟒……更多的,则是像白兔和当初那条蜈蚣一样,刚刚开启灵智,怀着朝圣般心情前来的精怪。 它们都沉默着,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那沐浴在纯净月华中的山巅前行。 白虎云裳君瞥了一眼混在队伍边缘,惊魂未定的白兔,不再理会,迈着优雅而威严的步伐,越过众多精怪,走向前方。 白兔则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末尾,也踏上了登山之路。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陆离缓缓睁开双眼,纸屋内依旧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他心中明澈如镜:原来如此,芍药的前世,是那只救了蛊神蜈蚣的白兔,所以她与云裳君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结下因果? 难怪云裳君的‘新娘’冯瑶月,会与芍药成为至交好友,这冥冥中的牵连,早已注定。 他心中叹息:可惜,云裳君已入轮回,被我转化为阴神,前尘尽忘。 否则,或许能从她那里得知更多关于太素山神的秘辛,她当年必定是觐见过那位“月神”的。 此时外界天色依旧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陆离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纸门走了出去。 他一现身,周围原本喧嚣的虫鸣鸟叫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 黑暗对陆离而言与白昼无异。 他抬头,望向太素山的方向。 只见夜空中,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而从那巍峨的太素山上,正有丝丝缕缕精纯的银色愿力,从四面八方的山林间袅袅升起,缓缓向着天际那轮愈发圆满的明月汇聚而去。 “快到中秋了……”陆离若有所思。 他静静地凝视着,看了许久。 不知是否是他的注视引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无意识飘向月亮的银色愿力,流动的速度似乎缓慢了下来。 紧接着,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那汇聚起来,浩瀚如烟的银色愿力,开始自行凝聚塑形。 最终,竟在皎洁的月轮之前,化作了一只巨大清冷,瞳孔中闪烁着月华与星辉的灰色眼眸! 那眼睛漠然,仿佛囊括了整片夜空,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神性。 陆离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看得太久,引起注意了!” 果然,那只由供气与月华构成的灰色银月之眼,眸光流转,穿透层层夜幕与山林阻隔,顷刻间就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陆离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全力! 惑心鬼气澎湃而出,夹杂着那片得自桃红夭的桃花瓣,一个微缩却真实的桃源乡幻境瞬间以其为中心展开,试图扭曲光线,混淆感知! 他更是迅速取出鉴知碎镜,镜光闪烁,进一步加固和伪装自身的存在! 然而,那只银月之眼只是淡漠地“瞥”了过来。 陆离精心构筑的幻境,在它面前便被瞬间看穿! 毕竟,陆离不是专精幻境的桃红夭,而对方,同样拥有一双能洞悉虚妄的“眼睛”! 二者在夜空中,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对视”了数秒。 下一刻,那只银月之眼中寒光一闪! 一道散发着月色与破邪神威的月华之箭,撕裂夜空,朝着陆离的眉心疾射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陆离甚至来不及召唤其他鬼神,心念电转间,白素衣的身影已挡在他身前,素手一挥,纸扎鬼蜮瞬间展开,纷飞的纸屑试图吞噬那支月华箭! 与此同时,陆离真身的气息彻底隐去,原地只留下一个以假乱真的纸人替身! “嗤!” 月华箭射入鬼蜮,与漫天飞舞的纸屑猛烈冲撞! 刺目的光芒与混乱的能量波动在寂静的山林中爆发,又迅速被鬼蜮的力量约束在一定范围内。 陆离隐在暗处,眼神冰冷,正准备召唤匹夫、萧满与云裳君合力应对时。 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灰色银月之眼,却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突兀,悄然消散了。 那支威力惊人的月华箭也随着眼眸的消失而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空恢复了平静,只有太素山方向依旧有稀薄的银色愿力在飘向月亮。 陆离缓缓显出身形,白素衣也化作素白书籍回归他身边。 他感受着天空中迅速平息的月色波动,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应该不是太素山神本尊出手,甚至还不如我之前卜问她存续时遭遇的反噬强大。 这更像是……她沉睡中无意识散发出的力量,感知到窥探后自发的防御反应? 这山神,恐怕尚未真正“苏醒”。 得出这个结论,陆离心中稍定。 当冯瑶月、芍药和古阿吉走出纸屋时,看到的是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淡漠的陆离,以及一片的山林晨光,对昨夜那场无声的凶险交锋一无所知。 简单洗漱,用过干粮后,陆离收起纸屋。 “出发吧。”他平静地说道。 一行人再次踏上纸牛拖车,朝着太素山,继续进发。 第268章 太素山 他们一行人,又是在崎岖难行的原始山林中跋涉了半日。 若非有陆离的纸牛托载,仅凭冯瑶月和芍药的体力与经验,在这根本没有路径,毒蛇虫蚁遍布的深山里,恐怕早已寸步难行,甚至遭遇不测。 古阿吉一路施展蛊虫,驱散了不少潜藏的危险,但也忍不住感慨:“要不是陆道长您这神乎其技的手段,光靠我两条腿,走到太素山脚下怕是都得十天半个月……” 沿途,他们甚至遇见了一头罕见的斑斓猛虎。 那老虎蹲坐在一块巨岩上,好奇地打量着这头从未见过的“纸牛”和上面的人类,似乎并无立刻攻击的意图。 但那天然的威压依旧让两个女孩心惊胆战,古阿吉手臂上的毛毛虫也立刻弓起身子,眼看就要再次化蝶御敌。 陆离却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精纯内敛的阴冷鬼气荡漾开来。 那猛虎感知到这远超它理解范畴的掠食者气息,琥珀色的竖瞳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惧,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还是道长厉害!”古阿吉松了口气,收起了蓄势待发的蛊虫。 直到下午时分,日头偏西,他们终于抵达了太素山的山脚。 近距离仰望,这座山更显清冷孤高,山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中,静谧得不似凡间。 古阿吉停下脚步,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面向太素山,恭敬地行了三拜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用黑木雕刻的蜈蚣挂坠,双手捧给陆离: “陆道长,这是族长交代,必须‘归还’给太素山之物,据说是蛊神大人与山神旧缘的信物。现在,我将它交给您,劳烦您代为奉还。” 那蜈蚣挂坠入手温凉,雕刻得纤毫毕现,还能感受到一丝却与这太素山气息共鸣的波动。 陆离接过,点了点头:“好。” 古阿吉如释重负,说道:“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这太素山……我就不上去了。 我得去附近转转,采些药材,寻些稀罕的虫子,咱们就此别过,祝道长和两位姑娘一切顺利!” 他抱了抱拳,不再犹豫,转身便钻入了旁边的山林,身影很快消失。 送别了向导,陆离站在山脚下,并未立刻登山。 他心念微动,一股阴风凭空而生,恰在此时,一片乌云飘过,暂时遮蔽了阳光,在山脚投下大片阴影。 阴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混合着陆离散发出的惑心鬼气,迅速凝聚成三个与陆离、芍药、冯瑶月一般无二的纸人。 每个纸人的眉心,都点缀着一瓣栩栩如生的桃花瓣,使得它们的气息与真人几乎无异,连神态气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哇!变成我们了!”冯瑶月低呼,和芍药一起惊讶地看着那三个“自己”。 “这……这是要干嘛?”芍药小声问。 “探路。”陆离言简意赅。 在他的操控下,三个纸人迈开僵硬的步伐,沿着山体布满青苔的石阶,一步步向太素山上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冯瑶月和芍药紧张的注视下,那三个纸人渐渐变成了视野尽头的小点,一路向上,竟没有触发任何明显的陷阱、阵法或是攻击。 直到陆离眉头一皱,感受到自己对纸人的操控距离达到了极限,心神联系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时,那三个纸人依旧安然无恙。 恰在此时,阴风停歇,乌云飘散,阳光再次洒落。 那三个失去了陆离力量维持,又暴露在炽阳下的纸人,最终化作三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试探结束了。”陆离眯起眼睛,说:“上去吧。” 这一次,他们是真身前行。 没有想象中的步步杀机,也没有诡异的迷雾屏障,陆离带着两个女孩,踏上了通往太素山巅的路。 出乎意料的是,与山外的原始险恶不同,太素山内景色清幽,古木参天,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肺腑。 许多不怕生的小动物,如松鼠、梅花鹿,在林间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眼神纯净,毫无惧意。 一派祥和宁静,仙气盎然的景象。 “这里……好漂亮,好安静啊。”芍药忍不住感叹。 “是啊,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冯瑶月也附和道,但依旧紧紧跟在陆离身后。 陆离沉默不语,只是体内的鬼气开始悄然流转,周身气息愈发内敛而深邃。 他感觉得到,随着太阳逐渐西沉,夜幕降临,这太素山中某种沉寂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当日头彻底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皎洁的月光开始洒满山峦时,他们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开阔平台。 平台之上,赫然立着一座的庙宇。 那庙宇保存得完好,青瓦白墙,纤尘不染,庙门虚掩,透露出一股宁静的气息。 一枚鬼气铜钱自陆离指尖弹出,落地后发出清脆的响声——正面朝上。 “去庙里看看。”陆离说着,率先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庙内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唯有正中央供奉着一尊神像。 那神像通体由温润的白玉雕成,工艺精湛至极。 神像是一位女子,长发披散,身着仿佛由月华织就的素白衣衫,容颜绝美,却带着一种亘古的清冷与疏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竟也是灰色的玉石镶嵌而成,那灰眸之中,蕴含着月相的阴晴圆缺,周而复始,玄妙非凡。 庙宇的牌匾之上,以篆书写着两个大字:太素。 就在芍药的目光触及那尊神像的瞬间,她的眼神骤然变得迷茫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 她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仰望着神像,喃喃唤道: “太素……仙子……”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芍药?你怎么了?”冯瑶月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手臂。 芍药恍然回神,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好伤心……” 就在这时,庙外,清冷的月光透过门扉,恰好照射在玉石神像那双灰色的眼眸之上。 “嗡!” 那神像灰色的眼眸,在月光的浸润下,仿佛真的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浩瀚如海的银色供气自虚空中涌现,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神像之中! 玉石神像在璀璨的银光中变得透明,最终,那无尽的月华与供气在其原本的位置,凝聚成一道真实的身影。 那是一个与神像一般无二的女子,长发如月华流泻,身着素白仙裙,容颜清冷绝伦,集天地灵秀于一身。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柔和却不容侵犯的银色光辉,灰色的眼眸淡漠地注视着闯入此地的凡人。 她,就是‘太素’。 在太素山神显化真身的同一瞬间,陆离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纸屑纷飞,白素衣漂浮在半空;唢呐响起,萧满红盖头无风自动;金戈铁马,匹夫骑着瘦马提刀现身;阴风虎啸,云裳君凤冠霞帔,傲然而立! 四大鬼神,拱卫陆离左右,墨白二色的森然鬼气、杀伐煞气、赤红供气与太素周身那纯净清冷的月华银光,在这小小的庙宇之内,形成了泾渭分明又针锋相对的两极! 第269章 百合花开 庙宇之内,月光如织。 当太素山神那清冷如月的目光扫过时,冯瑶月和芍药只觉得灵魂都在战栗,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同时,她们也看到了陆离身边那四位形态各异,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存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她们在这太素山上,能看到鬼与神了。 陆离心念电转,首要之事便是确保两个普通女孩的安全。 他意念传达,凤冠霞帔的云裳君动了,她周身阴风一卷,化作两道柔和的旋风,不由分说地将冯瑶月和芍药裹挟而起,瞬间带离了这座狭小的庙宇。 阴风在山门外散去,显露出云裳君凝实的法相。 她一只手揽着冯瑶月的腰肢,另一只手则以阴风托着芍药,将她们稳稳放在几十米外的一处平坦岩石上。 被云裳君揽住的瞬间,冯瑶月清晰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感受到了那威严的气息。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怯喜悦,乃至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宿命感涌上心头。 她怔怔地看着云裳君那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迷失其中,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荒谬又确凿的念头:我应该是她的新娘,这是命中注定…… “你是……”冯瑶月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 落地之后,云裳君并未立刻离去。 她低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眼神迷离,脸颊绯红的冯瑶月。 在冯瑶月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云裳君微微伏下那高贵的身躯,伸出覆盖着赤红愿力的纤长手指,轻轻地将冯瑶月因狂风而略显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自然而亲昵,好似做过千百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冯瑶月浑身一僵,心中仿佛有蜜糖化开。 “你好!我叫冯瑶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冯瑶月鼓起勇气,深呼吸之后,勇敢的发问。 云裳君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化作一缕微风,消散在原地,回归陆离身边的战场。 “小瑶,你……你没事吧?”芍药看着好友那异样的神情,有些担忧地问道,下意识地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此刻的冯瑶月,给她一种微妙的奇怪感觉。 “我……我没事。”冯瑶月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莫名的情绪,她紧张地望向远处那间笼罩在月光与奇异能量波动中的庙宇。 “小药,你说……陆道长他能打赢吗?那个……就是太素山神吧?看起来好厉害……” 芍药也忧心忡忡地望向那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陆道长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庙宇之内,战斗已然爆发! 面对显圣的“太素”,陆离没有丝毫犹豫,四个鬼神同时出手! 白素衣的纸屑鬼蜮试图包裹束缚,萧满的哀怨唢呐声直攻心神,匹夫的断刀带着惨烈煞气斩出,云裳君则引动阴风与妖气,从侧面袭扰。 太素山神面对鬼神的包围,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轻轻抬起了纤手。 无尽的月华如同受到召唤,自庙外疯狂涌入,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道锋利无匹的月光汉剑,无声无息地斩向四周! 然而,令陆离眉头越皱越紧的是——她太弱了。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本能反应,虽然举手投足间月华流转,威力不俗,但缺乏真正的战意与杀伐果断,更像是一个拥有强大力量却不知如何精确使用的“婴儿”。 她的力量层次,给陆离的感觉,甚至还不如一位强大的阴神,更遑论与“仙”媲美。 这与他之前卜问天机时感受到的,以及那银月之眼展现出的位格,相去甚远。 战斗呈现一面倒的压制,陆离占据了上风。 这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就在一次交锋中,匹夫抓住一个破绽,独臂挥动睚眦煞气凝聚的断刀,一道凌厉的血色刀光直劈“太素”面门! 她虽惊险躲开,但一缕如月华凝成的发丝,却被刀锋边缘斩断,飘落在地,化作点点银光消散。 “咔哒……”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自庙堂中央那尊已经空置的玉石神像上传来! 隐在阴影中观察全局的陆离,灰眸瞬间锁定神像。 他赫然发现,那尊玉石神像对应位置的发丝,竟然也同步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并且,从那裂痕之中,正有更加精纯、更加磅礴的月光能量逸散出来,而场中那个被攻击的“太素”,周身气息也随之增强了一分! “这玉石……是封印?还是容器?!”陆离心中剧震,瞬间明悟。 “攻击这个显化的‘太素’,反而会损伤玉石封印,释放出其中更强大的力量?!” 他不敢再冒险伤害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的“太素”了。 在陆离的心念下,四个鬼神改变了策略。 白素衣轻舞手里的拂尘断竹剑,鬼发变成无数灵蛇,交织成网;萧满的唢呐声转为缠绵禁锢;匹夫的刀光化为牢笼;云裳君的阴风形成壁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人合力,终于将那挣扎的“太素”牢牢束缚在原地,令其无法动弹,却也未再对她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陆离这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被鬼发紧紧缠绕,只能静静站立着的“太素”面前。 他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那双同样灰色、却显得空洞迷茫的眸子,沉声问道: “你,真的是太素吗?” “你与芍药,究竟有何渊源?” “此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那被束缚的“太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空洞地回望着陆离的眼睛,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庙堂中央那尊玉石神像,在月光持续的照耀下,表面的裂痕开始越来越多。 而被鬼发束缚的“太素”,她的头顶,毫无征兆地,噗嗤一声,冒出了一对毛茸茸,长长的白色兔耳朵。 陆离脸色一变,他能洞穿虚妄的灰眼,竟然完全没有看出,这个散发着月华与山神气息的“太素”,其本质核心,竟然是一只白兔阴神?! 紧接着,那“太素”灰色的眼眸,如同褪色一般,迅速转变为兔子特有的鲜红色。 她不再看陆离,而是努力扭过头,目光穿越庙宇的阻碍,遥遥望向了远处山岩后,正紧张观望着这边的芍药。 那红色的兔眼中,竟然流露出充满了开心的神情。 随即,她的整个身躯轰然溃散,化作无数道皎洁的月华流光,挣脱了所有束缚,涌向那尊布满裂痕的玉石神像。 最终,所有的月华在神像臂弯间收敛凝聚,化作一只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栩栩如生的兔子,安静地蜷缩在那里。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整座太素山,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在陆离的感知中,一股浩瀚如海的银色供气,正从太素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株草木中疯狂涌出。 向着山巅,向着这座庙宇,向着那尊即将彻底破碎的玉石神像,汇聚而来。 那尊承载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石太素神像,从内部开始,崩裂开无数道巨大的缝隙,刺目的银色光芒从裂缝中疯狂迸射而出! 陆离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的鬼气,却被银色供气给轻而易举的消融掉。 无尽的银色供气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姣姣月色! 一直变幻着阴晴圆缺的月亮,在庙宇中升起。 “……‘仙’。”陆离喃喃自语。 第270章 应劫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带着藐视一切漠然,将整个夜空倾覆。 陆离面无表情,但灰色的眼眸深处已凝重到了极点。 这种感觉,他只在桃花仙*身上感受过——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凡人面对浩瀚天威时的渺小与无力。 就在太素周身月华流转,神智似乎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陆离心念急转! 立于他身侧的白素衣立刻有所行动,她手中多了一本素色书籍,它无风自动,翻至新的一页。 她抬起苍白的手指,那就要在那空白的书页上,写下“太素”二字!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落下,勾勒出第一笔横划—— “嗤!” 一道月华凭空出现,瞬间划过白素衣的手指! 没有声音,但白素衣那由纸屑与鬼气构成的手指,竟被齐根切断! 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纷飞中失去灵性的素白纸屑! 仅仅是试图书写一位仙的名讳,便要承受如此可怕的代价! 想要在她完全苏醒前进行削弱,根本是痴心妄想。 陆离立刻放弃了这徒劳的尝试。 “鬼蜮!”他心中低喝。 白素衣毫不犹豫,手指重新凝聚而出,然后张开双臂,全力催动力量! 素白的鬼蜮轰然扩张,试图将刚刚降临的太素山神笼罩进去。 但是那银色供气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轻易便渗透了整个鬼蜮,甚至反过来将鬼蜮映照得一片透亮。 月华所至,鬼蜮的边界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月色渐渐内敛,显露出其中真正的身影。 那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女子,仿佛集天地间所有清冷与光华于一身。 她拥有一头流淌月辉的银色长发,双眸倒映整片星空的灰色,容颜淡雅绝伦,不带丝毫烟火气。 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自然垂下,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她赤足悬浮于空,一轮虚幻的皎洁明月缓缓浮现,与她交相辉映。 那只白玉兔子,则安静地蜷伏在她足边的光晕之中,仿佛是她唯一的陪伴。 太素山神,彻底苏醒了。 那双灰色的眼眸,平淡地扫过严阵以待的陆离,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启朱唇,声音清冷空灵,直接响彻在陆离心间: “……阴阳眼?鬼神一道的……倒是少见。” 陆离沉默以对,体内力量暗自催动到极致。 旋即,她的目光又扫过了陆离身侧,凤冠霞帔的云裳君。 她的眼神微微一眯,闪过一丝讶异:“嗯?这只小老虎……怎么成了这般模样的阴神?她的道路,不该是如此。” 她也能看穿本质,直接道破了云裳君的状态。 “她做了错事,已然兵解,我助她重聚本源,化为阴神。”陆离简短解释。 “错事?”太素山神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漠然:“妄念,不过,化为阴神,苟延残喘,也比魂飞魄散要好。” 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短暂的对话间,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加凝滞。 “凡人,你闯入吾之沉眠之地,惊扰吾之清净,驱使旧识为仆……该当何罪?”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离心知言语无用,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做出了决断。 萧满、匹夫、云裳君三位鬼神的身影骤然消散,化作三道流光,尽数回归陆离体内或是其依附的东西之中。 场上,只留下了最强的白素衣! 下一刻,陆离将体内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涌注给白素衣! 匹夫的血色煞气在她手臂上凝聚成狰狞的睚眦刺青;萧满的墨黑鬼气如同活墨,将她周身飞舞的纸屑染上墨黑;云裳君的供气与妖气化作缭绕的阴风,鼓荡她的汉服! 四种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被陆离强行叠加在了白素衣一人之身!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似乎都亮起了混杂的光芒,她承受着巨大的负荷,手中拂尘断竹剑疾挥! 鬼蜮再次暴涨,强行将太素山神笼罩其中! 阴风呼啸间,纸屑纷纷扬扬,那万千鬼发竟凝聚成一把缠绕着血色煞气的巨大断刀虚影,带着撕裂一切的狂风,朝着太素山神悍然斩落! 这一击,汇聚了四个鬼神之力,已是陆离目前所能发出的最强攻击! 面对这足以秒杀之前那个“兔耳太素”的恐怖一击,太素山神那清冷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白皙的手臂。 “不自量力。” 月华在她掌心流淌,瞬间凝聚成一张通体由月光构成的长弓,另一支完全由精纯银色愿力凝聚而成的箭矢,自然而然搭在了弓弦之上。 那箭矢出现的瞬间,一股锁定因果的恐怖意志瞬间降临。 弓弦拉满,箭尖直指白素衣! 整个纸屑鬼蜮都被凝固了,白素衣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在这箭矢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陆离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它力量不强,但其本质位格极高,或许能…… 但,太晚了。 或者说,在真仙面前,他的所有反应都显得太慢。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支月华之箭,离弦而出。 它无视了空间,无视了鬼蜮的阻隔,悄无声息的洞穿白素衣的心口。 白素衣的身躯,连同她展开的鬼蜮,连一丝抵抗都无法做到,便轰然溃散,化作漫天素白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那本素白的书籍《白素衣》,光芒黯淡地掉落在尘埃之中。 而那道月华之箭,在洞穿白素衣后,其威力甚至没有衰减半分,在空中划过一道月色轨迹,陆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甚至连动用纸人替身的念头都尚未升起,那一瞬之间,便已贯穿了他的心脏位置。 “呃……” 陆离脸上的淡漠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被月华箭贯穿,却没有血液流出的空洞伤口。 他笃信因果报应,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如此轻易地死亡? 陆离扯了扯嘴角,心中最后的念头是:“说好的……善恶有报呢……我明明做过那么多的好事……” 灰色的眼眸中,神采迅速黯淡。 他身体一软,被那支月华之箭残余的力量带着,重重地钉在了身后一棵古树的树干上,头颅垂下,气息彻底断绝。 太素山神缓缓放下月色长弓,看也未看被钉在树上的陆离,反而抬眸望向天边某个遥远的方向,清冷自语: “哼……此番,是由我来斩他的‘三尸’么?” “陆道长——!” 庙外,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冯瑶月和芍药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们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柔和的月华屏障阻挡。 “别过去。”太素山神的声音依旧平淡:“很危险。” 随着陆离“死亡”,他体内用以约束和维系诸多鬼神的力量瞬间消散。 失去了压制,恐怖的反噬开始了! 掉落地上的《白素衣》无风自动,书页疯狂翻动,将周围的草木、岩石尽数转化为白纸。 一旁的睚眦朱煞伞自动撑开,金戈铁马之声震耳欲聋,滔天煞气汹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座古代酒楼虚影。 阴风再次呼啸,云裳君出现了。 但这一次,她那琥珀色的眼眸中,竟恢复了清明与神采。 她先是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冯瑶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才将目光投向太素山神。 “太素仙子……”云裳君开口,带着久远的怀念。 太素山神看着她,淡淡问道:“小老虎,你怎会沦为他的阴神?是被他强行拘束了神魂?” 云裳君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坦然与落寞:“非是他拘我。是我自己……行了错路,造了杀孽,有此一报。 虽为阴神,却也……不算最坏的结局。” 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清醒只是暂时的,是太素用那力量暂时压制了陆离的符箓,一旦力量消退,她将重归混沌。 就在这时,那支被陆离握在怀中的黄泥鬼佛笔,自主漂浮而起。 笔尖佛光闪烁,那尊五官模糊,由黄泥随意捏成的泥佛虚影,跌跌撞撞地显现出来。 它看着被钉在树上,生机全无的陆离,又转向太素山神,那双不成型的泥塑眼睛充满了焦急,挥舞着泥泞的手臂,发出“呀呀”的、不成语调的声响,仿佛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 太素山神的目光落在黄泥佛上,那始终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郑重之色。 她微微颔首,对着黄泥佛行了合十礼,清声道:“阿弥陀佛。” 然后,她才看着黄泥佛,又像是解释给在场所有的人道: “他无事。” “只是……去应他本该经历的一‘劫’罢了。” 第271章 小陆离 那是一个坐落在城市边缘,设施有些陈旧的孤儿院,院名早已被风雨冲刷得模糊。 大树下的秋千上,坐着一个总是安静的小孩子。 他有着一头柔软的黑发,和一双与仿佛蒙着灰尘的灰色眼眸。 他叫…… “陆离。”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唤道。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走了过来。 她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也是这里所有孩子的老师,大家都叫她陆老师。 “陆离”这个姓名,便是她给起的。 陆老师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担忧:“小陆离,告诉老师,今天,还能看到那些……‘东西’吗?” 小陆离抿了抿嘴唇,灰色的眼眸低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还能看到。” 陆老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无奈,叹了口气:“上次带你去医院开的那些药,一点用都没有吗?” 小陆离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没有用……它们还在。” 陆老师沉默地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从小就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指着没人的角落说害怕。 因为这双异常的灰眼和“胡言乱语”,他被认为是精神或眼睛有问题,没有家庭愿意收养一个“不正常”的孩子。 健康的孩子们一批批被接走,只有他,像一株沉默的蘑菇,长久地生长在这个角落。 午饭时间,孩子们挤在喧闹的食堂。 小陆离却端着餐盘,默默缩到最角落的位置。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虽然不算美味但营养均衡的饭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食堂的半空。 那里,有几团模糊到只是阴影的轮廓,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时而会俯下身,贴在某个身体孱弱,正在咳嗽的孩子背上,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每当这时,那个孩子就会咳嗽得更厉害一些。 小陆离害怕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只能加快吃饭的速度。 午饭之后,是文化课,一大群孩子挤在一个教室里。 “……所以啊,孩子们,”陆老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我们可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修身养性,内心向善,如果将来有能力,看到别人需要帮助,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要尽量去帮助别人。 做好事,不一定要求回报,但求自己内心安稳踏实……” 小陆离很聪明,记忆力很好,他总能很快记住并理解陆老师教他的东西。 “小陆离真棒。”陆老师看着他工整的作业,疲惫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将来啊,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有用的人。” 小陆离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难得有了一丝光亮,他小声问:“像老师一样好吗?” 陆老师愣了一下,用力点头:“对,比老师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一年的中元节。 这一天,即便是白天,小陆离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看到的“东西”比平时更多更清晰了。 各种模糊扭曲的影子在院子里、走廊上若隐若现,让他几乎不敢离开教室。 然而,就在这片繁杂的视野中,他第一次看到了不同的颜色。 一股惨白中夹杂着不祥黑红的“颜色”,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陆老师的身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陆离虽然不完全明白那代表什么,但本能告诉他——陆老师,大事不妙了! 他在午休时悄悄找到正在整理物品的陆老师,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发颤:“陆老师……你……你身上有不好的颜色,很不好……” 陆老师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东西差点掉落。 她迅速关上房门,蹲下来,双手握住小陆离瘦弱的肩膀,眼神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惊骇:“小陆离,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出来的……”小陆离指着她周身那无形的厄运之气:“白色的,还有红黑色的……很可怕……” 陆老师盯着他那双绝无可能作伪的灰色眼眸,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凝重地告诫道:“小陆离,听着,在你自己长大成人,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绝对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能看到这些东西,知道吗?也不要随便去用这个能力。” 她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睛,尽可能解释得直白:“这个世界很复杂,老师怕……怕有些坏人知道你这么特别,会把你抓走,关起来,让你失去自由…… 因为你可能……能看出别人要生病,或者……要死了。”她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带着苦涩。 小陆离看着她身上那浓郁的白色和红黑色,明白了。 他小声问:“老师,您是不是……要死了?” 陆老师浑身一震,随即露出一抹疲惫又释然的笑容,她轻轻咳了几声,指缝间渗出了一丝血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啊……老师得了很麻烦的病,治不好了。小陆离,别难过,生老病死,是人都会经历的事情,老师已经活得够久啦。” 她擦了擦嘴角,努力维持着平静:“小陆离,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让陆离回去继续和小朋友们玩,自己则强撑着病体,开始准备一些东西。 下午,陆老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堆小礼物,有铅笔、橡皮、小糖果。 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将礼物一一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陆老师要退休啦,以后不能再教你们了,会有新的老师来照顾你们。”她笑着宣布:“你们要新老师的话,要好好长大……” 孩子们虽然不舍,叽叽喳喳地问着问题,但在陆老师温柔的安抚下,还是乖巧地跟她说了再见。 最后,她走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小陆离面前,从身后拿出一个用干净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一件手工缝制,尺寸正合身的崭新小道袍,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看得出花了无数心思。 “小陆离,这个送给你。”陆老师将道袍轻轻放在他手上:“我去庙里找大师看过了,大师说,你穿上这个,或许…… 或许就看不到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了,老师希望……你以后能平平安安,做个普通的孩子。” 小陆离沉默地接过那件青色小道袍,抬起头,看着陆老师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惨白与黑红,轻声说:“再见了,陆老师。” 陆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秋日里的菊花:“再见了,小陆离……” 她站在原地,看着小陆离抱着道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最终消失在小院尽头。 夜晚降临,孤儿院陷入沉睡。小陆离躺在床上,紧紧抱着那件新道袍。 窗外,远处传来了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在不久后,悄然远去。 小陆离知道,陆老师走了。 他最终还是爬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那件小道袍。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陌生的感觉,他走到窗边,望着陆老师宿舍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 “你骗人……我还是能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笃……” 小陆离惊醒,心脏怦怦直跳。 他望向门口,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是陆老师! 她穿着白天那身衣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和却有些僵硬的微笑,正透过门上的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小陆离愣住了,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晰地看到,陆老师周身依旧缠绕着那惨白与黑红的气息,甚至比白天更加浓烈。 而且……她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到……血液不断地从她嘴角、鼻孔和耳朵里渗出到没发觉。 小陆离沉默地看着,他无声地掀开被子,光着脚。 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那扇门,朝着那个笑容灿烂,血流满身的“陆老师”,走了过去。 看着他走近,门外的“陆老师”笑容更加扩大,几乎咧到了耳根,眼中的“开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272章 你有成为一个好人吗? 随着小陆离走动,他眼中最初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 当他最终停在门前,与门玻璃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仅一寸之隔时,他的脸上已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淡漠。 “你……”小陆离仰着头,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门外那“人”:“还是陆老师吗?” 门外的“陆老师”笑容愈发殷切,甚至带着一丝急迫:“当然是啊,小陆离。老师的病治好了,不放心你,回来看看你。 快,把门打开,让老师进去好好看看你。”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陆离却能听到那语调下,那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尖锐。 小陆离沉默着,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不断从她七窍中渗出的、已经变得暗黑粘稠的“血液”,看着她那逐渐扭曲、笑容僵硬到诡异的脸庞。 “陆老师,”他忽然轻声问道,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清明:“您现在……很痛苦吗?” 门外的“陆老师”表情瞬间僵住,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行扯出更大的笑容:“不痛苦,老师一点都不痛苦!老师好了!快开门,小离,开门让老师进去!外面冷!” 小陆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您教过我的,说谎,不好。”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她的炸药桶,瞬间引爆了一切! 门外的“陆老师”脸上的笑容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怨毒与狰狞!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面孔扭曲变形,眼眶裂开,露出黑洞洞的眼窝! 她猛地抬起干枯乌黑的手,狠狠一巴掌拍在门板上。 “砰!” 阴风呼啸,整扇门都在剧烈震颤! “开门!你这没人要的小杂种!给我开门!让我进去!吃了你!!”她疯狂地嘶吼着,用头撞击,用指甲抓挠,试图冲破这扇薄薄的门板。 小陆离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那彻底失去人形、只剩下吞噬本能与无尽痛苦的怪物。 一股厌恶感席卷过他的心灵。 这就是变成“鬼”的东西吗? 扭曲、疯狂、充满痛苦,再也找不回曾经的自己……所以,我才这么讨厌这些东西……吗? 就在这时,一只青黑色,指甲尖长的手,竟然硬生生穿透了门板的木质结构,带着刺骨的阴寒,朝着小陆离的脖颈抓来! 小陆离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他眼中那沉寂的灰色骤然亮起,下意识地抬手,一股源自他三魂七魄,却从未被主动引导过的灰色气流在他指尖汇聚,迅速凝成一把小巧的灰色短剑。 他抬手,挥剑。 动作简单,干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对阴秽之物的克制。 “嗤!” 灰芒一闪而过。 那只穿透门板的鬼手,齐腕而断! 掉落在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啊!我的手!小畜生!你竟敢伤我!!”门外的怪物彻底疯狂,但似乎也对那灰色小剑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不敢再伸手进来,只是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门板。 它咒骂完之后,又开始哀嚎哭泣,用陆老师的声音祈求: “小离……救我……老师好痛苦……放我进去……求求你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恳求,隔着门板,他能清晰地“看”到,构成这怪物的灰黑色气息中,充满了混乱痛苦与无尽的折磨。 他明白了,这些弱小到未能找回灵智的鬼物,早已不是逝者本身,它们只是被痛苦和执念扭曲的残渣,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煎熬。 他不再犹豫。 灰色气剑再次挥动。 剑光闪过,斩断了那怪物试图从门缝下伸进来的扭曲双脚。 黑烟滚滚,惨叫戛然而止。 门外那扭曲的身影瘫软下去,撞击声停止了。 片刻的死寂后,那团阴影的气息急速衰弱,形体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就在它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那狰狞扭曲的面容,竟奇迹般地柔和了下来,恢复了陆老师那慈温和的模样。 她透过逐渐淡化的身影,看着门内持剑而立,面无表情的小陆离,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很好。”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带着陆老师独有的温柔:“小陆离……你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了……老师……就放心了……” 小陆离握着灰色小剑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陆老师……”他低声唤道。 那即将消散的身影,对他露出了最后一个,如同往日般温暖和煦的笑容,随即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门外冰冷的月光中,只留下一片空寂。 小陆离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中的灰色小剑也悄然消散。 他默默地转身,爬回自己的小床,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小小的枕头,不知何时,被无声淌下的泪水浸湿了一小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他闭眼的刹那,房间角落,一面之前掉落在地,已经碎裂的旧镜子,碎片中忽然荡漾起涟漪。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中缓缓迈步而出—。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清灰道袍的青年,他同样有着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眸,脸色苍白,心口的位置,还有一个被箭矢洞穿后,正在缓缓弥合的可怕伤痕。 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幼年自己。 而在那“陆老师”消散的地方,鬼气再次汇聚,一个没有任何阴森之气的温和身影缓缓浮现。 陆老师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青年道士,先是有些茫然,随即目光落在他那双独特的灰色眼眸上,仔细端详了许久,终于从那双熟悉的眼中,辨认出了属于“小陆离”的轮廓。 她脸上绽放出惊喜而温暖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欣慰:“小陆离……?是你吗?都长这么大了啊……” 陆离看着这由幻境凝聚,却承载着真实记忆与情感的虚影,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平静与怀念:“是啊,陆老师,我长大了。” 陆老师的残影飘近了些,像是天下所有关心孩子的长辈一样,絮絮叨叨地问着:“在外面……有没有吃好喝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欺负你?” 陆离一一耐心回答,语气温和:“吃了,按时吃了;没生病,也没人欺负我。” 最后,陆老师的虚影安静下来,她用那双充满期盼和慈爱的眼睛,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陆离,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也是贯穿了陆离整个成长轨迹的问题: “小陆离,告诉老师,你有……成为一个好人吗?” 陆离沉默了很久,回忆着经历的一切——路见不平、超度的亡魂、解决的邪祟、伸出的援手、秉持的底线……以及,那双能洞穿阴阳,却始终未曾迷失‘本心’的灰色眼眸。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清澈,迎着陆老师期盼的眼神,一字一句,郑重地回答: “有。” “我救了很多身陷厄运的人,做了很多好事我践行了您教的‘修身养性’…… 现在,我已经很厉害了,再也不用害怕……那些‘东西’了。” 陆老师的虚影听着,脸上露出了无比满足和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满足,像是为他而骄傲。 “那很好啊……小陆离,那真的很好……”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做了好事,心存善念,你总会有好报的……”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即将融化的冰雪。 “老师,要走了……”她温柔地看着陆离,做着最后的告别。 陆离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郑重地地告别: “再见了,陆老师。” “再见……小陆离……” 慈祥的笑容最终完全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陆离站在原地,默然片刻,然后他走到那张小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的幼年自己。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穿过了幻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与感慨:“原来……是从那么弱小无助的时候,就开始了吗?不过……还好,一路走来,虽坎坷,‘心’却未偏。” 随着他的低语,周围的一切,孤儿院的房间、小床……最后是幼小的自己——都开始寸寸碎裂剥落,化作无数碎片。 陆离从口袋里取出了那面鉴知碎镜,镜面上布满了裂痕,却映照出他此刻平静的脸庞。 “鉴知……”他轻抚镜面,仿佛明悟了什么:“映照往昔,明见本心……原来如此。” 下一刻,鉴知碎镜爆发出柔和的银色光辉,将他整个包裹。 随即,镜子本身也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携带着陆离的意识,冲破了这层壁垒,向着“现实”回归。 太素山,庙宇之外。 被月华箭矢钉在古树上的陆离,那双已然黯淡空洞的灰色眼眸,骤然重新亮起。 那光芒比以往更加纯粹也更加深邃,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 他心口那恐怖的贯穿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因他“死亡”而失控暴走的鬼神之力;《白素衣》蔓延的纸化、睚眦朱煞伞幻化的古战场酒楼、拂尘断竹剑躁动的鬼发…… 都瞬间被无形的缰绳勒住,所有的躁动与混乱瞬间平息,力量迅速收敛,回归到各自的本体器物之中,重新变得安静。 只剩下了阴神云裳君,她正看着脸色绯红的冯瑶月。 悬浮于空中的太素山神,那双漠然的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看着树下那个气息从死亡陡然复苏,并且变得更加深沉的年轻道士,清冷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这么快……就‘斩尸’归来了?” 第273章 捣药与芍药 陆离低头,看着那支贯穿自己胸膛,却没了杀伤力的月华之箭,他伸出手,握住箭杆,眼眸中灰气闪过,那箭矢便悄然消散。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从古树上飘然落下,站定。 太素山神悬浮于空,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灰色的眼眸带着审视与了然,看着气息沉寂下来的陆离,空灵的声音响起: “哦?这么快……就‘斩尸’归来了?” 陆离沉默片刻,似乎在感受自身的变化,最终淡然答道:“大概吧。” “你未能尽窥己心的迷惘?”太素再问。 “看见了。”陆离坦然道:“看见了幼时的恐惧与无助,但……迷惘是否真已斩尽,我亦难言。” 太素闻言,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清浅却意味悠长的笑容:“看来,此劫只助你斩却‘过去’之执,三尸之一罢了,余下二者,机缘不在我处。” 陆离闻言,并未失望,反而整了整有些破损的道袍,对着太素郑重地拱手一礼:“无论如何,多谢仙子……助我勘破一障。” 这份感谢发自内心。 若非这“死”上一次,直面童年最深的恐惧与执念,他或许仍在迷惘中徘徊而不自知。 太素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这份人情,吾收下了。” 了结此番因果,陆离目光转向一旁。 凤冠霞帔的云裳君静立一旁,琥珀色的眼眸恢复了清明与神采,正复杂地看着他。 而冯瑶月则躲在云裳君身后,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不敢与陆离对视,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向云裳君。 “云裳君。”陆离开口,声音平静:“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花道人的更多事情了吗?” 此刻意识完整的云裳君,轻叹一声,回答道:“我知道的确实不多,之前与你所言,已是大部分。他自行寻到我潜修之地,告知我命定‘新娘’将至,可助我成仙,渡过死劫。” 一旁的冯瑶月听到“新娘”二字,脸更红了,低着头呐呐不语。 “你认识他?就如此轻信于他?”陆离追问。 “直觉使然。”云裳君摇头:“而且,他身上有种特质,让我觉得……他不敢骗我。 加之我当时阳寿将尽,前路已断,不成仙便是身死道消,别无选择,只能搏上一线生机。” “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有特征?” “藏头露尾之辈。”云裳君语气带着冷意:“他始终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辨不明他的根脚。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对因果命数极其精通,且……行事毫无底线。” 陆离默默记下,点头道:“好,我明白了。”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太素山神,问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太素山神,芍药的‘劫’,究竟是什么?” 太素的目光随之落在一直紧张不安的芍药身上。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只温顺的白玉兔子,那兔子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轻盈地从她臂弯跃下。 在落地的过程中,兔子的身形在月华下迅速拉长、变化,最终,竟化作一个与芍药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女! 只是她穿着一身古朴的月白色襦裙,气质更加清冷,眼神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以及一丝对芍药的天然亲近与好奇。 太素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她的劫,源于魂魄之唯一。” “吾当年沉眠之前,不忍陪伴吾数百岁月的‘捣药玉兔’灵魄随吾一同沉寂,便以神通将其一缕本源魂魄剥离,封存于这太素山中,受月华滋养,以期未来。” “然而,天道轮回,有其定数,兔子的主魂并未湮灭,而是投入轮回,历经转世……” 她的目光落在目瞪口呆的芍药身上。 “便是你,李芍药。” “如今,封存于此的‘过去’之魄,与轮回转世的‘现在’之魂,皆已完整。” “这方天地,容不下两个完全相同的三魂七魄同时存在,此乃规则。 她的劫,便是于此——二者存一,此即为你之难。” 陆离瞳孔微缩,瞬间明悟。 这就是李五味卜算到的,缠绕芍药的死劫! “我应她祖父之托,便是为此劫而来。”陆离沉声道:“当如何解?” 太素沉默片刻,目光在芍药与那白兔少女之间流转,淡然道:“她们本是一体,强分彼此无益。 然,存在之争,无可避免;是‘过去’重归山野,伴吾左右,还是‘现在’延续尘缘,行走人间……”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终的解决之道: “让她们自己决定吧。” ‘打一架?’陆离立刻明白了太素的意思,但他摇头:“芍药不通术法,力量微弱,如此对决,有失公允。” 太素灰色的眼眸看向陆离,似乎早有所料:“那你待如何?” 陆离目光扫过两个“芍药”,心中已有计较:“既然是她们自身的存在之争,便由她们自己决定,但,需在相对公平的境地。我可将我所驭鬼神之力,暂时借予芍药;仙子你,亦可赋予你那玉兔精灵相应的月华神通。 让她们,凭此一战,决定谁存谁留,亦或……找到第三条路。” 太素灰色的眼眸看向陆离,又看向那白兔少女:“那便,予她们同等的外力。” 芍药与那白兔少女,此刻已面对面站立。 两人拥有着完全相同的容颜,却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存在轨迹——一个是承载了古老记忆,纯净如月华的山精之魄;一个是历经轮回、扎根凡尘,拥有亲友与未来的药师之魂。 她们彼此凝视着,眼神复杂,有源自同出一源的熟悉与亲近。 “你……一直在这里吗?”芍药轻声问道。 白兔少女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嗯,陪着仙子。这里很安静,月光也很舒服。” 她顿了顿,反问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有很多人吗?像……像她那样?”她指了指远处的冯瑶月。 芍药点了点头:“有很多人,有开心,有难过,有需要帮助的人,也有……值得珍惜的朋友和家人。” 她看着白兔少女:“我想活下去,回去见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等着我去帮助的病人。” 白兔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执着的守护:“我也想……活下去,我想永远陪着仙子。这里是我的家。” 陆离与太素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成。 第274章 二人的胜负 陆离心念微动,感应到了什么,伸手从红线鬼气空间中取出了那截,得自李五味药堂,颜色深沉的药杵木心。 握着这截木心,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一段明悟涌入脑海。 他笑了笑,体内那经过“斩尸”之后,愈发精纯的鬼气,轰然涌入木心之中! “嗡……” 木心轻轻震颤,表面那层深紫色的光泽流动起来,内部蕴含的惨白病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出。 在病气的引导下,这截木头的形态开始改变,轮廓逐渐清晰,最终,竟化形成了一个与芍药身形一般无二的深紫色木雕! 木雕栩栩如生,连眉宇间的神情都隐约可见。 这木雕形成的刹那,陆离感觉到,自己与芍药之间那层因“劫难”而存在的无形联系,仿佛找到了一个替身。 他施加在芍药身上,用以助战的鬼神之力,其带来的侵蚀与负担,绝大部分都被转移到了这尊木雕之上。 木雕的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颜色也变得更加漆黑,它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陆离将这尊散发着病气与鬼气的木雕,凌空推给了站在远处的芍药。 “接着,里面有我的力量。” 芍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木雕,就在她触碰到木雕的瞬间,一股阴寒的力量;鬼气、煞气、供气……汹涌地流入她的体内。 这是陆离将自己的鬼神之力,暂时借予了她! 她身上那件普通的绿白衣裙,在这些力量灌注下,无风自动,隐隐泛出素白、墨黑、赤红交错的流光。 与此同时,太素山神也轻轻抬手,一道纯净的月华照射在那玉兔“月芍”身上。 她身上光芒大放,月华流转,气息纯净而强大。 无需多言,两位一模一样的女孩,目光在空中交汇。 战斗,瞬间爆发! 芍药叱喝一声,依循着体内力量的引导,挥手间,鬼气凝聚成拂尘断竹剑的虚影,带着森森鬼发刺向月芍! 白素衣的纸屑鬼蜮也随之展开,试图困住对手。 月芍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身形如月光般灵动,轻易便避开了鬼发的缠绕,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月华便将鬼蜮击出涟漪。 她似乎更擅长战斗,举手投足间,月华或凝为盾,或化为刃,将芍药凭借陆离力量发起的攻势一一化解,显得游刃有余。 冯瑶月紧张地抓着衣角,看着好友在月光与鬼气的碰撞中显得有些狼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云裳君,担忧地问:“她……她不会有事吧?” 云裳君看着场中的战斗,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淡然道:“她非短命之相,自有生机。” 远处,陆离与太素山神静静旁观。 陆离的灰眸洞察着战局中的每一个细节,他很快看出,那玉兔所化的月芍虽然力量强大,招式精妙,却毫无杀意,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地逼出芍药的潜力,却又在关键时刻收力。 比起生死决斗,更像是一种……教学。 他原本凝聚在掌心。随时准备干预救人的力量,悄然散去。 “她这是在……教她?”陆离看向太素,开口问道。 太素山神清冷的眸光也落在月芍身上,淡漠的嘴角似乎有柔和:“月芍天性纯善,不喜争斗,在我座下无数岁月,从未伤及任何生灵性命。” 她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是一只与她毫无瓜葛的蜈蚣,她亦曾从虎口救下。” 陆离想起梦境中白兔救蜈蚣的一幕,沉默片刻,问出了关键:“那她现在……是准备放弃自身存在,成全芍药,以此‘赴死’吗?” 太素闻言,那万古不变的清冷面容上,竟绽开了一抹却足以令明月失色的笑容。 她转头,直视陆离:“所以,你,不就来了吗?” 陆离一怔,随即陷入沉思:是了,一切因果纠缠,似乎都是为了应对此刻。 他感受着体内斩却一尸后,蜕变得更厉害的鬼气,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场中,战斗已呈一边倒之势。 芍药虽然得到了陆离的力量,但她本性不擅争斗,运用起来艰涩迟滞。 反观月芍,身法灵动,对月华之力的掌控出神入化。 在月芍又一次轻巧地破开鬼发缠绕,并挥手洒出一片月光震退芍药后,那尊承载着力量反噬的深紫色木雕,终于承受不住…… “咔嚓”一声,表面裂纹密布,随后彻底崩解,化作一堆失去光泽的纸屑。 木雕替身彻底毁坏! 也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压力与生死一线的危机感,让芍药脑中一片清明! 往昔爷爷李五味逼迫她背诵的那些拗口歌诀、那些关于药性、病气、阴阳调和的晦涩知识,开始重新排列组合,焕发出全新的意义! 她福至心灵,不再强行驱使那些外来的鬼神之力,而是将属于陆离的那部分鬼气力量,与自身学习过的知识结合! 刹那间,她周身缭绕的墨黑、素白鬼气和猩红煞气迅速褪去,,化作了最为精纯的惨白病气!她伸出双手,病气在她掌心疯狂汇聚压缩,而后塑形! 左手,病气凝聚成一柄修长轻薄,散发着断绝生机气息的惨白长剑——断魂! 右手,病气则化为一柄短小凝练,蕴含着破碎灵魄意志的惨白短剑——斩魄! “断魂!斩魄!” 芍药清喝一声,双剑交错斩出! 这一次,不再是笨拙的模仿,而是源自她自身血脉与传承,真正属于她的力量! 月芍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与赞赏。 她脸上的温柔笑容扩大,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写意,而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放水”,动作故意慢了半拍,招式间的破绽也稍稍显露。 在月芍有意无意的配合下,手持病气双剑的芍药越战越勇,剑光纵横,那精纯的病气仿佛能侵蚀万物,连月华都能暂时隔绝。 终于,她抓住一个机会,断魂剑虚晃,斩魄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突破了月芍的防御,点在了她的心口位置。 月芍身形一滞,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她不再抵抗,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化作无数璀璨的月华光点。 “可以了。”太素山神清冷的声音响起。 陆离也同时迈出一步。 两位“旁观者”介入了这最后的仪式。 只见月芍所化的月华光点,大部分都涌向了芍药,融入她的眉心、她的四肢百骸。 芍药身体一震,只觉得一股与她同源的力量融入己身,她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实,眼眸中也多了一丝月华的清辉。 太素灰色的眼眸中月轮虚影流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扭头看向了旁观的陆离,那目光带着提醒,也隐含着一丝威慑。 陆离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吐槽:这位山神,是不是怕我食言? 面上却不露分毫,在月芍魂魄即将完全融入芍药体内的最后一刹,骤然出手! 他眼中灰芒大盛,一缕精纯至极的灰气后发先至,瞬间缠绕住月芍魂魄最核心的那一点真灵,强行将其从融合的进程中断开、剥离! “凝!” 陆离低喝一声,指尖轻弹,将那丝灵光,精打入了山神庙,那尊蜷缩着的白玉兔子雕塑之中! 嗡! 玉兔雕塑猛地绽放出温润的白色光华,表面仿佛活了过来,泛起玉石特有的光泽。 下一刻,那玉兔竟然眨了眨赤红的眼睛,晃了晃脑袋,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它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蹦跳着,依赖地蹭到了太素山神的足边。 它依旧是月芍,却在陆离的‘拘神’下,变成了阴神月芍。 她们的三魂七魄,有了阴神和人类的区分,不再是一模一样。 芍药的劫难,至此,才算真正渡过。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属于陆离的鬼神之力开始褪去,重新回归陆离体内。 然而,那些由陆离力量转化,又被芍药炼化使用的惨白病气,却雀跃地想要重新钻回芍药的体内。 “病气……”陆离眉头一皱,正想出手阻止这可能会侵蚀芍药本源的异种能量。 异变再生! 一股温和的力量凭空出现,轻轻挡住了那些试图回归的病气。 这股力量……陆离很熟悉,是李五味。 只见那些被阻挡的病气,在空中盘旋一圈,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飘飘悠悠地飞到了陆离的身边。 陆离心念一动,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木头化作的纸屑上。 他伸出手,一股蕴含着“新生”的鬼气力量笼罩下去。 那些失去光泽的纸屑,仿佛时光倒流,迅速汇聚重组,颜色恢复深邃,最终变回了那截药杵木心的模样! 而空中盘旋的那些精纯病气,欢快地涌向这截重新成型的木心,毫无阻碍地融入其中。 仿佛理应如此。 木心在病气融入后,形态再次开始变化,它变得更加圆润,一头收缩,中间凹陷,最终,化形成了一个造型古朴,表面有着阴晴圆缺月相的紫色酒葫芦。 葫芦肚内,隐约可见有月华般的光晕在流转荡漾,而后病气自生。 陆离伸手接过这个葫芦,掂了掂,触手温润。 这才是李五味真正留给他的……报酬。 陆离看着这个紫色葫芦,想了想,自语道:“便叫你……【捣药月葫芦】吧。” 第275章 百年前的过往 陆离将新得的【捣药月葫芦】妥善的系在腰间,感受着其中的病气月华与自己的“新生”鬼气那微妙的共鸣,心中对李五味的馈赠,又多了几分了然。 他抬头,望向月光下清冷绝尘的山神。 “此番,多谢山神成全。”陆离拱手,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不仅助我斩却一尸,磨砺道心,也多谢您最终……放过了芍药。” 太素怀抱那只新生的阴神白兔,玉指轻轻梳理着它柔软的毛发,白兔舒服地眯起红宝石般的眼睛。 她闻言,清冷的眸光扫过陆离,空灵的嗓音不带波澜:“各取所需罢了,你助我解决了月芍与转世身的悖论之劫,我予你磨砺之机。不过……” 她话锋微转,灰眸深邃:“你欠我的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陆离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他忽然想起一事,从道袍口袋中取出那个由百足寨古阿茧族长转交,刻画着无数细足的蜈蚣木雕——“千足蛊神”的遗留物。 他将其托在掌心,递向太素:“这是百足寨的千足蛊神,供奉他的一族的古族长,嘱托我将其带回给您。” 太素的目光落在那个木质蜈蚣上,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纤纤玉手,一道清冷的月华如同丝带般卷起木雕,将其带到眼前。 她凝视着这粗糙却蕴含着一丝熟悉气息的木雕,眼中掠过一丝看尽万古沧桑的寂寥。 “小蜈蚣……”她轻声低语,带着物是人非的怅然,仿佛透过木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也终究是……逝去了啊。” 陆离静静等待着,他看着这位古老的山神,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惑:“太素山神,您既是与山川同寿的存在,当初……为何会选择长眠?” 太素将蜈蚣木雕轻轻握在手中,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那是……很久以前了。彼时,‘那一位’欲重塑此世秩序,肃清寰宇。” 她所说的“那一位”,自然是指“执牛耳者”。 “我的力量,大半借予了祂,而我所庇护的山中精怪、座下仆从,或因恐惧,或因理念不合,大多也在那时离散……天地骤变,我便顺势沉睡了,也算避开了那大劫……” 她收回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此番醒来,确是被你‘吵醒’的。” 陆离想起自己为了寻找‘太素’而进行的数次鬼气铜钱卜算,心中了然,带着些许歉意道:“原来如此,打扰山神清眠,实非本意。” “无妨,皆是定数。”太素微微颔首,淡然接受他的道歉,接着道:“那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 陆离心中一动,顺势追问:“那‘执牛耳者’与您,都是自那时存续至今的存在?祂……究竟是何来历?” 太素闻言,清冷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悠远意味的笑意。 她看着陆离,语气平淡却有点傲然的说:“我存世的岁月,比祂……要久远得多,我乃此山意志化身,天地生养,而祂嘛……” 她略作停顿,似在斟酌用词,“当初,应是一位来自‘天上’的‘仙人’。” “天上的仙人?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何事?”陆离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太素却缓缓摇头:“具体细节,非我能言。那时节,乃是魑魅魍魉、神仙妖鬼、乃至域外魔神混杂相争的混乱世道。 好像有自称‘上帝’麾下的外神,和祂那些残暴兵家来犯……那是真正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她眼中闪过一丝恼怒的光芒:“是‘那一位’与他身边的那一群人……尤其是其中那些真正不畏生死,杀伐决断的兵家,硬生生凭借一股血性与信念,杀出了一条血路,为人间争得了如今这番相对清明的局面。” 她的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那是我所见过的……最为了得的兵家气象。” 她补充道:“我虽在沉眠,但被祂借走的月华之力遍布地界,偶尔也能借此感知到外界一些重大的变迁与声响。” 陆离脑海中迅速闪过近代那段屈辱与抗争并存的历史,与太素模糊的描述隐隐对应,不由得沉默下来。 那些战火、那些牺牲,原来在另一个层面上,还有着如此不为人知的惨烈与壮阔。 他郑重道:“多谢山神告知。” 太素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一旁,落在了云裳君和冯瑶月身上。 冯瑶月正小声和云裳君说着什么,脸颊微红,而云裳君虽依旧保持着清冷姿态,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那只小老虎。”太素开口道:“她既愿跟随你前行,我便成全她,望你善用其力,莫要辜负。”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好。” 太素最后抬首望了一眼天际那轮圆满的明月,月光在她银发上流淌,宛如神女。 “此间事了,我便继续沉眠了。”她声音渐低,身形开始化作点点晶莹的月辉。 云裳君见状,立刻整理了一下霞帔,上前一步,对着那逐渐消散的月光身影,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太素仙子,多谢您昔日庇护之恩,云裳君……告辞了。” 月光中传来太素空灵的回响,带着一丝温和:“再见了,小老虎。” 陆离也微微躬身:“山神,再会。” 冯瑶月和芍药也连忙跟着躬身:“再见,太素山神。” 下一刻,漫天月华收敛,百川归海重新汇入庙中那尊玉石神像之中,一切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唯有那只新生的阴神白兔,与陆离之间还维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陆离心念一动,并未切断这联系,却也只当它不存在,不去干涉。 那白兔阴神轻盈地跳到芍药面前,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发出细微的声音:“再见了,另一个‘我’。” 随即,它化作一道鬼气,重新融入神庙旁的白兔玉雕之中,安静地伏在太素神像脚边。 云裳君收回怀念的目光,看向了陆离,说:“……小道士,让我和她单独说说话吧。” 陆离看着她们连名字都是那么相似的两个女性,点头说:“好。” 然后就心念一动,纸牛便在芍药的惊呼中出现,载着她先下了山,陆离也几个跳跃间下了山。 只余下冯瑶月和云裳君二人,在月光下靠的越来越近。 第276章 且随鬼神踏九州 山风拂过太素庙前的石阶,冯瑶月看着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凤冠霞帔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既威严又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无法抗拒。 云裳君察觉到她的靠近,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冯瑶月带着红晕和怯意的脸上,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我……”冯瑶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云裳君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少了威严虎啸,多了一丝温柔:“命格相契,神魂相引……想做我的‘妻子’么?” 冯瑶月心头一颤,怔怔的看着她,下意识想点头,却被阴风阻挡了。 云裳君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很可惜……这是不行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命格特殊,曾是她“婚礼”目标的女孩,眼神中有过一瞬间的波动,但最终归于沉寂: “你我殊途,强求无益。” 冯瑶月眼眶微红,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仿佛有什么刚刚萌芽的东西,还未曾见光,便已注定凋零。 云裳君抬起手,指尖萦绕着细微的阴风,轻轻拂过冯瑶月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却带着温柔:“他时他处或有戏,今月今日定无缘。” 言罢,她广袖一挥,一阵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风平地而起,轻柔地包裹住冯瑶月。 冯瑶月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轻飘飘地被风托起,越过山林石阶,几个呼吸间,便已稳稳落在了早已在山脚下等候的陆离和芍药身边。 她最后回头望去,只见那袭红衣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如同一个瑰丽而虚幻的梦。 冯瑶月鼓起勇气,大声的说:“再见了,云裳君!我叫冯瑶月,我喜欢过你!” 听到风中传来的话,云裳君只是笑了笑,而后才转身,面向那尊玉石神像。 她敛衽一礼,姿态恭敬:“太素尊上,云裳……告辞了,谢尊上……当年于弱小懵懂时,曾予我点化之恩。” 玉石神像静默无言,唯有清辉流转。 片刻,一道格外纯粹的月光自九天垂落,不偏不倚地照在云裳君那身凤冠霞帔之上。 光芒浸染间,她衣袂上那些繁复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多了一轮阴晴圆缺的月相图案流转不定,为其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仪。 云裳君微微一怔,再次躬身,随即身形一晃,原地卷起一阵阴风。 风中,一头皮毛银亮,周身环绕着黑风纹路的巨大白虎显出身形,它回首望了太素山巅一眼,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留恋,随即四足发力,纵身跃入茫茫山林。 “虎从风,本自由,何须凤冠锁清秋?” “心向野,志在丘,且随鬼神踏九州。” 山林间,只余下她带着几分洒脱与不羁的诗句,在随风飘荡。 山下,陆离若有所感,周身环绕的阴风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悠远的虎啸。 “月月,你没事吧?”芍药连忙扶住还有些晕乎乎的冯瑶月,关切地问道。 冯瑶月摇了摇头,失落的神情难掩,她摸了摸刚才被云裳君触碰过的脸颊,喃喃道:“没事……就是感觉,好像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失恋了一样……” 芍药看着好友这副模样,表情有些纠结,欲言又止。 她怀疑,自己好朋友的性取向,是不是经过这次事件,被那位风华绝代的阴神给彻底掰弯了…… 冯瑶月甩甩头,暂时抛开那点旖旎心思,转而兴奋地抓住芍药的手:“先不说这个!芍药,你刚才也太厉害了吧,还有那两把剑! 刷刷刷,跟拍电影似的!” 芍药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瞄了一眼旁边负手而立、仿佛事不关己的陆离,小声道:“我那力量……是陆离道长暂时借给我的。” 陆离闻言,插话道:“是你祖父留下的后手与本就是你自己的力量相结合,他只是以前不让你接触。和使用这些‘非常’之力罢了。” 两个女孩顿时都有些失望。 冯瑶月“啊”了一声:“所以……那些厉害的本事,现在都没了?” 芍药感受了一下体内,之前那股磅礴的力量确实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一些微弱,属于她自己的药气在流转,最多能让她比普通人强壮些,不易生病,有些自保之力。 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嗯,没了,祖父他……大概是真的只想我做个普通人吧。” “好了。”陆离转过身,看着两个女孩:“此间事了,你们该回家了。” “啊?这就回去了?”冯瑶月有些不舍,她还没从这惊心动魄的冒险中回过神来。 芍药也看向陆离,眼神中流露出想继续跟随的渴望。 这样跌宕起伏,充满神秘的旅途,远比医院里按部就班的生活吸引人。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跟着我,只会让你们卷入更多麻烦里,阴邪诡事,因果业力,沾上了,便再难脱身。对你们而言,并非好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女孩年轻的面庞,最终望向天边那轮清辉不减的月亮,月光似乎正为他们照亮出山的路。 他不再多言,挥手召出了纸拖车,被挂在纸牛后面:“上车吧,送你们出山。” 纸牛迈开蹄子,在山间如履平地,速度奇快,两侧山林飞速倒退。 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原始苍茫的大山,回到了之前落脚的城市里。 看着那辆冯瑶月表姐的红色小车,这让两个女孩有点恍如隔世。 陆离对二人道:“就送到这里了。” 芍药和冯瑶月跳下纸拖车,看着眼前这个一路护持她们的年轻道士,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 “陆离道长,谢谢您!”芍药郑重地道谢。 冯瑶月也用力点头:“以后……还能联系您吗?” 陆离摆了摆手,笑着说:“以后若再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联系我。” 她们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来时开的小车,最终,车辆启动,载着满心的怅惘,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消失在道路尽头。 陆离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 就在这时,他身旁阴风一卷,云裳君的身影突兀地显现。 她面色冷冽,凤目含煞,猛地抬手,对着虚空某个方位狠狠一抓! 阴风呼啸着凝聚成爪,似乎要将什么东西从极远之地强行拘拿过来。 陆离面无表情,抬手一道墨黑鬼气打出,打断了云裳君的动作。 云裳君的伥鬼印,被触发了…… 这就意味着,那个周姓年轻人,死了。 而且,他的魂魄已然被印记转化,成了受云裳君驱使的伥鬼。 陆离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被云裳君锁定的方向,鬼气铜钱一闪而过,指引着他的前进方向。 他周身阴风骤然加剧,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在呼啸的阴风中倏忽消失。 第277章 周姓年轻人 陆离心知事态不妙,寻常赶路方式已然太慢。 他眼神一凝,体内那股因斩却一尸,而愈发精纯的鬼气开始奔涌。 “呼!” 一阵素白的鬼气自他周身扩散开来,只见他背部道袍之下,无数细密的的纸屑飞速涌出,而后交织延展,眨眼间便化作一对巨大而苍白的纸翼! 纸翼之上,隐隐有云裳君所掌控的妖风流转,风的力量托举着纸翼,充满了某种诡异的生机与灵动。 下一刻,纸翼猛地一扇,陆离的身形已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是他首次尝试御空飞行,纸翼在阴风的加持下,每一次扇动都带来惊人的速度,脚下的山林、道路迅速缩小,飞速掠过的模糊色块。 高空的气流本应凛冽如刀,但在陆离周身,一层由匹夫煞气凝聚而成,近乎无形的暗红色屏障悄然浮现,将足以撕裂普通人的风压隔绝在外。 为免惊世骇俗,惑心鬼气自然弥漫开来,笼罩其身。 若有普通人偶然抬头,也只会瞥见一道模糊的白影掠过天际,下意识地将其当成某种罕见的大型鸟类,转眼便会忽略遗忘。 然而,飞上高空不久,陆离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体内鬼气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不仅如此,还仿佛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渗透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排斥着他的存在。 陆离心念电转,立刻有了预感:不能久留空中,否则恐有不测,或许会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彻底碾碎,或许会引来更未知的恐怖。 “天空……在排斥我?”陆离眉头紧锁,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拥有罡风阴阳眼,一起同行过的封逍遥。 “那家伙为何能御风而行,甚至还能带着旁人?是因为他的力量本质更贴近‘风’,而我……终究是借鬼神之力,属‘阴’违‘阳’?” 此刻也容不得他深究,只能压下疑虑,循着与云裳君之间那通过伥鬼印建立的微弱联系,和鬼气铜钱翻转间,来调整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划破天际,朝着感应中的方位疾驰而去。 纸翼撕开云气,阴风鼓荡不休。 不过片刻工夫,陆离便已横跨大片区域,抵达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 此地山势险峻,怪石嶙峋,悬崖峭壁如同刀削斧劈,连一条像样的上山小径都找不到,显然久无人踪。 然而,在这阳光本应普照的白天,这片区域却莫名笼罩着一股阴森寒意。 山坡上,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怪异植物,它们的长势异乎寻常的旺盛,暗绿的叶片透着不健康的油光—— 那是以腐烂血肉为养料的“食尸草”。 他灰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四周,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斑,却驱不散此地的阴冷。 更令他注意的是,这里虽然气息阴森,却诡异地察觉不到丝毫成型的鬼气或怨念。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处泥土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显然是新翻动过的地方,掩埋得不算深。 陆离沉默地走上前,右手按在了腰间的拂尘断竹剑上。 心念一动,漆黑鬼发蔓延而出,黑蛇一样钻入泥土之中,飞速而安静地将那土坑掘开。 泥土翻飞,很快,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 尸体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四肢被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斩断,散乱地放置在躯干旁边。 面部五官更是被毁得不成形状,难以辨认原本的容貌。 不仅如此,尸体周围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张写着扭曲梵文的黄色符纸贴在额心,一枚锈迹斑斑的十字架被塞在断裂的手中,还有几块刻画着诡异图腾的兽骨压在胸腔和腹部。 东西合璧,手段繁杂,其目的昭然若揭,为了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最大限度地镇压可能产生的怨气,防止死者化为厉鬼复仇!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具支离破碎,连他都无法立刻确认是否就是那个周姓年轻人的尸体,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灰色的眼眸深处,有冰冷的流光在凝聚。 他静静感受了几秒,尽管表面没有任何鬼气逸散,但他能“感知”到空那被强行压制。几乎凝成实质的浓烈煞气与死前的极端痛苦。 这煞气的浓度……绝非一人所能产生。 “此地,枉死者……不止一人。”陆离心中得出结论。 他无言地解下悬在腰侧新得的【捣药月葫芦】。 一股与周围死寂煞气截然不同的,带着微弱生机气息的浅绿色鬼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起。 这是源自鬼婴林念安的馈赠——“新生”鬼气。 以往,陆离最多用它来清洁自身,但此刻,这蕴含一丝生命本源气息的鬼气,与这融合了月华、药气、病气的葫芦,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浅绿色的“新生”鬼气,悄然注入捣药月葫芦之中。 霎时间,葫芦表面那代表月相的阴晴圆缺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清冷与温和交织的微光。 一股浓烈复杂的药味散开来,其中更夹杂着那惨白病气的不详感。 光芒流转间,陆离空着的左手虚握,一长一短两把形制古朴的汉剑,竟自葫芦口喷涌的病气与月华中凝聚而出,落入他手中! 长剑“断魂”,短剑“斩魄”。 惨白双剑不是实体,而是由精纯的病气与药性,经由葫芦转化而成的‘病气’力量。 陆离手握双剑,眼神淡漠地看向坑中那具残缺不全,被重重镇压的尸体。 他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那柄散发着惨白病气、专斩灵性执念的“断魂”长剑,对着尸体的残缺的位置,坚定地斩落! 当病气剑身触及那破碎的肢体断面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流淌的惨白病气,并未侵蚀或消解血肉,反而如同拥有了生命的灵性丝线,又似娴熟医者手中的缝合线,轻柔地缠绕穿梭起来。 只见那散落的手臂、腿脚与五官,在这惨白“丝线”的牵引下,自行漂浮而起,对接向躯干上对应的伤口。 病气细丝深入皮肉骨骼的断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分离的肢体重新连接。 被搅烂的五官也在同一股力量下缓缓平复,虽然无法恢复原本的样貌,但至少重新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头颅轮廓。 陆离细细看过去,这就是之前那个,因为父亲的鸿运被吞噬,而后家破人亡,母亲信了邪教的那个周姓年轻人。 第278章 不一样的伥鬼 那具被惨白病气强行缝合起来的尸体,还静静地躺在坑底。 肢体虽然接续,但遍布全身的扭曲“针脚”和残留的病气痕迹,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具被人偶师粗糙修复的破旧玩偶,而非曾经活生生的人。 陆离目光扫过那些镇压在尸体上的十字架、符纸和兽骨,心念微动,它们迅速苍白崩解,最终化作一撮撮无用的纸屑,随风散落。 阴风骤起,妖气弥漫,将这一小片区域的阳光都遮掩了几分。 凤冠霞帔的云裳君身影在陆离身侧凝聚,她抬起纤手,对着那缝合的尸体虚虚一抓—— 一道带着虎爪印记的虚影自尸体眉心浮现,微微颤动,那是之前种下的伥鬼印。 紧接着,那具本应彻底冰冷的尸体,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响,胸腔开始起伏,僵直的手臂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过来。 但陆离清楚,这不是复活,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陆离看着他现在的状态,低声自语:“魂魄早已残缺溃散,怨气被强行打散,依托于伥鬼印与这具被病气缝合的躯壳…… 非生非死,非鬼非神,这不过是借尸还魂,强留七日罢了。” 他现在只是一种另类的尸傀,或者说,是受他控制的特殊僵尸。 他看着这具艰难维持着“生”的假象的躯体,又抬眼扫过这片煞气被强行镇压的埋尸地。 尽管听不到怨魂的哭嚎,但他能感受到脚下土地中渗透的痛苦与不甘。 “安心去吧。”陆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那被镇压的幽冥:“害你们之人,我会去寻。这仇,我会替你们报,且再等一等。” 说完,他不再停留。 腰间的拂尘断竹剑中,鬼发再次激射而出,缠绕住那具刚刚“活”过来的青年身体,将其牢牢缚住。 陆离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向着山下掠去,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轻点,几个起落间,便已带着那具僵硬起伏的躯体,安然落在了山脚之下。 山脚下,荒草丛生之处,竟有一座早已废弃的教堂,只是墙体斑驳,彩窗破碎。 陆离看着身旁这具依靠伥鬼印和病气缝合才能行动的躯体,以及他那潜意识中可能残留的死亡恐惧与痛苦记忆…… 他心念一转,惑心鬼气悄然散开,渗入青年残破的识海,巧妙地编织着幻象,掩盖了那些最残酷的真实—— 他忘记了被肢解的剧痛,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甚至忽略了身体传来的僵硬与不适,以及衣物的褴褛。 “不知自己已死,这七日或许还能像个‘人’。” 陆离暗忖:“若他知晓真相,这点残念恐怕会立刻崩溃,连这七日都撑不过。” 他抬头看向那座废弃教堂生锈的十字架,一枚鬼气森森的铜钱自他指尖浮现,弹向空中,翻转几圈后落地——正面朝上。 卦象显示,此地可入。 于是,他带着这具浑噩的“活尸”,步入了这座充满尘埃的西方教堂之中。 教堂内部空旷,正前方是一座蒙着尘,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 陆离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目光扫视,落在墙角一块半掩在杂物中的石碑上。 拂去灰尘,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记载着这座教堂的来历:建于王朝末年,由一位名叫路易的中年传教士所建,旨在庇护当时饱受战乱流离的民众,并在此传播他信仰的上帝之福音。 “庇护?” 陆离心中不置可否。 他再次祭起鬼气铜钱,心中默问:“那邪教,与这教堂有关吗?” 铜钱叮当落地,再次显现出正面。 “有关。”陆离若有所思:“之前不行是因为被屏蔽了?现在又因为我亲身至此,沾染了此地的因果,才能卜算出这层联系么?” 就在这时,身旁被他用鬼发束缚着的青年,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了些,眼皮开始抖动,似乎即将“醒”来。 陆离叹了口气,走了过去,恰好在他完全睁开迷茫的双眼时,解开了鬼发的束缚。 “我……我这是怎么了?”青年声音沙哑干涩,眼神恍惚。 陆离顺势说道,语气平淡自然:“贫道路过山脚,见居士中暑晕倒在地,便将你背来这废弃教堂乘凉休息。” 他此刻收敛了所有异象,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年轻道人。 青年愣了愣,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动作却有些莫名的僵硬:“多谢道长!我叫周树,敢问道长尊号?” “一个云游四方的道人罢了,叫我陆离即可。”陆离淡淡道。 周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惑心鬼气的影响下,对自己身体的轻微不适和衣物的破损都自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大概是中暑摔倒时弄的。 他摸了摸口袋,面露窘迫:“道长,我……我身上没带钱,手机也不知道丢哪里了,这……” “不必。”陆离摆手打断:“举手之劳。” 周树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眼神变得急切而坚定:“道长,我得走了,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看着他,忽然道:“周居士,临别之际,可需贫道为你卜上一卦,看看前路吉凶?” 周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陆离装模作样地托起他的手,看着那掌心的纹路。 他其实根本不懂看手相,以前老周老钱教过他一些,但他总记不住那些复杂的纹路寓意,气的那两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的。 但此刻,他也不需要懂这些了。 在灰眸的注视下,素白鬼气、血红煞气以及云裳君的妖气,正在他掌心那些代表命运走向的纹路上,进行着修改与勾勒,而周树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陆离沉吟片刻,依照记忆中的吉兆说法,信口编撰道:“居士掌纹开阔,生命线绵长,是个福泽深厚之相。依贫道看,你心中所求之事,在这几日之内,或有得偿所愿之机。” 周树听着陆离年轻的面孔说出这番老气横秋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他收回手:“多谢道长吉言了。” 他心中或许在想:福厚之人?若真是福厚之人,又怎会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下场? 他再次对陆离说道:“陆道长,我真的要走了。” 陆离不再挽留,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既然如此,周数居士,一路顺风。” 周树郑重地对陆离点了点头,转身,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出了废弃的教堂,消失在门外斑驳的光影里。 陆离站在空荡的教堂的十字架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鬼气流转。 (写一下xie角,番茄不会封了我吧?我之后用斜角代替了QAQ) 第279章 周树有心 周树离开了那座废弃的教堂,踏上了返回城区的路途。 在惑心鬼气的持续影响下,他对自己身体的异常——那略显僵硬的步伐、关节活动时细微的不协调感,以及皮肤下透出的非人冰凉,全然没有察觉。 他的大脑自动将这一切合理化,或许归因于中暑后的虚弱,或许只是下意识地忽略了所有不谐。 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跌跌撞撞,像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旅人。 山间的土路崎岖,他好几次险些被突出的石块绊倒,却总是能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平衡重新稳住身体。 他试图搭个顺风车,可他那僵硬挥手的样子,加上衣衫褴褛、面色不佳,路过的车辆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加速驶过。 他想买瓶水,摸遍全身却连一个硬币都找不到,只能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继续前行。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莫名的阴冷缠绕不去。 陆离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侧,惑心鬼气的桃花瓣下,不仅扭曲了周树自身的感知,也模糊了他在旁人眼中的存在,无人能注意到这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道士。 看着周树那身破烂的衣衫,以及他下意识摸向空荡荡口袋的动作,陆离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掌,一缕红线鬼气在他手心勾勒,迅速具现出一个背包虚影。 这背包还是杨菲菲那时候,装那十多万给自己的,陆离想着。 他打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崭新的红色百元钞票。 陆离快走几步,默不作声地将这几张钞票,放在了周树前方必经之路的一块略显干净的石头上,位置颇为显眼。 “这算我借你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因果,你以后来还吧。” 周树目光有些涣散地前行,目光扫过石头,立刻看到了那几张鲜艳的钞票。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弯腰将钱捡了起来。 他捏着钞票,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路上行人寥寥,没有人表现出寻找东西的焦急模样。 陆离就站在他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用任何方式去影响他的判断。 周树等了很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却始终没有人前来寻找。 周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钞票,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近乎无声的自语:“这钱……我先拿走了,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还给你……” 他将钞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破烂上衣那个还算完好的内袋里,然后继续迈开僵硬的步伐,向着公路的方向走去。 来到公路边,他幸运地,或者说,在惑心鬼气的影响下,赶上了最后一班通往城区的公交车。 投币时,他用了那几张钞票中的一张,中年司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狼狈的样子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这个特殊的乘客,驶向了暮色笼罩的城市。 周树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下了车。 他刚走进小区大门,旁边树荫下乘凉的一个老大爷就注意到了他。 “小周?”吴大爷站起身,担忧地打量着周树一身尘土,衣服破烂的样子:“你这是怎么了?出啥事了?” 周树停下脚步,转向吴大爷,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没事,吴大爷。 就是……就是上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吴大爷皱了皱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小周啊,你……你先别急着回家。 我今天下午,瞅见几个……几个以前好像跟你妈认识的那些信教的人,在你们家楼下转悠,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周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好的,吴大爷,我知道了。谢谢您。” 吴大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想再叮嘱几句。 然而,他的手刚一碰到周树的手臂,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触感……根本不是活人的温热和柔软!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带着弹性的僵硬和刺骨的冰凉! 吴大爷猛地抬头,这才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真切地看到周树那张脸—— 面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那双眼睛虽然看着自己,但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洞与溃散,毫无神采! 这……这哪里是摔了一跤的样子?!这分明是…… “你……你……”巨大的惊骇让吴大爷张着嘴,那句“你还是人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一直隐在暗处的陆离,叹了口气:‘可不能让你点破现在的比干没有心啊……不然我也骗不了他了。’ 桃色的惑心鬼气,柔和地拂过吴大爷的感知,老大爷眼中的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他眨了眨眼,再看周树时,虽然仍觉得他脸色不好,样子狼狈,但刚才那恐怖触感和那非人的观感,却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了,吴大爷?”周树见他表情怪异,开口问道,声音平稳依旧。 “没……没什么,”吴大爷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就是看你脸色不好,回去好好休息,要是……要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人,赶紧报警,或者来喊我。” “嗯,谢谢吴大爷关心。”周树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迈着那关节不曾弯曲的僵硬步伐,一步一步,走进了昏暗的单元门,踏上了通往那个早已物是人非的“家”的楼梯。 吴大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下意识地搓了搓刚才碰到周树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阴寒,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却又抓不住头绪,只得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树下。 而陆离,也如同融入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280章 处害前夕 周树僵硬地挪上楼梯,来到自家门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顿了一下——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生锈铁门,此刻虚掩着,露出里面黑暗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将僵硬的身体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侧着头,用那只尚能灵活些的耳朵,努力捕捉着门内的动静。 楼道里声控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在他惨白无生气的脸上投下一条亮痕。 门内,隐约传来几个男人的交谈声,夹杂着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与此同时,陆离心念微动,一只由白色纸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纸虫轻巧地攀附在角落的阴影里,将清晰的对话传递到陆离的感知中。 “……这破房子,又老又旧,能值几个钱?”一个粗哑的嗓音抱怨道。 “管它值不值钱,反正是白得的,都是钱!”另一个声音带着得意的笑。 “嘿,那傻女人,真信了教主能让她死鬼老公复活,把家里攒的那点棺材本全‘奉献’了,还签了这房子的转让协议,蠢得要命!” “可不是嘛,不然这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兄弟来‘接收’?”第三个人附和着,声音压低了些:“不过……那女人不是还有个儿子吗?叫周树的那个?” “应该……没了吧?教主亲自出手‘超度’的,还能有错?教主那可是有大法力的!”粗哑嗓音语气笃定,带着敬畏。 这时,一个听起来略显年轻,有些犹豫的声音插嘴:“那……那我们这样,警察不会找来吧?” “怕个鸟!”粗哑嗓音不屑地啐了一口:“教主法力无边,那些凡人警察,招不来的,放心好了!” 门外的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 一枚墨黑色的鬼气铜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指尖,他心中默问:“我能否在他们身上种下伥鬼印记?” 铜钱弹起,落下——反面朝上。 不行。 陆离目光微凝:‘居然不行?这些看起来只是普通人啊……是那个所谓的“教主”在他们身上下了某种防护,还是我的印记会被察觉,从而打草惊蛇?’ 他心中冷笑一声:‘也罢,那就让你们……多活几天。’ 门外的周树,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键词——“奉献”、“儿子”、“没了”、“教主”这些零碎的词语,刺入他被惑心鬼气模糊的脑海深处,却无法立刻串联成清晰的记忆。 只是让他那僵冷的身体里,那股潜藏的执念更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伴随着脚步声和关门声,那几个人似乎离开了。 周树依旧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几个模糊的人影骂骂咧咧地下楼,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周树才缓缓推开虚掩的家门,走了进去。 陆离也如一道青烟,随之踏入。 屋内一片狼藉,本就简陋的家具被翻得东倒西歪,抽屉柜门全都大开,里面的东西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如同遭了洗劫。 周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客厅中央的地面上。 那里,摔碎的全家福相框玻璃四分五裂,照片上父母和他自己的笑容,在裂痕中显得支离破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动作缓慢而仔细地将照片从玻璃渣中捡起,轻轻拂去灰尘,然后珍重地收进了自己破烂上衣的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件事,他开始在凌乱的房间里翻找,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嘴里发出自言自语:“奇怪……我的‘家伙’呢?……去哪里了?被那些人……扔了吗?” 陆离看着他的动作,想起之前曾在周树家里瞥见,那把他自己手工组装的粗糙土制枪支。 那枪,恐怕在他去找那个“教主”复仇时,就已经遗失或者被处理掉了。 陆离沉默片刻,解下了一直挂在腰间的睚眦朱煞伞。 他并未完全撑开,只是将伞柄微微一顿。 一股金戈铁马的煞气自伞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流淌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迅速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了一把与陆离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土制枪支的轮廓。 它通体血红,却又萦绕着令人心悸的凶戾煞气。 陆离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睚眦啊……不错,睚眦必报……匹夫应该会很喜欢这种以牙还牙的复仇。’ 他给出这把武器,便意味着,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周树很快发现了角落里的这把“枪”。 他走过去,将其拿起。 被惑心鬼气影响的他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依旧是入手冰冷沉重,那股熟悉的触感从枪身上传来。 那令人血脉贲张的煞气,点燃了他胸腔中某种沉寂的东西。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自他冰冷的躯壳深处升腾而起。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将那张珍贵的全家福照片往怀里按了按,又找到一个破旧的腰包,将这把煞气凝聚的土枪塞了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迈着比之前似乎坚定了几分的僵硬步伐,趁着浓重的夜色,再次出门而去。 陆离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月光如银,洒满人间,却也照不尽世间的阴暗角落。 他淡淡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夜色渐深,小区里纳凉的人大多已经回家。 那位吴大爷还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摇着蒲扇,似乎心事重重。 他远远就看见了周树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那僵硬的身形在路灯下拉出一道古怪的影子。 吴大爷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他,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周树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目光溃散的眼睛。 一种莫名的寒意让他生生止住了呼喊的冲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看不清比看得清要好。 吴大爷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周树僵硬地走出了小区大门,身影融入外面更深的夜色与车流之中,消失不见。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几丝凉意。 吴大爷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外衣,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声音很大的老人机,下意识地按亮了屏幕,想要看看时间。 就在这时,手机那小小的扬声器里,恰好传出了一段他常听的戏曲频道夜间节目预告,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念道: “……明日请继续收听传统剧目《除三害》,讲述那周处,年少时横行乡里,被乡人与蛟、虎并称为‘三害’。后周处自知为人所厌,幡然醒悟,入水斩蛟,上山杀虎,终除三害,改过自新……” “周处除三害……”吴大爷喃喃重复了一句这突如其来的故事名,又抬头望向周树消失的黑暗街头,眉头紧紧锁起。 第281章 跟上吧 周树挎着腰包,在城市的夜色中踽踽独行。 他的步伐依旧僵硬,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顿挫感。 衣衫褴褛,惨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涣散,这副模样本应引来无数好奇、警惕甚至恐慌的目光。 然而,街道上的行人却对他视若无睹。 偶尔有人不经意间瞥向他,眼神刚要流露出诧异,一股无形的波动便会悄然拂过他们的心神,让他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转而关注起手中的手机、路边的橱窗,或者干脆就觉得自己眼花了。 这是跟在周树身后不远处的陆离,周身弥漫着淡淡的惑心鬼气在起作用,扭曲了普通人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异常的存在。 直到他们路过一个街口,一辆巡逻警车缓缓停下,车灯扫过周树僵硬的身影。 车上下来一老一少两名警察。 老警察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年轻警察则带着初出茅庐的认真与朝气。 年轻警察一眼就看到了状态极其异常的周树——步履蹒跚,面色死灰,衣着破烂,眼神空洞。 “陈队长,你看那个人……”年轻警察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盘问。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的老警察猛地拉住了胳膊。 “别动!”老警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严厉。 他的目光没有看周树,而是快速扫过周围那些对周树完全无视、行色匆匆的路人,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别看,别问,别听……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碰的。” 年轻警察一愣,还想争辩:“可是队长,他看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吹过,带来了他们别在肩头的对讲机里模糊的电流杂音和调度中心的指令: “……重复,城南废弃化工厂区附近有市民报告数名亲属失联超过48小时,请附近巡逻单位前往初步走访……” 听到这声音之中,陆离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阴风拂过,钻入那老警察的耳中,如同有人贴着耳朵低语:“跟上吧。” 老警察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苦涩无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还在懵懂的年轻搭档,又望了望前方那道逐渐远去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僵硬背影,用力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肩膀,声音干涩低声道: “小张,你立刻开车回去,直接向局长报告……就说,老陈我……要去出个‘非常’任务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年轻警察还想再问,但看到老陈队长那前所未有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老陈队长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远远地跟上了那个诡异的背影。 陈警官保持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了周树后面,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甚至可以说是磨磨蹭蹭,既不敢跟丢,又不敢靠得太近。 而对此毫无察觉的周树不知疲倦地走着,穿过逐渐稀疏的灯火,走向城市边缘的荒芜之地。 最终,他们的目的地出现在眼前——一片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废弃工厂区。 残破的厂房匍匐在黑暗中,锈迹斑斑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户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陆离跟在最后,看着这片厂区,灰眸中没有任何意外。 他与周树,与那背后的邪教,因果已然纠缠,周树这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自然会引领他找到根源之地。 他随着周树和陈国栋,无声无息地潜入厂区边缘。 厂区内异常安静,但这种安静透着诡异。 陆离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隐蔽的角落和高点,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点——是监控摄像头。 这里并非毫无防备。 陆离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股阴寒的气息在他身边凝聚。 大红嫁衣的萧满身影,在哀怨低回的唢呐虚音中悄然浮现,她红色的嫁衣在夜色中如同流淌的鲜血。 随着她的出现,墨黑色的鬼气如扩散开来,迅速遮盖住了那些摄像头。 监控画面瞬间被翻滚的雪花和扭曲的噪点取代,所有电子眼瞬间失灵。 同时,更加浓郁的鬼气笼罩了整个工厂区的各个出入口,无形的障壁悄然立起——鬼打墙! 哀乐扰其神,鬼墙困其身,萧满这大范围的影响心神与鬼气的能力,在此地正好派上用场。 走在前方的周树,涣散的眼神似乎因靠近目标而凝聚起一丝诡异的焦距。 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腰包里的那把煞气土枪,动作依旧僵硬,确保它能随时拔出。 然后,他朝着厂区深处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仓库建筑走去。 仓库门口看似无人,但陆离的灰眸轻易看穿了阴影中的伪装——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眼神警惕的壮汉正守在那里。 然而,在萧满布下的鬼打墙影响下,他们的感知被严重干扰。 明明看到周树僵硬地走近,他们的眼神却一片迷茫,仿佛看到的只是一阵风刮过的塑料袋,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周树如同穿过空气般,走进了仓库大门。 陆离冷漠地看着那两个守卫,一枚鬼气铜钱出现在指尖。 “他们,该死吗?” 铜钱弹起,落下——反面朝上。 不该死。 “只是看门的爪牙,罪不至死。”陆离心念已定。 一股威压普通人三魂七魄的素白鬼蜮一闪而过,那两个守卫眼皮一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直接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目光转向远处正小心翼翼躲在掩体后,紧张观望的老陈警察,阴风再次拂过陈警察的耳边,传来陆离清晰的声音: “这两个,捉走吧。” 陈警官一个激灵,看着前方突然倒地不起的守卫,又听着耳边的指令,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费力地将两个昏迷的守卫拖到隐蔽处,用手铐将他们背铐在一起,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知道,今晚自己卷入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寻常案件的范畴。 他看了一眼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仓库大门,以及门口那道僵硬而决绝的背影,只能暗暗祈祷,同时按照指示,守住这个外围的“收获”。 而后他才咬了咬牙,掏出对讲机和手铐,压低声音开始呼叫支援。 陆离则不再理会外面的一切,身影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跟着周树,踏入了那扇仓库大门。 门内,隐约传来模糊的诵经声和祈祷声。 第282章 传教 废弃仓库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拜堂,只是在十字架的阴影下,显得十分扭曲。 白色的灯光下,二十多个身穿统一红色长袍的人影跪在地上,眼神麻木而空洞,低声诵念着含糊不清的经文。 跪在十字架最前面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女人。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这中年女人叫王梅,她的女儿得了绝症,现代医学回天乏术,耗尽家财后,在医院的走廊里被“好心人”引到了这里。 她经历了漫长的“教导”——被告知女儿的病是业障,是考验,唯有全身心奉献给“神圣之主”,舍弃世俗的一切,才能换取神迹,让女儿痊愈。 一次又一次的集体祷告、忏悔、聆听那充满力量的“神谕”,她的理智被逐渐瓦解,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这虚幻的救赎之上。 她坚信只有眼前这位“牧师”和他所代表的“神”,才能拯救她垂死的女儿。 此刻,王梅跪在地上,正仰着头,用一种狂热的眼神,望着站在简易祭坛后的那个牧师男人。 那牧师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一件极不协调的“法衣”。 那是一件基督教牧师袍的底子,却绣上了佛教的“万”字符、道教的八卦图,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诡异图腾,色彩艳丽又混乱。 他脖颈上挂着十字架与念珠,手中捧着一本封面模糊不清的“圣典”,他面容看上去颇为慈和,眼神却深邃得不见底,脸上带着一种营造出的悲悯与威严。 就在他准备为女人进行最后的“入教洗礼”时—— “哐当!” 仓库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僵硬蹒跚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周树端着那把由凝练煞气构成的,泛着杀气的土枪,溃散的眼神死死锁定了祭坛后的传教士。 仓库内那些麻木的红衣信徒,只是机械地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着他们低沉的诵经,对闯入者和凶器视若无睹,仿佛周树的出现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唯有那传教士,脸色瞬间变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那副悲悯平静的样子。 他目光扫过周树手中那明显非同寻常的“武器”,以及他那不似活人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欢迎”的意味: “迷途的羔羊,你也是感受到主的召唤,前来寻求救赎与安宁的吗?” 周树溃散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神情狂热的王梅,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走到前排一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枪口依旧若有若无地指着传教士。他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回答:“对,我是来入教的。” 传教士的声音变得更加轻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温和:“很好,很好,放下你手中的‘执着’,敞开心扉。 我主仁慈,广开方便之门,入我圣教,需知我教教义——信我主者,可得永生,可脱苦海,世间一切病痛灾厄,皆可化解;诚心奉献者,死后魂归天国,享无尽极乐……”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混杂了多种宗教概念,实则空洞无比的教条,强调着奉献与绝对信仰的重要性。 周树偶尔会用沙哑的声音提出几个基于自身惨痛经历的质疑,却被传教士用更加圆滑、偷换概念的诡辩一一“说服”,或者说,是强行压制了下去。 陆离就坐在周树斜后方的一个阴影里的椅子上,周身笼罩着惑心鬼气,使得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个传教士,都对他的存在视而不见。他静静地听着传教士的每一句话 同时,陆离的灰眸清晰地看到,一股奇特的力量正从传教士手中的十字架上散发出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呈现淡金色,散发着一种看似温暖,实则带着强制安抚意味的能量,其中还隐隐有羽毛般的虚影飘落。 这股力量笼罩着整个仓库,强化着传教士的话语,麻痹着信徒们的心智。 上帝之气? “上气……”陆离在心中默默为这种力量命名,带着一丝审视与不屑:“倒是贴切,专司麻痹与驯服。” 此时,那入教仪式接近尾声。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狂热的脸,声音颤抖着卑微的问:“牧师……我,我女儿的病……真的能好吗?” 传教士俯下身,用那双蕴含着“上气”的眼睛凝视着她,声音充满了权威,肯定地回答: “能好,只要你真心奉献你的一切——你的财产,你的意志,你的灵魂,完全交托给我主,加入我们这神圣的大家庭,虔诚信奉我们的教主‘尊者’,奇迹必将降临!” “尊者?” 陆离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心中冷笑一声,满是嘲讽:“窃取信仰,蛊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也配称‘尊者’?” 而那些麻木的红袍信徒,此刻仿佛被按下了开关,异口同声地用一种毫无波动的语调念诵起来:“欢迎姐妹,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紧接着,有人开始分发所谓的“圣餐”,一些颜色可疑的饼干和浑浊的液体。 陆离一眼看出,那些东西都掺入了能致人精神恍惚的药材,并且被那种“上气”浸润过,是强化控制的工具。 传教士手持一个盛满“圣水”的碗,一步一步,走向那跪在地上。满脸期盼的女人,准备进行最后的“洗礼”。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王梅额头的刹那—— 周树站了起来,一步跨出,用他那僵硬的身体,拦在了传教士与王梅之间。 他溃散的眼神死死盯着传教士,沙哑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信了你的教……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传教士看着他手中的土枪,眼神深处闪过阴霾,但脸上依旧挂着慈和的微笑,说着模棱两可的轱辘话: “信则能,诚则灵。我主赐予的力量,超越凡俗,能化解一切仇怨,带来内心真正的平静与强大,自然也能让人死而复生……” 周树僵硬的脸上,嘴角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把由煞气凝聚而成的土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近在咫尺的传教士,沙哑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风: “那……让我试试。” 第283章 枪响 仓库内,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周树手中那把粗糙土枪散发出的煞气,刺入传教士的感官,尽管那些红衣信徒大多依旧麻木。 周树溃散的目光聚焦在传教士身上,沙哑的声音带着质疑:“你的神,你的主……祂那无所不能的‘天选’,能挡住我这颗子弹吗?” 传教士脸上的慈和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深处有明显的慌乱闪过,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迷途的羔羊,暴力无法带来救赎,只会让你坠入更深的地狱。放下武器,让我主宽恕你的罪……” “闭嘴。”周树打断了他,目光转向旁边依旧跪着,眼神狂热的女人。 陆离依旧静静地坐在角落,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灰眸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那些红衣信徒,只是呆呆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似乎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致命的威胁,而是仪式或者考验的一部分。 王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剑拔弩张,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周树,又焦急地望向传教士,带着哭腔哀求道:“让我先入教吧……先救我女儿……求求你们,先完成仪式……” 周树低头,看着女人那绝望中带着疯狂希冀的脸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母亲生前最后那段被蛊惑、奉献一切的麻木模样。 他僵硬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用一种干涩难听的声音试图劝解:“没用的……他骗你的,信他,救不了你女儿。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只会让你变得……一无所有。” 王梅浑身一颤,像是被戳破了某个一直不敢面对的气球,她猛地抱住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可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用呢?!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她的崩溃,赤裸裸地揭示了这斜角最恶毒之处——它扼杀的不仅是钱财,更是人最后一丝清醒的希望,迫使人自我欺骗,沉沦到底。 坐在角落的陆离,心中了然。 对绝症的无力,对失去亲人的恐惧。再配合那诡异的“上气”潜移默化的洗脑,即便内心深处知道可能是骗局,也会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自己欺骗自己,只为抓住那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 他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红衣信徒,他们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陆离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灰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周树沉默了,他知道,这种绝望下的自我欺骗,和他生前的母亲一样,是无法用言语唤醒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红衣信徒:“你们……也是吗?也是为了所谓的‘救赎’,才变成这副样子?” 回应他的,只有信徒们异口同声,毫无波澜的诵念,重复着传教士灌输给他们的教义碎片:“信我主者,得永生……奉献一切,魂归天国……” 传教士见周树似乎有所动摇,再次试图蛊惑,声音更加柔和,带着那股令人心神宁静的“上气”:“看见了吗?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它能让人放下执念,获得内心的平静。 迷途的羔羊,放下你手中的凶器,拥抱我主的光辉,你内心的痛苦与仇恨,也能得到化解……” 然而,他的话语对周树无效。 周树的意志早已被复仇的执念和伥鬼印牢牢凝固,更重要的是,他本质上已非生人,那针对活人情感与弱点的蛊惑,对他效果甚微。 “我不是来寻求安宁的。”周树再次打断他,溃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我是来讨债的。” 传教士紧紧盯着周树那张惨白无生气的脸,以及那双时而涣散时而凝聚着骇人煞气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他不是活人?! 他瞳孔骤缩,失声惊道:“你……你是……” “砰!” 周树扣动了扳机。 一声如同老旧火铳击发般的巨大轰鸣,打断了他的话! 这声响并非完全来自煞气土枪本身,更多的是陆离以惑心鬼气模拟出,足以震撼心神的巨大枪响。 他希望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能像惊雷一样,多少震醒一些被深度催眠的信徒。 那把煞气土枪的原理,本质是匹夫沙场煞气的弩箭所化,只是外形被陆离塑造成了枪的模样。 此刻击发而出的,并非实体子弹,而是一道带着杀伐之意的煞气箭矢! 那传教士在周树抬枪的瞬间就脸色狂变,想要闪躲,却惊恐地发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慌忙催动胸前十字架中的“上气”,一层淡金色的、带着虚幻光羽的光晕试图护住自身。 但在那纯粹为杀戮而生的煞气面前,瞬间被穿透击碎! “噗嗤!” 漆黑的煞气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左臂肩膀处,没有鲜血溅出,但那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灰败,所有的生机与活力都被那恐怖的煞气瞬间吞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 传教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彻底废掉的左臂踉跄后退,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这力量,根本不是这个死人能拥有的! 还有刚刚那威压禁锢…… 他终于确信,暗处还隐藏着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周树端着枪口还在萦绕黑烟的土枪,看着惨叫的传教士,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看来,你的‘主’……给你的力量,也不怎么样。” 然而,令他和暗处的陆离失望的是,即使看到他们寄予希望的“牧师”如此惨状,那些红衣信徒大部分依旧麻木地站着。 只有少数人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空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或者早已被“教导”成是“考验”的一部分。 仓库外,远远守着的陈警官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如同枪声般的巨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立刻掏出对讲机,声音干涩地向上级汇报:“报告!目标仓库内传出……疑似枪声!重复,疑似枪声!现场情况不明,有一名‘非常’目标进入,我……我还在外围监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沉重而带着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 陈警官惊疑不定,这声音,是局长?! 接着,局长语气复杂地对老陈说:“老陈啊……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应该……是能提前退休了。” 陈警官还没来得及品味这话里的意味,就听到局长苦笑一声,带着自嘲低声道:“至于我……呵,就看这次,会不会直接进牢房里去退休了。” 第284章 我没兴趣知道 左臂被废的剧痛让传教士那张温和的脸再也装不下去了,露出了底下扭曲怨毒的真容。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口中念念有词,胸前那枚十字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背后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对由“上气”凝聚而成,扭曲模糊的金色光翼虚影! 一股强大的吸力自他周身散发出来,目标直指周围那些麻木的红衣信徒! 他竟然想强行抽取这些信徒的生命力与精神力量,用来疗伤或对抗、 “冥顽不灵。”一直静坐的陆离冷哼一声,甚至无需起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股更加深沉墨黑鬼气席卷而过,压制在那些躁动的“上气”之上。 金光与鬼气接触的瞬间,就发出了哀鸣,那刚刚凝聚起来的金色虚影骤然溃散,抽取生命力的过程被硬生生打断! 传教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嘶声大喊:“谁?!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周树那僵硬而坚定的脚步声。 周树一步步走到瘫倒在地的传教士面前,用那冰冷坚硬的煞气土枪枪口,死死抵住了他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让传教士的嘶喊戛然而止,只剩下因恐惧而粗重的喘息。 “等等!别杀我!”传教士涕泪横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我是在救人!我指引迷途的羔羊走向天国!我让他们摆脱尘世的痛苦! 你看他们,他们获得了内心的平静!我救了多少绝望的人你知道吗?!” 周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溃散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沉淀到极致的恨意。 他沙哑地开口: “你救了谁,我没兴趣知道;你害了谁,我也没兴趣听。” “我现在……只想要你们死。” 传教士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周树那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神,看着他扣在扳机上僵硬的手指,终于彻底明白,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徒劳。 “不——!” “砰!” 又是一声巨大的枪响,在仓库内回荡。 煞气子弹近距离轰入了传教士的头颅,却也没有鲜血四溅,但他的头颅瞬间变得灰败,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只剩下空洞。 周树的手臂因为后坐力晃动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虽然对方早已不配为人,但他那溃散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去,化作更加决绝的坚定。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一座老旧的座钟,恰好“铛——铛——铛——”地敲响了整点报时。 钟声悠扬。 那些红衣信徒,对眼前传教士的尸体,对那声枪响,甚至对持枪的周树,依旧视若无睹。 却对这钟声情有独钟。 他们脸上浮现出一种标准又毫无情绪的微笑,自发安静地走到悬挂着扭曲十字架的神坛前,整齐地跪下,开始新一轮的低声祷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他们的“信仰”早已超越了生死和现实。 那个叫王梅的女人,也懵懂地跟着人群,跪在神坛前,双手合十,低声喃喃:“我想救女儿……我想救女儿……” 周树看着这群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举起手中的土枪,对着仓库顶棚,“砰!砰!砰!”连开数枪,巨大的声响震得灰尘飘飘落下。 “走!都给我走!!”他嘶哑地吼道。 然而,无人理会。 枪声与他的吼叫,如同石沉大海,只有那一片麻木的祷告声在持续。 陆离轻轻一挥手,一股更加精妙的惑心鬼气笼罩了周树。 周树眼神瞬间变得无神,持枪的手臂缓缓垂下,他对外界的感知被陆离暂时屏蔽了—— 既是为了不让他因眼前这诡异的场景,而进一步刺激那脆弱的“还魂”状态,也是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身已死的真相。 陆离从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群被深度洗脑的信徒。 他迈步,走到了依旧跪在地上喃喃祈祷的王梅面前。 “你女儿,得的什么病?”陆离的声音平静。 王梅依旧麻木地祈祷着,对陆离视而不见。 陆离不再多言,直接取出了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尖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温和佛光,拂过王梅的心口。 王梅浑身一颤,祈祷声戛然而止。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道袍,气质缥缈的年轻人,眼神中的狂热与麻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清明与困惑。 她看着陆离喃喃道:“佛……佛祖?” “你女儿,得的什么病?”陆离再次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是……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王梅下意识地回答,她背的很熟悉。 这是一个在医学上极为凶险,治愈率低、极其考验运气和医疗资源的病症。 “医生说……说希望很小,除非有奇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指尖一弹,一枚鬼气铜钱浮现,翻转,落地。 正面朝上。 “你女儿的病。”陆离看着卦象,语气笃定:“我应该能治。” “什么?!”王梅猛地睁大了眼睛,惊喜击穿了她的身体,她几乎要跳起来,泪水瞬间涌出:“真的?!您……您是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跪下磕头。 一股突然出现的鬼发及时托住了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陆离脸上没有什么喜悦之色,只是淡淡道:“你先出去,在仓库门口等我。” 王梅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想起自己之前的疯狂,想起地上那具传教士的尸体,恐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看着陆离,这个唯一给予她真实希望的人,咬了咬牙,用力摇头:“不……道长,我,我就在这里看着您,我保证不出声!我……我怕您走了……” 她不敢让这唯一的希望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此地气氛诡异,尸横就地。 陆离看出了她眼中惊魂未定与希冀,沉默了一下,没再坚持,只是说道:“那就在门口等,离远些。” 王梅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退到仓库大门内侧,紧贴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离。 陆离不再理会她。 他拔出腰间的拂尘断竹剑,心念一动,剑中的无数鬼发汹涌而出,轻柔地落在了仓库内每一个依旧在祷告的红衣信徒头顶。 每一根鬼发的末端,都凝聚出一枚缓缓旋转的鬼气铜钱。 陆离漠然的目光扫过这群麻木的教徒,轻声开口,声音不大: “他们……可曾害人性命?可曾助纣为虐,罪孽缠身?”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铜钱落地声在寂静的仓库中响起。 有的铜钱落下后是正面朝上,有的则是反面朝上。 有的铜钱落下后是正面朝上,意味着其主人虽被洗脑,但尚未直接参与严重罪行,或许只是被骗取钱财、精神被控制。 而更多的铜钱,则是反面朝上!这些人,已然在邪教的蛊惑或指使下,直接或间接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随着反面铜钱的显现,那些对应的信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陆离那无形的威压直接震晕,软倒在地。 剩下的,那些铜钱显示为正面的信徒,依旧保持着跪姿,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继续进行着祷告。 第285章 传教始末 陆离的目光掠过那些被白素衣鬼蜮力量弄晕的斜角徒,最终还是定格在那具开始僵硬的尸体上。 “死,对你而言,只是开始。”陆离的声音平淡的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身着素白汉服,灰眸空洞的白素衣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浮现 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静静地看向地上的尸体。 下一刻,那传教士的尸体,从传教服开始,迅速化作无数灰白色的纸屑,随即被一股凭空生出的阴风卷起,打着旋儿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原地,只余下那个散发着“上气”的老旧十字架,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陆离并未去拾取那十字架,而是抬起了手。 灰色鬼气自他掌心汹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交织,化作无数条缭绕着阴影的灰色锁链,以及若隐若现闪的灰色符箓虚影。 符箓一闪即逝,随即隐没于锁链之中。 而那无数灰色锁链则是开始在空中狂乱地舞动与探寻,它们穿透空气,甚至穿透地面,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陆离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愈发幽深。 他加大了力量的输出。 锁链的舞动变得更加急促,它们在那传教士尸体原本所在的位置反复穿梭。 终于,在某一刻,所有的锁链猛地一顿,仿佛同时咬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找到你了。”陆离没有表情的笑了一下,随后双手在胸前猛地一握! “哗啦啦!” 无数灰色锁链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幽光,如同渔网般骤然收紧! 锁链交织的核心处,一个半透明,面容迷茫的传教士魂魄被强行拘束,拖拽到了陆离面前。 那魂魄跪伏在半空,瑟瑟发抖,意识浑噩,正是传教士刚刚离体,尚未消散的三魂七魄! 陆离看着这脆弱的灵魂,眼中没有任何怜悯。 他心念一动,一股桃色鬼气自他道袍上绣着的桃花瓣升起。 这是源自桃红夭的惑心鬼气,他要强行翻阅这个灵魂的记忆,找出关于那个所谓“教主”的信息! 同时,他取出了那面鉴知碎镜,镜面对准被锁链捆缚的魂魄。 镜光幽幽,陆离的意识随着桃色鬼气与镜光,瞬间侵入了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之中。 但由于这灵魂离体,意识浑噩,加之陆离不是桃红夭,所以他无法完整浏览所有记忆,只能凭借心念引导,聚焦于与“教主”相关的片段。 这传教士的记忆画面很零散。 他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在孤儿院里被欺凌…… 青年时期患上重病,躺在小医院上的床铺上奄奄一息……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人全身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温暖”与“威严”。 “你与我有缘……”阴影中传来一个温和的男性声音:“可愿追随于我,传播福音,拯救更多像你一样迷途的羔羊?你可称我……尊者。” 听到“尊者”二字,意识沉浸于记忆中的陆离,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厌恶的寒光,低声嗤道:“你也配称‘尊者’?” 记忆继续跳跃。王旭胜开始四处传教,他开始忽悠他人录教,但陆离能从其灵魂波动中感知到,他竟然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相信那套扭曲的教义,真心认为自己在拯救那些“迷途的羔羊”,带他们脱离苦海,前往天堂。 他利用他人的绝望,害得他家破人亡,却在自己的认知里,将其美化为“必要的考验”和“通往天国的阶梯”。 可悲,可恨! 最后,陆离看到了近期的一段记忆——王旭胜面对着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正是周树全家福上的母亲。 在他的蛊惑下,女人的眼神从悲伤绝望逐渐变得狂热,她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签下了房产转让协议…… 最后,记忆定格在女人一脸“解脱”与“期盼”地走向死亡的画面…… 传教士在一旁欣慰地看着,认为她“得到了解脱”。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当记忆进行到最近一次王旭胜与那“教主”会面汇报时,陆离猛地加大了惑心鬼气的输出。 试图强行拂去笼罩在那“教主”身影上的阴影,想要看清其下的真容!! 就在惑心鬼气接触到阴影的刹那—— “嗯?”一声带着些许惊讶的冷哼,直接从记忆片段中,从那阴影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阴影之下,金色的“上气”轰然爆发,凝聚成更加清晰的光羽翅膀虚影,带着一股排异与净化的力量,狠狠撞上了陆离的惑心鬼气! “噗!” 陆离用惑心鬼气构筑出,用于窥探记忆的微小“桃花源”瞬间溃散。 他的意识被鉴知碎镜的镜光保护着,回归本体。 陆离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并未受伤。 他皱了皱眉,除了确认那教主是个男性,以及其力量属性外,未能看清对方容貌。 这显然是对方预留的反制手段,防止核心成员死后泄露情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藏头露尾之辈。”陆离冷笑一声,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既然与我扯上了因果,你……跑不了了。”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被灰色锁链捆缚,依旧浑浑噩噩的王传教士灵魂。 白素衣飘身上前,空洞的灰眸注视着那灵魂。 她周身素白色的鬼气大盛,鬼蜮的力量施加在这脆弱的魂魄上。 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与引导下,灵魂无意识地张口,吐出了一个名字:“王……旭……胜……” 白素衣闻言,抬手虚空一抓,那本空白的书籍《白素衣》浮现。 她以纤细的手指代笔,引动自身鬼气,在那空白的书页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这个名字——王旭胜。 名字落定,书籍开始燃烧白色的幽火。 陆离随即掏出手机,随意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随机数字:877。 “877年……”陆离看着这个数字,心中讶异“”“居然这么久……这是我目前见过的,罪孽最深重的人了。” 甚至连窃取他人鸿运的古阿秀也远远不及。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王旭胜或许不认为自己是在做“大恶之事”,但他那“真心相信”的狂热,使得他蛊惑起他人来更加不遗余力,经年累月下,直接或间接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仅仅从他刚才看到的零散记忆片段,就有十几人之多,背后便是十几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这沉甸甸的罪孽,化作了这漫长的刑期。 白素衣在那名字“王旭胜”下方,用同样的方式,写下了这数字:877。 当最后一个笔画完成,书籍自动合拢,消失在空中。 而被锁链捆缚的王旭胜灵魂,感受到了那大恐怖,发出了充满极致痛苦的无声哀嚎。 整个魂体在素白色鬼气的包裹下,彻底崩解,化作比之前更加细微的纸屑流光,被吸入了那本消失的《白素衣》书籍之中,封存在了那个名字之下。 陆离伸手,素白书籍重新落入他手中,处理完首恶,他的目光,转向了仓库内剩下的烂摊子。 第286章 暂时事了 陆离看向那些晕倒在地、身上带有罪孽的红衣信徒。 他鬼气注入了鉴知碎镜,镜面幽光流转,一道带着窥探内心的水银色鬼气溢出,融入每一个昏迷者的眉心。 下一刻,那些昏迷的人开始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梦呓,复述着他们曾犯下的罪行: “我……我骗了张家的钱,他老婆跳楼了……” “李老板破产……是我按尊者的指示,逼他签了高利贷……” “我打断了老刘的腿,因为他想退教……” “我帮着处理过……三具‘不听话’的尸体……” 一句句或贪婪、或残忍、或助纣为虐的供述,在寂静的仓库中回荡。 陆离面无表情地听着,当听到几个尤其令人发指的罪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屈指弹出一道素白色的鬼气,悄无声息地钻入那几个人的肺部。 这不会即刻夺命,而是让他们的肺腑开始缓慢地“纸屑化”。 从此,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将伴随着痛苦和窒息的恐惧,余生都将在这种肉体的折磨中偿还部分罪孽。 直至生命终结。 做完这些,陆离才再次拿出黄泥鬼佛笔。 大慈悲的佛光春风一样拂过,依次扫过那几个呆立幸存者的心口。 佛光过处,他们眼中那层被“上气”蒙蔽的麻木与狂热,逐渐被茫然和困惑所取代。 陆离走到他们这些站立的人面前,声音平淡:“现在,告诉我,你们原本有何难处?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些人仿佛大梦初醒,有的嚎啕大哭,有的茫然四顾,在陆离的引导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一个中年男人哽咽道:“我……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觉得活不下去了……”; 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我老伴走了,儿子也不管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 一个年轻女子眼神空洞:“我孩子病了,没钱治,听说这里能求神迹……”;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泣不成声:“我老公孩子都出车祸走了……我就想……就想再见他们一面……” 陆离静静地听着。 对那失去希望的中年男人,他以鬼佛笔点其眉心,留下一丝禅意意:“信佛吧,佛说众生皆苦,亦说回头是岸。活下去,债可以慢慢还。” 对那老妇人,他只能让晦气虫蜕送了自己的一点运气给她,然后让她去找当地的居委会。 对那孩子生病的年轻女子和另外几个类似情况的,他仔细问清了家庭住址或医院病房号。 对那想见逝去亲人的女人,陆离沉默了片刻,一股桃红色的惑心鬼气笼罩了她,让她在短暂的幻境中,重温了与家人最后的美好时光,得到了片刻的慰藉与告别。 他能帮的,都尽力给了指引或一丝慰藉。 对于那些实在无法用常理解决的绝望,他便引导他们诚心信奉手中的黄泥鬼佛笔,至少在心中留一盏不灭的佛光,有个虚幻坚定的寄托。 “在这里等待警察吧,将你们所知的一切,都如实告知。”陆离对所有人说道,然后目光转向一直紧张守在门口的王梅。 王梅赶紧小跑过来,语速极快地说出了女儿所在的医院和详细病房号。 陆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我会帮你的。” 王梅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泪再次流出,不停地对陆离鞠躬:“谢谢!谢谢道长!您真是活菩萨! 请问……请问道长您叫什么?我需要准备什么报酬?我就是做牛做马……” “一个云游道人罢了。”陆离打断她:“报酬,等你女儿痊愈之后再说。” 他看了看仓库内外:“……你并未参与犯罪,至多算是受骗,配合调查,至多受些盘问和教育。” 王梅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大石落地,退到一边等待。 陆离不再多言,鬼发探出,卷起地上那个老十字架。 无数灰白纸屑凭空涌现,层层包裹,将其封印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纸球。 他握着这纸球,感受着其中与那“教主”隐隐相连的感觉,低声自语:“我说过,你跑不掉的。” 他手一挥,一股阴风托起那被他暂时屏蔽了感知,眼神空洞的周树,将其轻飘飘地送出了仓库,落在外面安全的角落。 周树本质已是云裳君的伥鬼,阴风对他并无伤害。 接着,陆离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阴风携带着他的话语,送到了外面焦急等待的陈警官耳边:“昏迷者身负罪孽,清醒者多为受骗,可入内处置。” 陈警官闻言,精神一振,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支援,。 最后,陆离再次引动桃色的惑心鬼气,扫过整个仓库区域。 所有见过他面容、听过他声音的幸存者和王梅,关于他具体相貌和对话细节的记忆,都迅速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只留下一个“神秘道人相助”的模糊概念。 记不清,便不易再沾染他的因果。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融入阴影里,鬼发捉住屋顶,把自己晃荡到了废弃工厂区的其他出口附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空中,穿着红嫁衣盖头的萧满,悬浮在半空,哀怨的唢呐声与墨色鬼气交织,维持着笼罩整个区域的鬼打墙。 陆离看到,在几个出口处,有七八个神色焦急,骂骂咧咧的壮汉正在原地打转。 他们有的满脸横肉,身上纹着狰狞图案,有的眼神凶狠,正是之前去周树家“收房”的那伙人,显然是这斜角组织外围的打手和催收人员。 陆离眼神一冷,鬼发与铜钱再次出现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他们,该死吗?”心中默问。 铜钱翻转,叮当作响。 结果不一,有的正面,有的反面。 接着,他锁定那些“该死”的,惑心鬼气侵入,让他们在无意识状态下吐露自己的罪行。 “逼老刘头喝了农药,才拿到他家的钱……” “杀过一个想逃跑的人……” “打断过好几个人的腿……” 听着这些令人发指的恶行,陆离面无表情。 他不再犹豫,白素衣的鬼蜮降临,那几名罪大恶极者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原地化作数个表情痛苦的纸人,被吸入《白素衣》书中,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惩罚。 至于那些罪不至死的人,陆离操纵鬼打墙,将他们直接送到了正呼啸而来的警车面前,让他们与匆匆赶到的警察撞了个正着。 清理完这些人,他不再停留,身形融入阴影,与等在外面的周树汇合。 他看了一眼手中记录的几个地址,首要目标,便是王梅女儿所在的医院。 第289章 病重的女儿 看着周树那被复仇驱动的僵硬背影消失在街角,陆离心念一起,解开了施加在他身上的惑心鬼气。 周树身形一顿,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与死寂,却少了几分迷茫。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大仇得部分得报,但核心的目标——那个藏得更深的“教主”尚未伏诛。 他摸了摸腰间那由煞气凝聚的土枪, 周树没有注意到身后阴影中的陆离,摸了摸腰间那由煞气凝聚的土枪,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迈开步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回去,那里或许还有线索,或许只是……这本能地想要回到最熟悉的地方。 “第一天……”陆离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默数:“还有六日。” 六日后,这缕被强行束缚的残魂将彻底消散,这具被病气缝合的躯壳也将彻底腐朽,而周树的魂魄,将依据云裳君留下的伥鬼印,化为受其驱使的伥鬼,再无回头之路。 收回目光,陆离转身,朝着王梅提供的医院地址行去。 他步履看似不快,但身周阴风缭绕,身影在路灯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路上的行人只觉一阵莫名的阴寒掠过,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多时,陆离便来到了那家市医院。深夜的医院大厅空旷而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站的灯光亮着。 他无意惊扰旁人,自有自己的方法。 一枚墨黑的鬼气铜钱自他指尖浮现。 “王梅的女儿,在那个病房?” 铜钱自行浮起到半空,随即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向前飘飞。 陆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穿过空旷的走廊,乘坐无声的电梯,最终来到了血液科的住院楼层。 鬼气铜钱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悄然消散。 病房内,灯光调得很暗。 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已然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病床前,他是王梅的丈夫,女孩的父亲。 他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疲惫与忧虑,女儿的重病,妻子的日渐崩溃和不知所踪,几乎压垮了这个男人。 他握着女儿枯瘦的手,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地安慰着:“乖女儿,快睡吧,妈妈……妈妈明天就来看你了,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病床上,躺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因为化疗,头发稀疏,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反而比父亲更显平静,轻声说:“爸爸,别骗我了也别累着自己了……要是治不好,就算了,你和妈妈留点钱,以后……” “胡说!”父亲立刻打断,眼圈却红了:“一定能治好的!爸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治好你!”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王梅发来的信息,内容语无伦次,却反复强调有一位“高人”、“活菩萨”、“神仙”,马上就能来救女儿了。 “唉……”男人看着信息,眉头紧紧锁起,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与担忧:“果然还是被骗了吗……这次不知道又要被骗多少钱……等她回来,必须得好好说说她了……”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给妻子打电话问个清楚。 突然,病床上的女孩却忽然侧过头,望向病房门口,虚弱地开口:“你找谁?” 男人一愣,顺着女儿的视线回头望去——病房门关得好好的,门口空无一人。 “诗诗,怎么了?哪里有人?”男人心头一紧,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女儿病情加重,开始出现幻觉了? “爸爸。”女孩却肯定地眨了眨眼,虽然虚弱,眼神却望着门口方向:“那里,有个人。” 男人顿时慌了,女儿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打电话了,伸手就要去按床头的护士呼叫铃,必须立刻叫医生来看看!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抬起,就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略微阴寒的无形力量,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那感觉,像是被浸透冰水的绳索捆住,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中年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宋锦诗。 只见女儿的目光依旧望着空无一人的床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努力露出了一个礼貌而虚弱的微笑:“叔叔,你找谁?” 叔叔?!那里根本没有人啊! 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女儿真的出现严重的幻觉了!是病情恶化影响到大脑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淡漠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不是叔叔,叫哥哥……” 男人猛地转头,骇然发现,就在自己身边,不足半米的地方,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破旧的青灰色道袍,身形颀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如同晶莹的琉璃,深邃得不见底,好似能洞穿一切虚妄,看清一切事物。 他的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的苍白,周身给他一种,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的感觉,有一种极不真实的缥缈感。 但不可否认,若仔细看去,这张脸很好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们刚刚才发现。 道士……神仙?! 中年男人脑海中瞬间闪过妻子那条荒诞的短信,难道……难道这就是她说的“高人”…… 男人张大了嘴,大脑一片空白,荒诞感让他彻底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第290章 治疗结果 陆离的目光扫过惊骇的男人,最后落在女孩身上,声音平淡的自我介绍:“我叫陆离,一个云游道人。” 那男人反应过来了,却控制不住的结结巴巴的说:“你好……我、我叫宋绍辉……这是我女儿,叫宋锦诗……” 病床上的宋锦诗,虽然虚弱,眼神却清澈,带着一丝好奇看着陆离,并没有太多害怕。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向宋锦诗,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你刚刚能看见我?” 宋锦诗乖巧地点点头,声音细弱:“可以啊。” 一旁的宋绍辉感觉手上,那阴寒的束缚消失了,猛地抽回手,眼睛也瞪得更大了,女儿真的能看见?这不是幻觉? 一时间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离眯起眼睛,灰眸中光芒流转,仔细审视着女孩。 她瞳孔是正常的黑褐色,并非是灰色或别的什么颜色。 他也没在她身上察觉到任何异色的气息,或特殊命格的光晕。 顺势的,陆离也看清了她此刻的身体,白血病的状况——惨白的病气弥漫她的全身,深入骨髓血液,几乎与她微弱的生机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是病入膏肓,生机将绝的征兆,情况远比看上去更加严重。 陆离心中疑窦未消,他再次抬手,一枚墨黑色的鬼气铜钱在他指尖旋转。 “那这个,你能看见吗?”他问。 宋锦诗努力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陆离空无一物的手指,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看不见……叔叔,你手里有东西吗?” “看不见鬼气……”陆离心中了然“”“却能无视我的惑心鬼气,直接看到我的本体?是心思太过纯净通透,以至于外邪难侵吗?”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黄泥鬼佛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跳动了一下。 陆离心中一动,将笔取了出来。 这一次,不等他问,宋锦诗就点了点头,带着一点小得意:“看到啦!是一支笔,上面还有泥巴。” 她虽然重病,眼神里却还保留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和乐观。 旁边的宋绍辉也看到了这支有些破旧的笔,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出声打扰。 陆离心中无奈:有实体你当然能看见…… 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 他不再犹豫,心念催动,一点大慈悲又不刺眼的佛火,自笔尖那黄泥痕迹上悄然燃起。 佛火的光芒并不强烈。却瞬间驱散了病房内的阴冷与晦暗,也照亮了宋锦诗苍白的小脸。 就在这佛光的照耀下,陆离的灰眸终于看到了之前未曾察觉的景象。 只见宋锦诗那被惨白病气笼罩的周身,竟然环绕着无数细如发丝,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数量多到难以计数,它们缓缓流转,形成了一层淡薄的金色光晕,将她护在其中。 “这是……功德?”陆离心中一惊:“怎么可能?!” 如果说每一丝金光都代表一份善念或一次微小的助益,那这女孩身上汇聚的功德数量,堪称浩瀚! 但这功德的痕迹为何如此细小和分散? 陆离略一思索,猛然想起了之前处理白素衣的时候,那个通过网络直播作秀。但也确实帮助过一些人的女主播杨菲菲。 他顿时明白了,这是网络上的帮助。 他看向宋锦诗,问道:“你在网络上,发过视频吗?或者……做过其他什么事?” 宋锦诗摇了摇头,虚弱地说:“没有呀,我没发过视频。”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我以前的梦想,是长大以后当一名心理医生,帮助那些不开心的人。 生病之前,我有时候会……会去一些看起来很难过、或者说是抑郁症的人发的视频下面……留留言。” “留过什么言?”陆离追问。 宋锦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苦笑,她示意父亲帮她拿过床头的红色手机,费力地解锁,翻找出自己的留言记录,递给陆离看: “都是一些……小时候不懂事,很狂妄自大的话……现在看看,挺好笑的,我都快……”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离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个音符软件,那热门短视频平台的后台界面,一条条的留言记录映入眼帘。 最多的一条留言,赫然写着: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别放弃,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当最厉害的心理医生,免费帮助你们走出难过!我们一起加油!】 这条留言下面,显示有十几万的点赞,以及数万条回复。 最高赞的回复是: 【哈哈,小朋友,谢谢你!看到你的话,叔叔感觉今天又能坚持下去了,你已经救了我啦!还有这里几万个点赞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也都救了哦,要快快长大呀!】 显然,这条充满童真和善意的留言,在她病情尚未恶化,还能上网的时候,曾经温暖和激励了无数在困境中挣扎的陌生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一个被这句话触动,感到一丝慰藉或力量的人,或许都在无形中,为她汇聚了那一丝微小的功德金光。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最终形成了这护佑她灵台清明,连惑心鬼气都难以侵蚀的通透如玉。 陆离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了看病床上这个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却曾用最纯粹的心念试图照亮他人的女孩,他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柔和了些许。 “放心吧。”他收起手机,声音虽然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你的病,会好的。” 宋绍辉和宋锦诗都愣住了,父亲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而女孩则有些茫然。 陆离不再多言,伸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宋绍辉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警惕地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看到这“封建迷信”的一幕。 “放心吧。”陆离淡淡道,周身无形的惑心鬼气已然扩散开来,笼罩了这间病房:“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心念一动,体内那浅绿色的“新生”的鬼气缓缓流出,涓涓细流一样注入到葫芦之中。 霎时间,葫芦表面那代表月相的阴晴圆缺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清冷月辉,仿佛将一抹的月光握在了手中。 随着他意念牵引,双手虚握,绿色的鬼气流转,迅速凝聚出一长一短两把汉剑——长剑“断魂”,短剑“斩魄”! 但与之前对敌时不同,此刻这两把剑并非由纯粹的病气构成,剑身呈现出一种晶莹的绿白色,由药性和病气混合而成,散发着“破而后立”的寒意。 陆离眼神专注,手持绿白长剑“断魂”,剑尖没有触及女孩身体,而是悬于其上寸许距离,缓缓挥动。 剑锋过处,那些缠绕在宋锦诗周身,深入骨髓脏腑的浓郁惨白病气,纷纷被斩断,化作缕缕白烟,被牵引着吸入捣药月葫芦之中。 女孩周身的惨白之色开始淡化。 她原本因痛苦而一直紧皱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旁边的宋绍辉屏住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希望。 随着主要病气被斩除,陆离换上了那柄稍短的“斩魄”剑。 这一次,剑尖轻柔地虚点向女孩心口、五脏六腑、四肢等重要窍穴以及骨骼的位置。 短剑每一次落下,都有一股融合了月华药气与新生鬼气的温和力量渗透进去,刺激着她几乎枯竭的生机,唤醒她身体本身的自愈能力,重塑被病气破坏的造血机能与身体组织。 然而,这种近乎“逆天改命”的强行干预,本会对受术者的元气造成极大负担,甚至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但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萦绕在宋锦诗周身那无数细微如尘的金色功德光点,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活跃起来,轻柔地抚过她被斩魄剑力量触及的地方。 金光与那新生鬼气交融,完美地中和了其中月华药气的侵蚀性,只留下最纯粹的生气滋养。 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陆离也感知到了这一点,心中暗叹:“果然是善有善报……” 宋绍辉很紧张,他看不见那些异象,只能看到女儿的脸色从死灰般的苍白,逐渐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红润,紧皱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呼吸似乎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 他眼中充满了狂喜。 当陆离将最后一丝惨白的病气斩除并吸入葫芦,同时以“斩魄”完成最后的生机激发后,他手中的两把惨白汉剑悄然消散。 他能感觉到,腰间的捣药月葫芦沉了一分,内部多了一缕凶险的惨白病气——源自宋锦诗的白血病。 更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部分“因果”或“霉运”的准备,毕竟强行改变一个将死之人的命数,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但此刻,他周身清明,并无任何不适或晦气缠身。 他看向病床上已然沉沉睡去,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的宋锦诗,又看了看她那似乎暗淡了几分的功德金光,心中了然。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是了,她那庞大的的功德,不仅护佑了她自己平安渡过这治疗,也抵消了本应由陆离承担的大反噬。 第291章 病好了 陆离手腕轻转,那由惨白病气与新生鬼气凝聚而成的一长一短两把汉剑,完成它们的使命,重新化作绿白交织的药气,流淌回他腰间的捣药月葫芦之中。 葫芦表面的月相纹路光芒渐歇,恢复成沉静的模样。 就在药气完全回归的刹那,陆离能敏锐地感知到,葫芦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液体”感,沉于底部,带着一股属于白血病给他的侵蚀感。 他转了一下灰眸,便明了了这葫芦的某种“力量”——它能容纳并转化大概十几种不同的,达到某种严重程度的病气。 当容量将满之时,或许便是这葫芦需要“清空”之际。 “白血病的病气……”陆离心中了然,这意味着,若他愿意,就能借助这葫芦,将这种恶疾施加于人。 力量本身无分善恶,但如何使用,存乎一心。 “她的病已经好了。”陆离说。 此时,病床上的宋锦诗气色明显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萦绕的病气与死气已然消散。 宋绍辉激动得难以自持,拉着女儿的手,对着陆离千恩万谢。 “道长!神医!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宋绍辉声音哽咽。 陆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她的病根已除,但长久以来身体元气损耗太大,这份亏空,非我所能弥补,需要慢慢温养。” 宋绍辉连忙点头,又带着一丝期盼小心问道:“道长,您……您可有调理身体的药方?比如……丹药或者符水之类的?” 在他想来,医道不分家,如此高人必有良方。 陆离心里有些无语,他对现代医学和传统中药的了解,还仅限于好久之前自学过的几本医书。远不如对鬼气病气来得透彻,只得实话实说: “调理身体,医院里的医生才是专业的,你去询问他们就行。” 宋绍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忙称是,心想高人行事果然不同,或许是不愿过多干涉凡俗常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道长,您救了我女儿的命,这恩情……我们无以为报。家里还有十几万的积蓄,您看……” 说着就要去拿钱包里的银行卡。 陆离的目光落在宋锦诗苍白的脸上,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报酬么……她已经给过了。” 父女二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他顿了顿,看着父女二人疑惑的眼神,嘴角笑了一下,解释道:“让她以后好好读书,践行她昔日所言,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那便是给我的报酬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至于现在的报酬……你们身上的‘功德’,我已收下了一点。” “功德?”宋绍辉和宋锦诗面面相觑。 “嗯,”陆离轻轻颔首:“你女儿身上那功德愿力,我取用了一丝,以此为引,平衡了救治的因果。”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黄泥鬼佛笔似乎因为这纯净功德的滋养,笔身都温暖了几分,佛火也凝练了一丝。 他们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但见陆离没有细说的意思,也不敢追问。 陆离最后嘱咐道:“关于她病愈之事,若医生问起,可直言乃一云游道士所为。医院里那些年长的主任医师,或许知道些什么,后续如何调养,正好可以顺势请教他们。”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天色,道:“此间事了,贫道还需去往他处。” 宋绍辉见状,虽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也不敢强留,只是恳切地请求道:“道长,能否……能否留个联系方式?万一……万一以后……” 陆离看了看眼神清澈,带着感激望着他的宋锦诗,想了想,还是拿出了他的手机。 宋锦诗也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人互相加上了微信。 “生死攸关,邪祟之事,或者不平常的事情,都可以找我。”陆离留下一句话,便不再停留,转身推开病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一阵平地自起的阴风吹过,那房门就被轻轻关上了。 病房内,只剩下激动万分的父女二人。 “诗诗,你感觉怎么样?真的好了吗?”宋绍辉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宋锦诗感受了一下,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的轻松笑容:“爸爸,我真的感觉好多了!身上不痛了,胸口也不闷了!就是……有点饿。” “饿了好!饿了好啊!”宋绍辉喜极而泣,连忙道:“爸爸这就去给你买吃的!想吃什么都有!” 他小心地安抚好女儿,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之后,才拨通了妻子王梅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先说:“喂?你在哪?” 一会之后,话筒才传来王梅小心翼翼,带着后怕的声音:“老宋……我、我在警察局这边……事情有点复杂,我差点……差点被人骗进邪教……” 宋绍辉听着,脸色变了变,但看到床上明显好转的女儿,他强压着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你现在人没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没事,警察同志说我就是被骗了,做完笔录检讨就能走。对了!那位高人道长呢?他有没有去找你们?女儿她……”王梅急切地问。 “来了,已经走了。”宋绍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诗诗……诗诗的病,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哭泣和反复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等到第二天清晨,医院正式上班后,宋绍辉立刻找到了女儿的主治主任医师,一位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医生。 他凑近对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激动说道:“主任,我跟您说个事,您别惊讶……昨天晚上,有个道士来病房,把我女儿的病……给治好了。” 老主任闻言,扶了扶眼镜,脸上闪过惊异,他上下打量了宋绍辉一番,又看了看病床上气色明显不同的宋锦诗,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先去做个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老主任亲自审核了报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报告显示,宋锦诗体内的白血病细胞指标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只剩下因为长期疾病和治疗导致的营养不良和体质虚弱。 “这……这真是……”老主任看着报告,喃喃自语,最终拍了拍宋绍辉的肩膀,“很好……看来这孩子,命不该绝,福缘深厚啊。” 他默契地没有深究,只是安排护士按照营养不良的方案进行调理。 当宋绍辉带着女儿走出主任办公室时,走廊里恰好遇到了另外几拨病人和家属,他们也都面带难以抑制的喜悦,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显然,这一夜之间,发生“奇迹”的并不止宋锦诗一人。 中午休息时,几个相熟的老医生聚在休息室里,关上门。 “血液科那个M5型的小姑娘,还有肿瘤科那个晚期老张,心内科那个先天心衰的孩子……昨晚,都好了!” “是啊,都说是……有个道士模样的人……” “他动用这种逆天的手段?这……这不怕乱了……?” “嘘……慎言!既然是‘那些人’出手,自有他们的道理和承担。我们做好分内事就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们低声交换着信息,脸上有震惊,有困惑,但最终都化为一种默契的沉默。 在那个不为人知的“非常”世界里,有些规则,并非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够揣度。 他们只知道,这一夜,对于许多家庭而言,是很好很好的事,不用再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了。 第292章 绝望的人 清晨的时候,陆离用捣药月葫芦医治完最后一个人后,从宋锦诗那分来的一点功德,也刚好用完了。 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离无言的掏出自己怀里的黄泥鬼佛笔看了看,而后摇了摇头,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虚着眼睛,穿行过了开始忙碌起来的医院,在白天略显喧嚣的城市中,陆离买了早餐来吃。 而后惑心鬼气自然流转,让行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按照昨夜记下的地址,陆离来到一片新建起来的小区,找到一户人家。 站在门前,尚未敲门,一股混合着多种中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颓败气息的味道便从门缝中飘出。 陆离并不意外,若非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常人又怎会轻易将希望寄托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邪神外道? 他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等待了片刻,门内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只有一片死寂。 陆离指尖上,一枚鬼气铜钱悄然浮现,心中默问:“我可以进去里面?” 铜钱落下——正面朝上。 可以。 “打扰了。”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门内可能存在的人听。 一缕墨黑鬼发自他袖口探出,灵巧地插入门锁钥匙孔内。 不一会儿,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陆离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让他灰眸一眯——所有的墙壁,包括天花板,竟然都覆盖着厚厚的米色软垫,窗户被木板从内部钉死,只留下些许缝隙透光,连门的边缘也贴着密封条。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保护壳。 惑心鬼气依旧维持着,使得屋内的人对陆离的闯入毫无所觉。 陆离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宽松的旧T恤,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特意改造过的矮桌前。 他肩膀以下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身体的轻微动作而晃动——他失去了双臂。 这是一个对世界已然关闭心门的青年,或许正因为如此,对于刚才的敲门声,他选择了彻底的无视。 陆离静静地看着他,青年正试图用下巴和残存的肩部协作,去撕开一包饼干的包装袋。 这个对常人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却异常艰难。 下巴几次蹭过包装边缘,都无法找到发力点,包装袋滑开,饼干撒落少许在桌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又尝试用牙齿去咬,动作笨拙。 一次,两次,三次…… “刺啦——” 包装袋终于被撕开一个小口,但力道失控,更多的饼干碎屑迸溅出来,洒了一桌一地。 青年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满桌的狼藉,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袖管,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种无声的绝望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最终,他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软垫墙壁,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无力地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声嘶哑悲怆,其间又夹杂着几声神经质般的惨笑。 陆离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灰眸视野中,青年的身上已经缠绕上一丝化不开的红黑死气,那是心死之兆,连寻常人都能从他脸上看出那种毫无生气的绝望。 果然,哭喊声渐渐歇止,青年瘫软在地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被软垫覆盖的天花板。 在这连尖锐边角都被包裹起来的房间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结束生命的方法。 这种连自我了断都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只能静静地躺着。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备注——安静秋。 青年只是木然地瞥了一眼,没有丝毫接听的欲望,甚至眼神中闪过一丝厌烦。 陆离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拿起那部嗡嗡作响的手机,看了一眼备注,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能传入青年耳中:“我帮你接了。” 青年对于陆离的突然出现,竟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或恐惧,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离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年轻女性如释重负的声音,她似乎习惯了这边长时间的沉默,开始自顾自地、语速很快地絮叨起来: “小磊哥,你总算接电话了,吓死我了!你好点了吗?早上吃的药吃了没?我马上就到了,你再等我一下,别着急啊……”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却难掩一丝疲惫和小心翼翼。 “我昨天还去看了之前咱们看中的那家窗帘,打折了呢!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定……” “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晚上给你煲汤……”“对了对了,我今天本来想去把结婚证领了,可是人家工作人员说必须要两个人一起去才行呢……我没办成哦。”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随即又立刻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到时候……” 她开始描绘着对未来的设想,去哪里拍婚纱照,婚礼要什么风格,絮絮叨叨,充满了憧憬。 陆离静静地听着。 地上的青年身体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挣扎着半坐起身,对着手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变形: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的手!我的手没了!!!” 吼声在软包墙壁间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了几秒后,安静秋压抑着哭腔,声音颤抖着传来:“对……对不起,小磊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回来,马上……” 她还在试图安抚。 青年胸口剧烈起伏,怒视着陆离,仿佛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上:“你是谁?!滚出我家!把电话挂了!” 电话那头的安静秋显然听到了青年的怒吼,顿时焦急起来,声音带着恐慌:“你是谁?你在小磊哥家干什么?你别伤害他!你要钱是吧? 客厅左边角落有个小保险柜,密码是!里面的钱你都拿走!求你别伤害他!” 陆离没有理会青年的怒吼,也没有去看那个保险柜,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青年,对着电话说道:“我是医生,来帮他的。” “医生?我们没请医生啊!你到底是……”安静秋的声音充满怀疑。 陆离想起昨夜那个提及儿子的中年邪教徒,淡淡补充道:“是他父亲找我来的。”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电话那头焦急的追问,将手机留在茶几上,任那女孩的声音继续从中传出。 他走到瘫坐在地、眼神重新变得空洞的青年面前。 “自我介绍下。”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对他的模样有什么可怜的意思,只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贫道陆离。” 青年毫无反应,如同没听见。 陆离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下一刻,数缕漆黑的鬼发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轻柔地覆盖上了青年的双眼。 青年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挣扎,却动弹不得。 当鬼发移开时,他那双原本死寂无神的眼睛,仿佛被擦去了尘埃,骤然映照出了陆离的身影,以及陆离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鬼气。 他……看到了!看到了这个闯入者身上不同寻常的“非常”! 他那死水般的眼中,终于有了色彩和希望。 陆离看着他终于有了想说话的意思,才笑了一声。 而后更多的鬼发探出,将青年从地板上扶起,让他坐在了自己对面的沙发上。 陆离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眸直视着青年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再次开口:“现在,能好好自我介绍一下了吗?” 第293章 我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被鬼发遮眼,看到了陆离周身那非人气息与房间里沉淀的阴郁后,青年脸上的愤怒和绝望惊疑不定取代。 他怔怔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离,沙哑地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黎磊。” 陆离微微颔首,灰色的眼眸平静看着他:“怎么回事?” 黎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重新撕开结痂的伤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声音低沉:“半年前……街上,有辆车失控冲上人行道…… 我推开了她,我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卷进了车轮底下……” 他下意识地想做一个手势,却只带动了空荡荡的袖管,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陆离只是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 黎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渐渐加快,带着一种宣泄的感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在同一条巷子里。 她叫安静秋,很安静的名字,人却有点吵,总是跟在我后面,‘小磊哥’、‘小磊哥’地叫……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去河边,一起挨骂……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他的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那些珍贵的回忆里。 “所以。”陆离将话题拉回现实,语气平淡:“你现在怎么想?” 黎磊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激动,随即又化为更深的颓然,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低吼:“我怎么想?我一个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废物!还能怎么想?!我不挡她的路,就是对她最好的了!” “除了成为她的累赘,我还能做什么?!” 陆离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桌上还在传出安静秋焦急呼唤的手机:“但她想和你结婚。” 黎磊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释然笑容:“是啊……她想……” “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觉得欠了我的……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分清的同情和习惯?可是然后呢?” 他反问陆离,眼神锐利而痛苦:“陆道长,生活不是童话,当热恋的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是日复一日的琐碎! 她总要工作,总要社交,难道要她一辈子守着一个连吃饭穿衣都需要她帮忙的丈夫吗? 当最初的爱意和愧疚,被这些永无止境的琐事消磨殆尽,剩下的只会是相看两厌的疲惫和怨恨! 到时候,连最后那点美好的回忆都保不住! 何不现在就到这里停止,至少……至少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能为她推开危险的小磊哥,而不是一个需要她可怜,需要她伺候的废物!” 他的声音激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绝望和自认为的“清醒”。 而后黎磊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垫子上,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陆离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他能理解这种源于深爱和极度自卑的复杂心理,扭曲,却并非毫无道理。 黎磊看着沉默的陆离,眼中那点因为看到“非常”景象而燃起的希冀再次闪烁起来,他带着颤抖的期待,小心翼翼地问: “陆道长……您刚才说,是来医我的?我的手……还能好吗?”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 一枚墨黑色的鬼气铜钱自他指尖浮现,被鬼发遮眼的黎磊,能直接感受到那铜钱散发出的阴寒,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陆离看着铜钱,轻声问道:“他的断臂,我能使医治好吗?” 鬼气铜钱被他弹起,在空中翻转然后——“叮”的一声,竟然直立着,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地垫上! 既不正面,也不反面。 “既非不可,也非定然可为……而是存在某种‘可能’?”陆离的灰眸中闪过讶异。 他原本以为,捣药月葫芦虽能转化病气,但涉及断肢重生这种近乎逆改肉身根本的事情,希望极其渺茫。 但这铜钱却暗示,并非全无可能?我现在这么厉害了? 他看着那枚直立的铜钱,心中飞速思索,自己有什么手段能做到这一点? 黄泥鬼佛笔……不行;云裳君的阴风与供气妖气?这个也不行,除非他能变成了伥鬼;萧满控鬼气?匹夫凝煞气攻伐?……似乎都没有直接作用于血肉再生的能力。 自己的手段,只剩捣药月葫芦,《白素衣》和林念安的新生鬼气了…… 陆离刚想开口说“此事棘手,我没有十足把握时”。 一阵匆忙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房门被很快地推开。 几个人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年纪,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圈红肿,但此刻却强撑着扬起一个笑脸,正是电话里的安静秋。 她身后,跟着一对神色惶恐又带着几分期盼的中年男女,正是陆离昨夜在仓库里见过,属于“罪不至死”范畴的那对信徒夫妇——黎磊的父母。 他们显然是在楼下碰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磊哥!”安静秋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寻找黎磊,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道长,不由得一愣。 黎磊在看到安静秋的瞬间,脸上刚刚因为与陆离对话而平复的情绪再次变得激动和抗拒,他猛地扭开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起来。 那是躲避、自卑与愤怒的复杂反应。 “小磊!”黎母快步上前,担忧地看着儿子,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离。 安静秋也走到黎磊身边,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粗暴地躲开。 她眼神一黯,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转而看向陆离,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急切:“您、您就是伯父伯母说的那位……陆道长?您真……真能治好小磊哥的手吗?” 她从黎磊父母语无伦次的描述中,已经隐约猜到这位道长并非凡人。 黎磊父母也紧张地看着陆离,眼中充满了哀求。 陆离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黎磊自卑的侧脸上,余光看到了那枚依旧直立在地上的鬼气铜钱。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试试。”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安静秋和黎磊父母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需要……需要准备什么吗?香烛?贡品?还是……”黎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陆离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些神话传说里关于莲藕化身。肢体再生的片段,但那终究是仙家手段,与他这身鬼气森森的力量格格不入。 他微微摇头:“不用。” 在几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陆离先是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了那本素白色的书册。 看着这两样东西,一个念头在陆离心中清晰起来——断肢重生他或许做不到,但若只是赋予一双能够自如活动的“手”…… 他想到了白素衣的鬼蜮,或许,可以为他造一双“纸手”。 第294章 “手”的代价 陆离看着眼前紧张期待的三人,以及背对着他们,身体绷紧的黎磊,平静地开口: “接下来的过程,可能会超出你们的认知,肯定会伴随大恐惧,若是害怕,现在可去门外等候。” 他没有开玩笑,白素衣的鬼蜮一旦展开,即便主要目标不是他们,那森然的鬼气,也绝非普通人能坦然承受。 安静秋紧紧握住黎磊那空荡的袖管,坚定地摇头。 黎磊父母对视一眼,也咬牙站在原地,表示要亲眼见证。 陆离不再多言。 他首先从口袋中取出了,那枚被层层纸屑包裹的晦气虫蜕。 在安静秋等人看来,他只是拿出了一个用白纸张裹住,形状怪异的小东西。 陆离兑换出了自己的“鸿运”,指尖轻弹,那缕金色的鸿运便悄然融入了黎磊的身体。 黎磊只觉得浑一暖,原本沉重绝望的心头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一种事情都会顺利的预感油然而生。 “运势已加。”陆离淡淡道:“可助你度过此关。” 说罢,他郑重地拿起了那本素白色的《白素衣》。 书册在他手中无风自动,页页翻飞,随即竟燃起白色的火焰! 火焰中没有热量,只有无尽的森寒。 白焰灼烧下,无数灰白色的纸屑从中汹涌而出,随即在安静秋等普通人眼中诡异地消失不见,它们已融入了即将展开的鬼蜮。 下一刻,身着素白汉服,黑发如瀑,容颜清丽却双眼空洞灰眸的白素衣,在纷飞的纸屑与阴寒中现身,静立在陆离身侧。 她那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眸,直接锁定了黎磊。 尽管在场的普通人,看不见白素衣的具体形态,但一股阴冷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空气都要凝固了。 “嘶!” 安静秋和黎磊父母只觉得汗毛倒竖,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大气都不敢喘,眼神充满了惊骇。 而被鬼发遮眼,能模糊看到白素衣存在的黎磊,感受更为强烈! 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凝视的渺小与战栗,白素衣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身体僵硬,连思维都要冻结。 白素衣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黎磊空荡荡的袖管。 在安静秋等人惊恐的注视下,黎磊那空荡的袖口,从边缘开始,竟无声无息地化作细密的灰白纸屑,纷纷扬扬地消散,露出了下面已经愈合的截肢创面。 陆离凝神静气,开始引动捣药月葫芦的力量。 葫芦内封存着刚刚得到的,多种绝症的病气液体,此刻被小心地抽取与调和。 他双手虚握,一长一短两把由惨白病气构成的汉剑再次出现。 随即,浅绿色的新生鬼气缠绕上剑身,将惨白染成了诡异的绿白色,散发出一种生死交织的奇异药气。 治疗开始了,陆离手持较长的断魂汉剑,对着黎磊左肩的断口处虚斩而下! “啊!”黎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早已失去知觉的肩部断口处,传来了如同血肉被强行撕开,骨骼被强行重塑般的剧痛! 陆离眉头一皱,另一只手的短剑迅捷点出,一道柔和的力量没入黎磊眉心,暂时斩断了他对痛苦的感知。 黎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茫然,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颤抖。 在陆离的操纵之下,那绿白色的药气在黎磊的双肩断口处,缓缓形成了两条模糊的手臂轮廓。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注视着这轮廓,她周身的纸屑鬼蜮猛然扩张,将黎磊完全笼罩。 无数纸屑蜂拥而至,附着在那药气轮廓之上! 细微的“咔嚓”声响起,那是出纤细而坚韧的竹骨框架,紧接着,更加细密的纸屑覆盖上去,如同填充血肉一样,最终形成了两条完整的手臂雏形,连接在了黎磊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以惊人的速度现场扎制一个纸人,而扎制的对象,正是黎磊失去的手臂。 安静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看不到鬼蜮全貌,却能看到,一双苍白得毫无血色,完全由纸张构成的手臂,正凭空在黎磊的断臂处生长成型! 这超乎想象的一幕,让他们既恐惧又充满了希望。 陆离此刻却感受着巨大的压力,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晦涩的“业力”,开始缠上自己了。 这一次,没有宋锦诗那功德抵消,这份强行重塑肢体的“代价”,需要他独自承担。 陆离对此并不陌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自己做了那么好事,死应该是不会死,只是的迎接后续可能出现的“霉运”了。 还好他对此也有丰富的经验。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自身力量的消耗速度,原本以为只是塑造一双纸手,以他如今斩却一尸后的鬼气容量,应当不难,但实际消耗却远超预期。 他立刻明白,这并非简单的“造物”,而是在“重塑”一个本已失去的器官,其中白素衣所需的精细操控,消耗巨大。白素衣的灰眸无声地转向陆离。 陆离心念神会,解下腰间的拂尘断竹剑,抛向白素衣。 白素衣接过拂尘,手腕轻转,霎时间,无数细小的鬼发自剑柄中涌出,刺入那刚刚成型的纸质手臂内部,与黎磊肩部的断口神经、血管等,进行着玄之又玄的连接! 这一步,让陆离的鬼气消耗更是开闸洪水般倾泻,他的脸色都苍白了一分。 时间在寂静与诡异的景象中流逝,终于,一双完整却苍白如纸,细节与真人手臂无异的“手”出现在了黎磊的肩下。 白素衣收回手,拂尘断竹剑飞回陆离腰间。 陆离再次催动捣药月葫芦,将一股的药气渡入那双纸手之中。 光芒流转,纸手表面的纹理似乎更加细腻,促进其与黎磊身体的最终融合。 “试着……动一下。”陆离的声音有着一点疲惫。 黎磊茫然的眼神逐渐聚焦,他下意识地按照陆离的话,集中意念。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中,那纸扎般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弯曲了一下! “动了!小磊哥!你的手动了!”安静秋第一个激动地喊出声,眼泪瞬间涌出。 “多谢道长!您真是活神仙!”黎磊父母也喜极而泣,就要再次下跪,却被陆离的鬼发阻止了。 黎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双苍白的手,尝试着抬起小臂,动作虽然僵硬笨拙,充满了不协调感,但确确实实是在他的意念控制下动了起来! 陆离看着这一幕,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的目光。落向地上那枚一直静静立着的鬼气铜钱。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吹过,那枚直立的铜钱一晃,“啪”地一声,倒下了。 反面朝上。 陆离瞳孔微缩。 不是这样?哪里出了问题? 他凝神看向正在笨拙尝试活动手臂的黎磊,灰眸中光芒流转,仔细洞察。 片刻后,他脸色淡漠了下来。 陆离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双纸手,它们本质上,更像是一种“鬼物”,依靠的是汲取黎磊体内的生气,转化为鬼气,‘鬼物’吞噬之后才能活动。 陆离确实让他重新拥有了“手”,但代价是……持续消耗他的寿命。 等到安静秋和黎磊父母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纷纷向陆离表达滔天的感激之情时,陆离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的黎磊,以及他身边喜极而泣的安静秋,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先别高兴得太早,手是成了……” “但驱动它们,需要消耗的是你的‘寿命’。” “用之愈勤,寿折愈速,这就是你的‘代价’了……” 第295章 斩了铜臭 陆离的话语,在刚刚升起的喜悦氛围中惊响。 “什么?!减……减寿命?!”黎母首先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那诡异的纸手从儿子身上扯下来: “不行!这不行!小磊,咱们不要了!妈伺候你一辈子!” 安静秋也紧紧抓住黎磊的另一只胳膊,眼泪涌了出来,拼命摇头:“不要,小磊哥,我不要你这样!我能照顾你,我真的能!你别用这个手,我不要你死那么快!” 黎父嘴唇哆嗦着,看着陆离,想说什么,但却没开口,表情也能看出来他内心的剧烈反对。 陆离没有理会他们激动的反应,灰色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黎磊,等待着他自己的决定:“如果你不要,我现在就可以让它消失,你也可以恢复原状。” 黎磊低着头,没有说话,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双惨白非人的手上,他极其笨拙地抬起右手,伸向之前掉落在软垫上的那袋饼干。 动作僵硬缓慢,但他确实用自己的“手”抓住了它! 然后用左手按住包装袋的一角,右手费力地一点点地撕扯—— “刺啦……” 包装袋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这个在常人看来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也很困难,但陆离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颤抖着从袋子里捏出一块饼干,慢慢送入了自己口中。 咀嚼着那干涩的饼干,他的眼眶红了。 旁边,父母和安静秋还想再劝,陆离只是轻轻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三人瞬间噤若寒蝉,只能紧张又心痛地看着。 黎磊开始尝试更多,他用这双纸手去拿水杯,虽然洒出来大半;他试图去触碰安静秋的脸,动作依旧别扭,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他甚至尝试着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垫子上站起来…… 他越是用这双手,动作就越发熟练,虽然依旧比不上真手的灵活,但这确确实实是“属于”他自己的手臂! 陆离的灰眸清晰地看到,随着黎磊的每一次动作,那纸手内部细密的鬼发便会冒出鬼气,而后一丝丝生命精气从黎磊的躯干被抽取,汇入纸手,转化为驱动它的能量。 生的气息在缓慢流逝,死的鬼气在悄然滋生。 这消耗虽然细微,但长年累月,积少成多,绝非小数。 终于,在尝试了许久之后,黎磊抬起头,看向陆离,声音坚定又平静:“陆道长,我需要这双手。” “小磊!”安静秋忍不住再次出声,带着哭腔。 黎磊转向她,用那双冰冷的纸手,轻轻握住了她温热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愧疚,有爱意,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静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只有当我至少‘看起来’像个完整的人,当我能够自己完成一些最基本的事情,我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才不会在你面前感到无地自容的自卑…… 只有这样,我才敢……才敢继续喜欢你,才配站在你身边。” 他看向陆离,重复道:“我需要它们,哪怕代价是寿命。” 安静秋看着他眼中的决然,听着他话语里的卑微与挣扎,泪水无声滑落,最终,她用力反握住那双冰冷的手,哽咽着点了点头。 陆离见状,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你需谨记:此手畏光,尤其正午阳光,尽量避免长时间曝晒。” 他顿了顿,看着黎磊年轻却已显憔悴的脸,补充道:“此事我没有万全之法,待我日后道行精进,或寻得他法,若有机缘,会再来寻你,尝试解决这弊端。” 黎父一家闻言,皆是感激涕零,连声道谢,黎磊和安静秋也连忙加上了陆离的微信联系方式。 “还有。”陆离提醒道:“你需牢记,日后莫要去阴气深重之地,如荒坟、乱葬岗。尤其是中元、寒衣等鬼节,入夜后切勿出门。” “为什么?”黎父忍不住问道。 陆离看了一眼那双纸手,淡淡道:“因为它如今已非凡物,更近于‘鬼神’之属。身处阴地,易招引真正的鬼物窥伺,届时恐生不测。” 几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郑重应下:“我们记住了!一定小心!” 这时,黎父搓着手,有些局促又诚恳地上前:“道长,您救了小磊,这……这报酬……您看需要多少?我们一定想办法!” 陆离掏出他那部手机,随口道:“随缘吧。” 他点开了随机数生成器,没多在意的一按。 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定格——。 陆离愣了一下:“五十九万零二百三十五?近六十万?” 黎家三人也愣住了。 黎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情,叹了口气,苦笑道:“道长……这……这数字……实不相瞒,小磊出事后的保险赔偿,总共是八十万。 但这大半年治疗、手术、吃药,林林总总,剩下的……差不多就这个数了。” 这意味着,陆离这随手一点,就拿走赔偿之后剩下的全部钱了。 黎母和安静秋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舍,但看着黎磊那双能活动的手,以及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 黎父一咬牙,坚定地说:“道长,这钱我们肯定给!您给我们几天时间,钱在银行定期里,我们得去办理一下手续!” 陆离点了点头,并未推辞:“可,六日之后,我再来取。” 毕竟,陆离给了他一双手,那这赔偿得到的钱,就不是他们能拿在手里的了。 给自己也算了结这因果。 “六天后?好的好的!”黎父连忙应下。 他们还想留陆离吃饭,陆离摆了摆手:“不必,刚用过早饭。” 他看了一眼黎磊那双正在努力适应、练习抓握的纸手,最后说道,“那便六日后再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那扇包裹着软垫的门,身影消失在楼道之中。 离开了黎家,陆离走在日光下,心中却并无太多得到巨款的喜悦。 若是以前在孤儿院,在天桥底下,六十万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但现在…… 他感受着体内因刚才做了个手术,而消耗不少,又因背负因果而略显滞涩的鬼气,抬头望了望天空,带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漠然与探寻,低声自语: “斩三尸……吗?” 第296章 捐赠 离开了黎磊家,陆离行走在午后的街道上。 阳光正好,行人匆匆,但他很快便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份因强行续接肢体而背负的因果业力,开始以最直观的方式显现。 也就是说,【晦气】生效了。 先是路过一处装修的楼下,一块不大的碎瓷砖毫无征兆地从高处脱落,直直砸向他的头顶。 陆离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脚步错开,那瓷砖便擦着他的道袍边缘落下,在他脚边摔得粉碎。周围行人发出一阵惊呼,他却恍若未闻。 接着,一辆共享单车仿佛失控般从斜坡滑下,歪歪扭扭地撞向他。 陆离袖中鬼发涌动,轻轻一拨,那单车便改变了方向,撞在了旁边的绿化带上。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意外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和受伤,但对如今的陆离而言,不过是拂去衣角灰尘般的小事。 他甚至还有闲暇在心中品评一番,这晦气的力度与花样。 当他终于抵达周树所住的小区时,嘴角笑了一下。 “倒是……挺怀念的。”他低声自语。 在不久前那段日子里,因为自己动用了太多晦气虫蜕,这种程度的倒霉几乎是家常便饭。 每一次试图改变他人既定的悲惨命运,往往都会引来类似的反噬。 现在的他,并非没有办法应对。 怀中的黄泥鬼佛笔一直在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借助其佛光暂时压制这部分晦气。 但他没有这么做。 “晦气总量不变,压制只会积累,终有爆发之时。我不是那酒肉和尚慧能,亦非傩婆姜青愧和赶尸人胡青涯,没有净化消弭的手段。” 陆离很清楚其中的关窍:“强行压制,如同筑坝拦洪,一旦决堤,就是灭顶之灾。不如任其缓缓宣泄,虽有些麻烦,却胜在稳妥。” 他宁愿现在多遇到几次“意外”,也不想在关键时刻被积累到顶点的晦气背刺。 收敛心神,陆离再次来到周树家门口。依旧是那扇虚掩的门,他推门而入。 屋内依旧是一片被翻找过的狼藉,但比昨夜多了几分死寂。 周树直接躺在客厅中央的垫子上,或许那里曾是他母亲最后停留的地方,双目紧闭,胸膛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心跳声。 他“睡”着了。 属于伥鬼的浑噩状态占据主导,连昨日的复仇记忆,似乎也开始在魂魄不全的影响下变得模糊。 他的第一天,就在这空虚与死寂中,悄然过去。 陆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具被病气缝合,依靠执念和伥鬼印驱动的躯壳。 他伸出手,一股墨黑的鬼气自掌心缓缓渡入周树体内。 鬼气滋养着这具正在缓慢僵化腐败的身体,起到一定的“防腐”效果,确保他能“完整”地度过剩下的六天。 做完这一切,陆离走到那张还算完好的旧沙发前坐下。 他掏出手机,从红线鬼气里拿出充电宝,想着浏览一下信息。 手机刚连上网络,便接连弹出数条信息,大部分来自芍药和冯瑶月。 冯瑶月发来了十几条消息,从她们安全到家的报平安,到对路上风景的吐槽,最后几条开始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陆道长,那个……云裳君她……后来怎么样了呀?她还好吗?】 【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她……还会出现吗?】 陆离回复言简意赅:【她自有去处,忘了她,对你最好。】 另一边,芍药的信息则务实许多。 【陆道长,我们到家了,一切安好,谢谢您。】 【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家后,我感觉……家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爷爷留下的那个八卦阵,我好像……能感觉到它了,甚至能稍微引动一点家里的“病气”?】 【而且,我看我爸的时候,好像能直接看到他肩膀有团黑气,他说是老毛病肩周炎……这是真的吗?】 陆离沉吟片刻,回复道:【你能感知这力量,应该是你祖父遗泽。但需谨记,力量需慎用,除非确遇鬼神邪祟,或真心认定该救之人,否则莫要轻易动用,徒惹因果。】 很快,芍药回复了过来,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执拗:【可是陆道长,我是医生,我宣过誓的。 “希波克拉底誓言”也好,“大医精诚”也罢,所有的病人在我眼里都应该一视同仁。如果这力量真的能帮助诊断甚至治疗,我想用它来救人。】 看着这条回复,陆离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这份职业的信念与善良,但也深知这份力量一旦滥用,牵扯的因果绝非寻常鬼神可比。 他最终回道:【既然如此,若遇你无法理解或解决的‘非常’之事,可以找我,我会帮你的。】 结束了通讯,陆离将手机放在一旁,背靠沙发,闭上双眼,开始引导周遭的阴气入体,缓缓转化为自身鬼气,补充之前的消耗。 就在他心神渐沉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沙发角落,那里散落着几本被翻乱的书籍和一个半开的抽屉。 鬼使神差地,一缕鬼发探出,从抽屉里卷出了一本深红色的小册子。 陆离接过,翻开。 那是一本人体器官捐献自愿书。 登记人是周树,签署日期是在几年前。 旁边还附着一张卡片,是捐献志愿者证书。 看着这份证书,陆离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周树那被残忍肢解后又被他缝合的尸体,想起黎磊那双需要消耗寿命驱动的纸手,想起那枚直立过,最终又反面的铜钱…… 一枚鬼气铜钱无声地出现在他指尖,随着心念轻轻弹起,翻滚。 陆离看着铜钱,轻声问出了一个问题:“黎磊的手臂隐患,周树……能解决吗?” 铜钱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正面朝上。 可以。 陆离握着那本器官捐献证书,看着地上“沉睡”的周树,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那“反面”并非指无法解决,而是指他当时所用的方法——纸手代行,并非最佳且存在隐患。 而真正完美的解决契机,竟然应在了这里。 周树的“手臂”,能用在黎磊身上…… 第297章 怎么走? “生前愿献血肉救他人,死后残躯续他者肢体……这其中的因果,倒也算是一种循环。”陆离心中默然。 指间那枚显示着“正面”的鬼气铜钱缓缓消散,陆离握着那份薄薄的器官捐献志愿书,心中已然明了。 黎磊那双以折寿为代价的纸手,其缺陷的弥补之法,竟应在此处——在这个满怀仇恨而死,却又曾心存善念的周树身上。 心思沉浸下来,陆离便不再多想。 他就在这凌乱死寂的客厅里,背靠墙壁,闭目凝神,如同老僧入定,任由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阴气丝丝缕缕汇聚,补充着他白日消耗的鬼气,同时也默默承受着那晦气带来持续不断的小困扰—— 比如墙角突然渗水浸湿了他的衣角,或是天花板掉下一块墙皮险些砸中他的头,但他始终纹丝不动。 当最后一缕夕阳余晖被黑暗吞噬,卧室里传来了响动。 周树,“醒”了。 他僵硬地从床板上坐起,动作比昨日更加滞涩,关节发出“咯吱”声。 他眼神空洞,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死”去,也忽略了身体的异常。 周树径直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任由冰冷的自来水冲刷在他青白色的皮肤上。 水流过后,那皮肤似乎因为失去活性而显得更加暗沉,甚至在一些关节处隐隐透出不自然的青黑色。 那是尸体开始缓慢变化的迹象。 坐在客厅的陆离叹了口气。 惑心鬼气一直维持着,让周树对自身状态视若无睹。 但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在不断走向“死亡”和“异化”。 陆离抬手,一股墨黑色的鬼气悄然涌入浴室,覆盖在周树体表,暂时中和了那显现的尸斑,维持着这具躯壳表面上的“正常”。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维持的效果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差。 周树对此毫无察觉,他机械地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普通的衣服。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拿起那个装着煞气土枪的腰包,挎在肩上,再次走出了家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陆离也跟着起身,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远远跟在了他的身后。 夜晚的城市霓虹闪烁,周树行走在街巷之间,目的明确。 斩却一尸之后,陆离对某些无形联系的感知确实敏锐了不少。 此刻,他能隐约感觉到,在周树那浑噩的残魂与某个遥远而隐蔽的存在之间,似乎有一条很小却切实存在的“线”在牵引。 这条线,混合着仇恨怨念,以及那“上气”特有的“神圣”感。 “这就是……‘因果线’么?”陆离心中自语。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周树拐进了一片环境清幽,摄像头很多的别墅区。 这里的氛围与之前废弃工厂和老旧小区截然不同,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与隐秘。 周树没有在意那些监控和偶尔巡逻的保安,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惑心鬼气再次发挥了作用,让他在那些保安眼中变得模糊不清,下意识地被忽略。 陆离也抬眼望去,目光越过了黑暗,看向高大华丽的别墅。 他身形一晃,融入夜风,在空中飘着,跟了进去,墨黑和桃红鬼气散开,让监控失灵,让人迷惑。 所以,他们“二人”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就在这时,陆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瞥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颇为醒目:【本市多名官员因涉嫌严重失职失察,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下面列举了几个名字和职务,其中包括了这个市里的警察局长,市长,甚至涉及到了更高层级的官员。 新闻稿中用词谨慎,但核心指向明确——“失察”,对辖区内出现的重大违法犯罪活动未能及时发现和查处。 陆离瞬间明了。 这所谓的“失察”,恐怕指的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竟让如此规模的邪教滋生蔓延,甚至搞出了人命,而官方却后知后觉,甚至可能毫无察觉。 直到昨夜仓库事件爆发才被掀开冰山一角。 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官场浮沉,权力更迭,引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不过,等待调查结果?”陆离心里一动。 “是想等我这边,将所有‘非常’层面的麻烦彻底解决,尘埃落定之后,再来进行‘秋后算账’,定责论处么?” 他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算计,目光重新锁定了前方那道在别墅区林荫道间僵硬前行的身影。 周树在一栋位置相对偏僻,外观设计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气息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那别墅周围萦绕的“上气”,虽然被刻意收敛,但在陆离的灰眸中,依旧跟黑夜中的灯火般显眼。 就在周树站在别墅外,陆离于阴影中静静观察的同时,那栋拉着厚重窗帘的别墅内部,有一种与外部奢华格调截然不同的恐慌与压抑。 别墅宽敞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有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坐在昂贵沙发上的七八个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有男有女,衣着光鲜,看上去像是成功的商人、学者甚至艺术家,但此刻脸上都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恐惧。 其中甚至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此刻也眉头紧锁,手指不安地敲打着皮质扶手。 “今天的新闻……大家都看到了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市长、局长……那么多人都被带走了,理由是‘严重失职’……” 一个穿着旗袍,风韵犹存的女人猛地吸了一口女士细烟,声音带着颤抖:“‘失职’?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看……是不是我们的事……发了?” 这顿时激起一片的骚动。 “我就说最近感觉不对劲!传教点那边联系不上了!” “王旭胜那个蠢货,是不是他出了纰漏,把我们给暴露了?” “还有之前处理掉的几个‘不听话’的祭品……会不会被查到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是心惊。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跑!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身材发福、商人模样的男人猛地站起来,额头冷汗直流: “趁着现在还没查到我们头上,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出国!去哪里都行!” “走?怎么走?”那金发外国人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冷冷开口,他相对冷静一些。 “我们的资产,大部分都在尊者的‘指引’下进行了‘奉献’和投资,现在能立刻动用的现金有多少? 而且,没有尊者的许可,我们谁敢擅自离开?” 第298章 报仇开端 提到“尊者”(教主),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脸上浮现出敬畏与恐惧的神情。 他们之所以能聚集在这里,拥有现在的地位和钱财,全赖那位神秘莫测的尊者。 但同样的,他们也深知违背尊者意志的下场,绝对比落入警方手中要可怕得多。 “那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旗袍女人几乎要哭出来。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商量出一个办法吗?”金丝眼镜男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 “当务之急,是必须联系上尊者!只有‘祂’才能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联系不上啊!从昨天开始,尊者的专用线路就一直无法接通!” “祈祷也没有回应……是不是尊者已经……” “闭嘴!不许妄加揣测尊者!”金发外国人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眼神也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他们既不敢违背教主的命令擅自逃离,又无法从教主那里得到任何指引,只能在绝望中,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争吵和推测。 “肯定是王旭胜那个废物被抓了,把我们供出来了!”旗袍女人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耳膜。 一个休闲服的中年男人,烦躁地站起来,来回踱步:“我早就说那种极端的手段少用!现在好了,惹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一阵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哀怨唢呐声,不知从何处飘了进来,丝丝缕缕的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寒意,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悲凉的调子一起沉沦。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窗外原本隐约可闻的虫鸣,远处车辆的微弱噪音,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整个别墅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绝对安静。 只剩下那勾魂夺魄的唢呐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什……什么声音?”旗袍女人吓得缩成一团。 “外面……外面怎么没声音了?”金丝眼镜男人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想要拉开窗帘,却发现那厚重的绒布,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一股阴寒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客厅,壁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好冷……怎么突然这么冷?”有人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着那两个外国人身边靠拢,那两个外国人也同样面色凝重。 穿着西装的那位迅速从脖子上扯下一个银质十字架,紧紧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有样学样,拿出了自己的十字架。 就在他们祈祷的同时,那十字架上果然泛起了微弱的金色光芒,隐隐有细小的光羽虚影浮现,试图驱散周围的寒意和那诡异的唢呐声。 隐藏在暗处的陆离,平静的看到了这一幕。 “螳臂当车。”他心中冷哼一声。 “嗤、嗤!” 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来自陆离拂尘上的的鬼发,瞬间跨越空间,快速的刺中了那两个外国人手中的十字架。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两个十字架上的金色光芒骤然熄灭,十字架本身也裂成了几块,从他们手中滑落。 “NO!”两个外国人同时惊呼,看着手中碎裂的“圣物”,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连“主”的力量……都被瞬间击溃了?! 这一下,彻底击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鬼!真的有鬼!是我们害死的人回来报仇了!”不知是谁崩溃地大喊了一声。 顿时,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想往楼上跑,有人想冲向门口。 然而,更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客厅中央。 楼梯仿佛变成了无尽的回廊,大门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乱转,互相碰撞,尖叫哭喊,却始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鬼打墙! 萧满的哀乐扰乱了他们的心神,而陆离借助其力量布下的简易鬼打墙,则彻底封锁了他们的生路。 就在这群人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几乎要精神崩溃的时候—— 那持续不断,令人心慌的敲门声,突然停了。 “来……来了!它来了!” 人群崩溃地尖叫起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非常”之事,也清楚自己背地里做过些什么,此刻第一个念头就是——报应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扇厚重的别墅大门。 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僵硬扭曲的身影,一步一步,从门外的黑暗中“挪”了进来。 正是周树。 他脸色青白,眼神空洞,步伐极其不协调,仿佛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或者说,是“望”着他们这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就在这时,那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妖艳女人,在看清楚周树脸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周树: “是……是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亲手……” 她的话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女人认识周树?知道他死了?暗处的陆离眼神一凝。 惑心鬼气立刻分作两股,一股笼罩住周树,让他暂时忽略并遗忘了刚刚听到的话;另一股变成桃花瓣,钻入了旗袍女人的脑海,搅动她的记忆。 与此同时,陆离取出了鉴知碎镜。 镜面幽光一闪,借助惑心鬼气为引,瞬间捕捉并映照出旗袍女人,脑海中关于周树死亡的相关记忆。 镜面闪烁间,一个装潢奢靡的房间,旗袍女人姿态妖娆地依靠在一个身形笼罩在阴影里的男人怀中。 年轻的周树满脸愤怒和绝望,独自一人冲了进来,似乎想质问什么。 阴影中的男人似乎抬了抬手。 然后,曾经的王旭胜,那个传教士从阴影后走出,脸上带着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对着周树说了些什么。 周树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呆滞,仿佛被摄走了魂魄。 就在这时,那旗袍女人冷哼一声,脸上带着轻蔑与残忍,从高开叉的旗袍胸口处,竟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精致匕首! 她踏着猫步走上前,动作熟练又狠辣,对着眼神空洞的周树脖颈,轻轻一抹。 鲜血喷溅! 周树僵直地倒下。 旗袍女人嫌弃地看了看匕首上的血迹,哼道:“脏了我的手。” 然后她对王旭胜挥挥手:“处理干净点。” 镜中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陆离收起鉴知碎镜,灰色的眼眸中一片冰冷。 原来周树不仅是死于邪教之手,还是被这个女人亲手所杀! 而此时,闯入别墅的周树,那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惊恐万状的脸。 最终,被本能牵引,定格在了那个瘫软在地,无法发声的旗袍女人身上。 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了过去。 腰包里的煞气土枪,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了那双逐渐浮现尸斑的手中。 第299章 周树除害 面对步步紧逼,散发着僵硬不协调的周树,别墅内的众人惊恐万状。 “你……你到底是谁?!”金丝眼镜男人强撑着厉声喝问,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周树没有任何回应,空洞的眼神越过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更重要的目标,但那僵硬的身体却本能地朝向怨念最深的旗袍女人方向移动。 那两个外国人反应最快,他们迅速伸手摸向腰间或腋下,却摸了个空——在这个国度,严格的禁枪令让他们这些“上流人士”也无法随身携带火器。 他们只能顺手抄起茶几上的金属装饰品,或墙角的棒球棍作为武器,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绝望。 其他那些养尊处优的男男女女早已吓破了胆,尖叫着缩到客厅最远的角落,互相推搡着,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然而,当他们退到墙角,发现无论怎么跑都会莫名其妙回到原地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开始取代纯粹的恐惧。 “**的!跟它拼了!”练功服男人脸上横肉抖动,抄起一个沉重的铜制烟灰缸:“不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吗?!” “对!他就一个人!还有把破土枪!吓唬谁呢!”有人色厉内荏地附和,试图给自己壮胆。 周树手中那把造型粗糙,明显是手工打造的土枪,反而让他们确信——这玩意儿很可能是真的! “*&*!!”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几个手持“武器”的男人恶向胆边生,朝着动作僵硬迟缓的周树扑了过去! 周树似乎根本没有闪避的概念,或者说他僵硬的身体也做不到有效的闪避。 “砰!”棒球棍狠狠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哐!”铜烟灰缸砸中他的后脑。 还有人拿着水果刀胡乱地在他身上捅刺! 周树的身体如同一个脆弱的木偶,在这些攻击下踉跄几步,随即轰然倒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躯干、四肢竟然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过一般,瞬间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那场景,竟与他当初被分尸时的惨状一模一样。 那把煞气土枪也掉落在尸块旁边。 攻击者们喘着粗气,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碎尸,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看!我就说是装神弄鬼!” “什么鬼不鬼的,还不是被我们打碎了!” “吓死老子了!” 他们互相安慰着,试图用大声的喧哗驱散内心的恐惧。 而就在这时,他们惊喜地发现,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哀怨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周围令人窒息的寂静也被打破,隐约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似乎也在消退。 有人尝试着往门口跑了几步,这次,没有再被莫名其妙地送回来! 鬼打墙……消失了! “快!快走!”金丝眼镜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地上的尸块和同伴,踉跄着就朝着大门跑去。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噩梦之地,什么尊者、什么教主,此刻都比不上逃命重要! 他们手忙脚乱地打开别墅大门,一股夜风灌入。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门外,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他穿着绣有红色彼岸花和金身十字架的黑色长袍,身形笼罩在一层流动的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威严而又诡异的气息。 “尊者!是尊者!”有人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扑了过去。 “教主,您可来了!刚才……刚才有鬼啊!” “有个死了的家伙闯进来,被我们打碎了!太可怕了!” “尊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警察好像也在查我们了!” 劫后余生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那道阴影身影,倾诉着刚才的恐怖经历,同时也夹杂着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不打自招——如何利用教派势力巧取豪夺、如何排除异己、甚至手上沾了哪些人命…… “我上次帮您处理那个竞争对手,用的就是……” “还有那个不肯转让祖宅的老头子,我让人……” 在此刻精神松懈之下,这些东西竟都如同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唯有那个旗袍女人,她落在最后面,看着门外那道被众人簇拥的“尊者”身影,非但没有上前,脸色反而瞬间煞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比见到周树时更深的恐惧!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尊者不会这样沉默的! 她下意识的一步步向后退去,只想退回别墅里。 然而,她的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她浑身一僵,牙齿咯咯作响,缓慢的一点一点回过头。 只见那周树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那四分五裂的身体被无数绿白色的细线强行粘连、拼合在一起,布满全身的裂缝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勉强粘好的稻草人。他依旧眼神空洞,但手中那把煞气土枪已经再次端起,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门外那些背对着他,仍在向“尊者”倾诉罪行的男男女女。 旗袍女人吓得瘫软在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而此刻,门外那道被众人称为“尊者”的身影,周身的阴影开始褪去。 阴影之下露出的,并非是她想象中的教主,而是身着素白汉服,黑发如瀑、容颜清丽却双眼空洞灰眸的女鬼!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俯瞰这些恶人。 那些还在喋喋不休倾诉罪状的人,对此竟毫无所觉,依旧对着白素衣,将自己肮脏的罪行和盘托出。 隐在暗处的陆离,听着这些令人作呕的供述,嘴角冷笑一下。 白素衣扫过面前这群自我揭露罪孽的人,她抬起手,那本素白的《白素衣》书籍浮现。 那些正在滔滔不绝诉说自己罪行的斜角徒们,身体猛地一僵,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凝固,眼神变得茫然,一个个如同梦游般,下意识地吐出了自己的本名: “武……” “张……” “杰克……” …… 她以指代笔,鬼气为墨,随着那些人每报出一个名字、每说出一桩罪行,她便在那空白的书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对应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名字落定。 那些原本因倾诉而神情狂热的人,脸上的表情扭曲成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们大梦初醒,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存在——哪有什么笼罩在阴影中的威严教主?只有一个绝美的鬼神罢了! “不,你不是尊者!你是谁?!”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魔鬼!你是魔鬼!!” “这是什么?!” 他们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正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失去知觉,变得僵硬扁平。 在他们的惨叫声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他们的皮肤开始失去血色,变得光滑惨白;他们的五官逐渐模糊,只剩下墨线勾勒出充满惊惧神情的简略轮廓;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疯狂折叠挤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包括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竟全部变成了一个个苍白的纸人! 这些纸人还残留着些许生前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发出无声的哀嚎,那扭曲的墨线五官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试图移动,却只能发出哗啦声,像是被风吹动的纸片。 紧接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卷入别墅,盘旋呼啸。 风吹过那些僵立的纸人,它们就迅速瓦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被阴风裹挟着,打着旋,一股脑地涌向白素衣手中那本已然合拢的书籍上。 阴风止息,别墅门口重新恢复了死寂。 现场,只剩下瘫软在地的旗袍女人,以及她身后那具重新拼合,持枪而立的周树。 白素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陆离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灰色的眼眸先是扫过周树那拼凑起来的身体,确认其状态还能维持。 随后,他平静的目光便落在这旗袍女人身上。 陆离笑了笑,对她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说对吗?” 第300章 伥鬼花妙妙 “对对对!您说的都对!”旗袍女人疯狂点头,生怕自己慢一点就要变成那些纸人了。 陆离看着害怕的旗袍女人,开口问道,声音不带情绪:“那个‘尊者’‘教主’是谁?你见过他吗?” 女人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回答:“见……见过!是一个……一个西方人!金发碧眼,很有气派!我……我是他的情妇!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尊者不会放过你的!” 她试图用那未知的“尊者”来威慑陆离。 陆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与格格不入的艳丽旗袍上停留了一瞬。 旗袍女人似乎误会了这目光的含义,以为陆离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强压下恐惧,努力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娇嗲起来:“道长……我,我叫花妙妙……只要您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挺起傲人的胸膛,手指不自觉地拉扯着旗袍高开叉的裙摆,露出更多白皙,眼中流露出一种刻意的诱惑。 看着她搔首弄姿的样子,陆离眉头皱了起来。 这旗袍的样式……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仔细回想,脑海中灵光一闪——是了! 这旗袍的款式、花纹,与当初被花道人制成镜鬼的柳鉴知死后所穿的那一件,极其相似。 而柳鉴知,正是与“花道人”有着直接关联的受害者! “花妙妙……花道人……”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抚:“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看来,顺着这条线,很快就能揪出那只藏头露尾的老鼠了。” “这旗袍,是那‘教主’给你的?”陆离确认道。 “对对对!是尊者赏赐的!祂要我一直穿在身上,我的名字也是他改的……”花妙妙连忙点头,为了活命,她极力描述着:“尊者他……他很高大,金发像阳光一样,眼睛像蓝宝石,他……” 陆离又追问了几个关于那“教主”外貌细节的问题,花妙妙的描述始终围绕着“金发碧眼的西方人”这一点。 一枚鬼气铜钱自陆离指尖弹出,无声翻滚后,竟直立在地。 “没说谎,却也不是全部真相……”陆离明了。 这女人看到的,或许只是表象,是那“教主”愿意展示给她看的一面,甚至可能只是幻象。 他本想再问“那教主是否就是花道人”,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别墅内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骤然变得黯淡。 陆离动作一顿:“不能问……” 要么,那花道人是如同桃花仙、太素那般的“仙”,提及祂便会有所感应;要么,就是这个问题本身会触动某种警戒机制,立刻打草惊蛇。 他立刻压下了卜算的念头。 “呃……!” 花妙妙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异变吓得就要尖叫,但一股阴风如同实质般灌入她的口中,让她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满脸惊恐。 “安静。”陆离淡淡开口。 花妙妙涕泪横流,拼命点头,好不容易缓过气,带着哭腔哀求:“我……我给你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你放过我!我都是被教主逼的!我不想杀人的!都是他逼我的!” “哦?是这样吗?”陆离脸上露出笑容。 花妙妙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连忙道:“真的,我真的有钱!我有一家中药公司,还有一家雕塑公司!加起来值几千万!我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陆离心念一动,惑心鬼气悄然缠绕上花妙妙,迫使她只能说真话。 他问道:“公司叫什么名字?” “中……中药公司叫‘彼岸生药’,雕塑公司叫‘曼珠沙艺塑’……”花妙妙下意识地回答,让陆离更加确信了与“花道人”的关联。 彼岸花? 陆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花妙妙小心翼翼,带着期盼问:“那……那我能走了吗?” 陆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明显了一些,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当然,大嫂。我不杀女人的。” 花妙妙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笑容。 她颤颤巍巍地用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因为腿软,试了几次才成功。 她不敢看陆离,也不敢看身后那具拼合起来的尸体,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旗袍,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着别墅大门挪去,心脏因为希望而剧烈跳动着。 陆离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落幕的小丑。 他轻轻抬了抬手。 一直僵硬站立的周树,猛地抬起了手中的煞气土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瞄准了花妙妙的后心。 花妙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想回头。 就在她即将踏出别墅门槛的刹那。 “嘭!” 一声不同于寻常枪械的巨响! 一道由纯粹凶戾煞气构成的弩箭,自枪口喷薄而出,瞬间穿透了花妙妙的身体! 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飞扑出去好几米,才重重地摔在门外的草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不可思议地艰难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别墅内,面无表情的陆离,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与绝望。 陆离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地补充了刚才那句话的后半句:“但,他和你可是有仇的。” 花妙妙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似乎还想诅咒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她身上那件绣着妖异彼岸花的旗袍,仿佛活了过来! 那些血红色的丝线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了她的脖颈、她的身体! 花朵绽放,根茎缠绕,竟是要将她最后的生机与魂魄一同绞碎与吞噬! “嗬……嗬……”花妙妙双眼凸出,面色青紫,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陆离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了,这旗袍上附着的力量,正在试图彻底撕碎花妙妙的三魂七魄,不让她有变成鬼魂,泄露秘密的机会! “想灭口?问过我没有?”陆离心中冷哼。 霎时间,阴风大作! 凤冠霞帔,绝美威严的云裳君凭空出现,她白皙的脸上,红色的愿力供气如同虎纹般流转,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妖气。 云裳君伸出纤手,对着花妙妙的方向虚虚一抓! 磅礴的妖气如同猛虎出闸,直接冲散了旗袍上那试图撕碎魂魄的彼岸花力量! 同时,一股属于“伥鬼”的妖气,强行笼罩住花妙妙那即将溃散的魂魄! 为虎作伥……被伥鬼害死的人,有时也会变成新的伥鬼。 与此同时,陆离也全力催动源自桃红夭的桃花瓣,桃色鬼气涌向那件旗袍,强行迷惑住其中残留的力量,让其暂时沉寂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云裳君妖气的强行转化与陆离惑心鬼气的掩护下,花妙妙那濒临破碎的魂魄,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最终被硬生生地从溃散边缘拉扯回来,扭曲重塑,化作了一个眼神空洞,身着虚幻旗袍,跪伏在云裳君脚下的新伥鬼。 一切尘埃落定。 陆离掏出手机,再次按下了随机数。 数字跳动,定格——427。 “四百二十七年……” 陆离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然失去自我意识的花妙妙伥鬼,低声自语:“暂且留你一命,待事了之后,再去受刑吧。” 云裳君收起妖气,俯视了一眼脚下的新伥鬼,身影连同伥鬼花妙妙一同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第301章 寻我? 陆离环顾这栋充斥着鬼气与刚刚结束死亡审判的别墅。 它内部已寂静无声,只余下那些人逃跑时弄出的狼藉,他心念一起,一股强劲的阴风自他周身盘旋而起,呼啸着扫过整个空间! “哐啷!咔嚓——!” 阴风所过之处,精美的水晶吊灯轰然坠落,摔得粉碎;巨大的落地窗应声破裂,玻璃渣如同冰晶般溅落满地;墙壁上的装饰画框被掀飞,家具被挪移撞倒…… 整个别墅内部,瞬间变得一片狼藉,如同经历了一场狂暴的洗劫。 如此一来,任何后续进入此地的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并报警后,警方介入调查,自然会注意到这明显的暴力痕迹,进而追查这些“失踪”的斜角徒。 他们最终会发现这些人都与“非常”事件有关,而这烂摊子,自然会由相关部门接手处理,无需他再多费手脚。 陆离看向一直僵立在一旁的周树。 周树空洞的眼神也转向陆离,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陆离的灰眸清晰地看到,周树身上“死亡”的特征正在加速显现。 死人是无法说话的,他的声带乃至控制发声的魂魄部分都已彻底坏死。 他的视觉也在快速丧失,瞳孔涣散,无法再真正“看见”东西。 听觉同样在变得模糊,整个世界正离他远去。 他现在,不过是一具被执念和鬼气驱动的,囚禁着一缕残魂的腐朽皮囊,除非立刻转化为受云裳君完全控制的伥鬼,否则这种“活死人”的状态只会越来越糟,最终彻底崩坏。 陆离沉默地看着他挣扎却徒劳的样子,轻声说了一句:“再等等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话音落下,桃色的惑心鬼气再次弥漫开来,强硬地覆盖了周树那即将被死亡真相吞噬的残存意识。 他眼中刚刚浮现的一丝清明与痛苦迅速褪去,重新被寻找“教主”的浑噩执念所填充。 陆离让他暂时保持这种状态。 他要让周树,以这残存之躯,亲自去报仇。 周树身体晃了晃,脸上露出片刻的迷茫,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也忘了身体传来的诡异感觉。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狼藉和破碎的窗户,但那股强烈的执念很快压倒了一切。 他摸了摸腰间的煞气土枪,不再停留,迈着僵硬确的步伐,走出了这栋令他特别厌恶的别墅,融入外面的夜色。 陆离鬼魅的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心中已有了下一个目标——那两家以彼岸花命名的公司,“彼岸生香”和“曼珠沙华艺塑”。 陆离有预感,那里会有关于那教主,或者是花道人的线索。 回到周树所住的旧小区时,已是后半夜。 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路灯有着昏黄的光晕。 就在陆离即将跟随周树踏入楼道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扫向小区门口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简陋的煎饼果子摊。 一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年男人正笨手笨脚地操作着铲子,手法生疏得可笑。 一个夜归的醉汉买了份煎饼,他连钱都算错了,少收了好几块。 陆离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虽然对方伪装得不错,但那过于挺直的腰背,下意识观察四周的眼神,以及身上那股与明显不是小贩忙碌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便衣……”陆离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周树僵硬的身影走进了转角,朝着他所住的家中走去。 那煎饼摊主看似随意地瞥了周树一眼,然后非常自然地低下头,按住夹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道: “老婆,我这边快收摊了,马上就能回去,你想吃点什么夜宵不?” 拙劣的表演,刻意的自然。那分明是暗号。 “监视么……”陆离立刻明白了。 庙堂的人已经查到了周树,或许是因为他母亲的死,或许是因为他之前的失踪,又或许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与近期一系列事件的关联。 但他们似乎并未打算立刻采取强制行动,只是布下了监视的暗哨,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观察。 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事情涉及“非常”领域,在等待更专业的指令或时机。 陆离对此并不在意,庙堂的行事逻辑与他不同,他们可能还讲究法有可依,但他只想要念头通达。 只要不干扰他的行动,陆离也乐得有人帮忙处理一些后续的琐碎。 回到周树的家中,陆离依旧在客厅角落闭目盘坐,引导阴气补充消耗斩却一尸后,他对自身相关的因果牵连也有了更清晰的感应。 就在他心神沉静之际,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的“被窥探”感,让陆离瞬间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流光闪动。 “有人在卜算我?还是某种追踪术法?”陆离心念一动,并未慌乱,反而顺着那窥探之感的来源,将自身的一缕意识混合鬼气,如同逆向追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后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降临而至! “呼!”灰色的锁链与符箓在陆离身边飞舞,他眼前变了一片景色。 他“看”到了…… 一个装修奢华,灯火通明的豪宅书房内。 上面有个牌匾,写着《通幽洞微,风水泰斗》。 而牌匾下面,站着一个穿着唐装,手持罗盘,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他正对着罗盘念念有词。 老者旁边站着几个神色紧张,穿着便服但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是体制内的人,而且职位不低。 那风水大师正对着罗盘上颤动的指针,试图解读着什么,口中还说着:“此獠气机凶戾,方位飘忽,待老夫……” 突然—— 那风水先生手中的罗盘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指针疯狂得逆向旋转! 他那精心温养多年的紫檀木罗盘,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然后化作了无数灰白色的纸屑,簌簌飘落! 紧接着,一股令人三魂战栗的阴寒之气凭空涌现,书房内的温度骤降,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凝视! “啊!”那风水大师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中的罗盘残柄掉落在地,整个人连连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唐装,牙齿咯咯作响:“来……来了!祂……祂察觉到了!” 那几名庙堂人员也是瞬间如临大敌,肌肉紧绷,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虽然他们知道对付这种存在,常规武器未必有用。 陆离那缕携带着鬼气的意识,淡漠地“扫视”着书房内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不堪一击的风水先生,也看到了那些明显是庙堂之人的反应。 “原来如此……不是花道人,是庙堂的人在探寻我的踪迹?或者寻找斜角相关的人员,然后就察觉到我头上了…… 还是说,这风水先生命不该绝,先找到的是我,而不是那教主,那花道人……” 陆离心中瞬间明了。 提起的杀意悄然消散,被引动的匹夫煞气与云裳君妖气也重新归于平静。 看来,是之前斜角窝点被端,以及多名官员落马的事情,引起了相关部门的注意,他们试图找到自己这个“非常”之人。 阴风在书房内盘旋,卷动着地上的纸屑,一个淡漠的年轻男子声音,清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要打草惊蛇……我去寻他。” 话音落下,那令人窒息的阴冷退去,明灭的灯光稳定下来,书房内恢复了之前的温度。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面如死灰的风水先生,以及几名面面相觑,神色无比凝重复杂的庙堂人员。 第302章 斩一尸也是‘仙’ 豪宅书房内。 为首的便服男子,一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唐装风水大师,问道: “伏大师,刚才……是怎么回事?” 伏大师脸色惨白,冷汗依旧涔涔而下,他借着这中年人的力道勉强站起,声音还在发颤:“武……武局长,你们以前处理这类‘非常’事件,都是什么情况?” 武局长眉头紧锁,回忆道:“以往也遇到过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但大多模模糊糊,甚至有些靠近我们队员时,会被我们身上的徽章气息惊退。 像今天这样……直接反向降临,还毁了您的法器……前所未有。” 伏大师闻言,脸上苦涩更浓。 他缓缓弯腰,颤抖着捡起地上那些已经化为纸屑的罗盘残骸,看了半晌,才颓然道:“武局长,这件事……恐怕不是老朽这等微末道行能掺和的了。” 他指着那些纸屑:“以我的实力,对方若稍有恶意,隔着千里之遥,看我一眼……老朽恐怕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旁边一位年轻些的队员忍不住问道,脸上还带着后怕。 伏大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敬畏:“是……‘仙’。” “仙?!”武局等人脸色骤变! 他们身处这个位置,自然知晓一些常人不知的秘辛,明白“仙”这个字眼在“非常”世界里意味着什么——那绝非寻常鬼物精怪,而是真正超凡脱俗,拥有莫测威能的存在! “真的……是仙?怎么会出现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武局的声音都干涩了几分。 伏大师沉重地点点头:“恐怕是的,也只有这等存在,才能在我们刚刚起心动念、试图探寻其踪迹的瞬间,便立刻察觉,并顺着这丝联系直接降临意志…… 这在古籍记载中的‘有求必应’,只不过,我们这次‘求’的方式,冒犯了‘祂’。” 武局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他立刻走到一旁,通过加密通讯设备,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伏大师对“仙”这个判断,迅速向上级汇报。 片刻后,他收到了回复,看着屏幕上的指令,他松了口气,对众人道:“上面的意思,暂停一切主动探查,保持静默观察。等待……事情自然落定。” “看来,咱们这地界,是真有不开眼的惹上大麻烦了,连……连这等存在都引出来了。”一位老队员喃喃道。 武局转向伏大师,语气客气了许多:“伏大师,这次辛苦您了,您看这次的酬劳……” 伏大师连连摆手,心有余悸:“不敢当!不敢当!武局长,老朽现在哪还敢要什么酬劳!能捡回这条老命,已经是祖上积德,对方手下留情了! 这说明那位……并非那彼岸斜角一伙,否则……唉!” 他叹了口气:“也亏得老朽平生还算谨守本分,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阴德尚可,才没被当场……罢了,此事休要再提,老朽对今日之事,定当守口如瓶。” 伏大师是真的怕了,窥探一位疑似“仙”的存在,还能活下来,他已经觉得是侥幸至极。 送走了惊魂未定的武局长一行人,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伏大师也不敢耽搁,立刻净手焚香,取出备用的法器,在家中布下了一个小巧的风水阵法。 法阵的效果是;隔绝因果,净化自身。 他脚踏罡步,口诵净天地神咒,指引着罗盘调动四方之气,最终化作一个无形旋转的八卦虚影,将自身笼罩。洗涤了一遍又一遍。 力求斩断与刚才那番探查的任何细微联系,生怕被那位不知名的“仙”惦记上。 与此同时,周树家中,陆离周身那由灰色鬼气凝聚出的灰色符箓与锁链虚影顷刻间消散,重新融入他体内。 他缓缓睁开眼,灰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斩却一尸之后,我也有了这般能力。” 他细细体会着刚才玄妙的感觉,就像桃花仙与太素山神一样,他现在也能模糊地感应到,一定范围内,有“非常之人”动用特殊手段,带着明确意图寻找或探查他…… “这便是……近乎‘仙’的感应么?”陆离低声自语。 不过,他仔细感知了一下自身能力的范围,发现目前大概只能覆盖方圆数百里,相当于一个小型城市及其周边区域。 在这个范围内,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非常”探查,他都能察觉并做出反应。 传说中斩却三尸便可成仙,自己如今只斩一尸,便已初具雏形,虽范围有限,威力也远不及真正的仙神,但确是一种质的飞跃。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重新闭目,沉入调息。 第二天一早,天色晨亮。 陆离醒来,首先检查了一下周树的状态。 再次持续用鬼气滋养,让这具亡者之躯维持着不腐不僵,表面的异常也被惑心鬼气掩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排好周树后,陆离便起身离开,按照花妙妙提供的地址,前往那两家名为“彼岸生香”和“曼珠沙华艺塑”的公司。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陆离脚步不急不缓。 当他路过一个新建成的,正在做宣传的楼盘售楼处时,心念微微一动,目光转向路边。 “真是……‘巧’了。”他嘴角笑了一下。 只见昨天那位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伏大师,此刻正穿着一身干净的唐装,手持一个新的罗盘,对着那楼盘售楼处的大门念念有词。 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徒弟或子侄,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努力的学习着。 伏大师脚下踏着罡步,手中掐诀,周围隐隐有金、木、水、火、土五行气息流转…… 最终在他引导下,化作一个形似貔貅,带着招财进宝寓意的虚幻精怪模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售楼处的巨大招牌之中。 做完这一切,伏大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着身边的年轻人教导道:“此乃聚财纳福之局,借地气五行,凝招财灵引,可助此地人气旺财……” 他话音未落,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马路对面,正静静坐在公共长椅上,穿着一身破旧道袍,眼眸灰色的陆离。 伏大师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拿着罗盘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嘴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沾上了‘因果’这东西,就没那么容易撇清……” 第303章 风水与代价 伏大师的徒弟,一个名叫伏青林的年轻人,见自己爷爷兼师傅突然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地望着街对面,不由得疑惑地问道:“爷爷,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伏大师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 “没……没什么。”伏大师声音有些发干,强行维持着镇定:我们……我们快些完成这最后的仪式,不要耽误了吉时。” 他不敢再多看那边,只能硬着头皮,加快了流程,草草结束了这个开盘仪式,连开发商准备好的红包都推辞得有些仓促。 伏青林明显感觉到自己爷爷心不在焉的焦躁。 仪式一结束,伏大师几乎是拉着伏青林,快步穿过了街道,来到了那张公共长椅前。 伏青林还在纳闷爷爷这是要做什么,却见伏大师对着空无一人的长椅,郑重地拱手作揖,语气带着敬畏开口道: “老朽伏三衍,不知高人在此,昨夜冒昧窥探,实属无奈,还望海涵。” 伏青林瞪大了眼睛,看着爷爷对空气说话,只觉得莫名其妙,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地在耳边响起:“陆离,云游道人。” 伏青林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这才骇然发现,那长椅上不知何时,竟然端坐着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眼眸灰色的年轻人。 他就像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自己之前完全看不见。 这种认知上的突兀转变让他头皮发麻。 陆离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伏三衍,直接开口道:“我要去‘彼岸生香’与‘曼珠沙华艺塑’这两个公司一观,你既精通风水格局,一起同行?” 伏三衍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他深知与这等存在牵扯过深的危险,那两家公司名字都透着邪性,他躲开还来不及。 但看着陆离那双灰色眼眸,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昨夜能活命已是天大侥幸,今日再遇,恐怕真是因果缠身,避无可避。 他最终苦笑一声,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带着感慨低声道:“唉……同行路上,有道……” 陆离接上后一句:“不孤。” 这两个字,道尽了他们这些“非常之人”在尘世中行走的某种常态与默契。 彼此或许陌路,或敌或友,相互牵扯,但因缘际会之下,往往需要相互借助,在这条路上,短暂同行。 一旁的伏青林听着这云里雾里的对话,看着突然出现的陆离,忍不住小声嘀咕:“爷爷,这位是……?我们真要去啊?那两家公司听着就怪怪的……” 陆离的目光转向伏青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在他的视野中,这年轻人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气交融的痕迹。 但更显眼的,是一股盘踞在他肝肾经络深处,晦暗不明的“病气”,这病气不是急症,却缓慢侵蚀着他的生机。 “这是?”陆离开口问道。 伏三衍连忙介绍:“这是小老儿的孙儿,也是不成器的徒弟,伏青林。” 陆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而是直接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心念一动,一把完全由惨白病气凝聚而成的汉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流转着绿色的新生鬼气。 伏三衍见状,脸色再变,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急忙对还有些懵懂的伏青林低喝:“青林,站好!别动!无论发生什么,都忍着!” 伏青林虽然不明所以,但对爷爷的话向来听从,立刻绷直了身体。 陆离手腕一抖,那柄惨白汉剑对着伏青梧的胸口就是虚虚一斩! “啊!”伏青林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体内剥离出去! 他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如纸。 而那柄惨白汉剑在完成“斩击”后,剑身迅速转化为绿白交织的药气,随即收回葫芦之中。 陆离能清晰地感知到,葫芦内又多了一种性质阴寒的“病气”——这是一种会缓慢导致肝肾衰竭,最终不治的隐性遗传疾病。 “肺腑阴蚀,髓源枯竭之兆……算是慢性绝症的一种。”他感受着那病气的性质,平静地陈述道。 伏九宫脸色难看至极,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喃喃道:“果然……果然还是逃不过吗……” 陆离看向他:“你知道?” 伏三衍长长叹了口气:“干我们风水这一行,常需调动地脉五行之气,难免沾染阴煞,背负业力,修为不足或命格不够硬者,极易反噬自身或祸及子孙。 这风水之术啊,虽能趋吉避凶,聚敛财货,却也难免沾染因果,扰动阴阳。 这病……便是长期受地脉阴煞与业力反噬,日积月累所致。我本以为能靠药物和阵法为他拖延,没想到……” 陆离心中了然,他想起自己遇到的其他的“非常”之人,他们大多都一贫如洗。 和尚李修远穷得只剩下一辆破电驴,最后还烂掉了;傩婆傩女师徒与毛驴为伴,赶尸人胡青涯开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 唯一家境不错的芍药家还是祖传的医道,且李五味有意让后代远离神异。 像伏三衍这样,凭借风水之术住豪宅,开豪车,将“非常”能力直接转化为巨大财富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再对比一下自己那可怜的十万块存款,恐怕连对方家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我暂时斩了他的病症,算是替他过了眼前这一关。”陆离道:“但根源未除,若他继续此道,希望你们下次……还能遇到能解决此事的人吧。” 伏三衍闻言,苦笑连连:“多谢陆道长出手!足够了,足够了……一啄一饮,自有定数。 他若将来真死在这条路上,也只能怪自己福缘不够深厚了。” 陆离对此不置可否,人各有志,路是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需自己承担。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去那两家公司看看吧。”陆离站起身。 伏三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点头道:“好,全凭道长安排。” 伏青林此时也缓过劲来,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常的沉重感和隐痛竟然消失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陆离,又看了看爷爷,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是这位神秘的道人帮了自己,眼神中不由得带上了感激与敬畏。 三人一行,不再多言,朝着“彼岸生香”中药公司的方向走去。 第304章 不演了? 在陆离惑心鬼气的笼罩下,周遭行人对他们视若无睹,径直来到了那家名为“彼岸生香”的中药公司门前。 伏青林看着路人对自己一行人完全忽略的奇异景象,忍不住低声对祖父伏三衍惊叹:“爷爷,这位陆道长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法’一叶障目?” 伏三衍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但自己眼中也难掩震撼与好奇。 他精通风水相地,对五行也有些研究,但像陆离这样,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扭曲一群人的感知,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一栋看起来很气派的商业楼下,“彼岸生香”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公司占据了一到三层,门面装修得古色古香,带着浓郁的中式药铺风格。 走进公司大门,内部装修古色古香,药香扑鼻,然而,伏三衍只是目光粗略一扫,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他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低声对陆离:“道长,这地方……表面看风水格局四平八稳,聚财纳气,但细究之下,却隐隐透着股邪性。 生门之位似有阻塞,死气暗藏;财位光华过盛,反带煞意……像是被人用高明手段,在吉格之下,强行逆转了部分地气走向。” 陆离对风水之说一窍不通,他的灰眸能洞察阴气、病气、鬼气等诸气,却看不穿这人造风水格局的微妙变化。 但他相信专业判断,既然伏三衍这么说,此地必然有异。 “那麻烦你去探探口风。”陆离点头,随即心念一动,悄然散去了笼罩在伏家爷孙身上的惑心鬼气,让他们在普通人眼中恢复了存在感。 同时,他袖口飘出一只素纸张折成的纸燕雀。 纸雀灵动地振翅,无声无息地飞上公司大厅的穹顶,居高临下,将整个公司的布局尽收“眼”底,将看到的景象反馈给陆离。 在纸雀的俯瞰视角下,陆离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协调之处—— 一些装饰性的建筑边角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截断了某些气流的自然走向;几处草坪、大树的阴影,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阴影脉络…… 这些细节,似乎都在构成一个不好的格局。 此时,伏三衍整理了一下衣冠,他那身价值不菲的定制唐装果然起到了作用。 一位容貌姣好,妆容精致,穿着职业套装的前台经理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而恭敬的笑容:“老先生您好,欢迎光临彼岸生香!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伏三衍捋了捋胡须,摆出业内专家的派头:“我对药材生意很有兴趣,听闻贵公司规模宏大,我能不能四处看看,了解一下?” “当然可以!”女经理笑容更盛,能接待这种有钱的客户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我们公司不仅是本市最大的药材供应商之一,还与多家重点医院有深度合作呢!” “药材也都是精选自深山老林,品质绝对有保障!参观当然没问题,这边请!”她言语间,充满了对公司实力的自豪。 陆离也无声地跟了上去。 穿过前厅,来到了后面占地极广。药香扑鼻的大药堂。 只见一排排高大的中药柜如同图书馆的书架般林立,上面标注着各种药材名称,规模确实惊人。 “您看,这是我们最大的仓储式药房,市面上能找到的药材,我们这里几乎都有储备……”女经理不无骄傲地介绍着。 伏三衍一边听着,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药柜的布局和药材的摆放。 他很快发现了问题,凑近陆离,用极低的声音说:“陆道长,有问题;你看那边,属火的朱砂、肉桂,本该置于离位(南),却被放在了坎位(北),属水; 而属寒的茯苓、泽泻,本该在坎位,却放在了震位(东),属木…… 这五行方位完全相冲相克,绝非无意之举,倒像是故意为之,扰乱此地气机,在掩盖什么东西!” 陆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他眼中,那些药材只是药材,没有什么特殊气息。 但他信任伏三衍的判断。 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一股惑心鬼气拂过那女经理。女经理眼神瞬间变得迷茫,口中还在机械地介绍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朝着来路迷迷糊糊地走了回去,仿佛忘了身后还有客人。 与此同时,一枚墨色的鬼气铜钱自陆离掌心浮现,滴溜溜旋转。 伏三衍感受到那铜钱上散发出的鬼气森然,脸色又是一白,敬畏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陆离对着铜钱轻声问道:“这里的异常根源,在何处?” 鬼气铜钱被阴风抛起,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药堂深处,一个位于伏三衍所说“生门”方位,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的巨大药柜之中! 找到了。 陆离眼中灰芒一闪,霎时间,阴风呼啸而起! 一只由磅礴鬼气凝聚而成的森然巨掌凭空出现,带着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那个沉重的实木药柜,硬生生将其从原地挪开,露出了后面光秃秃的墙壁!“这……!”伏青林看得目瞪口呆,双腿发软。 伏三衍也是头皮发麻,强行稳住心神,敬畏地偷瞄了一眼陆离那双灰色眼眸,赶紧收回目光,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呜……呜——!” 就在药柜被移开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药堂的寂静。 陆离冷笑一声,桃红色的惑心鬼气汹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彼岸生香”公司! 所有听到警报的员工,动作齐齐一滞,眼神变得茫然空洞,僵立在原地。 紧接着,陆离腰间的拂尘断竹剑自动飞出,悬于半空,剑柄中涌出无数细密鬼发,如同黑色的雨丝,倒挂在公司内每一个人的头顶、 每一缕鬼发尖端,都凝聚出一枚鬼气铜钱。 “叮叮当当——” 密集而清脆的铜钱落地声在公司各处响起! 那些铜钱正面朝上的普通员工,脸上的惊恐迅速褪去,变得麻木,如同梦游般,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或站在原地发呆。 而那些铜钱反面朝上,显然心怀鬼胎或知晓内情的人,则瞬间被拉入了由惑心鬼气编织出,充满恐惧幻象的桃花源之中,陷入了无声的噩梦折磨! 同时,萧满那如泣如诉的哀怨唢呐声幽幽响起,墨黑色的鬼气帷幕般垂下,笼罩了公司的每一个出入口。 鬼打墙已然布下,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可能侥幸躲过第一轮筛查的人,也休想逃出去。 转眼之间,这家规模庞大的中药公司,已然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由鬼神掌控的囚笼! 伏三衍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看着陆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呻吟,喃喃道: “陆……陆道长……您……您都有这般通天手段了,还……还找小老儿我来作甚?”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直接不演了是吧?哪还用得着我看什么风水啊!’ 陆离闻言,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总得有人来解释一下,这里为什么不对劲,以后庙堂的问答,还得靠你来说。” 伏三衍:“……” 他明白了,这位道长是懒多费唇舌,需要他这么一个“专业人士”来解释,当个传声筒。 第305章 通道内 那扇由暗红色纹路勾勒,中央绽放着妖异彼岸花的暗门,在陆离强行破开外部掩护后,彻底显露出来。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段略显陡峭的向下的水泥阶梯,通道里安装着红色的节能灯,看起来与寻常大楼的地下仓库入口别无二致。 然而,站在这入口处的三人,心中都清楚,这看似普通的通道背后,绝不可能简单。 陆离面无表情,随手一招。 一股阴风卷过,身着虚幻旗袍,眼神空洞的伥鬼花妙妙出现在他身侧。 她身形模糊,散发着阴冷的鬼气。 一旁的伏三衍和伏青林虽然看不见,但瞬间感觉到周身温度骤降,一股明显的阴寒气息凭空出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啜泣声。 伏三衍脸色微变,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充满痛苦与怨念的鬼神。 他连忙拉住有些不安的孙子,低声告诫道:“青林,凝神静气!仔细感受这股气息……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真正的‘鬼神’之气,阴寒刺骨,怨念缠身。 我们伏家传承的是风水地脉之术,赚的是调理阴阳、趋吉避凶的钱,遇到这种涉及凶魂厉鬼的事情,切记不可逞强,能避则避,该跑就跑! 赚多少钱都没命重要,明白吗?” 伏青林脸色发白,连忙点头:“我……我记住了。” 陆离瞥了一眼这对时刻不忘“职业操守”和“安全第一”的爷孙,心中有些好笑,倒也理解。 术业有专攻,风水师确实没必要跟鬼神玩命。 他不再理会二人,对着那伥鬼花妙妙,问道:“下面是什么情况?” 花妙妙的伥鬼之身颤抖,似乎对这片区域有着本能的恐惧,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忽地回答:“我……我不知道,教主从不允许我踏入此地……我只负责,账面上的资金往来……” 陆离对此并不意外,花妙妙说到底只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人和“情妇”,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实属正常。 “下去探路。”陆离命令道,语气淡然。 花妙妙的伥鬼脸上露出极大的恐惧,作为曾经斜角成员,她深知违背教主禁令,擅闯此地的下场。 但在陆离绝对的控制下,她根本无法反抗。 她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鬼影,颤抖着缓慢地飘入了那黑暗的通道口。 陆离三人守在门口静静等待。 不过片刻功夫——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好似承受着无法想象痛苦的鬼啸猛地从地下传来! 那声音中充满了被撕裂、灼烧、扭曲的极致痛苦! 伏三衍和伏青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意从直冲天太阳穴! 他们虽然看不见下面发生了什么,但那声音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足以让他们想象出下面正在经历何等可怕的景象。 陆离眯起了眼睛,灰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云裳君。” 阴风骤起,凤冠霞帔,绝美威严的云裳君瞬间现身。 她伸出纤手,对着通道下方虚空一抓! “呼!” 一股狂风倒卷而出,将花妙妙的伥鬼硬生生从下面拖了上来。 此刻的花妙妙,形态凄惨无比! 她的鬼体不再是人形,而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成了一个近似十字架的怪异形态! 她的双手掌心位置,各有一个被灼烧出而出,边缘散发着金光的空洞,像是被无形的钉子贯穿一样。 伥鬼鬼神之体不断冒出金色的“上气”,侵蚀着她,带来持续的剧烈痛苦,让她发出扭曲的哀嚎。 对于花妙妙这种罪有应得之人,眼前的痛苦不过是开胃小菜,未来那四百二十七年的刑罚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陆离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色。 对于这个亲手杀害周树,助纣为虐的女人,承受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未来那四百二十七年的刑罚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云裳君磅礴的妖气涌出,暂时压制了花妙妙身上的“上气”灼烧,随后一挥袖,将其重新收起,那凄厉的哀嚎也随之消失。 陆离看向那黑黝黝的通道深处,心中冷笑:“十字架……钉刑……这花道人,玩的东西还挺杂,中西合璧么?” 他转而看向脸色发白的伏三衍和伏青林,淡淡问道:“下面情况不明,你们,要跟我一起下去吗?” 伏三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道长神通广大,自是无妨!老头我和孙儿这点微末道行,下去怕是只会拖累道长,还是在此为您看守门户为好。” 他心中暗道:‘开什么玩笑,下面明显是龙潭虎穴,连那女鬼都被折磨成那样,我们爷俩下去送菜吗?’ 伏青林更是紧紧抓住爷爷的胳膊,拼命点头附和。 陆离也不强求,指尖一枚鬼气铜钱浮现。 “我该下去吗?” 铜钱弹起,落下—— 正面朝上。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离不再犹豫。 他抬步,稳稳地踏上了向下的台阶。 每走一步,陆离身边的气息就多了一份别样的感觉。 第一步踏下阶梯,萧满的哀怨唢呐声悄然响起,墨黑色的鬼气先行涌入通道,探查并扰乱可能存在的阵法。 第二步踏出,白素衣的身影在他身侧若隐若现,素白色的纸屑无声飞舞,鬼蜮保护着他,能让他应对突发状况。 第三步,腰间睚眦朱煞伞张开一道缝隙,匹夫的煞气如同出鞘的利剑,蓄势待发,伞面上的睚眦兽首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第四步,凤冠霞帔的云裳君紧随陆离身前,妖气凛然,红色的供气燃烧出阴寒的狂风。 昏暗的阶梯通道内,鬼气森森,纸屑飞舞,煞气弥漫,阴风呼啸。 伏三衍和伏青林站在入口处,看着陆离的身影逐渐被下方的黑暗吞没,感受着那一道道令人心悸的气息接连涌现又随之深入,不由得相视骇然。 “爷爷……这位陆道长,他……他到底带了多少‘东西’下去啊?”伏青林声音发颤。 伏三衍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喃喃道:“别问……看着就好……” 第306章 三魂七魄为药? 得速战速决,这是陆离的预感。 同时显化并维持四个鬼神的完整形态,对他的精气神消耗巨大,即便有萧满不断将周遭阴气转化为鬼气补充,也非长久之计。 他心念一起,白素衣率先行动,她无声地飘向前方。 在那昏暗的地下室通道的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青铜门。 门上不仅贴满了各种扭曲的符箓,更纵横交错地钉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锈迹斑斑的十字架,阵法的封禁与上气的镇压,两种凌然又强大的力量萦绕其上。 单单通过白素衣感知到了,就给陆离一种自己在被净化的错觉。 他闭上眼睛,让白素衣空洞的灰眸扫过门扉。 “嗤嗤嗤!” 那些符箓与十字架,立刻被白素衣的鬼蜮侵蚀,迅速变得干瘪,最终层层剥落,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白纸屑! 就在大门被破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青铜门上混杂而成的力量,猛地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光芒;有道家符箓的金光,有奇门阵法的幽光,更有“上气”凝聚成的十字架虚影! 这些力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将白素衣笼罩! “噗!” 数道带着破邪净化的光芒,顷刻间就穿透了白素衣的身体,她素白的身影一阵剧烈波动,变得模糊不清,随时会溃散。 但下一刻,在原地,另一个完好无损的白素衣纸人悄无声息地凝聚出现,而那个被击穿的“她”则化作漫天纸屑飘散。 替身纸魂,对她而言就是轻而易举的本能。 与此同时,匹夫沉默地踏前一步,独臂虚握,凝练的煞气化作一柄无形的巨刃,带着斩破一切的意志,狠狠劈在那光芒交织的防护网上! 云裳君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妖风化作阴寒利刃,从侧面席卷而去! 煞气与妖风与那符箓、阵法、“上气”发生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各色代表不同力量的光芒不断炸裂、消散,那看似坚固的青铜门在两位鬼神的联手冲击下,迅速变得支离破碎! 趁着防护被撕裂的间隙,陆离自身则隐在阴影之中,一个由惑心鬼气完美伪装,与他一般无二的纸人陆离,一步踏入了防护网之后露出的真正门户—— 那是一扇被层层力量封印的青铜小门,此刻门上的封印正随着青铜大门的破碎而迅速瓦解。 纸人陆离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让他灰色的眼眸一冷。 门后是一个冒着无数“药气”的地下室。 四壁点着长明灯,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尊雕塑。 这些雕塑材质各异,有木质、石质,甚至有些像是某种玉石或骨质。 但它们无一例外,雕刻的都是女性的形象,从稚嫩的少女到垂垂老妪,涵盖了女性一生的各个阶段。 而在陆离的视野中,每一尊雕塑的内部,都禁锢着一个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女性魂魄! 她们的三魂七魄被强行抽离后又打散重聚,陆离能感知到,每一个魂魄都是杂糅而成的。 她们都有稚嫩到成熟,成熟到腐朽的感觉。 这代表着,她们是被这“花道人”用不同年龄段的魂魄,拼接而出的三魂七魄! 这些杂乱的魂魄,被封印在这些冰冷的雕塑之中,保持着永恒的哀嚎姿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所有的女性雕塑,都面朝房间中央,呈跪拜姿势。 在房间的中央,站立着一尊约两人高的巨大雕塑。 那雕塑身穿绣着黑红色彼岸花的黑色道袍,一只手抬在胸前,捏着一个古怪的法印,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与外面那个相似的。但更加诡异的十字架。 这尊雕塑的面容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的雕刻。 这些女性魂魄,她们散逸出的痛苦与怨念,正被那无面道人雕塑以及它手中的十字架吸收提炼。 这里,竟是在以杂糅的女性魂魄为“药材”,炼制着“丹药”或“法器”! 当纸人陆离踏入这里的瞬间,那些女性雕塑中的魂魄,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齐“转头”,无数道充满极致痛苦与卑微祈求的意念,齐刷刷的涌向纸人陆离: “救救我……” “放我出去……” “好痛……” “杀了我……” 也就在这一刻,中央那尊无面道人雕塑,在陆离的感知中,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活”过来! 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神圣感的意识,正从虚无中注入其中! 先下手为强!陆离心里狠狠的想。 这个念头一起,三个鬼神同时发动了攻击! 匹夫独臂挥出,煞气凝聚成一道撕裂空间的刀芒,直斩雕塑脖颈; 云裳君化作白虎虚影,带着撕裂一切的狂风与妖气,扑向雕塑心口; 白素衣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扬起,无数鬼发缠绕向雕塑的双足! 三道攻击,封锁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狠辣刁钻! 然而,就在攻击即将临体的刹那! 那无面雕塑手中的十字架,猛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金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次,金光之中不再是纯粹的上气,而是混杂了无数扭曲、痛苦、贪婪、痴怨的人类情绪。 这些情绪被强行糅合、放大,形成了一个由负面情绪与“上气”结合而成的暗金色十字架虚影! 虚影之上,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又有虚幻的光羽在飘落,神圣与诡异共存。 “轰!!!” 三个鬼神的攻击狠狠撞在这暗金色十字架虚影之上,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 整个密室剧烈摇晃,墙壁上的长明灯疯狂闪烁。 那十字架虚影虽然布满了裂痕,却硬生生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无面雕塑那空白的脸部,缓缓“转向”纸人陆离的方向。 明明没有眼睛,陆离却能感觉到,一道探究的视线,好似要穿透了纸人,想直接追溯到他隐藏在外的真身所在。 纸人陆离立刻消散,替换成了白素衣的本体伫立原地。 无面道人雕塑的“视线”,对上了白素衣那双空洞的灰眸。 “咔嚓……咔嚓……” 雕塑那似木似玉的材质表面,开始迅速浮现出灰白色的斑点,并向着纸屑转化! 一个声音,直接在密室中响起,听不出是男是女,时而苍老时而稚嫩,充满了矛盾感: “这么快……就被盯上了么……” 那“视线”还是想穿透白素衣,试图锁定陆离的本质,祂带着不甘,自言自语的说:“还是一双……鬼神之眼……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就在这时,陆离的声音,通过阴风,在密室内回荡起来,平静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无面雕塑似乎笑了笑,那笑声也同样怪异。 祂看着白素衣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书籍,空白的脸部仿佛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我叫……” 祂那只捏着法印的手指,开始极其快速地掐动。 祂在推演天机,追溯根源。 隐藏在外部阴影中的陆离真身,立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窥视感,对方竟想隔着纸人媒介,想要直接找到自己! “哼!”陆离真身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取出了怀中的黄泥鬼佛笔。 随着他意念引动,一道温润祥和却带着大慈悲的佛光,瞬间在密室中那无面雕塑的头顶凝聚成形! 它化作一只纹理清晰的巨大佛手,带着镇压一切的煌煌大势,朝着雕塑当头压下! “嗤!” 佛光普照中,那正在快速掐算的雕塑手指,瞬间断裂。 “啪嗒!”一截似木似玉的手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无面雕塑掐算的动作戛然而止。 祂“抬头”看向那燃烧着佛火的巨手,空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讶异: “佛?” 而此刻,白素衣的鬼蜮已然彻底展开,无数纸屑如同暴风雪般将雕塑笼罩,祂的身躯正在加速纸屑化。 云裳君显化出巨大的白虎真身,狂风呼啸,妖气冲天,利爪已然扬起,虎视眈眈。 匹夫骑上那匹瘸腿的阴马,煞气冲天,在其头顶凝聚出狰狞的睚眦虚影,发动了冲锋! 面对这全方位的绝杀围攻,无面雕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依次点破了围攻者的本质: “阴神?” “煞鬼?” 最后,祂的“目光”再次落回手持书册、灰眸空洞的白素衣身上:“鬼神……” 话音未落,巨大的佛手轰然压下;白虎利爪撕裂空气;睚眦煞气斩碎一切;纸屑鬼蜮同化万物! “轰隆隆!” 森然鬼气连同那煌煌佛光,瞬间将中央那尊无面道人雕塑淹没! 第307章 无面道人 三个鬼神的围攻如同狂风暴雨,那无面道人手掐法诀,周身立刻升起各种淡金色光芒的道箓,一一挡住陆离鬼神的每一次攻击; 匹夫煞气长刀斩落,被一道突然升起的,铭刻着八卦符文的金色符箓挡住,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光盾碎裂,但刀势也被抵消。 云裳君的虎爪撕扯,却被数条从虚空中钻出的、由“上气”凝聚的光羽锁链缠绕,一时难以寸进。 白素衣的鬼发与纸屑无孔不入,却总在即将触及雕塑本体时,被地面上突然亮起,带着破邪属性的道家符阵逼退。 陆离的攻击手段,全被这正气凛然,专克阴邪的道法阵法所阻。 那雕塑在围攻中辗转腾挪,动作看似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偶尔被余波扫中,身体也只是崩裂开几道缝隙,溅射出一些木屑石粉,没有一丝血液流出。 隐藏在外面的陆离真身眯起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雕塑本身蕴含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大,甚至可能还不如全盛时期的云裳君。 难缠之处在于,它精通各种专门针对鬼物,阴神的道门正法,对自己的鬼神形成了绝对的克制。 就在这时,花道人身上的黑色道袍,那些绣着的彼岸花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脱离袍服,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个覆盖整个密室的、更加复杂庞大的暗红色阵法! 阵法纹路中流淌出金色的光芒,散发出令人心静的无上气息。 激烈的战斗余波开始冲击密室四周那些跪伏的女性雕塑,有几尊较为脆弱的木质雕塑表面已然出现裂痕,内部禁锢的魂魄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 陆离眉头皱起,心念一动,白素衣手中的拂尘断竹剑轻轻一挥,万千鬼发轻柔地卷起那些女性雕塑,迅速将其带离了战场,送到了青铜门外的安全区域。 “哦?”花道人的无面雕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咦:“你居然……会在意这些‘药材’?真是有趣的怜悯心。” 陆离根本不理会他的话语,只是更加专注地催动鬼神进攻。 他体内鬼气尚算充盈,有萧满持续转化阴气补充,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他要以绝对的力量,碾碎这具化身! 花道人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继续用那令人分不出男女,听不出老幼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她们无辜?呵呵……这些女人,多是些嫌贫爱富、抛夫弃子的人渣,心中充满贪婪与虚荣,我略施手段,她们便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己送上门来。 我将她们废物利用,也算是她们咎由自取,有何不可?”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救出的雕塑,灰眸锁定其中一尊明显蕴含着幼童纯净气息的残魂,冷声开口质问:“那孩童呢?” 花道人轻松地格开云裳君一记凌厉的爪击,又侧身避开匹夫无声无息斩向脖颈的一刀,笑道:“那些?不过是她们堕胎之后的残魂碎魄,本就该消散于天地间。 我将它们收集起来,赋予‘形态’,让它们多‘活’了这些时日,已是莫大恩赐。”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妖气纵横的云裳君,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与感慨:“原来是你这头白虎女山君……没想到居然跟着你了…… 看来我那助她‘登仙’的谋划,也是坏在你手?” 他指的是以冯瑶月为祭品,助云裳君突破凡躯的那套计划。 陆离不答,依旧执着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道人哈哈大笑,雕塑的身体在攻击下又添了几道裂痕:“告诉你?告诉一个身负鬼神之眼的异数?呵呵……我还没那么蠢。” 陆离再问,声音通过阴风震荡:“颜安梦的转灾移祸稻草人,盗墓贼手中的鬼婴玉牌,柳鉴知被炼成镜鬼,还有这里…… 花道人,你费尽心机,布下这诸多邪局,究竟想干什么?” 听到陆离直接道出花道人之名,并悉数点破他重要的布置,那无面雕塑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平滑的面部阴影似乎更深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无奈自嘲的说道:“我布局多年,苦心经营…… 没想到,竟会因为这段时间潜心研究这西方蛮夷的‘圣力’,疏于防范。 就被你这么……轻易地坏了我这么多事吗?” 在他说话间,三大鬼神的攻击并未停歇。 匹夫的煞气、云裳君的妖风、白素衣的纸屑鬼蜮,持续消耗着雕塑的阵法防御。 终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雕塑体表最后一层护体道法光晕彻底崩碎! 它那似木似玉的躯干上,也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痕,道服上的彼岸花光芒急剧黯淡下去。 “看来……时机尚未成熟啊。”花道人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慌乱,只是有点不逢时的不甘。 陆离面无表情,阴风卷来他冰冷的声音,直接在密室中回荡:“聒噪,留待魂飞魄散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那可不行。”花道人轻笑一声:“我的事,还未做完呢。”话音未落,白素衣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抓住防御破碎的刹那,化作一道凄冷的白芒,猛地刺入了雕塑的胸膛! 鬼发瞬间爆发,将其缠绕勒紧! 几乎同时,匹夫的煞气长刀与云裳君的撕裂虎爪,也已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左右两侧袭至。 眼看就要将这化身彻底摧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花道人身上那些已然黯淡的彼岸花图案,骤然以某种玄奥无比的顺序疯狂闪烁与排列! 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猛然从他体内爆发。 “轰隆!!” 紫色雷霆在翻腾! 这光芒不再是道法清光,也不再是金色“上气”,而是至阳至刚紫霄神雷! 这些紫雷以花道人的雕塑之躯为核心,将他残留的所有力量——道法、阵法、甚至那扭曲的“上气”,都通通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 “再见。”花道人最后的声音平淡。 下一刻,万雷爆发! “不好!”陆离瞳孔骤缩。 这紫雷中蕴含的至阳破邪之力,对他致命克制! 他心念急转,强行命令鬼神撤退。 然而,紫雷爆发的速度太快了! 云裳君刚刚化作妖风,一道粗大的紫雷便已劈至,阴风瞬间被撕裂,凤冠霞帔的身影变得极其黯淡,几乎溃散,勉强融入陆离的阴风之中。 匹夫试图化作煞气消散,同样被一道紫雷精准击中,凝实的煞气冰雪消融,身形爆散开来,回归伞内,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唯有白素衣,瞬间将鬼蜮收缩到极致,素白色的纸屑形成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屏障,死死挡在了陆离真身与那毁灭雷光之间! “轰隆隆——!!!” 恐怖的雷声在密闭空间内回荡。 陆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神魂。 周身环绕的阴风变得微弱不堪,腰间的睚眦朱煞伞上,多了几道紫色裂痕。 他能感觉到,云裳君和匹夫受损伤,没有一段时间的温养恐怕难以恢复战力。 白素衣的鬼蜮在紫雷的冲击下层层破碎,她空洞的灰眸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凝聚鬼蜮,抵挡着那足以让寻常鬼魂瞬间灰飞烟灭的力量。 不能跑! 这紫雷若完全爆发开来,不仅这地下室会被彻底摧毁,上面的中药公司乃至整栋楼的人都可能受到波及。 更重要的是,花道人这具雕塑化身很可能借此机会金蝉脱壳!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榨着精气神,将体内的鬼气不顾一切地灌注给白素衣! “撑住!” 白素衣得到这股力量的支援,即将溃散的鬼蜮再次稳固了几分,死死地抵挡着紫色雷霆的狂潮。 耀眼的紫光充斥了陆离整个视野,毁灭的轰鸣声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 当最后一道雷光渐渐熄灭,密室内只剩下四处游走的细小电蛇。 白素衣的身影变得近乎透明,摇摇欲坠,最终化作了《白素衣》书册,落入陆离手中之后,陷入沉寂。 而那尊花道人的无面雕塑,早已在紫雷爆发的最中心,彻底化为了灰烬。 但苍白脸色的陆离只是冷笑一声,低声自语一句:“想跑?” 下一刻,无数的灰色锁链从他身边激射而出,一瞬间就封锁了整个空间。 那些锁链在扭动,在探寻着什么,它们融入虚空中,没入墙壁与地面。 终于,在陆离灰色瞳孔都变得有点无神的时候,锁链齐齐停顿。 而后,锁链猛地探入那些木雕分灰烬之中,强行捆绑出了一株黑色彼岸花。 第308章 切断 那是一朵完全由灰气锁链捆绑住,形态含苞待放的黑色彼岸花虚影。 它没有实体,仿佛是花道人留在此地最后的‘因果’,现在它正迅速变得透明,即将消散。 陆离眼神有点溃散了,顾不得自身的大消耗,对着那朵即将消散的彼岸花虚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花道人……本体,在何处?” 话音未落,他周身残存的鬼气如同回光返照般疯狂燃烧! 他的视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扯,瞬间冲破了密室的束缚,跨越了山河大地,朝着冥冥中某个遥远的方向疾驰而去! 眼前的景象飞速流转,最终定格—— 那是一片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高山。 陡峭的悬崖如同利剑直插云霄,浓重的白色雾气在山腰与谷底流淌,遮蔽了大部分视野,让陆离分不出东南西北。 一个穿着与那无面木雕化身,一般无二的黑色彼岸花道袍的身影,正背对着“视角”,静静地站在一座孤坟之前。 在某一处孤绝的悬崖之巅,站立着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身影,衣袖之上,隐约可见熟悉的黑红色彼岸花刺绣。 那道身影,正背对着“陆离”的视角,静静地伫立在一座孤零零的坟墓上。 那坟墓简陋,仅有一块无字石碑。 就在陆离的“视线”就要越过背影的瞬间。 那道袍身影猛地回头! 然而,陆离看到的,还是一片阴影。 黑暗完全遮蔽了五官,分不清男女,辨不出老幼。 紧接着,那个矛盾到男女老少都有的诡异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距离,在他心神中响起,带着一丝的讶异:“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不等陆离做出任何反应,那阴影下的“面孔”似乎皱了下眉,而后祂猛地一挥手! 一股仿佛能搅乱天机,斩断因果的力量隔空袭来! “啧!” 陆离只觉“眼前”一黑,那股强行建立的连接被瞬间斩断,跨越空间的视角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急速坠落。 他的意识被强行打回了现实。 再看手中那朵灰气彼岸花,已然溃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缕细微的黑烟虚影。 “想断了因果?”陆离眼中寒光一闪。 他强提精神,另一只手掌摊开,红线鬼气迅速涌动。 霎时间,三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来自颜安梦的转灾移祸稻草人,来自两个盗墓贼的鬼婴玉牌,来自传教士王旭胜的“上气”十字架。 就在那代表花道人因果的彼岸花,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陆离操控着灰色鬼气,将这三样东西与它强行熔炼在一起! “滋滋滋……”的异响中。 四种截然不同的残骸,在陆离精妙的操控下互相侵蚀,最终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并开始重塑形态。 灰光闪烁间,它们先是化作一道道灰色符箓,符箓上的纹路如同挣扎的魂魄与妖花。 紧接着,符箓包裹之后再次改变,最终定型——一个巴掌大小的无面稻草人。 这稻草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袍子上绣着清晰的彼岸花图案。 它的面部一片平滑,没有任何五官。 稻草人成型后,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它的一只草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想要指向一个方位。 然而,就在它即将指明方向的刹那,那只抬起的手被瞬间扼住,猛地一顿,随即无力地垂落下来,再也无法抬起。 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被祂察觉,强行干扰了吗。” 他盯着这个无面的稻草人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拔开塞子,将葫芦口倾斜,把里面收集到,源自不同绝症患者的惨白病气液体,一滴不剩地全部浇灌在了那个无面稻草人身上! 诡异的景象发生了,那些蕴含着白血病、肺癌、肿瘤……等可怕绝症的病气液体,如同被海绵吸收般,迅速渗入了稻草人体内,被其完全容纳。 稻草人的颜色变得愈发暗沉,被病气染上斑驳的病态颜色。 “初次‘见面’,总该送份‘薄礼’。”陆离看着无面稻草人,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心知这点病气未必能对花道人本体造成多大影响,但只要能给对方带来一丝麻烦,或者仅仅是为了膈应一下对方,也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融合了多方因果,并承载了“礼物”的无面稻草人,他与花道人之间的那条线,已然变得更加牢固。 下一次,对方将更难摆脱他的追踪。 将吸纳了病液的无面稻草人收回红线鬼气空间,陆离才将目光转向密室角落那些被救下的女性魂魄。 她们的状态极其糟糕,三魂七魄被打散后强行糅合,不同年龄、不同意识、不同善恶的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扭曲而痛苦的聚合体,发出无声的惨嚎。 一枚鬼气铜钱无声地抛起,落下时,竟直立在地,不正不反。 这些魂魄,早已不是独立的个体。 因果纠缠,善恶难辨。 功德与罪孽也混杂不清,陆离难以分辨。 他沉默地看着这些在痛苦中挣扎的魂魄。 她们或许曾有过错,或许纯属无辜,但此刻,都只是被邪法摧残后的可怜人。 他叹气一声,取出黄泥鬼佛笔,随着他手腕一点,温暖中充满大慈悲与大安宁的金色佛光,柔和地笼罩了所有扭曲的魂魄。 佛光普照之下,那些惨嚎声渐渐平息,扭曲挣扎的魂魄缓缓舒展,脸上痛苦的表情被抚平,眼神变得平和而茫然。 “下一世。”陆离看着她们,轻声道:“希望你们……皆能平安喜乐,百岁无忧,顺遂一生。” 随着他的话语,佛光愈发璀璨。 这些被糅合的魂魄在佛光的洗礼下,渐渐化作纯净的青烟,最终彻底消散,归于天地。 密室内,陷入寂静。 (这花道人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路了,被陆离发现,他也不敢随便搞事了,然后毕竟才升级不久,也不可能在升一级,他会是下一个boss,打完就能再升一级啦。) 第309章 伏三衍和伏青林 地下密室入口处,伏三衍和伏青林祖孙二人,紧紧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自陆离下去后,下面传来的动静便让他们心惊肉跳。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是那直钻心底的哀怨唢呐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齐声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阴冷刺骨的风不断从洞口倒灌出来,带来金戈铁马的血腥味。 紧接着,便是更加恐怖的东西降临到了下面,他们差点没能站稳脚跟,即使隔着的很远,他们的呼吸都顷刻间难受了起来,给他们吐出一种白色纸屑的错觉…… “闭眼!捂耳!莫听莫看!紧守心神!”伏三衍脸色发白,一把将孙子拉到自己身后,低声急促地喝道。 他自己也赶紧闭上双眼,默念静心咒,试图隔绝那可怕的影响。 他深知,这种非常之人的斗争,哪怕只是窥见一丝余波,都可能沾染上甩不掉的因果,引来无妄之灾。 伏青林依言照做,死死捂住耳朵,闭紧眼睛,但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猛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响,伴随着一种让他们三魂七魄都不稳的恐惧,至阳至刚却又充满破邪的气息—— 那是紫霄神雷的余威,尽管被层层削弱,其本质依旧让他这个风水师感到本能恐惧。 “好……好厉害的正气雷法!”伏三衍心中骇然:“莫非是陆道长动用了这等的道门秘术?看来下面的邪祟非同小可!” 雷声过后,那哀怨的唢呐声、呼啸的阴风都消失了。 又等待了片刻,确认下面再无异常动静后,伏三衍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就在这时,通道口处传来脚步声。 只见陆离缓缓走了上来。 他的脸色比下去时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步伐虽然依旧稳定,却透着疲惫与虚弱,连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气息都黯淡了许多。 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寻常。 “陆道长!你……你没事吧?”伏三衍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同时小心翼翼地向洞口下方瞥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狼藉:“下面的……东西,解决了?” 陆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无妨,下面的,不过是一具化身,不是祂的本体。” “化身?”伏三衍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一具化身就有如此威势,那本体该是何等恐怖? 陆离顿了顿,看向伏三衍,灰色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你知不知道,‘花道人’是谁?” 伏三衍茫然地摇头:“花道人?恕小老儿孤陋寡闻,从未听过此号人物。” 陆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道:“祂是个道人,穿黑色道袍,上绣彼岸花,其本尊,藏于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 他的话语很简洁,却给出了关键特征。 伏三衍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陆离在借他之口,向庙堂传递信息! 他连忙郑重的应道:“是!道长放心,小老儿记下了,定当一字不差,如实上报!” 陆离点了点头,补充道:“这里发生的种种事端,斜角徒、那些邪器、这里的失踪案……源头,皆系于此人,祂所图为何,尚不明朗。” 说完,陆离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公司门口。 他所过之处,那原本笼罩整个公司、让人晕头转向的鬼打墙,消融般悄然散去。 “那些晕倒的人,”陆离头也不回地说道:“劳烦通知相关人员仔细查查,身负罪孽者,应当不少。” “是!是!我们一定配合查清!”伏三衍和伏青林连忙应承。 这时,伏三衍悄悄推了自己孙子一把。 伏青林会意,虽然还有些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几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奉上,恭敬地说道:“陆……陆道长,多谢您之前为我祛除病根! 这……这是家祖亲手制作的一方风水罗盘,虽非什么法器,但也凝聚了家祖多年心血,蕴含一丝调和阴阳之气,或许…… 或许对您有点微末用处,权当谢礼,还请您务必收下!” 陆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罗盘上,又扫了眼神情紧张的伏家爷孙。 一枚鬼气铜钱无声中浮现、翻转,然后正面朝上。 ……差点忘了这茬,帮他们祛病去疾,若不收取酬劳,反而让他们欠下因果,他们二人就麻烦了。 他伸手接过罗盘,入手不轻,木质温润,指针灵动,确实蕴含着一股平和的五行之气。 “好,谢谢。”陆离将其收起,淡淡道:“如此,我为你祛病的因果,与今天从你们之口,传递消息的功劳,便两清了。 伏三衍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应当的,应当的!” 伏青林又趁机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道长……能否留个联系方式?日后若……若再有什么差遣,或者……我不争气,又病了……”他越说声音越小,脸也红了起来。 陆离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报出了一个号码。 伏青林连忙记下,并把自己的号码也告诉了陆离。 陆离给伏青林的备注后面,加上了“风水师”三字。 “此间事了,我先走了。”陆离说道,准备离开。 伏三衍连忙拱手相送,语气带着感慨,话语有些模棱两可:“陆道长,山高路远,道途艰险……祝您……祝您这‘路上’,一路顺遂。”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陆离听出来他话里的潜台词了。 陆离脚步一停,沉默了片刻,才回应,声音平静和了然:“多谢,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太过顺利。” 伏三衍苦笑着点头:“是啊,这条‘路’……难,难啊。古往今来,寥寥无几咯!” 一旁的伏青林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爷爷和这位陆道长在打什么机锋,却又不敢插嘴,只能老老实实地站着。 就在他们这一问一答间,只是一个恍惚,再定睛看去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陆离的身影就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这就……走了?”伏青林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伏三衍长叹一声,看着陆离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青林,记住,这等人物,已非我等凡俗风水之术可以揣度。” “爷爷,您……您会这种……‘咻’一下就不见的法术吗?能教我吗?”伏青林忍不住好奇地问。 伏三衍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想都别想!你爷爷我要是会这种仙家手段,还用得着给人看风水赚辛苦钱?老老实实学你的堪舆之术!至于那种神通……”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你既然有了陆道长的联系方式,记住,他虽看似冷漠,却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日后你若再被那‘病根’纠缠,或者真遇到了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要命‘脏东西’,放下脸面去求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这,或许是你这次最大的造化了。” 伏青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爷爷的话深深记在心里。 只觉得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第310章 周树的完整无缺 在惑心鬼气的隐藏下,陆离离开了“彼岸生香”公司,他尝试着将伏青林所赠的那个风水罗盘收入红线鬼气空间。 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罗盘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红线之中。 这让他更加确信,这罗盘虽有些许灵性,但终究层次有限,只是一个小玩意,远不及他手中那些核心的鬼神器物。 不过此刻他精气神损耗严重,也无暇细细研究,便暂且将其放在一边。 在一片逐渐靠近的警笛声中,陆离的身影什么人都没惊动,就悄然回到了周树那安静的家中。 周树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胸口没有丝毫起伏。 陆离在客厅沙发上盘膝坐下,继续闭目调息,引导着微薄的阴气修复受损的鬼神与鬼气,承受着强行施展手段后带来的疲惫。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忽然,客厅那台落满灰尘,不知多久未曾开启的电视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发出“滋啦”的电流杂音,画面布满雪花点。 它似乎接触不良,闪烁了好几下,才勉强稳定下来,播放着本地的晚间新闻。 与此同时,周树也僵硬地从床上坐起,迈着滞涩的步伐走到客厅,在陆离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 他空洞的眼神望着电视屏幕,并未察觉到近在咫尺,被惑心鬼气笼罩的陆离。 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播报着: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警方经过连日缜密侦查,成功破获一起重大斜角组织‘彼岸教’案件。该组织以传播歪理邪说、实施精神控制、非法敛财等手段危害社会…… 主要犯罪嫌疑人张**、李**、花妙妙等多人落网,部分人员在抓捕过程中因激烈反抗被击毙,另有多名涉案人员在逃或已确认死亡…… 案件牵连出数名涉嫌严重失职,充当保护伞的庙堂高层,目前均已接受纪律审查…… 该斜角组织核心成员涉嫌多起故意杀人、诈骗、非法拘禁等严重罪行,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周树一动不动地看着新闻,听着那些曾经欺压,蛊惑他母亲,最终导致他家破人亡的恶徒的名字被一一宣读,听着他们伏法的消息。 看着看着,他那空洞的眼眶里,竟然缓缓流下了两行泪水。 但那泪水不是真实的湿润,而是陆离心念微动,它只是惑心鬼气模拟出,属于生者的悲伤痕迹。 因为这具躯壳,早已连流泪的功能都失去了。 周树看着斜角覆灭的新闻,又环顾四周这空荡破败,再无亲人身影的家。 他的目光最后投向窗外,那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天际,仿佛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新闻播报结束,屏幕切换成了广告,他才缓缓转过头,面向陆离所在的方向,声音干涩地开口: “您……还在吗?” 陆离在沉默中,缓缓撤去了笼罩自身的惑心鬼气。 “我还在。” 周树那空洞的眼睛循声“望”来,似乎在努力聚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想起来似的,语气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 “哎……您瞧我这记性……是前几天见过的陆道长吧?我就这么快……快忘了啊……” 他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让自己在沙发上坐得更“正”一些,与陆离隔空对视——虽然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树率先开口,问道:“那些……斜角徒,都死完了吗?” 陆离平静地回答:“该死的,都已经死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陆离看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 周树那张青白色的脸上,竟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一开始吧……道长,您的那个……让人忘记的手段,有点……差哦。” 陆离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手段差,是你的心,在那之后,便通明了。” 当一个人只剩下唯一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念头(复仇)时,外界的干扰反而难以真正动摇其根本。 周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能吧。” “还有什么事,想做的吗?”陆离问。 周树摇了摇头:“没了。” 陆离抬手一挥,身着虚幻旗袍,眼神惊恐的伥鬼花妙妙就出现在两人之间。 “这是亲手杀你的人。”陆离对周树说:“要亲手报仇吗?” 周树“看”向花妙妙那扭曲恐惧的魂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她现在已经死了吧?我记得……那时候,也是我亲手开枪杀的。” “好。”陆离点头。 下一刻,花妙妙恢复了片刻神智,她立即发出凄厉求饶的惨叫声,她的伥鬼之躯迅速坍缩,化作一个扭曲的纸人,随即崩解成漫天灰白纸屑,彻底消散在原地。 “她将去往她该去的地方,承受她应得的刑罚。”陆离说道。周树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带着感激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僵硬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谢谢您,陆道长。让我……能得偿所愿。” 陆离看着他,说道:“你还有四天时间,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完成的事。” 周树却再次摇头,语气坚定:“不了,我……早该死了。” 陆离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签过器官捐赠志愿书,你的……身体,或许能帮助一个失去了双手的人,让他重新拥有未来。” 周树闻言,空洞的眼神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他轻声说道:“是吗?那……挺好的,能帮助到别人,我这一生也算……没白活这一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 他最后对着陆离的方向,努力做出了一个口型,似乎是“谢谢您,再见了……”。 然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好像……看见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陆离心念一动,彻底放开了对周树魂魄的束缚,解除了云裳君留下的伥鬼印。 周树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最后支撑着他的执念与鬼气彻底消散。 他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一缕鬼发悄然探出,轻柔地托住了他倒下的身躯,将他缓缓放倒在沙发上,调整成一个如同累了的大学生正在小憩的,相对安详的姿势。 在他的对面,那张被他珍藏起来,玻璃碎裂的全家福照片,此刻正被电视屏幕反射出的,报道斜角覆灭的新闻光芒映照着。 那光芒巧妙地填补了相框的裂纹,在那一刻,照片中的父母与他,重新变得“完整”无缺。 陆离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沙发上只是“睡着”的周树,看了很久。 最终,他轻声说道:“一路走好。”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过了许久,陆离才低声自语:“果然……我还是不喜欢这种,生离死别啊。” 第311章 周树的一切 陆离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沙发上周树那具已无生息的躯体,看完了整篇关于斜角覆灭、庙堂的人落马的新闻报道。 直到午夜时分,窗外只剩零星灯火。 他起身,在这冷清的房子里缓缓踱步一圈。 目光扫过每一件蒙尘的家具,最终停留在窗边。 他心念一动,一缕阴风穿过窗边,卷着他的话,送到了楼下那个仍在假装忙碌,实则监视的便衣耳中。 话语的内容很简单;将这处房产处理掉,所得款项,以原房主“周树”的名义,全部捐给本地的孤儿院。 那便衣正煎着果子,动作猛地一僵,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几乎以为自己熬夜产生了幻听。 随即,第二缕阴风带着更加清晰的话:“对,你没听错。” 便衣手中的铲子差点掉落,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深吸一口气,迅速走到角落,开始压低声音,通过加密通讯设备联系上级。 陆离在楼上看着他开始行动,才收回目光。 他再次看向沙发上仿佛沉睡的周树,那些用以缝合伤口,维持表象的药气正在消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绽开。 陆离沉默着,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绿白交织的药气升腾,一长一短两柄颜色苍白的汉剑,在他手中凝聚成形。 他低声开口,带着祝福:“愿你此去,踏入往生,下一世……能得一生平安喜乐,再无苦难缠身。” 话音落下,长的惨白汉剑已然挥出。 剑光如冷电,迅捷地划过周树的躯干与四肢,分离内脏。 速度很快,剑也很锋利,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狼藉的痕迹,最大限度地保全了逝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而那柄短的惨白汉剑则悬停一旁,散发出柔和的气息,笼罩住分离的躯体,确保其瞬间进入一种不腐不坏的状态。 紧接着,红线鬼气,轻柔地将分离的躯体部分包裹,在鬼气内部的空间里,将它们整齐地叠放好。 最终,只余下周树的头颅还显露在外,面容安详。 陆离全程紧闭着双眼。 他也不忍去看一个好人、一个心怀善念之人,最终以这般模样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伸出手,触碰到周树的眼帘,取下那双曾见证过人间温暖与残酷的眼睛。 在朦胧佛光中,那被妥善包裹的躯体与头颅瞬间消失,被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一路走好,你会帮助更多人的。”陆离对着空荡荡的沙发,再次轻声说道。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只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怕惊扰了屋内最后的一丝安宁。 一阵阴风卷过楼道,陆离的身影已然消失。 再次出现时,他已身处市内一家大型医院。 他循着冥冥中的牵引与器官匹配的微弱感应,穿梭于深夜的病房走廊。 这一夜,在陆离捣药月葫芦的新生药气下,周树的肝脏挽救了一位濒死的肝硬化患者;他的肾脏为两个被尿毒症,折磨多年的人带来了生的希望;他的心脏在另一个胸腔内重新有力地跳动…… 一扇扇通往死亡的门被强行关闭,一条条濒临熄灭的生命被重新点燃。 而陆离能感觉到,随着这些“赠与”的完成,更多更复杂的因果,缠绕上了他的身体。 但他并未停顿。 最后,他来到一间单人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位盲人孕妇,她有着清秀的面容,却双目空洞无神。 床边,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趴在床沿睡着了,却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离无声地出现在床前的椅子上。 孕妇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空洞的“目光”投向陆离的方向 “你是谁?护士吗?”她轻声问,手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腹部。 “一个云游道人,来治疗你的‘病’。”陆离回答,声音平和。 她侧着头歪头,露出些许疑惑:“我没有病啊,我的宝宝……挺好的。” 陆离看了一眼被她丈夫紧握的手,以及那个即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疲惫与担忧的男人,问道:“他是你的?” 孕妇空洞的眼眶似乎也“看向”床边,脸上泛起温柔依赖的笑容:“我的丈夫,我们从小就认识…… 他啊,哪怕我因为意外失去了眼睛,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他还是说一定要娶我,说他会当我的眼睛。” 她开始轻声诉说,说丈夫如何不离不弃地照顾她,如何为了她和未来的宝宝努力工作,如何在她因为失明而沮丧时耐心开导…… 陆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待她说完,陆离才笑了笑,问道:“他叫什么?” “姓周。”孕妇回答。 “周啊……”陆离低声重复了一句。 他从红线鬼气中,取出了那双清澈,却已无神采的眼睛。 “张大一点眼睛。”陆离对孕妇说。 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尽力睁大了那双安装着义眼,无法视物的眼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动作轻柔地取下了那对假眼,然后,在捣药月葫芦散发出充满生机的绿白药气包裹下,周树的眼睛被缓缓送入那空洞的眼眶。 药气开始连接着神经与血管,滋养着枯萎的组织。 孕妇发出一声带着不适的吸气声,但很快,那不适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光……我感觉到光了!”她声音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紧接着,模糊的色块开始汇聚,昏暗的病房轮廓,近在咫尺的人影…… 视觉涌入她黑暗了多年的世界。 “我……我能看到了!真的能看到了!”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和丈夫的手。 等到陆离收回葫芦,她才感小心翼翼的、带着无比的敬畏和激动问道:“道长……您,您是神仙吗?” 陆离摇了摇头:“我不是神仙,只是一次恰逢其会的帮助而已,明天若有医生问你,便说是一个游方道士治好了你的眼睛,他们会明白的。” 他起身,准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道长!”孕妇急忙叫住他,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丝迟疑:“请……请问,这双眼睛……是谁的?我……我和我的孩子,该感谢谁?” 陆离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沉默片刻,背对着她回答:“他叫周树,是一个……挺好的人。” 说完,他的身影便融入了黑暗,消失在病房门口。 几乎在陆离消失的同时,趴在床边的丈夫猛地惊醒,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握妻子的手,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随即,他愣住了,因为他看到妻子正睁大着一双明亮有神,甚至带着泪光的眼睛,深深地、眷恋地凝视着他的脸。 而不是像往常一样需要用手来触摸感知。 “你……你的眼睛?!”他又惊又喜,声音都在发抖。 孕妇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带着最灿烂的笑容,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你啊你……都长白头发了啊。” 夫妻二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良久,丈夫才想起关键问题,激动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眼睛怎么……” “是有一位神仙……不,是一位路过的道长帮了我。”她依偎在丈夫怀里说。 “道长?他叫什么?我们得好好感谢他!” 她摇了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游方道士所为。”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抬头看向丈夫,柔声问道:“咱们的孩子……有名字了吗?” 丈夫一愣,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呢,你想叫什么?” 孕妇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眼神温柔地说:“那你说,叫‘周树’,怎么样?” 第312章 黎家夫妻 清晨时分,为城市镀上一层浅金。 陆离再次来到了黎磊家,所在的那栋楼。 敲门声响起后不久,门被拉开,露出黎父有些憔悴却带着轻松的脸。 见到是陆离,他连忙侧身将人请进屋内。 陆离目光一扫,发现屋内之前那些为防止黎磊自杀,而设置的防护措施都已经拆除了,客厅也显得宽敞明亮了许多。 黎母和安静秋也在客厅,见到陆离,都连忙起身问好。 安静秋正小心翼翼地看着黎磊,用那双苍白僵硬的纸手,尝试端起一个水杯。 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比之前已然好了太多。 “陆道长,您来了!”黎磊放下杯子,眼中带着期盼。 黎父搓着手,带着后怕和求证的语气问道:“陆道长,我们……我们看了新闻,那个彼岸教,是真的……没了吗?” 陆离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没了。” 一家人闻言,明显都松了口气,黎母连连拍着胸口:“没了就好,没了就好!真是造孽啊…… 那时候我们也是病急乱投医,看着小磊那样,心里跟刀割一样,听说有个地方能祈福,稀里糊涂就信了,捐了不少钱,没想到是那种斜角……” 她的声音带着懊悔和无奈,为了儿子这双手,他们几乎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 陆离安静地听着,末了只是应了一句:“理解。” 人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都是常情。 黎磊按捺不住,期盼地看着陆离:“陆道长,您这次来是……?” “帮你把手搞好。”陆离直言来意。 “真的?!”黎磊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黎父黎母和安静秋也都露出狂喜之色。 “可是……道长,您上次不是说,需要七天之后吗?”黎磊还记得之前的交代。 陆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但语气依旧平稳:“提前了。” “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香烛?贡品?”黎母连忙问。 “不用了。”陆离摇头,目光落在黎磊那双纸手上。 这纸手本质上是一件鬼物,依附在黎磊身上,无时无刻都在汲取他的生机,转化为鬼气来驱动自身。 若非有白素衣的力量压制和陆离的约束,它早已反噬其主。 如今,是该让它“死”去了。 “过程应该会有点痛。”陆离提醒道。 黎磊咬了咬牙,眼神坚定:“道长,来吧,我能忍住!” 陆离不再多言,出手如电,双手分别抓住黎磊双肩处的纸手连接处,猛地一扯! “嗤啦!”一声如同撕扯牛皮纸的轻响,那双苍白的纸手应声而落,掉在地上,还微微抽搐了两下,仿佛有生命般。 黎磊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了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再次变得空荡荡的双肩,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若失,毕竟这纸手也陪伴了他一段时日,让他重新拥有了“手”的功能。 旁边围观的家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红线鬼气自陆离袖中涌出,鬼线托举起一双苍白但完整的手臂,正是周树的手。 捣药月葫芦悬浮在一旁,散发出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绿白药气,缭绕在那双断臂周围,滋养着它们,确保其活性。 黎家人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双来历不明的手臂,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敬畏,不敢多问。 陆离并指如剑,那柄色泽惨白的短汉剑虚影再次浮现,对着黎磊的双肩断面与那双手的连接处凌空一划。 没有鲜血淋漓,只见药气与一股无形的力量交织,断口处的血肉、神经、血管被药气、鬼气牵引着,开始飞速地连接愈合。 黎磊只觉得肩头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刺痛,如同万千蚂蚁啃噬,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过程很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双手已经牢牢地“长”在了黎磊的肩膀上。 皮肤颜色从最初的苍白逐渐变得红润,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黎磊不敢置信地眼神中,小心翼翼地尝试动了动手指。 食指……弯曲了。 中指……也动了。 接着是整只手…… 他缓缓抬起双臂,看着这双属于自己,却又陌生的血肉之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离静静地看着,一枚鬼气铜钱出现在他指尖,被他轻轻弹起。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落回他掌心——正面朝上。 这一次,他做对了。 “好了。”陆离开口,打破了寂静:“这手是正常的,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和复健,但功能无碍。” “谢谢!谢谢您!陆道长!”黎磊激动得声音哽咽,黎父黎母更是喜极而泣,连连鞠躬道谢。 安静秋看着黎磊那双真实的手,也是泪光闪闪,她小声问道:“道长,这手……是……” “一个叫周树的好人,捐献的。”陆离平静地回答。 “谢谢周先生!谢谢周先生!我们一定记着他的恩情!”黎母擦了擦眼泪,又小心地问:“那……那位周先生他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快出生了吧。” “啊?”一家人都愣住了。 陆离却不再解释,只是笑了笑:“不用管了,就这样吧。” 黎父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道长,小磊那次事故赔偿下来的钱,我们都已经取出来了。” 说着,他和黎母快步走进里屋,拖出来一个不小的行李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这里是赔偿款扣除之前治疗,以及后续各种开销后剩下的,大概有59万左右,您点点?”黎父说道。 陆离一挥手,红线鬼气蔓延而出,卷住那些钞票,瞬间将其收入鬼气空间之中。 “您……不数一下吗?”安静秋小声问。 陆离看向他们,灰眸中没有任何波澜,淡淡道:“这钱本就不属于你们,若是贪墨,你们也当知‘非常之事’,自有非常之果。” 黎家人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知道的知道的!我们不敢隐瞒,这确实是小磊医病保险之后,剩下的所有钱了,一分不少!” 陆离目光扫过桌上那对不再动弹的苍白鬼纸手,又抬眼看向客厅墙壁——那是一幅黎磊和安静秋的订婚照。 照片上的黎磊,双手完好,笑容灿烂。 “你们订婚了?”陆离问。 安静秋有些羞涩地点头:“很早之前拍的照片啦,磊哥的手……出事之后,照片就取下来了,现在…… 现在好了,就又挂上了,我们过几天就去领证。” 陆离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随后,他看向那对纸手,轻轻一点,素白的鬼气自他指尖涌出,包裹住纸手。 纸手剧烈颤抖了几下,旋即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纸屑灰烬。 然而,在灰烬之中,却留下了两枚泛着素色白光的指环。 陆离手一招,指环飞入他手中,他递给安静秋:“这也算一段特殊的因缘,这两枚戒指,便当作是我的贺礼吧。” 安静秋和黎磊又惊又喜,连忙接过,触手温润:“谢谢道长!太感谢您了!” 这份礼物,意义非凡。 黎母热情地邀请道:“陆道长,您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一定要留下来吃顿便饭!” 陆离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又看了看眼前这一家充满希望的面孔,想了想自己好像是很久没吃饭,于是点头道:“好。” 饭菜上桌,虽不奢华,却也是酒肉齐全,时蔬也不少。 席间,黎家人对陆离恭敬有加,陪着他吃饭,偶尔想试探着问些“非常”世界的事情,陆离只是摇头:“知道太多,对你们并非好事。” 饭后,黎父黎母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黎母开口,带着恳求道:“陆道长,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我们……我们想请您,给我们家小磊和静秋以后的孩子取个名字,沾沾您的福气,您看……行吗?” 陆离闻言,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黎磊和安静秋,又看了看那幅订婚照,想了想,说道: “若是男孩,便叫‘常知’吧,取自《道德经》‘知常曰明’,望他能明事理,守本心,一生通达。 若是女孩,可叫‘燕婉’,出自《诗经》‘燕婉之求’,愿她温婉娴静,生活美满。” “常知,燕婉……好,好!谢谢道长!我们记下了!”夫妻俩欢喜地将名字念了几遍,郑重记在心里。 饭后,陆离在一片真诚的感谢声中,告辞离开。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破旧道袍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暖意,他身影渐行渐远,再次融入茫茫人海之中。 第313章 道观? 陆离行走在清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然而,无论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是悠闲散步的老人,在即将与他擦肩或挡在他前方时,都会不自觉地、自然而然地侧身让开一步,为他留出一条通畅的路径。 也几乎没有人对他这身显眼的打扮,投以过多的关注,目光扫过便即移开。 这是惑心鬼气最基础的运用,扭曲常人感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这时,一阵默认的手机铃声从他口袋里响起。 陆离摸出那智能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老钱和老周”的微信新消息。 老钱:【陆半仙,哪儿去了?桥洞底下你的风水宝地都快长蘑菇了!再不回来,小心被哪个新来的半仙给占了窝!】 老周:【别听老钱瞎扯,他就是前两天扭了腰,没人帮他搬他那些宝贝家当了,你那边……事情还顺利吗?缺钱吃饭就说,我俩老头儿凑个饭钱还是有的。】 看着屏幕上带着文字和语音,陆离恍惚了一下。 和尚苦行路、赶尸人、太素山、彼岸教、周树的复仇与消散、器官的传递、黎磊的新生…… 这一连串的经历,仿佛将他与不久前那个还在桥洞下摆摊,为了一日三餐而计算着铜钱吉凶的年轻道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如今,他身上带着价值近六十万的现金,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泛起太多波澜,这些世俗的财富,在见证了太多的“非常”之后,显得轻飘飘的。 他笑了笑,按住语音键,用带着几分轻松调侃的语气回道:“两位老爷子放心,我这‘大编剧’的活儿还没完呢,那女主播的剧本金主有钱得很,我得好好敲……不是,好好努力创作。 忙完这阵就回去,到时候请你们下馆子,地方随你们挑!” 消息刚发出去,老钱立刻回了个“算你小子有良心”的表情包,老周则简单回了个“注意安全”。 结束了这短暂的插曲,陆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点开手机备忘录,里面记录着从古阿秀那里夺回,被窃取的鸿运其主人的信息。 列表上,上一个名字“周树”已经被他划去,旁边标注了“鸿运已带去下一世”。 陆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姓名:王明川。 现在居住地点,西埠市。 电话号码:135…… 身份证:4598……】 晦气虫蜕封存着可能封存着他的鸿运。 “洛城?西埠市?”陆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下一个地点,低声念道。 调出地图软件查看,距离此地直线距离超过五百公里,若乘坐普通交通工具,至少需要一天多的路程。 “有点远。”他自语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仿佛要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有他自己能“看”到,那缠绕在他周身,比之前更加浓郁,几乎凝如实质的淡黄色晦气。 这便是沉重因果最直观的体现——他干预了太多本该终结的命运,拯救了本应逝去的生命,那些被扭转的“定数”所带来的反噬与业力,便由他这执行者一肩承担了下来。 这晦气虽不如之前的浓烈,但也足以让他再次成为移动的灾星。 “看来,又得远离人群了。”陆离叹了口气。 在人多处,他尚能凭借黄泥鬼佛笔散发的微弱愿力勉强压制,一旦到了人迹罕至之处,晦气失去压制释放开来,各种倒霉事恐怕会接踵而至。 乘坐公共交通是别想了,他也不知道会不会连带着别人一起倒霉。 要是因为他而受伤,陆离想想都觉得麻烦。 “又得靠这那纸牛了。”陆离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决定西行,倒也不急在一时。 他索性放慢脚步,先是循着香味,在街边老店品尝了这座城市的特色美食,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几分阴霾。 随后,他打开旅游APP,搜索附近的景点,目光落在了一个号称有数百年历史的“青云观”上。 “来都来了,去看看也行。”陆离想着,便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云观坐落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小山上。 有趣的是,与道观遥遥相对的山的另一侧,同样香火鼎盛,建立着一座名为“宝光寺”的寺庙。 山门前,通往道观和寺庙的岔路口,导游们各自挥舞着小旗,争相招揽游客。 “啧。”陆离不由失笑:“和尚与道士,果然是千百年都相互看不上,又偏偏爱挤在一处,纠缠不清。” 这让他莫名想起了那个苦行僧李修远,关系也是这样。 他没有选择独行,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一个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后面。 导游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大叔,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各位团友,咱们眼前这座青云观,那可是大有来头! 始建于大明嘉靖年间,距今快五百年历史啦! 传说当年有位云游真人在此羽化登仙,留下了道统,历经战火动荡,几度损毁,又几度重建,香火一直绵延不绝!大家看这山门,是不是古朴沧桑,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旅行团里的大妈大爷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导游话锋一转,开始推销:“咱们青云观里面供奉的三清祖师和各位仙官,那是相当灵验!有想要求福求寿、保佑家人平安的,待会可以请炷香。 山脚下我朋友开了个香烛店,绝对是良心价! 咱们团友过去,报我‘王导’的名字,还能再打个九折!” 一个大妈将信将疑:“王导,真那么灵吗?你别是忽悠我们吧?” 另一个大妈则警惕道:“不是说好了就门票钱,没别的消费了吗?” 王导立刻摆手,一脸诚恳:“哎哟我的大姐,您这可冤枉我了! 这请香的钱是直接给道观的,是功德钱,我就是帮我一个在观里工作的朋友带带生意,他腿脚不便,生活困难,我这也是助人为乐嘛! 香都是市场价,绝对不多收您一分钱!” 陆离听着这好熟悉的套路,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说辞,老钱老周也教过自己,收的不是钱,收的是功德啊…… 而后他才抬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山顶那座在绿树掩映中的道观。 在他的灰色眼眸中,那所谓的“古朴沧桑”的山门梁柱,木料色泽均匀,毫无岁月侵蚀的痕迹;屋瓦齐整,琉璃光亮,处处透着一股新。 所谓的“快五百年历史”、“几度损毁重建”,在他眼中,这座道观的真实年纪,恐怕不超过五十年,不过是个迎合旅游需求而建的“假古董”罢了。 第314章 旧伤罢了 陆离继续随着旅行团的人流,走进了那间位于山腰平台的香火店。 店面不大,陈设简单,陆离一进门就闻到了艾草独有的天然香气。 柜台后,一个面容朴实,眼神带着历经风霜沉淀下来沉稳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专注地用手搓制着艾草香。 他的动作熟练,但左腿姿势有些别扭,行动时能看出明显的跛足。 王导游一进门就熟络地打招呼:“老赵,我又带团来照顾你生意啦!” 被称为老赵的店主抬起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谢谢王导,辛苦了。” 那些大妈们见状,原本还有些疑虑,但看到店主确实是残疾人,香又是纯手工制作,用料实在,顿时觉得这香带着诚意。 一个大妈拿起一支嗅了嗅,问道:“老板,这香是卖一块钱一支吗?” 老赵点头,声音平和:“对,艾草做的,都是这个价。” 大妈们觉得价格实惠,又是手工制作,能积功德,便纷纷掏钱购买,不一会儿就人手一束。 王导游见目的达到,便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团友们继续向山顶的道观进发,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散去后,老赵并没有立刻继续手中的活计,而是转头,目光带着一丝煞气,扫向店铺角落里陆离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似乎感应到那里有些异样,却又什么也没发现,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比普通人敏锐,但还不足以看破陆离的惑心鬼气。 陆离见状,主动散去了周身的隐匿。 老赵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眼眸奇异的年轻人便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儿,只是自己刚才没看见。 他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仔细打量陆离,从脚上的布鞋到身上的道袍,最后才定格在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上。 他对这奇异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好奇,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对出家人的基本尊重:“道长好。” “你好。”陆离回应。 “道长需要什么香吗?”老赵问道,习惯性地推销。 陆离却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他的腿,直接问道:“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老赵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摆了摆手:“嘿,陈年旧伤了。以前……当兵的时候,出任务不小心伤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含糊其辞,显然不想多谈。 陆离灰眸中桃华色一闪,惑心鬼气已然缠绕而上。 老赵的眼神出现了的恍惚,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 “你杀过人?”陆离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杀过。”老赵木然地回答:“在边境,杀的都是一些运du、搞kongbu活动的杂碎,穷凶极恶,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死不足惜!” “你的腿怎么伤的?” “救王导他儿子,那小子调皮,跑进废弃工厂玩,着了火,困在三楼,我冲进去把他抱出来,没路走了,只能跳下来……摔的。” 他的语气即使在被迷惑状态下,也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陆离静静的听着,他一进门就察觉到老赵身上,有杀戮的煞气,那是杀过双数以上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也正是这股煞气让他比常人敏锐。 一枚鬼气铜钱自他指尖翻转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正面朝上。 他没说谎,的确曾是军人。 陆离撤去了惑心鬼气,老赵眼神瞬间恢复清明,他晃了晃头,对自己刚才突然的“健谈”有些疑惑,但具体说了什么却记不清了,只当是自己走神了。 陆离沉默片刻,指了指柜台上的香:“我也买几根吧。” 老赵连忙道:“哎,道长您随便拿,我送您,不要钱。” “为什么?”陆离看着他。 老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跟道长投缘。 而且,我之前老是睡不好,做噩梦,搬到这儿,靠着这道观,人多,心里踏实点,才稍微好了些。” 陆离闻言,鬼气弥漫开来,瞬间覆盖到了店铺的每一处角落。 在一处不起眼的阴影,正蜷缩着一小团极其淡薄,却充满了怨毒的黑色鬼气。 那是一个被他杀死过的罪犯的残留,却因为老赵身上的煞气而无法真正靠近加害,便缠着他,制造噩梦。 也只有在这人气旺盛,又靠近道观,这鬼气才被压制,不敢过于放肆。 “原来如此。”陆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对老赵说道:“那便祝居士,从今晚起,能夜夜安眠,得享清梦。” 老赵虽然觉得这道士的话有些突兀,但还是客气地回道:“借您吉言,谢谢道长。”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缕黑色发丝自陆离袖中悄然蔓延而出,如灵蛇般缠住了角落里那团微弱的鬼气。 那鬼气连挣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鬼发拽回,直接塞进了陆离腰间挂着的睚眦朱煞伞中。 伞面闪过煞气红光,那由匹夫煞气构筑的酒楼里,又多了一个“客人” 做完这一切,陆离拿起三支艾草香,转身便向店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背对着老赵,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你的脚,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好了。” 老赵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被医生判定难以恢复如初的瘸腿,刚想追问,抬头却发现店门口早已空无一人,那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只当是那道士说了句安慰人的吉祥话,摇头失笑,便又坐下,继续专注地搓揉起手中的艾草,制作着能给他人带来片刻宁静的香。 然而,一道他看不见的绿白色剑气,隔着虚空,就斩过他那条瘸腿曾经受伤,如今畸形愈合的关节处。 旧有错位的骨骼与韧带被精准地斩断,紧接着,温和的药气自捣药月葫芦中涌出,包裹住伤处,将断裂处重新链接、修复、滋养,使其向着健康完好的状态愈合…… 老赵只觉得那条瘸了多年的腿,忽然传来一阵麻痒,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消失不见。 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天气变化引起的旧伤反应,继续着手头的工作,期待着今晚那道长的吉言,自己或许能真的睡一个没有噩梦的好觉。 第315章 风水罗盘 陆离将手中那三根未付钱的艾草香,随手收进了红线鬼气空间。 对他而言,治好那老赵纠缠多年的腿伤和驱散鬼魂,这三根香作为报酬,了却自己和他的因果已经绰绰有余。 随后,他将方才从那老赵瘸腿处汲取,蕴含着旧伤顽疾的惨白病液,顺手倾倒入了那尊与花道人,有着因果纠缠的无面稻草人身上。 感受着病气如同毒液般渗入稻草里,他心中漠然地想着:正好,给那藏头露尾的花道人再添点堵。 “还好得了这个能容纳病液的草人。”陆离暗自思忖:“否则,这些带着他人痛苦根源的病气残渣,处理起来也是麻烦,总不能随意倾泻,祸及无辜。” 他嘴角冷笑一下,低声自语,仿佛隔空对话:“多谢你了,花道人。” 做完这些,他才随着熙攘的人流,踏入了青云观的山门。 观内香火缭绕,游客如织。 王导游正举着小喇叭,卖力地讲解着: “大家看这个主殿的香炉,可是有讲究的,是三足圆鼎,象征天地人三才……里面供奉的是三清祖师,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咱们这道观别看是后来重修的,但布局可是请高人看过的,严格按照风水方位建造,藏风聚气,所以特别灵验! 有想求签问卜的,可以去那边偏殿……” 陆离听着那半真半假,掺杂着营销话术的讲解,混在人群中,目光淡然。 直到听见“风水”二字,他才想起,那伏三衍他们,好像给自己的一个风水罗盘当报酬? 他心念微动,那古朴罗盘便出现在他手中。 罗盘刚一出来,其上的风水针便自行颤动起来,随后稳定地指向一个方位,盘面上代表吉兆的卦文隐约泛起微光—— 显示此地道观在风水格局上的确占据了一个不错的吉位,汇聚着祥和地气。 陆离挑了挑眉,尝试着送了一丝自身的鬼气注入罗盘。 “嗡!” 罗盘整体都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指针疯狂摇摆了几下,最终“啪”地一声,死死定在了一个代表“大凶”的刻度上,盘面光泽也瞬间黯淡下去。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罗盘,心中无语:“……这玩意是不是歧视我的鬼气?” 他撤去鬼气,罗盘指针这才慢悠悠地晃荡回去,重新指向吉位。 通过这罗盘,陆离的感知似乎被放大了。 在他的灰眸视野里,脚下地脉之中,自己原本看的模糊不清的地脉五气(金、木、水、火、土)的流动轨迹,变得清晰可见。 它们沿着特定的脉络,在这片山峦与道观之下缓缓流淌循环。 他生出一种奇特的感应——自己似乎能通过这罗盘,影响……或者,截断这些气流的某一部分。 出于验证的想法,陆离尝试性地,对着一条代表“土”气,最为厚重沉凝的黄色气流,用罗盘之力轻轻“截断”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几乎就在他动作完成的同时—— “咔嚓!哗啦!” 陆离头顶上方,主殿屋檐边缘,几片原本牢固的青黑色瓦片毫无征兆地松动、滑落,直直朝着下方拥挤的游客头顶砸去! 而与此同时,陆离周身被压制的晦气也似乎被引动,蠢蠢欲动,要将这场意外扩大! 他眼神一凛,拂尘里的鬼发激射而出,快若闪电,卷住那几片下坠的瓦片,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按回原处,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下方的游客依旧谈笑风生,浑然不知刚才险些头破血流。 陆离立刻收敛心神,全力压制住自身翻腾的晦气,同时将风水罗盘收了起来。 这玩意儿挺好玩,但配合自己这身晦气,简直是个灾难开关。 然而,这短暂而隐秘的五行扰动与鬼气,却惊动了一个人。 在偏殿门口,摆着一张解签桌,一个留着山羊胡子,身穿半旧道袍的老道士,原本正无精打采地一边给寥寥无几的游客解签,一边偷偷用手机刷着短视频。 可就在瓦片松动,鬼发行动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手边那个用来画线定墨,取直定规的墨斗,“啪嗒”一声,自己掉落在桌面上,里面残余的墨汁晕开一小滩污迹。 老道士看也不看墨迹,手指飞快掐算,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厉鬼?!” 他目光如电,扫视整个院落,搜寻着那不祥之气的源头。 游客、香客、小贩……最终,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穿着破旧道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年轻身影。 就在他看清陆离的瞬间,他手边的墨斗好似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砰”地一声,掉落地面,直接崩裂,木屑与墨块摔落一团,彻底报废! 老道士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因为,那个灰眸的年轻道士,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头来。 那双淡漠到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第316章 不差这一个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来自偏殿方向的,带着审视与惊疑的窥视感。 他循着感觉望去,目光轻易穿透稀疏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解签摊后,穿着半旧道袍的山羊胡老道士身上。 陆离的灰眸静静打量着他,在老道士身上,他看到的是一股比寻常中年人更为旺盛几分的“生气”。 这生机绵长而平和,显然是长年累月清修、持戒、生活规律所致,无病无灾,算得上健康长寿。 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只是偶尔,那流转的生气会在他周身,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些简单却完整的道法阵势虚影,这证明他确实学过,并且常年修持着某些正统的道家护身法门。 不是老周、老钱那两老头子那种的江湖术士。 陆离面无表情的径直走了过去,排在了等待解签的队伍末尾。 此时,正好轮到一对年轻情侣。 男孩递过签文,指了指地上碎裂的墨斗,好心提醒道:“道长,您的东西掉了。” 老道士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胡乱摆了摆手,目光仍不自觉瞟向队伍后方的陆离:“随它去,随它去。” 女孩则将手中的签筒递上,带着期盼问道:“道长,您帮我们看看姻缘线吧?” 老道士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排在后面的陆离,却见那灰眼道士对他微微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平淡,却让老道士额角莫名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强自镇定,接过女孩抽出的竹签,念出上面的签文:“‘比翼连理栖梧桐,琴瑟和鸣度春秋。’……嗯,上签,寓意佳偶天成,夫妻和睦,能白头偕老。”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道长!”小情侣喜笑颜开。 陆离在后面听着,心里想的却是:这道观里的签,怕是大半都是这种吉祥话吧。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桥洞下摆摊时,也批发过类似的签文,不过自己那时总是搞错,人家来问姻缘的,偏偏让人家抽到关乎学业的签,没少挨白眼。 他静静地站着,听着老道士为那对情侣解读。 然而,他的灰眸却越过了签文,落在了那个笑容甜蜜的女孩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多了点认真。 老道士虽然没敢再看陆离,但修行多年的直觉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沉吟一下,对那对情侣道:“二位,可否让贫道看看手相,互为印证?” 两人欣然伸出手,老道士仔细看去,当他看到女孩掌中那道本该代表寿元、此刻却隐隐透出青黑断裂之气的纹路时,脸色不禁微微一变,低声喃喃: “……福薄寿短,恐非长寿之相啊……”声音很轻,那对情侣并未听清。 “道长,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女孩敏感地问道,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张守拙看着女孩年轻鲜活的脸庞,又感受到身后那如有实质的灰色目光,嘴唇嗫嚅着,那句不吉的判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陆离平淡的声音插了进来,替他回答道:“他的意思是,你们的姻缘很好,会和和美美地过完这一辈子。” 那对情侣这才注意到身后排队的也是个道士,虽然年轻,袍子破旧,但气质缥缈。 他们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老道士,有些疑惑。 老道士也是一愣,不解地看向陆离,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 这明明就是短命相啊…… 陆离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女孩的手掌上,仿佛煞有介事地端详着,然后点了点头,开始信口胡诌:“嗯……天纹清秀,地纹绵长,人纹交汇……此乃家宅安宁,夫荣妻贵之相。 且看这坤位丰润,主多子多福……不错,不错。” 他引用的相术术语半对半错,组合起来更是牵强附会。 老道士在一旁听得嘴角抽搐,心中暗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乾坤颠倒,纹路错解,全是胡扯……” 但他扫过陆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眸,终究是紧闭着嘴,一言不发,默认了这番“解读”。 而陆离在说话的同时,右手食指看似随意地举起,而后隔着半尺的距离,朝着女孩眉心祖窍的位置轻轻一点。 一股精纯至极,却又带着森森冰凉的绿白药气,瞬间刺入女孩体内。 女孩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身形摇晃。 “怎么了?”男孩连忙扶住她。 但那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女孩晃了晃头,重新站稳,反而觉得呼吸莫名顺畅了许多,一直以来隐隐的胸闷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站久了。” 女孩对男友笑了笑,然后看向两位道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说:“谢谢两位道长!我们好像占太多时间了,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说完,她便和男友手牵着手,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继续游览去了。 老道士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脑海中闪过诸如“逆天改命”、“篡改阴阳”之类的骇人词汇。他再看向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时,目光已充满了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感慨似的摇了摇头。 陆离则若无其事地站到一旁,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道士也默认了他的存在,继续为后续的香客解签,只是心神显然已不在此。 直到午时已过,游客渐渐稀少,道观内恢复了清净。 老道士这才转过身,郑重地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待在角落,与树下阴影融为一体的青年道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陆离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拱手礼,神色肃穆: “贫道张守拙,忝居此地,道号‘清尘’。敢问……道友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他刻意避开了直接询问那双眼睛,但问询之意已包含其中。 陆离想了想,自己这个半路出家,只念了几本道书的野道士,哪里有什么正经道号。 他于是简单回道:“我叫陆离,一个云游道人。” 张守拙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极大的敬畏与试探问道:“陆……陆道友,敢问你这双眼睛……可是古籍中记载的,能洞悉幽冥,沟通阴阳的……?” 陆离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既未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张守拙听到这个回答,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了陆离一番,仿佛要从中看出传说记载的痕迹。 “竟、竟真的存在……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祖师爷手札里夸大其词的传说……老道有生之年,竟能亲眼得见。”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恍惚。 他定了定神,态度不自觉地更加郑重了几分,拱手问道:“不知陆道友今日驾临我这小小的青云观,有何指教?”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路过此地,顺道上山看看这所谓的景区而已。” 他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仿古建筑,意思不言而喻。 张守拙脸上不禁有些讪讪,自己这道观夸大其词是肯定的,没想到真有得道高人来看…… 但随即想起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忍不住追问道:“那……陆道友,方才你对那女娃……可是那逆天改命的手段?” 他修行多年,虽未得真法,但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那女孩分明是先天不足,福薄寿短之相,命理已定,绝非一支上上签和几句吉祥话能改变的。 可陆离只是隔空一点,竟为她夺来了一丝生机!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陆离只是笑了一下:“谈不上改命,不过是她命里该有此一病劫,我既然遇到了,顺手为之,也不差她这一个。” 他也只是把属于她的心脏病,给拿出来送给花道人而已。 “也不差…这一个?”张守拙目瞪口呆。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常伦啊。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之感。 呆立半晌,张守拙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待客之道,连忙收敛自己的失态,发出诚挚的邀请:“是贫道失礼了,陆道友,此刻已是午斋时分,若道友不嫌弃我们这山野小观的粗茶淡饭,还请赏光,用些斋饭再走?” 陆离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张守拙那好奇与真诚的老脸,点了点头:“好啊。” 第317章 道号 陆离随着清尘老道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道观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膳堂。 堂内已有十余名穿着各式道袍的道人正在用餐,有老有少,气氛轻松,彼此间有说有笑,谈论着香火收入、哪位游客有趣,或是山下镇子里新开的店铺,与寻常单位的食堂并无二致。 见到清尘老道进来,众人纷纷停下交谈,恭敬地问候:“清尘师叔。”“师叔您来了。” 他们的目光随即落到陆离这个陌生面孔上,见他同样身着道袍,虽然破旧,但气质缥缈,尤其那双灰色的眼眸让人过目难忘。 一个年轻些的道士好奇地问:“清尘师叔,这位是……新来的师兄吗?来上班的?”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是,来吃饭的。” 清尘老道连忙打了个圆场:“这位是陆离陆道友,云游至此,是贫道的客人。” 他并未多介绍,众人虽好奇,但也客气地点头致意,不再多问,继续他们之前的闲聊。 陆离与清尘老道单独坐了一桌,有火工道人端上素斋。 饭菜简单,青菜豆腐,米饭管饱。 陆离安静地吃着,灰眸不着痕迹地扫过膳堂内的每一个人。 在他的视野里,这些道人身上只有普通人程度的生机与生气,平和而普通,无病无灾,但也与“非常”无缘。 更像是将道士作为一种职业或生活方式的普通人。 席间,清尘老道低声叹道:“观里这些后生,大多只是研读些道家经典思想,修身养性,对于符箓、道术这些……早已无人问津,也无人会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落寞。 但更多的还是欣慰,没人会,就代表没那多需求。 陆离默默点头,心里了然,若非如此,山脚下那退伍老兵赵大哥被残魂纠缠多年,近在咫尺的道观却无人能察觉、更无人能解决,便已说明了一切。 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他们知道,这世间真有鬼神?” 清尘老道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应当是不知的,毕竟,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一生也未必能遇到一次真切的非常。不知,反而是一种福气。” 陆离闻言,想起最近的经历,放下筷子,看向清尘:“你没看新闻吗?” 清尘老道一愣:“新闻?什么新闻?贫道久居山上,已许久未曾关注山下事了。” “关于‘彼岸教’的,一个斜角组织,害了许多人,牵扯甚广,连庙堂之上都有人因此落马。”陆离简单说道。 清尘老道脸色骤变,眼中露出震惊与懊悔:“竟有此事?!贫道……贫道真不知晓!若是我早些知道,能下山……” “不知道也好,”陆离打断了他,:“那个‘教主’,挺厉害的。” 清尘老道似乎从陆离的语气和那双灰眼中明白了什么,他怔怔地看着陆离,带着一丝敬畏和猜测,试探性地低声问道:“陆道友你……可是在‘代天巡狩’?” 陆离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摇了摇头,看向窗外远山:“不是,我只是……在遵循本心而行罢了。” 清尘老道似懂非懂,但也不再多问。 饭后,清尘老道起身,召集众道人,开始例行点名,喊的都是“明心”、“静尘”、“致远”之类的道号,布置些洒扫、诵经、接待游客的任务。 陆离在一旁听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野道士,似乎……还没有个正式的道号。 待清尘老道安排完下午的职事,众道人散去后,陆离走到他身边,随意地问道:“清尘道长,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有个道号?你有什么建议么?” 清尘老道闻言,抚须沉吟,刚想开口说几个诸如“玄瞳”、“洞幽”之类贴合灰眼特征的字眼,忽然—— “呼!!” 殿外明明无风,供桌上那座青铜香炉内燃着的线香,却猛地爆起一团火星,一股莫名的狂风卷着香灰,劈头盖脸地糊了清尘老道一脸,将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咳咳!”清尘老道狼狈地抹去脸上的灰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手指飞快掐算,几息之后,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心中骇然:“好险!好险!方才我若贸然为他建议道号,便是无形中结下了半师之谊,与他那深不可测的因果牵连上…… 这,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陆离,声音带着后怕:“陆…陆道友,恕老道无能!这道号……老道不能给,甚至连建议都不能!此乃……此乃僭越,会招致大祸!” 他指了指自己满脸的香灰,意思不言而喻。 陆离看了看那无风自动的香灰,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清尘,心中已然明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无妨,多谢告知。” 清尘老道定了定神,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陆离道:“陆道友,请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居所,不多时,捧着一本线装,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回来,封面上并无书名,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简易图谱注解。他将书郑重地递给陆离:“陆道友,这是贫道一生……对诸多基础道术、符箓、阵法的一些浅薄理解和注解,算不上什么高深秘籍,如今也无人看得上、无人看得懂了。” 他苦笑一下:“我知道你记不住这些,也未必需要,但这并非‘道’与‘理’,只是一些‘术’的运用法门。 贫道碌碌一生,于此道无所成,只盼……若你日后云游,遇见真正有天赋、有心向道之人,而你觉得合适……便将此书赠予他吧。 也算……算了却贫道碌碌一生,不让这点微末伎俩彻底埋没。” 陆离看着老道眼中那抹恳求与托付,沉默片刻,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道书,收入袖中:“好,若遇有缘人,我代你转交。” 清尘老道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又互相加了微信联系方式,清尘老道的微信名赫然是“青云山清尘子”。 临别时,清尘老道将陆离送至观门,看着山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陆道友,前路漫漫,望你……一路坦途。” 陆离点头,真诚地道:“谢谢你,清尘道长。” 告别清尘,陆离并未直接下山,而是转身,朝着与青云观遥遥相对的那座寺庙——宝光寺的方向走去。 既然来了,这道观旁边的和尚庙,也顺道去看看好了。 而就在陆离走向寺庙山门的同时,清尘老道赶紧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备注为“秃驴明觉”的联系人,飞快地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明觉秃驴!别刷你那美女视频了!有个不得了的高人往你那边去了!你自求多福,可别怠慢了!” 第318章 成不了佛 离开了青云观,陆离信步走向对面山头的宝光寺。 一接近,便感受到与道观截然不同的氛围。 游客数量明显更多,香火鼎盛,烟雾缭绕几乎形成一片低云。 巨大的香炉林立,不少游客手持比手臂还粗的高香,虔诚叩拜后插入炉中。 殿门前摆放着硕大的“功德箱”,不时有人将大面额钞票投入其中,伴随着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福,仿佛金钱的多少直接与心诚程度挂钩。 陆离眯着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看不出喜怒。 踏入主殿,更是金碧辉煌,鎏金佛像宝相庄严,在无数长明灯与电子莲花的映照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辉。 善男信女们跪在柔软的蒲团上,恭敬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陆离的灰眸淡淡扫过殿内值守的几个僧人。 他们体内的生机虽也旺盛,却少了青云观道士那种清冽纯净之感,反而掺杂了些许浊气与欲望的痕迹。 “看来,这里的戒律,守得并不怎么严。”他心中暗忖。 他看着那些虔诚的游客对着那镀金的庞大塑像顶礼膜拜,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支黄泥鬼佛笔,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假佛。”他在心里默念。 与对面那些至少还在研习思想,守住几分本心的道士相比,这里更像是披着宗教外衣的繁华生意场。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李修远,这个苦行僧酒肉和尚。 “禅是禅,佛是佛……终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他对着毛笔带着感慨自语,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驻足观察一会之后,他觉得索然无味,转身便欲离开。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却清晰的佛号自身后响起:“施主,请留步。” 陆离身形一顿,有些意外。 能看穿他周身惑心鬼气,直接叫住他的人,要么“非常”,要么便是心境澄澈,本心通明。 他转身,只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眉须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和尚,正双手合十,含笑看着他。 这形象,倒符合他心目中得道高僧的样子。 陆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你好。” “老衲明觉。”老和尚自我介绍道,眼神清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人心:“乃本寺一挂单老僧,见施主气度非凡,故冒昧打扰。” “陆离。” 明觉和尚温和的微笑道:“陆居士方才观我佛殿,似乎……颇有感慨?” 陆离也不遮掩,直接说道:“金玉其外,喧嚣其中,求佛者众,见性者稀。” 明觉和尚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居士慧眼,表象繁华,确易迷心。然则,佛门广开,普度众生。 在此喧嚣之中,若能有一人因这金身庄严而生起一念善心,因这钟鼓梵音而暂熄片刻烦躁,亦是无量功德。 渡人之舟,不在乎其华美或是简陋,只在乎能否载人过河。 执着于形式上的清净,又何尝不是一种‘相’?” 陆离闻言,沉默的想了想。 老和尚的话不无道理,红尘俗世,各有各的渡法。 并非所有人都需要或能够理解高深的禅理,说不定真有人见了这金身佛像,心生了善念呢。 而且,那香火钱,也没人逼他们给不是? 他虽不完全认同,但也无法反驳。 明觉和尚目光温和地落在陆离身上,继续说道:“然而,老衲唤住居士,并非为此,而是因见居士身上,有纯正佛光流转,温和而坚韧,不知……” 陆离一怔,随即恍然。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支看黄泥鬼佛笔。 鬼佛笔出现的刹那,明觉和尚面色骤然变得无比郑重,他整理了一下僧袍,竟对着那支笔,也是对着陆离,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无比的恭敬: “尊者。” “你看得出来?”陆离有些好奇。 明觉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鬼佛笔上,语气感慨:“老衲愚钝,只是修行数十载,于这佛法真谛,或可窥见一丝皮毛。 居士身负此笔,而笔中有践行本心、无分人鬼的大慈悲…… 能与居士相融,足见居士亦是心善之人,此等境界,老衲穷尽一生,直至风烛残年,才仿佛触摸到一点边缘。” 陆离想了想,老和尚应该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加上一生坚守佛心,能感应到真‘佛’,倒也在情理之中。 明觉看着鬼佛笔,眼中流露出渴望:“陆居士,可否让老衲……供奉此尊者?” 陆离摇了摇头,将笔收回:“不必了,祂应该不会喜欢这金身殿宇,香火供奉。” 明觉和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陆离那双异于常人的灰眸,声音带着颤抖,问出了一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 “陆居士……老衲苦读佛经数十载,亦尽己所能,帮助过许多人,敢问……我死后,能成佛吗?” 陆离看着老和尚眼中那纯粹到几乎化为执念的探寻,思索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果你抱着‘成佛’这个念头去修行,去助人,那么……一辈子都成不了佛。” 明觉和尚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他喃喃道:“我懂……居士说的,老衲何尝不懂?‘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经义翻来覆去,早已烂熟于心,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有着深深的迷茫:“可是,若不读这些经书,我们这些资质愚钝的普通人,又该凭借什么去触摸佛的境界? 我们帮助他人,比不上你们‘非常之人’举手之劳,甚至比不上一位医生妙手回春…… 若连这点‘成佛’的念想都没有,这漫长的修行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陆离反问:“那你为什么,偏偏想要成佛?” 明觉和尚的目光骤然变得悠远,他轻声答道:“因为我想知道……佛所见的‘大解脱’、‘大自在’,究竟是怎样的光景,我想去看看……那个境界。” 这个问题,陆离回答不了。 他不是佛,他只是一个才斩去一尸,依循本心而行的道士。 看着陷入沉默的陆离,明觉和尚似乎也释然了。 他脸上的纠结化开,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抄经书,封面上并无名字。 “那青云观的老道士,想必已将他的一生心得托付于居士了吧?”明觉和尚将经书递向陆离,笑容变得平和而洒脱:“老衲这本,是我一生对佛法的一些粗浅感悟与疑问,也一并交给居士了。 若他日遇到有缘、有慧根之人,烦请居士代我转交。 或许……能助他少走些弯路,或者,生出更多有趣的疑问。” 陆离看着眼前这两本分别代表道、佛两家一位老者一生求索的薄薄书册,没有拒绝,郑重地接过,收入袖中。 “好。” 两人互相合十道别,陆离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当他走到山脚,一阵山间的阴风卷过,隐约带来了山顶寺庙中,那老和尚平稳而持续的诵经声。 他依旧跪在佛前,念诵着滚瓜烂熟的经文,追寻着那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答案。 陆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着相了。” 这老和尚,终究是陷入了“求不得”的执念里。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他这辈子……是成不了佛了。” (本来还想去写一下关于外国的教派的东西的,但这两天的消息,简直是离谱,我编都编不出来的情节啊, 那些福音派居然会选择不帮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而是让母亲去mai yin,连du fan都伸出援手了啊…… 大受震撼,果然是我见识短了。 “上气”这设定大家当没有吧,阿美莉卡震撼到我了。 果然还是不写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了,太离谱了。) 第319章 纸人老宅 天色彻底黑透,弦月被薄云遮掩,对于普通人而言,夜晚意味着休息,但对陆离而说,这却是赶路的好时候。 他寻了处荒僻无人的小巷子,从红线鬼气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用朱砂写着文字的【朱字纸车】。 指尖阴气一催,纸片无火自燃,素白色的火焰跳跃中,一头体型庞大,骨架为纸,眼冒血光的狰狞纸牛踏着虚空凝聚成形,周身散发着森然鬼气。 陆离翻身坐上牛背,以自身鬼气为引,指向西埠市的大致方向。 纸牛无声嘶鸣,四蹄踏动,奔驰于实地,沿着凹凸不平的山间小径、荒野密林,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灵与速度前行。 陆离周身惑心鬼气自然弥散,将他与纸牛的身形、气息彻底掩盖,即便偶尔有夜晚加班的白领或车辆经过,也只会觉得一阵阴风掠过,看不到任何异常。 坐在平稳的牛背上,陆离阖上双眼,开始引导周遭稀薄的阴气入体,将其炼化为精纯的鬼气,缓缓温养着受损的几位“鬼神”。 白素衣、匹夫,乃至云裳君,都在之前与花道人化身的战斗中,被那破邪的紫霄神雷所伤,鬼体黯淡,需要时间恢复。 内视之下,他能“看”到几位鬼神在鬼气滋养下缓慢修复的进程…… “按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陆离估算着:“强行驱使也不是不行,但消耗的心神和力量会成倍增加,得不偿失。” 他叹了口气,花道人那手雷法,确实算克制自己了。 期间虽可强行召唤驱使,但消耗的精气神将是平日的数倍,非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如此。 纸牛载着他,翻山越岭,不知走了多久。 纸牛载着他翻过几个山头,来到一处更为荒僻的山谷。 突然,纸牛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陆离瞬间睁开双眼,灰眸在黑暗中依旧清晰视物,毫无阻碍。 他循着纸牛警示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一座黑黢黢的山腰上,竟极其突兀地矗立着一栋老旧的房子。 那房子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包裹着,雾气翻滚,透出灯火的光晕,在这荒山野岭显得格外诡异。 更引人注目的是,房子外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山地自行车和一辆越野摩托车,旁边还散落着一些专业的户外装备。 陆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夜不行孤山,遇屋莫近前,闻声休应答,见影莫窥颜’……老辈人传下的江湖俗语,看来这些人,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看着那些装备,判断出里面的人多半是追求刺激、探索未知的驴友。 只是,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闯入了什么地方。 略一思索,陆离手中红线鬼气浮现,那面风水罗盘再次出现。 罗盘刚一入手,其指针就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疯狂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死死钉在了代表“大凶”、“死绝”的刻度上,盘面甚至蒙上了一层暗红色。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反应剧烈的罗盘,心中无语:“隔着这么远,你就能感应到?是不是灵敏过头了?” 但他随即瞥了一眼自己座下这头鬼气森森的纸牛,恍然:“哦,大概它觉得我骑着这东西,本身就很‘凶’吧。” 他心念一动,身下狰狞纸牛立刻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变回那张方方正正的朱字纸张,飞回他手中。 果然,纸牛一消失,罗盘的指针颤了颤,迅速跳回了代表平顺的“吉”位。 陆离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罗盘,觉得这“识时务”的小玩意倒也有趣。 将其收回后,他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拂尘断竹剑。 下一刻,他剑中无数细韧的鬼发激射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藤蔓,精准地缠绕住对面山崖的树木、突出的岩石,牢牢固定。 “走!” 阴风骤起,卷动他的道袍。 鬼发猛地收缩,产生一股强大的拉力,带动陆离的身体腾空而起,划过黑暗的深谷,朝着那栋被雾气笼罩的老房子疾速飞掠而去。 几个起落间,他便已消耗一些鬼气和力气,轻飘飘地落在了老屋门前那片泥地上。 双脚一落地,周围的白色雾气仿佛活了过来,骤然加重,翻滚着向他涌来,试图遮蔽他的视线,扰乱他的感知,将他拖入迷幻之境。 陆离灰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自语道:“就凭这点东西,也想让我陷入幻觉?” 他看了一眼再次取出后指针疯狂指向“凶”的罗盘,确认了此地对普通人来说,的确还算凶险。 随即,他袖袍一挥,一股更加强劲与精纯的阴风,以他为中心呼啸卷出,如同虎爪利刃,瞬间将浓密的雾气撕开一道清晰的缺口,露出了老宅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座被遗弃多年的旧式山野宅院,木质的门窗歪斜破损,糊窗的纸张泛黄剥落,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整体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然而,就是从这样一栋破房子里,透出了温暖到仿佛邀请人进入的烛火光芒。 透过破损的窗户,陆离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几个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眼神迷离,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正围坐在几张惨白的面孔前,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从童年秘密到人生理想,毫无保留。 而他们对面,坐着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几个脸上涂着夸张腮红,穿着旧时衣物、眼眶中点着漆黑眸子的纸人! 那些纸人僵硬的脸上带着固定不变的笑容,“聆听”着驴友们的倾诉,而驴友们身上的“生气”,正涓涓细流,不受控制地被纸人吸食而去,他们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看到这一幕,陆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素白的鬼气开始凝聚。 几乎在他目光扫过的同时,那几个纸人脸上那对用墨点而出,死气沉沉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动,猛地“看”向了门外陆离的方向! 紧接着,在陆离冰冷的注视下,这些刚刚还在吸食生气的纸人,竟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开始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发出“沙沙”声。 第320章 驴友一行人 张明带领的团队,是一行四人,三男一女,都是户外探险的爱好者。 这次的目标,是探索地图上标记模糊的无名小山。 据说常年起着雾,是一个景色不错的矮山,据说还有一些奇异的闹鬼传说。 天色渐暗,山雾弥漫,能见度急剧下降。 更糟的是,指南针开始疯狂打转,GPS信号彻底消失。 就在领队的张明准备就地扎营忍受一夜风寒时,走在前面的队友小陈突然兴奋地大喊:“快看!有房子!有灯光!” 循着他指的方向,透过浓密的树影和雾气,张明果然看到半山腰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 “看来今晚不用露宿荒野了,先去问问能不能借宿一晚,或者讨点热水。”队伍里唯一的女生小雨拍手雀跃。 队友们也都松了口气,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灯光奋力爬去。 那是一栋很老旧的木屋,样式古朴,灰色的瓦顶,斑驳的木墙。 但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以及烟囱里袅袅升起的一丝炊烟,给了他们莫大的希望。 有人就行,起码能通电通水。 张明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朴素布衣,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她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布满皱纹却带着笑意的脸上。 “哎呀,这深山老林的,怎么这时候还有年轻人过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雾又大。”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热情,侧身把张明他们让了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要暖和,堂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却足够视物。 一个同样穿着布衣,沉默寡言的老爷爷坐在火塘边,正用一根拨火棍轻轻地拨弄着塘里的余烬。 见他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你们累坏了吧?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刚做好晚饭,粗茶淡饭,别嫌弃,一起吃点。”老婆婆说着,引着他们到一张长长的木桌旁坐下。 桌上确实摆着饭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白切鸡,几个粗面发糕,还有一壶茶水和酒水。 小陈是个自来熟,一边喝着老婆婆倒的热茶,味道虽然有点怪,但也是热水,能暖身子。 他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路上的见闻。 老婆婆就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头。 但渐渐地,张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那对老人,老婆婆的笑容……太固定了,像是画在脸上一样,几乎没变过。 老爷爷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他的眼珠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扫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其次是这屋子,外面看着不大,里面空间却感觉有些违和。 角落的阴影特别浓重,油灯的光似乎照不进去。 而且,太安静了,除了小陈的说话声和火塘偶尔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声响,连山里的虫鸣风声都听不见。 张明偷偷碰了碰旁边的队友阿杰,低声说:“喂,觉不觉得有点怪?” 阿杰却像是没听见,眼神有些迷离,盯着桌上跳跃的灯焰,喃喃道:“这灯……真好看……” 张明心里一沉,又看向其他人。 小雨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傻笑,另一个队友大刘则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劲!很不对劲! 张明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想大声提醒他们,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孩子们,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老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慈祥,但此刻听来,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张明惊恐地看到,她和那个老爷爷,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对面的阴影里,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一动不动。 “天都黑透了,山里路不好走,还有野物,不安全,就在这儿住下吧,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面无表情的老爷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家!跑……快跑!”张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声,猛地推开椅子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而自己的队友们,根本没听到警告,也没看到自己挣扎。 他们依旧坐在那里,神情变得无比安详。 自己也突然之间充满了倾诉欲。 他们开始说话了…… 张明模糊的看到,在他们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模惨白色的……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是……纸人! 粗糙的纸张糊成的,脸上涂着两团刺目的腮红,用墨点出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的队友们! 小陈在对着一个纸人讲述他童年偷钱的愧疚;小雨在对着另一个纸人倾诉她失败的恋情;阿杰和大刘也在说着各自心底最隐秘的事情…… 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带着痴迷的笑容,而随着他们的诉说,张明仿佛看到有淡淡的白气从他们口鼻中飘出,被那些纸人吸了进去…… 他想尖叫,想阻止,但身体越来越无力,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记忆,是那老婆婆慈祥到无比恐怖的脸凑近自己,轻声说:“累了就睡吧,孩子,醒了……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明猛地“惊醒”。 肚子很饿,喉咙很干。 他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那对老人不见了,桌上的饭菜还在,散发着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就在张明想把那个白切鸡吃下去时。 “哐当!” 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阴冷的风瞬间灌入,吹得油灯一阵明灭不定。 所有人的动作都瞬间僵住,然后,缓慢地循着声音和冷风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的灰色道袍的年轻人。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行人。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谁? 张明突然觉得很害怕,比面对那对老婆婆时……更害怕了。 他看起来……比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都要不像“人”。 第321章 鬼宅 只见那灰眼道士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阴冷气息。 那些原本静立吸气的纸人,像是遇到了天敌,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沙沙”的、如同秋叶凋零般的哀鸣。 张明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能模糊感知到周围,却无法控制身体,无尽的恐惧和倾诉欲缠绕着他。 道士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在张明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还残存意识感到意外。 张明拼命想用眼神求救,却连转动眼球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下一刻,一只纸张折叠而成的素白色鬼手,自道士袖中闪电探出,凌空抓向那些纸人。 纸人们试图挣扎、躲避,甚至扭曲变形想要反抗。 但那素白鬼手蕴含着某种绝对的压制力,它们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最终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张明听到那灰眼道士发出一声冷笑:“在她的力量面前,也配玩纸人?” 那素白鬼手,轻易地将所有纸人攫取到道士面前。 陆离看着纸人体内流转的,属于他们几人的绿色生气,抬手间,一柄散发着绿白药气的惨白短汉剑浮现。 短剑一挥,那些被吸走的生气便地倒灌回他们的体内。 张明感觉僵硬的身体似乎松动了,但他随即看到,那灰眼道士的眉头微蹙,目光不再局限于纸人,而是锐利地扫视着这间屋子。 他也隐约感觉到,这房子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阔得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看来,正主不是这些小玩意儿。” 陆离心里自言自语一声,袖中再次涌出无数细密漆黑的发丝——这次的目标是他们这些驴友! 张明只觉得腰间一紧,那冰冷阴寒的触感让他毛骨悚然。 下一刻,他们一行人的身体,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起,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原本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大门撞去! 在倒飞而出的瞬间,他模糊的视线看到,那栋老房子仿佛活了过来,门窗扭曲,散发出滔天的阴寒气息,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想要将他们重新吞噬! “完了!”张明心中绝望。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股阴寒气息在接触到缠绕他们的漆黑发丝时,竟像是被灼伤般退缩了一下。 他们四人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大门,重重摔在屋外冰冷的泥地上,虽然疼痛,却终于脱离了那恐怖的屋子。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那灰眼道士独自站在屋内,面对彻底暴露出狰狞面目的鬼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装了?” 虽然依旧害怕得浑身发抖,但张明心中却莫名地松了口气——这个道士,虽然看起来比鬼还可怕,但似乎……是在救他们。 屋内,陆离看着驴友们被鬼发安全送离,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这栋已然显露出狰狞本体的鬼屋。 他灰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只是寻常风景。 那鬼屋发出的尖啸更加凄厉,仿佛是被戳破了伪装后的狂怒。 它庞大的躯体剧烈蠕动着,墙壁、地板、房梁都化作了攻击的武器,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陆离压来。 木质墙壁上浮现出痛苦的人脸轮廓,地面蠕动如同肠胃,疯狂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向那渺小的道袍身影。 阴风怒号,鬼气森森,整个空间都在它的掌控之下扭曲。 陆离的身影在其中穿梭,拂尘断竹剑挥洒出道道素白鬼气,鬼发如灵蛇般舞动,格挡、斩断那些袭来的攻击。 战斗异常激烈,鬼屋的力量远超那些纸人,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阴寒的波动,都让张明这个普通人不受控制的颤抖与害怕。 然而,鬼屋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 在一次巨大的、由整面墙壁化作的鬼爪拍击下,陆离似乎闪避不及,被狠狠击中! “噗!” 如同败絮撕裂的声音响起。 张明惊恐地看到,那位强大的道士身体如同纸张一样碎裂,四肢被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头颅几乎与身体分离,鲜血飞溅,最终软倒在地,气息全无,死状凄惨无比。 “死……死了?”张明声音颤抖,面无人色。 连这么厉害的人都死了,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那鬼屋似乎也确认了敌人的死亡,发出了更加得意和猖狂的尖啸,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张明等人头痛欲裂: “嗬……嗬嗬……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触我的霉头?!害得我又要舍弃这经营多年的巢穴…… 正好,拿你们的精血魂魄来补偿!” 鬼屋咆哮着,庞大的躯体再次拔地而起,那张恐怖的巨口张开到极限,浓郁的黑暗从中涌出,带着无可抗拒的吸力,就要将瘫软在地的张明四人连同那“道士的尸体”一同吞没! 张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期的吞噬并未到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那鬼屋的动作猛地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击中,发出了痛苦至极的的凄厉嚎叫! 只见地上那“道士”凄惨的尸体,竟如同泡影般消散,最终变成了一张薄薄的、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色纸人! 纸人瞬间粉碎,化作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纸屑。 每一片纸屑都在空中扭曲拉伸,变成了一柄柄锋锐无比的素白利剑,如同暴雨般倒卷而回,疯狂地刺入鬼宅的躯体! “不——!!这是什么?!滚出去!!”鬼房子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庞大的躯体疯狂地冲撞,试图将体内那致命的“异物”排出。 墙壁崩塌,瓦砾飞溅,它显然痛苦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无数更加粗的漆黑发丝,从房屋的阴影中、从地面的裂缝里激射而出,层层叠叠,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蚕茧,将那疯狂挣扎的鬼宅死死缠绕、束缚。 任其如何咆哮,也无法再移动分毫! 张明看得心神俱震,几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然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就在那鬼宅投射下的阴影边缘,那个本应死得不能再死的灰眼道士,面无表情地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依旧破旧,却纤尘不染。 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被鬼发死死束缚,仍在发出痛苦呜咽的鬼屋。 他手中,握着一把竹子做成的拂尘,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以及他的死亡,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有点东西啊……能我的纸人给杀了……”陆离喃喃自语,张明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第322章 白纸鬼房 陆离自语完之后,就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被无数漆黑鬼发死死束缚,仍在不断扭曲挣扎的鬼宅。 在他的感知中,这栋房子的本质无所遁形—— 房子不是真正的木材砖瓦,而是由无数年代久远,怨气深重的乱葬岗墓碑意志强行糅合而成的框架,墙体是浸透着尸血与哀怨的坟土,所以才天然能滋生,操控那些吸食生气的纸傀。 它本身,就是一个拥有初步意识的坟墓聚合鬼神。 鬼宅发出的咆哮和求饶声杂乱不堪,时而像苍老的哀泣,时而像壮年的怒吼,时而又夹杂着孩童的尖啼。 显然是由其中禁锢的众多残破意识共同发出,混乱而痛苦。 “聒噪。”陆离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死吧。” 他心念一动,身侧素白色的鬼气翻涌,身着素白汉服,面容苍白,灰眸空洞的白素衣悄然现身。 她周身的鬼蜮自然展开,使得这片山林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阴冷死寂,为了尽快恢复她被紫霄神雷所伤的本源,陆离需要让她汲取同源或强大的鬼气,眼前这鬼宅,正是不错的补品。 张明虽然看不见白素衣的具体形态,但那股骤然降临,能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让他瞬间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比面对那鬼房子时更加恐惧。 而那被束缚的鬼宅,在白素衣现身的刹那,所有的咆哮和挣扎都变成了极致恐惧的哀鸣,混乱的意识统一成了最卑微的乞求: “饶……饶命…我愿奉您为主……” 陆离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是对白素衣虚挥了道袍袖口。 白素衣飘然而前,抬起一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对着那由墓碑坟土构成的鬼宅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被结构强行篡改的声音。 在那鬼宅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哀嚎声中,它那狰狞的形体开始从底部向上,层层叠叠地褪色、扁平化,坚硬的墓碑变得脆弱,潮湿的坟土失去质感,所有的颜色都被抽离。 最终,在一阵无形的力量压缩下,整栋庞大的鬼宅竟被硬生生地,变成了一栋惟妙惟肖却通体惨白的纸扎房子! 它内部的鬼气,在这一过程中被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彻底炼化吸收。 她汉服袖摆上的那道紫色雷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淡,几乎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影子。 鬼宅,被彻底“杀死”了。 那栋白纸房子轻飘飘地悬浮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这时,陆离身前冒出一道灰色的符箓,没入纸房。 同时数条灰暗的锁链虚影凭空出现,将纸房紧紧缠绕。 在锁链的咯吱作响中,纸房迅速变形缩小,最终被强行压缩成了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特殊的白纸,轻飘飘地落入了白素衣摊开的掌心。 白素衣以指尖为笔,凝聚鬼气,在那白纸之上,缓缓写下秀丽的字迹——【白纸鬼房】。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白纸骤然泛起微光,自行折叠、拼合,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精巧的纸叠小屋模型,飞回了陆离手中。 陆离接过这尚带着阴凉气息的小纸房,随手放入道袍口袋。 白素衣的身影也随之淡化,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那边吓得几乎魂不附体的四人。 此时,随着生气完全回归,小雨、阿杰也彻底清醒过来,回想起之前浑浑噩噩中对纸人倾诉,都是面无人色,后怕不已。 张明作为领队,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上前一步,声音还在颤抖:“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我……我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感激道谢。 小雨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就去翻找自己的钱包:“道长,我们…我们给您钱!谢谢您!” 陆离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却又开口道:“钱,要收,一人,九十一块。” 这个奇怪的数额让他们愣了一下,但没人敢质疑。 四人连忙翻遍口袋,凑出了三百六十四块钱,大多是零票,小心翼翼地递给陆离。 陆离接过,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阿杰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道长,我们……” 陆离打断了他,灰眸扫过他们每个人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被鬼气侵染的惨白之色,平静地说道:“此番遭遇,阴邪入体,因果已结。 你们回去后,必会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噩梦缠身。” 四人闻言,脸上刚退去的恐惧再次浮现,几乎要跪下来求他。 陆离却不等他们开口,腰间捣药月葫芦月光一闪,那柄惨白的短汉剑再次浮现。 他持剑对着四人,分别虚斩一下。 四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透体而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身体里那种沉甸甸,好似被什么东西黏着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我已将病气压制,延迟到三日之后发作。”陆离收剑,淡淡道:“此劫难避,但不会要了你们的命,回去准备好就医,受几日痛苦,便是了结此番因果。 这,也算是我收取的报酬之一。” 听到不会死,四人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要大病一场,仍是面有苦色,却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只是连连鞠躬感谢。 陆离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的告诫:“下次,需心存敬畏,深山老林,夜晚莫行,异状莫近。不是每次都能如此幸运遇到……我们这些人的。” 说完,他不等四人回应,转身步入身后浓郁的黑暗之中。 几步之间便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林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四个年轻人,以及那死里逃生的后怕,和对三日之后那场注定要来的大病的忧惧。 一阵夜风吹过,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停留,互相搀扶着,捡起散落的装备,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去。 他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然后……准备好迎接三天后那场注定要来的大病。 第324章 我是来还东西的 山风凛冽,月隐星稀。 解决了鬼宅之事,收取了那四人象征性的卦金后,陆离不再耽搁,他将那张叠得方正的【朱字纸车】符纸再次抛出,素白火焰燃起,狰狞的纸牛踏破夜色现身。 长途跋涉对于常人而言是苦差事,对陆离来说却也需休整。 他心念一动,想起了刚收入囊中的那件小玩意。 他取出那个巴掌大小,叠成房屋形状的白色纸模型,正是【白纸鬼房】。 指尖一缕鬼气渡入,随即将纸屋向前一抛。 那纸屋吸取陆离的一大截鬼气即长,在空中迅速舒展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一栋看起来颇为精致,却通体惨白、缺乏真实质感的独立小屋,稳稳地坐落在宽阔的纸牛背上。 那纯粹的白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瘆人。 纸牛步伐依旧平稳,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微不足道。 陆拉开门扉,迈步走入其中。 屋内的空间果然如他所料,远比从外部看起来要宽敞许多,有类似颜安梦那红线鬼气一样空间能力,只是能暂时容纳活人进去。 陆离看着自己身上自动冒出的鬼气,抵消了这鬼房的无形侵蚀。 看了看鬼气的消耗速度,自己进去几天应该都没事,但普通人进去久了,就得大病一场了。 里面只有一个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同样由白纸折叠而成的床榻,以及一个类似茶几的矮桌。 房间内有浓郁的阴气,对于常人而言足以冻僵血脉,但对陆离而言,却是也算平常环境了。 四周的墙壁隐约传来细碎的哀嚎与低泣,那是被炼化的鬼宅残存怨念在无声嘶鸣,扰人清静。 陆离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对那萦绕不散的噪音置若罔闻。 他走到那张铺着素白纸褥的榻边,没有立刻休息,只是盘膝坐下。 那无处不在的哀嚎声虽影响不了他,但终究烦人。 他心念一起,顿时,一阵空灵幽远,却哀怨的唢呐与笙箫之声,在静室内荡漾开来。 这哀乐轻易便将那些残魂的哀嚎低语覆盖,直至彻底消弭。 室内只剩下那萧满的嫁乐声回荡,反而衬托出一种别样的寂静。 陆离在纸床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纸牛感知到他的心意,再次迈开步伐,承载着背上的纸屋与屋中的道人,沿着山野间的偏僻路径,稳稳前行。 如此,昼伏夜出。 白天,当旭日东升,阳气渐盛之时,陆离便会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或密林,将纸牛与鬼房一同收回,自己也隐匿气息,避开可能因身上晦气而引发的麻烦,静待夜幕降临。 夜晚,则驾驭纸牛,展开鬼房,于阴风鬼乐中赶路。 魑魅魍魉都避开了他,陆离见到被鬼气铜钱判定为【反面】的【非常】,要么就是鬼发扎穿,要么就是被阴风斩断,余下鬼气或者别的力量,通通被陆离转化成滋养《白素衣》的鬼气。 这般行进了数日,翻越了不知多少山岭,穿越了几处荒芜之地。他身上的晦气偶尔还是会引来一些小麻烦。 比如突如其来的暴雨、路遇凶猛的野生动物、或是纸牛偶尔踩到某些不干净的东西,但都被他的力量一一化解。 终于,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由钢筋混凝土构筑而成的城市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逐渐显现。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隐隐传来。 陆离站在一座小山的山顶,远远望着那座即将踏入的城市。 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默默感应着怀中那枚【晦气虫蜕】传来,关于下一位鸿运被夺者“王明川”的微弱指引。 西埠市清晨,车流如织,喧嚣而充满活力。 但这一切与陆离无关。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穿行在人海之中,循着牵引,以及鬼气铜钱更精确的方位指引,最终来到了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小区。 小区楼宇密集,陆离的脚步停在其中一栋楼的某个单元门前。 他再次抛出一枚鬼气铜钱,铜钱悬浮片刻,指向了三楼的一个方向。 他沉默地上楼,来到一扇普通的防盗门前。 锈色的铁门紧闭着,那枚引路的鬼气铜钱完成了使命,在他指尖悄然消散成缕缕黑气。 陆离的身体顿了一下。 铜钱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指引到“人”的面前,而是停在了这扇“门”外。 这意味着,地点无误,但目标……不在其内。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浮现。 陆离沉默着,再次于指尖凝聚出一枚新的鬼气铜钱,他低声问出了那个直接的问题: “王明川,死了吗?” 铜钱脱手,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微响——正面朝上。 死了。 陆离看着那枚确认死亡的铜钱缓缓消散,轻轻叹息一声。 鸿运被夺,命途多舛,困顿潦倒……这样的结局,似乎并不算太意外。 只是,还是让陆离感觉到有点不爽。 他抬起手,屈指敲响了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很快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丝警惕和疲惫: “谁啊?” 陆离站在门外,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后面的人。 他用了最简洁的回答:“来还东西的人。” 门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在判断。 几秒后,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 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的女性脸庞出现在门缝后,她看着门外这个穿着破旧道袍,气质缥缈的陌生道士,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戒备。 “还东西?还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你。” 陆离的灰眸平静地注视着她,缓缓说道:“我来归还,原本属于王明川的东西。” 门后的年轻女孩听到“王明川”三个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原本只是戒备的眼神里瞬间涌上更复杂的情绪——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被生活磨砺出的尖锐警惕。 她没有解开安全链,反而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些,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疲惫: “王明川是我爸,但他几年前就去世了!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自嘲:“如果你是来要债的,或者是觉得他还有什么值钱东西留下的,那你找错人了。 我现在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当初那点赔偿金,早就被……被那个女人拿走了,我一分都没见到。 我上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和补助,还得打工挣生活费。”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压力下的应激反应,显然不是第一次应付类似的情况。 憔悴的脸上,黑眼圈很重,但眼神里却有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陆离静静地听完她连珠炮似的话语,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他等她说完了,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来要债的,我说了,是来还东西的。” 第325章 我帮你 “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陆离看着女孩眼中戒备,身前升起一缕微弱到不会损伤心智的惑心鬼气逸出,让她本能地去倾听和理解一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运气……虽然听起来虚无缥缈。”陆离的声音平静:“但它确实存在,影响着人的际遇。 王明川失去了,我现在将它归还,或许无法改变过去,但能弥补一些遗憾,让你未来的路,少些坎坷。” 年轻女孩眼中的抗拒和荒谬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却不再排斥。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彻底解开安全链,将门完全打开:“我叫王若雪……道长,请进。” “陆离,一个云游道人……”陆离也自我介绍。 之后,他才步入屋内。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一张书桌,一张窄床,一个简易布衣柜,墙上贴着些已经泛黄的励志标语和课程表,处处透着清贫与一个女孩努力维持的整洁。 “坐吧,陆道长。”王若雪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在床沿:“家里……就这样了。” 她语气平静,却难掩苦涩:“我爸走后,我妈,那个女人……梁欣,拿走了所有赔偿金,很快就消失了。我高中是靠学校补助和老师同学接济,大学……助学贷款,加上打工,勉强够活。” “你没想过要回那笔钱?”陆离问,灰眸扫过空荡的四周。 王若雪苦笑一声,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怎么没想过?我找到过她一次,她傍上了一个新男人,住的地方比这里好多了。我去要钱,她不但不给,还……打了我几巴掌,说我是拖油瓶,让我滚远点。”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仿佛那疼痛还在。 “报警、找免费律师都试过,没用……她咬定钱都花完了,那个男人又凶,周围邻居都怕他们……” 陆离的目光落在王若雪给他倒的那杯白开水上,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性塑料杯里微微晃动。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无味。 随即,陆离的嘴角笑了一下,低声自语:“这,就是我的报酬了。” “啊?道长,您说什么?”王若雪没听清。 陆离放下水杯,看向她:“你不是王明川的孩子吗?那笔钱,至少有一部分,理应属于你。” 王若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可是……” “我去帮你要回来。”陆离站起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没用的,道长!”王若雪急忙也站起来,脸上带着担忧:“他们真的很不讲理,而且那个男人……” “会有用的。”陆离打断她:“带路吧。” 王若雪看着陆离那平静的眼神,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不过道长,如果情况不对,我们马上走,你千万别为了我受伤。” 最终,在王若雪忐忑不安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一个相对旧小区环境好一些的居民楼。 看着明显整洁不少的楼道,王若雪低声说:“这房子,就是用我爸的赔偿金租的……” 陆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敲了三下门,王若雪却一把拉住他的袖角,声音带着紧张:“道长,要不……还是算了吧?我听说那人今天好像在家,他白天也喝酒的……” 陆离轻轻拂开她的手:“没事。”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浓烈的酒气从门内传来,伴随着粗鲁的嘟囔声。 大白天的,里面的人显然已经在酗酒。 陆离眼神冷漠,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门内传来一个暴躁的男声,带着被打扰的不耐:“谁啊?!他妈的大白天敲什么敲!” 王若雪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陆离一个平淡的眼神止住。“别怕,” 他说:“我会帮你。” “咔哒”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露出花臂纹身、满脸横肉、眼带血丝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戾气。 他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一看就不好惹。 他眼神凶狠,带着一股好斗的痞气,看到门口站着的陆离和王若雪,尤其是王若雪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极其不善: “*!又是你这死鬼的女儿?还敢来?找揍是不是?!” 王若雪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想往陆离身后躲。 陆离却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平静地看着那黄毛混混:“我找梁欣。” 黄毛混混上下打量着陆离破旧的道袍,嗤笑一声,满嘴酒气地骂道:“找那婆娘干嘛?你他*谁啊?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滚远点!” 他更加不耐烦,伸手就想推搡陆离:“没空搭理你!” 他的手看似推到了陆离,却诡异地穿了过去,仿佛推在空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让他更加恼怒。 陆离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开始倒数: “三。”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被戏弄了,酒意上头,破口大骂:“**!数你X呢!装神弄鬼!信不信老子……” “二。” 陆离身边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开始凝聚,隐约仿佛能看到一头狰狞睚眦的虚影在龇牙低吼。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那混混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冰冷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刺入他的三魂之中,让他酒醒了大半,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但他看了眼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强烈的自尊和混混习性让他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 “吓唬谁呢!赶紧滚!不然老子叫你横着出这条街!” 陆离无视他的叫嚣,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凝聚的煞气睚眦虚影猛地一扑! “啊!”混混男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伴随着深入灵魂的恐惧与剧痛,惨叫一声,双脚离地,直接向后摔飞出去,重重砸在客厅的地板上。 一时半会儿竟爬不起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在周围邻居看来,就像是这醉汉自己没站稳,发酒疯摔了个四脚朝天。 陆离看也没看地上瘫软的混混,转身对身后目瞪口呆的王若雪平静地说:“进去吧。” 第326章 没钱了 那黄毛混混瘫倒在地,煞气入体带来的并非物理伤害,却比刀砍斧劈更令他痛苦。 他感觉有无数锋利的弩箭在骨髓里穿梭,又仿佛有看不见的恶兽在啃噬他的神经,剧烈的痛苦和的恐惧让他蜷缩成一团,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连惨叫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只剩下最纯粹的骇然。 陆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笑了笑说:“我提醒过你了。” 他不再理会地上蠕动的混混,迈步走到那扇因为混混冲出而敞开的房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十分礼貌地抬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目光落在地上的混混身上,语气平和: “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能……能能!您请!您请进!”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忍着剧痛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秒又会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谢谢。” 陆离这才迈步踏入屋内,王若雪看着地上痛苦不堪的混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紧跟着陆离走了进去。 在他们进入后,楼道里那些被动静吸引、探头探脑的邻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仿佛觉得无事发生,纷纷嘀咕着“没什么好看的”、“回家做饭去”…… 他们很快就散开了,楼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惑心鬼气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他们短暂的关注。 “咣当!”一声,是王若雪下意识反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听到关门声,一个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残妆,却掩不住憔悴和细微淤青的女人从厨房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惶恐,下意识地说道。 “马上就好,马上就把酒瓶收拾好……” 她显然以为是混混回来了。 但当她看清进来的是王若雪,而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混混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门外时,她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更深的畏惧。 她的目光在王若雪和混混之间巡视,最终,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或许是长期压抑的生活,或许是看到女儿带来的羞恼,或许是那好闻的桃花冷香…… 她暂时压下了恐惧,将矛头对准了相对“弱小”的女儿。 “你个死丫头!我说了多少次了!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爸那点赔偿金早就花光了!养你那么大不用钱啊?你个白眼狼!就知道来要钱!”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骂,唾沫横飞。 王若雪被她骂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退缩,而是倔强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梁欣骂了一会儿,发现女儿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害怕或委屈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发虚。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灰眼道士身上。 奇怪,刚才她怎么好像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站在那里,明明很显眼,却又像是融入了背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他。 梁欣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努力挤出一个慈母般的、却显得十分僵硬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这……这位道长,您……您是哪位啊?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这不懂事的女儿麻烦到您了?” 陆离看着她脸上那层试图掩盖岁月痕迹的厚重粉底,和刻意堆起的笑容,平静地开口:“我来替她要钱。” 梁欣脸色一变,强笑道:“道长,不是我不给,是真没钱了!您看我们这日子过的……” 地上呻吟的混混也忍着痛帮腔,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蛮横:“对……对啊,钱都花完了!你们……你们这是抢劫……” 王若雪忍不住开口反驳,列举父亲去世的时间、赔偿金的数额,以及梁欣迅速改嫁、挥霍无度的事实,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但条理清晰。 梁欣和混混只是反复强调“花完了”、“没办法”。 陆离静静地听完双方的争执,然后才看向梁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王若雪已成年,对其父亲的遗产,包括死亡赔偿金中属于她的部分,享有法定权利。 你们之前的做法,于情不合,于法无据。” “对!没钱!讲什么法都没用!”梁欣被那股莫名的烦躁情绪驱使,语气又冲了起来。 混混也虚弱地点头。 “所以,你们是不打算讲法律,也不打算给钱了,是吗?”陆离确认道。 “对!”梁欣梗着脖子。 “也没钱了?” “没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却让那女人和混混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毛毛的。 他的目光落在梁欣裸露手臂和脚踝,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上。 “问你一个问题,”陆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同时,一缕极淡的桃花香气,悄然萦绕在梁欣鼻尖:“你为什么要跟着这样一个男人?” 梁欣闻到这香气,眼神恍惚了一下,心底那道紧闭的闸门仿佛瞬间被冲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陆离那双平静的灰眸,突然有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想要将埋藏已久的心里话全部倒出来。 “为什么?”她嗤笑一声,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和放纵:“王明川?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息的窝囊废?他死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拿着那笔赔偿金,我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 “我就拿着钱,去酒吧,去夜店!那才叫活着!然后我就遇到了他……”她指了指地上的混混:“他带我飙车,带我跟人打架,别人看到我们都害怕! 那种感觉……太刺激了!比跟那个死鬼过一辈子强多了!钱?钱不就是用来找乐子的吗?哈哈哈……”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如何厌倦了与前夫平淡无趣的生活,如何在拿到赔偿金后假装贤惠安抚女儿,实则内心躁动不已。 她如何流连于酒吧夜场,享受挥霍的快感,然后遇到了这个能带给她“刺激”的混混。 飙车、打架、看着别人因为害怕她男人而对她毕恭毕敬……这些都让她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活着”的感觉,哪怕伴随着拳脚和恐惧,她也觉得比过去那种死水般的日子强。 王若雪听着母亲毫不掩饰地吐露着对亡父的鄙夷、对放纵生活的沉迷,以及那些不堪的细节,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羞耻、愤怒、悲伤交织在一起,让她紧紧咬住了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恨不得堵住耳朵,尤其是在这位帮她的陆道长面前,听到这些,让她无地自容。 地上的混混听着梁欣的话,很想阻止这个女人,却被煞气压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瞪着眼。 陆离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神色,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等到梁欣终于喘着气停下来,眼神还带着倾诉后的亢奋与迷离时,陆离才平静地开口,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明川的赔偿金,加上你们之前的积蓄,梁欣,你一共拿到手,是多少钱?” 沉浸在倾诉余韵中的梁欣,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赔偿带存款,一共六十七万三千多!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327章 欠债还钱 陆离听完梁欣炫耀般的坦白,只是继续问道:“那这笔钱,原本王明川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梁欣此刻有问必答,带着一种混不在意的语气:“还能干嘛?那死鬼之前二十多万存款,整天念叨着要给若雪读书、以后买房子付首付…… 后来厂里出事赔了四十万,哼,我拿着这些钱,才算过了几天人该过的日子!” “那二十多万存款里,有多少是你赚的?”陆离问。 梁欣撇撇嘴:“我?我嫁给他就是享福的,干嘛要工作?就在家做做饭,照顾照顾她呗。” 她指了指王若雪。 陆离沉默了一下,看向王若雪:“她‘照顾’你?” 王若雪抬起头,眼中带着苦涩和倔强:“我从初中就开始住校,高中也是,我爸走后,我一直自己做饭自己吃,家里的卫生也是我周末回来打扫。 最后……连房子都被她卖掉了。” 陆离冷笑一声:“这样啊……”他转向梁欣,“房子卖了多少钱?” “二十多万!”梁欣脱口而出。 “所以,一共是六十七万加二十多万,接近九十万,是吗?”陆离确认。 梁欣浑浑噩噩地点头。 王若雪在一旁听着这巨大的数字,呼吸都愤怒了几分,她从未想过父亲留下了这么多钱。 陆离再问:“现在还剩多少?” 梁欣眼神挣扎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就……就剩下十几万了……” “几年时间,你挥霍了七十多万?”陆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一旁的王若雪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钱,是原本可以为她支撑起未来的希望! 陆离无言,目光扫过这个据说是租来的,却比王若雪住处好上不少的“家”,轻轻摇了摇头:“认知之外的钱,果然守不住。” 王若雪紧紧咬着嘴唇,身体颤抖,既是愤怒,也是无力。 陆离看着她,说道:“无妨,他们会还给你的。” 他指尖一弹,一枚鬼气铜钱出现,他低声问:“我该‘借’钱给他们吗?”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可以啊……”陆离自语。 接着,他伸手凭空一抓,一张素白的纸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中,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王若雪看到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她之前就觉得这道长不一般,但这凭空取物……未免太有“东西”了! 心中震撼无比:“这……这是仙法吗?” 而梁欣和地上的混混,对陆离这神奇的手段却视若无睹,他们的认知被惑心鬼气扭曲了,无法理解这超常的一幕。 陆离散去指尖鬼气,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随机数生成器,按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只减去了五万吗,这是你自己原本可能攒下的,或者说是你‘应得’的辛苦费?虽然我并不觉得你辛苦了。”陆离语气带着嘲讽:“剩下的,便是王若雪应得的份额。” 他心念一动,白素衣的小小鬼蜮出现。 梁欣和那混混只觉得一股寒意笼罩,不由自主地跪拜向他的位置。 “姓名。”陆离的声音带着无上的威压。 “梁……梁欣……”女人颤抖着回答。 “许…许……”混混刚吐出一个姓,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野猫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陆离目光转动,看向那混混,沉默片刻,收回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 “罢了。”陆离低语,“没有你,也会有张三李四,她的本性如此,吸引来的自然是同类。惩罚你的,不应是我。” 他指的是法律或者其他因果。 他看着混混,说了一句:“算你走运。” 随即心念一动,收回了灌入其体内的煞气。 那名叫“许”的混混只觉得那蚀骨剜心的剧痛瞬间消失,虽然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却如同刚从地狱爬回人间,大口喘着粗气,看向陆离的眼神只剩下恐惧。 煞气的折磨,便是对他之前出言不逊,骄横暴戾的小小惩戒。 陆离不再看他,注意力回到那张白纸上。 他以指代笔,捣药月葫芦的药气混合着白素衣的鬼力,在纸上游走,留下清晰的墨痕。 一张格式正规,条款清晰的“欠条”瞬间写成,上面明确了梁欣向“陆离”借款的金额,约定了利息和还款期限。 “签了它。”陆离将欠条递到梁欣面前。 梁欣看着那凭空出现的欠条,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但在白素衣力量的影响下,她颤抖着手,不受控制地在那借款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梁欣。 笔迹落定,陆离收回欠条,看了一眼,淡淡道:“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欠了我这笔钱了。” 他静静地等了一分钟,默数着时间,然后抬头,看向眼神迷茫又带着恐惧的梁欣,问道:“时间到了,梁欣,你能还钱了吗?” 梁欣惊恐万状,涕泪横流:“我……我没钱啊!道长,大仙!您放过我吧,我真的没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没钱啊……那行,我这个人心善,就不直接取你的性命了。” 梁欣闻言,刚松了半口气。 却见陆离手中的那张欠条,突然如同活物般,化作一道白光,猛地钻入了梁欣的胸口,消失不见! 而她签下的那些字,却仿佛烙印般在她皮肤下隐隐浮现,随即剥离出来,在陆离手中凝聚成了一柄,散发着病气的惨白短汉剑虚影。 “毕竟……”陆离握着那柄由“债务”化成的短剑,看着面无人色的梁欣,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欠我的钱不还,后果是很可怕的。 既然你还不起钱,为了抵偿你的‘债务’,保住你的命,我只能从你这里,拿走一些‘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惨白短剑对着梁欣虚虚一划!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但梁欣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感觉仿佛有什么最根本、最宝贵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体内抽离!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苍老,皱纹加深,头发也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十多年的生命力。 那被抽取磅礴的生机,化作一股无形的暖流,被陆离腰间的捣药月葫芦尽数吸收。 紧接着,素白色的鬼气从陆离手中弥漫而出,覆盖在梁欣体表,迅速渗入她干涸的经脉与脏腑。 这鬼气并未伤害她,反而强行维系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生机,让她不会立刻死去。 但代价是,她那被抽走,代表健康与青春的生命力,被属于鬼物的素白鬼气所替代。 从此,她将时刻感受到一种来自三魂七魄上的“空洞”与“寒意”,以及被无形纸屑包裹的窒息感。 这种痛苦,将伴随她的余生。 “我……我怎么了?”梁欣瘫倒在地,声音嘶哑苍老,惊恐地抚摸着自己瞬间粗糙了许多的脸庞。 陆离收起短剑虚影和月葫芦,淡淡道:“没什么,你只是用你未来的‘健康’与‘活力’,偿还了当初不劳而获,肆意挥霍那些钱财的背后,所带来的‘辛苦’与‘痛苦’而已…… 现在,两清了,很公平,不是吗?”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形容枯槁=的梁欣,对王若雪示意了一下,向外走去。 经过那个叫“许”的混混时,陆离脚步顿了顿,问道:“结婚了吗?” 混混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没有!就是一起耍耍的……玩玩的!” 陆离点头,又问:“犯过什么事?比如,抢劫?贩du?伤人?致残?逼良为娼?” 混混拼命摇头,带着哭腔:“没有!真没有啊!我哪敢啊! 我就是……就是平时喜欢骑摩托车炸街,态度差了点,跟人打打架,吓唬吓唬人,真没干过什么特别违法乱纪的大事啊……” 陆离指尖一枚鬼气铜钱悄然翻转落地——正面朝上。 他看了一眼,收回铜钱,对混混说道:“那算你好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带着神情复杂,还未从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中完全回过神来的王若雪,走出了这房子。 第328章 我有“刀” 走出那栋居民楼,中午闷热的风吹拂在脸上,王若雪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看着身边这个穿着破旧道袍,气质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陆道长,您,您是不是……神仙啊?” 陆离脚步未停,灰眸平淡地扫了她一眼,回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王若雪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脸上露出一种“您就别逗我了”的神色。 凭空取物、言出法随、轻描淡写间让人痛苦衰老……这要不是神仙手段,什么才是? 她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您刚才那些手段……您别逗我了,您肯定是那种游戏人间、年纪好几百岁的得道高人吧?”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些旁门左道,不是仙家正法,我年纪也没你想象那么大。”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王若雪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她紧紧盯着陆离的侧脸:“您认识我父亲吗?” “不认识。”陆离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那为什么……” “帮你需要理由吗?”陆离打断她,目光看向前方熙攘的街道:“路见不平,而我,恰好有能管这闲事的‘刀’,所以就管了,仅此而已。” 王若雪怔住了。不是因为什么因果缘分,不是因为故人之后,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他有能力,所以他做了。 这种纯粹的理由,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真的遇到了传说中那种视红尘规则如无物、行事只凭本心的“真神仙”! 虽然他自己不承认。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陆离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银行门口停下了脚步。 “道长,我们来这里干嘛?”王若雪疑惑地问。 “钱给你。”陆离言简意赅。 王若雪惊得连连摆手:“啊?不、不用的!陆道长,您帮我出了这口恶气,让我妈……让她得到教训,我已经非常非常感谢您了!这钱我不能要!” 她以为陆离之前的行为只是帮她讨回公道,并没想过真能拿回钱,更何况那笔钱都被那个女人花光了…… 陆离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我‘借’给了她,她还不起,我便取走了她相应的‘东西’作为抵偿。 所以,这笔钱的‘债’已经清了,它现在是无主之物,物归原主,合乎情理。” “可是……几十万啊!太多了!而且,那毕竟是道长您……”王若雪还是觉得这钱烫手,无法接受。 “这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钱。”陆离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这是你父亲王明川,留给你的钱。 我只是帮他,也是帮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至于拿到之后,你是用它改善生活,继续学业,还是捐掉,那是你的自由。” 王若雪沉默了。 父亲……这个词让她心头一酸,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谢谢您,陆道长。” “走吧。”陆离率先迈步走进银行。 一进入银行,王若雪就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氛围。 大厅里办理业务的人不少,等待区的座位也几乎坐满。 然而,当她和陆离走进来时,无论是忙碌的工作人员,还是等待的客户,竟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他们,仿佛他们是透明人一般。 有人甚至在他们经过时,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让开,却又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这种感觉非常新鲜,也让王若雪更加确信陆离的非同寻常。 陆离径直穿过大厅,无视了排队叫号系统,直接走到一个胸前别着“大堂经理”工牌的中年男人面前。 那经理正在低头整理单据,突然感觉有人靠近,一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年轻人和一个神色有些不安的女孩站在面前,吓了一跳。 他皱起眉头,职业素养让他压下了被惊吓的动作,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位……先生?请问您办理什么业务?需要排队取号。” 陆离平静地看着他,直接说道:“我有一笔钱,需要转入这位女士的账户,金额较大。” 经理被这直白的话弄得一愣,打量了一下陆离的衣着,又看了看旁边衣着朴素,学生气十足的王若雪,心里直犯嘀咕,觉得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能办理大额业务的样子。 他保持着职业笑容,但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拒绝:“先生,大额转账是需要提前预约的,而且需要核实资金来源,您有预约吗?” 陆离看着这位显然对“非常”世界一无所知的经理,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你们的行长在吗?” 经理本能地就想说行长不在或没空,但话到嘴边,一股极淡极冷,带着山间桃花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 他精神一个恍惚,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您找行长?我……我帮您联系一下看看。” 他走到一旁,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行长办公室:“喂,刘行,打扰一下。大厅这里……来了位道长,嗯,穿着道袍的,说是有大额转账业务要找您……对,看起来挺……挺特别的。 好的,好的,我明白。” 挂了电话,经理走回来,态度莫名地恭敬了一些:“道长,我们行长说他马上下来。请您二位到那边贵宾区稍坐片刻。” 陆离点了点头:“谢谢。” 经理连忙摆手:“不客气,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去忙别的事,眼神却有些茫然,似乎不太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突然决定打电话给行长了。 陆离带着王若雪走到角落的贵宾休息区坐下。 王若雪依旧有些不安,低声道:“道长,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我……” 陆离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着银行入口的方向,再次强调道:“这是你父亲的钱,我只是物归原主。至于后续,是你自己的因果,与我无关了。” 他的话语斩断了王若雪最后的推辞,也明确划清了他介入此事的界限。 王若雪看着陆离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震惊,也有茫然。 自己怎么突然就有那么多钱了?我真的没在做梦吗? 第329章 借命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多岁的刘行长匆匆从后台赶了过来。 他站在大厅,扫视着等待区的客户,脸上带着焦急,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一无所获。 陆离见状,心念一动,一股阴风悄然拂过刘行长周身,驱散了他身边的桃花香。 霎时间,刘行长只觉得眼前景物微微扭曲了一下,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沙发上,赫然出现了穿着破旧道袍的灰眼年轻人,以及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局促不安的女孩。 这神异的一幕让他心头剧震,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连忙整了整领带,快步走上前去。 “这位道长,还有这位女士,抱歉让二位久等了。我是本行的行长,姓刘。”刘行长的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压低声音: “听说二位有业务需要办理?这里人多眼杂,不如请到我的办公室详谈?” 陆离站起身,点了点头:“可以。” 刘行长连忙引路,将二人带进了宽敞整洁的行长办公室。 落座后,刘行长亲自斟上热茶,这才试探着问道:“道长,看来……您是‘那个’世界的人?” 他措辞小心,不敢直接点破。 陆离抿了口茶,淡然道:“略知一二,看来刘行长也听说过一些?” 刘行长心中一凛,态度更加恭敬:“是,是有所耳闻,家中长辈信这个,也遇到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敢问道长此次前来,具体是……” “将一笔钱,转给这位王若雪女士。”陆离指向身边的女孩:“一共八十七万。” 刘行长目光转向王若雪,见她年纪轻轻,衣着朴素,不由得好奇:“冒昧问一句,这笔钱是……” “是她父亲留下的。”陆离打断了他,不想多解释其中纠葛。 刘行长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说道:“大额现金转账或存款,我们需要了解资金来源……” 他话音未落,陆离便轻轻一挥手。 下一刻,在刘行长和王若雪震惊的目光中,一沓沓码放整齐的百元大钞,如同变魔术般凭空出现,稳稳地堆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瞬间垒起了一座小山! “这……这!”刘行长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神乎其神的手段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王若雪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她之前只是听数字,此刻亲眼见到如此多的现金,视觉冲击力无比巨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钱在这里,来源干净,是她父亲的赔偿金和积蓄。”陆离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刘行长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目光在那堆钱和陆离之间扫巡,最终还是职业习惯占了上风,谨慎地问道: “道长,王女士,不知这笔款项,二位打算作何用途?我们银行可以提供多种理财方案……” 陆离看向王若雪:“你打算怎么用?” 王若雪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钞票,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之前听到数字还没太大感觉,此刻实物带来的冲击力让她更加惶恐不安。 “我、我不知道……陆道长,这、这太多了……我真的不能……” 见她依旧是这副推辞迷茫的模样,陆离便道:“既然你无法决定,那我便替你做个安排。” 他转向刘行长:“将此款以定期方式存入,期限至她大学毕业,期间所产生的利息,需足够支撑她顺利完成学业的一切费用。 在她大学毕业之前,本金不可动用,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刘行长立刻点头,这类托管业务并不复杂。 但他眼珠一转,看向陆离,带着征询,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不过,道长,王女士,这笔钱如果只是存放吃利息,有些可惜了。 关于这笔资金的保值增值,刘某倒是可以推荐一个更……灵活且有益的方案,不知二位可否有兴趣?” 陆离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道:“你是专业的,说说看。” 他并不担心这行长敢耍自己的花样。 刘行长见状,立刻拿出手机,飞快地在一个小群里发了条信息,大致说明有高人携一笔八十余万资金寻求稳妥且能惠及受益人的方案。 几乎就在他信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刘行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陆离解释道:“道长,这是我一位非常重要的客户,顾氏集团的顾总,她对此很感兴趣,您看……?” “第一个回应,便是她吧。”陆离淡然应允。 刘行长连忙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一个干练而略带焦急的女声立刻传了出来:“刘行长!这个忙我必须帮!请务必稳住那位大师,我马上到您办公室!” “好的顾总,大师和王女士都在我这里。”刘行长说完便挂了电话。 王若雪听着这对话,更加不知所措,小声对陆离说:“道长,这、这阵仗也太大了……这钱……” 陆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转向看似在整理文件,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刘行长,忽然问道:“刘行长,若我给你十年阳寿,换你桌上这些钱,你换吗?”刘行长身体猛地一僵,豁然抬头看向陆离,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换!当然换!”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深知健康与时间的无价。 陆离这才重新看向王若雪,平静地说:“看吧,这钱,确实是你应得的。而我,也已经收到了等值的东西了。” 他没有说谎,那“借命契”本是白素衣的核心能力之一——她生前便是被白家人借尽阳寿而亡 只是陆离平日所遇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大多连“命”都没有,自然无从借起,只能逼问真名加以削弱。 此次了结王明川的因果,收取梁欣部分生机(寿命)作为“报酬”,再转赠出去换取王若雪的安稳未来,在他眼中,是很公平的交易。 王若雪似懂非懂,但看着陆离那平静的眼神,心中的不安平复了一些。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得到允许后,一位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穿着高级定制职业套装、气质卓绝、容貌明艳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刘行长。”她先对刘行长点头示意,随即目光立刻锁定在陆离身上,态度恭敬地说:“大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顾灵,目前经营一家小公司。”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直接看向王若雪,语气真诚:“王女士是吗?关于您的这笔资金,我可以以我个人及公司名义提供全额担保,并按照高于市场水平的利率支付利息,直接预付到您大学毕业。 毕业后,顾氏集团随时欢迎您加入,并提供适合的职位,这笔本金届时也全数归您支配……您看如何?” 她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对王若雪不利的条件,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 王若雪受宠若惊,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位灰眼道长。 她看向陆离,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无措。 陆离对王若雪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看来,你的‘鸿运’,开始小‘齐天’了。” 然后他才对顾灵点头:“既然如此,王若雪的事情,就麻烦顾总了。” “不麻烦,能帮到大师和王女士,是我的荣幸。”顾灵连忙说道。 然后,她看向陆离,姿态放得更低,带着恳求说道:“大师,不知……能否有幸留下您的联系方式?或许……日后有需要请教的地方。 当然,我绝不会无故打扰您!” 陆离无所谓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好友添加的二维码。 顾灵惊喜万分,连忙扫描添加,备注得极其恭敬。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陆道长,我……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家老爷子缠绵病榻已久,国内外名医束手无策……能否请您……屈尊去我家里看一看?” 陆离闻言,抚摸了一下腰间的捣药月葫芦,那里面封存着刚从梁欣那里抽取的“十年”份量的生机。 “行啊。”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第330章 顾家 在顾灵的高效安排和刘行长的全力配合下,相关的担保与资金托管文件以惊人的速度准备妥当并签署完毕。 所有条款清晰优厚,完全保障了王若雪未来几年的学业与生活,甚至远远超出她最乐观的想象。 王若雪只需要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感觉如同梦游。 事情办妥,刘行长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欲言又止地看着陆离。 陆离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刘行长是想要点‘手续费’?” “不敢不敢!”刘行长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却充满了期待:“能为道长您和王女士服务,是我行的荣幸!我只是、只是……” 他大概是知道,为这些非常之人办事后的都会得到一些‘报酬’的。 陆离不再多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伸手按在腰间的捣药月葫芦上。 那柄较长的惨白汉剑虚影再次浮现,而后对着刘行长就是虚虚一划。 刘行长只觉得一股温和中,带着些许剥离感的凉意掠过全身。 困扰他多年的轻度脂肪肝、时常僵硬的肩颈,乃至睡眠不佳导致的头脑昏沉,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都卸下了负担,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通透。 陆离顺手将从刘行长体内剥离出,代表这些亚健康状态的微弱“病气”药液,倒给了那无面稻草人身上。 “这就是我的手续费了。”陆离收起汉剑虚影,平淡地说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你会睡得很好,至于你头上那顶假发……嗯,最近几年,应该用不上了。” 刘行长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假发,想要扶正它,又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连连躬身:“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陆离点了点头:“此事与你的因果已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门外走廊的景象却让顾灵吓了一跳。 只见七八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男男女女,都眼神迷茫地站在原地,或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或僵在交谈的瞬间。 顾灵明白,这些人恐怕都是看到了刘行长群里的消息,想赶来结识这位“大师”的各方人物,却被大师以莫名手段定在了这里。 陆离面色如常,只对顾灵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到的,运气不错。” 顾灵心中一阵后怕与庆幸,连忙躬身:“是大师给的机会。” 说完,他便带着依旧感觉像在做梦,脚步虚浮的王若雪,径直穿过这些静止的“雕像”,向银行外走去。 顾灵深吸一口气,赶紧跟上。 直到他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银行大门外,走廊里那些僵立的人们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恢复清明。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懊恼。 “刚才……怎么回事?” “我好像恍惚了一下……” “那位大师呢?刘行长呢?” 他们涌进行长办公室,围着刘行长七嘴八舌地询问,脸上写满了错过天大机缘的惋惜与不甘。 外面的空气让一直晕乎乎的王若雪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感觉这一天都是自己做的梦,太不真实了。 “道长……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陆离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跟上吧,你身上的因果,与我的牵连,应该还差最后一点才能彻底了结。” 顾灵亲自开车,一辆外观低调但内饰极为舒适的白色轿车。 她透过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后排的陆离,轻声问道:“陆道长,您刚才在银行……那是治病的手段吗?” 陆离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随口应道:“算是吧。” 王若雪坐在陆离旁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陆道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像您这样的……‘非常’之人,那些鬼怪神仙,都是真的?” 陆离转过头,灰眸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有,但你们普通人,不知道更好,知道多了,没好处。你们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碰到这类事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劝诫,让王若雪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再多问。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那些寸土寸金的豪华公寓区,而是开往了城郊。 最终,在一处环境清幽,背靠小山,面朝一条清澈小河的地方停下。 这里只有几栋设计雅致、间距很宽的独栋别墅,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显得格外宁静。 “陆道长,到了,这就是我家老爷子平时静养的地方。”顾灵下车,为陆离拉开车门。 陆离走下车,打量了一下四周,语气略带一丝调侃:“我还以为,顾总会住在那种戒备森严,金碧辉煌的豪宅里。” 毕竟,这位女总裁刚才对那几十万的安排,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签了名。 那可是自己这高人,全部的身家了啊。 顾灵笑了笑,解释道:“住得舒心最重要,那种大宅子,看着气派,其实麻烦事一堆,人也杂。老爷子不喜欢吵闹,就爱这里的清静,能钓钓鱼,看看山水。”三人走进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向里走。 果然,在别墅后院那个与外面小河连通,精心修葺过的池塘边,看到一个穿着简单汗衫、戴着草帽的老者,正坐在小马扎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上的鱼漂。 顾灵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声唤道:“爷爷。” 老者头也没回,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把我的鱼儿吓跑了!” 陆离的目光扫过那清澈见底的池塘,又看了看岸边那个空空如也的鱼护,再感知了一下水下那几乎快堆积成山的饵料,心中无语地给出了一个评价: “空军佬。” 这时,顾灵俯身在那位被称为“爷爷”的老者耳边,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显然是在介绍陆离。 老者闻言,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起来年事已高,脸上布满皱纹,但精神头却很足,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精明的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陆离,目光最终定格在那身破旧的道袍上。 顾灵连忙正式介绍:“爷爷,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过的陆离,陆道长。 陆道长,这位是我爷爷,顾楷之,爷爷早年是做餐饮起家的,后来转型,现在主要做些连锁茶饮的生意。” 顾楷之站起身,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对陆离拱了拱手,态度温和:“陆道长,小灵这丫头莽撞,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陆离回了一礼,灰眸平静地扫过顾楷之全身。 在他眼中,这位老者身上并没有代表疾病的“惨白病气”,或代表死相的“黑死之气”。 唯有代表生命本源的“生机”,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黯淡微弱,这是寿元将尽的自然现象。 而且气息平和,预示着他最终会走得安详,无病无痛。 互相介绍完毕,顾灵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陆道长,您看我爷爷……他身体是有什么问题吗?他总说自己没病,就是老了没力气,可我们总觉得不放心……” 第331章 见证 陆离看着顾楷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顾老先生,你身上并无病痛缠身。” 顾灵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听陆离继续说道:“只是,生机自然衰败,寿命将尽,就在这几日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顾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焦急地抓住爷爷的手臂:“爷爷!他说的……” 出乎意料的是,顾楷之本人却十分平静,他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脸上露出豁达的笑容,声音虽然苍老却很豁达: “灵丫头,慌什么,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没病没痛,能吃能睡,临走还能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钓钓鱼,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够了,够了。” 他看着陆离,眼神通透:“道长是明白人,一眼就看穿了,老头子我,确实感觉时候快到了。” 陆离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坦然面对死亡,一个难以接受至亲离去,他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道: “刚好,我这里有‘十年’寿命,暂时用不上。” “什么?!”顾灵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陆道长!您……您说的是真的?!十年寿命?!需要什么? 您需要什么代价?无论多少钱,多少资源,只要我顾家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陆离看着她:“代价嘛……就是刚刚我转出去的那笔钱。” 顾灵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就那八十七万?这……这太少了!这可是十年阳寿啊!” 在她看来,用区区几十万换取亲人十年寿命,这简直如同儿戏,甚至让她觉得不安,怕其中有什么可怕的陷阱。 陆离却摇了摇头,肯定地说:“刚刚好,多一分不必,少一分不行。” 顾灵不再多问,生怕陆离反悔,立刻道:“我这就转给您!” 她走到一旁,迅速拨打了几通电话,动用了紧急权限。 以顾家的财力和人脉,调动这笔钱的手续,并不需要太久。 不过片刻功夫,陆离那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银行到账信息,金额正是那八十七万。 陆离将手机屏幕。转向一旁仍旧有些恍惚的王若雪,说道:“看吧,我说了,那钱真的是你的。现在,我的钱又回来了。” 王若雪看着那串数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命运之奇妙,远超她的想象。 这时,陆离心念一动,怀里的《白素衣》燃烧出没有温度的素白火焰。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阴冷气息以陆离为中心扩散开来,素白色的鬼蜮悄然降临。 周围的阳光都黯淡了几分,气温骤降,溪流边原本细微的风声变成了呜咽的阴风,水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楷之放在水边的鱼护里,唯一一条手指长的小鱼,猛地蹦跳了几下,竟直接翻了白肚。 顾灵和王若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三魂七魄升起,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源自生死大恐怖的恐惧,让她们浑身僵硬。 而顾楷之,这位生机已然暗淡的老人,浑浊的双眼却猛地睁大了一些,他隐隐约约看到,在那灰眼道士的身旁,似乎站立着一位身着素白汉服,面色苍白、绝美却非人的女子虚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陆离心中明了,将死之人或年迈者,生机薄弱,阴阳模糊,更容易窥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 下一刻,一张边缘流转着,素白与绿白二色光晕的“借命契”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 陆离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解下,白素衣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葫芦。 在顾灵和王若雪惊骇又好奇的目光中,那葫芦竟自行悬浮起来,葫芦口的绿白药气汹涌而出,在那空白的借命契上,如同有看不见的笔在书写。 迅速勾勒出一个又一个蕴含玄奥意味的绿色符文,构成了契约的具体内容。 抵押物,赫然便是那八十七万钱财,而借贷的,是十年生机。 陆离注意到,在白素衣执掌月葫芦时,她汉服袖摆上,除了原本的紫色雷痕,也浮现出了几缕如同新月与残月交织的银色纹路,与她自身的素白鬼气交融,更添几分神秘。 “看来,她也能用这葫芦的力量……”陆离心中暗忖。 契约书写完毕,悬浮在顾楷之面前。 陆离淡淡道:“签字吧。” 然后,他转向王若雪,解释道:“这抽取来的生机,我已用在此处,你为我此举做一次见证。” 他冥冥中感知,需要有第三方见证他并非私自滥用这源于他人的寿命,而王若雪作为之前那笔钱的经手人,正是合适的见证者,以此彻底了结那段因果。 王若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顾楷之看着眼前的契约,又看了看满脸期盼与紧张的孙女。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问,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旁边鱼竿上挂着,用来写鱼汛的小毛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那借命契的末尾,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楷之。 名字落下的瞬间,借命契爆发出柔和的绿白光芒,化作两道流光,一道融入顾楷之体内,一道回归捣药月葫芦之中。 顾楷之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他那原本暗淡如同风中残烛的生机,被注入了一股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如同枯木逢春,被那精纯的绿色生气重新“点燃”。 他脸上灰败之色迅速褪去,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愈发清亮有神,连呼吸都变得悠长有力起来。 陆离一招手,白素衣与鬼蜮同时消散,周围的阴冷瞬间褪去,阳光重新变得温暖,溪流上的薄霜也融化,只有那条翻了肚皮的小鱼还飘在水面。 “爷爷!”顾灵惊喜地扑过去,紧紧握住老爷子的手,喜极而泣:“您感觉怎么样?” “好!从未有过的好!像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楷之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活力,对着陆离深深一揖:“多谢道长续命之恩!” 顾灵也连忙跟着行礼。 “交易而已,两清了。”陆离坦然受了一礼,语气平淡。 顾灵擦干眼泪,极力邀请道:“陆道长,王小姐,今日天大的恩情,顾家无以为报,还请务必赏光,留下吃顿便饭,让顾家略尽心意!” 陆离看了看天色,又瞥了一眼身旁经历大起大落,神色复杂的王若雪,点了点头:“好。” 第332章 古琴 顾家的宴席设在小餐厅里,菜式出乎意料的简单家常。 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鱼,一碗红烧肉,一碟拍黄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皆是寻常食材,香气却质朴诱人。 顾灵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长,王小姐,仓促之间,老爷子平时饮食就清淡,冰箱里就这些家常菜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语气真诚,并非客套,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常备山珍海味,生活气息远多于豪奢之感。 陆离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更自在。 席间,他的目光掠过客厅墙壁,那里没有悬挂名贵字画,反而整齐地挂着许多锦旗,上面写着“恩重如山”、“济困扶危”、“仁心善举”等字样。 落款是各式各样的普通家庭或个人。 顾灵注意到陆离的目光,解释道:“那都是老爷子这些年,以个人名义帮助过的一些家庭送来的,有些是助学,有些是助医,老爷子觉得挂这些,比挂什么名画都让他心里踏实。” 陆离点了点头,看着旁边精神矍铄,言谈间充满豁达的顾楷之,心中了然。 此人积善颇多,自有阴德庇佑,命不该绝于此时,自己此番“交易”,倒也算是顺应了某种因果。 “挺好的。”他简单评价道。 一旁的王若雪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眼前的温馨家常与今天经历的巨变让她恍如隔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仙境的凡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陆离看了她一眼,对顾灵说道:“顾总,她之后几年,还要麻烦你多照看一二,直到她学业完成,立足社会。” 顾灵立刻郑重答应:“道长放心,王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安排妥当,绝不让您费心。” 能通过王若雪这条线与陆离保持一丝联系,对她而言求之不得。 王若雪闻言,眼眶微红,站起身,对着陆离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陆道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您今天为我做的,比我过去几年得到的都多……我……” 她语无伦次,只觉得一切像梦,却又是真实发生的奇迹。 陆离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不用谢,这只是恰逢其会,你的‘运气’不错而已。” 王若雪闻言,却有些低落,喃喃道:“运气不错吗?可我爸爸那时候……” 陆离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语气笃定:“从此刻起,你的运气,就不错了。”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力量,驱散了王若雪心中的阴霾。 她用力点了点头,鼓起勇气要了陆离的联系方式。 陆离也没有拒绝,只是补充了一句:“若有寻常手段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可以找我。”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涉及“非常”领域的困扰。 酒足饭饱,气氛融洽。 顾楷之摸着胡子,笑着对陆离说:“陆道长,老头子我平生没什么大爱好,就喜欢收集些老物件,有个收藏室,东西杂七杂八的。您要是不嫌弃,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消食?” 他话语轻松,眼神却带着期盼,潜台词很明显——那十年寿命的恩情太重,区区八十多万根本无法表达谢意,希望陆离能从中选几件合眼缘的东西。 陆离指尖一枚鬼气铜钱无声翻转,落地后是正面朝上。 他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叨扰了。” 顾楷之大喜,亲自引路。 收藏室就在宅子的一侧,里面博古架林立,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瓷器、木雕、铜器、玉石,种类繁多。 以陆离的眼光看去,真品赝品混杂,显然顾老爷子收藏更多是出于喜好,并非一味追求价值连城。 陆离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角落一架古琴上。 琴身呈深青色,木质温润致密,形制古朴。 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首部位,精心雕刻着一只盘踞的龙形异兽,龙头微昂,似在聆听,形态栩栩如生,充满了对音律的虔诚与痴迷 顾楷之见陆离驻足,便介绍道:“这琴啊,是多年前在一个偏僻地方的地摊上收来的,那摊主带着口罩遮遮掩掩的,说话云山雾罩,说是‘土里出来的新鲜货’。 我看着喜欢,就买了下来,后来想找个机构鉴定上交,人家看了却说木头太新,雕工虽好但不像古法,像是近代仿品,就没收。” 陆离上前,心念一动,一阵阴风无声卷过收藏室。 嫁衣萧满的身影悄然浮现,她伸出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宫、商、角、徵、羽——” 五音依次响起,声音并不响亮,却清越纯净,带着一股穿越时光的幽怨与哀婉,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往事。 琴音入耳,顾楷之、顾灵和王若雪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三魂七魄升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悲戚与恐惧。 陆离让萧满停下并消散,室内的阴寒感也随之褪去。 他转头对顾楷之道:“这琴,能给我吗?” 顾楷之毫不犹豫:“道长喜欢,尽管拿去!这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是蒙尘,能入道长法眼,是它的造化!” 他正愁无法报答,见陆离主动开口,求之不得。 陆离也不客气,手一挥,那架青色古琴便凭空消失,被他收入了红线鬼气之中。 他不是看中此琴有多大的神通,只是感知到琴身内盘旋不散的一缕阴气,与萧满的哀乐之音颇为契合,留在普通人手中并非好事,不如带走。 这一幕再次让顾家祖孙和王若雪心中震撼,对陆离的手段叹为观止。 收下古琴,陆离便道:“此间事了,我也该走了。” 顾灵和顾楷之虽极力挽留,但见陆离去意已决,也不敢强求。 一行人将陆离送至门口。 顾灵连忙道:“道长,我派车送您!” “不必。”陆离摇头,目光扫过王若雪,对她点了点头,又对顾家祖孙道:“诸位,后会有期。” 说完,不待他们再挽留,一阵带着桃花香的风自他脚下旋起,卷动破旧道袍的衣角。 他的身影在风中迅速变得模糊,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王若雪望着陆离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感慨地叹了口气:“真乃神仙中人。” 第333章 胡堂主 惑心鬼气遮住了那三人的眼睛之后,陆离又小小的装了一下。 他慢慢走在路上,离开了顾家,却并未立刻离开西埠市。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真正的云游道士,收敛着周身气息,压制着那缠绕不散的晦气,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与巷陌之间。 陆离漫无目的地走着,灰眸扫过熙攘的人群。 在他独特的视野里,除了正常的生气,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不和谐的“气”。 一个步履匆匆的路人身上——那人的肩颈或胸腔处,缠绕着一团普通人看不见的、代表隐疾或未来病痛的“病气”。 遇到这种情况,陆离的指尖一弹,捣药月葫芦的力量悄然发动,一缕与对方体内同源的病气会被暂时抽离出来,在陆离的操控下,如细针般轻轻刺激一下病气原本盘踞的位置。 “哎哟!”那路人可能会突然感觉肋间一痛,或是膝盖一软,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下意识地揉揉痛处。 而就在这瞬间,陆离已将那缕病气收回,顺手就倒给了,红线空间内那尊无面稻草人身上,算是给花道人日常“加餐”。 那路人只会觉得刚才那一下刺痛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但心中难免留下疑虑,便会想着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 陆离做的,仅仅是醒他,你身体有没发觉的毛病了。 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巷口,一个玩耍的孩童印堂处。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想必是近日在什么地方冲撞了游魂。 陆离心念一动,萧满的墨黑鬼气逸出,快速缠上那缕阴气,瞬间将其吞噬。 同时,一张素白的小纸人从陆离口袋中飘出,贴着小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入深处,那里或许有一处残留阴气的角落。 纸人会吸收掉那些无主的阴晦之气,然后自行飘到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在太阳下化作飞灰,彻底净化。 他就这样走走停停,随缘而行,遇到便随手处理,如同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日夜游神,处理着那些微不足道却又确实影响常人的“非常”。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喧嚣。 陆离寻了一处僻静的长椅坐下,准备查看一下下一个“鸿运”缺失者的信息。 他习惯性地先点开微信朋友圈,手指滑动,给老钱和老周那两个老头发的钓鱼照片和棋局胜负点了赞; 看到女主播杨菲菲更新了动态,是几张在贫困山区小学捐赠物资的照片,配文积极向上,他也随手点了个赞; 冯瑶月发了一条略显困惑的状态:“奇怪,之前明明很喜欢的那个男明星,今天看到海报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是我的审美进化了,还是他长残了?” 陆离无言地摇了摇头,同样点赞; 李修远那酒肉和尚,依旧发着那些玄奥晦涩的佛理感悟;芍药则分享了几张在药圃里新采的草药特写,生机勃勃。 看着这五花八门的朋友圈,陆离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古怪的感慨:“我这朋友圈……成分还真是复杂。 和尚、医生、女主播、风水先生、女总裁……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还真是齐全。 难道我拿的真是‘道士下山’,混迹红尘的剧本?” 他给每一条动态都点了赞,算是自己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刚刚更新的动态上。 发布者的微信名赫然是——胡堂主。 动态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早起身体好,晚睡人会飘~】 配图是一个简笔画的,打着哈欠的小幽灵。 陆离几乎是习惯性地手指一动,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点完赞后,他才微微一愣。 胡堂主? 这个人……是谁?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给这个联系人,备注任何名字。 他下意识点开对方的头像放大。头像是一个穿着可爱风格黑色改良道袍的女孩,正对着镜头比着一个俏皮的道家手诀,笑容灿烂,带着几分古灵精怪。 陆离蹙起眉头,在记忆中仔细搜索。 姓胡的?我什么时候加过姓胡的人? 是之前某个事件中顺手加的普通人?还是……? 他想了半晌,毫无头绪。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悄然浮现。 他关掉手机,站起身,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稀疏起来。 他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走着,思绪还停留在那个“胡堂主”身上。 就在这时,一辆贴着【X拉拉】的黑色老旧面包车,匆忙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粗糙的噪音。 看起来,像是在给一些商家送货到家。 “……家?” 陆离的脚步慢慢停住。 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面包车尾灯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一种莫名的迷茫感笼罩了他。 胡? 刚才那辆面包车? 他快速地在记忆中再次检索,依旧是一片空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记忆里抹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和一种空落落的不适感。 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或者什么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红线缭绕,在他指间穿梭。 他原本是想如同往常一样,从葫芦里或者鬼气中,分离出今日收集到的一些无用病气或杂气,顺手注入那无面稻草人体内。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些灵动跳跃的红色丝线。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浮现在他灰色的眼眸中。 他皱紧眉头,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这红线……是谁的力量来着?” “好像是叫……颜……颜什么?”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这里面有个小空间的红线鬼气,最初是源于何人了。 陆离伸出手,墨黑鬼气开始凝聚成一枚铜钱的样子…… “呀!!”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混杂着几声兴奋狂躁的犬吠,从前方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救命啊!” “滚开!你这疯狗!” “报警!快报警!” “汪汪!呜……汪!!” 有男有女的慌乱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其中还夹杂大型犬类的威胁性呜咽,和疯狂的吠叫。 陆离面无表情地收回铜钱,灰眸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低声自语:“……不让我问?” 第334章 记忆力很好? 跟着声音传来方向,陆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夜色,迅速来到了小巷深处那骚乱的源头。 只见四五条体型不一的流浪狗,个个双眼赤红,涎水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正发狂般围攻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晚自习归来的学生。 学生们惊恐地挥舞着书包、雨伞,试图驱赶,但这些已然癫狂的畜生悍不畏死, 学生们背靠着一堵矮墙,惊恐地用书包、雨伞胡乱挥舞抵挡,但这些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攻击本能的疯狗,一次次龇着牙扑咬上去。 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一只狗猛地窜起,撕向一个男生的手臂,虽然被书包挡开,但布料的撕裂声和尖叫声让气氛更加绝望。 在陆离的灰眸视野中,这几个学生身上,已然缠绕上了一丝代表“必死”的红黑死气——若被这些狂犬病发作的狗咬实,即便立刻注射疫苗,恐怕也难逃一死。 死相出现了,没有外部力量的干扰,他们死定了。 陆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心念一动,惑心鬼气扩散开来,笼罩住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学生。 原本惊恐尖叫,慌乱抵抗的学生们,动作猛地一滞,眼神变得茫然空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放缓了。 而那些原本狂躁扑击的疯狗,在陆离毫不掩饰地散发出自身那属于“非常”世界的阴冷鬼气时,动物本能中对更高层次掠食者的恐惧,瞬间压过了病毒的疯狂。 它们呜咽着,夹紧了尾巴,赤红的眼睛里除了疯狂,更添了源自灵魂的战栗,攻势为之一缓。 但陆离并未因此停手。 对这些已经病入膏肓痛苦不堪,且必然危及人命的疯狗,终结其痛苦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有任何怜悯。 “嗖——嗖——嗖——” 无数鬼发自陆离袖中激射而出,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残影,它们精准地穿透了每一只疯狗的眉心或心脏等要害! “呜——嗷——” 凄厉的短促哀嚎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疯狗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的赤红迅速黯淡下去,再无生息。 紧接着,在陆离的素白鬼气影响下,它们的尸体迅速干瘪失色,最终如同被焚化的纸钱般,化作漫天灰白色的纸屑,随着夜风飘散开来,不留丝毫痕迹。 直到这时,陆离才撤去了笼罩在学生身上的惑心鬼气。 那几个学生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彼此,似乎对刚才惊险的一幕毫无印象,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发了会儿呆。 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各自掏出了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懵懂地走上前,将硬币放到了陆离摊开的手掌中。 “谢谢……”他们迷迷糊糊地说着,自己也说不清在谢什么。 陆离平静地接过那几枚崭新的硬币,点了点头:“回家吧,这么晚了,别出门了……” 他再次动用惑心鬼气,如同轻柔的羽毛拂过他们的记忆表层,将刚才那恐怖的记忆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种“好像遇到了野狗,但最后没事了”的模糊印象,以免他们日后被噩梦困扰。 看着那些学生走远之后,陆离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因果再次缠绕上身,救下数条性命带来的“业力”,在一瞬之间变成了淡黄色的晦气,让他感觉自己鬼气对它们的压制,又沉重了一分。 处理完现场,陆离才重新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自我询问。 他环顾四周,高楼林立,远处街灯璀璨,人流车流虽已稀疏但并未断绝。 在此地贸然卜问自身记忆消失的大事,若引动“仙”的窥视,或招惹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波及无辜,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刚才被打断,未必是坏事。”他低声自语,压下了立刻探究的冲动。 陆离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小巷,身形在夜色中几个闪烁,便已出了城区,来到了一片荒无人烟,只有月光洒落的郊外山坡。 这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声与虫鸣,足够空旷,也足够安静。 陆离首先需要确认,自己的记忆能力本身是否出了问题。 他从红线鬼气中取出了清尘老道赠与的那本《云笈杂录》,随意翻到一页。 上面记载着老道对“忘川河”有自己的玄奇理解,并依此推演了一个名为“迷魂引”的小术法,能借水汽与特定手印扰乱常人心智。 注解旁还绘有复杂的行气路线,与手印图解。 陆离只快速浏览了数秒,便合上了书册。 他低声背诵,一字不差:“忘川非川,乃心念之流……迷魂非术,乃因果之引……以水为媒,印结迷离,可惑凡心,然终是镜花水月,不得真谛……” 背诵完毕,他沉默片刻,竟又从头至尾,流畅地将这段文字倒着背了一遍! “谛真不得,月水花镜是终然,离心惑可……” 记忆清晰,逻辑分明,毫无滞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得出了结论,自己的记忆能力本身,并未受损或衰退。 那么,关于、“胡”、红线鬼气和那个“颜”姓的遗忘,就更显蹊跷了。 他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胡堂主”的微信,看着那个穿着黑色道袍,比着法诀的俏皮头像,犹豫了一下,发出了一条简单的信息: 【你是谁?】 信息发送成功,但他并未期待立刻得到回复。 收起手机,他抬头望向天空。 属于夜晚的阴气开始活跃,他体内的鬼气也随之变得更加灵动。 是时候了。 他指尖凝聚出一枚缠绕着黑色鬼气的铜钱。 但他并未直接占卜,而是采取了极其谨慎的措施。 他先是以白素衣的力量,迅速疯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纸人替身,然后将那枚鬼气铜钱,郑重地放在了纸人替身的掌心。 同时,他真身则向后飘退十米之外,隐入一块巨石的阴影之中。 而后萧满的哀怨乐声若有若无地萦绕四周,素白色的鬼蜮如同轻纱般将他的真身笼罩,白素衣的身影若隐若现; 匹夫那独臂持刀的煞气虚影,与云裳君带着山君威压的淡薄身影,一左一右,护卫在他真身两侧。 四个鬼神齐出,严阵以待。 做完这万全的准备,那个独自站立在月光下的纸人替身,才用着与陆离一般无二的声音,对着掌心那枚鬼气铜钱,带着一丝凝重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忘了什么?” 第335章 遗忘 陆离体内鬼气奔涌,萧满的哀乐、白素衣的鬼蜮、匹夫的煞气、云裳君的阴风都已提升至巅峰。 鬼神气息交织,构成了一道足以令寻常鬼物瞬间魂飞魄散的防御。 祂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力量,如同太素山神那般引动天象的恐怖存在,或是更诡谲难防的攻击。 陆离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枚由纸人陆离抛出的鬼气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当一声落在荒丘的硬土上,翻滚几圈后,安静地躺在了那里。 它既未显示正,也未显示反,仿佛只是一枚最普通的铜钱,立在了原地。 夜空依旧,星月无言,四周只有微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便心念一动,准备让那枚鬼气铜钱自行消散。 可就在陆离的意念触及铜钱的时候,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个站在铜钱旁的纸人陆离吸引了。 这纸人,怎么……这么眼熟? 我……是用什么力量折出这个纸人的来着? 这力量的源头……叫什么名字? 紧接着,他脸色猛地一变!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对于身边这些鬼神,祂们的名字,祂们的来历……正在飞速变得模糊! 他缓缓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位素白汉服,灰眸空洞的女性鬼神。 只见她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指尖鬼气凝聚,想在白色的书册上写下什么。 那起笔的笔画,分明是一个…… “陆……?”陆离茫然地看着那个未写完的字:“陆什么?我……我姓什么?我叫……什么名字?” 迷茫感将陆离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陆离眼神中的茫然到达顶峰的时候,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猛地钻入他的鼻息! 陆离眼前骤然一花,周围的荒丘夜景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绚烂如云霞的桃花林。 无数粉白的花瓣在他周围飞舞盘旋,一棵巨大的的桃花树虚影在他意识中扎根与绽放! 桃花仙? ……桃红夭?! 陆离的灰眼,须臾间就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咳!咳咳咳——!” 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喉咙里,胸腔里都塞满了令人作呕的纸屑。 他拼命地咳,五脏六腑都快被咳出来了! 就在这时,红衣女鬼那哀怨的唢呐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 同时,独臂煞鬼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手中那由煞气凝聚的断刀,朝着陆离非要害的肩胛处虚砍而来! 另一边,凤冠霞帔的阴神边上,狂风呼啸,卷起飞沙走石,试图以狂暴的风将他“推”出那种迷失的状态! 三大鬼神,各施手段,目标只有一个——唤醒他! “噗!” 陆离终于咳出了一团由灰白纸屑凝聚成的异物。 那团纸屑落在地上,迅速摊开延展,竟化成了一张素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鬼气淋漓的大字:【陆离】! 如惊雷炸响,迷雾散尽! 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记忆轰然回归。 “陆离……我叫陆离!”他抬起头,眼中恢复了焦距,所有的迷茫和空荡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连自己的名字都差点忘了! 他脸色难看地转头,望向那个纸人替身。 只见那纸人不知何时,竟侧着头,仿佛在细细聆听着萧满的唢呐、匹夫那蕴含金戈铁马之意的咆哮、以及云裳君引动的阴风呼啸。 祂那纸糊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享受的笑容,手指还在轻轻打着节拍,仿佛在欣赏一曲绝妙的交响。 更让陆离心惊的是,白素衣的身影,竟不受他控制,她随着那纸人打出的节拍,开始翩翩起舞。 汉服广袖飘飞,身姿曼妙绝伦,在月下荒丘之上,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的美丽。 而那纸人,正静静地“看”着。 “停!”陆离厉声喝道,强行以心神联系中断了白素衣的舞蹈。 白素衣的舞姿戛然而止,重新恢复了空洞的神色。 那纸人似乎并不在意,祂将“目光”从白素衣身上移开,转向脸色难看的陆离,用一种带着讶异,又饶有兴味的语气开口道: “哦?居然能想起来自己叫谁?” 陆离死死盯着祂,声音冰冷:“你是什么东西?” 纸人摊了摊手,动作模仿得与活人无异:“东西?我不是东西。或者说,我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了…… 只依稀记得……我好像曾是一个家族的长子? 其他的,都记不清喽。” 祂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是你取走了我的一段记忆?”陆离质问。 “取走?不,不,不。”纸人连连摇头:“我从不干那种事,取走记忆多么粗暴。只是……可能某个与你相关的人,不小心闯进了我的‘家’吧? 他的名字就‘消失’了,至于你的记忆……大概是受到了牵连?”祂显得很有耐心,没有直接敌意。 但陆离并未放松警惕,继续追问:“你的‘家’在哪里?那个闯入者是谁?” 纸人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也如同古琴的尾音,悠长又怅惘:“明明是你先用那铜钱窥视于我,怎么反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真当我……没点脾气吗?” 话音未落,那纸人原本带着笑意的“嘴巴”猛地张开! 被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 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陆离的感知中,却仿佛有万千钟磬琴瑟之音,同时奏响! 编钟的庄严、古琴的幽咽、琵琶的激烈、埙的苍凉、笛的清越……化作亿万把冰冷的剑锋,又如同无数柄锋利的刀刃,带着迷惑心智的诡异力量,向着陆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陆离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景象开始扭曲。 但桃红夭的桃花香气再次萦绕,同时他灰色的眼眸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之光,强行稳住了心神! “哼!” 他冷哼一声,腰间的拂尘断竹剑被他拿在手中一挥,陆离的身前顷刻间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化作屏障,萧满的唢呐声反向冲击,匹夫的煞气与云裳君的阴风也同时爆发,与那无形的声音狠狠撞在一起! 荒丘之上,仿佛有无形的巨浪在翻腾碰撞,草木偃伏,碎石激射,却听不到太多巨响。 这狂暴的攻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几息之后,那纸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淡化,祂发出的声音也在迅速减弱。 “啧,可惜了……”纸人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祂看着陆离,笑着说道:“你的‘歌曲’,挺不错的,下次,希望能听到更完整的乐章。” 祂对着陆离,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了,灰眼睛的……有趣之‘人’。” 话音落下,祂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原地。 而在祂消失的地方,并留下了一把由纸张折叠而成的——古琴。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走上前,将那把纸古琴拾起。 触手冰凉,他轻轻拨动琴弦,能听到一股奇异的韵律感。 反复查看几次之后,直到他发现这纸古琴,真的没有别的神异之后,陆离就想将它收入了红线鬼气之中。 而后那殷红丝线勾勒而出,缠绕上了那纸古琴。 那个被陆离遗忘的名字,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颜安……梦?” 几乎同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屏幕接连亮起,似乎是被屏蔽的信号此刻才重新连接,积压的信息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被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刷屏,全都来自那个——【胡堂主】。 陆离看着这个“胡”字,眉头紧锁,而后,他不太确定地低声自语:“赶尸人……?” 第336章 女山君赶路 陆离暂时压下了关于记忆缺失的纷乱思绪,点开了与“【胡堂主】”的微信聊天界面。 对方刚刚发来几条新消息。 【胡堂主】:你好,你谁啊?突然问我是谁,很可疑哦! 陆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胡堂主】: 本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胡桃是也!至于家庭住址嘛……嘿嘿,告诉你我在湘溪一带活动就好啦,具体门牌号可不能告诉你一个陌生人。 【胡堂主】: 家里几口人?做什么的?哎呀呀,查户口都没你这么仔细的!本堂主做的自然是送人往生极乐的生意啦,童叟无欺,专业靠谱! 至于家里人嘛……就本堂主一个顶梁柱咯! 胡堂主】:说起来,你到底是谁啊?我好友录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道士的大叔?我记性可是很好的,肯定没加过你! 看着屏幕上那跳跃的活泼语气,陆离眉头微蹙。 这种跳脱的风格,与他记忆中接触过的任何“非常”之人,或者认识的普通人都对不上号。 湘溪?……送人往生极乐? 是赶尸人吗? 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关于“胡桃”和“赶尸人”的任何线索,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但他有种直觉,自己失去的记忆中,必然有与这个“胡”姓相关的部分。 陆离回复得言简意赅:我叫陆离,一个云游道士。或许曾经见过。 【胡堂主】: 陆离?没印象诶!不过名字还挺好听的,道士大叔,找我有什么事吗?是要预订什么业务吗? 对话到此,陆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实质性信息了。 这个胡桃看似口无遮拦,实则警惕性不低,关键信息都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他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湘溪。 他收起手机,心念一动,丢出【朱字纸车】和【白纸鬼房】的折叠纸,在一阵素白鬼气中,狰狞的纸牛的背上,出了一间小房子。 陆离翻身进来鬼房内,关上了纸门。 同时,他操控着大量精纯的鬼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纸牛体内。 纸牛那双用朱砂点出的眼睛,猛地爆发出惨白色的熊熊鬼火,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加凶戾的气息。 而纸屋的门窗边缘,也流淌起素白色的光晕,变得更加凝实。 紧接着,凤冠霞帔的云裳君身影浮现,她并未进入纸屋,而是以一种略显慵懒却威仪十足的姿态,斜坐在了纸牛宽阔的颈肩部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纸牛的头顶。 “呼——!” 霎时间,阴风怒号! 不再是之前赶路时那种悄无声息的移动,这一次,狂暴的阴风以纸牛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吹得地面飞沙走石,树木剧烈摇晃。 纸牛四蹄之下仿佛踏着风雷,速度陡然提升了数倍不止,如同一道惨白色的流光,沿着山脊、荒野、干涸的河床,朝着湘溪省的方向狂飙突进! 风声在纸屋外化作凄厉的尖啸,两侧的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扭曲的色块。 陆离坐在纸屋内,能感受到惊人的速度。 他必须去找这个胡桃,不仅仅是为了找回可能缺失的记忆,更是要确认,除了“颜安梦”和这个“胡桃”,自己究竟还遗忘了多少重要的人和事? 这种认知被无形篡改的感觉,比直面强大的敌人更让他感到不适。 沿途,在一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不乏一些依靠阴气、煞气或生灵恐惧情绪苟延残喘的低级鬼物、精怪。 它们通常隐藏在阴影里,窥视着偶尔路过的生灵。 一些依靠本能行事,或是被凶戾之气吸引的鬼物试图靠近。 然而,它们甚至来不及显形作祟,云裳君只是随意地一挥手,更加猛烈的阴风便如同无形的虎爪拍下。 那些弱小的鬼物连惨叫都发不出,瞬间就被吹得魂飞魄散,化作精纯的阴气和些许残存的魂力,反过来被云裳君吸收,成为了维持这狂暴速度的燃料之一。 一些藏在山洞、树洞里,侥幸开了灵智,懂得吞吐月华的山魈、狐精之类的小妖,被这外面的动静惊醒,偷偷探出头观望。 当它们看到那鬼火熊熊的纸牛,牛背上那凤冠霞帔、威压让它们灵魂战栗的女山君。 以及那举手投足间,就将它们平日需要小心躲避的恶鬼轻易碾碎的场景时,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浑身瑟瑟发抖。 当云裳君那琥珀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它们藏身之处时,这些小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全都跪伏在地,对着阴风中的身影连连叩拜,尖声求饶: “是山君!是真正的山君出行!快跪下!” “山君大王饶命!” “大王恕罪!小妖不知是您法驾路过!” 纸屋内的陆离,通过云裳君的感知,“看”到了这些小妖的反应。 他并指一弹,一枚鬼气铜钱在屋内浮现,翻转落地。 反面朝上。 不该死。 这些精怪虽有微末道行,但身上并无血腥怨气,只是些凭借本能修行、偶尔可能偷点农户饭菜、吓唬一下路人汲取些许恐惧情绪的小角色,罪不至死。陆离心念回转,云裳君收回了目光,不再理会它们。 纸牛速度不减,继续裹挟着狂风远去。 直到这时,那些跪地的小精怪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互相看着对方惊魂未定的样子,纷纷下定决心: “太……太可怕了!” “快回去躲好!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对对对!也别去招惹人类了!这尊大神咱们惹不起!” 这一路疯狂奔驰,对陆离的消耗是巨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陆离感觉到体内澎湃的鬼气已经近乎枯竭。 就连外界那斜坐在牛背上,引领阴风的云裳君,身形也变得极其淡薄,最终维持不住人形。 化作了一只通体雪白仅有巴掌大小、额间带着一道淡金纹路的小白虎虚影,趴伏在纸牛背上,显得有些萎靡。 而那头承载了绝大部分力量的纸牛,周身也开始飘散出细小的纸屑,朱砂绘制的眼睛里的白色鬼火,也变得明灭不定,显然也快要到达极限。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涌上陆离的心头和精神。 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都变得有些紊乱。 他勉强拿出手机,点开导航软件。 屏幕上显示的位置,距离湘溪省界,竟然还有将近一半的路程! 粗略估算,这一夜之间,他驾驭着纸牛鬼神,翻山越岭,横跨了至少超过七百公里的直线距离! 近乎横跨了一个省份! 这等速度,也就比得上一辆汽车的高速行驶一天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得找个机会学下驾照了吧? 消耗那么多,还不如多踩几脚油门呢…… 他这样想着,心念一动。 外界的小白虎虚影发出一声微弱的虎啸,消散在渐起的晨风中。 那巨大的纸牛也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迅速坍缩折叠,最终变回那张略显黯淡的朱字纸张,飘回了陆离手中。 纸屋也随之收缩,化作模型被他收起。 陆离的身影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大山边缘,晨曦微露,林间有雾。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缓缓坐下,闭上双眼,开始全力吸收阴气,恢复几乎见底的鬼气和耗损的心神。 第337章 往川市 心神的疲惫,让陆离的意识被拖入了睡眠之中。 然而,他的“沉睡”与常人不同。 几乎在意识沉入梦境的一瞬间,一股桃花冷香便扑面而来,带着惑心鬼气独有的迷惑感。 “梦境……”陆离立刻意识到了所处的状态。 他“站”在一片广袤无垠、色彩黯淡的荒原上,眼前是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广阔的河流。 河水浑浊暗沉,奔流不息,波涛汹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而,在这狂暴的河面上,却停泊着无数艘小小的、样式破旧的木船。 这些木船静静地漂浮着,有的紧靠岸边,有的悬于激流中央,任凭滔天巨浪如何拍打,它们都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一瞬。 船上看不见船夫,也看不见乘客,只有一片空荡,与奔腾的河水形成诡异的对比。 陆离面无表情,梦境中的他心念一动,一股阴风自脚下升起,托举着他向着暗沉的天空飞去。 他想要俯瞰,看清这条河的全貌。 越飞越高,视野愈发开阔,而眼前的景象也越发令人心悸。 这条河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它不仅仅在大地上奔流,更有一部分违背常理地流向天空,如同倒悬的天河,还有一部分则渗入大地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它贯穿了天、地、未知,形成了一个陆离无法理解的循环体系。 河岸的两旁,生长着无边无际,殷红如血的彼岸花,它们摇曳着,绽放着。 陆离持续向上飞升,阴风在他身边呼啸。 他不知道飞了多久,试图找到这条河流的边界,但目光所及,依旧是无穷无尽的河水、木船与彼岸花。 天空没有更高,只有更深的灰暗。 终于,他感觉托举着自己的阴风开始力竭,无法再支撑他向上。 下一刻,失重感猛地传来,他如同断线的风筝,从极高的空中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河岸坠落! 就在他即将坠入那片血红花海之际—— “铮……” 一声清越而悠远的古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穿透了梦境,直接传入他的“耳”中。 琴音入耳,陆离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依旧坐在背风的山岩下,晨曦透过林间的雾气,洒下斑驳的光点。 体内的鬼气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存在。 陆离站起身,回想着刚才那个诡异的梦境。 “无尽的河流……静止的木船……彼岸花……还有最后的琴声……” “与那个没有名字的纸人有关?还是与我要找的‘胡’姓的人有关?”他无法确定,但“河流”这个关键信息,被他牢牢记住。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随即发现,在自己沉睡的心神放松时,周身被压制的晦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了一些。 虽然范围不大,但足以在这荒山野岭引发一些小范围的“意外”。 比如,头顶上的一棵枯树毫无征兆地断裂,砸向自己;又比如,几条原本相安无事的毒蛇突然互相攻击起来,就要咬向陆离的小腿…… 陆离皱了皱眉,随手弹出几缕墨黑鬼气,或偏移枯树倒下的方向,或震开缠斗的毒蛇,将这些因他而起的无妄之灾消弭于无形。 他耐心地等待着,调息,恢复。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天地间阴气回升,他才重新唤出纸牛与纸屋,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极限速度,而是以稳定的节奏前行。 周身散逸的晦气依旧会引来一些山中的危险——或许是暗处的毒虫躁动,或许是夜行的精怪莫名将注意力转向他这边。 但这些微小的麻烦,尚未靠近,便被环绕在纸牛周围的阴风轻易扫平或驱散。 又经过一夜的跋涉,在第二天清晨时分,纸牛终于载着陆离,踏入了湘溪省的地界。 在一处僻静的山脚停下,陆离面色疲惫地走出了白纸鬼房。 他挥手将纸牛和纸屋收回,牛背上那只小白虎仰头发出一声低沉却威势犹存的“嗷呜”,身形散开,化作一缕阴风,融入了他的呼吸里。 陆离的指尖上,一枚鬼气铜钱悄然凝聚。 他提高了十分的警惕,灰眸锐利地扫视四周——山峦、树林、远处依稀的公路……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感知到任何窥视或危险的气息。 “看来……这次不会惹上什么‘仙’级别的存在了。”他心中稍定。 这意味着,关于“胡桃”下落的卜问,应该能够顺利进行。 他拿出手机,调出湘溪省的详细电子地图。 同时,他伸出左手,素白色的鬼气从袖口处,流淌而出。 地面上的枯枝败叶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迅速化为灰白的纸屑,然后这些纸屑被压平,最终变成了一张足够大的素白纸张。 紧接着,无数细密的鬼发激射而出,在那张白纸上飞速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过片刻功夫,一幅与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湘溪省地图分毫不差的,由鬼发刻痕构成的精细地图,便呈现在了白纸之上。 陆离收起手机,低头凝视着脚下的“地图”。 他托起那枚缠绕着黑色鬼气的铜钱,低声的问:“‘胡桃’,在哪里?”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 鬼气铜钱“啪嗒”一声,首先落在了白纸地图上,恰好覆盖在他此刻所处的位置。 这是起点。 紧接着,那铜钱开始自行在地图上滚动起来,它滚过的轨迹,留下了一道散发着微弱鬼气的印记,是一条被标注出的路径。 铜钱滚动的速度不慢,划过山川、越过城镇…… 最终,在滚动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后,它耗尽了力量,速度渐缓,最终在一座名为“往川市”的区域上,轻轻颤动了两下,彻底停了下来。 这是终点。 陆离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鬼发写出来的城市名字。 “往川市……胡桃,就在那里。” 第338章 往川市死而生 离开了暂时栖身的山林,陆离正式踏入了湘溪省的地界。 正地图上和自己学习过的地理知识,此地群山连绵,层峦叠嶂,交通远不如平原便利。 但对陆离这个不懂开车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依旧是昼伏夜出,依靠纸牛与鬼神的助力,在崎岖的山路与稀疏的村落间穿行,又耗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才根据导航的指引,抵达了那座名为“往川”的市级区域。 进入往川市市区,喧嚣的人气与现代化的建筑,让陆离有点恍惚。 但他没有停留,再次取出了那枚鬼气铜钱。 “胡桃的具体方位。”他低声询问,将铜钱抛落。 铜钱滴溜溜地转动,最终指向了城市边缘,那片苍茫群山的方向。 陆离收起铜钱,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代表着喜怒哀乐、欲望与疲惫的、驳杂而浓郁的“浊气”,心中了然。 “果然……这些‘非常’之人,大多还是选择避世而居。”他想起深藏在苗疆群山中的百足寨,想起芍药家那僻静的药庐,想来那位傩婆住的地方,也必然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就连他自己,也是住在桥洞下或者没什么人的阴宅,而非这充斥着各种欲望杂念的红尘。 清净,对于需要与鬼神或者魑魅魍魉打交道的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离开市区,步入郊野,再沿着山道向上,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原始而幽静。 陆离的脚步不疾不徐,灰眸却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他便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山间的空气中,飘浮着一种……“死气”。 但这“死气”并非寻常所见的那种充满怨念、痛苦、不甘的横死之气,而是异常的平和、安宁,甚至带着一种“洁净”感。 它们如同薄纱般笼罩着山峦,却不侵蚀生机,反而与山间的草木清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更奇异的是,这些柔和的死气还在缓缓地流动、变化,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最终竟化作了一片片虚幻的黑色莲花花瓣,无声无息地在林间飘荡。 陆离伸出手指,一张灰色的符箓自指尖浮现,轻轻兜住了一片正从他面前飘过的黑色花瓣。 他将花瓣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死气黑莲……?”陆离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眉头一蹙。 这种形态的死气,给他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但具体细节却又想不起来。 他松开手,那片花瓣便轻盈地飞起,与其他花瓣一同汇聚,向着山林上空飘去。 在他的注视下,无数这样的黑色花瓣在高空之中,缓缓组合、拼接,最终形成了一朵庞大无比,几乎笼罩了整个山头的黑色莲花台! 莲台缓缓旋转,洒下柔和而宁静的死气光辉,在守护着这片山域。 陆离心念一动,一张白纸自他袖中飞出,在他手中飞快地折叠、变形,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鸢。 他松开手,阴风就托举着纸鸢悄无声息地升上高空。 通过纸鸢的“眼睛”,陆离俯瞰着这片山脉。 果然,那巨大的死气黑莲台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山头都笼罩在其范围内。 隔绝外界的污浊,也安抚着山域内可能存在的亡魂与阴气。 为了测试这黑莲领域的反应,陆离操控着纸鸢,带着上攻击性的墨黑鬼气,朝着那黑莲领域的边缘轻轻撞去。 就在纸鸢触碰到那无形界限的瞬间,原本柔和旋转的黑莲台一滞,那片区域的死气骤然变得浓稠! 纸鸢如同撞入了无形的泥沼,紧接着,构成它身体的素白鬼气竟被那死气迅速“净化”,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一滩失去灵性的烂纸,飘落下来。 黑莲台缓缓转动,莲瓣微张,像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扫视着下方的山林,似乎在搜寻那胆敢挑衅的存在。 陆离立刻收敛了自身所有气息,连周身的晦气都被他强行压回体内深处。 那黑莲领域搜寻了片刻,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便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柔和,继续缓缓旋转,洒下宁静的死光。 陆离等待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但奇怪的是,山腰间分布的几户人家,窗口依然透出昏黄的灯光。 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某种节奏奇特,似吟似唱的古老歌谣随风飘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大概便是此地的一些夜间习俗,或许是在进行某种安抚亡魂或净化环境的仪式。 陆离没有打扰这些山民,只是依照着再次抛出的鬼气铜钱的指引,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 最终,铜钱将他带到了一处位于山坳相对平坦地带,规模颇大的宅院前。 这宅院白墙黑瓦,样式像是古代的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墙高大,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似乎悬挂着什么匾额,但在浓重的夜色和死气中看不真切。 陆离站在宅院前,灰眸仔细打量着这座建筑。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宅院的选址和朝向极为特殊,并非遵循常规的“藏风聚气”、“向阳而生”的风水原则,而是恰恰相反,似乎刻意选择了一处“聚阴纳寂”之地。 宅院背靠的山形如同环抱的臂弯,却将生气阻隔在外,而将山中固有的阴气与那奇异的死气缓缓吸纳过来。 “风水?”想到这里,他取出了那个风水罗盘。 罗盘刚一出现,指针就疯了一般剧烈颤抖,然后死死钉在了代表“大死”、“大凶”等最不祥的刻度上,盘面黑气弥漫! 然而,仅仅几息之后,那指针又猛地一跳,挣脱了黑气的束缚,划过半个盘面,稳稳地指向了“大生”、“大吉”的方位,盘面甚至泛起了温润的白光! 如此极端且反复的变化,让陆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死极而生……以死气滋养一线生机,逆转阴阳的格局。”他低声自语:“看来,这里的主人,也是个非常之人……赶尸人吗?” 陆离收起罗盘,整理了一下道袍,朝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迈出了脚步。 第339章 胡桃 “叩、叩、叩。” 陆离站在大宅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一个听起来十分年轻,甚至带着点少女清脆感,却又努力装出严肃警惕的女声: “谁呀?这么晚了,敲本堂主的门,是有什么急事要照顾生意吗?不过先说好,太晚加班可是要加钱的哦!” 陆离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陆离。”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那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惊讶和紧张:“陆离?那个微信上的道士大叔?你、你怎么找到我家来的?!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本堂主厉害着呢!” 隔着门板,陆离都能想象出对方,可能正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拳头的模样。 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 “请教?大半夜翻山越岭跑来请教?”胡桃的声音充满了不信任:“道士大叔,你这借口也太烂了吧!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 陆离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我可能……遗忘了一些重要的记忆,我只记得,似乎认识一个姓‘胡’的人,而且,可能与‘赶尸人’有关。” 他也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赶尸人?”门后的胡桃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那是什么?听起来好老土的样子!我们往生堂做的可是正规的白事一条龙服务,才不搞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呢!” 门内门外,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仿佛能想象到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陆离的眉头皱起,对方的反应不似作伪,难道自己找错了人?或者,记忆的偏差比想象中更大? 就在这时,他的灰眸不经意间透过门板的细微缝隙,看到了门后景象的一角。 在胡桃的身后,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静静地漂浮着一个,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白色魂体。 那魂体形态模糊,看不出具体样貌,但散发着一种与宅院内死气同源的感觉,安静地守护在少女身后。 几乎在陆离注意到那白色魂体的同时,门后的胡桃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落点。 “咦?”她发出一声轻咦,带着惊奇:“道士大叔,你……你能看见‘小白’?” 这回轮到陆离有些意外了:“你能看见它?” 他指的是那白色魂体。 “当然能看见啦!”胡桃的语气瞬间变得活泼起来,带着点小骄傲:“小白可是我最好的伙伴!从小就在我身边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真正的欣喜:“不过,你还是第一个……嗯,除了我之外,能看见小白的人呢!” 因为这个发现,她心中的警惕消融了大半。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足够宽的缝隙。 一张充满朝气的少女脸庞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戴一顶样式奇特的乾坤泰卦帽,帽檐下是一双灵动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的梅花瞳,正带着十足的好奇打量着陆离。 正是微信头像上的那个女孩——胡桃。 她上下扫了陆离几眼,小声嘀咕道:“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嘛……” 陆离站在门外,看着门内少女那纯粹中带着狡黠的眼神,他脸上露出笑意,开口道:“现在,不怕我是坏人了?” 胡桃嘻嘻一笑,拍了拍胸脯,侧身让开了通路:“不怕啦,小白会保护我的!它可是很——厉害的哦!” 说着,她还伸手虚抱了一下空气,仿佛真的搂住了那个名为“小白”的白色魂体,然后对着陆离做了个鬼脸。 “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陆离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往生堂的宅院。 胡桃像个热情的小主人,在前面引路,小跳步地走着,叽叽喳喳的开始介绍起来:“这里就是咱们往生堂啦!这边厢房是放成品纸扎的,那边是仓库,堆了好多金元宝和纸钱! 后院是工作间,我自己有时候会学着扎点纸人纸马,不过手艺不太好就是了……正厅是接待客户和做法事的地方……” 陆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眸扫过四周。 宅院内部的死气果然比外面更加浓郁,但却更加温顺平和,温驯的萦绕在少女身边,无声地保护着她。 而那个叫“小白”的魂体,其核心也是极其精纯的死气,虽然性质温和,但量级却不小,寻常的凶魂厉鬼恐怕还真不是它的对手。 “……我们往生堂啊,主打的就是一个服务周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听她介绍完,陆离开口问道:“这些纸钱、棺木,都是你自己制作的?” 胡桃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几个仓库和工作间:“不是啊,都是仓库里现成的,好多呢!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备下的,我也就用用现成的。” “你独自一人,守着这些东西,不害怕吗?”陆离看着那些棺材纸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桃闻言,叉起腰,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有小白在,怕什么!” 她眨了眨她那双梅花瞳,声音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而且啊,我觉得,这些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往生往生,不过是另一段路程的开始嘛。 这些物件,也是给那些‘别人想看却再也看不到’的人,最后的一点心意和体面吧。” 陆离闻言,若有所思,他接着问道:“那除了‘小白’,你能看见其他的……鬼神吗?” 胡桃干脆地摇头:“看不见,我只能看见小白,从小就是。其他的……嗯,顶多有时候感觉哪里有点凉飕飕的,或者听到点奇怪的声音,但都看不清样子。” 两人说着,已经穿过了前院,来到了主屋的门前。 胡桃推开主屋的门,厅内陈设古旧,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陆离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笑容明媚、没有任何阴霾的古灵精怪的少女,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胡桃,你家里……其他的亲人呢?” 胡桃脚步不停,笑呵呵地,用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就我自己啊,一直都是我自己和小白住在这里。” “就……你自己?”陆离的脚步停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违和感与恍惚感骤然袭来。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这偌大的宅院,这精妙的风水局,这些纸元宝和棺材……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半大的少女,和一个魂体守护? 他记忆中那模糊的“胡”姓印象,那可能与“赶尸”相关的线索……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不知名的力量给屏蔽了。 第340章 错乱的记忆 胡桃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粗茶,和一碟看起来是自己做的,形状有些歪扭的小点心,放在了客厅的方桌上。 “道士大叔,粗茶淡饭,别嫌弃哈!”她笑嘻嘻地坐下,自己先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所以,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到底是想问什么呀?难道你是我家哪个远房亲戚?” 陆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我不是你的亲戚,只是想了解一些你家里的事情……比如,你的亲人。” “亲人啊?”胡桃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最亲的就是爷爷啦!他以前可有本身了,可惜前几年也走了…… 奶奶走得早,我都没什么印象了,只听爷爷说奶奶以前是十里八乡最美的姑娘,唱歌特别好听……”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关于爷爷奶奶的零星记忆,语气时而怀念,时而带着小辈对长辈的孺慕。 陆离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杯,轻声问道:“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胡桃闻言,脸上露出了非常自然且纯粹的疑惑,她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我没有爸爸妈妈啊。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爷爷说,我是他从后山捡来的娃娃,是山神爷送给他的礼物呢!”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遗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离灰色的眼眸闪动,他没有反驳,而是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陈设古旧的客厅。 他的视线掠过博古架、八仙桌、墙上的年画,最后,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垫桌脚的旧木匣子边缘,露出的一小角褪色的彩色丝线上。 心念微动,一缕细若游丝的鬼发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勾住了那根丝线,缓缓将其从木匣下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已经有些磨损的彩色绳结,样式活泼,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东西。 “哇!”胡桃看到这凭空飞舞的鬼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疑惑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道士大叔!这又是什么法术?好厉害!能教我吗?” 陆离没有理会她的兴奋,操控着鬼发将那个彩色绳结递到她面前,问道:“这是你的东西吗?” 胡桃好奇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不是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她捏着绳结,努力回忆,却一无所获。 “是你爷爷奶奶的遗物?”陆离再问。 胡桃依旧摇头:“不是,爷爷奶奶的东西我都整理过,没有这个。” 她捏着那个陌生的绳结,表情第一次真正地困惑起来:“奇怪……这东西是哪来的?我之前完全没发现它……” 陆离看着绳结上积落的薄灰,根据灰尘的厚度,心中默默推算:“这东西被遗忘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两年。” “我们再找找看。”陆离站起身。 胡桃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点头:“好!” 两人开始在客厅里仔细搜寻。 起初只是陆离在用灰眸观察,胡桃跟着看热闹。 但随着陆离不断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书架顶层积灰的缝隙、柜子背后的阴影、甚至房梁的凹槽里——找出更多被遗忘的物品 :一件袖口绣着桃符的成年男性外衫、一支款式新颖却蒙尘的女性项链、几本笔记潦草记录着外地风土人情的旧册子、甚至还有半包外地特产的糖果…… 胡桃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成了惊愕,再到深深的苦恼。 她看着堆在桌子上越来越多的,明显不属于爷爷奶奶也不属于自己的物品,抱着脑袋,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些东西……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它们怎么会在我家里?” 陆离沉默地看着桌上这些充满生活气息,却与胡桃口中“只有爷爷奶奶”的过往格格不入的物件,缓缓开口:“恐怕,我和你一样,都遗忘了一个人,一个姓‘胡’的人。 我丢失的只是关于他的记忆,而你……”他看向胡桃:“你丢失的,可能是更亲近的人,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 他没有提及那无名纸人和其恐怖的手段,不想让这个活泼却独自守着一座空宅的少女,承受不必要的恐惧。 胡桃怔怔地看着那些物品,又抬头看向陆离,桃花般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脆弱:“都忘了?为什么我们会忘了他?他……他是谁?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陆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胡桃身上,语气郑重:“我不知道,但或许,有一个方法可以尝试。” 胡桃眨了眨眼,疑惑地问:“什么方法?” “我得进入你的记忆深处,寻找关于那个人的痕迹。”陆离平静地说。 “进入……我的记忆?”胡桃惊得张大了嘴巴,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 她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羞赧:“你、你怎么还有这种能力?那岂不是……岂不是我想什么你都能看到?” 陆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解释道:“我不会随意窥探他人记忆,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或……回忆,我看到了,便是不该。 我只会针对性地寻找与那个‘胡姓之人’相关的记忆碎片,尽量避开你的隐私。” 胡桃闻言,偷偷松了口气,但脸颊依旧有些泛红。 她拉了拉自己的乾坤帽帽檐,试图遮住发烫的脸,小声嘟囔着:“那……那你保证哦!不能乱看!” “我保证。”陆离点头,语气认真。 胡桃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陌生的物品,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羞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吧!我相信你,道士大叔!你……你看吧! 不过说好了,只找那个忘了的人,别的……别的都不准看!” 第341章 遗忘的人 听到胡桃肯定的答复,看着她虽然紧张却努力配合的模样,陆离不再犹豫,从道袍口袋里取出了那,镜鬼柳鉴知变成的鉴知碎镜。 “凝神静气,看着镜中的自己。”陆离将镜子递到胡桃面前:“它能映照人内心的景象。” 胡桃好奇地凑近,盯着碎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少女依旧是那双特别的桃花瞳,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她也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陆离周身的惑心鬼气开始弥漫开来,将胡桃笼罩。 同时,那一直安静守护的白色魂体“小白”也飘上前,半透明的身躯轻轻贴在胡桃身后,好像在为她注入窥见神异的力量。 胡桃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视野中似乎有淡粉色的桃花瓣虚影飘过。 她再次看向镜子时,赫然发现,镜中自己的倒影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银色旗袍,面容安静的女鬼虚影! 那女鬼正静静地“看”着她。 “呀!”胡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紧紧靠住了身后的小白,小声嘀咕:“镜、镜子里有别人……” “不用害怕,她曾经是个还不错的……人。”陆离平静地解释,稳定着她的心神。 准备工作就绪,陆离心念引动,那源自桃红夭的力量,混合着惑心鬼气的引导,与鉴知碎镜的映照内心,三者结合,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意念力量,渡入了胡桃的眉心。 下一刻,陆离的意识就投入了一片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海洋。 而胡桃的意识也好奇地跟随着,两人如同旁观者,并肩站立在这片属于她的记忆长河岸边。 眼前的景象开始清晰。 “哇!这里就是我的记忆里面吗?好神奇!”少女胡桃兴奋地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温馨却模糊的场景。 一个面容像是被橡皮擦抹去,没有五官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对着旁边同样无面的妇女,用一种带着宠溺和期盼的语气说道:“你看她,小脸红扑扑的,像不像颗小桃子?你说,咱们给她取名叫胡桃,怎么样?” “这是……我?”记忆之外的胡桃惊讶地指着那个婴儿,随即又迷茫地看向那对无面的男女:“他们……是谁?我感觉……我应该认识他们,可是……” 她用力回想,却只觉得一片空白。 陆离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推动记忆流转。 景象变换,一个蹒跚学步,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古灵精怪地走着,突然“哎呀”一声假装摔倒,趴在地上偷偷睁眼观察。 那无面的妇女立刻焦急地跑过来,刚要蹲下搀扶,小女孩却咯咯笑着,一个利落的翻身就爬了起来,得意洋洋。 旁边的无面中年人看着,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和决绝,对妇女说:“算了,那些东西……就别让她学了。学会了,没什么好处,就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安心长大吧。” 那无面妇女轻轻叹息一声,依偎在丈夫身边:“你是当家的,听你的。” “想起来了吗?”陆离问身边的胡桃。 胡桃缓缓地,困惑地摇头:“不知道……只是看着,心里有点闷闷的。” 记忆再次流转。 这一次,是那无面妇女惊恐的声音:“当家的!你快来看小桃的眼睛!” 无面中年人急忙凑近,只见小女孩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瞳孔竟然如同真正的桃花花瓣般,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散发着奇异的灵光! “这……这是……”中年人的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沉重和痛苦:“唉,果然还是……躲不过吗?天生神异,福祸相依啊……” 景象猛地一跳,来到一个阴气森森的山谷。 谷中生长着茂密的槐树和其他喜阴的植物,四处散落着道家符箓、佛家经幢以及一些面容模糊,年代古老的神像。 “这里我认得!”记忆外的胡桃指着山谷:“是我们家后山的禁地,爷爷……不对,他从来不让我一个人去!” 只见记忆中的无面中年人,抱着年纪稍大一些,满脸好奇的小胡桃,走到一尊最为古老,缠绕着浓郁死气的神像前。 他口中开始吟诵一段晦涩的民谣,语调苍凉,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做交易: “以瞳为契,以血为引……窃取幽冥一线死,护我孩儿命周全……蔽其神异,掩其华光;桃花敛蕊,灵性自晦;百鬼避易,万邪不侵……” 随着他的吟诵,小胡桃那双正在不自觉绽放灵光的桃花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刺激,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惨白却异常温和纯净的死气。自神像和山谷四周涌来,一丝丝地缠绕上她的眼睛。 “爸爸!我眼睛好痛!好痛啊!”小女孩疼得哭喊起来,小手胡乱抓着。 那无面中年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带着痛苦和哽咽,却依旧没有停下咒文:“小胡桃……乖,别怕……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他的痛苦,似乎远比女儿肉体上的疼痛更加深刻。 最终,那些死气硬生生地将桃花瞳中一部分本源灵光抽取了出来,与山谷中精纯的死气融合,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纯白色的魂体雏形。 “小白!”记忆内外的胡桃同时惊呼出声。 陆离也明白了,守护胡桃的白色魂体,原来是以牺牲她部分天生神异为代价,换来的守护。 记忆继续推进,陆离和胡桃都敏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无面的妇女,从记忆中彻底消失了。 而记忆中的无面中年人和小胡桃,他们谈论天气,谈论功课,谈论生活琐事,却唯独没有提起过“妈妈”…… 他们对此却毫无察觉,生活依旧,仿佛那个女人从未存在过。 这种诡异的“遗忘”,让陆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少女胡桃看着记忆中那个对母亲消失毫无反应的自己,脸色也渐渐苍白,她知道了某种可怕的真相。 接下来的记忆片段变得零碎,无面中年人经常外出,一去就是几天甚至几周。 而白色的魂体“小白”则一直陪伴着胡桃,与她一同成长,保护着她,成为了她最亲密的伙伴。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是无面中年人叫来了已经长成少女模样,与现在几乎无异的胡桃。 他对胡桃说:“小桃,爸爸要出去……找你妈妈了。” 记忆中的胡桃一脸茫然:“妈妈?我哪有妈妈?” 中年人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嘱咐,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家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以后,每个月你的卡里都会有钱打进来,足够你衣食无忧…… 我们胡家的宿命,那些纠缠不休的东西……就在爸爸这里终结吧。 你以后……就不用再走上这条老路了,做个普通快乐的女孩,就好。” 记忆中的胡桃依旧疑惑,却也能感受到离别的悲伤。 而在一旁观看的少女胡桃,虽然想不起细节,心中却同样涌起悲伤。 最后,那无面中年人笑着,温柔地摸了摸记忆中胡桃的脑袋:“再见了,小胡桃。” 记忆中的胡桃也努力挤出笑容,眼中含着泪花,挥着手:“再见,爸爸……” 观看的少女胡桃,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想起来了吗?”陆离轻声问。 她用力摇头,泪水却掉得更凶:“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啊……” 就在这时,景象即将结束,那无面中年人转身,走出了院子。 然而,在迈出门槛的最后一刻,他突然回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记忆,看向了记忆中胡桃的身后——也就是此刻陆离和少女胡桃意识所在的位置!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嘱托地说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找寻胡桃的记忆…… 如果你是‘执牛耳者’,或者????……” 陆离只看到他的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最后,那无面中年人说:“如果你是……‘陆离’” 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陆离,有没有这个手段能找到这里,不过,应该能吧? 毕竟,你和那‘执牛耳者’一样,都拥有那双‘眼睛’。” 他最后露出了一个释然又带着恳求的笑容,对着虚空说道:“不管你是谁,如果你听得到……就请帮我,好好照顾我女儿。 我……该去终结我们胡家‘赶尸人’的宿命了。” 话音落下,记忆的景象彻底消散。 陆离的意识回归现实,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茫然却悲伤不已的胡桃,心中已然明了。 自己真忘了一个姓“胡”的赶尸人了! 那是胡桃的父亲。 而那位父亲最后的话语也证实了一点——他认识陆离,并且知道陆离的灰眼非同寻常。 他甚至都提到了“执牛耳者”。 胡桃怔怔地坐在原地,脸上满是泪痕,她哽咽的捂着胸口。 陆离看着她,轻声问:“现在,你能想起来了吗?” 胡桃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抽泣:“没有……具体的,还是想不起来……但是……我知道,他是我爸爸,我心里……好难过……” 第342章 龙首神像 那名为“小白”的白色魂体焦急地绕着胡桃飞舞,不时用模糊的身躯蹭蹭她的脸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陆离沉默地坐在对面,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胡桃才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鼻音浓重地开口:“道士大叔……那个……那个没有脸的人,真的是我爸爸吗?他……他为什么要走?宿命……又是什么?”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迷茫与一种骤然知晓身世却又细节全无的伤痛。 “从结果上看,应该是的……而记忆可以被抹去,但因果与情感的烙印,不会轻易消失,他存在过,这一点,现在已无需怀疑。” 陆离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为了保护你,封印了你的‘桃花瞳’,创造了小白。他离去,是为了终结所谓的‘胡家宿命’。 至于那宿命具体为何……目前还不得而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客厅。 奇妙的是,在确认了“胡桃父亲”这个存在的真实性后,一些之前被无形力量掩盖,或者说被他们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他的视线定格在正堂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用相框精心装裱的全家福。 照片上,一个年纪更小些,笑得无比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胡桃,她梳着两个麻花辫,活泼可爱。 她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成年人,左边是一位穿着普通中山装,身形挺拔的男性,右边是一位穿着典雅旗袍,身姿婉约的女性。 他们的姿态自然亲昵,男性的手搭在胡桃肩上,女性的手轻轻揽着胡桃的腰。 然而,这两张成年人的面孔,却是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就是纯粹到毫无特征的空白,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将他们的容貌从照片上,也从现实的认知中彻底擦去了。 “之前……我们都没看到这张照片吗?”胡桃也注意到了,她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触摸着那空白的脸部,指尖微微颤抖:“他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小白魂体也飘到照片旁,发出如同叹息般的波动。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的目光继续在客厅中搜寻,又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痕迹——一个刻着“胡”字的烟斗,一本边角磨损的、写着一些关于魂魄研究的笔记……这些都属于那个离去的男人。 “去后山看看。”陆离站起身,对胡桃说道。 记忆中最关键的封印仪式发生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胡桃用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努力振作起来:“好!我带路!” 两人一魂穿过宅院的后门,踏入了被浓郁死气笼罩的后山。 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晚上的气氛幽寂。 与寻常山林不同,这里的路边、岩壁下,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神像、佛像、道像。 有的庄严肃穆,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狰狞威武,材质也从石头、木头到金属不等。 它们大多残破古旧,覆盖着苔藓,但都被那股精纯平和的死气滋养、保护着。 胡桃似乎为了驱散心中的悲伤,主动介绍起来,声音恢复了少许活力:“道士大叔你看,这些像都是以前太爷爷、爷爷他们从各处收集来的,有些是别人丢弃的,有些是从破庙里请回来的…… 爷爷说,它们没了香火,孤零零的,放在这里也算有个归宿,还能帮忙镇守这里的‘气’。” 陆离默默听着,灰眸扫过这些沉默的神像,能感觉到它们内部沉淀的供气与死气交融,构成了这后山庞大守护结界的一部分。 很快,他们来到了记忆中的那片山谷。 谷中的气息比外面更加阴冷沉静,中央那尊最为高大的神像赫然矗立。 走近了看,那神像的形态更加清晰——龙首人身,金甲威严,双目微阖,似在聆听,又似在沉思。 龙首的细节雕刻得栩栩如生,连鳞片都清晰可见,人身部分则披着古朴的甲胄,双手虚按在身前,仿佛曾托举着什么乐器。 整个神像透着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与周围弥漫的死气完美融合。 就在陆离凝视这尊龙首神像的瞬间,一阵空灵悠远,若有若无的古琴声,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悄然在他心间响起。 “胡桃,你有听到琴声吗?”陆离问道。 胡桃侧耳仔细听了听,茫然摇头:“没有啊,这里一直都很安静的,只有风声和小白飘动的声音。” “这尊神像,是什么来历?”陆离指着龙首神像问。 胡桃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语气带着崇敬:“这个啊……爷爷说,这是我们家供奉的最重要的一位,没有具体的名号记载,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只,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胡家的先祖就开始供奉祂了。 我的记忆里,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带着我来这里上香磕头。”就在胡桃说话的时候,陆离恍惚间似乎看到,那龙首神像微阖的双眼,睁开了,那石雕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他心间那萦绕的琴声也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 陆离眼神一凝,周身鬼气本能地弥漫,灰色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那尊龙首神像。 一旁的胡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靠近小白。 小白魂体立刻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白色光晕,将她护在中间。 然而,那压力与注视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那若有若无的琴声,也再次幽幽地响起,依旧只有陆离能“听”见。 陆离收敛了鬼气,心中已然明了。 这尊无名龙首神像,绝非寻常之物。 他们在后山又搜寻了一番,还是没能找到关于胡桃父亲姓名或具体去向的直接线索。 回到往生堂的客厅,两人继续在那些新“发现”的遗物中翻找。 线索依旧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但至少,他们确认了“遗忘”的存在,找到了被掩盖的痕迹,并且触碰到了一个可能与这一切息息相关,神秘而古老的龙首神只。 夜色更深,灯火摇曳。 胡桃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无面的全家福。 小白安静地陪伴在她身边。 陆离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死气黑莲笼罩的山峦,心中思绪翻涌。 “在这里……再问一遍‘胡’姓人的去向吗?” 第343章 “长子” 他隐隐感觉到,那无面中年人并不是无处可寻,只是有力量在遮蔽而已。 “我需要在这里,再尝试一次。”陆离对神情低落的胡桃说道:“这里是他的家,留有他最深刻的因果,在此地卦问,或许能穿透那层迷雾。” 胡桃抬起还有些泛红的桃花眼,惊讶地看着他:“道士大叔你要做什么?” 陆离点头:“你和小白,退远一些,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靠近。” 胡桃看着陆离凝重的神色,乖巧地点了点头,抱着小白退到了客厅的角落,紧张地注视着。 陆离不再多言,开始布置。 他心念一动,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开始出现,无数张纸张凭空出现,盘旋着飞向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墙壁、梁柱、门窗、甚至地面和天花板视线可及之处。 每一张白纸上,都用浓黑的鬼气写着同样一行清晰的大字: 【我的名字是,陆离。】 转眼间,整个客厅被贴满了写满名字的白纸,从四面八方将陆离包围。 角落里的胡桃看着这神奇又诡异的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而她怀中的小白魂体,感受到那素白鬼气中的森然意味,更是瑟瑟发抖,将身体缩得更紧。 准备妥当,陆离立于“名字”的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凝聚心神。 就在他准备开始卜问的刹那,外界的天象竟也随之生出感应! 原本尚有微风拂过山林,此刻却骤然停止,万籁俱寂。 天空之上,不知从何处涌来浓密的乌云,迅速遮蔽了星月之光,让整个山坳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黑暗之中。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天象示警,阻力显现,这恰恰证明,他此次所要询问的问题,触及了关键——他能够问出东西! 陆离不再犹豫,指尖那枚墨色鬼气的铜钱再次浮现。 他将其高高抛起,目光追随着铜钱翻滚的轨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地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夺走胡桃父亲名姓与存在的……究竟是什么?” “铮!!” 铜钱升至最高点,尚未落下,一阵空灵琴声便毫无征兆地炸响在陆离的三魂七魄之中! 陆离只觉得头脑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景象晃动,那刚刚还清晰无比的自我认知再次变得模糊—— 我……我叫什么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看到了贴在墙上,柱子上那密密麻麻的“陆离”! “陆离!我叫陆离!”他心中默念几声,眼中灰芒闪动,强行稳住了心神。 与此同时,笼罩在整个山头,由温和死气构成的大黑莲,开始剧烈地颤抖! 祂们的花瓣不再均匀分布,而是迅速回涌,紧紧地包裹住了宅院,尤其是陆离和胡桃所在的这间客厅,形成了一层更加厚实莲台,将内外隔绝开来。 在那愈发激昂的琴筝钟鼓之音中,乌云遮蔽的天空下,一个庞大无比的,由死气变成的龙首虚影,缓缓自虚空中探出! 鹿角、驼头、兔眼、蛇项……每一处细节都可见,祂的龙目彻底睁开,金色的瞳孔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的陆离,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胡桃。 胡桃虽然看不见那具体的龙首形态,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死死抱住了怀中同样颤抖不已的小白,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陆离周身鬼气翻涌,鬼神的力量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巨大的龙首虚影凝视了陆离片刻,龙口微张,先前那奇异的琴声化作了祂宏大的声音,直接在陆离的心神中响起: “又是你啊。”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我会来?”陆离沉声问道,灰眸毫不避让地与那龙目对视。 “不知,亦知。”龙首的声音很漠然,: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你身上有‘因’,自然会引来‘果’。” “你是谁?胡桃父亲的名字,是被你抹去的?”陆离直接质问。 “非我也。”龙首缓缓摇头,声音怅然:“我不是说过了吗?忘了,只依稀记得,我似乎是‘长子’……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浑噩至今。” “我要如何找到胡桃的父亲?”陆离追问。 龙首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也化作了悦耳的编钟轻鸣:“找到他?虽然我忘了具体缘由,但依我看来……你还是莫要寻找为好,那并非你此刻该踏足之路。” “我必须知道。”陆离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这是我的‘路’。” 龙首沉默了片刻,金色的龙目中流转过复杂难明的光晕,最终,祂似乎叹息了一声:“执拗……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干扰他们的‘因果与’…… 那便,来吧。” 祂巨大的龙首微微摆动,笼罩在宅院外死气黑莲仿佛受到了召唤,分出一股墨色的水流,迅速涌向客厅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死气附着在木质的门板上,飞快地扭曲变形和雕刻……最终,竟在门板上形成了一个活灵活现,张开的龙口图案! 那龙口幽深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此门,借往生之息暂开。”龙首的声音恢弘而缥缈:“进去,或许能找到你想知道的,但能否出来……便看你的造化了。” 祂顿了顿,补充道:“此门,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燃尽即闭,永不再开,入与不入,自行决断。” 说完,那庞大的龙首虚影不再多言,开始在悠远空灵的乐器合鸣声中缓缓消散。 天空的乌云也随之散去,月光重新洒落,好似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胡桃才敢抱着小白跑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门板上那个诡异的龙口图案,声音发颤:“道、道士大叔……刚才那是什么?” 陆离看着惊魂未定的少女,简单答道:“一个……‘仙’吧。” 胡桃似懂非懂,她看着那龙口大门,又看了看陆离,突然坚定地说:“我……我也要一起去!” 陆离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抛出一枚鬼气铜钱。 铜钱在空中旋转,落下时,竟直立着插在了地板缝隙中,既不显正面,也不显反面。 “卦象不明,吉凶难料。”陆离收起铜钱,看向胡桃:“你确定要涉险?” “嗯!”胡桃用力点头,眼神倔强:“那是我爸爸!而且,这里是我家,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道士大叔,你等等我!” 说完,胡桃立刻转身跑向内室,不多时,她扛着一杆长枪跑了回来。 枪杆阴沉的槐木所制,黝黑沉重,而枪头并非金属,似乎是由某种特殊的石材打磨而成,通体苍白,缠绕着极其浓郁而精纯的死气,令人望而生畏。 那白色的魂体小白,此刻就如同一个守护灵一样,安静地趴伏在苍白的枪头之上,与之气息浑然一体。 胡桃拍了拍枪杆,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我和小白,能帮上忙的!” 陆离看了一眼那非同凡响的长枪,点了点头。 他不再犹豫,与胡桃一同走到了那扇雕刻着龙口的大门之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地方的大门。 第344章 河与牌位 二人穿过一层死气变成的龙口屏障,陆离敏锐的感知到,自己魂魄在快速离体,但很快就归了原位,只是感觉到了短暂的失重与晕眩。 胡桃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紧紧抓住了陆离的道袍袖角。 周围是绝对的的黑暗,好似能吞噬一切光线。 陆离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空灵琴筝合鸣之声,比在外面听到的更加清晰真切,仿佛演奏者就在不远处。 同时,一股沉闷而浩大的水流奔涌之声也从黑暗深处传来,震人心魄。。 “道、道士大叔?你在哪?好黑啊!”胡桃紧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颤抖。 她下意识地按亮了随身携带的手电,但光束仅仅射出不到半米,就消失无踪:“怎、怎么回事?手电坏了?” “我在这里。”陆离平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带来安定。 他能感觉到胡桃的恐惧,也感知到她怀中那小白魂体正散发白色光芒,将她包裹在内,抵御着黑暗的侵蚀与那直透灵魂的琴音。 陆离原本按在黄泥鬼佛笔上,想准备让大慈悲力量护住她,但看到小白能有效保护胡桃之后,手指悄然松开了。 佛光与这地方的死气、琴音或许相冲,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别怕,跟紧我。”陆离说道,同时取出了那个“识时务”的风水罗盘。 罗盘刚一出现,指针就如同疯了一般在“大吉”与“大凶”的刻度间疯狂跳动,盘面光芒明灭不定,显示此地的极端。 陆离略一思索,并指引动罗盘之力,尝试操控此地的五行之气。 他并指虚点罗盘“火”位,一缕精纯的鬼气渡入。 “呼——” 罗盘一颤,一缕微弱摇曳,散发着淡淡青白色光晕的火焰,自盘面中心升腾而起。 这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股阴冷之气,但它确实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的黑暗,提供了宝贵的视野。 “普通的火光在此地无法存在,需要‘非常’之力的火焰才行。”陆离若有所思。 这青白色的冷火,正是以他自身鬼气为燃料,经由罗盘转化而成的灵火。 “有光了!”胡桃看到这团冷火,明显松了口气,赶紧凑近了些,虽然火焰冰冷,但至少能让她看清脚下和身旁的陆离:“你这宝贝真厉害,还能当灯笼用!” 她回头望去,来时的“门”早已消失不见,身后同样是无尽的黑暗,他们仿佛悬浮在一片虚无混沌之中,只有脚下踩着的是坚硬到类似岩石的地面。 “跟紧。”陆离说道,当先前行。 胡桃连忙扛着长枪,紧紧跟上。 行走在这片黑暗中,陆离能地感受到空气中那至极,却又无比平和的阴气,其品质远超外界。 他不再节省力量,再次抛出了【朱字纸车】符纸。 幽绿鬼火燃起,狰狞的纸牛踏破黑暗现身,眼眶中的朱眼与罗盘上的冷火交相辉映,总算撑开了一片稍大些的光亮区域。 “哇!这牛也是纸做的?好厉害!”胡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古灵精怪的性格让她在恐惧中仍不忘好奇。 “上去。”陆离言简意赅,率先翻身坐上牛颈与牛背连接处的宽阔位置。 胡桃也赶紧抱着她的槐木白尖枪,有些笨拙地爬上了牛背,紧紧挨着陆离坐下。 小白魂体依旧缠绕在枪杆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陆离操控鬼发,将那悬浮着青白冷火的罗盘缠绕固定,悬挂在胡桃面前的空中,充当照明的灯笼。 只是这火焰散发出的阴寒气息,让胡桃时不时打个冷颤,毕竟这火是以陆离的鬼气为源。 “大叔,这火……怎么比冰块还冷啊?”胡桃搓了搓手臂,小声抱怨。 “鬼火,自然阴冷。”陆离回了一句,便不再多言,驱使纸牛,沿着那水流声和琴音传来的方向,谨慎前行。 纸牛在黑暗中默默行走,不知过了多久,那水流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陆离心念一动,一只素白的纸鸢无声无息地飞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前方的黑暗,为他探路。 他同时让纸牛放慢了脚步。 通过纸鸢的视野,陆离“看”到前方极远处,出现了一片没有温度、苍白而朦胧的“光”。 纸鸢加速飞去,冲破了某种界限,下一刻,一幅浩瀚得难以想象的景象,通过纸鸢的反馈,冲击着陆离的意识—— 无边无际的河水,奔腾咆哮着,看不到源头,也望不见尽头。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河水在某些段落违背常理,如同瀑布般倒灌向灰蒙蒙的天空,而在另一些地方,又从虚无中奔涌而出,贯穿大地! 无数艘破旧的小木船,诡异地停泊在汹涌的河面上,任凭波涛如何拍打,岿然不动。 河岸两旁,是无数朵妖艳盛放的赤红彼岸花! 这正是他梦中见过的景象! 纸鸢试图飞得更高,看清全貌,却仿佛触动了某种界限,瞬间失去了联系,化作飞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道士大叔!前面!前面好像有光了!”胡桃也看到了远处那苍白的光晕,激动地指着前方。 陆离点了点头,沉声道:“坐稳了。” 他驱使纸牛,骤然加速,朝着那光晕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纸牛如同一道苍白的闪电,猛地冲破了最后一段黑暗。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胡桃瞬间瞪大了她的桃花眼,整个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接天连地,倒悬奔流的诡异河流,那静止在怒涛中的无数孤舟,那蔓延至视线尽头的彼岸花海……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而那一直指引他们的琴声,此刻清晰地从前方的河面上传来。 陆离眼中灰光一闪,瞬间锁定了一艘看起来比其他船只稍大一些的木船。 没有丝毫犹豫,陆离袖中飞出两张白纸,桃花虚影闪过,惑心鬼气缠绕,白纸迅速折叠变形,化作了两个与他和胡桃一模一样的纸人替身! 同时,他收回纸牛,无数鬼发蛛网一样蔓延而出,迅速将他和胡桃的本体遮蔽,与周围彼岸花丛的阴影融为一体,彻底隐藏了气息和身形。 那两个纸人替身,则如同真正的活人一般,脸上带着些许迷茫与探寻,一步步走向河边,然后踏上了那艘传来琴声的木船。 通过纸人替身的视野,陆离仔细观察着船上的情况。 船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样式古朴,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的七弦古琴,悬浮在船中央,无人弹奏,琴弦却自行振动,发出那空灵的乐声。 而在古琴的正上方,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灵牌。 陆离控制纸人替身,凝神向那灵牌看去。 灵牌之上,以古老的篆文,刻着两个字—— 【仇流】。 陆离沉默着,控制纸人替身的目光扫过河面上其他那些静止的船只。 只见每一艘船上,竟然都悬浮着一块类似的灵牌,每一块灵牌上,都铭刻着一个不同的名字。 赵…… 钱…… 孙…… 李…… …… 第345章 忘川河 通过纸人的视野,陆离“看”着那数之不尽的静止小船,以及每一艘船上悬浮的漆黑灵牌。 躲藏在彼岸花丛中的胡桃,虽然看不到具体情形,但降低的温度和陆离瞬间的紧绷,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小声地问道:“道士大叔……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陆离的声音透过鬼气传来,依旧平稳,但其中的凝重却难以完全掩盖。 他操控着那登上琴船的纸人替身,在检查无果后,便让其悄然化作一捧纸灰,消散在河面的风中。 确认暂时没有直接危险后,陆离才带着胡桃从花丛中走出,来到了真正的河岸边。 亲身站在这里,与通过纸人视野观看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浑浊河水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彼岸花海无边无际,赤红的花瓣在灰蒙的天光下妖异绽放;而那条违反常理,贯穿天地虚空的巨河,更是带来一种渺小如尘埃的压迫感。 “这里……好大……好壮观啊……”胡桃仰着头,看着那流向天空的河段,小脸上写满了震撼,暂时忘却了恐惧:“简直像神话故事里的地方!” “嗯。”陆离简单地应了一声,灰色的眼睛扫视着河面与对岸。 胡桃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她扭头看向陆离,带着点羡慕的语气问:“道士大叔,你……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奇奇怪怪,又吓人又厉害的地方啊?” 陆离沉默了一下。 经常遇到?回想自己一路上的经历,再到如今的诡异河流…… 他确实没怎么消停过,但这让他怎么回答? 说自己是个行走的麻烦吸引器?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时,胡桃的注意力被脚下浑浊的河水吸引。 她看着那奔流不息的水流,忍不住好奇,用手中槐木长枪那缠绕着死气的枪尖,小心翼翼地朝河面探去,想碰一碰这奇怪的“水”。 “别动。” 陆离的低喝声响起的同时,数缕鬼发已然后发先至,瞬间缠住了枪杆,将其拉离了河面。 “哎哟!”胡桃吓了一跳,不解地看向陆离:“道士大叔,怎么了?这水有问题吗?” “这地方有古怪,不要轻易触碰。”陆离解释道,语气严肃。 胡桃耷拉一下眉毛,乖乖收回长枪:“知道啦,大叔。” 为了验证猜测,陆离再次折出一个简单的纸人,操控其走向河边,然后纵身跳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纸人入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吞噬,消失无踪。 而几乎在纸人消失的同时,陆离和胡桃的脑海中同时掠过一恍惚感,仿佛刚刚想做什么事,却一下子忘了。 “我们刚才……是不是要做什么?”胡桃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茫然地看向陆离。 陆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灰芒! 这种认知被干扰的感觉……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毫不犹豫地并指如笔,让素白鬼气变成一张纸,快速在上书写下一行字: 【我,陆离,等一下会用纸人试探河水】 字迹落成的一会之后,那股莫名的恍惚感再次袭来,但这次,陆离的看到了纸上的字! 恍惚感退去,陆离看着地上的字,脸色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这河水……能抹除相关的记忆与认知,若不是提前留下痕记,我们连自己试探过河水这件事都会忘记。” 胡桃看着地上的字,吓得拍了拍小胸脯:“这么可怕?!那……那我们怎么过去啊?” 她看向河对岸,那灰蒙蒙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 陆离再次抛出鬼气铜钱,低声问:“目的地在何方?” 铜钱悬浮而起,指向河流的对岸。 然而,想要渡河,谈何容易。 陆离尝试御使阴风,却发现在此地操控阴气异常吃力,好似无形的枷锁束缚,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带着胡桃,飞跃这不知多宽的诡异河流。 他又尝试用白纸折叠成一艘纸船,但纸船刚触及河面,就如同之前的纸人一样,瞬间湮灭消失,连带着关于折纸船的记忆都差点被抹去,幸好他早有准备,再次留下了文字记录。 他操控鬼发,试图强行拖拽一艘停靠在岸边的小船。 但那看似普通的木船,却如同生根了一般,任他如何催动鬼发,都纹丝不动。 各种方法尝试殆尽,皆以失败告终。这条河,仿佛拒绝一切形式的横渡。 “都不行啊……”胡桃看着陆离一次次尝试失败,也有些气馁:“难道我们过不去了吗?” 陆离眉头紧锁,几乎要动用黄泥鬼佛笔的力量尝试强行开路。 但就在他意念触及佛笔的瞬间,他猛地一顿。 还有两种力量未曾尝试…… 一是那林念安的新生鬼气;二是……萧满的墨黑鬼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奔腾的河水,妖异的彼岸花,以及那些载着灵牌的静止小船。 一个地名划过脑海。 他转头看向胡桃,忽然问道:“你们所在的城市,叫什么名字?”胡桃虽然疑惑,还是回答道:“往川市啊?怎么了,大叔?” “忘川……”陆离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再犹豫,心口那处代表着萧满力量的补丁位置,爆发出浓稠如墨的墨黑鬼气! 一股哀怨的唢呐声凭空响起,撕破了此地的寂静。 下一刻,一道身着大红嫁衣,盖着鲜红盖头的身影,在翻涌的墨黑鬼气中,悄然出现在陆离身旁。 正是萧满! “呀!”胡桃被这突然出现,气息阴森恐怖的嫁衣女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到了陆离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 “你能看见她?”陆离确认道。 “能、能看见……”胡桃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离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忘川河吗…… 他不再多言,心念一动。 只见那静立不动的嫁衣女鬼,缓缓地抬起了那双苍白纤细的手,伸向了自己头顶的盖头。 墨黑鬼气在此刻沸腾到了极致,唢呐声也变得无比尖锐凄厉! 在陆离和胡桃的注视下,萧满轻轻掀开了那遮住了很久的盖头,露出了掩盖之下的…… 一张清秀却了无生气的脸庞,如山间清泉一样的眼睛此刻流转这墨黑色的光芒。 随着盖头掀开,她的鬼气也达到了顶峰! 萧满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河面,轻轻一招。 下一刻,一艘原本静静停泊在河心附近,与其他船只并无二致的小木船,竟然自行动了起来。 它破开浑浊的河水,朝着陆离他们所在的岸边,行驶而来。 船身破开浑浊的河水,却没有激起多少浪花,安静得诡异。 陆离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艘正在驶来的小船上,落在了船上悬浮着的那个漆黑灵牌之上。 灵牌之上,两个暗红色的字迹映入眼帘:【萧满】。 第346章 仇流?还是…… 在萧满那无声的引渡下,那艘写着她名字的木船,缓缓靠岸。 船身与河面上其他静止的船只别无二致,只是靠近时,陆离能感受到一股与萧满同源的气息。 “上船。”陆离对胡桃说,然后率先踏上了跳板。 胡桃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槐木长枪,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就在两人双脚踏上船板的瞬间,陆离脸色一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鬼神的力量——素白鬼气、惨白药气、阴风煞气,甚至与黄泥鬼佛笔的联系,都像是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变得凝滞晦涩,难以调动! 唯有源自萧满的墨黑鬼气,以及那林念安的新生鬼气,尚能如臂指使。 陆离沉默地看向船头那个悬浮的【萧满】灵牌,又看了看静静立在船头、红盖头已然掀开的萧满本人,心中了然。 或许是因为萧满已然“往生”,而林念安这个鬼婴也已开始新生,所以这里的压制,对她们没了束缚吗…… “道士大叔,我感觉好闷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胡桃也感觉到了不适,小声抱怨道,她怀中的小白魂体光芒也暗淡了几分。 “这里很特殊,跟紧我就行。”陆离嘱咐道。 萧满的身影飘至船尾,无形的墨黑鬼气如同船桨般没入水中。 小木船轻轻一颤,随即破开那浑浊的河水,无声地向着铜钱指示的对岸方向驶去。 船行之处,河面依旧死寂。 就在船只驶入河心区域时,那空灵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并且,这琴声与萧满自然散发出的哀怨唢呐音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悲凉空灵的调子。 陆离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琴声的“质感”,与他之前遭遇无名纸人时听到的,以及那龙首神像虚影出现时的乐声,同出一源! “哇!”胡桃也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跳到了陆离身后,紧张地抓住他的道袍。 陆离也瞬间转身,同时心念引动,萧满的身影如鬼魅般飘回,挡在了他与琴声传来方向之间。 只见在他们这艘小木船的船尾,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朴的七弦琴。 而琴旁,竟悠然坐着一位青年。 那青年身着玄黑色,绣着暗金流云纹路的唐代长袍,衣袂在无风的河面上飘动。 他容貌极其俊美,近乎妖异,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散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玄黑袍服的胸口位置,隐约可见一个活灵活现的龙首刺绣,那龙目平静柔和,给陆离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 青年似乎并未在意陆离的戒备和胡桃的惊恐,他修长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拨动着,发出那温和的琴音。 他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着紧张兮兮的胡桃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带着慵懒的笑意,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 “小丫头,莫要喧哗,且听我一曲。” 陆离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感受着他身上那与龙首神像同源,却更加内敛的气息,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庞大存在感。 他沉默了片刻,判断对方没有立刻动手的敌意,便以意念示意萧满退开,但依旧保持警惕。 琴声悠扬,与萧满的唢呐声缠绕,竟抚平了胡桃心中部分恐惧与焦躁。 一曲终了,琴音袅袅散去。 陆离率先开口,声音冷淡:“你是谁?” 青年收回抚琴的手,散漫地靠在船尾,抬眼看向陆离,笑容温和:“在这里,我好像有一个名字……” 他思考一会,随意的答道:“你可以叫我……【仇流】。当然,这肯定不是我的本名,不过嘛,大概是最接近我‘本名’的一个称呼了。” “你想做什么?”陆离问。 “我啊?”仇流眨了眨眼,指向灰蒙蒙的对岸:“我也想去对面看看,可惜,自己去不了。” “你过不去?”陆离皱眉,有些意外。 “不行。”仇流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又有些理所当然:“所以我才等你来嘛。”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补充道:“我的职责……好像是守着这里,不让某些‘东西’出去。” “东西?”陆离捕捉到关键词。 仇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划! “锵——!” 一声锐响,不再是空灵之音,而是化作了无数刀剑戈矛的虚影,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如同暴雨般射向下方的河面!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些凌厉的琴音兵刃没有激起水花,而是如同定身咒般,让船周一小片区域的浑浊河水瞬间停止了流动! 而在那凝固的河水之下,陆离和胡桃都能看到,无数扭曲惨白,由各种残肢断臂甚至模糊面孔强行拼接、缠绕而成的巨大手臂,正从河底深处伸出,密密麻麻地抓向他们的船底! 似乎想要将小船拖入无尽的深渊!“小心啊!”胡桃吓得尖叫。 陆离反应极快,虽然大部分力量被压制,但墨黑鬼气尚存! 他心念极速一动,萧满周身鬼气暴涨,化作一只巨大漆黑的鬼爪,猛地探入凝固的河面之下,狠狠一握! “噗嗤!”如同捏碎一个腐烂的果实,那由无数怨念残骸组成的巨大手臂,在墨黑鬼气的侵蚀下瞬间崩溃,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凝固的河水也随之恢复流动。 胡桃也鼓起勇气,娇叱一声,手中槐木长枪疾刺,枪尖死气迸发,将几缕试图缠绕上船帮的黑色怨气搅碎。 她肩头的小白魂体也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如同长鞭般横扫,净化着逸散的污秽。 战斗短暂而激烈,好在有惊无险。 “就是这些玩意儿。”仇流收回手指,琴声恢复平和,他语气轻松,好似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 “它是什么?”陆离问。 “我也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忘了。大概……就是一些沉在河底,不甘心被遗忘,却又无法超脱,最终互相吞噬、扭曲成的‘东西’吧。” 他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河面:“这还只是些无意识的杂鱼,再往深处走,可能会碰到更‘厉害’点的。” 他看向陆离,问道:“这河水让我的琴声都变弱了不少,你呢?还能用几分力?” 陆离感受着体内凝滞的力量,坦言道:“大半力量被压制,目前,唯有她的鬼气尚可自如运用。” 他指了指萧满。 仇流的目光落在萧满那哀婉的身影上,点了点头,评价道:“她的‘声音’……不错。” 陆离的目光则落在了仇流衣袍上。那个活灵活现的龙首刺绣上,忽然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一个家里的‘长子’?” 仇流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怀念,只是语气茫然:“是啊,不过我就记得好像有个老三,好像又是弟弟又是妹妹吧? 挺奇怪的……总之就‘祂’跟我很不对付,其他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陆离沉默片刻,解下了腰侧悬挂的【睚眦朱煞伞】。 他撑开伞面,将伞内那断臂睚眦的凶煞之气,在自身艰难地操控下,逼出了一丝。 那纯粹暴戾,主杀伐的煞气虽只有一缕,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寒。 感受到这股煞气,仇流抚琴的动作一滞。 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追忆,有怅惘,还有一丝亲切。 他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的琴声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伤感。 他笑了笑,:“虽然大体上……好像不太一样,但这份‘感觉’,挺熟悉的。” 陆离收拢煞伞,平静地回答:“是啊……不出所料,这伞上画的就是你二弟吧。” 仇流闻言,仰头看向灰色的天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叹息,似感慨:“忘了,忘了……大梦一场空,前尘俱往矣!” 他重新看向前方无尽的河面,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走吧,咱们先去对岸看看再说。” 第347章 十八层的高楼 短暂的交流后,小船在萧满的指引与仇流若有若无的琴音庇护下,再次启程,滑向那彼岸。 失去了白素衣那无孔不入的纸屑探查,陆离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被极大地压缩了。 原本可以借助飞舞的纸屑,提前预警周围数百米的风吹草动,如今只能依赖自身的警觉,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陆离看向坐在船尾,姿态闲适仿佛在游山玩水的仇流,尝试着询问更多信息。 “你身为‘长子’,为何会在此地看守?”陆离问。 仇流拨弄琴弦的手指未停,发出几个散乱的音符,他抬眼,眼神无所谓:“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答得理所当然。 陆离一时无言,他换了个方向:“让人忘记东西,不是你的能力吗?” 仇流闻言,轻笑一声:“我哪有什么能力。” 他指了指身下暗沉的河水:“忘记的力量,是这条河。而我,只是看守它的人。”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陆离,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代价嘛,就是我也忘了很多事情,只要你离开这地方,我大概……就会忘了你是谁了。 直到你下次,重新沟通起我的力量,那样我或许能模模糊糊地想起,‘哦,原来是你’。” 这种诡异的力量让陆离若有所思,他想起来了自己听过的神话传说。 他沉默片刻,指向脚下的河流:“这条河,是忘川河?” “不知道啊。”仇流依旧摇头:“你想叫它这个名字,也行……不过我倒是记得,上一个看守这里的‘人’,姓什么。” “是谁?” “她姓孟,是个老婆子。”仇流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那她呢?” “死了吧。”仇流得漫不经心的答道。 陆离瞳孔一缩:“‘祂们’……也会死吗?” 听到这话,仇流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冷笑,但那速度太快,快得让陆离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寒意:“虽然我忘了很多,但,‘祂们’死得好这件事,我是不会忘的。” 一旁的胡桃听得云里雾里,只是眨巴着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刻着陌生名字的灵牌,对这段充满谜语的对话似懂非懂。 “为什么?”陆离追问。 仇流两手一摊,恢复了那副迷茫的样子:“不知道啊。” 陆离感到一阵无力,这简直是对牛弹琴:“那是谁让你在这里看守的?” “我父亲?还是那个牛鼻子老道?”仇流歪着头,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放弃:“忘了,忘了。” 看着一问三不知的仇流,陆离只好再次转换话题。 他指了指正扒着船沿看“风景”的胡桃:“你认识她父亲吗?” 胡桃听到提及自己,立刻转过头来,脸上也带着困惑和期待,她对自己的父亲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仇流的目光落在胡桃身上,又瞥了一眼紧紧缩在她身后,呈现害怕姿态的魂体“小白”,淡淡道:“应该和我有点关系吧。那个小魂体上,有我封印的力量。 应该是她的家人,曾经祈求过我,用于封印她的‘力量’。” “封印我的力量?”胡桃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问:“能解开吗?” “不可以。”陆离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可以。”与此同时,仇流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 陆离示意仇流先说。 仇流看向胡桃,解释道:“解开很简单,但再封印就难了。我能感觉到,封印的力量已经成型,并且与这三魂产生了奇特的共生,一旦解开,里面的力量会宣泄而出,而它……” 他指了指小白:“失去了力量核心和存在的凭依,自然也会消散。” 胡桃一听自己的好朋友小白会消失,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紧抱住变得有些不安的小白:“那算了算了!不解了不解了!” 陆离也对胡桃沉声道:“没有这种东西,未必是坏事。” 闲聊间,河面之下再次异动。 数条由怨念残肢构成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探出,抓向船沿。 陆离心念一动,身旁的萧满周身墨黑鬼气涌动,再次凝聚成巨大的鬼掌,毫不留情地狠狠捏下! “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那些手臂再次化为死气消散。 “它们没完没了了吗?”陆离皱眉,感觉这些玩意虽然不强,但也烦人,而且在不断消耗着自己的鬼气。 “是啊。”仇流重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符:“只要这河水还在流淌,它们的痛苦和不甘就会一直重复,直到……成功拉一个新的‘人’下水,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就在这断断续续的骚扰和对话中,小船前方的景象发生变化。 原本看似无边无际的河面,远方竟然隐约出现了一道岸线的轮廓。 这发现让陆离心中一凛,这片地方果然‘非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人带路,自然就快。”仇流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随口解释道:“若是无人指引,孤身在此,只怕会永远迷失在这片由‘遗忘’构成的河流之中,最终成为那些手臂的一部分。” 小船破开最后一段水路,稳稳地靠上了岸边。 就在船身触岸的瞬间,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骤然吹过岸边那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 霎时间,漫天绯红的花瓣被卷起,下起了一场凄美壮丽的红色花雨。 而在那纷飞缭绕的花瓣缝隙之中,陆离和胡桃清晰地看到了对岸的景象—— 那是一座直插灰暗天穹的巨型高楼。 楼身庞大无比,巨大的黑石层叠而上,细数之下,竟有十八层之多! 只是这高楼早已残破不堪,巨大的裂痕遍布塔身,无数窗口黑洞洞的,如同被挖去眼珠的头颅。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座楼宇都在燃烧着一种幽绿色的火焰,它舔舐着断壁残垣,永远也不会熄灭。 一股死寂破败,却又带着庄严审判意味的感觉,从高楼,笼罩四野。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座燃烧的十八层建筑,灰眸中映照着幽绿的鬼火,不知在想什么。 胡桃先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随即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去摸口袋,嘴里嘀咕:“好、好壮观!得拍下来……” 可惜,她的手机在这里毫无反应,屏幕漆黑。 而仇流,在看清那高塔的瞬间,抚琴的动作彻底停下。 他正色地望着那燃烧的建筑,眼神中闪过恍惚与熟悉。 片刻后,他缓缓收起横置于身前的古琴,动作轻柔地将它背在身后,然后,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指着那座无边的高楼,说: “‘我’好像……就在那里面。” 第348章 黑白二鬼神 陆离看着那座燃烧着幽绿鬼火,直插灰色天穹的十八层巨楼,沉默了片刻,转向身旁的仇流:“你在里面?” 仇流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大概吧,我感觉到了……‘我’在接近‘我’了。” 陆离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想要吐槽的冲动,这都什么跟什么,还当起谜语人来了。 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问道:“是你的‘身体’吗?” “有可能。”仇流的回答依旧含糊。 旁边的胡桃倒是没太听懂这玄乎的对话,只是好奇地左看右看,但她怀中的纯白魂体“小白”却显得异常紧张,魂体微微颤抖,紧紧贴着胡桃,似乎极其抗拒靠近那座高楼。 陆离抬头,目光沿着那残破却依旧巍峨的楼体向上,直至没入灰蒙蒙的“天空”。 “十八层?”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确认的感觉。 仇流闻言,收回些许目光,嘴角似笑非笑:“是啊……十八层。”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陆离,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了。” “为什么?” “是让你送我来这里的吧。”仇流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陆离不置可否,他更关心另一个目标:“我要找的那个胡姓的人,会在里面吗?” 仇流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法回答你。” 陆离不再多问,心念一动,示意萧满。 嫁衣女鬼周身墨黑鬼气流转,凝聚出一枚萦绕着精纯鬼气的铜钱,递到陆离手中。 陆离准备像往常一样,进行鬼气铜钱卜算,直问胡桃父亲是否在此楼之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抛起铜钱的瞬间,仇流却伸手虚按,阻止了他。 “我不建议你在这里搞这个。”仇流温和的神色,少有的带上一丝郑重。 “这里无数鬼神的因果纠缠,强行卜问,撬动的可能不是清晰的答案,而是某些……沉睡的,或者不该被惊动的东西,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好的事。” 陆离动作一顿,看着仇流不似作伪的神情,想了想,还是散去了指尖凝聚的卜算之力,将那枚鬼气铜钱重新化归萧满的鬼气。 此地……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仇流发出邀请,目光再次投向那燃烧的巨楼。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那冥冥中的牵引。 自己的力量虽然被压制,但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他,自己必须踏入其中,或许关乎胡桃的父亲,或许会知道一些什么。 比如,自己为什么频繁的遇到鬼神之事…… 但陆离还是看了一眼胡桃,想问些什么。 “要去!”还没等他开口,胡桃已经用力点头,她捂着胸口,小脸上满是确定:“我也能感觉到,很模糊……但我那忘记的‘父亲’,应该就在那里面!” 意见统一,三人不再犹豫,离开河岸,朝着那座巍峨却破败的十八层高楼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像是无数纸钱灰烬构成的土地,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彼岸花,寂静无声,只有那座燃烧的巨楼,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一半,距离高楼底部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时,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压下! 那不是云层降低,而是整个天空的上方界限。都在崩塌般下沉,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要将他们彻底碾碎在这片忘川之地! “嗡!” 一声清越激昂的琴鸣猛地炸响! 仇流背后那张古琴竟自行飞出,悬浮于半空,琴身光华大放。 下一刻,琴铉拉长,化作一道庞大无比的龙形气劲! 这龙形头生独角,身形似龙更似瑞兽,周身缭绕着无数乐器虚影编钟,石磬、笙、箫……万千妙音齐鸣,龙头昂首向上,以擎天之姿,硬生生抵住了那压下的灰色苍穹! 龙吟琴声与万乐和鸣之声回荡四野,气势磅礴,竟暂时稳住了这方空间。 陆离在异变发生的瞬间,反应极快,一直隐在袖中的拂尘断竹剑虚斩而出,几缕漆黑的鬼发瞬间射出,缠绕在胡桃腰间,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没让她被气流吹飞。 这鬼发之力他动用得也极为勉强,在此地压制下,几乎是强行激发。 天空被琴声所化的龙形气劲暂时顶住,不再下压。 “看来,”仇流抬手接住缓缓落回的古琴,背回身后,望着那被暂时顶住的“天空”,脸上不见惊慌,反而露出轻笑:“‘祂们’不是很欢迎我们回来这里。” 话音刚落,那被灰色“天空”骤然崩解,化作漫天黑色鬼气,如同瓢泼大雨般砸落地面! “轰隆隆——!” 鬼气坠地眨眼间,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堑出现在他们与高楼之间,隔绝了前路。 天堑之上,只余一座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古老石桥连接两岸。 同时,在天堑的对岸,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无数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祂们没有实体,而是由鬼气、死气、煞气……凝聚而成的“鬼神”。 这些鬼神形态凄惨无比,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胸膛破开大洞,内脏流淌,有的浑身布满狰狞的伤口,流淌着黑色的脓血…… 祂们无声地静立着看向陆离他们,散发着滔天的怨气与死意。 但,其中两道身影,脱离了鬼神的队伍,缓缓飘至那座破烂石桥的桥头。 这两道身影,一穿白袍,一穿黑袍,身形各有高瘦。 然而,祂们脸上一片空白,头上各自顶着一个惨白的灵牌,如同墓碑般沉重。 白袍者顶着的灵牌上,写着四个扭曲的大字——【一见生财】;黑袍者顶着的灵牌上,同样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祂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五官的面孔,或者灵牌本身就是祂们的脸。 黑白鬼神“看”向陆离一行人,无形的压迫袭来,化作锁链勾爪,想让他们的魂魄被勾走。 但,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用,但对陆离和仇流,和已经被陆离保护的胡桃来说,祂们这手段,没什么用。 陆离让墨黑鬼气定住胡桃的三魂七魄之后,他才看着这极具象征意义的形象,尤其是那两块灵牌上的字,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身旁刚刚收回古琴的仇流: “他们是……黑白无常吗?” 仇流抚摸着刚刚承受了自己力量后,光华略显黯淡的古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惯有的迷茫,却又有淡漠:“我不知道,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补充道:“但就算是……祂们,也早就‘死’了。” 第349章 你不是……“祂” “什么意思?”陆离追问,目光紧锁对岸那两个顶着诡异灵牌的存在。 “感觉吧。”仇流的回答依旧模糊不清,但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已然收敛,变成了漠然的平静:“要来了。” 话音未落,对岸那两位“黑白无常”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嘶吼,白色的身影与黑色的身影如同两道交织的闪电,倏忽间便已掠上破桥,朝着陆离他们疾冲而来! 祂们头顶的灵牌【一见生财】与【天下太平】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所过之处,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与肃杀。 “退后些。”仇流轻轻一拍胡桃的肩膀,他背后的古琴自行鸣响一声,一道小巧许多,但凝实无比的龙形音波,将胡桃和她肩头紧张的小白笼罩在内,形成一道无形的声障。 他本人却后退半步,对陆离笑道:“你应该能伤到他们。” 陆离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仇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陆离那双灰色的眸子:“我不行。我没有你的‘能力’,祂们……只有特定的‘东西’才能伤及根本。”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离不再多言,心念电转间,萧满已飘然而出,墨黑的鬼气汹涌,迎向冲来的两道身影。 战斗瞬间爆发! 白影与黑影速度极快,攻势诡异,祂们并非实体,萧满那足以捏碎肢体手臂的墨黑鬼掌拍在祂们身上,竟只是击中虚影,只能稍稍阻滞其行动,鬼气穿过祂们的“身体”,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反倒是祂们灵牌上散发的光芒,带有一种侵蚀的力量,让萧满的鬼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陆离眉头紧锁,灰眸急速闪动,洞察着这两个特殊存在的本质。 他左手一扬,拂尘断竹剑弹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向黑影,同时,他强行引动了被压制,属于白素衣的力量。 无数纸屑凭空浮现,试图同化这两个黑白无常。 这过程异常吃力,此地对其他力量的压制太强,纸屑一出现便迅速消散。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陆离捕捉到了关键。 他眼中灰光骤然一盛,不再试图驱动那些被压制的“外物”,而是将心神沉入那双灰眸本身。 源灰色气息自眼眸深处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织变幻,化作一道道闪烁灰光的奇异符箓,又延伸出无数灰色锁链虚影! 这些灰气符箓与锁链,融合进萧满周身的墨黑鬼气之中! 刹那间,萧满的鬼气性质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只是阴冷的墨黑鬼气,此刻边缘处发出灰色光泽。 再次交手,效果截然不同! 萧满那附着灰气的鬼掌拍出,白影试图如之前躲避,却被那层灰光牢牢锁定,“砰”地一声实打实地击中! 白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身形剧震,头顶【一见生财】的灵牌都晃动了一下,光华黯淡些许。 另一边,黑影袭向陆离本体,陆离挥动缠绕着细微灰气的断竹剑格挡,剑身与黑影抓来的利爪相击,竟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声响,灰气顺着接触点侵蚀而去! 在黑影模糊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痕! “果然……”陆离心中了然,同时升起一丝怪异感。 这两个顶着赫赫有名名号的存在,自己居然能伤害到祂们。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在找到正确方法后,萧满在陆离的操控下,攻势越发凌厉。 附着灰气的鬼爪撕裂阴冷的白光,缠绕灰芒的鬼气长鞭抽散凝聚的黑影。 两个“黑白无常”的动作逐渐迟缓,祂们头顶的灵牌开始剧烈颤抖,上面的字迹就要燃烧起来。 最终,在一次交错的猛击后,白色身影头顶的【一见生财】,与黑色身影头顶的【天下太平】几乎同时发出一声轻碎裂的脆响,随即化作点点飞灰,飘散落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天堑之中。 灵牌破碎的瞬间,那两个没有五官的模糊脸孔,开始剧烈扭曲,逐渐浮现出却绝非人类的“五官”—— 那是属于鬼神的狰狞面貌,尖牙利齿,怒目圆睁,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严与恐怖。 寻常人哪怕只看一眼,恐怕都会心智崩溃,三魂蛰伏,七魄尖叫。 但陆离只是平静地看着,灰眸中毫无波澜。 仇流更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胡桃什么也看不见,她被魂体小白紧紧捂住了眼睛,只听到一些激烈的风声和奇异的碰撞声,急得直跳脚。 那两张刚刚浮现出的鬼神之面,同时转向陆离,怒目威严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 祂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干涩嘶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你……不是‘祂’?” “不……这眼睛……就是‘祂’……” 陆离心头一震,沉声问:“什么意思?” “你还不是‘仙’……”白无常说。 “你也不是‘祂’……”黑无常道。 “那就是……时候……未到……”最后,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祂们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死死“盯”着陆离,仿佛要将他烙印下来。 最后,祂们用尽力气般,齐声说道:“等你……成了‘仙’……再来吧……” 话音落下,祂们的躯体连同那刚刚凝聚的鬼神之貌,也如同之前的灵牌一般,寸寸瓦解,化为灰烬,簌簌落入下方永恒的天堑,再无踪迹。 桥头那些影影绰绰的残破鬼神,也失去了指引,无声地退散、消失在弥漫的鬼气之后。 破桥之上,重归寂静。 只有那幽绿的鬼火,依旧在远处的巨楼上无声燃烧。 陆离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才看向仇流:“祂们的话……什么意思?” 仇流背着手,望着鬼神消散的方向,耸了耸肩:“大概意思就是,等你成了仙,就知道了吧。” 他转头看向陆离,眼神淡然:“我也不知道。” 陆离沉默,下意识抬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祂们……”他低语。 “守桥的吧。”仇流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地给刚才那两位下了定义,却似乎又涵盖了什么的定义。 他率先迈步,踏上了那座看起来随时会垮掉的破烂木桥,桥身摇晃,却又异常稳固。 “走吧。”仇流回头,脸上又恢复了轻松:“去桥对面看看。”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问,让萧满回到身边护卫,同时示意小白解除对胡桃的视觉遮蔽。 “刚才怎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到!”胡桃迫不及待地问,小脸满是好奇与不满。 “没什么,过了个安检。”陆离随口应付了一句,也踏上了石桥。 胡桃嘟囔着“什么嘛”,赶紧拉着小白跟上。 第350章 龙长子 在三人沉默的完全踏上对岸的灰烬地面,脚下的烂木桥发出最后一声呻吟,便彻底垮塌腐朽,化作一蓬黑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天堑,连半点残骸都未留下。 胡桃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悬崖边,小脸有些发白:“桥、桥没了……我们怎么回去呀?” “不用担心。”陆离对胡桃简短安慰了一句:“如果真需要离开,总有办法。” 他虽力量受限,但驱使云裳君的阴风勉强带人滑翔一段,并非不可能。 仇流更是轻松,背着他的古琴,浑不在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先看了该看的再说。” 他们面前,便是那座巍峨残破,燃烧着幽绿鬼火的十八层巨楼。 走得近了,那建筑的压迫感更甚。 楼体上的裂痕如同巨大的伤口,里面似乎有阴影蠕动。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无声燃烧的鬼火,竟倏地一下,全部熄灭了。 与此同时,一道“注视感”降临,仿佛整座楼都活了过来,正用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打量着门口的来客。 陆离身体微微一紧,灰眸深处警惕之色更浓,体内鬼气的力量暗自流转。 胡桃也感觉到了,下意识地靠近陆离,小白则警惕地漂浮在她身前。 他们来到楼底。 这里有一扇紧闭的黑色石门,门扉上面雕刻着似是而非的幽冥图景,只是大多已被损毁。 门旁,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黑色的鬼气翻滚凝聚,迅速化为两尊高大魁梧,却同样残破不堪的身影。 左边一尊,牛首人身,身披破碎的厚重铠甲,断裂的牛角上挂着凝固的黑血,手中一把鬼头大刀只剩半截。 右边一尊,马面人身,铠甲同样破烂,露出下面腐烂的皮肉,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握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矛。 但与传说中威武的阴神不同,这两位鬼神同样显得凄惨。 气息衰败,唯有眼中残留着一点灵光。 它们没有攻击,反而在成形后,沉默僵硬地转过身,四只粗壮的手臂抵在那巨大的黑色石门上。 “嘎吱——呀——!” 沉重刺耳的摩擦声响彻死寂的空间,巨大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门内是阴气森森。 仇流见状,对着陆离和胡桃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径直迈步,率先走入了那片黑暗之中,玄黑衣袍下一秒便被吞噬。 陆离略一沉吟,带着紧张又好奇的胡桃,紧随其后。 当他们路过那两位低头奋力推门的牛头马面鬼神时,嘶哑低沉的声音,分别从牛头和马面的方向传来: “你……不是‘祂’。”“不!就是‘祂’……”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灰眸中光影明灭,随即恢复平静,带着胡桃踏入了门内。 说完这两句,它们维持着推门的姿态,身形悄然崩散,化为两缕黑气,融入门扉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门后的景象,比之外面看到的残破,更加触目惊心。 映入眼帘的,不是陆离想象中的殿堂或楼层,而是一片无比广阔的废墟空间。 脚下是碎裂的石板,到处是倾倒的、看不出原貌的巨大石柱和建筑残骸,焦黑的痕迹遍布每一寸地面和墙壁。 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将一切规则与造物都打得粉碎。 就在陆离初步打量环境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嘴巴一麻,好像有什么冰冷无形的钩子或钳子,正试图撬开他的唇齿,要将什么东西从里面拽出来! 陆离眼神一冷,墨黑鬼气猛地在他身边一卷! “嗤!” 那股诡异的无形之力就被他的鬼气冲散。 “呀!”旁边的胡桃却惊叫出声,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小脸皱成一团,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侵袭。 她肩头的小白焦急地飞舞,纯白的死气试图帮她抵挡,却似乎效果不佳。 陆离心念一动,分出一缕墨黑鬼气,掠过胡桃捂住嘴的手。 鬼气过处,胡桃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舒了口气,放下了手,心有余悸。 “道士大叔,刚才那是什么?好像有东西要扯我舌头!”胡桃声音有点发颤。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这片凄惨的废墟,低声自语了一句:“第一层?拔舌地狱么……” “拔……拔什么?”胡桃没听清。 “没什么。”陆离摇摇头,没有解释。 这只是他的猜测。 就在这时,走在前方的仇流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片相对完整,刻画着模糊云纹龙迹的巨大残壁前,背后的古琴再次自动飞出,悬浮在他身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却没有立刻拨动,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在回忆。 片刻后,他的指尖动了。 一段低沉琴音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嗡……嗡嗡……” 周围那些倒塌的石柱、破碎的墙壁、甚至地面散落的巨大砖石碎块,都在琴音中震颤起来。紧接着,在陆离和胡桃惊讶的注视下,这些建筑残骸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光晕,然后开始变形剥离…… 它们化作了一片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都散发着温润光泽的鳞片! 每一片鳞片上,都铭刻着什么东西。 无数鳞片汇聚成洪流,环绕着那架古琴飞舞,最终一片片贴合、融入琴身之中。 古琴上的龙首开始变得真切,气息也变得完整。 当最后一片鳞片融入,琴音余韵袅袅散去。 仇流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惯有的迷茫与恍惚,消散了大半,变成了温和与清明,不再飘忽不定。 他转过身,看向陆离,目光沉静,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了。” 陆离迎上他的目光:“你想起来了?” 仇流颔首,又轻轻摇头:“回到这里,取回了一点寄存于‘鳞片’中的记忆。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琴:“一旦离开此地,这些记忆,依然会随着‘声音’的远离而忘却。因为它们本就属于这里。” 他走近几步,伸手虚引,一片有着黑红死气的鳞片,从废墟中飘起,落在他掌心。 他将鳞片递到陆离和胡桃面前。 鳞片上,刻着两个并列的名字: 【胡青涯】 【沈舒然】 看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陆离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袭来! 但很快,熟悉的桃花香气也掠过陆离的心神。 眼前的景象飞速闪烁、重叠——崎岖的山路,晃动的铜铃,沉默行走的僵硬身影,还有……一个走在队伍前面带路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回头,露出一张丑陋带有伤疤的脸,笑着对他说了句:“游子当归咯……” 那短暂同行的“赶尸人”印象,回归了。 是了,【胡青涯】,胡桃的父亲,他们曾在一段夜路上,护送不同的“客人”,有过短暂的交集。 “爸爸……妈妈……!”身旁传来胡桃带着哭腔,又充满惊喜的低呼。 少女胡桃紧紧盯着鳞片上的名字,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那些被遗忘,关于父母的温暖记忆碎片——父亲粗糙的大手,母亲哼唱的模糊歌谣,家里曾经的热闹……汹涌地冲回她的脑海。 喜悦瞬间淹没了她,原来我还有家人……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如果爸爸妈妈的名字在这里,以这种形式出现,那他们……到底怎么样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仇流,又看看陆离,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得到一个无法承受的答案。 陆离看着胡桃那交织着期盼与恐惧的眼神,代替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们呢?” 仇流的目光扫过这片代表“第一层”的废墟,平静地回答:“‘名字’在我这里,寄存于我的一片‘声音’鳞片之中。 那么,他们的身体与魂魄……应该就沉睡在这里吧。” “没死吗?”陆离追问。 仇流摇头:“应该没有,‘名字’没有消失。” 胡桃听到这话,猛地松了口气,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绽放出希望的光彩。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仇流,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仇流大叔,您能……能让他们回来吗?把我爸爸妈妈的名字还给他们,让他们醒来,回家,好不好?” 仇流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行。” “为什么?”胡桃急了。 仇流举起手中那片刻着名字的鳞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因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存在’,已经成为我‘声音’的一部分,化为了这琴上的‘鳞片’,如同逝水难收,碎镜难圆。将他们剥离,我的琴会破损,而他们也……会死在这里。” 他看着胡桃泫然欲泣的脸庞,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陆离,补充道:“除非,能找到替代他们的‘音符……” 陆离静静地听完,目光从鳞片上的名字,移到仇流那恢复了清明的脸上,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架吸收了无数鳞片,雕刻着龙首的古琴上。 半晌后,陆离才缓缓开口问道:“那么现在……” “我是该叫你仇流,还是……” “——龙长子,囚牛?” 第351章 囚牛 对于陆离点破的身份,仇流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随你。”他语气轻松:“和你认识的叫‘仇流’,那就还是叫我仇流吧,名字嘛,记得住就行。” 陆离盯着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想带他们回来呢?” 仇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温和,他轻轻拨弄了一下古琴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在这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那你得打败我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虽然我忘了很多事,但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凡是进入此楼,其名‘落鳞’者,若想脱离,要么等我完成我的宿命…… 要么,就凭力量,从我这里‘夺’回去。” 陆离沉默下来,他看了看眼中燃起希望又担忧的胡桃,又感受了一下这座高楼对他力量的压制。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下一刻,他腰间挂着的睚眦朱煞伞突然无风自动,伞面那断臂睚眦相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嘶鸣,一股凶戾的煞气不受控制地溢出! 紧接着,他怀中那本《白素衣》书册,凭空自燃,冒出素白色的火焰! 陆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能发现他额角的冷汗,太阳穴处青筋在跳动。 这是是以自身精气神为柴薪,强行点燃被禁锢的鬼气力量! “哗啦——!” 阴风骤起,纸屑纷飞! 一道素白的身影强行突破此地的压制,出现在陆离身前,正是白素衣! 但她此刻的状态极不平常,原本素净的汉服上,竟然浮现出大片大片血色刺绣,那图案赫然是一头狰狞咆哮的断臂睚眦! 朱煞之气与她的本源鬼气疯狂交织,却又在她身上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让她周身气息变得狂暴而凶戾。 几乎同时,又一阵阴风卷过,一只神情萎靡,体型缩水不少的小白虎咆哮着,勉强落在了白素衣的肩头,为她加持着阴风之力。 萧满也默默飘至陆离另一侧,尽力吸收着周围鬼气,补充自身,墨黑鬼气沉凝待发。 陆离站在原地,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强行在此地维持白素衣和云裳君的力量,简直像是在逆着洪流游泳,每一秒都在剧烈消耗着他的精气神,脑袋里,传来久违的阵阵尖锐的痛楚。 仇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尤其在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以及白素衣那双空洞的灰眸上停留了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难怪……”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满脸紧张,想说什么的胡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她退到一片相对完整的断墙之后。 “安静看着,别打扰他。”他的声音温和,让胡桃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和疑问都咽了回去,只能紧紧抓住小白的魂体,担忧地望着陆离的背影。 小白则瑟瑟发抖,纯白的魂体在白素衣的威压下显得格外脆弱。 陆离对仇流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仇流也点了点头,他身前的古琴再次光芒大放,这一次,琴身竟化为一道纯净的青黄之气,冲天而起! 这青黄之气唤醒了什么。 在陆离的灰眸注视下,这股气机融入脚下的大地,融入周围的废墟,更融入这整座残破高楼的之中。 “轰隆隆!” 整座建筑都震动了几下! 紧接着,在胡桃震惊的目光中,他们脚下布满裂痕的“地面”缝隙中传来,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 透过那些巨大的裂缝,陆离隐约“看”到——在外部,在那无法以常理揣度的“天边”,一条无法形容其庞大的青色龙影,正从高不可及的“楼顶”云层之中,缓缓探下身躯! 那龙影迅速缩小,携带着无尽威压,降临到了这“第一层”! 青黄色的光芒充斥视野,又急速内敛。 下一刻,一条虽然缩小了无数倍,却依旧巍峨如山岳的青色神龙,盘踞在了这片废墟的中央! 祂的龙首低垂,目光像是两盏明灯,平静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这正是囚牛的真身! 龙身修长优雅,覆盖着层层叠叠,闪烁着青玉光泽的鳞片,每一片鳞甲上都天然铭刻着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是由无数名字勾勒而成! 胡青涯、沈舒然……还有更多模糊不清的字符,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龙首威严而祥和,头生一支苍劲的独角,龙须飘荡间,隐约有清音相随。 正是囚牛之相。 胡桃张大了嘴巴,几乎忘记了呼吸,眼前这超出想象的东西冲击着她所有的认知。 “别担心,”仇流站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目光却看着陆离:“死不了。” 不知是在说陆离,还是在说这场战斗的性质。 囚牛的真身目光扫过仇流,最后落到陆离的眼睛上,一个恢弘低沉,仿佛无数乐器合鸣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中响起:“‘他’还不是仙。” 仇流点头:“我知道。” 陆离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他全部的精力都用于控制那随时可能崩溃的力量。他心念一动,强行让白素衣动起来! “去!” 白素衣让漫天纸屑出现,每一片纸屑上都沾染着睚眦煞气的红光,朝着盘踞的囚牛席卷而去! 她空洞的灰眼流出素白鬼气,她的鬼蜮艰难展开,试图将这片区域拉入她的主场。 同时,她素手一挥,身上睚眦刺绣红光暴涨,一道朱煞枪影脱手飞出,直刺龙目! 肩头的小白虎云裳君同时发力,张口喷出黑色阴风龙卷,后发先至,缠绕在朱煞枪影之上,风助枪势,威力倍增! 囚牛的反应很简单。 祂甚至没有移动庞大的身躯,只是龙首一扬,发出了一声龙吟。 “咚!” 钟磬之音,响了! 青黄色的龙气急速掠过,所到之处,白素衣那融合了煞气纸屑风暴,瞬间被震散! 煞气红光溃散,纸屑无力地飘落。 她那刚刚展开的鬼蜮更是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边缘处寸寸碎裂! 那缠绕阴风的朱煞枪影,撞上琴音龙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枪身上红光急速暗淡,最终“砰”地一声,炸散成漫天红点,被随之而来的龙气抹去。 白素衣闷哼一声,身形倒飞,素白衣裙上血色睚眦刺绣光芒乱闪,显然受创不轻。 云裳君更是发出一声咆哮,小白虎的虚影瞬间黯淡了三分。 陆离脸色一白,精气神的消耗再加剧。 祂是龙子囚牛,我是鬼神之力,会祂克制……他心中念头急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白素衣身影在纸屑中重组,汉服上的睚眦刺绣怒张,她并指如剑,牵引残存的煞气与鬼气,化作一道凄厉的红灰剑光,直刺囚牛一片铭刻着名字的龙鳞! 肩头的小白虎也鼓起最后的力量,吐出一股阴风助势。 囚牛依旧未动,只是那片被针对的龙鳞一亮,上面的无数名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汇聚。 “叮!” 一声清脆如编钟敲响的声音,从鳞片上发出。 白素衣凝聚全力刺出的剑光,撞在这鳞片上,瞬间寸寸碎裂! 紧接着,囚牛开口,这一次是短促的一声:“吒!” 音波凝成一线,直接命中白素衣的本体! “噗……” 白素衣遭重击,猛地一颤,随即整个人爆散开来,化为一地迅速腐朽的普通纸屑,那身素白汉服虚影也消散无形。 肩头的小白虎哀鸣一声,化为一股阴风缩回了陆离身边,几乎无法维持形态。 陆离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反噬让他神魂如遭雷击,消耗已经到了危险边缘。 囚牛巨大的龙目看向仇流,那恢弘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复道:“果然,他……还不是仙。” 仇流也依旧平静:“我知道。”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榨着最后的精神力,手按在了腰间。 下一刻,凶戾的朱煞之气再次爆发! 独臂煞鬼——匹夫,在一声战马嘶鸣中,踏着血色煞气,出现在陆离身前! 他手中的断刀嗡鸣,金戈铁马的战鼓声,稍稍压过了囚牛的琴音。 只是,匹夫的身形也比往常虚幻不少,显然陆离已无力提供足够支撑。 陆离面无表情,只是心念传递指令。 匹夫沉默地策动瘸马,缓缓上前,独臂抬起,那柄残刀杀气冲霄,指向了盘踞的巨龙。 囚牛的目光,从陆离身上,移到了匹夫手中那柄断刀上,更准确地说是刀身上隐约浮现的睚眦虚影。 那恢弘的声音带上了感慨:“二弟的……一些力量么?” 仇流站在远处,看着匹夫,又看了看陆离,轻轻点头,给出了确认:“是啊,是二弟承认的人。” 第352章 放水 独臂的煞鬼匹夫,沉默地站在燃烧殆尽的朱煞伞骨之下。 他周身沸腾的血煞,与这囚牛的清明琴音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惨烈。 这一次,囚牛那散开的龙气,少了几分之前对待白素衣鬼蜮,与鬼气时的绝对压制。 煞气,尤其是这种融合了战场杀伐,睚眦凶威的力量,囚牛克制不了。 匹夫动了,战斗,再次爆发。 他没有嘶吼,没有花哨,独臂擎着那柄断刀,一步踏出,脚下废墟砖石炸裂,身影化作一道笔直的血线,直刺囚牛探入龙颈下方——那里鳞片相对细密,或许是薄弱之处。 囚牛依旧没有大幅移动它那山岳般的身躯。 面对这决绝的冲锋,它只是再次微微张口。 “吼——嗡——”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抚平一切的钟磬之音,而是两声急促清脆,金铁交击的琴音! 声音和龙气变成实质,化作两柄半透明的青黄色音刃,一左一右,交叉斩向匹夫的血煞身影! 匹夫独臂挥刀,血煞刀芒暴涨,悍然迎上! “轰!轰!” 剧烈的冲击炸开,血煞与音波疯狂湮灭,卷起的气浪将方圆百米的尘埃与碎石一扫而空! 匹夫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血煞身影向后滑退十余米,在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魂体一阵剧烈波动,手中断刀上的血光都暗淡了几分。 紧接着,琴音再起! 它们化作无数刀、剑、戈、矛的虚影,由音律构成的锋锐,从四面八方袭向匹夫! 每一道音波兵刃都轨迹刁钻,威力惊人。 匹夫咆哮一声,周身煞气沸腾,化作一个血色酒楼,手中断刀舞动如轮,将袭来的音波兵刃一一格挡、劈碎! 刀刃与音刃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火花四溅! 囚牛盘踞不动,只是以龙吟化琴音,时而如绵绵细雨,无孔不入地侵蚀匹夫的血煞;时而如狂风暴雨,凝聚成巨大的音锤,当头砸落;时而又如无形枷锁,试图禁锢匹夫的行动。 匹夫如同怒海中的孤舟,全靠一身千锤百炼的杀伐本能苦苦支撑。 他不断挥刀,斩碎一道道音刃攻击,偶尔抓住一丝缝隙,再次发起近乎斩击,每次都能在囚牛那坚固无比的龙鳞上留下一点痕迹,消耗掉对方微不足道的一丝力量。 每一次交锋,匹夫身上的血煞就黯淡一分,魂体就透明一丝。 他手中的断刀,越来越沉重,挥动间已见迟滞。 差距依然悬殊。 囚牛自始至终,龙躯未曾真正移动,仅凭龙吟与琴音,便已让匹夫疲于奔命。 陆离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匹夫的每一次受创,每一次力量消耗,都如同直接作用在陆离的心神,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 他以手撑墙,才勉强没有倒下。 萧满几乎将全部的墨黑鬼气,都用来维持他摇摇欲坠的生机,自身也变得透明。 “道士大叔!”远处的胡桃看得心惊肉跳,眼见陆离摇摇欲坠,匹夫手中的断刀都快举不起来了,她急得眼圈发红。 一咬牙,她做出了决定。 “小白!去帮道士大叔!”她低声对肩头瑟瑟发抖的纯白魂体说道,同时,将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杆槐木死气长枪,用尽全力,朝着陆离的方向掷了过去! “咻!” 小白虽然害怕,但对胡桃的命令毫无保留。 它化作一道纯白的流光,跨越距离,飞到到了陆离身边。 平和的死气,注入陆离了的精气神,极大地缓解了那虚弱感,强行稳住了他的意识。 与此同时,那杆缠绕着死气的槐木长枪,也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陆离手边。 他伸手,一把抓住冰冷的槐木枪杆! 陆离猛地抬头,灰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枪身入手,死气与他体内小白注入的死气产生共鸣。 萧满抓住机会,全力运转鬼气,疯狂地将这些死气转化成墨黑鬼气。 他灰眸一闪,将这股新生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给前方已显颓势的匹夫! “嗬——!” 匹夫手中那把几乎要握不住的断刀,被陆离的力量强行稳住,并且,在他另一只空荡荡的袖管旁,由煞气和死气凝聚出了,一杆燃烧着黑红气焰的长枪! 枪尖所指,正是囚牛身前那片承载着【胡青涯】、【沈舒然】名字的龙鳞! 匹夫跨下,那匹一直隐于煞气酒楼中的战马,虚影嘶鸣再现。 他单臂端平血色长枪,身体前倾,与战马虚影融为一体,向着那片龙鳞,发起了有去无回的冲锋! 一如他生前的,先登!斩将! 囚牛暗金色的龙眸注视着这决死一击,巨大的龙首似乎本能地想要侧移,避开锋芒。 但就在此时,断墙后的仇流,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平静,对着那本应是“自己”的囚牛,无声地传递了一个意念。 囚牛即将移动的动作,停住了。祂任由那道凝聚了陆离、匹夫、胡桃、小白、萧满所有残余力量与意志的长枪,笔直地地撞上了那片铭刻着两个名字的龙鳞上! “叮!!!” 一声无比清脆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寂静空间。 那片温润的青黄色龙鳞,在血色枪尖触及的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随即,鳞片上名字中,【胡青涯】与【沈舒然】这两个名字消散了。 紧接着,整片龙鳞上浮现出裂纹,“咔嚓”一声轻响,彻底碎裂,飘散开来。 血色长枪也随之崩散,匹夫看着虚弱的陆离没什么大碍之后,才牵着战马的虚影,踏着煞气,回到了血色酒楼之中,消失在这里。 囚牛缓缓低下头,巨大的暗金色龙眸,近距离地“注视”着疲倦不堪的陆离。 那浑厚古老的龙吟,再次直接响在陆离的心上:“你,欠我一次。” 陆离艰难地头,视野模糊,只能看到那近在咫尺的,如同磨盘一样巨大的龙目。 他用尽力气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好……” 他心知肚明,这囚牛的强大,远超他迄今为止遇到的任何存在。 太素山神或许能凭借地利与之周旋,但胜负难料;而那桃花仙,在这真正的龙子面前,恐怕也难占上风。 刚才的战斗,对方是放水了,没有对自己这本体动手,只和鬼神纠缠……最后的停顿没有闪避,也是“成全”。 囚牛得到了回应,巨大的龙首抬起。 祂最后看了一眼仇流,又扫过那片龙鳞碎裂后空无一物的位置,身躯开始变得朦胧。 青黄色的光芒自它庞大的身躯上散发出来,越来越盛,同时,那消散的琴音也重新响起,清越悠远。 在这光芒与琴音中,囚牛那山岳般的躯体逐渐透明,化作漫天青黄色的光点,向着这座破败高楼的上层,向着那无尽的灰色天空,升腾而去,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悬浮在半空,落下的那张古琴。 仇流伸手,接住了古琴。 胡桃从断墙后跑了出来,先冲到陆离身边,紧张地看着他:“道士大叔!你没事吧?” 陆离勉强摇了摇头,艰难站直身体,目光却看向仇流,声音沙哑:“她的父母……” 仇流托着琴,沉吟片刻:“名字归位,因果重续,很快……应该就会循着血脉与因果的牵引,回到他们该在的地方。” 他看向胡桃:“或许,会回到你家里。” 胡桃的眼睛瞬间亮了,充满了惊喜与期盼。 陆离喘息了几下,灰眸紧盯着仇流:“带走他们,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从不相信免费的因果,那代表着更大的麻烦。 仇流看向他,眼神恢复了温和:“一些代替的‘名字’,你应该有很多……” 第353章 龙生九子 陆离闻言想了想,才伸出虚弱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本《白素衣》书册。 他翻开封面,里面有很多名字,那是他这段时间碰到的恶人或者害过人的名字,被自己了结的诸多邪祟名录。 这些名字承载着自己和他们的因果,是《白素衣》的能力之一。 “这些名字……”陆离将书册朝向仇流,声音低沉:“够吗?” 仇流的目光扫过书页上那些或狰狞、或怨毒、或不甘的笔画,眼神中似乎有青光闪过,仿佛在阅读一个个短暂的故事。 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以。” 随着他话音落下,《白素衣》书册上,所有书写着的名字,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留下一片片空白。 每消失一个名字,陆离就感到自己那沉重的因果,与外界勾连的“线”被剪断,一阵恍惚袭来,又有什么无关紧要的记忆被擦去了一角。 就在他感到记忆即将再次产生迷茫时,鼻尖又闻到了那清冽的桃花香,耳边也响起了一声抚平涟漪的琴音。 恍惚感退去,那些被“交易”掉的名字所代表的事件本身,他依然记得,只是那些具体的名号,变得模糊不清。 书册彻底变成了空白,随即无风自动,合拢起来。 仇流看着陆离有些恍惚又恢复清明的眼睛,开口道:“出去之后,我又得忘记你们了,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下面’…… 真奇怪,我好像总是忘记为什么来这里,又要干什么。” 他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陆离看着他:“你原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仇流抱着琴,认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好像……是我父亲,还是某个存在?让我镇守在这里。守着这座‘楼’,守着这条‘河’…… 等待一些事的发生,或者,防止一些事的发生吧。”他用了很多不确定的词语。 “你父亲……”陆离顿了顿:“是龙?” 仇流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理所应当的傲然:“是啊,这世上,真正能称得上‘龙’的,唯二而已。” “唯二的龙?”陆离沉默一瞬,抓住了关键:“你不是龙子吗?” “我只是龙子。”仇流纠正道,语气平和:“除了我父亲,那第二条真正的龙,只有我八弟了。” 陆离脑中迅速闪过关于龙之九子的传说:“龙八子,负屃(xi)……?” 仇流点头:“对,负屃,不过他性子沉静,不喜争斗,一直跟在我那……三弟,或者三妹的身边。” 他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无奈。 陆离听得有些迷糊:“什么意思?” 仇流摊了摊手:“我那老三,是我们兄弟姐妹里最高傲、最别扭的一个……性别这东西,取决于‘祂’自己的想法和心情。 当‘祂’动用属于龙子的力量时,便是男相;当‘祂’展露源自另一脉的力量时,便是女相,所以我也搞不清该叫三弟还是三妹。” 陆离感到一阵荒谬,但又奇异地符合这些古老存在:“龙三子,嘲风?龙和凤凰的孩子?” “是啊。”仇流确认,语气有些复杂:“身具龙凤之资,也因此眼高于顶,除了老八负屃,看谁都觉得不顺眼,和我们这些‘普通’的龙子龙女,都不太对付。” 陆离消化着这些惊人的信息,他定了定神,问出另一个关键问题:“你……不能离开这里吗?像刚才那样,以‘仇流’的身份?” 仇流摇头,看向手中古琴,又望了望这无边废墟:“不行,除非……你已经是‘仙’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和位格,能暂时分出一部分力量。 代替我镇守此处片刻,那我这一缕依托鳞片而存的神魂,或许就能出去走一走,看看如今的外界。 否则,我离不开,或者说我这‘镇守者’离不开。” 仙……又是这个字眼。 陆离感到前路漫漫。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似有所感,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支【黄泥鬼佛笔】。 笔身粗糙,却自有一股大慈悲的宁静气息,与此地的死寂破败格格不入。 “这支笔里的力量呢?”陆离将笔示向仇流,灰眸带着探询:“能帮到你吗?” 仇流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明显的讶异,落在了这支沾满黄泥痕迹的笔上。 这位龙长子的神魂,竟在虚空中后退半步,微微低头颔首。 他并致以一份极高的敬意,轻声吐出的两个字,郑重的说:“尊者。” 陆离静静看着,心中没有太多意外,如黄泥鬼佛这般,以最卑微之身,行最艰难之事,践最坚定之愿,其行其心,已近乎道。 知行合一,不外如是。 仇流身为龙长子,肯定见识过沧海桑田,自然更懂其中分量。 片刻后,他自言自语,低声说道:“原来如此,我能出去一会了啊……” 阴风带来了他的声音,陆离也听到了他的话,让他明悟了很多东西,自己欠那囚牛的一次,是“还”在这里吗? 囚牛“镇守”的职责不是永远的,当“期限”流转至此,镇守者也能获得短暂的“自由”,如同牢狱的放风。 而自己此次前来,带走胡桃父母的名字,以黄泥鬼佛笔代镇守……这一系列事情,最终的结果就是让囚牛龙子的神魂——仇流,可以出去一段时间吗。 想通此节,陆离心中诸多疑惑解开,但也感到对“因果循环”的感慨:“善有善报……吗。” 他点了点头,回应了仇流的自语:“应该,是可以了。” 仇流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好奇地问道:“这支笔……叫什么名字?” “【黄泥鬼佛笔】。”陆离回答,顿了顿,补充道:“是一位‘真佛’所留。” “泥菩萨过江……”仇流低声说,眼中敬意更浓:“自身难保,却依旧不忘庇护他人,渡化罪业……”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对着笔的方向低声念诵: “阿弥陀佛……好一个【黄泥佛】。” 第354章 ‘叛徒’ 黄泥鬼佛笔悬浮于陆离掌中,但陆他心中仍有最后一丝犹疑与确认。 他看着仇流那恢复清明的神色,沉声问道:“仇流,我该怎么做?” 这是在问如何完成这场替代镇守的仪式。 仇流的目光越过笔,看向陆离,他轻轻摇头:“看你,这件事,终究要由你来‘决定’。 我……只是在此地等待了太久,等一个‘可能’出现的契机,等一个愿意承担,也有能力提供替代的‘人’。 你是那个变数,选择权在你手中。” 言罢,他不再多言,手就抚上背后的古琴。 这一次,琴音不是杀伐,而是流淌出一段空灵的旋律。 陆离立刻感觉到,自己那近乎枯竭的精气神,在这琴音的滋养下,竟开始稳定地恢复了。 虽然远未到充盈,但那虚弱感正在消退,让他至少能站稳了。 陆离看向仇流,仇流指尖未停,琴音潺潺,他微微颔首:“举手之劳。毕竟,我也很期待……外面的世界,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恢复了部分气力的陆离,目光重新落回黄泥鬼佛笔上。 他伸出食指,轻轻抹过那粗糙的黄泥笔头。 与此同时,他眼中灰芒流转,一丝灰气悄然渡入笔中。 “噗……” 一声轻响,如同心灯被拨亮。 笔头处,一点金中带赤的澄澈佛火,倏然燃起! 佛火燃起的刹那,温和悲悯气息降临此间! 仇流神色肃穆,对着佛火再次微微躬身,保持着最深的敬意。 胡桃则惊讶地捂住了嘴,她虽不太明白具体,但那光芒和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安宁与崇敬,连她肩头的小白都安静下来,纯白的魂体向着佛火的方向微微垂首。 陆离凝视着跳动的佛火,自言自语一样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留在这里,这是你的意愿吗?” 佛火静静燃烧,然后,跳动了几下。 每一下跳动,都像是一次点头。 祂想留在这里。 陆离得到了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最终化作叹息:“我明白了。” 他双手捧起黄泥鬼佛笔,步履缓慢走向这片破败广厅的最中央。 他将笔轻轻放置在地面。 就在笔尖触及地面的瞬间—— “嗡!!” 以笔为中心,一圈柔和却无可阻挡的金色佛光轰然扩散,扫过整个第一层空间! 佛光所过之处,景象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满地的断壁残垣,破碎瓦砾消失,覆盖其上的厚重尘埃、幽绿余烬,通通被拂去! 狂暴阴气和混乱鬼气,在佛光照耀下,纷纷朝着中央汇聚,在精纯佛力的作用下,开始升华。 在陆离一行人的注视下,那些汇聚而来的能量,在黄泥鬼佛笔的上方,缓缓构建出一座莲台虚影,由虚化实,静静悬浮。 莲台之上,那支粗糙的黄泥笔,笔身正在褪去外相,显露本真。 一团凝聚了大慈悲的黄泥,出现在莲台中央。 紧接着,在宏大梵音吟唱中,那团黄泥开始生长…… 先是底座,然后是躯干,双臂,头颅…… 一尊跌坐于莲台之上,双目微垂,手结法印、面容模糊却充满无尽悲悯之意的黄泥佛像,逐渐成型。 此时此刻,无论是人是鬼,是神是魂,目睹这泥胎成佛,镇守一方的庄严景象,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最纯粹的敬意。 陆离、仇流,甚至懵懂的胡桃和她肩头的小白,都面向那莲台黄泥佛,神情肃穆,不约而同地躬身,低首诚心道: “尊者。” 陆离心中怅然若失,他对着那已然成型的黄泥佛,低声道:“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了。” 那莲台上的黄泥佛,似乎听到了他的话语。 佛像微垂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一点最为精纯的金色佛火自佛像心口飘出,轻盈如羽,穿过空间,径直落入陆离平摊开的右手掌心之中。 “嗤……” 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随即转化为温润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 陆离摊开手,只见掌心皮肤之下,一个“卍”字符金光一闪,旋即隐没,只留下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佛力联系。 他心念一动,佛光自掌心“卍”字印记透出。 黄泥鬼佛笔虽留于此地,但他依然能使用佛光之力,只是没了黄泥佛鬼佛笔。 “走吧。”陆离最后看了一眼那莲台佛影,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当他们退到高楼边上,回头望去时,只见那原本燃烧着鬼火,破败不堪的“第一层”外观,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楼体依旧残破,但那幽绿鬼火已彻底熄灭,变成了祥和的淡金色光晕从内部透出。 窗口和裂痕间,有莲花虚影隐现,与上方依旧死寂沉郁的其他十七层形成鲜明对比。 仇流站在陆离身边,望着那被佛光笼罩的第一层,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现在,有这位尊者代替‘囚牛’镇守第一层,我这缕名为‘仇流’的神魂……暂时,算是自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剩下的那十七层……”陆离望着高耸入黑暗的楼体,语气平静:“是等我成了‘仙’,再来吗?” “或许吧。”仇流不置可否,目光悠远。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只是低声自语,好似是对黄泥佛的告别: “地狱不空……” 仇流几乎同时,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句: “誓不成佛……?” 旁边的胡桃听得迷糊,眨了眨大眼睛,疑惑地问:“可……可刚刚那位尊者,不就是佛了吗?” 陆离和仇流闻言,同时转头看向她,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相似的笑容。 陆离重复道:“是啊……祂,的确是佛了。” 仇流说:“所以,地狱已经‘空’了。” 这之后,他们不再多言,只是走向那道隔开高楼,与忘川河岸的天堑。 来时的破桥早已经消失,但此刻,在那深不见底,鬼气森森的天堑上方,有一座黄泥色莲花台,莲台缓缓旋转,散发着安定人心的气息,恰好连接两岸。 无需多言,三人踏上了莲台。 莲台载着他们,平稳地飞越了令人心悸的天堑,又循着感应,划过寂静的忘川河面,最终稳稳地停靠在了他们最初登岸的地方。 身后,是绽放的彼岸花与无边的忘川河,前方,是来时的路。 就在陆离准备迈步,彻底离开这里时——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心神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的无比威严。 仅仅听到这声音,就足以让任何鬼神战栗,生出顶礼膜拜或恐惧崩溃的冲动。 祂只说了一个词: “叛徒……” 陆离的脚步立刻僵在原地。 “道士大叔?你怎么了?”胡桃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离的异常,见他脸色瞬间变得比在忘川时还要难看,不禁担心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仇流也转过头,看着陆离,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陆离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无限高远的苍穹深处。 沉默了几秒钟,直到那声音带来威压平复,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满脸担忧的胡桃。 陆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平静:“没什么。” 第355章 忘川仇流琴 那一声“叛徒”让陆离若有所思了一会,他心里自语一句:“……是我的前世?” 然后就抛到了脑后,哪怕是前世,那关现在的我什么事? 抱着这个念头,陆离面色如常,只是更坚定了尽快离开此地的念头。 在仇流的引领下,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穿过静止的船海与无尽的彼岸花丛,回到了最初踏入这片空间的位置。 忘川河水无声流淌,对岸的燃烧高楼已成为视野尽头的小黑点。 仇流驻足,怀抱古琴,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琴弦。 “铮……嗡——” 清越琴音与一声低沉威严的龙鸣交织响起,回荡在空旷的河岸。 前方虚无的空间上,那扇由无数精纯死气凝聚而成的漆黑大门,再次缓缓浮现,门扉紧闭,上面的龙首似乎注视着仇流一行人好一会,那龙目才闭了起来。 仇流看着这扇门,沉默了片刻,像是隔着门扉感应到了久违的气息。 他伸出手,这一次,实实在在地按在了沉重的门板上。 “吱呀——”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外面,是胡桃家那条走廊,微弱的光线与属于现世的空气流淌进来。 “好久……没出来了。”仇流低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走吧。”他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界限。 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阻拦,没有异变。 陆离护着胡桃紧随其后,当三人的身影彻底穿过门扉,那扇死气龙首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合拢、消散。 “回来了!”胡桃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而后她急切地看向仇流,又看向自家客厅紧闭的房门:“仇流大叔,我爸爸妈妈……他们……” 仇流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温和道:“在里面,魂魄归位,但沉眠太久,可能需你血脉生机唤醒,去吧。” 胡桃再也按捺不住,对陆离匆匆说了句“道士大叔你们先坐!” 便像只小鸟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客厅的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虚掩上,留下陆离与仇流在寂静的走廊里。 客厅内隐约传来胡桃极力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低声呼唤。 仇流站在走廊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壁,感受着上面沉淀的岁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泡,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奇;又嗅了一下,属于山谷的清新气息与平和的死气。 “这里的死气……很温和。”他评价道,目光穿透了墙壁,望向后山:“那边……有供奉我的雕像?虽然很粗糙,但心意感受到了。” 陆离靠在墙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在仇流的琴音滋养下已恢复不少。 他简短解释道:“那是电灯,用电发光。后山是安息之地,至于雕像……或许是胡桃的先人所立。” “电……有趣。”仇流点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问道:“现在是什么年头了?外面……还是皇帝当家吗?” 陆离看了他一眼:“早已不是了,现在是……” 仇流“哦”了一声,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感慨:“沧海桑田啊。” 陆离想了想,觉得他出来之后,说不定能记起什么,于是问道,“你在那里……守了多久?” 仇流收回目光,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岁月在里面没有意义。只记得……刚开始守的时候,好像正是生灵涂炭、战火连天的年月。 那时候的河上……每天都有很多很多船来,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水面。” 陆离心中一动,一条船,一个灵牌,都代表一个死去的人? “那现在……为什么河上的船,看起来虽然无数,却大多静止,新来的都没有了?”陆离问出了观察到的疑点。 仇流闻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这个啊,也许是过河的方式变了,又或者……有人把摆渡的‘篙’给折了?谁知道呢,我忘了。 他又一次用这个万能的借口堵了回来。 陆离无言,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了些许微光。 天边,晨曦将至。 仇流走到窗边,推开窗仰头,望着东方那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目光专注。 “久违的阳光啊……”他轻声叹息:“里面……可没有这东西,只有一片灰暗。” 他站在窗边,看了许久,然后才转过身,看向陆离,问道:“你有琴吗?” 陆离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什么。 他心念一动,探入红线鬼气空间。 “有一把。” 正是之前在处理顾灵祖父之事时,从顾家得到的小小报酬。 琴身用料考究,只是当一直被他收着,没有用过。 毕竟本来就是随手拿的,也就上面有点阴气,才让陆离看上了眼。 仇流接过来,指尖拂过琴身,目光落在琴头部位常见的囚牛雕饰上。 那雕工精细,囚牛盘踞,栩栩如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笑了笑,伸出食指,在那囚牛雕像的眼睛上,轻轻一点。 一点温润的青黄色光芒,自没入雕像眼中。 “嗡……” 那囚牛雕刻的眼睛闪过灵动的光彩,整张古琴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 琴身变得温润内敛,高远的音律气息自然散发出来,之前沾染的阴邪之气被涤荡一空。 “这是我送你的一点报酬,谢谢你能让我出来‘放风’。”仇流将焕然一新的古琴递还给陆离:“点睛之后,能让这琴的声音更纯粹、更动听。。” 陆离接过琴,确实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摇头:““多谢,不过,我不会弹。” “没关系。”仇流笑道:“你的那些鬼神里,或许有会的。比如那位红嫁衣姑娘,她的‘声音’就很有潜力。而且……” 他看向陆离的眼睛:“你也该学学了。音乐,可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它能沟通天地,安抚神魂,诉说无法言喻之情。 你的路……以后或许用得上。” 陆离沉默片刻,将琴抱好:“我会考虑。” “好了,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仇流伸了个懒腰,神情惬意:“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去听听现在世间有什么好听的音乐,见见有趣的人。 顺便……看看能不能‘想’起,我那帮兄弟姐妹都在哪儿瞎逛。”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陆离挥挥手,笑容洒脱: “等你成了‘仙’,再用这琴,直接‘问’我吧,或许那时候的忘川,需要你的眼睛呢……” 陆离点头,郑重道:“好。” “那么,就此别过。”仇流推开大门,晨曦的光芒涌了进来,勾勒出他玄黑衣袍的轮廓。 他仰望了一眼湛蓝起来的天空,似在吟诵,又似在自语,声音随风飘来: “久困幽潭忘川水,今得自在访山河。” “欲问知音何处是,市井庙堂皆可歌。” “莫笑对牛空弹曲,角徵宫商牛亦乐。” “人心自缚成桎梏,岂怪琴音无人和?” 最后两句,调侃‘对牛弹琴’,仇流的回答是——牛亦知音,人心自困罢了。 吟罢,一阵清越的琴音与悠远的龙吟和鸣,在晨风中消散,仇流的身影也倏忽不见。 陆离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这张被“点睛”的古琴,拨弄了一下琴弦。 “嗡……” 一声清鸣响起,有平和的龙吟之音,但又悦耳不威严,能让人心神宁静。 “以后,你就叫【忘川仇流琴】吧。”陆离为它命名,算是记录了忘川河和龙长子,免得自己又忘了。 他尝试着将琴收回红线鬼气空间。 心念一动,顺利纳入。 这证明此琴虽然被仇流点睛,但本质还是个普通的古琴。 收好琴,陆离才转身,走向虚掩的客厅门。 推开门,只见胡桃正手足无措地围着客厅中央的沙发打转,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沙发上,并排躺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面容安详在沉睡,正是【胡青涯】与【沈舒然】。 第356章 胡桃的封印 陆离走进客厅时,胡桃正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着父母的脸颊。 “道士大叔!”听到脚步声,胡桃立刻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爸爸妈妈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我、我试了叫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胡青涯的脸上。 那张脸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两边的脸上还有一道横贯的伤疤,看上很“凶”和“难看”。 “快了。”他出声安慰胡桃,声音平稳:“我预感,不会等太久。” 此地是他们的家,有血脉至亲的呼唤,魂魄归位后,复苏的速度会比预想的快。 为了让这个过程更顺利一些,陆离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心念引动下,葫芦口开启,惨白病气与新生鬼气被同时引出。 两种气息在陆离掌心上方盘旋,而后迅速融合。 眨眼间,一柄造型修长,通体苍白的汉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没有锋刃寒光,只斩病厄,调失衡。 “这是什么?”胡桃好奇地看着这把突然出现的白色汉剑,下意识地问道。 陆离正准备将剑尖虚指向胡青涯心口,闻言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胡桃,尤其是她那双被封印的桃花瞳。 此刻,在那花瓣一样的瞳仁深处,原本被封印得严严实实的死气,此刻正随着她的情绪在流转。 “你能看见?”陆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静地问:“看见什么颜色?什么形状?” 胡桃被他问得有些紧张,但还是老实回答:“嗯,能看见啊。一把……长长的,看起来有点旧的白色剑,样式有点像古装剧里的那种汉剑。” 她描述得虽然简单,但特征基本吻合。 陆离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缕墨黑鬼气在他指尖凝聚,迅速变幻成一个清晰的数字“一”。 “现在呢?看到什么?什么颜色?”他继续问。 胡桃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陆离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仔细看了看:“黑色的……一个‘一’字。” 她说完,看到陆离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心里有些打鼓,小声补充道:“是……是我不应该看见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 他移开目光,仔细审视起一直跟在胡桃身边,此刻有些萎靡的纯白魂体小白。 在灰眸的洞察下,小白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魂体上,果然出现了数道细微裂痕! 这显然是同行忘川河后,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能看见这些,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陆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等会儿,问你父亲吧。” 不再耽搁,陆离手持那柄白色汉剑,剑尖虚悬于胡青涯心口上方约三寸之处。 他眼神一凝,剑身绿白药气流转,随即轻轻向下一“斩”! 剑光过处,胡青涯身上那层因沉眠忘川,魂魄离体而积累的虚弱与死寂,立刻被斩掉了一大部分。 他体内本就开始复苏的生机,瞬间变得更加顺畅。 做完这一切,白色汉剑也随之消散,带着这病气回归葫芦。 陆离的脸色则更白了一分,他刚刚恢复不多的鬼气与心神又耗去了大半,已无力立刻对旁边的沈舒然施为。 几乎就在剑光消散的下一刻。 沙发上,胡青涯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而后才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瞪着客厅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还没从漫长的黑暗中彻底挣脱。 “……这忘川河。”他声音干涩沙哑,自言自语般低喃:“……还挺讲究,还能让我,回到自己家里再‘上路’?” “爸爸!”胡桃的眼泪瞬间决堤,扑到沙发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这不是忘川河,这是我们家!你真的回来了!你看看我,我是胡桃!” 胡青涯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落在女儿泪流满面的小脸上。 “是的。”陆离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回来了,胡青涯。” 胡青涯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当他的目光触及陆离那双灰色眼睛时,停滞了几秒,随即,一丝恍然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浮现。 “……是你啊。”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陆道长。” 他想撑起身子,却因虚弱而有些吃力。胡桃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坐在沙发背上。 “我……我以为这次,是真要留在那儿,永远摆渡了。”胡青涯喘了口气,苦笑着摇头,目光扫过身旁依旧沉睡的妻子,眼中闪过庆幸:“没想到……还能回来。” 陆离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也稍微缓口气。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他陈述道,灰眸看向胡青涯的头顶。 “你积下的阴德,比你想象的多。” 在那里,常人无法得见的三尺处,一朵由无数因果善念凝聚而成的黑色莲花,正在缓缓旋转,虽然光芒因这次劫难黯淡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根基未损,依旧散发着阴德圆满的气息。 胡青涯顺着陆离的目光,似乎也能感应到自己头顶那伴随多年的“黑莲”,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那“凶悍”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看来,我这讨人嫌的赶尸匠,命不该绝在那条河里。” “为什么要去忘川?”陆离直接切入核心,灰眸直视着他:“还把你们夫妇的‘名字’,主动献给了囚牛?” 胡青涯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沉重。 他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女儿,又看了看沉睡的妻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们胡家……世代经营往生堂,送亡者最后一程,这不仅是生计,更是一份古老的约定。” 他顿了顿:“每一个由我们亲手送走,了却执念的亡魂,他们的‘名字’都会被我用特殊方法,铭刻在一片特制的‘鳞符’上。” “这些鳞符,最终都会送到后山的雕像里,某种意义上,算是‘上交’,也算是……供奉。”他看向陆离:“和那些‘仙’的因果纠缠下,有些是恩,有些是债。” “我不想让小胡桃,再沾上这些事情了。”他的目光回到女儿身上,充满了慈爱与决绝:“胡家的先祖,曾蒙那位龙子搭救,立下了渊源,这份渊源代代相传,却也成了枷锁。 我想……用我这一代,用我和舒然的名字,去‘还’了这份债,去结束那个久远的约定。 让小胡桃能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开开心心的长大,不用和这些鬼神打交道。” 陆离静静地听着,心中的一些疑惑也逐渐清晰。 “难怪囚牛鳞片上会有那么多的名字,那是他们主动献祭,试图了断因果。 也难怪,我的记忆会被抹去关于他们和颜安梦的部分……那些‘名字’被囚牛收取,某种意义上‘顶替’了囚牛需要承受的忘川‘遗忘’? “我大概明白了。”陆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他随即抬起手,指向正紧张听着父亲讲述的胡桃,尤其是她那双此刻因为情绪波动,而隐隐有光华流转的桃花瞳。 “她也去了忘川。”陆离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她的封印松动了。” “什么?!”胡青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苏醒的迷糊瞬间就消失无踪。 他猛地坐直身体,不死死盯住女儿的眼睛。 胡桃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瞳孔深处那抹黑色死气流转得更明显了。 胡青涯看着女儿眼中的光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靠回沙发背,脸上写满了悲伤。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不甘。 “这……就是宿命吗?”他声音嘶哑:“斩不断,逃不掉……我以为我能用自己去换,结果,还是把她卷了进来……” 第357章 真是太好了 陆离听着胡青涯的叹息,脸上并无太多起伏。 宿命?因果?他这一路走来,见识过太多了,所以对此不置可否。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陆离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她既然已经接触到了这个层面,有些事情,避无可避。时候到了而已。” 他看了一眼懵懂又带着好奇的胡桃:“不过,她比很多人幸运。有个愿意为她涉险忘川的父亲,还有个甘愿同生共死的母亲,这份亲缘,本身就能化解许多厄难。” 胡青涯闻言,眼中颓色稍减,但担忧依旧浓重。 陆离接着问出了关键:“她的力量……具体是什么?那双桃花瞳。” 胡桃也立刻竖起耳朵,满脸都是好奇,毕竟这关乎她自身。 胡青涯苦笑更甚,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完全清楚,我们胡家历代,死后不立碑,不设冢,若有条件,便是寻一株老桃树,将骨灰埋于树下。 久而久之,或许这份与桃树、与生死交替的因缘,也融进了血脉里,于是这双眼睛,自然也能看到鬼神。 桃花? 陆离静静听着,脑中立刻浮现出桃红夭和他的那个追寻者“桃花仙”,和他们那片虚实之间的桃花源。 他们胡家……是桃花仙创立的那个桃花源上,分家出来的人? “她能制造幻境吗?”陆离追问。 胡青涯再次摇头:“不清楚,舒然和我都只是普通人,没有觉醒过这种力量,小胡桃的封印是我求龙子弄来的,更未让她真正开发过。 祖上记载也语焉不详,只有当她真正踏上那条道,力量才会展现出独属于她的形态。” 也就是说,胡桃的桃花瞳方向未知,全看她自己未来的选择和际遇。 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胡桃身上。 少女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既有对未知力量的天然好奇,也有对父亲口中的不可思议畏惧,更有“自己似乎很特别”的兴奋。 陆离看着她眼中的光彩,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直接地开口道:“拥有这种力量,踏上这条路,不会是什么好事。” 胡桃一愣,看向他。 陆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会看到更多常人无法想象的魑魅魍魉,人心的幽暗比鬼怪更可怕;你会被迫卷入无数的因果纠缠,善与恶的界限往往模糊不清。 你会经历许多悲欢与死别,而很多时候,你只能看着,无力改变。 你会背负沉重的东西,可能是责任,可能是罪业,也可能是孤独。” 他顿了顿,看着胡桃那双渐渐褪去兴奋,变得认真起来的桃花瞳:“这条路,布满荆棘,寒冷彻骨,胡桃,我不建议你走上去。 我也想希望你和你父亲期待的那样,做个普通的少女,安稳度日,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客厅里一片寂静。 胡桃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想起忘川河里那些狰狞的手臂,想起天堑对岸顶着灵牌的诡异鬼神,想起囚牛那庞大如山岳的龙躯和震人心魄的龙吟…… 也想起陆离手持苍白汉剑,眼神沉静如水的样子,想起嫁衣姐姐的墨黑鬼气,想起小白纯白的守护……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挣扎,看了看父亲疲惫而担忧的脸,又看了看陆离平静的眼神,最终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只是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我再想想。” 胡青涯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怕女儿踏入险途,又怕强行阻止反而害了她。 最终,他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看向陆离,带着恳求与托付: “陆道长,不管她以后怎么选……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真的走上了那条路,遇到了她解决不了的麻烦…… 看在这番际遇的份上,你……能帮衬一把的时候,就请帮一把吧,我感激不尽。”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厚颜,但为了女儿,他拉下了脸。 陆离沉默了片刻,看着胡青涯眼中那份深沉的父爱,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胡桃,然后点了点头:“嗯。” 胡青涯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喃喃道:“谢谢你,陆道长……” 随即,他又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三尺的空气,遗憾道:“可惜啊……我这辈子攒下的这点‘死气黑莲’,是没法传给小胡桃了。 都是跟我送的那些‘游子’的阴德,离了我,也就散了,要是能留给她……以后的路,也能少受点苦。” “因果自承,外物难替。”陆离淡淡道:“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来走的。” 窗外,天光已大亮,金红色的朝阳彻底跃出山脊,也透过窗户,照亮了客厅一角。 陆离看了看天色,准备告辞。 这一次的鬼气消耗很大,他也得找个阴气很重的地方来恢复一二。 “陆道长!”胡青涯连忙叫住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这……这就要走?无论如何,吃了饭再走吧!您救了我和舒然,还有小胡桃……这份天大的恩情,报酬都还没谈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语气急切。 行走“非常”世界,深知因果的胡青涯明白,若让陆离这样空手走了,自己一家欠下的可就不仅仅是一份人情,而是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大因果了。 陆离可以不提,但他不能不给,也不敢不给。 陆离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这茬。 自己状态不佳,一时竟也疏忽了。 “也好。”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旁边的旧木椅:“叨扰了。” 胡青涯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沙发。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依旧沉睡的妻子沈舒然脸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又带着深深的后怕与庆幸。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低声道:“舒然……没想到,咱们还能再做几十年的夫妻……” 陆离看了一眼沈舒然,道:“她魂魄已稳,苏醒需要时间,我如今力量亏空,无法强行唤醒。但感应其生机,多则七八日,少则三两天,应当会自然醒来。” 胡青涯点头,怜惜地抚过妻子的鬓角:“嗯,我知道,她没有我这种常年与死气打交道攒下的‘黑莲’护着,魂魄回归后,与身体的融合,还有被忘川影响的记忆和‘名’的找回,都需要更温和缓慢的过程。 能回来,能这样躺着,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顿了顿,对刚从震撼和纠结情绪中稍微平复的胡桃道:“小胡桃,去,去集市上买点好菜,多买点肉和新鲜的蔬菜回来。 今天,咱们家得好好谢谢陆道长。” 胡桃“哦”了一声,连忙点头,又看了陆离一眼,这才小跑着出去了,小白化作一道白光,也跟着她飘走。 客厅里,只剩下了陆离和胡青涯,以及沉睡的沈舒然。 当女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胡青涯一直强撑着,属于父亲和丈夫的坚强外壳,仿佛瞬间碎裂。 他猛地低下头,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 他没有发出嚎啕大哭,只是那样无声地抽泣着。 “……陆道长。”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对着静坐一旁的陆离说道:“我、我还能活着……活着见到她们……真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陆离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把旧木椅上,身姿挺拔,灰眸望着窗外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山林。 他没有安慰,没有劝解,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胡青涯的失态。 有时候,沉默的倾听,就是对他人的尊重。 第358章 忘川事了 良久,胡青涯的哽咽渐渐平息。 多年的赶尸生涯,见惯了生死离别,也让他的情绪控制力远超常人。 当他放下手时,脸上虽然还有泪痕,眼睛也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沉稳,甚至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让陆道长见笑了。” “人之常情。”陆离的回答只是陈述。 胡青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向正事:“接下来……是该谈谈报酬了,陆道长你对我们一家有再造之恩,这恩情太大,一般的钱财恐怕……” 他沉吟着:“我这些年确实也攒下些钱财,都存在银行里,设了定期给小胡桃汇生活费,不过我想,陆道长你……大概是不需要这些了。” 陆离没有表态,算是默认了。 钱财对现在的他而言,确实不是很重要了,红线空间里的几十万现金,够他用很久了。 “我那些赶尸养尸的法门,想必陆道长更不需要。”胡青涯继续盘点:“家里倒是也有些祖上传下来的、杂七杂八的道书佛经,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他看向陆离那双洞彻阴阳的灰眸,苦笑道:“不过看陆道长的眼睛和手段,怕是也……不稀罕吧?” 陆离沉默了一下。 “我学不会,也记不住。”他最终坦然说道。 胡青涯闻言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只是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那,我身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朵‘死气黑莲’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分出来……” 陆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纠结:“不必如此,你随便给一样东西,不论价值,就算你付过报酬了。之前我帮过一个酒肉和尚,我也只拿了几颗红豆,不也一样了结因果?” 胡青涯却坚决摇头:“那不一样,陆道长,你这次是救了我们一家三口,而且涉及忘川,因果太重,随便给样东西,我心里过不去,恐怕也会留下隐患。” 他皱眉思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有一些祖上传下来的镇魂铃,是早年送灵时用来安抚躁动尸身、定住游魂用的。 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个小玩意儿,但好歹是件正经的法器,蕴养了些年,沾了不少平和死气。” 说着,他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坚持着走回自己那卧室。 不多时,他拿着一个物件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铃铛,约有成人巴掌大小,形制古朴,像是青铜所铸,表面布满暗纹,似是某种镇魂安魄的符文。 铃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红黑死气,如同薄雾。 铃舌也是特殊材质,晃动时,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种风拂过山谷幽涧的声响,听到耳中,竟让人心神为之一静,杂念顿消。 “就是它了。”胡青涯将镇魂铃递给陆离:“摇动时,能安定心神,震慑尸身,让他们保持安静,当然,以陆道长的本事,这东西怕是派不上大用场,聊表心意罢了。” 陆离接过【镇魂铃】。 他心念微动,引来一丝墨黑鬼气,尝试着注入铃铛。 那鬼气接触到铃身后,就染上了黑红色泽。 这是【死气】。 陆离屈指一弹,将这缕死气,射向客厅角落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目标是一片鲜嫩翠绿的叶子。 气息触及叶片的瞬间,那片叶子好像在短短一两秒内走完了,它本应持续数周乃至数月的生命历程,迅速失去光泽,颜色转为枯黄,叶柄连接处自然脱落,了无生机。 陆离感受了一下消耗,刚才那缕鬼气的量,若直接用来攻击,足以将那整个枝条捏碎。 但经过镇魂铃转化后,它只是“加速”了一片叶子的“死亡”过程。 果然是个小玩具……陆离心中评价,脸上却依旧淡定。 他点点头,将镇魂铃收进了红线鬼气空间中,让它和那柄【忘川仇流琴】放在了一起。 “多谢。” 胡青涯见陆离收下,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塑料袋的窸窣声,胡桃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了,小脸因为小跑而红扑扑的。 “爸,菜买回来了!有肉,有豆腐,还有你爱吃的豆芽!” “好,好。”胡青涯脸上露出笑容,接过袋子:“陆道长答应留下来吃早饭了,我去做饭。小胡桃,你陪陆道长说说话。” 胡桃乖巧地应了一声,有些兴奋地坐在陆离旁边的椅子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他。 经历了昨晚种种,她对这位神通广大的道士大叔充满了好奇。 “道士大叔,”她小声开口:“你……是不是经常去那种很危险的地方啊?像忘川那样的。” “偶尔吧。” “那你不会害怕吗?那里有龙!还有那么多可怕的……”胡桃想起那些从河里伸出的手臂,还有些后怕。 “习惯就好。”陆离看了她一眼:“当你有了想做的事情,有些地方再危险,也是会去的。” 胡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鬼神的问题,陆离拣能说的,平淡地回答了几句,并不深入。很快,厨房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 胡青涯虽然是个赶尸人,但厨艺竟意外地不错。 简单的家常菜,被他做得有滋有味。 三人围坐在旧餐桌旁,气氛平和。 经历了生死劫难后的第一顿饭,显得格外珍贵。 胡青涯不停地给陆离夹菜,胡桃也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 宾主尽欢。 饭后,胡青涯挽留道:“陆道长,要不你就在这里休息几天?我在客厅给你搭个铺?” 陆离摇头拒绝:“不必,你这里气息平和,死气精纯,于我恢复用处不大。我需要寻找阴气汇聚或特殊之地调息。” 胡青涯想了想,确实,这里的死气经过梳理,重在平和。 他也不强求,点头道:“那好吧,我送送你。” 胡桃也连忙站起来:“我也送送道士大叔!” 三人走到堂门口。 晨光正好,山间空气清新。 胡桃穿着一件黑色少女款道袍,尺寸稍大,但用腰带一束,反而显出几分少女的纤细与灵动。 袍角绣着小小的红色祥云纹,在飘动中,带着一种天真又认真的俏皮感。 陆离的目光在胡桃这身打扮上停留了一瞬,脚步也随之停下。 一枚阴冷的鬼气铜钱出现在他指尖,随即轻轻一弹。 铜钱在空中翻转几圈,“嗒”一声轻响,落回他掌心——正面朝上。 胡桃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陆离收起铜钱,看向胡桃,忽然开口问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胡桃愣了一下,不明白陆离为什么突然考校她这个。 但这是《道德经》里她很熟悉的一段,她也知道。 想了想,胡桃认真地回答: “是说……最好的善就像水一样,滋养万物却不和它们争夺什么,甘心停留在大家都不喜欢的低洼地方,所以水的品性最接近‘道’。” 她的解释带着少女的直白和理解,不算精深,但抓住了核心,语气也诚恳。 陆离静静听完,灰眸中看不出情绪。 他伸手探入红线鬼气空间,再次取出时,手中多了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正是那清尘老道赠与他的那本,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老道毕生的注解、感悟与一些实用小术。 清尘老道托付他,将此书赠予“有缘人”。 陆离没想到,这“有缘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他将书册递给一脸茫然的胡桃。 “这本书,是一位老道长给我的,上面有他的注解,于初入道途的你来说,应该有些用处。”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已经能看得见非常之物了,此书予你,好好使用,莫要辜负。” 胡桃呆呆地接过书册,小脸上满是惊讶与无措:“给、给我?可是……道士大叔,这……” “收下吧。”陆离打断她,目光扫过旁边的胡青涯:“至于能看懂多少,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胡青涯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对陆离郑重地拱手:“多谢陆道长了。” 陆离颔首,不再多言。 转身,朝着下山的小路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破旧道袍在风中轻摆。 胡桃抱着那本写满小字的道书,望着陆离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小声对身边的父亲说:“爸爸……我总觉得,道士大叔他很忙,又很……孤单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人能一直陪着他。” 胡青涯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天边被大风吹拂,不由自主变幻形状的流云,良久,才缓缓开口: “或许吧,像他那样的人,注定要行走在常人看不见的边界,卷入常人无法理解的因果,看似随波逐流,身不由己,但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女儿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道,不孤。” 胡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她转身跑回屋里,轻手轻脚地坐到依旧沉睡的母亲身边,小声地、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一切…… 胡青涯站在门口,望着陆离身影消失的山道方向。 他低声自语,仿佛一句祝福,又似一声感慨:“陆道长,一路……好走。” 第359章 抑郁的人 往川市,老城区边缘,这有一座建立了很多年的城隍庙。 庙宇很小,墙皮斑驳,朱漆剥落,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烬,唯有正殿那尊泥塑彩绘的城隍老爷像,虽也蒙尘,却还勉强保持着几分旧日的威严。 平日里,这里罕有人至,只有野猫和穿堂风作伴。 但今夜,庙里却点起了几盏灯笼,勉强照亮了不大的殿堂。 殿堂中央,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褂,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妇——附近居民私下称为“李婆婆”的神婆。 正闭着眼,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以一种奇特的的步伐跳跃着舞蹈。 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串着几张画满红色扭曲符文的黄纸,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含混不清,像是吟唱,又像是呓语,在空旷破败的庙堂里回荡,平添几分诡谲。 殿堂一侧,站着三个人。 一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夫妇,男人紧锁眉头,女人眼眶红肿,双手死死交握在胸前。 他们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神婆的动作,充满了急切与期盼。 在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干净的连衣长裙,她个子不矮,却佝偻着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一头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一片空洞和麻木。 没有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跳跃的神婆,或者说,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烦。 她叫程芷嫣。 “小橙子,你看,李婆婆在给你驱邪呢,这次请的是本地最灵的‘速报司’老爷,专管这些不正的东西。””中年女人,程芷嫣的母亲,忍不住凑到女儿耳边,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 “驱掉了这个……这个缠着你的不好的东西,你就能好起来了。 妈妈知道你难受,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她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旁边的程父,也连忙附和,声音干涩:“是啊,闺女,别担心了。心诚则灵,你的……抑郁症一定会好的。 等你好了,爸带你去省城玩,去吃你最爱的那家冰淇淋,看最新的电影,好不好?” 程芷嫣对父母的低语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隔音的毛玻璃,父母的担忧、期盼、哀求,神婆那怪异的舞蹈和吟唱,香火刺鼻的味道……所有这些,传到她这里,都变成了令人烦躁的声音。 (烦……好烦……) (为什么要来这里……) (跳来跳去……吵死了……) (没有用的……什么都没有用……) (让我一个人待着,求求你们……让我安静……) 她心里反复盘旋着这些念头,但嘴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过反抗,试过表达,但那股沉重的的灰暗情绪总是轻而易举地将她拖回深渊,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 她甚至已经尝试过用最决绝的方式寻求“安静”,但又被救了回来。 那之后,父母的眼神里除了担忧,更多了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恐惧和小心翼翼。 这已经是她父母能想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正规医院去过,心理咨询做过,药也吃了不少,情况却时好时坏,最近更是急转直下。 走投无路之下,听邻居提起这位据说有些“本事”的李婆婆,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偷偷来了这荒废的城隍庙。 神婆的舞蹈进入了高潮。 她猛地停下旋转,将桃木剑上的黄纸符点燃,扔进面前一个破铁盆里。 火焰腾起,映照着她布满皱纹,神情肃穆的脸。 “过火盆!祛晦气,迎新生!”李婆婆嘶哑着嗓子喊道,指向燃烧的铁盆:“闺女,快,跨过去!” 程父程母立刻期待地看向女儿,眼神近乎哀求。 程芷嫣却依旧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中没有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漠然。 跨过去?跨过去又能怎样? 程芷嫣的身体晃了晃,却还是没有迈步。 李婆婆见状,叹了口气,对程父程母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强迫。 她继续完成剩下的仪式步骤,将一些米粒撒向四周,又端起一碗清水,用手指沾了,弹向程芷嫣的方向。 压抑的情绪如同不断充气的气球,在那单调重复的仪式声响和父母小心翼翼的目光中,逐渐逼近临界点。 终于,当神婆最后一次将铃铛凑近她耳边,试图“震醒”她时—— “够了!!!” “烦……烦死了!吵死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一下就好!求你们了!”她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 “我好烦!我好累!你们能不能别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小橙子!”程父程母被女儿突然的爆发吓坏了,想要上前抱住她,却又不敢。 整个仪式,就在程芷嫣尖叫声中,潦草地结束了。 香火将尽,庙里安静下来。 但下一秒,她又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看着被吓呆的父母,眼神里充满了崩溃的愧疚和自我厌恶:“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哭得浑身抽搐。 程母扑过去抱住女儿,也放声大哭。 程父背过身去,用力抹着眼睛,肩膀耸动。 李婆婆站在一旁,看着这痛苦的一家,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满是无奈和同情。 她默默收拾起简陋的法器,等程芷嫣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走过来,对程父程母说:“让她在这里缓一缓吧,你们先到外面透口气。” 程父程母红着眼睛,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再哭闹,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破庙。 庙里只剩下李婆婆和程芷嫣。 李婆婆走到程芷嫣身边,没有靠太近,只是蹲下身,用那双看透世事,此刻却充满温和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闺女,别怕。你会好起来的。” 程芷嫣抬起泪眼,看了神婆一眼,那眼神依旧灰暗,甚至带着讥诮和不耐烦。 ‘好起来?靠这些跳大绳和烧纸符吗?’她对这一切“迷信”的东西感到更深的反感和无力,只觉得世界荒谬。 李婆婆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也不恼,只是压低了声音,更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这个老婆子装神弄鬼。 但是啊,闺女,你妈妈……为了你,已经偷偷来这里,给城隍老爷磕了不知道多少次头了,额头都磕青了…… 她说,只要城隍爷肯显灵,让她折寿都行。” 程芷嫣的身体僵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母亲磕青的额头……这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她心中的灰暗,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很快又被更沉重的麻木吞没。 她知道父母爱她,知道他们付出很多,可正是这份沉甸甸的爱和期待,反而让她更加喘不过气,更加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负担。 她应该感到愧疚,应该努力好起来。 可…… 她只是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累。 最终,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嗯”字,算是回应,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知道了”。 李婆婆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再多说也无益。 她叹了口气,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程芷嫣冰冷的手背,留下最后一句真诚的祝福:“丫头,日子还长。心里头的阴霾再重,也总有被风吹散的一天。 城隍爷看着呢,会保佑你的。” 过了一会儿,程父程母重新进来。 程芷嫣已经自己站了起来,除了眼睛红肿,脸上又恢复了那冷漠的面无表情。 一家人向李婆婆道谢,程父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硬要塞给李婆婆。 李婆婆坚决地退了回去,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法事没做完,闺女的心结没开,这钱我不能收。收了,就是骗人了。” 她态度坚决,程父只好讪讪地收回。 一家三口再次向李婆婆鞠躬道谢,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荒凉的城隍庙,身影渐渐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里。 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婆婆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尊沉默的城隍泥塑,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城隍像前的蒲团前,虔诚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低声祝祷: “城隍老爷在上,信女李桂枝,没什么大本事,就求您发发慈悲,保佑保佑刚才那一家子吧吧……” 她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额头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一个平静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她头顶前方响起:“她怎么了?” 李婆婆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城隍庙正殿中央,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 第360章 城隍庙?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青色道袍,腰间随意挂着一柄寻常的断竹拂尘,坠着一个画着阴晴圆缺的月白葫芦,背后悬着一把黑红交织颜色的纸伞。 此刻正随意地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仿佛已经在那里静坐了许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灰色的平静瞳孔,如同无波的深潭,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李婆婆惊愕地张大了嘴,心脏砰砰直跳。 她敢肯定,就在刚才程家人离开,她跪下磕头前的那一瞬间,庙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这个年轻道士,是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 “你……你是?”李婆婆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年轻道士看着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的说:“一个云游道人。” “我叫陆离。” 神婆在这城隍庙附近待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非常”的传闻。 她是真知道,世界上有鬼神的。 眼前这位,虽然年轻,但那股子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仿佛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缥缈感,让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原、原来是位道长……”神婆稳了稳心神,连忙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态度下意识地恭敬了些:“道长问刚才那闺女?” 陆离点头,等待下文。 神婆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与无奈:“唉,造孽啊……那孩子,姓程,叫芷嫣。多好一闺女,以前听说成绩也好,人也文静。 可不知怎么的,这两年……就不对劲了。 听她妈妈哭诉,说是得了什么‘抑郁症’?具体啥样咱老婆子也不大懂,反正就是心里头苦,不想说话,不想见人。 对啥都提不起劲,整宿整宿睡不着,眼睛里头一点光都没有……像是魂儿被抽走了大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前几天……才刚从医院抢救回来。她妈偷偷跟我说,是……是自己吃了药,不想活了。 好在发现得早,捡回条命,可这病,医院也说不准啥时候能好,只开了些药,让多看着,多开导。” “她爸妈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我这儿来。我这点微末本事,自己心里清楚,也就是给人点心理安慰,真碰上这种……唉。” 神婆摇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力感:“刚才您也看见了,那闺女……我这套,对她没用。” 陆离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 他站起身体,似乎准备起身离开。 神婆见状,心里一动。 这位陆道长看起来非同一般,或许……或许真有办法? 她连忙开口,语速加快了几分:“陆道长!他们家住得不远,就在……17号三楼!您……您是不是能帮帮那闺女?”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又有些不确定的忐忑。 陆离听到神婆的话,抬手摩挲了一下腰间悬挂的捣药月葫芦。 他没有直接回答神婆的问题,只是平淡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对那女孩说,她妈妈在这里磕了很久的头,心意很诚,所以她‘一定会好起来’吗?” 神婆一愣,随即苦笑道:“我那……那是安慰孩子的话,也是给她爸妈一点念想。当不得真……” “是啊,”陆离接口,灰眸转向她,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是安慰她的,但她妈妈磕的那些头,那份心意……不是假的。” 神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几分敬畏和好奇,试探着问:“道长……莫非是城隍老爷……显灵了?派您来帮他们的?” 她说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尊沉默的城隍泥塑。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尊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泥像。 在他的灰眸视野中,那只是一尊沾染了些许陈年香火气,和微薄供气的泥塑,并无什么特殊驻留。 但他的目光并未停留,而是扫向庙堂更阴暗的角落,那些阳光和灯火都难以触及的旮旯。 在常人无法看见的层面,那里蜷缩着几团,极其微弱又懵懂的阴气团,隐约呈现出婴儿的轮廓,发出细不可闻的哭泣声。 那是些不幸夭折,或是未能出世便已消散的小小魂灵,它们甚至无法形成完整的意识。 只是本能地聚集在这片,唯一能给予它们些许安宁的“阴地”角落,被这座城隍庙无意识地“庇护”着。 陆离收回目光,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点温暖金色佛光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大慈悲的感觉。 他轻轻将手掌朝着那些角落的方向,虚按了一下。 佛光荡开,温柔地拂过那些婴儿气团。 哭泣声渐渐平息,阴气变得愈发安宁,最后如同晨露般悄然消散,被这黄泥佛光,引向了它们本该去往的宁静归处。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收回手,掌心的佛光隐没。 他重新看向神婆,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知道呢。” 这答案模棱两可,神婆还想再问,却见陆离指尖一弹。 一缕惑心鬼气飘向神婆,没入她的眉心。 陆离不想让这位年纪已大,只是凭借一点粗浅经验和善心在此帮助他人的老妇人,因为与自己的这次短暂接触,而卷入更深层次的“非常”因果。 那对她而言,未必是福。 神婆眼中闪过茫然,关于眼前这位灰眼道士突然出现,以及与之交谈的清晰记忆,迅速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个“好像有个道士来过?问了程家闺女的事?”的模糊印象,细节已然不清。 与此同时,一阵从庙外吹来的阴风,打着旋卷入庙内,卷起一张突然出现的白纸。 那素白的纸张在空中飘落,恰好滑入了神婆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在陆离的灰眸注视下,一丝属于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已经融入纸中。 这张纸如果被神婆带回家中,其上的素白鬼气会自然而然地驱散,她家中可能积聚的阴秽之气,保其家宅一段时间内清静安宁,夜眠无扰。 这是对她回答陆离问题的“回报”。 “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陆离对眼神还有些恍惚的神婆说了一句,随即转身迈步。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已不在庙堂之中。 神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总觉得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仔细一想,又模糊得很。 “唉,老了,记性不行了。”她自言自语地摇摇头,只当是自己跪久了有点头晕。 她习惯性地开始收拾庙里的东西,将散落的蒲团摆正,把烧尽的香灰清理掉,又拿起扫帚,仔仔细细地将不大的庙堂地面打扫了一遍。 最后,她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庙门,落了锁,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这座城隍庙。 距离城隍庙有段距离的街道上,旁边有一片崭新的居民区。 陆离的身影出现在这里,那枚由鬼气凝聚而成的铜钱正悬浮着。 铜钱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指向三楼的一个窗户。 陆离收起铜钱,抬步上楼。 楼梯间灯光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来到三楼,右手边的铁门紧闭,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 陆离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三下门。 “谁啊?”门内很快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疲惫声音,正是程母。 陆离站在门外,声音平稳的说:“一个路过的道士。” 第361章 程家人 门内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程母那张憔悴不堪,带着疑惑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不久前刚哭过。 在她身后,程父也地探出身来,手里还下意识地拿着一个水杯。 “道、道长?”程母迟疑地开口,声音干涩:“您……有什么事吗?我们好像不认识您……” “云游路过,察觉有异,也算有缘。”陆离的声音平静,视线似乎越过程母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内:“可否入内一观?”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若是平常,程家夫妇定会以为是江湖骗子,直接关门。 但此刻,女儿的状况已让他们心力交瘁,任何一点渺茫的希望,哪怕是鬼神之说,都忍不住想抓住。 更何况,这道士虽然年轻,衣着寒酸,但那双眼睛和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莫名地给人一种……不同于寻常神棍的感觉。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挣扎和期盼。 程父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道长,请进。” 陆离微微颔首,迈步而入。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元房,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甚至可以说,过于“明媚”了。 客厅的墙壁被刷成了淡黄色,窗帘是明亮的天蓝色,沙发上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卡通抱枕,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小瓶新鲜的插花。 一切都透露出努力营造“温暖”、“明亮”、“积极”氛围的刻意感。 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房间里的女孩。 “道长,您坐。”程父指了指沙发,自己也有些局促地坐下。 程母则去倒水。 陆离没有客气,在沙发一侧坐下,目光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着,属于那少女程芷嫣的卧室门上。 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一片漆黑。 程母端来一杯温水,放在陆离面前,自己也挨着丈夫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令嫒在房中?”陆离问,声音平淡。 “在、在的。”程母连忙点头,脸上担忧更甚:“小橙子她……可能睡下了,今天从庙里回来,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说着,走到女儿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声音放得轻柔,仿佛怕惊碎什么:“小橙子?睡了吗?妈妈能进来吗?”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程母等了片刻,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头对陆离解释:“她……她可能睡着了,或者……又有点不舒服,不想说话。 道长,您看……” 陆离没有理会她的解释,眼神微凝。 心念一动,一缕红线鬼气蔓延而出,在空气中一卷。 下一刻,一个巴掌大小,玄黑色的镇魂铃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铃铛表面铭文隐现,周围缭绕着小小的死气。 这凭空取物的手段,让程父程母瞬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惊骇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神仙?”、“妖怪?”之类的混乱念头。 陆离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手腕轻轻一抖。 “叮——呤……” 清越空灵的铃声响起,并不刺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铃声响起的同时,陆离的灰眸清晰地看到,从程芷嫣紧闭的房门缝隙下方,红黑色的死气猛地窜动了一下,但又迅速被铃声压制抚平,显得更加躁动不安。 这铃铛对‘死气’,感应比我的眼睛感受到的更敏锐,我都没看见,它就察觉到了吗……陆离心念电转。 他不再犹豫,左手持铃,右手握住腰间拂尘的断竹,向前一挥! “嗤嗤嗤!” 无数黑色鬼发从拂尘中激射而出,瞬间包裹住那扇紧闭的卧室木门。 只听“咔嚓”一声,整扇卧室门,连同门框边缘的少许墙体碎屑,被鬼发硬生生从墙体中整体拔了出来! 然后,鬼发轻柔地将这扇门板稳稳地“放”倒在旁边的地板上,只留下门框处一个规整的方形缺口,如同被什么巨兽一口咬下。 这远超常人理解的一幕,让程父程母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惊呼都忘了。 而陆离的身影,已从沙发上消失,只留下一句:“打扰了。” 下一刻,他已站在了卧室门口。 直到这时,程父程母才猛地一个激灵,紧随其后冲进房间! 卧室的布置也和客厅一样,明亮温馨,贴着淡粉色的墙纸,床上摆着毛绒玩具。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们的女儿程芷嫣,并没有躺在床上。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蜷缩着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嘴唇发紫,身体抽搐着,嘴角残留着白色的泡沫,眉头紧锁,表情极其痛苦。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正在迅速黯淡。 “小橙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这样啊!妈妈求求你了!别丢下我们!!”程母崩溃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抱住女儿。 程父稍微理智一丝,拉住了程母之后,手也在剧烈颤抖,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上“120”三个数字因为手指不稳而几次按错。 他抬起头,用几乎哀求的眼神看向站在女儿身前的陆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道长……要……要叫救护车吗?叫……叫救护车……” 陆离的目光落在程芷嫣身上。 在他的灰眸中,女孩的生机正在快速流失,心口、胃部等关键位置,盘踞着自我毁灭的“病气”与“死气”。 尤其是胃部,“药气”正在侵蚀她的脏腑。 但好在,生机没有完全熄灭,还有挽救的余地。 “不用。”陆离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救护车赶来需要时间,而程芷嫣现在的状态,未必撑得到那个时候,即便撑到,大量药物中毒也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左手轻摇镇魂铃,灵的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吸收着那些红黑死气,虽然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同时,他右手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葫芦口开启,最惨白病气被引出,与绿色的新生鬼气融合。 药气汉剑出现在他身侧。 陆离手指虚引,那药剑轻轻一颤,瞬间没入程芷嫣的胃部区域。 在他的精细操控下,病气与鬼气相互转化,最终形成了一股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死气团。 而后那死气团从她胃部脱离,陆离眼中寒光闪过,那身侧的汉剑直接斩碎这团死气,而后又被葫芦吸收,变成了病气液体,沉入葫芦底部。 程芷嫣身体的抽搐平息,青灰色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种濒临死亡的气息终于被遏制住了。 微弱的呼吸,重新从她的口鼻间响起。 陆离收回手,仔细感应了一下她体内生机的流转,趋于稳定。 他这才点了点头,对身后被扶住,已经快要瘫软的程母,和屏住呼吸的程父说道: “生命危险,暂时没了。” “哇!!” 程母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压抑的绝望后怕、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庆幸,化作一声崩溃的嚎啕。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好在有鬼发托着,才没摔在地上,只是坐倒在地,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剧烈颤抖。 程父手中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像虚脱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无声而出。 他看着地上呼吸渐稳的女儿,又看看痛哭的妻子,最后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女儿身旁的年轻道士。 程父嘴唇翕动,千言万语的感激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鞠躬,哽咽着重复:“谢谢,谢谢道长……谢谢……” 第362章 抑郁症 卧室里,程母在程父的搀扶下,勉强止住了崩溃的嚎哭,但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 她挣脱丈夫的手,踉跄着扑到女儿身边,用颤抖的手拿过纸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女儿嘴角残留的白沫和污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程父则强忍着情绪,在陆离的示意下,和他一起退到了客厅,将那小小的空间暂时留给母女。 客厅里,那刻意营造的“明媚”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程父搓着手,站在陆离面前,这个饱经生活风霜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手足无措,眼眶依旧通红。 “陆道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声音哽咽,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您……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晚一步发现,会是怎样的人间惨剧。 陆离侧身,没有受他全礼,只是平静道:“碰巧。” 这时,程母也轻轻走了出来。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情绪稍微稳定了些,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夹杂着敬畏和期盼。 “道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程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沉默了片刻,程父看了看妻子,又看向陆离,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陆道长……您……您是神仙吗?或者……得道高人?” 刚才那凭空取物、拂尘拔门、隔空救人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是神仙,也谈不上得道,只是一个……懂点特别手段的云游道士。” 这个答案并没有完全打消他们的敬畏,但也让他们“安心”了一些——至少,是可以沟通、可以求助的“人”,而非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犹豫再三,程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再次涌出,声音充满了绝望中的哀求:“陆道长!求求您!救救我们家芷嫣吧!她……她这不是第一次了! 我们带她看医生,吃药,做心理辅导,什么都试过了,可她还是……还是这样……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求求您,发发慈悲,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救救她?只要能让她好起来,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程父也紧跟着跪了下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同样的恳求。 陆离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对夫妻,他们身上笼罩着浓重的悲伤和疲惫。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 “她的问题。”陆离开口,鬼发扶起了他们:“不在脏腑皮肉,病根在‘神’,在‘脑’,是脑中之病,心内之疾。” 他略微解释,灰眸中映出程芷嫣房间的方向:“简单来说,抑郁症……让她的大脑病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力量,可以调理生机,甚至理论上,若只是肢体脏腑的损坏,或可尝试替换或者再生。 但大脑,神思所在,魂魄所依,结构精微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强行用外力干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可能救回来的人,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严重点的会当场暴毙。” 这番话,陆离说得很直白。 他没有夸大自己的能力,也没有给予虚妄的希望。 他葫芦的力量,不是万能的。 程父程母听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但并未完全熄灭。 程父抬起头,声音苦涩却坚定:“道长,我们明白。我们……我们不敢奢求太多。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什么方法,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愿意试试! 只求您……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办法,哪怕只是减轻一点她的痛苦也好! 您尽力就行,无论成与不成,我们全家都感激您一辈子!” 程母也连连点头,泪水涟涟:“是啊道长,您就看看……看看还有没有办法吧……” 面对这样的恳求,陆离静立片刻,终于微微颔首:“好,我先看看。” 三人再次安静走进卧室。 少女程芷嫣已经被母亲收拾干净,换上了干净的睡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盖着薄被。 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但那双眸子空洞无神,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对父母的再次进入、对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道士,都毫无反应。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挣扎从未发生,或者,对她而言,发生与否,并无区别。 “芷嫣?小橙子?你看,是陆道长,刚才是他救了你……”程母俯身,声音轻柔的说,试图引起女儿的注意。 程芷嫣的眼珠连动都没动一下,呼吸平稳,却透着一种死寂。 程父程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过多刺激她,只能无助地看向陆离,眼中满是期盼与哀求。 陆离走到床边,灰眸静静地注视着程芷嫣。 在他的视野中,少女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之前那种因药物产生的惨白病气已然消散,只剩下过度消耗后的精气神枯竭,呈现出一种暂时的生机黯淡之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察了片刻,他看不出来脑子有什么问题。 这让陆离心中有了判断:要真正“看到”症结,或许需要更深入的方式。 他看向程芷嫣,声音平稳地问道:“程芷嫣,你介意……我进入你的记忆深处看一看吗?或许能找到你痛苦的根源。” 没有反应。 程芷嫣依旧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茫,仿佛陆离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对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记忆?痛苦?看或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陆离顿了顿,转向紧张等待的程父程母,解释道:“我需要看看她意识深处,那些痛苦和郁结的根源,这或许有些冒犯。” 程父程母对视一眼,虽然对“进入记忆”这种说法感到匪夷所思,但此刻他们对陆离已建立起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只要能救女儿,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不冒犯!不冒犯!”程母连忙道:“道长,您尽管看!需要怎么做,我们都配合!” “对,道长,请您……务必看看。”程父也重重点头。 得到监护人的同意,陆离不再犹豫。 他心念微动,惑心鬼气悄然流出,同时,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那面鉴知碎镜。 镜面残破,却依旧能映照出人影。 惑心鬼气缓缓探向程芷嫣的眉心,碎镜则被陆离持着,镜面对准了程芷嫣那双空洞的眼睛。 第363章 她的桃花源 一阵轻微的恍惚感过后,陆离的“视野”稳定下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这里是程芷嫣的七情六欲的风景。 惑心鬼气在他周围自行流转,形成了一个刚好将他与外界隔绝的桃花源虚影,如让他得以在此地保持意识的独立与清明。 眼前,是一株巨大的虚幻桃花树。 树干粗壮,纹理却模糊不清,如同水中的倒影;枝桠向着灰蒙蒙的“天空”伸展,上面稀稀落落地挂着几朵颜色黯淡,近乎灰白的桃花,无精打采,毫无生气。 树下没有芳草鲜美,只有一片龟裂的黑色土地。 而在这株虚幻的桃树下,一个身影正跪伏在地。 那是一个少女的轮廓,身形与程芷嫣一致,单薄又消瘦。 但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一片平滑的空白,仿佛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抹去。 然而,从她蜷缩的姿态,低垂的头颈。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重悲伤与疲惫,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此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背上。 那里背负着一座“山”。 由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杂乱堆砌而成的“山”。 这座“山”极其高大,几乎要触碰到那虚幻桃树的枝桠,沉重无比,压得少女的脊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随时都会断裂。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根本无法动弹,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陆离沉默地看着这无面的少女,和她背负的“心山”。 这景象比他预想的更加直观,也更加……沉重。 他略一思索,心念微动,从红线鬼气空间中取出了那个一直带在身边,与花道人因果纠缠的无面稻草人。 或许……可以试试。 反正受苦的不是自己,给祂添一点堵都是好事啊。 陆离操控着鬼发,小心翼翼地探向少女背上的“山”,试图将其搬起,转移到稻草人身上。 然而,鬼发触及那灰黑石山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沉重感传来,好似搬动的不是虚幻的心山,而是真正凝聚了千万钧执念与痛苦的实体! 鬼发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搬运极其艰难。 与此同时,陆离的耳边,响起了无数嘈杂,又带着不同情绪的声音,涌入他的耳边: “芷嫣这次又是年级第一!”——父亲骄傲的声音,变成一块沉重的青石。 “程芷嫣家里条件好,学习又好,命真好啊……”——同学羡慕或嫉妒的低语,化作几块尖锐的碎石。 “程芷嫣同学,保持这个状态,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老师看好你!”——老师殷切的鼓励,却像一块方正的碑石压下。 “小橙子,咱不和别人比,但也不能掉队啊,将来找个好工作……”——母亲的唠叨,在此刻也成了柔软的,却依然有分量的鹅卵石。 “这次竞赛一定要拿奖,对自主招生有帮助……” “你是我们的希望啊……” “别松懈,别人都在努力……” “要乖,要听话,要懂事……” …… 每一句话,每一个期待,每一份关注,无论是善意的、鼓励的、还是无心的,在这片属于程芷嫣的内心世界里,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石头,日积月累,堆砌成这座将她彻底压垮的“高山”。 而她自己的面容,也在这无数的“期待”与“标签”中,逐渐模糊,最终变成了现在这片空白的无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要背负着这些“石头”,努力成为别人希望的样子,直到再也背不动,直到自我毁灭。 然后,“抑郁症”这座也是最庞大的“山体”,轰然落下,将她彻底封死在这片灰暗的心牢之中。 陆离的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再仅仅依靠鬼发的蛮力,而是将让惑心鬼气,强行让她暂时忘记一切。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 那座压在无面少女背上的“心山”,被缓缓地抬离了她的脊背! 少女空白的脸上波动了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松,发出一声窒息许久后终于喘过气来的呻吟。 那心山就变得轻飘飘的,在陆离的操纵下,转移到了旁边那个无面稻草人的背上。 稻草人被压得瞬间矮了一截,粗糙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它终究是勉强承载住了这份不属于它的“沉重”。 无面少女失去了大山的压制,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放松地侧躺在了那株虚幻桃树下干裂的黑土地上。 她依旧没有五官,但姿态却透出一种久违的松弛。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株桃花树稀疏黯淡的花瓣,空白的面孔上仿佛能读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一个空洞的声音,从她那里传来: “……这是……哪里?” 陆离走到她身旁不远处,也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随意盘膝坐下,回答道:“这里是你的内心,也是……你的桃花源。”“我的……内心?”少女程芷嫣微微偏了偏头,空白的脸缓缓扫过周围——除了这株孤零零的虚幻桃树,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单调死寂的灰白色。 空旷得令人心慌,什么都没有,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她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我的内心,就这么……空虚吗?” 陆离看着她那片空白的脸,平静地说:“没人真正知道另一个人的内心全貌,而你……” 他顿了顿:“你现在连‘眼睛’都没有,又怎么能指望,看到内心其他的‘景色’呢?” 少女似乎愣住了,空白的面孔朝向陆离的方向,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空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 “那就试着想一想。”陆离的声音依旧平稳,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这里,只有你自己,没有那些石头,没有别人的声音。”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正替少女背负着“心山”,而微微颤抖的无面稻草人。 心念一动,从捣药月葫芦中引出刚才收集到,属于程芷嫣体内被中和的安眠药残留药液。 它代表了她的“逃避”。 然后陆离就这么倒在了稻草人身上。 稻草人颤抖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但依旧牢牢地背负着那座山。 程芷嫣沉默了很久。 在这片寂静的心灵空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似乎真的在努力“想”,在那一无所有的空白和沉重的疲惫中,艰难地挖掘着什么。 终于,那个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回忆”的涟漪: “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好像……很喜欢打羽毛球,阳光下跑着,跳着,接着球,流着汗……很开心。” 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怀念,但很快又低落下去:“但是……爸爸妈妈总说,那太浪费时间了。他们给我报了很多补习班,奥数、英语、作文……他们说,那是为了我的将来好。” “后来……我就很少打球了,球拍放在储物间,落了很厚很厚的灰。” 陆离闻言,扭过头,看着那一片空白的脸,说道:“那,现在玩,也不迟。” “……不行啊。”程芷嫣几乎立刻否决,声音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这会让我的成绩下滑的,我不能……不能分心。” 陆离沉默了片刻,声音放缓了些:“在这里没事,没有别人,没有考试,没有排名……只有你自己。” 少女依旧摇头,那空白的脸上仿佛能看出固执的轮廓:“我不敢,我怕……我怕辜负他们的期待,我怕让他们失望。” “谁的期待?”陆离追问。 少女的声音开始列举,每说出一个,就有一块小小的、无形的石头凭空出现,想要再次飞向她。 但大部分都被旁边稻草人背上的“山”所吸引,只有少数几颗漏网之鱼,轻轻落在她身边的地上: “爸爸妈妈的……他们希望我出人头地。” “老师的……他们希望我保持优秀,为校争光。” “亲戚们的……他们都说我是‘别人家的孩子’。” “还有……那些同学的,我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别的,我觉得我不能比他们差……” “还有,我自己的……”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好像,也觉得自己应该这样……不然,我还能是什么样呢?” 她列数完毕,周围又陷入了沉寂,只有旁边稻草人承受重压发出的“吱嘎”声。 陆离静静地听完,灰眸注视着那片空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清晰:“说了那么多,你忘了你自己了……那你的期待呢?” “你原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364章 萧满的鬼蜮 “我原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怔住,空白的面孔凝滞了。 背负大山太久,被无数“你应该”淹没太深,这个关于“我原本”的问题,对她而言,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她努力地回想,在那些灰黑色的“石头”缝隙里,在那些被补习班和试卷覆盖的记忆深处,一点点挖掘。 “我喜欢羽毛球……”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好像还……喜欢画画,不是素描水彩那种要考试的,就是……随便画点小东西,奇怪的云,窗台上的猫,风吹过的树叶…… 画在本子角落,没人看见,但自己看着,会觉得……有点开心。” 随着她的诉说,她那空白一片的脸上,隐约出现了极其模糊的轮廓,像蒙着厚纱,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虚无。 “还有……我想过当个图书管理员,用说话,每天和很多很多书待在一起,阳光好的下午,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一本闲书,没有人催,没有人问成绩……”她的声音里,多了向往。 脸上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隐约能看出秀气的鼻梁。 “我其实……不太喜欢吃甜的,但妈妈总说吃甜的心情好,所以每次都给我买……我更喜欢酸一点的水果,比如青芒果,蘸一点点辣椒盐……” 她继续说着,声音渐渐有了的起伏,不再那么干涩。 五官,在她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来。 眉毛清浅,鼻子小巧,嘴唇薄而颜色浅淡。 那是一张清秀却写满疲惫和压抑的脸,此刻正努力尝试着“想起自己”。 与此同时,这片死寂灰白的空间,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空无一物。 在远处,缓缓“浮现”出一个标准的羽毛球场,网柱分明,只是场上空无一人。 旁边,还隐约出现了一排书架模糊的影子,一个靠窗的、洒满虚幻阳光的座位轮廓。 程芷嫣长出了五官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个羽毛球场。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疏离和“那不属于我”的黯然。 她似乎在看着别人打球,看着那个记忆深处模糊的自己。 陆离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灰眸却敏锐地感知着这片“桃花源”里,流动的气息变化。 之前,这里只有沉重。 而现在,随着程芷嫣开始“回忆自己”,开始触碰那些被压抑的渴望,截然不同的各种颜色的气息开始滋生—— 那是七情六欲的雏形,是生机复苏的征兆。 有对过去爱好的眷恋(喜),有对现状的无奈与悲伤(哀),有对父母老师期待的恐惧与压力(惧),有对无法达成目标的自我厌恶(恶),也有对未来不敢确认的期盼(欲)……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如果自己愿意,或许可以强行斩断这些与痛苦紧密相连的“情欲”。 那样,程芷嫣或许真的会立刻“轻松”下来,不再感到悲伤、压力、恐惧、厌恶…… 只是那样,她就变成一个没有情绪波动的“空壳”。 但那不是治愈,那是另一种摧毁。 没了这些情绪,她也就不再是“程芷嫣”,只是一个活着的傀儡。 这不是陆离的目的。 就在这时,程芷嫣似乎终于从对羽毛球场的长久凝视中回过神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陪伴的陆离。 那张新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弧度——她在尝试微笑。 “道长。”她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是……专门来救我的神仙吗?” “我叫陆离。”陆离回答,语气平淡:“但不是神仙。” “陆离……陆道长。”程芷嫣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稍微自然了一点:“谢谢你,让我……想起了好久好久没有过的‘开心’。” 她的目光又扫过那个羽毛球场和书架虚影,眼中闪过微光:“虽然它们只是‘想’出来的……但好像,也不错。” 她的语气里,有感谢,有释然,却也有疲惫和认命。 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份短暂的“轻松”和“回忆”,只是漫长灰暗中的一次喘息。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 “嘎吱……咔嚓!” 旁边,那个一直承受着灰黑心山重压的无面稻草人,终于支撑不住,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它胸口蔓延开来! 它所背负的“心山”开始松动,无数灰黑色的“石块”再次震颤。滚落,一部分甚至脱离了稻草人,重新朝着程芷嫣的背部飞来! 陆离眼神一凝,挥手间,数道凌厉的鬼气灰剑激射而出,如同利刃般斩向那些飞来的石块! “砰砰砰!” 不少石块被凌空击碎,化作更小的碎屑和灰黑色的气息弥漫。 然而,石块数量太多,且与程芷嫣的意识核心联系太深,仍有相当一部分漏网之鱼,重新附着在了她的背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芷嫣的身体微微一沉,脸上的笑容迅速淡去,眉头再次蹙起,眼中浮现痛苦之色。 但她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彻底崩溃或陷入绝望的麻木。 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了口气: “谢谢您,陆道长,但……您离开之后,这里……终究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些石头……好像怎么也扔不完。” 她顿了顿,看着陆离,眼神诚恳平静:“不过,您放心。经历过刚才……我好像……没那么想再对自己做傻事了。 至少现在……我知道,这里,其实也可以有羽毛球场,可以有我想看的书,可以有……一点点‘我’的样子。” 陆离看着她又开始被“大山”压弯的脊背,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试着……帮助你,更久一些。”他开口道:“用一种……可能会让你好受点的方式,但不一定能成功,也可能有别的风险。” 程芷嫣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可以,道长,您……随意。最坏,也不过是回到之前那样。” 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任何尝试,都值得感激。 陆离点了点头。 他心念一动,现实世界中,那把他命名为【忘川仇流琴】的古琴,以及胡青涯所赠的镇魂铃,同时出现在他手中。 紧接着,在这片属于程芷嫣的意识空间里,陆离的身旁,一道墨黑鬼气悄然汇聚,化作一道身着嫁衣、面容哀婉的虚影——正是萧满。 程芷嫣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萧满,又看向陆离手中的琴和铃:“这是……?” “一个……善良的鬼神。”陆离简短解释,将古琴和镇魂铃递给了萧满的虚影。 萧满接过琴与铃,然后,她将那玄黑镇魂铃轻轻系在腰间,双手抚上了古琴的琴弦。 “呜——” 她拨动了古琴的琴弦,琴音清澈而空灵。 “呤——” 同时,腰间的镇魂铃随着她鬼气的流动,自发地摇曳,发出那直透魂灵的清越铃声。 乐器合鸣之下,陆离看到了萧满的“鬼蜮”,开始出现了。 第362章 七情六欲 在鬼气交融的合鸣中,一股更为森然的鬼气,开始以萧满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是属于萧满自身,被诸多外力牵引,升华而出的——鬼蜮! 陆离心中一动。 他本以为萧满的“转世”之后,这缺少了一些东西的她,再也没了使用鬼蜮的资格。 没想到,在这汇集了囚牛琴音、镇魂铃气、桃花惑心的力量后,这鬼蜮居然出来了。 只见萧满那身血红嫁衣,形制开始变化。 原本遮蔽面容的红盖头飞起,悬浮在她身侧,形态扭曲拉伸,竟化作一盏八角宫灯笼。 灯笼罩子非纱非纸,呈现出半透明的暗红色,上面浮现出一把七弦古琴的虚影。 而灯内燃烧的不是烛火,而是一团不断变幻,流淌着青黑光晕的“声音”,仿佛蕴含着万千情绪。 她的腰间,那玄黑的镇魂铃自行系上,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越的回声。 而她周身的墨黑鬼气,行动间,有点点绯红透明的桃花瓣光影随之飘落、消散,更添几分凄艳与迷离。 三者合一,以萧满残存的鬼蜮根基为引,一个陆离可借用的鬼蜮,豁然展开! 陆离的灰眸亮起,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鬼蜮之间建立了紧密的联系。 鬼蜮的范围不大,刚好笼罩住程芷嫣的整个桃花源,但其内蕴藏的鬼气总量却异常磅礴,远超萧满平日能调动的极限! 这显然鬼蜮加持下的结果。 这意味着,他可以近乎肆无忌惮地挥霍鬼气。 而鬼蜮的第二项核心能力,也随之浮现在他感知中——操纵七情六欲。 陆离的目光落在程芷嫣身上。 少女背上的心山,在合鸣之音下仍在缓慢消解,新的桃花源景象在萌发,但她眼中依旧痛苦,那株桃树虽花开绚烂,树干深处依旧透着一股枯败之气。 如果……暂时封存最尖锐的痛苦,让她先感受到“正常”情绪的流动,建立信心和希望……或许能为她赢得宝贵的喘息和成长时间?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封印的情绪不会消失,且可能影响她对真实经历的记忆和认知…… 陆离心中权衡。 根治抑郁症,需要时间、药物、支持系统以及她自身认知的重建,非一朝一夕之功。 眼下最紧迫的,是防止她再次被瞬间涌来的痛苦击垮,走向极端。 “可能会有些……特别的感受吗,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痛苦。”陆离对程芷嫣说道。 程芷嫣望着那盏悬浮,燃烧着声音火焰的奇特灯笼,还有周身飘落桃花瓣、气质愈发幽深哀婉的红衣“鬼神”,心中没有多少恐惧。 她轻轻点头:“没关系……再痛苦,也比之前好。” 陆离不再犹豫,心神一起。 萧满手持那盏灯笼,轻轻飘至程芷嫣面前。 灯笼内,声音的火焰摇曳。 程芷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灯笼吸引。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在鬼蜮力量的作用下,那些构成她背上“大山”的、最尖锐、最令她窒息的核心记忆与情绪——比如某次考试失利后父亲失望的沉默、母亲背地里的叹息; 比如长期自我苛责的绝望…… 都从她当下活跃的意识中剥离,化作一颗颗被封存的黯淡“情绪种子”,暂时沉入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她并没有“忘记”这些事,但与之关联的那种瞬间击垮人的自我否定和窒息感,被大大削弱了。 与此同时,萧满腰间镇魂铃轻响,周身桃花瓣飞舞。 鬼蜮的“七情六欲”之力开始影响程芷嫣了。 各种属于“人”的正常情绪,开始在她心头交错。 虽然强度还很弱,远不如常人丰富,但至少,积极的情绪重新出现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轻松许多的微笑,眼泪再次滑落,但这次是开心的。 “我感觉……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好像……心里堵着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大块。 虽然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但……不那么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能……能感觉到别的了……” 陆离的灰眸却看向那株桃花树。 满树繁花之下,树干的枯败之色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绚烂的花色暂时掩盖。 这意味着,病根未除,只是症状被强力压制和疏导了。 那些被封印的“情绪种子”,依然存在,未来或许还会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 “我没有办法完全医好你。”陆离坦诚道,声音平静:“这只能暂时缓解,为你争取时间。 真正的路,需要你自己,在现实中,借助药物、家人的支持、或许还有专业的帮助,一步一步走出去,这个过程可能很慢,也会有反复。” 程芷嫣点了点头,眼神清澈了许多:“我明白的,陆道长,这样……已经非常非常好了。 至少……让我看到了,原来‘好受一点’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就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以前,我连‘好受一点’都不敢想。” 陆离沉默片刻,问:“要我和你父母,说说你的情况吗?” 程芷嫣想了想,轻轻摇头:“不用了,等我……稍微好一点,我自己跟他们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坚定,“道长您……给了我勇气,我想试试看,自己面对他们,告诉他们……我真实的想法,哪怕……很难。” “你怪他们吗?” 程芷嫣也沉默了,她望向意识空间中那片代表“家庭”的灰暗区域,又看向那间阳光书房和羽毛球场。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也很通透:“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完全对,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是不是完全错。 但我知道……他们爱我,已经在用他们知道的最好的方式,尽力对我好了。 只是……有时候,爱也会让人喘不过气,而我自己……也太过脆弱,没能扛住。” 她抬起头,看向陆离,眼中泪光闪烁:“可能谁都没有错,只是我比较笨,或者……不够坚强。我的情绪,它自己先崩溃了。” 陆离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能做的,只是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给予一线转机。 “好。”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等会见。” 萧满手上的灯笼消失,重新变回红盖头飘回她头上,镇魂铃安静下来,周身桃花瓣虚影消散。 那七情六欲的鬼蜮,也变成墨黑鬼气,缩回萧满体内。 陆离走到那个,已经炸毛一样的无面稻草人旁,将其收起。、 这东西除了能找那花道人,还能当一个废物处理器啊。 最后,他看了一眼,重新有了神采的程芷嫣,对她微微颔首,随即,意识抽离,离开了这片开始复苏的“桃花源”。 现实世界的卧室里,陆离睁开了眼睛。 那保护着他身体的鬼神白素衣,也重新变成书册,从空中掉落,被他接住。 灰眸中的深邃光芒渐渐隐去。 床边,程父程母正紧张万分,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刚刚害怕到差点尖叫出声,那是面对大恐怖时,本能的反应。 而床上,一直双眼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程芷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然后,她有些吃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天花板、 然后,一点点地移向了床边满脸泪痕,眼中充满担忧与期盼的父母。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程母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陆离站起身,对程家夫妻平静地道:“她醒了,有些话,她想自己跟你们说。” 第363章 审视“仙路” 陆离转身走出了卧室。 路过那扇被鬼发整体卸下,靠在墙边的房门时,他腰间的拂尘动了一下。 数缕鬼发探出,将门板抬起,对准门框缺口,然后无声无息地将那些崩飞的合页、螺丝等小零件从角落卷回,一一归位、旋紧。 整个过程迅捷而安静,几秒之后,卧室门便恢复了原状,严丝合缝,只是门锁位置留下一圈难以察觉的裂纹。 陆离坐到那张“温馨”的沙发上,背脊挺直,灰眸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出神。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大约一刻钟,卧室里传来喜极而泣的程母低泣声,以及程父笨拙的安慰声。 断断续续中,属于程芷嫣的微弱话语声也隐约传来,陆离听不真切。 他也没有过多关注,心神内收,注意力就转向了自身。 刚才在程芷嫣的意识里,用萧满那七情六欲的鬼蜮,尝试操纵他人七情六欲的过程,像是一面镜子,也映照出了他自己内心的某些变化。 陆离忽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或许存在已久,却被他习惯性忽略的问题。 我的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淡漠了? 他心中自问,是见过太多生死离别、鬼蜮人心之后吗? 但陆离很快否定了这个简单的归因,不对,见惯悲欢,或许会麻木,但不会……如此自然地抽离。 他再次仔细回想,对金钱,早已无甚概念,够用即可,多亦无喜。 对美食,曾经在桥洞下,吃老钱老周给的热乎馒头也会觉得满足,如今再精致的菜肴入口,也仅止于“可食”,味同嚼蜡。 对风景,山河壮丽也好,市井喧嚣也罢,多是“气息”、“因果”、“异常”的分析…… 这种全面的、趋向于“无欲无求”的状态…… 陆离冷静地追溯源头。 是了……是从频繁地使用鬼气开始,尤其是……斩却第一尸之后,更加明显了。 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对阴阳的洞察在加深,但作为“人”的那部分鲜活、有时甚至显得“多余”……于是也就被一点点的“修剪”掉吗? 这就是……获得力量的代价吗?向着“仙路”走去? 陆离平静的脸上抽动了一下。 他并没有感到后悔,只是恍然和庆幸。 幸好……发现得早。 若非此次借助萧满的鬼蜮,如此清晰地反观自身,他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沿着这条“太上忘情”之路越走越远。 直至某一天彻底变成只遵循“因果”行事的…… “仙”。 所以,我才会恰好遇到这个少女?是提醒吗?他想起程芷嫣那被情绪彻底淹没的痛苦,以及自己对她情绪的干预。 怪不得……仇流让我多听听“音乐”。 他想起龙长子囚牛那缕神魂离去前的建议。 难道那时,仇流就已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不对劲? 陆离闭上眼睛,摒除外界一切声息。 斩三尸,成神仙…… 难道,“仙”就是这样的吗?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天道之下,万物刍狗?他心中升起疑问。 但“桃花仙”、太素、囚牛这些仙人……不是这样的啊,是我的路走歪了吗? 陆老师的教诲是“修身行善”,他的底线是遵循本心、不滥杀无辜、不窥探私密。 若连作为“人”的喜怒哀乐、是非爱憎都失去了,那“善”与“底线”又该依托何物? 这不是他想要的“道”。 沉思良久,陆离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已然有了决断。 “我还不是‘仙’,我还是‘陆离’……” 他将这份自省与警示,深深烙在心神深处。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程父程母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搀扶着已经能自己慢慢行走,眼神里有了些许神采的程芷嫣走了出来。 “陆道长!”程父声音激动:“芷嫣她……她说她感觉好多了,心里……没那么堵了!还跟我们道歉……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程母更是又要落泪,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对着陆离不住鞠躬。 “她现在只是暂时稳定。”陆离直接打断可能出现的冗长感激,看向程芷嫣,语气平静地交代。 “根源未除,心结仍在,该看的医生要继续看,该吃的药不能停。 刚才的方法只是……争取了一些时间和缓冲,让她能有力气配合治疗,重新建立生活的信心。 路,还要她自己一步步走。” 程芷嫣也抬起眼,看向陆离,嘴唇动了动,轻声说:“谢谢您,陆离道长。我……我会按时吃药,好好配合治疗的。” 陆离点了点头,看向程家夫妻。 “是是是!我们记住了!一定照办!”两人连连答应。 接着,便是“报酬”的问题了。 程父程母对视一眼,程父有些窘迫地开口:“道长,这报酬……您看……我们该给多少合适?我们家只有攒下来的十几万了,如果不够,为了芷嫣,倾家荡产我们也……”陆离看了他们一眼,报出自己的要的报酬。 “九元。” “九……九元?”程父程母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块钱?一顿早餐都不止了吧! “就这个数吧。”陆离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收多了,你们接不住。” 程父程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知道陆离不是普通人,这“接不住”恐怕另有所指,敬畏之下,不敢再多言,只能从口袋里点出九块钱,递给陆离。 陆离随手接过,放回红线鬼气中。 “道长,留下来吃个早饭吧?我这就去做!”程母擦着眼泪,热情地邀请。 “不用。”陆离干脆地拒绝,他需要找个地方调息,消化此行所得,特别是关于自身状态的思考。 他看向程芷嫣,想了想,道:“加个联系方式吧,如果……实在感觉坚持不住了,可以找我。 但记住,这只是最后的手段,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程芷嫣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和陆离互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有点丑却努力微笑的小橘子,昵称就是“小橙子”。 “谢谢您……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看着陆离,认真地说道。 陆离没再说什么,对她和她的父母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程父程母和程芷嫣连忙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入尚未完全明亮的晨光中,很快消失在老城区的巷道拐角。 程家三人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程芷嫣靠在母亲怀里,望着陆离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妈,我有点饿。” 程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欢喜的:“好,好!妈给你做!做你最爱吃的! 第364章 红尘俗世其一 离开程家,陆离没有立刻寻觅阴气浓郁之地调息恢复,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用惑心鬼气遮掩自身存在感。 他刻意收敛了所有非常手段,那身破旧道袍依旧穿在身上,但在他有意的调整下,落在普通人眼里,更像是一件风格独特,有些复古的普通布衣,顶多引人多看两眼,觉得这年轻人打扮有些“个性”,却不会往更深里想。 陆离不再试图将自己,与这滚滚红尘隔绝开来。 他需要重新感受“人间”。 往川市的城区在晨光中逐渐苏醒。 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卖菜的小贩高声吆喝,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背着书包打闹而过……这些曾经在他眼中似乎变得遥远的日常景象,此刻被他认真地纳入眼中、耳中。 他像个好奇的游客,放缓了脚步,漫无目的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里。 路过一个飘着油条香气的早点摊,他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就站在路边,慢慢地吃。 豆浆的温热,油条的酥脆,口腔最普通的甜与咸……他努力去感受这些属于“人”的感官体验,而非仅仅完成“进食”这个动作。 他看到街角公园的树荫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围着一张石桌,正在下象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还有几个围观者指指点点。 陆离走了过去,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看。 棋局正酣,执红棋的老者似乎陷入困境,眉头紧锁。 旁边观战的忍不住七嘴八舌:“跳马呀!跳马将军!” “不行不行,跳马后面车就没了!上士!” “哎哟臭棋!” 陆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那执红老者的耳中:“弃车,平炮,兑子抢攻中卒。” 那老头一愣,顺着陆离说的棋路在脑中一盘算,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啪”地一声,按照陆离的指点走了弃车平炮。 几步之后,原本胶着的局面豁然开朗,红方竟然反夺了先机! 围观的老头们也“咦”了一声,纷纷看向陆离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小伙子,棋看得不错啊!”执红老者赢下一局,心情大好,笑呵呵地看向陆离。 “懂一些。”陆离微微点头。 旁边一个观战了许久、刚才给红棋支了不少“昏招”的胖老头有点不服气,他棋瘾大,刚才支招没被采纳正憋着呢,见陆离年轻,便嚷嚷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小伙子,来来来,跟张老头我下一盘!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料!” 其他老头也起哄:“对!老张,杀杀这小年轻的威风!” “小伙子,别怕,他就一个臭棋篓子,跟他下!” 陆离本想拒绝,但看着这些老人眼中纯粹的好胜、好奇与市井的热闹,他改变了主意。 或许,这种毫无功利,只为片刻胜负愉悦的“游戏”,正是他现在需要的东西。 “好。”他点了点头,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让你先走!”张老头颇为豪气地一挥手。 陆离也不客气,执红先行。 他下棋的方式,却让围观的老头们很快瞪大了眼睛。 他并非稳扎稳打,也非凌厉进攻。 开局不久,他竟像是完全不懂棋一样,开始“胡乱”送子! 先是过河的小卒被张老头轻易吃掉,接着是一个马跳到尴尬位置被兑掉,然后甚至把一个车送到了对方炮口下…… 张老头吃得眉开眼笑,连连说道:“小伙子,你这棋艺还得练练啊!太毛躁!” 围观的老头们也摇头:“哎,刚才支招还行,自己下就露馅了。” “年轻人,沉住气啊!” 陆离面色平静,对于丢失的棋子毫不在意。 他灰眸扫过棋盘,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都在计算之中。 他送掉的那些子力,看起来是损失,实则巧妙地引诱着张老头的棋子离开关键位置,打乱了黑方原本严密的布局,同时为自己的剩余兵力创造了极其隐蔽的通道和杀机。 张老头吃得兴起,防线不知不觉变得松散,主力被调离了中路,还沉浸在“优势巨大”的喜悦中。 就在张老头又吃掉陆离一个“不小心”送到嘴边的炮,得意地准备发起总攻时,陆离动了。 一直无所作为,仅剩寥寥数子的红方,突然亮出了獠牙。 仅存的一匹马不知何时已悄然跃至黑方九宫侧翼,一个早已埋伏好的红车突然从边路杀出,直插底线! “将军。”陆离落下最后一子,声音平静。 张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棋盘,手指颤抖着在几个关键点来回比划,额头渐渐冒出汗来。 无论他怎么算,黑将都无处可逃! 而最让他憋屈的是,直到被将死的前一步,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大占优势。 陆离从头到尾,一个黑子都没吃掉,却通过精妙的弃子和调动,硬生生造出了一个绝杀之局! “这……这……”张老头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围观的老头们也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我的天!绝杀!一步没吃就给将死了?!” “这叫啥?这叫‘无为而治’?还是‘舍子攻杀’? “小伙子,你这棋路……太邪门了!也太厉害了!” 张老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懊恼又是不服,还有种被“戏耍”了的憋屈感,心脏都砰砰跳得快了几分。 陆离的灰眸扫过他,看到他心口处本就有的一点惨白病气。 若放任不管,这好胜的老头几天之后,估计得进医院了。 陆离心中一动,放在膝上的手指一引。 腰间捣药月葫芦悄然开启,一缕“药气”被他引动,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细小“汉剑”。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手指似无意般在张老头肩膀上轻轻一拍。 “嗤……” 那缕药气汉剑虚影瞬间没入张老头心口,将那团因激动而生的病气轻轻“斩”开。 张老头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松,刚才那股因输棋而起的憋闷燥热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侥幸。”陆离对还在发愣的张老头和围观者们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哎!小伙子别走!再来一盘!刚才是我轻敌了!”张老头回过神来,连忙拉住陆离的袖子,老脸涨红,不肯罢休。 他可不信邪,觉得自己摸清了陆离“邪门”的套路,下一盘一定能赢回来。 陆离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还有事,下次吧。” 在老头们遗憾的挽留声中,他离开了小公园,继续融入街巷的人流。 他不再刻意寻找什么,只是随性地走着,看着,听着。 看到街边小店里有卖橘子的,他进去买了一小袋,剥开一个,将一瓣果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 嗯,有点酸,但回味是甜的,他仔细地品尝着。 中午,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馆子,点了一碗本地的特色面条。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带着烟火的温暖。 他甚至尝试着和邻桌同样独自吃饭的中年人闲聊了两句天气,对方有些惊讶,但也客气地回应了。 下午,他去了往川市一个不大的免费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游船的人们,听着孩子们的嬉笑声,什么也不想,只是放空。 夜幕降临时,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寻觅桥洞、废弃房屋或者山林阴地。 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格实惠的小旅馆,开了一个单人间。 房间狭小,但床铺整洁,有独立的卫浴。 他没有再用新生鬼气清洁自己,而是去洗了个热水澡。 擦干头发之后,他才坐到床边,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他点开一个备注为 【和尚李修远】*的联系人。 头像是一个穿着破旧僧衣,捧着一碗红豆饭对着镜头笑的二次元和尚。 陆离想了想,开始打字。 陆离: 和尚,在吗?有个事想问问。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回复。 陆离也不急,拿起旁边袋子里最后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修远回复了,先是一个双手合十的阿弥陀佛表情。 李修远:陆道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离想了想,觉得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便概括道:最近这些天,又经历了一些别的事情,碰到了几个仙人……然后,还被一个山神斩了一尸。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新消息过来。 陆离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等待着 又过了好几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终于消失了,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李修远:? 第365章 太上忘情 那个孤零零的“?”在屏幕上停留了好几秒,充分表达了李修远和尚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紧接着,聊天框被一连串快速刷屏的消息占据: 【???????】 【斩一尸?!陆道长你说啥?!】 【是我想的那个‘尸’吗?!恶尸?善尸?还是本我尸?!】 【你老这是……开了?!】 【等等!你刚才说‘被人斩了一尸’?谁干的?!还能帮人斩尸的?!这得是什么层次的大佬啊?!】 隔着屏幕,陆离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那个酒肉和尚和尚,此刻是如何抓耳挠腮。 陆离笑了笑,回复道: 【嗯,开了。】 这两个字发过去,对面又是一阵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但这次没再刷屏,似乎正在努力组织语言。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条语音邀请跳了出来。 陆离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陆道长?能听到吗?”李修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稍微正经了一点,但依旧能听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背景隐约有木鱼轻轻敲击的声音。 “能。”陆离应道,想起件事,先问了句无关的:“和尚,你那个‘红豆佛珠’……怎么样了?” 他指的是上次分别时,李修远那位青梅竹马路漫漫所化的鬼物,被李修远收好了。 但那始终是鬼物,对生人的生气……不会因为你是特别的人而不吸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随即传来李修远嘿嘿的笑声:“小问题,小问题!吸那点生气而已,还死不了……” “那就好。”陆离不再多问。 “咳咳,”李修远清了清嗓子,语气终于严肃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陆道长,你刚才说的‘斩一尸’……真是我想的那个,道门传说里,成就仙道必经的‘斩三尸’?” “对。”陆离确认:“在彩云省的太素山,被一位叫‘太素’的山神斩却的,算是……机缘巧合,也是交易。” “太素山神……”李修远低声重复,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相关信息,随即感叹道:“啧,不愧是陆道长你啊!这经历,这际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关切:“那,斩尸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吧?你刚才说感觉越来越淡漠……” 陆离靠在酒店房间冰凉的墙壁上,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对着一个或许能理解几分,又置身事外的“听众”,梳理一遍。 “是啊。”陆离的声音透过听筒,平静地说:“和你分别后,我追查被夺鸿运者,遇到了……” 他的叙述客观、简洁,甚至有些枯燥,如同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但李修远在电话那头,却听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吸气,或是一句含糊的“阿弥陀佛”。 “……大概就是这样。”陆离最后说道:“经历得多了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李修远一声充满复杂情绪的长长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调侃,没有震惊,只有感同身受的沉重。 “……辛苦了,陆道长。”他轻声说,带着诚挚。 这句简单的话,让陆离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疲惫感。 他的视线甚至因此模糊了短短一瞬,但随即灰眸本能地流转,视野立刻恢复了绝对的清晰。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是啊,”陆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近乎自嘲的意味:“真是一段……‘多姿多彩’的旅途。” 李修远又安静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庞大信息量,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重新开口,话题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陆道长,你刚才问,为什么觉得自己越来越淡漠……关于这个,你听说过道家的‘太上忘情’吗?” 陆离眼神微凝:“听说过,庄子有言:‘圣人无情’,后世道门亦有‘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之说。” “对,但也不全对。”李修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忘’情。 不被情所困,不为欲所扰,明心见性,合乎天道。 这是道家追求的一种极高心境,也是一条……传说中可以通往‘仙’境的修行路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解释:“我听我师父的师父提起过,你们道门牛鼻子……咳咳,你们玄门正宗,成仙的路子有好几条。 比较有名的,一条就是这‘太上忘情’,讲究的是勘破红尘,忘却私情,最终心境圆满,天人合一; 另一条就是你正在走的‘斩三尸’,斩却自身恶欲、执念、惰性等‘三尸虫’,褪去凡胎浊质,超脱而出; 还有‘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注重内炼金丹,性命双修,精气神升华至顶…… 其他的,像什么‘功德成仙’、‘香火神道’啥的,就更偏门或条件苛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总结道:“你看,你这又是斩尸,又疑似开始‘忘情’……两条这么高端的路子一起走,我也实在搞不懂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按理说,一般人走一条都难如登天,你这……” 陆离静静地听着,他抓住关键点,问道:“按你所说,‘太上忘情’这条路,走在上面,就会失去七情六欲的感受?” “不是‘失去’,更接近‘淡忘’。”李修远纠正道:“就像人站在山顶看山下村庄,村民的争吵哭喊依然存在,但你感受到的震动和冲击,肯定不如身处其中时强烈。 这是一种修行过程中的‘状态’,是为了更好地参悟大道,不为红尘所迷。 等到真的成了仙,得了道,那时候情感或许会以另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回来。” “那要是成不了仙呢?”陆离追问。 电话那头,李修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这个……成不了仙,那估计就是半路羽化登天,或者走火入魔,或者干脆尘归尘土归土呗,人都没了,还要感情干嘛?” 陆离听明白了,不成仙,大概率就是死。 死了,自然一切休提。 他沉默了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我能……同时走这两条成‘仙’的路吗?” 李修远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普通人……肯定不行,路径不同,心法各异,甚至有些理念背道而驰,强行同修,只怕未成仙,先成灰。但是……” “陆道长,你那双眼睛,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的范畴。 你遇到的事,经历的因果,接触的存在……也早就超出了寻常修行者的框架。 贫僧不敢断言你一定能行,但……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合常理’,还少吗?” “我明白了。”陆离点头,说:“谢谢。” “嗨,咱俩谁跟谁,客气啥。”李修远又恢复了那副跳脱的语气。 “对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正经了些:“陆道长,你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这是好事。 修行路上,最怕的就是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变了模样还不自知。 你现在既然意识到了,就能有意识地去调整,去平衡,我觉得挺好。 道在红尘,仙在人心嘛!” “嗯……”陆离应了一声。 “那,没别的事了吧?你多保重,感觉不对就多找人聊聊天……” “没了,你也保重,红豆佛珠……小心些。” “晓得了晓得了!再见陆道长!” “再见。” 电话挂断。 陆离将手机放在一旁,仰头看着天花板。 李修远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太上忘情……斩三尸…… 第366章 龙王庙 翌日清晨,陆离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城市喧嚣再起。 退了房,他再次步入往川市的老街巷弄。 今日的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破旧道袍,却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只是像个着装奇特的游客,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街上的年轻人似乎比平日多了不少,有的穿着华丽繁复的古风汉服,广袖飘飘; 有的顶着色彩鲜艳的假发,cos着动漫或游戏里的角色;还有的打扮成影视剧里的侠客、道士。 他们叽叽喳喳,兴奋地交谈着,手里拿着手机相机或各种道具 陆离放慢脚步,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 “快点快点!听说今年庙会规模比往年都大!” “主办方下了血本啊,请了好多民俗表演队!” “我最想看那个‘上刀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还有各种小吃!据说有个老师傅做的糖画能画出一条龙!” “龙君庙今天肯定香火鼎盛,我们去求个签吧!” 庙会?陆离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仙侠风格服饰,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从他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梳着双鬟髻,穿着淡紫纱裙的女孩好奇地看了陆离一眼,眼睛一亮,拉着同伴停下来,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嘿!道友!你Cos的这是什么角色啊?这套道袍做旧得好逼真!质感绝了!”她目光落在陆离脸上,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上,惊叹道。 “哇!你这美瞳也太自然了吧!什么牌子的?灰色好有感觉,定做的吗?一点都不死板!” 陆离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问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又摸了摸脸颊,这才意识到在对方眼中,自己恐怕也成了“奇装异服”大军的一员。 至于灰眼…… 他略一沉吟,顺着对方的话,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答道:“一个……云游道士的角色,眼睛……是天生的。” 后面半句是实话,但在对方听来,恐怕更像是在说“美瞳效果很自然像天生的一样”。 “哇!天生的?哦哦,我懂我懂,就是款式叫‘天生灰眸’对吧?”紫裙女孩一副“我很懂行”的样子,笑嘻嘻道。 “不过你这气质真好,往这一站,还真有那种世外高人的感觉! 比我们这些全靠衣服和化妆的强多了!你也是去庙会的吧?一起啊!人多热闹!” 她的同伴们也纷纷附和,对陆离这身“制作精良”的“COS服”和“逼真美瞳”表示赞赏。 陆离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混在这群明显是去庙会,情绪高涨的年轻人中间,或许也不错,便点了点头:“好。” 于是,陆离便混在了一群扮演仙侠角色的年轻人中间。 庙会举办地在往川市郊区,一个依托山水开发的民俗旅游景点。 景区内峰峦叠翠,溪流潺潺,古建筑点缀其间,景致确实不错。 今日更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入口处巨大的牌楼上挂着“湘溪往川市民俗文化庙会”的横幅。 进入庙会区域,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广场和沿山道展开的街市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 有卖各种特色小吃的,有卖手工艺品的,还有各种游戏摊位:套圈、射箭、投壶、猜灯谜……热闹非凡。 陆离一行人随着人流慢慢移动。 领路的那个紫裙女孩似乎对本地民俗有些了解,一边走一边给同伴们介绍: “我们湘溪这边,少数民族多,传说故事也多。不过啊,”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网上传得最邪乎的什么‘赶尸’,其实很多都是以讹传讹啦!” “诶?不是说真的有吗?”一个扮演剑客的男生好奇地问。 “有是有,但根本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女孩摆摆手:“我听我奶奶说过,以前交通不便,客死他乡的人想要落叶归根,确实有专门的‘送灵人’帮忙运送。 但那是一门需要特殊技巧和体力的辛苦行当,也有很多规矩和忌讳,更多的是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生者的慰藉,不是搞什么恐怖活动。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这种需求几乎没了,传承也就快断了,所以啊,封建迷信要不得,咱们要相信科学!”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引得同伴们发笑。 陆离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置可否。 他想起了胡青涯,想起了那朵死气黑莲。 有些传承,或许形式变了,但内核仍在某些角落延续着。 “汐汐,那有什么好玩的本地传说吗?”另一个女孩问。 “当然有啦!”紫裙女孩汐汐眼睛一亮,指着远处山腰上一座看起来规模不小,飞檐斗拱的庙宇。 “看那边!‘龙君庙’!据说我们这地方古时候有龙降临过,保佑一方风调雨顺,镇压邪祟,所以建了这座龙君庙,香火一直很旺! 尤其是今天庙会,据说去祈福求签特别灵验!咱们待会儿也去拜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龙?镇压邪祟?陆离灰眸微眯,看向那座庙宇。 建筑古色古香,飞檐上似乎雕刻着一些瑞兽图案,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是什么龙啊?”陆离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紫裙女孩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COSER”会主动提问,愣了一下,随即兴致勃勃地回答: “据说是龙之长子!具体叫什么名字不清楚,反正传说里是位性格温和,喜欢音乐、能镇压一切不安宁声音和邪祟的龙神! 所以也有搞音乐的人专门去拜呢!” 喜欢音乐,镇压邪祟…… 还真是囚牛啊,古代流传下来的传说吗。 他随着这群兴致高昂的年轻人,继续在庙会里穿梭。 沿途看到了不少民俗表演:有惊险刺激的“上刀山”——赤脚的汉子攀爬插满真刀刃的木杆; 有烈焰翻腾的“下火海”——表演者在烧红的炭火上行走; 有神秘的傩戏,戴着狰狞面具的舞者演绎着驱邪祈福的故事; 还有摆着卦签的算命摊,摊主穿着道袍或长衫,摇头晃脑地为围观的游客解签…… 他就这样边走边看,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感受着这庞大鲜活的盛会。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表演的鼓乐、游客的惊叹与欢笑……各种气息汹涌而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过滤或屏蔽,而是尝试去接纳。 从中捕捉那些属于“人”的生动与热烈。 终于,他们来到了半山腰的龙君庙前。 庙宇果然规模不小,朱红的大门敞开,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的异兽。 细看之下,头生独角,似龙非龙,似牛非牛,正是书里记载的囚牛之相。 香客络绎不绝,携老扶幼,手持香烛,进进出出。 庙内烟雾缭绕,檀香的气息远远就能闻到。 陆离随着人群踏入庙门。 庙内庭院开阔,古树参天,正殿高大巍峨,匾额上写着“龙君殿”三个鎏金大字。 殿内供奉的神像,并非传统龙王形象,而是一尊容威严中透着慈和,膝上放置瑶琴,袍上隐约有龙鳞与水波纹的龙首人身神像。 神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竟是用某种黑色宝石镶嵌,在香火烟雾中仿佛有着灵性,注视着下方芸芸众生。 香客们排队上前,焚香跪拜,低声祈愿,神情虔诚。 就在陆离踏入正殿范围时,他红线鬼气空间内,某个一直沉寂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无面稻草人】! 那个承载了花道人因果的草人! 陆离脚步骤然一顿,灰眸深处厉色一闪! 几乎在稻草人异动的瞬间,他心念已如电转! 惑心鬼气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急速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走在他身边,正兴奋地打量着龙君神像和庙内布置的年轻“COSER”同伴们,以及其他附近的香客,都像是忽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或者觉得这里没什么特别,自然而然地挪开了目光,走向他处,继续着自己的参观或祈福。 陆离的身影,在他们的感知中被悄然“淡化”,仿佛他只是殿内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或一抹不起眼的阴影。 清除了可能的视线干扰,陆离避开了主要的人流。 他红线鬼气流转,下一刻,那个正在颤动,表面稻草有些“炸毛”的无面稻草人,便出现在他掌心。 寻着这感知,陆离望了过去。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龙君庙正殿前,右侧廊檐下的一个角落。 那里设着一个简易的解签摊。 一张褪色的暗红色方桌,铺着印有八卦图案的桌布,桌上摆着一个老竹制签筒,里面插着数十支暗红色的签条。 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玄黑道袍,头戴混元巾的小道士。 这道士面容普通,闭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感应着什么。 摊前零星站着几个等待解签的游客,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或面带愁容的年轻人。 第367章 三花聚顶的“花” 陆离脚步停在龙君庙前院的青石板上,灰眸锁定那解签摊后毫无所觉的道士,以及那个正兴致勃勃朝着摊位走去的,被同伴称为“汐汐”的cos女孩。 虚幻的桃花瓣落下,惑心鬼气无声扩散。 那些原本还在庙前广场,庭院,大殿内外流连忘返,拍照祈福的游客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得茫然。 随即一种莫名的“念头”滋生——天色似乎不早了?好像该去下一个景点了?肚子有点饿了?庙里人太多了有点闷…… 短短几分钟内,原本香火旺盛,人声鼎沸的龙君庙,竟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声穿过回廊的呜咽,以及尚未燃尽的线香袅袅升起的青烟。 在正殿前的庭院里,只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汐汐”的cos女孩。 她穿着那身紫色的齐胸襦裙,对自己伙伴和人群的撤离毫无所觉,脸上依旧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那个解签摊走去。 陆离面无表情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行动。 那汐汐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活力,她兴冲冲地问:“道长!我想求个签!问……问学业前程可以吗?”。 陆离没有出言阻止,而是静观其变。 只是腰间的拂尘已悄然滑入掌心。 同时,“呼——”的一声。 一阵刺骨的阴风,从龙君庙高高的房梁之上席卷而下! 风声中,隐约夹杂着一声低沉威严的虎啸! 只见梁上,凤冠霞帔的云裳君,封锁了庭院上方空间。 几乎同时,入口处,无数纸屑凭空涌现,盘旋飞舞,迅速凝聚成一道身着素白汉服,面容恬淡却眼神空洞的白素衣,她静静立于入口,堵死了从此处进出庭院的主要通道。 “呜——哇——!” 哀怨的唢呐声,幽幽地在庭院中响起,萧满出现了。 “轰!” 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庭院另一侧的月亮门洞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一道独臂,手持断刀的煞鬼,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踏出,带着惨烈的杀伐之气,堵住了那个方向的去路。 转瞬之间,这座龙君庙的正殿庭院,已被陆离封锁,形成了一个只进不出,与外界暂时隔绝的鬼蜮! 而身处其中的cos女孩和那解签道士,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在强大惑心鬼气的影响下,他们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似乎都还停留在“正常”的庙会氛围中。 女孩只觉得自己运气真好,刚才还拥挤的庙里突然清静了不少,正好可以安静求个签。 而那道士,则只觉得掌心越来越烫,心中莫名烦躁焦虑,看着走来的女孩,勉强压下异样感,挤出笑容。 女孩走到解签摊前,好奇地看着桌上的签筒和后方有些坐立不安的道士,礼貌一笑:“道长,您好,我叫陈汐,想求个签,问问学业,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居士……请摇签筒。” 陈汐依言,双手捧起那个竹签筒,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关于考研、未来方向的愿望,轻轻摇晃起来。 “哗啦……哗啦……” 一根暗红色的签条从筒中跳出,落在铺着八卦桌布的桌面上。 陈汐欣喜地捡起来,只见签条上写着几行字: 第九签,上吉 【云开月现正当空,鹏程万里借好风。须历寒霜知劲节,他日扶摇上九重】 【另附小字批注:白鹤冲霄,鳞爪初露;偶遇风波,终登彼岸。】 解签道士凑过来看了一眼,尽管心神不宁,但还是解说道:“恭喜居士,此乃上吉之签。‘云开月’,主近期迷雾消散,前路清晰…… 尤其是这最后批注——‘白鹤冲霄,鳞爪初露’,暗示居士才华即将显现,或有崭露头角之机; ‘偶遇风波,终登彼岸’,则是说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一些小波折或考验,但最终定能克服,达成所愿,抵达成功的‘彼岸’。 好签,好签啊!” 陈汐听了,脸上笑开了花,显然对“上吉”和“终登彼岸”的解释非常满意。 道士解说完,习惯性地伸出手,就要去拿回陈汐手中的签条:“好了,签文已解,此签……”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根签条,并没有落入他的手中。 陆离鬼发已经从拂尘上涌出,轻柔地卷走了陈汐手中的签条! 速度之快,动作之隐蔽,连近在咫尺的陈汐都毫无察觉,只觉得手中一空,签条“凭空消失”了。 道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迷茫和难以置信。 他明明看见签条在女孩手里,怎么突然……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桌面、地面,又抬头看向依旧笑吟吟,仿佛还握着签条的陈汐,大脑一片混乱,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记忆。 就在这时—— “轰!” 道士放在桌边,那本用来装点门面,偶尔翻看道经线装书,无火自燃! 火焰瞬间吞没了书页,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没有高温,反而有一股彼岸花盛开的香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经书的燃烧,道士右掌心那点彼岸花印记,骤然光芒大放! 暗红色的邪异光芒穿透皮肉,将他整个右手映照得如同鬼爪! 道士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人事不省。 而他身边那同样被变故惊呆,笑容僵在脸上的陈汐,也在惑心鬼气的作用下,眼神迅速变得空洞。 她娇小的身躯晃了晃,随即被一股凭空卷来的柔和阴风托起,飘飘荡荡地飞离了庭院中心,稳稳地“放”在了远处大殿的一个柔软的蒲团上。 庭院中心,此刻只剩下那燃烧的经书,昏迷的道士,以及从经书燃起的火焰,与道士掌心爆发的暗红光柱交汇处,缓缓凝聚成形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玄黑色,绣有黯淡彼岸花图案道袍的无面道人。 他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他似乎“看”向了手持签条,站在阴影中的陆离。 陆离绝不会认错,这是—— 花道人! 陆离也不再隐藏。 他手持拂尘,从石柱后一步踏出,灰眸冰冷地迎上那无面的“注视”。 视线交汇的刹那,时间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 “吼!”一声低沉的虎啸,龙君庙的房梁之上,云裳君骤然跃下,周身阴风怒号,化作无数风刃,率先卷向无面道人。 白素衣素手一挥,漫天纸屑化作锋利无匹的白色风暴,切割向虚影。 萧满的唢呐声陡然变得凄厉高昂,她手持八宫灯笼,腰悬铃铛虚影,片片惑心桃花飘落,惑心之力交织成网,笼罩而去。 匹夫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血煞断刀卷起滔天血浪,一刀斩出,势若开山! 而陆离自身,眼中灰芒暴涨,体内灰气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铭刻着碑文的灰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罩向花道人虚影,要将其彻底封印! 面对这来自四面八方的,足以瞬间撕碎寻常鬼神的恐怖围攻,那无面道人的虚影似乎轻笑了一声。 他并未硬接,虚幻的身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飘忽闪烁,想要避开锁链与攻击。 但他这具虚影显然能动用的力量极其有限,在云裳君的阴风迟滞,白素衣的纸屑干扰,萧满的声音束缚下,他的闪避空间被急剧压缩。 “嗤啦!” 匹夫的血煞刀芒最先及体,毫无阻碍地斩过了花道人虚影的“手臂”部位! 没有血肉横飞,那被斩中的部位如同烟雾溃散,但随即又在不远处凝聚,只是变得更加稀薄。 紧接着,陆离的灰色锁链蜂拥而至,瞬间缠绕上花道人虚影的四肢、躯干,猛地收紧! 锁链上的符文亮起灰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花道人身上彼岸花图案明灭不定,试图爆开挣脱,但在鬼神的持续压制和灰色锁链的强力束缚下,终是力有未逮。 “噗!” 又是一道血煞刀光闪过,这次是匹夫斩断了虚影双腿的“连接处”。 “呼——!” 云裳君引动的阴风化作一只巨大虎爪,狠狠拍下,将只剩上半身,还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花道人虚影,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花道人虚影,彻底被制服,动弹不得。 陆离没有亲自靠近,而是心念一动,一个由纸屑构成,与他一模一样的纸人替身,从白素衣身边走出,来到虚影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纸人替身开口,发出陆离平静的声音:“花道人……” 那被按在地上无面虚影,停止了挣扎。 “是你啊……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真是……阴魂不散。” 陆离操控纸人,说道:“这次,你跑不掉了。” 话音落下,更多的灰色锁链从纸人手中射出,直刺虚影胸口那朵最明亮的彼岸花图案,意图将其彻底封印! 然而,锁链尖端触及彼岸花图案的瞬间—— 灰色锁链却穿透了过去,却只搅散了一片暗红色的光雾,没能抓住任何实质的“核心”! 陆离瞳孔一缩,纸人动作一顿。 只见地上那花道人虚影,开始迅速消散,化为片片彼岸花花瓣。 而被匹夫斩断,被锁链捆住的部分,消散得最快。 虚影那无面的“头颅”转向陆离本体的方向,最后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用的,这只是一片‘花瓣’,沾在了书页上,借了点愿力显形而已……你困不住‘我’的。” 陆离沉默了一瞬,操控纸人,看着地上即将消散的虚影,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是‘三花聚顶’?” 那即将完全消散的无面道人,最后顿了一下,然后,那“目光”直接“看”道陆离本体的……那双灰色眼眸。 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叹息般传来:“鬼神之眼……你是‘斩三尸’……” 第368章 复活? “你想干什么?”陆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平静的问着。 无面道人那烟雾构成的身躯在溃散,化作片片飞灰。 祂男女莫辨,老少混合的奇异声音,再次直接响:“我想干什么?呵呵……你自己猜吧。” 声音顿了顿,透出惋惜:“哎,我的‘花瓣’,又没了一片……真是……” 话音彻底落尽,虚影也完全崩解,只余一小撮散发着彼岸花香的暗红灰烬,静静飘落在青石板上,眼看就要被风吹散。 这一次,陆离早有准备。 他操控的灰色锁链骤然收紧,将那些尚存气息的灰烬悉数捕捉。 灰烬在锁链中挣扎与闪动,但陆离手掌一翻,红线鬼气流转间,那个无面稻草人再次出现。 锁链裹挟着灰烬,猛地钻入稻草人空荡的胸膛之中! “嗤……” 稻草人粗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表面那些由鬼发缝合的痕迹,泛起暗红的光。 紧接着,在它胸口正中,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缓缓“生长”出了一朵,小小的暗红色彼岸花! 稻草人因此“沉重”了一分,连那没有五官的脸都多了点神情。 这样一来,又近了一步…… 陆离看着掌心这变得越发诡异的稻草人,心中冷静评估。 他将稻草人轻轻放在地上,右手拇指与食指拈起一枚由鬼气铜钱。 陆离凝视着稻草人胸口那朵新生的彼岸花,灰眸沉静,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个花道人,现在,具体在哪里?” 话音落下,他拇指轻轻一弹。 “叮——” 铜钱翻滚着跃入空中,在它翻滚的瞬间,陆离的灰眸光芒流转,所有的精神都集中于这枚小小的铜钱之上,试图通过它与稻草人的因果联系,强行窥探花道人的踪迹。 然而,就在铜钱即将升至最高点的刹那。 陆离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袭来! 他的“视角”在灰眸的加持下,不受控制地被拉扯着向前急速“飞行”,穿越了无数模糊的景象。 ……龙君庙的飞檐、西山的轮廓、往川市的街景、茫茫云海、无尽的黑暗……最终,视野猛地定格在一片望不到边际,妖异绚烂的暗红色花海! 彼岸花花海! 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刻,陆离的“视角”就被猛地弹了回来! “啪嗒。” 鬼气铜钱落在地上,轻轻弹跳两下,最终静止——然后,卡在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有防范了。 这一次,连祂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他将那胸口印着彼岸花的稻草人小心收起。 接着,他看向依旧昏迷在椅子上的解签道士。 灰眸扫过,确认他只是被彼岸花印记的力量反噬冲击,暂时昏厥,魂魄无损,那点印记随着旧书燃尽消散。 但为了彻底确认,陆离再次凝聚一枚鬼气铜钱,对着道士,轻声问道: “他,认识花道人吗?” 铜钱抛起,落下。 反面朝上,不认识。 这道士只是个倒霉蛋,与花道人没有直接关联。 陆离略一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角落那个,刚刚从惑心鬼气影响中清醒过来。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四处张望的cos女孩——陈汐。 少女生机勃勃,魂魄纯净,气息正常,没有任何被邪气侵染或被种下印记的迹象。 刚才那支签文上的暗示,也随着签条被陆离收走而中断。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 但陆离心中依旧存着疑虑。 花道人的化身为何会恰好在她求签时被触发?仅仅是巧合?还是她的某种特质吸引了注意? 他走上前,在陈汐茫然的目光中,直接问道:“你的出生年月日?” 陈汐被问得一懵,下意识回答:“啊?我?我是……年4月5日生的。” 清明节。 陆离眼神一动。 生死交界,祭奠亡魂的节日。 他又想起之前与花道人相关的受害者或目标,婴儿头骨玉牌、被制成镜鬼的少女柳鉴知、命格特殊的颜安梦和冯瑶月、还有那个在孤儿院的老妇人…… 从婴儿到少女,到成年,再到老年…… 收集不同年龄,可能特定命格女性的魂魄或负面情绪? 那些杂糅的女性三魂七魄,是祂的实验吗…… 种种线索在陆离脑中飞快串联。 他的目的……难道与‘复活’‘轮回’有关? 陆离不再询问陈汐,他后退几步,心念一动。 一个巴掌大小,由白素衣力量凝聚的素白纸人从他袖中飘出,轻盈地落在他掌心。 陆离分出一缕心神附着于纸人,同时,将一枚新的鬼气铜钱放在纸人小小的“手”中。 纸人面向虚空,用陆离那平静无波的声音,提出了一个问题: “花道人的目的……是想要复活某个人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纸人“手”中的鬼气铜钱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就要向上抛起! 然而—— 异变突生! 那枚鬼气铜钱还未离手,其表面骤然绽放出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扭曲,瞬间化作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紧接着,这朵邪异的花朵如同活物,根须蔓延,眨眼间爬满了纸人的全身! 纸人发出细“滋滋”声,它在被腐蚀,它身上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出一丛丛彼岸花! 这些花朵疯狂汲取纸人承载的鬼气,和陆离附着的心神! 陆离眼神一冷,身旁白素衣的本体空洞灰眸骤然转向纸人,目光一扫! “噗……” 被彼岸花覆盖的纸人溃散,化作一堆苍白纸屑,纷纷扬扬飘落。 那些邪异的彼岸花虚影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令人不安的花香。 而纸人“手”中那枚未来得及抛出的鬼气铜钱,也早已在异变中化为乌有。 虽然没有完成卦问仪式,铜钱也没有落地给出“是”或“否”的明确答案。 但花道人如此激烈的反应,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纸屑,灰眸深处却已波澜暗起。 出手阻止,反应剧烈……这意味着,我的猜测,大概率是对的。 花道人费尽心机,收集特定女性的魂魄与情绪,其最终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而这个人是谁?需要怎样的条件?与这里的‘忘川’有关联吗? 第369章 名字 陆离心里想着事,但那桃华色的惑心鬼气,无声拂过整个龙王庙,抹去了陈汐和那解签道士脑中,关于刚才短暂异变的记忆。 陈汐眨了眨大眼睛,脸上的茫然变成对自己“走神”的疑惑。 她甩了甩头,重新看向解签摊,脸上又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而摊后那年轻道士也悠悠转醒,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只当是自己久坐打了个盹。 与此同时,惑心鬼气的影响也在退去,庙门外,那些之前莫名觉得“该离开了”的游客,又自然而然地转了回来,三三两两地重新涌入庭院,香火气与人声再次鼎沸。 陈汐的那群cosplay同伴也找了回来,围着陈汐叽叽喳。 “汐汐!你跑哪儿去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是不是偷偷去求签了?快说快说,求到什么了?” 陈汐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指着解签摊:“我……我刚想去求签来着,好像……还没求成?” 就在这时,陆离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缓步来到了解签摊前。 他的出现,让正准备重新招呼生意的年轻道士一怔。 道士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那件,过于“写实”的破旧道袍上,又看了看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神色闪过疑惑,随即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这位……道友?看着面生,不知在哪座宝观清修?” 陆离看着他,脸上地露自来熟的笑意,说:“我?自学的,没进过道观。” “自学的?”道士眼中讶色更浓,但随即释然,笑了笑:“道友说笑了,不过,道在心中,不在形迹。只要明悟其中真意,你我便是道友了。” 这话说得倒也豁达,没有老钱、老周那两老头子的江湖术士油滑,多了点真心。 他顿了一下,正式自我介绍道:“贫道俗家姓余,单名一个‘纪’字。在这龙君庙挂单也有些年头了,还未有正式道号。 道友若不嫌弃,叫我余纪即可,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陆离的灰眸在余纪身上扫过,这人气血比普通人旺盛一点,但三魂无奇,七魄不怪,应该是没有什么“非常”。 但在他眉心流转间,陆离看到了一丝让他不太舒服的,道家清灵之气。 这丝清灵之气也不是修炼所得,更像是长期接触正统道家,心性自然贴合而滋生的一点“道性”。 这意味着,这余纪可能出身或接触过真正的道门环境,只是自身天赋或机缘有限,未能入门,才流落至此,靠解签为生。 “陆离。”他报上名字。 “陆离……”余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两个字。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迟疑和慎重,压低声音道:“陆居士……恕贫道多嘴,您这个名字……恐怕……有点犯忌讳啊。” “哦?”陆离神色不变:“怎么说?” 余纪左右看了看,见摊位前暂时没其他游客,陈汐等人正在旁边自拍,便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陆离……离者,火也,分离、离去之意;陆通六,五行土,亦通‘戮’…… 陆离之名,合在一起,有‘地火分离’、‘黄泉显踪’之象,主幽冥、别离、孤煞…… 居士这名字,可是有些,犯忌讳啊。” 他这话说得严肃,眼神里带着担忧。 陆离听完沉默了一瞬,对于名字的“凶兆”,他并不在意,自身因果纠缠远比一个名字复杂得多。 他摇了摇头,反问:“名字而已,有那么多讲究吗?不过是个称呼。”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余纪却认真起来,正色道:“名者,命也!圣人言‘必也正名乎’!姓名承载着父母的期许,也暗合天地玄机,岂能轻忽? 它就像一盏灯,灯亮什么名,往往就照着什么路。 敢问道友,你这名字,是父母所起,还是……” “是我老师给我起的。”陆离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师?”余纪一愣,随即恍然:“原来如此,那令师定然是位高人,以此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陆离之前说“没进过道观”、“自学的”,那这位“老师”恐怕也不是正式的道门师长。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道友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陆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是老师收养的我。” 余纪的脸色瞬间变了,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哎呀,道友恕罪!是贫道多嘴,唐突了!实在抱歉!”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除了歉意,更多了几分复杂——没有父母,由老师起名,名字又带如此意象…… 他心中某个念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抬起右手,拇指就要在其他四指指节上掐算起来。 陆离灰眸一眯。 以余纪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道性”,去推算他? 余纪这一算,别说算不到陆离,恐怕刚一触及陆离那些鬼神自然散发的鬼气,就会被反噬得当场吐血昏迷,大病一场都是轻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桃花色的惑心鬼气已经散开,就要阻止他。 就在余纪指尖即将完成第一个掐算动作,心神开始凝聚的刹那。 “啪嗒!”一声脆响! 余纪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智能手机,自然而然地从他指间滑落,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地砖上。 屏幕瞬间龟裂,变成一片蛛网,彻底黑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余纪的掐算,也让他吓了一跳,心疼地“哎”一声,赶紧弯腰去捡那屏幕碎裂的手机。 与此同时,惑心鬼气也从陆离指尖弹出,没入余纪后颈。 余纪捡起手机,懊恼地检查着,心中那股强烈想要推算陆离的冲动,就淡去了,只留下对手机摔坏的肉疼。 算了算了,萍水相逢,瞎算个什么劲儿,自找麻烦,他摇摇头,将破手机揣回兜里。 余纪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看向陆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豁达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对陆离的好奇依旧未减: “让道友见笑了,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若不急着离开,不如就在贫道这陋摊旁歇歇脚?这庙会还得热闹一阵子。” 陆离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重新聚拢的香客和远处热闹的集市,点了点头:“好,正好看看。” 余纪闻言一喜,连忙从桌下又搬出个小马扎,用袖子擦了擦,放在自己座位旁边:“道友请坐!咱们也算有缘,正好可以……嗯,交流交流心得!” 他大概想说“论道”,但想到陆离是“自学的”,又改了口。 陆离没有客气,在那小马扎上坐下。 就在这时,陈汐和她的那群cosplay同伴们,嘻嘻哈哈地又涌到了解签摊前。 “道长道长!给我们也算算吧!”陈汐带头喊道,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对,算学业!算财运!算桃花!”其他同伴也跟着起哄。 余纪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将那个老旧的签筒往前推了推。 “好好好,诸位居士莫急,心诚则灵,一个一个来。”他笑着招呼,开始为这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摇签、解签。 陆离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第370章 解签 解签摊前重新热闹起来。 穿着COS的奇装异服年轻人们嘻嘻哈哈,一个接一个地求签问卦,气氛轻松愉快。余 纪也恢复了职业状态,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熟练地摇筒、解签,说些或吉利或宽慰的话。 “这位居士问财运?嗯,此签平平,守成为上,偏财勿贪……” “问桃花?哈哈,签文有‘红鸾星动’之兆,但需自身敞开心扉,主动一些……” “学业?勤能补拙,近期宜巩固基础,忌好高骛远……” 签文大多中平,偶有带点吉,都被余纪用圆滑的语言解释得令人信服,或至少不失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轮到最后一个陈汐。 她是这群人里最后一个求签的,忘了刚才她已经摇过一签了,于是想再试一次。 “道长!到我了到我了!” 她笑嘻嘻地走到摊前,双手合十,模样娇憨,对着签筒拜了拜,然后伸手去拿签筒。 “我想求个……嗯,健康平安,还有学业顺利!保佑我回学校考试能超常发挥,门门高分!” 余纪笑呵呵地点头:“好,心诚则灵,请居士抽签。”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那=竹制签筒边缘的瞬间—— 一直静坐旁观的陆离,灰眸骤然一凝! 在常人不可见的层面,陈汐身上原本平稳旺盛的生机之火,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火焰的颜色从明亮的橘红迅速变得晦暗,焰心处甚至透出一丝青黑。 更诡异的是,火焰的形状不再圆融,而是被无形之力拉扯,变得细长扭曲,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不对劲! 陆离心念电转。 这绝不是余纪这点道行能引发的变化,甚至不是普通邪祟能轻易做到的。 他想起了之前那无面道人化身消散前的话——“我的‘花瓣’,又没了一片”。 难道……那化身被消灭,或者其载体被毁,不仅没能彻底清除祂的后手,反而又一次触发了? 祂真正看中的,是陈汐这“清明”生辰带来的特殊命格潜质。 目的是什么?吸取她的生机?转化她的命格? 陆离伸手入怀,摸出了之前从余纪那里“截胡”来的。陈汐第一次抽中的那支暗红签条。 而后,对正要对陈汐说话的余纪开口道: “余道友,这一签,不如让我来试着解解看?” 余纪一愣,转头看向陆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被“同道交流”的兴致取代。 他立刻笑着点头:“哦?陆道友有兴趣?那再好不过!请,请!” 他大方地将签筒往陆离那边推了推,做出“请便”的手势。 旁边的年轻人们,这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陆离。 “呀!是你啊!那个美瞳超酷的‘道士’!”圆脸女孩惊呼。 “原来你会解签啊?我们还以为你就是cosplay呢!”战士打扮的男生笑道。 “快快快,让这位道长也露一手!”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气氛更加热烈。 陆离对众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笑意:“略懂皮毛,说错了,各位莫怪。” “不怪不怪!随便说说,闹着玩嘛!”陈汐也好奇地看着陆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 “你想问什么?”陆离看向陈汐,声音平稳。 陈汐想了想,很认真地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好。”陆离点头,示意她可以摇签了。 陈汐握住签筒,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开始摇晃。 陆离的灰眸紧紧锁定着她。 随着签筒的摇晃,她身上那细长扭曲,明灭不定的生机之火,眨眼间就加速转化! 丝丝缕缕的暗红死气,正从她生机之火变化,而后猛地注入她手中的签筒。 那签筒内部,一支原本可能只是中平的竹签,其上的签文朱砂竟开始蠕动*,朝着最凶险的“横死”、“家破人亡” 之类的大凶之兆演化! 并且,这支凶签在筒内的“存在感”急速增强,下一刻就会被“注定”抽出! 陆离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等待,心念急转。 一股墨黑鬼气,自他身边扩张而出,瞬间切入她与签筒之间那无形的死气之中! “嗤!” 鬼气直接断那暗红死气,同时,鬼气分化出一缕,闪电般探入签筒内部,锁定了一支原本就寓意“健康顺遂”、“学业有成”的上吉签文。 那缕鬼气,代替陈汐摇晃的力道,“主动”将其从签筒中“弹”了出来! “啪嗒。”签条落在桌上。 陈汐刚好停下摇晃,睁开眼,看到签条落下,好奇地拿起来看编号。 陆离看清签文,他回忆着自己能记住,关于签文解读的皮毛,再结合这支签本身的吉兆,语气平稳地开口道: “此签上吉,签文有云:‘‘松柏青青耐岁寒,身心康泰自安然。芸窗苦读终有报,云路鹏程在眼前。’” 他顿了顿,尽量模仿着解签人那种半文半白,略带玄虚的语气解释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松柏耐寒,主根基稳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芸窗’指书斋,勤读有报,学业必有所成;‘云路鹏程’更是高中、升迁之吉兆。 总体而言,近期身体无恙,学业只要努力,必有不错回报,是支好签。” 他这番解读,在深谙此道的余纪听来,着实有些生硬,不伦不类,用词和断句都透着明显的“外行”感,像是硬背下来的套话,缺乏圆融贯通和即兴发挥。 但意思总算没错,签文也是实打实的好签。 陈汐和她的朋友们听了,虽然对陆离那略显干巴的解说有点想笑,但听到是“上吉”、“身体好”、“学业有成”,还是开心起来。 “哇!真的吗?谢谢道长!”陈汐笑逐颜开,小心地把签条收好。 “看来汐汐新学期要当学霸了!” “请客请客!”朋友们也跟着起哄。 “对了,多少钱?”陈汐问余纪。 余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位陆道友是交流学习,我也是学习,不收钱,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陈汐有些过意不去。 圆脸女孩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块包装可爱的饼干和水果糖,笑嘻嘻地放在摊桌上:“那请两位道长吃糖!我们自己做的饼干和买的糖,一点心意!谢谢啦!” 其他几个女生也纷纷拿出些小零食。 余纪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解签随喜,几位居士不必客气……” 陆离却伸手,坦然接过了那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和一小包饼干,对那女生点了点头:“多谢。”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道谢,簇拥着陈汐,像一群快乐的鸟儿,飞向了庙会其他的热闹所在。 摊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离和余纪。 余纪看着陆离,脸上带着点善意的调侃:“陆道友啊,你这解签的功夫……还得再练练。话说得有点‘硬’,不够圆润。 而且,刚刚你好像……有点急?” 陆离平静地承认:“嗯,记得不太熟。见笑了。” “没事没事,谁还没个生疏的时候。”余纪摆摆手:“多看看,多练练就行了。咱们这行,三分靠签文,七分靠嘴皮……呃,是靠洞察人心和灵活变通!” 他及时改口,笑得有点尴尬。 陆离没接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签筒。 他伸手,从余纪面前的签筒里,径直抽出了最底下的一支签——正是刚才在陈汐摇签时,差点被死气扭曲的那支! 他将这支签放在余纪面前。 余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随即脸色骤变! 签条上,朱砂写就的签文异常刺眼: “无常临门祸非轻,横死暴亡血光腥。家宅不宁亲眷散,孤魂野鬼哭幽冥。” 这何止是下下签,简直是极凶绝煞之签! 言语间充满了死亡与破家的诅咒意味! 这种签文,别说在他这个以“祈福转运”为招揽的景区解签摊,就是一些正规道观,也极少会收录,唯恐带来不祥。 “这……这不可能!”余纪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微微发抖:“我这签筒里的签,最差的也就是个‘中下’,提醒人小心谨慎而已! 这种……这种断子绝孙、横死暴亡的凶签,我怎么可能放进去?!我疯了不成?!”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离,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茫然,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愤怒:“陆道友!这……这绝对不是我弄的!我余纪在虽谈不上多大本事,但也从未用过此等恶毒之物!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庭院。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其中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轻飘飘地落在余纪低下的头顶上。 树叶落下时,正面朝上。 他没说谎。 “或许……”陆离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是你不小心,在整理签文时,混入了别的……或者,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他给了余纪一个台阶。 余纪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额头上已经流下了冷汗:“对对对!一定是的!可能……可能是我之前去别的庙宇交流,不小心带回来的? 或者……或者真有小人作祟?不行,我得好好检查一下所有的签!”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倒出签筒里所有的签条,一支支仔细查看,脸色依旧苍白。 第371章 宁辽 余纪的冷汗湿了后背。 除了那支突兀出现的“横死家破”大凶签,其余都是他熟悉的那些中平、小吉、偶尔带点警示的签文,并无其他异常。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才觉得安心了些。 “真是邪门了……”他走回摊位,脸色依然有些发白,对着一直静立旁观的陆离勉强笑了笑: “让道友见笑了。可能真是我糊涂,或者……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幸好发现得早,没让哪位香客抽到,不然……罪过罪过。” 陆离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巧合罢了。” 余纪定了定神,似乎想转移话题,也或许是真的起了结伴同游的念头。 他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庙宇深处,忽然对陆离道:“陆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云游吗?” “嗯。”陆离点头。 “那巧了!”余纪脸上露出笑容:“我在这龙君庙也待得有些腻了,正打算去北边走走,见识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也……嗯,多看看世间百态,磨磨心性。”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热情的邀请:“陆道友接下来欲往何处?若是暂无明确去处,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一段?” 宁辽。 陆离心念一动。 这个地名,他并不陌生。 失去鸿运的人,其中就有籍贯在宁辽地区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取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调出一份加密的笔记文件。 灰眸扫过几行记录,确认无误。 “宁辽……也好。”陆离收起手机,对余纪点了点头:“我正有些事,需要往北方一行,同行亦可。” 余纪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太好了!有道友同行,这一路定然不会无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陆离笑了笑,心里想,无聊是肯定不会无聊。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敲定了同行意向。 这时,龙君庙内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古琴之声。 琴音清越古朴,好像有人现场弹奏,技法娴熟,在暮色渐浓的庙宇中回荡。 “哦,这是提醒要闭庙了。”余纪侧耳听了听,解释道:“龙君庙有个传统,每日暮鼓晨钟之外,闭门前会请乐师弹奏一曲《清平乐》或《安神调》。 说是龙君老爷喜好音律,以此乐音送走日间纷扰,安定庙宇灵气,也是提醒香客,该离开了。” 陆离抬头,望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在他的灰眸中,那琴音流淌之处,庙宇内原本沉淀的驳杂愿力,被抚平了一些。 “原来如此。”陆离点了点头。 琴音散去,余纪也开始收拾他的解签摊。 将签筒、签书、桌布等物打包进一个半旧的登山包,动作麻利。 陆离在一旁静静等待。 收拾妥当,两人并肩走出龙君庙的朱红大门。 门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但庙会的热闹却达到了新的高峰! 无数彩灯、灯笼将整个庙入口至山腰照得如同白昼。 摊贩的吆喝声更加卖力,舞龙舞狮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穿梭,引来阵阵喝彩。 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台下坐满了摇着蒲扇的老人。 更多的人,则是单纯享受着夜晚凉爽的空气和节日的氛围,情侣牵手,全家出游,朋友嬉闹,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比白天更加喧腾数倍。 余纪看着眼前这片璀璨喧嚣的人间灯火,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啊。”他感慨道:“你看这人……白天求神拜佛,晚上吃喝玩乐。所求的,不过是这一时一刻的热闹、安心、口腹之欲,或者一点渺茫的希望。 红尘浊浪,七情六欲,尽在此间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他的视野中,这片热闹的海洋上方,升腾着无数驳杂的“气”——喜悦、兴奋、疲惫、焦躁、期待、满足…… 他没有评价余纪的感慨,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走,陆道友,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吃点东西!”余纪兴致起来,领着陆离融入人流。 两人在一家看起来生意火爆的露天大排档,找了张空桌坐下。 余纪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当地特色小炒和两碗米饭,又要了两瓶本地啤酒。 “陆道友,喝点?” 陆离摇头:“不用,清水即可。” 余纪也不勉强,自顾自倒了一杯,就着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光,小口啜饮起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话也多了些,开始跟陆离说起他这些年云游四方遇到的趣闻轶事。 陆离大多安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目光则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余纪说到某次在西南山区差点被当成骗子赶出村子时,陆离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只见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熟悉的年轻人,正是陈汐和她的伙伴们。 他们此刻已经换下了白天那些引人注目的cos服,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外套,看上去就是一群清爽的大学生,正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次了……陆离心中默念。 白天在庙会相遇,下午在解签摊前,现在又在同一家大排档…… 余纪也注意到了陆离的目光,顺着看去,“咦”了一声:“是白天那几个大学生?换衣服了差点没认出来。倒是巧。”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倾听。 他的耳力远超常人,虽在嘈杂环境中,依旧能捕捉到邻桌的对话。 “……咱们这次假期玩得太爽了!明天就要回学校面对现实了,唉!” “是啊,不过一想到要回去挤那绿皮火车,我就头疼……” “安啦安啦!我不是说了嘛,我表哥帮忙联系了一辆专车,直接送到宁辽咱们学校门口!贵是贵点,但舒服啊,也不用折腾!” “真的假的?汐汐你太给力了!” “嘿嘿,那是!司机我都联系好了,约了明天一大早,就在酒店门口接我们。” “太好了!终于不用去火车站人挤人了!” “为我们的豪华专车之旅,干杯!” 几个年轻人以茶代酒,笑嘻嘻地碰杯。 宁辽……专车……明天一早…… 陆离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开水。 余纪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有些惊讶地压低声音:“他们……也要去宁辽?还明天走?这么巧?” “或许吧。”陆离放下茶杯,看向余纪:“你准备怎么去宁辽?火车?客车?” “我啊?”余纪拍了拍放在脚边的登山包,咧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我有辆二手的面包车,就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里。 虽然旧了点,但皮实耐操,跑长途没问题! 咱们开车去,自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还能顺道看看路上的风景。 怎么样,陆道友,坐我的车?” 陆离点了点头:“也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有道友同行分摊油费,我还赚了呢!”余纪笑道:“那咱们也明天一早出发?我去把车开过来,在庙会入口那边的停车场等你?” “可以。”陆离应下,又看了一眼邻桌欢声笑语的陈汐一行人。 就在此时,一阵夜风穿过喧嚣的食摊,带来一丝清冽的桃花香气。 邻桌的陈汐也吸了吸鼻子,疑惑地左右看看:“咦?你们闻到没有?好像有……桃花香?” “桃花?这个季节哪有桃花?” “是不是哪个摊子,在卖桃花味的饮料或者香薰啊?” “可能吧……还挺好闻的。” 几个年轻人说笑着,并未深究,继续讨论着明天的行程,并通过电话再次与那位“专车司机”,确认了【明早】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第372章 忘川梦境 与余纪交换了联系方式,又在夜市口分别后,陆离回到了先前那家快捷酒店。 房间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与庙会的喧嚣已渐渐平息。 他简单洗漱,便在那张算不上舒适的床上盘膝坐下,准备调息片刻。 然而,或许是白天经历了太多,心神消耗,调息不久,一阵难以抗拒的恍惚感便席卷而来。 陆离立刻就惊醒了,但他已站在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脚面前是浩瀚无垠,流动无声的暗沉河水。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静止,载着陈旧灵牌的木船,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河岸两侧,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是熊熊燃烧着鬼火的十八层高楼残影,以及无边无际,在死寂中摇曳的绯红彼岸花海。 这里是忘川河。 但与他之前亲身踏足的忘川又有些不同,光线更加晦暗,彼岸花的花瓣也不真实。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离他不远的一片彼岸花丛边缘,靠近河岸的地方,原本空无一物之处,此刻竟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道袍,脸上一片空白的无面道人! 正是白天在龙君庙,被自己击溃的那个花道人化身的模样! 此刻,祂正背对着陆离,面朝忘川河水,似乎在凝视着那些静止的灵牌船只,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几乎是陆离身影凝实的瞬间,那无面道人感知到了什么,缓慢的转过三百六十度的头,脖子都扭动了几圈。 那张空白的“脸”准确无误地,“往向”陆离所在的位置。 梦境之中,两人再次“相遇”。 陆离面无表情,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在梦境中流转。 他一挥手! 梦境扭曲,萧满那身披融合了琴、铃、桃花的嫁衣身影,在他身侧浮现。 手里的八宫灯笼幽幽亮起,腰间的铃铛虚影轻颤,片片惑心桃花飘落。 七情六欲鬼蜮,降临在了陆离的梦境之中! 鬼蜮在哀怨的声音中,极速的笼罩向那无面道人。 那无面道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没有惊慌逃窜,甚至没有做出像样的抵抗。 祂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满的鬼蜮,空白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认命的平静。 一个混合着男女老少、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的叹息声,直接在陆离的梦境意识中响起: “在忘川的梦境里,你居然还能调用鬼神之力……真是,得天独厚啊。这双‘鬼神之眼’……” 话音未落,萧满的声音灯笼光芒大盛! 墨黑鬼,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气手掌,在清越与哀婉交织的合鸣声中,猛地朝无面道人抓去! “噗!” 鬼气手掌合拢的瞬间,那无面道人的身影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片飘零的彼岸花瓣,纷纷扬扬,还未落地,便已彻底消散在梦境虚空中。 陆离站在原地,灰眸凝视着无面道人消散的地方,又扫过这片虚幻的忘川。 他迈步,走到刚才无面道人所站立的河岸边。 这里的景象更加清晰了一些。 只见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停泊着一小簇格外密集的灵牌船只。 这些船只的样式与其他船只无异,但船身上竖立的灵牌,其上的名字却大多被一层彼岸花虚影所覆盖遮挡,模糊不清。 唯有少数几个灵牌,陆离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名字—— 颜安梦;柳鉴知;李忆香。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灵牌上的名字,陆离无法看清。 但是,他却能看见那些刻着熟悉或陌生名字的灵牌船只,它们的船板、船桨、甚至部分船身结构,正在被一股暗红色的力量拆解。 一块块象征着某个灵魂部分存在或记忆的“零件”,漂浮起来,向着花海深处,无面道人刚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河面汇聚而去。 在那里,无数被拆解下来的“船板”,正试图拼凑组合成一艘全新的灵牌木船! 祂在用这些承载着特定女性的灵牌船只,作为“材料”,想要组装一艘新的船…… 一艘能“复活”人的船?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梦境中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花道人的目的,在陆离的梦境窥视中,露出了更狰狞的一角。 陆离尝试着,调动自己的鬼神力量,想要摧毁那些被拆卸的船板,或者驱散那些覆盖灵牌的彼岸花虚影。 然而,他的力量触及那些船板和彼岸花时,却如同击中了幻影,直接穿透而过,未能造成任何影响。 ……这只是我的一个梦吗?陆离立刻明白了其中关键。 既然看清楚了,留在这里也无意义。 “呵……”陆离发出一声冷笑。 他心念一动,从这忘川梦境中抽离而出。 眼前一黑,随即是酒店房间熟悉的昏暗。 陆离缓缓睁开眼,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但是被梦境一扰,他没了睡意。 他想了想,决定去问问那忘川里面的龙子,看看祂有没有发现这情况。 心念既定,陆离不再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 他没有走正门,指尖一动,鬼发自拂尘中激射而出,一端牢牢绑在在窗台外侧,另一端则延伸向下方昏暗的街道。 陆离翻身而出,身形轻盈如燕,沿着鬼发形成的“绳索”,悄无声息地滑落。 鬼发随着他的下降不断调整长度和张力,缓冲下坠之力,让他在几个起落间,便稳稳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惊醒别人。 落地后,鬼发收回。 陆离整了整并不凌乱的道袍,迈步朝着西山龙君庙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车或环卫工的身影。 路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些在夜间活动,吸收阴气维系,又不成型的鬼物或游魂,感应到陆离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鬼气。 它们本能恐惧着,纷纷如同受惊的兔子,从阴影角落、无人巷子、甚至下水道口仓皇窜出,又迅速躲藏到更深的黑暗中去,连头都不敢回。 陆离灰眸扫过这些瑟瑟发抖的弱小存在。 它们身上大多只有些微的阴气和混乱的执念,见它们身上并无血腥煞气或害人的因果纠缠,便不再理会,任由它们在这城市夜晚的夹缝中苟存。 他目不斜视,径直前行。 很快,西山龙君庙的飞檐,变得隐约可见。 庙宇晚上不会开放,山门紧闭,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林中发出清脆的鸣叫。 昨夜庙会的喧嚣与繁华退去,更衬得此刻的宁静有些冷清。 陆离没有去叩响紧闭的山门,只是绕到了庙宇侧面,那里有一段相对低矮的后墙。 他身形一跳,脚下阴风一托,就一跃而起,单手在墙头一搭,就翻入了庙内。 第373章 点睛的神像 夜晚的龙王庙很安静。 殿门虚掩,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的守夜老头靠在墙角竹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边还放着个搪瓷杯。 陆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带进一丝外面的寒气。 他灰眸扫过守夜老人,惑心鬼气自他周身散出,拂过他的额头。 老头呼吸一沉,点动的头颅彻底歪向一边,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睡眠。 陆离收回目光,走向大殿中央。 这里空旷,离居民区也远,就算接下来沟通囚牛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波及范围也有限,总比在人很多的小旅馆里安全。 他在那尊龙王神像前站定,神像依旧是那副威严的龙首人身, 心念一动,红线鬼气出来,迅速编织,托出那【忘川仇流琴】。 琴身安静地横在他面前,好似与这神像本就同源。 沟通这样的存在,寻常方法恐怕无效。 他需要更明确的“标识”,尤其是在对方被“遗忘”困扰的情况下。 而后,一张白纸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半空中,紧接着,墨黑鬼气从陆离指尖渗出,在白纸上飞快游走,留下清晰有力的字迹: 【我的名字是,陆离。】 名字书就的瞬间,陆离抬手,一枚鬼气出现在他指间。 他拇指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远的颤鸣在寂静的庙堂中荡开,声音不大,却向着更高,更幽渺的层面传递而去。 “囚牛。”陆离对着那尊神像,平静开口:“我有点事问你。” 话音落下,一种奇异的恍惚感骤然降临。 仿佛自身的“魂魄”都开始变得模糊,有一种溺水的虚无感袭来。 陆离早有准备,灰眸猛地一凝,目光牢牢锁定面前白纸上“陆离”二字。 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之后,这恍惚感才退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面前横着的【忘川仇流琴】无人自鸣,发出一连串清越悦耳的音符,不成曲调,但是很好听。 “咔哒。” 泥塑碎裂的声音响起。 陆离抬头,只见神像那原本泥雕的双眼,转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聚焦在他身上。 龙首有了“活气”,那目光起初是迷茫,但很快就回过神来。 几秒钟的沉寂后,一个宏大平和的声音,直接在陆离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恍然: “是你啊……陆离。” “是我。”陆离点头,直接切入正题:“囚牛,忘川河上有没有人,或者说,有没有‘存在’,在试图拆解那些灵牌船?” 神像的龙首似乎微微偏了偏,像是在仔细感应什么。 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没有,忘川无改,灵船自泊。外力不可拆,亦不可建,你所指为何?” “我遇到了一个……道人。”陆离言简意赅:“手段诡谲,残害生灵,尤其偏好以女性魂魄为材料。他自称或被称为‘花道人’。 不久前,我在忘川河的梦境里,看到他在岸边,拆解那些灵牌船的零件,试图拼凑一艘新的船。 看他的执念,似乎是想复活某个人。” 神像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复活……”囚牛的声音无喜无悲:“不可能的,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他触碰不到真正的忘川,他所做的,无论是什么,终究只是镜花水月,徒劳无功。” “为什么不可能?”陆离追问。 这一次,囚牛的回答带着深远:“等你成了‘仙’,或许自然会明白。现在知道太多,并无益处,反而可能扭曲你的路。” 成仙?陆离想起自己刚刚斩却的一尸。 那条路漫长而渺茫。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道:“我明白了。谢谢告知。” “无妨。”囚牛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些,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好奇:“我那分出的三魂……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陆离回答说:“已经和我分开了,他说要去寻找‘声音’,以及他那些兄弟姐妹们,现在应该正在某个地方走动吧。” “寻找声音……兄弟姐妹……”囚牛重复了一遍,意念中传来些许温暖的波动:“也好,期待他归来时,能与我分享所见所闻。独自守着这里……确实久了些。” “三魂分身。”陆离顺势问道:“这是‘三花聚顶’之后的能力吗?” 他想到了花道人的手段。 “差不多吧。各人仙路不同,显化亦异。”囚牛的回答有些含糊,似乎不欲深谈自身修行隐秘:“我的路,与你们人的‘道’,不大一样。” 陆离察觉到他意念中的回避,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若我再遇到类似这种‘三花聚顶’的分身,该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囚牛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接:“我又不曾遇到过别的‘三花聚顶’者。 不过,既然你们已经相遇,因果纠缠,你日后自然会有你的应对之法。” 祂略一停顿,声音变得郑重:“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三花聚顶本是幻,腾云驾雾亦非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走到这一步的存在,手段往往奇诡莫测,分身或许只是其显现的一角。 虚实之间,勿要被表象所惑。” “三花聚顶本是幻,腾云驾雾亦非真……”陆离低声重复了一遍,将其刻入心底:“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庙宇外传来第一声清越的鸡鸣。 天际线处,藏蓝色开始稀释,透出阳光。 “时候到了。”囚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倦意,那附着在神像上的意念正在收敛:“我该回去了。” “保重。”陆离点头。 神像眼中那一点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恢复成泥塑木雕的死寂。 就连那曾被“点睛”的痕迹,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变得比周围更加灰败粗糙。 沟通结束了。 陆离静静站了一会儿,收起悬浮的白纸和鬼气铜钱,将那具再次沉寂的【忘川仇流琴】收回红线空间。 他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还在酣睡的守夜老人身上,又看了看那尊因为刚才的“显圣”而加速斑驳的神像。 略一思索,陆离心念沟通红线鬼气空间。 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现金很多,新旧不一。 他随手抽出几张百元纸币,没有细数,走到供桌前,将钱平整地放在了香炉旁边。 这钱,足够请个像样的画匠,为这尊刚才“活”过一次的龙王神像,重新仔细描绘一番眉眼,添补些彩漆了。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龙王庙。 身后的殿堂重归寂静,只有节能灯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守夜老人打着鼾,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天色渐亮,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早起的摊贩。 陆离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回到那家小旅馆,办理了简单的退房手续。 当他走到与余纪约定的路口时,那辆有点陈旧,但擦得干净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 余纪正靠在车边吃着包子,看到陆离走来,快速吃完最后一口,把垃圾丢进垃圾桶之后,才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陆道友,早!休息得怎么样?咱们这就出发去宁辽?” 陆离走到车前,点了点头:“还好,出发吧。” 第374章 快爆胎了 余纪见陆离上了车之后,也擦干净手,上了驾驶位。 面包车发动,缓缓驶离街边。 陆离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扫过前方路口。 几乎就在余纪打踩油门向前的时候,另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恰好从侧方路口拐出,驶入了他们前方的车道。 车窗半开着,能瞥见后座上几个年轻的身影,其中一个侧脸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清澈的女生,正是之前在庙会集市有过几面之缘的陈汐。 她身边还坐着她的同伴。 两辆车,在这个清晨的车流尚未密集起来的街道上,同行了起来。 余纪也看到了,随口说:“是这个大学生啊?” “嗯。”陆离应了一声:“咱们怎么走?” 余纪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跟着导航呗,这路我也不熟,反正是往东北方向去宁辽,上了高速就好说了。” 闻言,陆离心中一动,一缕桃华色的惑心鬼气溢出。 无声无息地飘向前方那辆白色网约车,透过半开的车窗缝隙,悄然钻入。 车内,正握着方向盘、准备跟着自己导航走的司机,莫名地觉得原本的路线不够优化,他点开了导航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重新规划路线—— 最终确定的路径,与余纪面包车上的导航路线,重合度超过了九成五。 后座的陈汐和同伴们还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咱们怎么走?”陆离这时才睁开眼,看向余纪。 两台车子一前一后的汇入主干道,朝着城市高速入口的方向驶去。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又被快速抛在身后。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余纪似乎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他瞥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陆离,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问道: “陆道友,聊点闲篇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有没有听过,或者说,信不信这世上,真有‘那种’东西?” 陆离眼皮都没抬:“哪种东西?” “就是……鬼神精怪啊,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玩意儿。”余纪的声音又低了些,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似的。 陆离侧过头,灰色的眼眸平淡地看向余纪,他沉默了两秒,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回答:“子不语怪力乱神,多半是心理作用,或者以讹传讹。” 余纪被这回答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也是,也是哈!咱都是道士,不信那些歪门邪道,不过吧,有时候走南闯北,总能听说点稀奇古怪的事儿……就当故事听呗。” 他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开始天南地北地说话,从某地奇特的民俗讲到另一处险峻的山路。 陆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应和一两声,视线却不时掠过前方那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白色网约车。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数个钟头,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为连绵的田野和丘陵。 日头渐高,车内也有些闷热起来。 中午时分,车子驶入一个规模不小的服务区。 白色网约车打了转向灯,率先拐了进去。 余纪也跟了进去,找了个空位停下。 “下来活动活动,吃点东西。”余纪伸了个懒腰,推门下车。 陆离也下了车,站在车边,就在这时,旁边白色网约车的车门也开了,陈汐和她的两个同伴,一男一女,也先后下了车。 陈汐揉着脖子,一抬眼,正好看到了站在面包车旁的陆离和余纪。 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笑容,主动走了过来:“陆道长?余道长?这么巧,又遇到了。” 陆离对她点了点头,说道:“有缘啊。” 余纪也乐了:“可不是嘛!这一路前后脚的,缘分啊!几位同学这也是出来玩?” 陈汐的同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和另一个短发女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眼镜男生接口道:“我们是去宁辽上学,两位道长这是……?” “我们在云游。”余纪说:“也是去宁辽,嘿,这还真是同路了!” “真的呀?那真是太巧了!”短发女生也笑了起来,觉得这巧合颇为有趣。 几人站在车边简单寒暄了几句。 陆离的目光随意地从陈汐三人以及那个正靠在车头抽烟、同时打着电话的网约车中年司机身上扫过。 灰眸深处,微光流转。 他“看”到了。 陈汐、眼镜男生、短发女生,他们三人身上,缠绕着黑红色的气息——那是死气,预示着近期内可能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征兆。 这气息很淡,表明危险并不是直接针对他们自身命数,而是可能来自意外牵连,且就应在今日。 而当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中年司机身上时,那死气的浓度明显要厚重数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尤其是他印堂与心口的位置,死气盘踞不散,血光隐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子上也有司机的死气。 陆离心中了然,一场车祸,大概率就应在今天接下来的路程中。 这司机恐怕是在劫难逃,而车上的陈汐三人,则会被殃及池鱼,轻则受伤,重则……看这死气浓度,司机凶多吉少,他们三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对如今的陆离而言,这种尚未发生的“意外”,要干预,并不算太难,甚至不需要用对普通人不太好的鬼神之力,只需提醒一下就能避免了。 他心念一起,低声自语:“这司机和车上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在他们站立位置不远处,一棵绿化树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几片半枯黄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被阴风裹挟着,飘飘悠悠,越过了停车场的间隔。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辆白色网约车,前轮的地面上,其中一片叶角,甚至轻轻搭在了轮胎的侧面。 这神异的一幕,无人注意。 陈汐几人还在和余纪聊着天。 陆离现在,甚至能看到一点模糊的画面了——高速行驶中,右前轮突然泄气、车辆失控,撞到路边的围栏上…… 于是,陆离抬眼,看向那位刚刚打完电话,正准备拉开车门回驾驶座的中年司机。 正准备上车的司机好像闻到了桃花香,动作忽然一顿。 一个念头跳入他的脑海:“早上从停车场出来,好像压到个硬东西?……这跑长途,要不要看一眼轮胎?反正也在服务区了。”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合情合理。 司机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还是看看吧。” 说着,真的弯下腰,凑到右前轮旁边,仔细查看起来。 这一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只见那轮胎侧面,靠近轮毂的位置,有一道不显眼的鼓包,而且那橡胶已经出现了裂纹。 这随时可能爆胎! “我*!”司机低骂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又检查了其他几个轮胎,还好,只有这个右前轮有问题,但这个问题足以致命! 他立刻直起身,脸色发白地对着还在聊天的陈汐几人喊道:“几位同学!不好意思,车子轮胎有问题,鼓包了,我得赶紧去这边修理店换一个!你们得等一会儿了!” 陈汐和同伴闻言,都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看。 看到那个明显的鼓包,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师傅您快去换!安全第一,我们不急,等等没事!” “好好,我马上开过去!”司机心有余悸,连忙上车,小心翼翼地将车驶向服务区内的汽车维修点。 余纪也看到了,咂舌道:“好家伙,轮胎鼓包了?这要是在高速上爆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个学生运气不错啊。” 陈汐三人也是后怕不已,连连点头。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那辆白色网约车慢慢驶向维修点,缠绕在陈汐三人身上的死气,消散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对余纪道:“我们也去吃点东西吧。” 余纪应道,又对陈汐他们挥挥手:“陈同学,我们先吃饭去了,你们也小心点啊。” “好的,谢谢余道长!陆道长再见!”陈汐几人连忙回应。 第375章 隧道里的白雾 陆离和余纪在服务区餐厅简单吃了碗面。 出来时,正好看到那辆白色网约车从修理店方向开回来,左前轮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轮胎。 司机下车,擦了把汗,对等在旁边的陈汐三人连声道歉又解释。 陆离灰眸扫过,陈汐、那短发女孩、眼镜男孩,以及司机身上的那层薄薄死气已然消散,劫过运生,短期内应该没有大碍。 “看来真是同路到底了,二位道长,路上注意安全!”陈汐笑着挥手。 “你们也是,路上当心。”余纪回应。 白色网约车和破旧面包车,再次一前一后汇入高速车流,朝着宁辽方向继续行驶。 时间流逝,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次变为起伏的丘陵。 太阳西斜,夜幕降临,高速路上的车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前面要进隧道群了,这段路隧道多,路况复杂,得小心点。”余纪看着导航提示,稍微坐直了身体,收敛了闲聊的心思。 穿过几个短隧道后,前方出现了一个格外冗长的隧道入口指示牌,显示隧道长度超过一公里。 “嚯,这个够长的。”余纪嘀咕一句,跟着前车减速,驶入了隧道口。 隧道内的照明灯光本该明亮均匀,但一进来,陆离就察觉到了异常。 灯光在明灭闪烁,忽明忽暗,将隧道内照得光影错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烦闷与不安。 更诡异的是,隧道前方沉积着一层白色的雾气,这雾气在车灯照射下缓缓流动,阻碍视线,让陈汐他们的车辆尾灯变得朦胧不清。 “怪了,隧道里怎么起雾了?通风系统出问题了?还是山里湿气灌进来了?”余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与前车拉大了些距离,同时打开了雾灯和双闪。 隧道似乎格外漫长,开了好几分钟,依然看不到出口的光亮。 陆离静静地看着前方流淌的白雾,左手自然而然地垂到身侧,握住了那拂尘断竹剑的剑柄,将其横置于膝上。 就在这时—— “吱——呼……!!!” 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声,紧接着是“砰”一声碰撞闷响,听声音像是追尾或撞上了什么东西。 余纪吓了一跳,赶紧也踩下刹车,面包车在路面上侧滑了一点才稳住,停在离前车事故点约二三十米远的地方。 几乎在刹车声响起的同时,余纪的道袍内袋里,传出一阵急促清脆的铃铛声! 余纪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伸手按住内袋,铃铛声才渐渐止息。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扭头看向副驾上面色平静的陆离: “陆……陆道长,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世上有没有鬼神的事儿吗?” 陆离点了点头:“记得,几小时前说的。” “呵……现在。”余纪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自嘲和紧张:“咱们好像……真给遇上了。” 陆离的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浓,几乎要贴着车窗漫进来的白雾,反问:“是吗?” “八九不离十。”余纪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属于“非常之人”的决断, 他快速说道,“不过陆道长你也别太担心,既然是我邀你同路,又是我开车进了这鬼地方,我自然会尽力护你周全,我余纪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弟子,但驱邪避煞的粗浅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陆离沉默了一两秒,看着余纪那张写满紧张却又强自镇定的脸,然后才说道:“那……好吧,有劳余道长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陈汐带着明显惊恐和颤抖的呼喊声:“喂!师傅!赵明城!林婉!你们怎么了?醒醒啊!别吓我!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帮帮忙?!” 声音在空旷诡异的隧道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凄惶。 余纪脸色一变:“是那个女大学生!” 他迅速做出决定,语速极快地问陆离:“陆道长,前面出事了,我得上前面看看情况。你是跟着我一起过去,还是先留在车上?车上相对封闭,我贴几张符或许能暂时保个安全。” 陆离拿起膝上的拂尘断竹剑:“我跟你去吧,一个人留在车上,更不安心。” “好!跟紧我,别乱碰东西,别离开我三步之外!”余纪叮嘱一句,迅速解安全带下车。 陆离也跟着下了车。 隧道里的空气带着阴冷的感觉,白雾贴着地面翻滚,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闪烁的灯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诡谲莫名。 余纪快步跑到面包车后,打开后备箱,从里面一个行李箱中,快速取出几样东西; 一柄油光发亮,雷击木纹理清晰的桃木短剑;一叠裁剪整齐,用朱砂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符箓; 一面小巧的青铜八卦镜;还有一串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 他将八卦镜挂在自己脖子上,铜钱串绕在左手腕,桃木剑握在右手,符纸塞进怀里容易取用的位置,动作娴熟,显然并非第一次应对此类情况。陆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准备,灰眸却穿透了白雾,落在了前方事故点,更落在了这阴冷气息的源头。 他细细感知了一下,这鬼气的强度。 心里暗自评估:‘阴气涣散,意识模糊,只能靠这点本能制造的迷障。和隧道本身的阴湿环境唬人……强连当初的鬼发女(白素衣最都不如。’ ‘这么弱的东西……怎么有胆子盘踞在这种人来车往,阳气驳杂的交通隧道里?不怕被过往车辆的司机生气冲散吗? 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者它本身只是个幌子?’ 陆离心中飞快盘算,面上却丝毫不显。 此时,余纪已经麻利地将一件青色道袍,套在了原本的便装外面,顿时多了几分道士的肃穆感。 他转身,严肃地对陆离说:“陆道长,跟紧我,待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慌,别乱跑,一切有我,我会照看你的。” 陆离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甚至将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握紧了些:“好的。” “走!” 余纪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捏了张符纸在前,口中低声念诵着安神定魄的法咒,脚踏天罡步,朝着陈汐呼喊的方向小心前进。 陆离落后他两步左右,不紧不慢地跟着。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它歪斜着停在靠右侧的检修带边缘,车头左前角撞在了隧道壁上,凹陷了一块,但看起来不算太严重。 驾驶室和副驾驶的车门都开着。 还是出车祸了啊……陆离心里想了一下。 陈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车外,一边试图去拉驾驶室里歪着头昏迷不醒的司机,一边又焦急地看向后座。 后座上,那个短发女孩林婉和眼镜男孩赵明城也毫无知觉地瘫靠着,任凭陈汐怎么拍打车窗呼喊都没有反应。 隧道里的白雾,正丝丝缕缕地朝着敞开的车门内钻去。 “有没有人啊!救命!这里有人受伤了!他们都晕过去了!”陈汐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无助。 “陈同学!过来!快过来这边!”余纪见状,立刻高声喊道,同时加快了脚步。 陈汐猛地回头,看到从迷雾中走出,身穿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余纪,以及跟在后面握着拂尘的陆离。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喜,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他们跑来。 “两位道长?!太好了,你们快看看他们怎么了!”陈汐跑到近前,语无伦次,脸上满是泪痕、 “开着开着车,赵明城和林婉突然就说好困,然后一下子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司机师傅想靠边停车,结果不知怎么方向盘一歪就撞上了,他也晕过去了! 我怎么摇都摇不醒!这雾……这雾好大,好奇怪……” 余纪将陈汐护到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那辆,被白雾缠绕的网约车和里面昏迷的三人,沉声道: “陈同学,冷静点。他们不是普通睡着,是中了这隧道里的邪秽之气,暂时失了魂魄清明…… 你现在千万别再靠近他们,也别再大声呼喊,免得惊动更深的东西,或者把你的阳气也泄了。” 第376章 道法清光 陈汐看着余纪凝重的脸色,又回头望了一眼没了声息的网约车,和里面昏迷不醒的同伴,急得眼圈都红了:“余道长,那……那我同学和司机师傅他们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隧道内的白雾似乎更浓了些,湿冷的感觉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余纪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握着那枚不时“叮铃”轻响的黄铜惊煞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雾气,低声安抚道。 “陈同学,冷静,听我说!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左右肩各一把,这是人的生机阳气所聚,也是魂魄的锚点。 寻常鬼物迷魂,多是先迷心窍,再设法吹熄肩头之火,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只要人还有一口气,生机未绝,这火就没那么容易全灭!” 他顿了顿,让陈汐消化一下,继续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简单说,他们现在只是被迷住了,性命暂时无碍!就像俗话说的,走夜路别让人从背后拍肩膀,就是怕不小心拍灭了肩头火,给邪祟可乘之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作祟的东西揪出来解决掉,他们自然就能醒!” “真……真的是鬼吗?”陈汐声音发颤,虽然从小听过不少传说,但亲身遭遇还是第一次,还是不敢相信。 余纪将手中那枚自行轻颤,铃舌不断碰击内壁发出脆响的惊煞铃又举高了些,让陈汐看清。 “我这铃铛,对阴邪之气感应最是敏锐,稍有异动就会示警,现在它响成这样……八九不离十了。”他语气肯定,试图用这种确信来压制陈汐的恐慌,也给自己壮胆。 “那……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对付它?”陈汐下意识地往陆离身边靠了靠,似乎觉得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道长身边,有种奇怪的安定感。 余纪快速权衡了一下,目光在陆离和陈汐之间转了一圈。 陆离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不懂这些非常之事,但毕竟是年轻男子,阳气总比受惊的女子要旺盛些。 他快速做出决定,对陆离道:“陆道长! 陆离闻言,收回投向雾气某处的视线,转向余纪。 “眼下情况紧急,”余纪语速很快,但尽量保持通顺:“你是男子,阳火旺盛,烦请你暂且护住陈同学,不要让她离开你三步之外!我来设法开坛,会一会这藏头露尾的孽障!” 陆离的目光在余纪手中那枚造型不错,自行鸣响的黄铜铃铛上停留了一瞬。 灰眸深处,他能“看”到这铃铛内部结构有一丝巧妙的设计,其核心的铜舌似乎被某种温和的阳气长期温养过,又镌刻了道文,对阴气、鬼气的变化异常敏感,确实是个精巧实用的小法器。 ‘巧思不错,预警也够用了。’ “好。”陆离点头应下。 他握着拂尘断竹剑,向前半步,站到了陈汐身前,将她半挡在身后。 陈汐刚觉得身边多了个人,心下稍安,却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好像是从身前这位陆道长身上……不,应该是更深处,一闪而逝。 那寒意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却冷得她骨髓发凉,比隧道里的湿冷更让人心悸。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牙齿轻轻打颤,小声问:“陆……陆道长,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前方的雾气。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只是无主的阴湿水汽里,开始有更加凝实的黑色鬼气,从隧道墙壁的缝隙、地面的排水孔,乃至那辆网约车的底盘下渗出,向着半空中某个点缓缓汇聚。 “大概吧。”他这才淡淡地回了陈汐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另一边,余纪已经迅速行动起来。 他不敢离陆离和陈汐太远,就在旁边相对干净平整的路面上,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样小巧的东西; 一个折叠的黄色绸布,展开后铺在地上,成了简易的法坛基布;三个小铜碟,分别盛上清水、白米、一小撮朱砂;一根手指粗细的线香,被他用打火机点燃,插在米堆中; 最后,他将那叠黄符和桃木剑恭敬地放在绸布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的道袍,神色变得肃穆。 脚踏罡步,手掐法诀,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起初低沉,逐渐变得急促: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咒文声中,余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额头流汗。 陆离能看到,随着余纪的念诵和法诀牵引,他自身的生机阳气——那代表着生命活力的温暖花苗,正被缓缓抽取,一丝丝注入他面前的法坛、手中的桃木剑,以及那叠黄符之中。 相应的,一层淡青色光华,开始从这些器物上浮现。 这光华与陆离在黄泥鬼佛和李修远,身上见过的佛光不同,它更显清冷缥缈,带着一种欲要挣脱尘世束缚,翱翔九天的出尘之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看着,便让人联想到云海山巅,御风而行的逍遥。 然而,这清光实在太微弱了。 比起之前在彼岸教地下室里,花道人引来的那煌煌赫赫的“九天雷法”不同,余纪这点清光,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陆离暗自评估,自己甚至不需要用白素衣的力量,只需随意引动一阵稍强的阴风,恐怕就能将其吹得彻底熄灭。 “你们别怕!”余纪的声音因为消耗而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坚定:“待会见到什么都是假的,是鬼打墙!紧守心神,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呵!!” 随着他最后一句咒言喝出,那层稀薄的淡青色清光骤然一盛,大部分汇聚到了他的双眼之上。 陆离能感觉到,这清光附着后,似乎短暂地赋予了余纪某种“视觉”。 他大概是能看到“鬼神”了。 几乎就在余纪眼中清光亮起的同一时刻,陆离早已注意到的那处半空中,灰黑色鬼气的汇聚速度陡然加快! 一个模糊不成人形的阴影轮廓。正在雾气中快速成型,散发着混乱的恶意与鬼气,目标直指下方生机最“鲜活”的几人——尤其是正在施法,身上清光闪烁的余纪! 余纪显然也通过那清光加持的模糊感知,“看”到了或者感受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威胁。 他脸色一变,眼中闪过决然,左手迅速从法坛上抓起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符,右手桃木剑一指,口中厉声喝道: “敕!” 黄符无火自燃!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其中融入了余纪以自身生机催动的清光,顿时光芒一涨,化为一道拳头大小,清光缭绕的火球,朝着半空中那团正在成型的鬼影激射而去! 第377章 请的怎么是这个神 燃烧着青白清光的火焰,撞入半空中那团翻滚的灰黑气团。 “嗤!” 雾气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尖细嘶鸣,让陈汐瞬间捂住了耳朵,脸色更加惨白。 那灰黑气团剧烈地扭动一下,表面清光与阴气交缠,发出“滋滋”的消融声,明显受了些损伤。 但它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雾气猛地向外一涨,更加浓重的阴寒气息扩散开来,隧道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那气团中心,隐约浮现出两个更加深邃的黑暗空洞,就像两只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下方的余纪。 “孽障!”余纪毫不退缩,左手快速从腰间又抽出两张符箓,右手桃木剑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剑尖清光流转,隐隐构成一个简单的辟邪符文。 他脚踏禹步,身形虽不算多么飘逸,却也带着节奏,试图逼近那鬼物核心。 灰黑气团猛地分出一股,狂暴的抽打下来,带起一股腥冷的阴风。 余纪挥动桃木剑格挡,“啪”的一声脆响,剑身上的清光与阴气触手碰撞,双双溃散少许。 余纪身体一晃,后退半步,脸色发白,显然这一下碰撞消耗不小。 鬼物似乎尝到了甜头,更多的雾气触手从四面八方凝聚,时而成鞭抽打,时而如绳缠绕,攻击方式原始却有效,充分利用了自身雾气弥漫的特性。 余纪左支右绌,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符箓也不时抛出,在空中炸开一团团清光,逼退近身的阴气。 但陆离能看出,他应对得十分吃力,额角已经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那层附着在法器和他身上的清光,正变得稀薄。 见到这一幕,陆离手里的拂尘上的鬼发,已经在蓄势待发了。 陈汐躲在陆离身后,牙齿都在打颤。 那鬼物散发出的阴寒与恶意,是生命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停了,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无边的害怕。 陆离的目光却从激烈的战局,移到了身侧颤抖不已的陈汐身上。 在他的灰眸视野中,陈汐身上原本属于年轻女孩的寻常鲜活生气,此刻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那团生气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真正被激发,开始渗透出来。 那是一种潮湿到让人联想起深潭静水的感觉。 陆离心中了然,难怪会被花道人盯上。 她也是“非常之人”。 若不是自己之前介入,斩断了她和花道人的因果,她的下场,就是柳鉴知一般,被残忍杀害,炼制成别的鬼神,成为花道人拼凑那艘“灵牌之船”上的一块船板。 “唔!” 此时,场中的余纪发出一声闷哼,他被一道阴气白雾扫中肩头,虽然桃木剑及时格挡了大半力道,但残留的阴寒之气还是侵入体内,让他半边身子都感到一阵麻木刺痛,动作顿时一滞。 另一道白雾趁机卷向他的脚踝! “陆道友!”余纪危急关头,猛地一声大喝:“这孽障比我想的棘手!我要行‘请神’之法,暂借神力镇压它!你……你来替我抵挡片刻!” “我该怎么做?”陆离反问道。 他一边奋力挥剑斩断脚边的阴气,一边急促地对陆离喊道:“取你右手中指指尖血,抹在额心!童子或成年男子的中指阳血蕴含精纯阳气,可临时护住灵台,逼退寻常鬼物近身!” 请神?陆离眼中掠过一丝兴趣。 是请那些传说中的天庭正神? 他倒想看看,这正统道门的请神之术,究竟是何模样。 “好!”陆离应得干脆。 同时,桃华色的惑心鬼气已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十米范围。 在这股强大鬼气的干扰与迷惑下,那正凶狠攻击的灰黑鬼物猛地一滞,雾气翻滚的速度变慢,那对怨毒“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茫然,攻击的白雾也僵在了半空。 而近在咫尺的陈汐,眼神更是瞬间空洞,失去了焦距,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恐惧都暂时忘记了。 唯有余纪,因为正在全神贯注准备请神仪式,心神高度凝聚于自身咒诀与步伐,加上陆离的惑心鬼气主要针对的是鬼物和陈汐,对他只是稍加影响。 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没有完全中断他的施法。 在余纪此刻因咒法而变得有些恍惚、又受惑心鬼气影响的感知中,他只“感觉”到陆离似乎因为他的喊话而慌乱了一下,然后应该是依言咬破了手指,正艰难地挡在他身前,用那阳气驱散靠近的阴气白雾。 这让他心中一安,更无后顾之忧。 但陆道长只是普通人,却帮他这个正统道门的人挡鬼神…… 余纪心中又急又愧,猛地将桃木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急速结出复杂的手印,脚下踏着更加玄奥的步罡,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高亢如呼号,时而低沉如呢喃: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此间土地,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今有妖邪作祟,迷害生人,弟子余纪,恭请本地福德正神,显圣降临,借法驱邪,护佑生灵……急急如律令!” 咒语越念越快,余纪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身上的那层原本淡薄的清光,此刻骤然变得明亮,但颜色却开始改变,从清灵的淡青色,迅速转化为一种带着阴冷的黑色,并且剧烈地“燃烧”起来! 请神?……阴气?陆离心中自语一句。 他还能看到,余纪自身的精血生机正在转化! 生机之火摇曳着,分离出狂躁的红色供气,汹涌地灌入余纪体内! 陆离的眉头皱起。 当红色供气与阴气在余纪体内交织攀升到某个顶点时,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眼中已看不到眼白和瞳孔,只剩下两团供气的光芒!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浑厚,带着隆隆的回响,仿佛不是他一个人在说话: “陆道友……退开!‘神’,来了!” 话音刚落,陆离心念一动,笼罩周围的惑心鬼气退去。 “呀!!!” 鬼物率先恢复清醒,感受到余纪身上令它本能战栗的供气,发出更加尖锐疯狂的嘶啸。 所有雾气不再分散,全部凝聚成一股粗大的灰黑色气柱,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无边的怨恨,狠狠撞向余纪! 而在余纪此刻的感知里,只看到“脸色苍白,手指似乎还在滴血”的陆离,在他“请神”成功的刹那,“如释重负”地踉跄退到了一边。 实际上陆离只是平静地挪了一步。 他心中豪气与责任感更盛,低吼一声,不闪不避,迎着那鬼物全力一击,将凝聚了“神力”的双掌猛然推出! 与此同时,在陆离的视野中,余纪的身后,一个庞大的虚影正在迅速凝实。 那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天神形象,也不是陆离期待的什么祖师法相,而是一头形态模糊的巨兽虚影。 它似熊非熊,似罴非罴,散发着守护一方水土的供气气息! 虚影与余纪的动作同步,那巨大的兽掌,狠狠拍向了鬼物凝聚的气柱! “阴神?”陆离低语出声,语气带着失望。 他本以为会看到和囚牛一样的“神仙”,没想到只是一个“阴神”。 和之前自己遇到的白蛇苍游与乌鸦玄颜,没什么两样。 自己也“册封”过两个阴神……一个是云裳君,还有一个在太素山上的白兔。 “轰隆!” 灰黄兽掌与灰黑气柱猛烈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荡的气流吹得陈汐惊叫后退,陆离的道袍也猎猎作响。 这一次,鬼物明显不敌,气柱被一掌拍散大半,发出痛苦的哀嚎,雾气都淡薄了许多。 那巨兽阴神虚影一击得手,正要乘胜追击,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那模糊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一旁静静观战的陆离。 当它的“目光”与陆离那双平静,却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灰色眼眸对上时—— “呜……!” 灰熊阴神虚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带着惊惧的低沉呜咽,仿佛遇到了某种位格上令它本能畏惧的存在。 它那庞大的身躯,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蜷缩。 陆离看着它,轻轻摇了摇头,“嘘”了一声。 然后抬起手,指向了前方那正在重新聚拢,但已然萎靡不堪的灰黑鬼物。 他的意思很明确:别出声,你的对手,是那个。 第378章 阴神黑罴 那似熊非熊的阴神,读懂了陆离的意思,它发出一声震荡隧道的低沉咆哮,附着在余纪身上的那股意识,猛地驱动起余纪的身体。 “吼!” 附身状态下的“余纪”,动作变得僵硬而充满野性,他不再使用桃木剑和符箓,而是双手笨拙却迅猛地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那阴神虚影仰天咆哮,森然的阴气与狂暴的供气汹涌汇聚,在半空中凝结成一只足有汽车大小的灰黑色巨掌,掌缘缭绕着血红的煞气! 它带着山石崩塌般的沉重威势,朝着那团翻腾的灰白水雾气团狠狠拍下! “轰隆!” 巨掌拍在雾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水雾鬼物尖啸着,形体被拍得一阵涣散,大量阴冷的水汽被震得四溅开来,在隧道墙壁上凝结成冰霜。 但它似乎极擅卸力与凝聚,散开的雾气迅速回流,它发出怨毒的声音,数道水汽箭矢反刺向巨掌和后面的余纪身体。 “敕令!巽风,散!”余纪口中吐出道家驱邪风咒的简短音节,以他残存的清光为引,配合自身阴气,形成一股阴寒的旋风,勉强吹偏了部分水汽箭矢。 同时,半空中的阴神也张口喷出一股带着土石腥气的阴气洪流,与水雾鬼物扩散开来的雾气纠缠。 一时间,隧道内阴风呼啸,水汽弥漫,冰霜与土腥交织。 巨掌拍击,水箭飞射,旋风撕扯……战斗看起来颇为激烈,声势不小。 每一次巨掌拍击,每一次阴气喷吐,陆离都能看到余纪体内,那团生机气焰黯淡收缩一分。 缠斗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水雾鬼物似乎意识到这块“硬骨头”不好啃,而且那令它不安的存在,始终在一旁静静“观看”。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猛然将大部分雾气收拢,化作一道惨白色的水汽流光,不再纠缠,倏地一下向后疾退。 转眼间就没入了隧道深处的雾气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阴气和水渍。 附身状态的“余纪”没有追击。 那灰黑色巨掌虚影缓缓消散,半空中的阴神也明显黯淡了许多,轮廓更加模糊。 余纪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重新浮现出属于他疲惫的脸色。 他眼神恢复清明,但充满了力竭后的茫然。 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而是勉力站稳,面朝阴神的方向,双手艰难地结了一个送神印,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无比的恭敬,诵念道: “弟子余纪,叩谢……山神老爷。临凡显圣,驱退邪祟……护佑生灵……今邪已暂退,不敢久劳神驾…… 恭送尊神,归返仙府。香火供奉,必不敢忘……急急如律令!” 诵念完最后一句,他就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全靠扶着旁边冰冷潮湿的隧道墙壁才勉强站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大病一场,虚弱不堪。 一旁的陈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不见阴神和水雾鬼物的具体形态,但那凭空出现的呼啸阴风、四溅的冰霜、墙壁上诡异的凝结水渍、还有余纪那非人的咆哮和后来恭敬的送神词…… 这一切都彻底颠覆了她过往十八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她紧紧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硬,脑子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陆离的目光顺着水雾鬼物退走时,残留的阴气轨迹,轻松地穿透了隧道厚厚的山壁,“看”到了外面山岭间,一处荒废许久的乱葬岗角落。 那里阴湿之气最重,一具被简陋掩埋,早已腐烂见骨、却因特殊地势和怨念残留而滋生出朦胧水汽的尸骸,正颤动着,散发着与刚才那鬼物同源的气息。 找到了。 陆离心念一动,更加精妙的惑心鬼气蔓延,再次将余纪和陈汐的意识笼罩,让他们陷入一种短暂的迷茫状态。 隧道中,唯一保持绝对清醒的,只剩下那尚未完全离去的阴神。 祂的虚影迅速凝实了些许,那模糊的熊罴形态飘然落下,径直来到陆离面前,在距离他三步之外伏低身形,幽绿的火苗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此方阴神,黑罴,见过道长。” 陆离颔首,算是回礼:“云游道士,陆离。” “我有一问。”他开门见山,灰眸平静地看着这尊阴神:“为什么余纪请神,来的会是你?” 黑罴晃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回陆道长的话,只因这片山水地脉交汇之枢,阴冥之气沉积之所……是由小神应地气而生,勉强看顾。 那道士所行请神之法,乃是向仙神祈求感应。 此地既归我辖制,香火愿力所指向的,自然只有我能回应。” 陆离沉默片刻,再次问道:“我本以为,他请来的会是天上正神,或是他家祖师。” 黑罴闻言,幽绿的火苗猛地一跳,它“看”着陆离那双不似作伪,只是纯粹疑惑的灰色眼眸,疑惑压过了恐惧:“陆道长,您……您莫非不知此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何事?”陆离问。 黑罴犹豫了半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比的惶恐:“此事……此间牵扯甚大,按照‘规矩’,这不是我这阴神能回答的,请陆道长……莫要再问!” 看着阴神黑罴惊恐万状,讳莫如深的样子,陆离的脑海中闪过思索的念头。 规矩? 他想起了忘川河边,那燃烧的十八层高楼虚影,以及那自称“黑白无常”却又感觉似是而非的两个强大鬼神;想起了看守高楼的龙子囚牛…… “‘执牛耳者’……吗?”他心中低声念叨着。 “原来如此。”陆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话锋一转,指向实际问题:“那逃走的鬼物,藏身山间乱葬岗,你能彻底解决它吗?” 黑罴摇了摇头,露出无奈:“回道长,我力有不逮。阴神之力,根植于庙宇所在及周边固定地脉。离开过远,力量便会急速流失,且难以持久。 那乱葬岗虽在辖境边缘,但我若真身前往剿杀,消耗巨大,恐伤及本源,且未必能一击必杀,反可能被其遁走。此次响应召唤,已消耗颇多……” 不能远离庙宇?力量有地域限制?陆离闻言,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被自己转化为阴神,如今跟随自己的云裳君。 同样是阴神,为什么云裳君没有这种严格的限制?是因为其前身是山君,本质不同? 还是因为被自己的力量转化后,产生了异变? 念头转过,陆离也不纠结,直接道:“既然如此,这鬼物,我便替你收了吧。” 黑罴立刻点头:“全凭道长处置。” 陆离不再多言,心念一起。 下一刻! “呜——!!” 那带着凛冽威严与无尽阴风的尖啸,陡然在隧道中炸响。 这啸声仿佛来自九幽,又似源自远古山林,充满了百兽之君的霸道与阴神的森寒! 刹那间,阴风大作! 这风与之前黑罴和水雾鬼物弄出的阴风截然不同,更加磅礴,瞬间席卷了整个隧道! 所有的白雾、水汽、残留的阴气,在这股狂风吹拂下,迅速退散。 就连被惑心鬼气迷惑,处于迷茫状态的余纪和陈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剧烈战栗起来,那是本能的恐惧,比之前面对水雾鬼物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黑罴的虚影更是猛地一颤,幽绿火苗疯狂闪烁,它“看”向陆离身侧凝聚的那道身影,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山君?!这气息……也是阴神?!不,似乎更高……” 在它“眼”中,一位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容颜威严绝美的女子虚影,自陆离身后浮现。 她周身缭绕着阴风,凤目含煞,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成为了这方空间的中心,压得它这土地阴神几乎抬不起头。 正是云裳君。 陆离对黑罴的震惊不置可否,只是对云裳君抬起了手,指向那个水雾鬼物蛰伏的方向。 云裳君扫了一眼隧道深处,又仿佛穿透山壁,“看”向了外面山岭中那处乱葬岗。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狂风! 这风冲出隧道口,直上夜空,在月色下隐约化作一头体型庞硕,肋生风翼的白虎虚影! 白虎虚影目光如电,锁定了山间阴气郁结之地,发出一声震慑山林的咆哮,猛地扑下! 第379章 水雾 山林的乱葬岗中,那具刚刚收敛气息,试图隐藏的水汽尸骸,甚至没来得及再次化雾逃遁,就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狂风巨爪,死死扼住了咽喉。 “呜……!” 一声充满绝望的哀鸣刚刚发出,便戛然而止。 狂风倒卷而回,重新在陆离身边凝聚成云裳君的身影。 她苍白的指尖,缭绕着一缕不断挣扎的白色雾气,雾气核心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那水雾鬼物的本源,已被她轻易擒拿归来。 整个过程,从云裳君现身到擒鬼归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陆离看了一眼云裳君指尖那鬼物本源,又看了看旁边已经震惊得快要维持不住形体阴神黑罴,心中没有太多别的想法。 哪怕是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这种级别的鬼物,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但他还是垂下视线,平静地审视着这鬼神水雾。 在灰眼的视野中,这东西虽然很弱,但还是带上了刺目的暗红色丝线——那是枉死者的血气,是害人性命后沾染上的东西。 虽然这水雾鬼物连形成稳定意识都勉强,更别提直接杀人。 但在这高速公路的隧道里,这特定的环境中,它那点微弱的迷魂惑心能力,却足以成为最致命的陷阱。 它不需要直接攻击,只需在车辆高速驶过时,让司机恍惚一瞬,或者让乘客陷入短暂的无意识状态,就足以酿成车毁人亡的惨剧。 那几缕细线,诉说着它并非无辜,已有过往的路人因它这点实力而殒命。 陆离面无表情,而后心念一动。 那由云裳君力量凝聚虎爪虚影,五指骤然收紧!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团惨白的水雾连同其中扭曲的面孔,瞬间被阴风彻底撕裂! 鬼物消失之处,留下一小团“水雾鬼气”。 陆离看着这团无主鬼气,略一思索,抬手从腕间红线鬼气中,取出了那识趣的风水罗盘。 他托着罗盘,将其对准那团悬浮的鬼气。 那团水雾立刻化作一缕气流,盘旋着飘向罗盘。 罗盘表面,刻有“壬子癸”等字样的黑色坎卦方位,忽然亮起一层水波幽光。 它轻微一震,指针转动了一小格,指向更加稳定,盘面上“水”位区域的幽光缓缓内敛,整个罗盘给陆离的感觉似乎更加“灵动”了。 做完这些,陆离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旁恭敬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黑罴阴神。 黑罴方才亲眼见到陆离召唤出一尊让它战栗的“山君阴神”,又见其轻描淡写便将那与它纠缠许久的水雾鬼物彻底捏碎…… 此刻又被陆离目光扫过,它那幽绿的眼火都猛地一缩,巨大的虚影下意识地又矮了几分,不敢与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对视。 “此事已了。”陆离开口,声音平淡:“你可归去了。” 黑罴连忙俯首,声音比之前更加恭敬:“我镇守此地不力,竟容此等害人之物盘踞,已是失职!幸得道长出手,涤荡妖氛,感激不尽!” 它这话倒是半真半假。 感激陆离解决了麻烦是真的,但更怕这位神秘莫测的道长追究它“镇守不力”,或者对它本身有什么想法。 陆离自然听得出它话里的忐忑,但他对这阴神并无兴趣。 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感激”,然后说道:“你自便即可。” 黑罴如蒙大赦:“黑罴告退,恭祝道长仙路坦途,福寿无量!” 说完,那庞大的虚影迅速下沉,消失在了隧道的水泥地面之下,回归了它那不知位于何处的“庙宇”之中。 隧道内最后属于它的阴冷威严气息,也彻底消散。 陆离收起风水罗盘,目光扫过和眼神空洞茫然的余纪和陈汐,笼罩二人的惑心鬼气悄然撤回。 “呃……嗬……”余纪身体一颤,猛地咳嗽了几声,从茫然中惊醒。 他只觉得头脑昏沉欲裂,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丹田,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空虚乏力,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逐渐恢复正常灯光和视野的隧道,以及站在不远处的陆离和似乎刚刚回过神,正茫然四顾的陈汐。 “结……结束了?”余纪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只记得自己请神成功后,与那鬼物大战,然后鬼物退去,自己勉强送神,之后就因为力竭和反噬失去了意识。 陆离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搭了一下他,扶他站定。 “嗯,那东西应该退了,你请来的‘神’很厉害。” 余纪只是苦笑一声,满是后怕:“厉害什么……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没想到这么个隧道里的‘东西’,也这么难缠。 陆道友,你……你没事吧?还有陈同学?” 他看向陆离,见陆离除了脸色似乎比平常更苍白一点,并无大碍,而陈汐虽然一脸惊魂未定,但也完好无损,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陈汐此刻也完全清醒过来,她亲眼见证了超自然的力量,听到了非人的咆哮和战斗的轰鸣,感受到了阴寒与恐怖的威压。 她看向陆离和余纪,眼神复杂无比,有恐惧,有茫然。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余道长,陆道长,刚才……刚才那些……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有鬼?” 余纪靠在车上,喘匀了几口气,闻言叹了口气,看向陆离。 他记得这位陆道长之前,可是明确表示“不太可能”的。 陆离迎上陈汐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虚弱的余纪,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答案: “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陈汐身体一晃,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碎。 余纪则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离一眼,心中嘀咕:这位陆道长,经历了刚才的事,终于相信我了? 陈汐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即猛地想起更重要的事,焦急地问道:“那……那我同学,赵明城和林婉,还有司机师傅!他们怎么样了?他们……他们是不是被鬼……” 余纪闻言,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网约车里昏迷的几人,说道:“惊吓过度,神魂不稳,近期可能会精神萎靡,多梦易惊。远离阴秽之地,多晒日光,作息规律,慢慢自会调养过来。至于再遇……” 他收回目光:“看机缘,也看运气,寻常人一生,也未必能撞见一次。” 第380章 暂时的封印 隧道内的白雾已然散尽,,只剩下稳定的灯光,映照着空旷的路面。 远处出口的亮光变得可见,陈汐看着同学和司机师傅依旧毫无知觉的样子,还是有点不放心。 余纪勉强支撑着虚脱的身体,靠在面包车上休息一会,恢复一点体力之后,眼神也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他喘了几口气,对陈汐道:“陈同学,别太担心,他们这是被阴气迷了心窍,魂魄受了惊吓,我……我试着做个简单的安魂小法事,应该能让他们醒过来,免得耽搁久了,对心神损伤更大。” 陈汐连忙点头:“余道长,麻烦您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们在旁边守着,别让无关东西打扰就行。”余纪说着,又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只是颔首点头,表示知晓。 余纪不再多言,挣扎着再次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两张黄符,又拿出一小截线香。 他没有再布设复杂的法坛,只是将线香插在车旁地面的缝隙里,用打火机点燃。 线香燃起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隧道中散开一股宁神的草药香气。 他手持黄符,闭上眼睛,凝聚起体内残余的微薄清光,口中念诵起一段语调柔和,带着抚慰的安魂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的念诵,手中两张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两团温暖的橘黄色光焰,火焰纯净,没有丝毫阴森之感。 余纪将燃烧的符纸分别靠近网约车驾驶座和后排窗口,手腕轻抖。 符纸燃尽的灰烬没有飘散,而是化作点点带着暖意的灰,透过车窗缝隙,飘向车内昏迷的三人,尤其是他们的眉心位置。 在陆离的灰眸中,可以看到那些符纸灰没入三人体内后,他们身上残留着的,因为惊吓和鬼气侵扰而变得紊乱黯淡的“生机之火”,稳定了起来。 “呃……” “嗯……” 车内几乎同时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 司机率先动了动,茫然地抬起头,揉了揉剧痛的太阳穴。 紧接着,后排的赵明城和林婉也相继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被强烈的头痛和不适感取代,两人都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醒了!他们醒了!”陈汐喜出望外,连忙凑到车窗边:“赵明城,林婉!司机师傅!你们感觉怎么样?” “头……头好痛……浑身没力气……”林婉声音虚弱。 “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我好像做了个很可怕的梦……”赵明城脸色苍白,记忆混乱。 司机也是一脸懵:“我怎么开着车就……就睡过去了?这隧道里……刚才是不是起雾了?” 他隐约记得一些片段,但又模糊不清,只觉得后怕。 看着三人虽然虚弱但确实恢复了意识,陈汐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退后两步,看着余纪收起最后一点线香,又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她喃喃自语道: “没想到……世界上真的那种东西啊……”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还是传入了余纪耳中。 他脸色一变,立刻转头,神情严肃地看向陈汐,压低声音道:“陈同学!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不要轻易说出口。” 他顿了顿,见陈汐被他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才放缓些语气,但依旧郑重:“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这话不全对。 但有一点,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总是好的。有些东西,你越念叨,越去想,无形中可能就越容易……产生牵扯。知道就好,不必宣之于口,更不必刻意寻探。 过好你该过的日子,便是最大的安稳。” 陈汐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头一凛,慌忙点头:“我……我知道了,余道长,我以后不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余纪和旁边沉默的陆离,鼓起勇气道:“两位道长……我……我能求个东西吗?就是……那种能保平安的……” 经历了这种事,她太需要一点心理上的依靠了。 余纪看着她眼神恳切的样子,叹了口气,点点头:“你等等。” 他转身回到面包车旁,从驾驶座旁边的小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用红布缝制的小小三角形符袋,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了。 他将符袋递给陈汐:“这个你随身带着,别弄湿了。是我以前做的,虽不是什么厉害法器,但长期沾染经咒气息,多少有点宁神定惊的作用。记住,外物终究是辅助,自己心神安定最重要。” 陈汐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连声道谢:“谢谢余道长!谢谢!” 一旁的陆离,眼神扫过那个红色符袋。 在他的视野里,那符袋只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香火供气,对于真正的鬼神几乎没有抵御力,但对安抚受惊后的普通人情绪,或许有那么点心理暗示的作用。 余纪说的是实话,主要是个心理安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汐身上。 此刻,她因为情绪激动和恐惧,身上那股如深潭水汽的“潮湿”更加明显了。 隧道里那个水雾鬼物会被吸引过来,恐怕与陈汐这正在苏醒的特殊体质脱不开干系。 ‘因缘际会,非常吸引非常,今日能遇隧道鬼神,他日未必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比如……花道人那种存在。’陆离心中念头转动。 既然两次相遇,也算有了因果,可以干预一下。 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之中,那枚由黄泥鬼佛“送给”自己的淡金色“卍”字印记悄然浮现。 鬼气如同灯芯般缠绕其上,无声燃起,却不是化作阴森鬼火,而是转化为温和的佛光。 这金光如萤火,在陆离的操控下,蔓延至陈汐脚下,然后顺着她周身那外溢的“水气”缠绕而上。 金光过处,那些活要透体而出的“水气”,迅速变得沉寂,重新被压回陈汐的魂魄深处,并且在表面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泥壳”。 这不是永久封印,只会让她的特殊体质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变得极难被外界感知和引动。 陆离有种预感,自己和她,迟早还是会在某一天,再次相遇的,那个时候,就是解决陈汐身上的“非常”的日子了。 陈汐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忽然觉得心头的惊悸感和莫名的寒意消散了不少,身体似乎也轻松了一些,只当是拿到了护身符的作用。 她看了看陆续下车,仍有些脚步虚浮的同学和司机,又看了看余纪和陆离,迟疑道:“两位道长,能……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如果……如果……”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余纪想了想,觉得今晚这遭遇也算有缘,便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 陈汐又期待地看向陆离。 陆离沉默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个号码。 陈汐连忙记下,郑重地道了谢。 这时,司机检查了一下车辆,除了车头有一点不知何时刮擦的浅痕,并无大碍。 他走过来,一脸晦气又庆幸:“真是邪门了!好在人没事。几位同学,咱们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吧?去前面的服务区找个地方歇到天亮再说?” 赵明城和林婉自然没有异议,他们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躺下。 余纪对陈汐低声道:“我刚才那安魂法事,带了‘净心’效果,他们对刚才遭遇鬼物之事的记忆会比较模糊,你也不必多说,免得再引起他们恐慌,顺其自然就好。” 陈汐会意,走到同学和司机那边,顺着他们的疑惑,含糊地解释了几句“可能是隧道里通风不好,产生了奇怪气体,导致大家产生了的短暂昏迷”。 又强调了两位道长懂些中医急救手法,帮忙弄醒了大家。 赵明城和林婉本就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听陈汐这么一说,虽然觉得诡异,但也更容易接受这个“科学”一点的解释,只是心有余悸。 司机更是连连点头,觉得肯定是这样,而不是自己在疲劳驾驶。 两拨人再次道别,分别上车。 白色网约车小心翼翼地启动,朝着出口光亮驶去。 余纪也强打精神,发动了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直至一起驶出了漫长的隧道,重新回到月光朗照的山间高速。 车子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远离了那片山区,周围景色变得开阔平缓。 车内沉默良久,只有引擎的嗡鸣。 终于,余纪先忍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从始至终都显得过于平静的陆离,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陆……陆道长,话说回来,你……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刚才隧道里那些事?” 陆离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余纪写满探究的脸上。 经余纪这一提醒,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对于一个“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异、目睹道士斗法的“普通同道者”而言,似乎是有点过于淡定了。 第381章 河神故事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斩却一尸后那越发淡漠的情感,自己还是没是没能习惯过来。 “说完全不怕,那是假的。”陆离缓缓开口,他刻意让语调带上一点迟滞,仿佛在斟酌词句:“只是……我云游四方,见识也算广博,也听说过各地奇闻异事,乡野怪谈。 有些故事,听起来比今晚这白雾鬼神,还要离奇诡谲几分。 听得多了,心里反倒先有了些底,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事,难以用常理解释。” 他侧头,看了一眼余纪苍白的侧脸,继续道:“况且,当时那种情况,慌乱也无济于事。有余道长你在前面……我虽然道法不精,但也看得出你在竭力应对。 心里想着,至少不能自乱阵脚,添了麻烦。 所以,怕归怕,更多的是在……消化看到的东西,尽量保持冷静。” 余纪听了,感慨的摇了摇头,苦笑道:“陆道友心性很沉稳啊……不像我,当年第一次跟着师傅撞见真东西的时候,差点没吓死,回去发了三天高烧,梦里都是那玩意儿。” “不过话说回来,听得再多,也不如亲身撞见一回来得‘透彻’。陆道友今晚算是亲身验证了,这世上啊,有些东西,由不得你不信。” “余道长过谦了,若无你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陆离语气诚恳,这句话倒是有几分真心。 虽然那水雾鬼物在他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余纪和陈汐这些“普通人”而言,确实是生死危机。 余纪能豁出去请神,这份担当值得肯定。 或许是因为陆离的“认可”,又或许是劫后余生需要倾诉,余纪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陆道友,不瞒你说,我跟着师傅,还有后来自己出师云游,真遇上过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有些是乡野传说,听着邪乎,去了一看,多半是人心作怪或者自然现象。但有些……嘿,那真是邪门到家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讲述。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个“小故事”:有次跑夜路,在荒山老林里导航失灵,绕着同一个山坳转了半夜,天亮才发现是在一片乱葬岗边上,车轱辘印都压出鬼打墙的圈子了; 还有一次帮人看老宅风水,那宅子怨气冲天,明明没人住,夜里总能听到女人哭和小孩笑,后来才打听到是几十年前的一桩灭门惨案,凶手至今没找到,冤魂不散; 还有在某个古镇,遇到过会自己移动的石像,半夜总盯着人看,后来发现石像底下镇着口古井,里面填满了尸骨…… 陆离大部分时间静静听着,只在关键处偶尔插问一句“后来呢?”或“怎么解决的?”适时点头,表示惊讶或了然。 余纪见他“感兴趣”,讲得越发兴起,把这些年积攒的见闻一一倒出。 其中真真假假,有的或许是他师傅加工过的传说,有的则是他亲身经历过,掺杂了恐惧和夸张回忆的故事。 聊着聊着,夜色更深,车辆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 余纪讲完一个关于山中精怪迷惑旅人的故事后,喝了口水,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对了,陆道友,说起水边怪异,我倒想起我师父早年提过的一桩旧闻,发生在宁辽那边,年代很久了,听着……挺瘆人的,也透着古怪。” “哦?愿闻其详。”陆离应道,心中微动。 宁辽,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具体是哪朝哪代记不清了,反正是挺乱的年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余纪回忆着:“说的是宁辽某地,靠着一条大河,那河时不时就发大水,冲毁田地房屋,死人无数。 当地人苦不堪言,祭拜什么龙王河伯都不管用。 后来,不知怎么的,来了一个游方的道士,还有一个和尚。” 余纪放慢了语速,仿佛在还原师父当年的讲述:“那道士和和尚在河边转了几天,然后对当地人说,不是龙王发怒,是这条河的‘河神’在发脾气。 为什么发脾气?因为你们忘了老规矩,很久没有给他献上‘妻子’了,河神孤寂,故而兴风作浪。” “河神?妻子?”陆离重复了一遍,灰眸深处微光一闪。 “对,就是河神娶亲!”余纪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荒诞与沉重的神情:“那道士和和尚说,古礼如此,需择洁净少女,在特定时辰送嫁河中,成为河神之妻,方能平息河神怒火,保一方风调雨顺。 那时候人命贱如草,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这荒唐残忍的‘习俗’,竟然就被当地乡绅族长们接受了。” “他们怎么选人?”陆离问。 “抽签。所有适龄未嫁的女儿家名字都写进签筒,抽到谁就是谁。被选中的人家,会得到全村凑出的一笔钱粮作为补偿,算是……买命钱吧。”余纪叹了口气。 “就这么着,居然真的延续了很多年。据说一开始几年,河水还真安分了些,这就更让当地人深信不疑了。” “后来呢?”陆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后来……大概是最后一次,或者倒数第几次‘河神娶亲’的时候,出了大变故。”余纪的声音压低了些:“那次被选中的‘新娘’,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两个路过借宿的外地女子,主仆二人。 那做主的小姐,据说是某个途经此地的大官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带着个贴身丫鬟回乡寻亲还是办事,不清楚。 反正被那些麻木了的村民看中了,见那小姐年轻貌美,气质不凡,就动了歪心思,觉得用这样的女子祭祀,河神肯定更满意,说不定能保佑他们好几年。 于是他们设计迷晕了主仆二人,把她们当成了那年的祭品。” 余纪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冷笑:“结果,那大官不知怎么得了消息,或许是那小姐暗中设法传了信,或许是巧合。 总之,大官震怒!带着兵丁和有本事的道士赶到了,据说场面……很惨。 那些参与此事的村民,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那位愤怒的官老爷扔进了他们自己选定的‘嫁女’河段,说是‘既然尔等笃信河神,便亲身去侍奉吧’。” “那河神呢?”陆离抓住了关键。 “这个……我师父说的比较含糊。”余纪挠了挠头:“好像是被大官请来的那位道家高人给斩了,或者封印了?反正从那以后,那条河虽然偶尔还闹水患,但再没听说过‘河神娶亲’索命的事。 那地方好像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据说这‘河神娶亲’的旧俗,在一些老辈人嘴里还当故事传。 甚至……我师父提过一嘴,说那地方后来不知怎么,居然慢慢把这血腥往事,包装成了某种带有神秘色彩的‘传统民俗’……” 陆离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地问道:“余道长,你说的那个河神的地方,现在还在吗?具体在宁辽什么位置?” “在啊!”余纪肯定地说:“当然在!不过现在早就不叫寨子了,发展成了个小乡镇,好像还借着‘古俗’、‘神秘传说’的噱头搞旅游呢。 就在宁辽西南边,好像叫什么‘陈家寨’吧?就靠着那条叫‘青川’的河。 怎么,陆道友对这个感兴趣?你要是问那‘河神’具体在河的哪一段,那我可不知道,几百年前的事儿,河道说不定都改了几回了。” “陈家寨……”陆离轻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陈汐的脸。 陈?会是巧合吗? 陆离想着这些,没有温度的笑了笑,对余纪点了点头:“听余道长说得这么详细,倒是勾起了几分好奇。既然是去宁辽,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去这个陈家寨看看,就当见识一下风土人情,听听当地的传说故事。” 余纪不疑有他,笑道:“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普通旅游点,看看老房子,听听导游编的故事,也没啥真东西了。不过陆道友要是顺路想去看看,倒是可以绕过去瞧瞧。” 第382章 雪和精怪 面包车又行驶了近两个小时。 导航声音提示前方有服务区,余纪看了一眼油表,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空乏无力和隐隐作痛的身体,提议道:“陆道友,咱们去前面服务区歇会儿吧? 顺便加个油,我也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得缓缓。” 陆离看了一眼余纪脸色的疲惫,点了点头:“好。” 车子驶入服务区。刚一下车,一股比车内明显凛冽许多的冷风就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嘶——好冷!”余纪打了个哆嗦,赶紧裹紧了身上单薄的道袍,牙齿都开始打架:“这鬼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下半夜冷成这样?陆道友,你带厚衣服了吗?可别冻着了。” 陆离站在车边,感受着空气中骤降的温度,这种属于自然的寒冷,与他日常接触的阴气煞气截然不同,少了一分侵蚀魂魄的恶意。 以他如今斩却一尸的体魄而言,这点低温早已不算什么,鬼气稍一运转,寒意便自然隔绝在外。 不过,既然余纪问了,他也不想表现得太异于常人。 略一思索,惑心鬼气悄然拂过余纪的感知。 “带了。”陆离回答。 在余纪的眼中,陆离就是很平常地从包里拿出了备用的厚衣服穿上,这让他放心不少。 “带了就好,这年头感冒了也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赶紧从后备箱翻出一件半旧的羽绒服套上,整个人顿时臃肿了一圈,但脸色总算好看了点,不再那么青白。 “陆道友。”余纪搓着手,哈着白气:“我这边……消耗实在有点大,感觉脑子都木了。 咱们就在这服务区找个地方歇几个小时吧,睡一觉,缓缓神,等天完全亮了再走。安全第一。” 陆离看了一眼服务区主楼亮着的灯光,点了点头:“好。” 这服务区规模中等,兼营住宿。 虽然设施简陋,但干净整洁。 两人开了两间相邻的单人房,余纪几乎是拖着脚步进的房间,门一关就没了声息,显然倒头就睡下了。 陆离进入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他不需要睡眠来恢复精力,打坐调息片刻便足以。 但他还是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灰眸,让意识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沙沙的声响同时摩擦玻璃,将陆离从入定状态中唤醒。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进走廊微弱的光。 但那沙沙声不是来自室内,而是窗外。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夜色依旧,但在他那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中,无数洁白正纷纷扬扬地从空中飘落。 下雪了。 陆离静静地站在窗前,灰色的眼眸注视着这静谧的一幕。 雪花不大,却被北风卷着,斜斜地落下,在停车场空地上、车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这还是陆离第一次亲眼见到下雪。 他推开窗户锁扣,将那扇双层玻璃窗拉开一道缝隙。 冰雪的凛冽空气立刻涌入,冲散了室内的暖意。 陆离单手在窗沿一撑,身影就跳了出去,下落过程中,鬼发出现,卸去了下坠之力,让他飘然落地,连一点声响都未发出。 服务区后侧有一片不大的空地,连接着后面的小山坡,此刻已被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陆离踩着薄雪,走到空地中央,仰起头,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发间、道袍上。 灰眸映照着漫天飞舞的洁白,他在细细体会这种纯粹自然“寒冷”。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小堆积雪,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陆离的目光转了过去。 在他的视野中,那堆积雪内部,凝聚着一小团带着欢快与纯净寒意的灵性光芒,非常微弱,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若非他感知敏锐且恰好“看”到,根本难以察觉。 似乎是被陆离的目光“惊动”,那堆积雪表面的雪花簌簌滑落,从里面“钻”出一个小东西。 它只有成人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圆滚滚的,形态有些像放大了几倍的毛茸茸雪球,又隐约有着类似小型犬或狐狸的四肢轮廓,但极其模糊。 它的一双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是冰川裂隙,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陆离,身体因为紧张而颤抖,随着它的颤抖,周身竟然飘散出更多细小的雪花。 一个……雪精? 陆离没有动,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或威压,只是平静地看着它。 那小东西见陆离没有进一步动作,胆子似乎大了一点,冰蓝色的眼睛里好奇多过了恐惧。 它小心翼翼地向前“滚”了两步,然后又停下,仰起小脑袋,发出一种类似冰凌轻撞的细碎声音,这声音直接传入了陆离的感知: “你……你好呀,这位仙长?” 仙长? 它的称呼让陆离眉一挑。 “你好。”陆离回应,声音不高,尽量平和:“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东西似乎听懂了,欢快地原地转了个圈,扬起更多的雪花,冰蓝色的眼睛弯了起来,细碎的声音带着满足:“吃东西呀!你看,这么多好吃的雪!凉凉的,甜甜的!” 它伸出模糊的小爪子,捧起一捧刚落下的新雪,像是品尝美味一样,“吸溜”一下,那捧雪就化作一缕寒气被它吸收,它身上那团灵性光芒亮了一丁点。 “吃雪为生?”陆离觉得有趣。 “是呀是呀!”小东西点头如捣蒜:“只有每年最冷的时候,下好多好多这样的雪,我才能吃饱,才能有力气到处玩! 其他时候,我都在山里石头缝里睡觉,或者吃一点点冰块、露水,饿肚子!” “你几岁了?”陆离问。 “‘岁’?”小东西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冰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祂不是还没到活动的时间吗?祂醒了又会不高兴的。” 陆离听到这个回答,沉默了一会。 他立刻明白了这小东西理解错了,它把“岁”当成了别的东西。 不过鬼神龙子,忘川奈何都有,多一个“岁”也不足为奇。 他换了个问法:“这样的冬天,你吃过几次‘饭’了?就是像这样,出来吃很多雪。” 小东西这次听懂了,它用爪子挠了挠头,努力想了想:“嗯……一次,两次……三次?好像……有好几次了吧?每次吃饱了,睡一觉,就又到冬天了!” 看来诞生时间不长,灵智初开,对时间的概念还很模糊,可能也就几年光景。陆离心中判断。 满足了基本的好奇心,陆离便准备离开,回房间继续打坐。 但这雪精似乎难得遇到一个能“交流”且没有伤害它的存在,显得很兴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它的“见闻”: “仙长仙长,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身上的那些黑色的‘光’和我们都不一样,虽然让我感觉好恐怖…… 但好奇怪,居然不吓人……比山里那个坏家伙好多了!” “坏家伙?”陆离停下了准备转身的动作。 “是呀!”雪精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又抖了抖,飘出的雪花都带着不安:“就在那边深山里!一个好大好黑、好凶好凶的大家伙! 它睡觉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臭的,带着血的味道! 我们都不敢靠近它的地盘,有一次小风灵不小心飞过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它冰蓝色的眼睛望向陆离,里面充满了希冀和胆怯的恳求:“仙长……你这么厉害,能……能帮帮我们吗?我们都不敢去那边玩,吃东西都要小心翼翼的……” 陆离看着这小东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强大存在本能的敬畏,和对安全环境的渴望。 帮,还是不帮? 他心念一动,那枚鬼气铜钱出现在指尖。 无声的意念附着于铜钱之上,拇指轻弹。 “叮——” 铜钱在空中翻转,随即被他稳稳接住,扣在掌心。 翻开,正面朝上。 陆离收起铜钱,对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雪精点了点头:“好,指个方向,我去看看。” 雪精顿时欢喜得在原地蹦跳起来,溅起一团雪雾:“真的吗?谢谢仙长!就在那边!翻过这座小山,再往更深的山里走,有一个黑漆漆的峡谷,味道最难闻的地方就是!” 它伸出小爪子,指向服务区后方连绵的山峦深处。 第383章 灵性 陆离看着那兴奋害怕又带着怯意,不断掉着雪花的小雪精,并未多言,只是朝它招了招手。 一股柔和的阴风凭空而生,盘旋着卷向小雪精。 那小雪精先是一惊,蓝光眼睛急闪,但感受到阴风中没有恶意,便放松下来,任由那股风将它小小的雪粒身体托起,晃晃悠悠地飘到了陆离的肩头附近,小心翼翼地悬停在那里。 它细声细气地惊叹:“仙长……好厉害的风!” “指路吧。” “哦!好,好的!”小雪精连忙用它那的手臂指向服务区后方:“那边!要翻过那灰色的路,进到那边的山里!” 陆离不再多言,左手并指,一缕素白光芒闪过,朱字纸车飘飞而出,凌空自燃。 “哞!” 一声低沉的吼声响起。 鬼气化成竹骨与白纸,那双目燃着幽幽朱火的狰狞纸牛,就出现在了陆离跟前。 小雪精吓得身上蓝光一暗,细声惊呼:“哇!好……好厉害!但也好可怕!” 陆离翻身骑上纸牛背脊,动作轻盈利落。 他侧头看了一眼肩旁瑟瑟发抖的小雪精:“上来吧。” “啊?哦!好,好的!”小雪精回过神来,飘到纸牛头上,捉住了牛角。 纸牛在陆离心念驱动下,四蹄一蹬,朝着小雪精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极快,也很平稳。 越过矮坡,前方正是横亘的高速公路。 纸牛速度不减,在接近护栏时,后腿猛然发力,整个躯体如同腾空的巨鸟,充满力量地跃起,稳稳落入了路另一侧的雪地之中。 下方偶有夜行车辆驶过,灯光穿透雪幕,却无人抬头看到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哇!飞起来了!好高!好快!”小雪精紧紧抓住牛角:“仙长好厉害!坐骑也厉害!” 纸牛继续奔驰,按照小雪精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荒草后的桥洞,穿行而过,正式进入了山麓地带。 脚下的路变成了崎岖的土石小径。 看着眼前熟悉又幽深的山林,陆离心中有点无奈。 自己每一次旅行,无论初衷多么“正常”,最终总会以各种方式被卷入山林、坟墓、斜角现场这类“非常”之地。 纸牛在山林间如履平地,速度放缓了些,但依旧远超常人。 随着深入,小雪精似乎放松了许多,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种类似风吹过冰隙的鸣啸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山林中传开。 不多时,道路两旁的阴影里、树根下、岩石缝隙中,开始亮起各种颜色的微弱光芒。 有草叶般的翠绿,有泥土的褐黄,有石头的青灰,还有枯木的焦黑……光芒靠近,显露出一个个奇形怪状、但体型都极小、气息微弱的存在。 有的像会走路的苔藓团,有的像长了腿的小蘑菇,有的像石头成精多了双眼睛,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摇曳的磷火或凝聚的霜气。 它们聚集在道路两旁,既好奇又畏惧地看着骑在狰狞纸牛上的陆离,以及那个正在“叽叽喳喳”用它们的方式“说话”的小雪精。 陆离的惑心鬼气主要针对人的心智,对这些依靠本能和微弱灵性感知世界的自然精怪影响有限,它们能感受到陆离身上那股,令它们三魂恐惧的压迫感。 陆离灰眸扫过,发现这些小家伙灵智懵懂,大多连意识都未完全成型,只能表达基本的情绪和需求。 相比之下,能掌握简单人类语言逻辑的小雪精,确实是其中的“聪明精”了。 小雪精似乎很得意,“唧唧喳喳”了一阵后,大概是在宣扬自己搬来了“厉害的救兵”。 然后它又转向陆离,细声说:“仙长,它们也怕那个坏家伙,能……能让它们也上来吗?路还远,它们走得太慢了。” 陆离看了一眼那些小精怪们,点了点头。 他心念再动,纸牛身上的鬼气进一步收敛,变得温和。 同时,几缕轻柔的阴风拂过,将那些不敢靠近的小精怪们一一托起,送到了纸牛宽阔的背上。 又是叽叽喳喳一阵后。 “它们说,仙长您真好!”小雪精翻译道,语气与有荣焉。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这些“本地居民”的指引,路径更加明确。 纸牛载着陆离和一群搭顺风车的小精怪,穿过一片片覆雪的林地,越过结着薄冰的溪涧,朝着山脉深处那个“最高的山坳后面”进发。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怪石嶙峋,缠绕着大量枯死藤蔓的背阴山谷。 山谷中积雪更厚,寒气刺骨,连飘落的雪花在这里都显得更加绵密。 一股明显有别于自然寒冷的气息,从山谷深处弥漫开来。 那些小精怪们立刻骚动起来,光芒变得暗淡,传递出强烈的恐惧情绪,纷纷缩到纸牛背脊中央,紧紧靠在一起。 小雪精也紧张地抓住陆离的衣领,细声说:“仙……仙长,就是那里!那个坏家伙……就在那些大石头后面!” 陆离驱策纸牛停在山谷入口,灰眸平静地望向气息源头。在他的视野中,那股鬼气……只是一个意识混乱的灰黑色游魂,形体模糊不定,勉强能看出个人形,周身散发着对生灵的恶意。 它更像是一个意外死于山中的樵夫或旅人,魂魄因执念或环境特殊未曾立刻消散,又吸收了山中阴湿秽气,勉强凝聚而成的游魂。 别说害人,把它扔到人多的地方,恐怕用不了几天就会被驳杂的阳气冲散。 也只有在这种人迹罕至,阴气聚集的深山老林,才能吓唬一下小雪精它们这些更弱小的灵体。 陆离心中有些无语。 为了这么个游魂,大半夜跑到这深山雪谷里来……不过,既然答应了,因果也接了,便随手了结便是。 “是它吗?”陆离指了指气息源头,问肩头的小雪精。 “是!就是它!它身上的味道,又冷又臭,我们最讨厌了!”小雪精用力点头,其他精怪也纷纷用各自的方式表示确认,恐惧中带着期待。 陆离点了点头,他原本想直接一道阴风或者让云裳君顺手灭了了事,但转念一想,正好试试新“玩具”。 心念一动,那面吸收了水雾鬼气后,略显润泽的风水罗盘出现在他手中。 罗盘刚一出现,其中心的天池指针就猛地一颤,然后滴溜溜疯狂旋转起来,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代表“大凶”的方位刻度,。 陆离饶有兴致地看着罗盘的反应,将罗盘对准了山谷深处那游魂隐匿的方向。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罗盘的指针在指向“大凶”后,似乎又感应到了陆离本身的气息和意志,竟又缓缓偏移,最终颤动着停留在了“大吉”的方位附近,摇摆不定。 “呵呵。”陆离笑了一下。 这该说不说,不愧是“风水罗盘”吗? 居然懂得“趋吉避凶”的灵性,有点意思。 第384章 精怪的感谢 陆离心里笑过之后,就不再逗弄这“识趣”的法器,手指一挑,精纯的鬼气便注入罗盘之中。 鬼气如同燃料一样,在罗盘那因为吸收自水雾鬼的阴气,而变得深邃的刻痕中迅速“燃烧”起来! “嗡……” 罗盘一震,刻针转动。 盘面上代表“五行之水”的所有符号,同时迸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华! 在这一刻,陆离通过风水罗盘,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无所不在的“水行之气”,建立了一种直接而顺畅的联系。 雪花、冰晶、土壤中的水分、空气中的湿气……一切与水相关的存在,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成了他意念延伸的一部分。 他看向山谷深处那团因感知到强大存在逼近,而开始不安躁动,散发出更多阴气的游魂,眼神淡漠。 甚至不需要什么复杂咒语或手势,陆离只是心念一转,通过罗盘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凝。” 山谷中,所有游离的“水”,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瞬间朝着游魂疯狂凝结! 那游魂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扭曲着想要逃窜。 但已经晚了。 它周围的空间,水分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激射而出! 眨眼之间,那灰黑游魂便被禁锢在一团不断增厚的透明“水牢”之中! 游魂在其中疯狂冲撞,阴气与水流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细密的碎裂声,却无法撼动水牢分毫。 相反,水牢内部的水棱在不断生长交错,而后变成了一个水掌,直接按住了游魂的全身! 陆离再次心念一动。 绞。 “咔嚓……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水牢内部水棱猛然收紧,那灰黑游魂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未能传出,便被蕴彻底捏碎! 残留的些许阴气怨气,也被急速流动的水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山谷中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骤然消散,只剩下自然的冰雪寒意。 陆离手中的风水罗盘光华缓缓内敛,“坎”位的水蓝幽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了一丝。 他满意地将罗盘收回。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这个层次的游魂,陆离一口阴风就能吹灭掉。 那些趴在纸牛背上的小精怪们,只看到仙长拿出一个会发光的盘子照了一下,然后山谷里那个让它们恐惧的坏家伙所在的位置,就突然冒出一大团发光的水,紧接着坏家伙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 它们愣了半晌,然后猛地爆发出开心的欢呼! 各种颜色的光芒急促闪烁,细碎的鸣叫此起彼伏,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轻松。 小雪精更是兴奋地在陆离肩头跳来跳去:“没了!坏家伙真的没了,仙长好厉害!一下就没了!” 陆离看着这些单纯快乐的小东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 他抬起左手,掌心“卍”字印记浮现,一点温和的佛光绽开,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莲花,扫过刚才游魂湮灭的地方。 它的怨念在这佛光下悄然化去,算是给了那不知为何沦落至此的游魂,一个最后的解脱。 随即,他挥袖卷起一阵柔和的阴风,将山谷中所有不好的“气”,一并吹散,让此地恢复了清冷的自然。 事情解决,该回去了。 小精怪们却依依不舍,它们围在纸牛旁,各自献上了一些微不足道,却代表着它们心意的“礼物”。 有闪着微光的漂亮小石子,有蕴含着微弱生机的奇特植物种子,有柔软温暖的动物绒毛,还有凝结了月华或晨露的冰晶…… 小雪精看了看伙伴们的礼物,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显得有些窘迫。 它努力凝聚心神,身上蓝光集中,试图从自己的本源中分离出一点“雪花结晶”。 那结晶只有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泛着淡蓝光泽,蕴含着它的祝福和感激。 它小心翼翼地将这粒小雪花“捧”向陆离,试图将其融入陆离的道袍衣角,作为一个小小的装饰或标记。 然而,陆离的道袍也就看起来破旧,实则早已非同凡物。 那点微弱的雪精本源气息,根本无法在其上留下丝毫痕迹,刚一靠近,就被陆离身上自然流转的,内敛而浩瀚的鬼气轻轻荡开。 小雪精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雪粒掉得更多了,蓝光都黯淡了不少,显得十分失落。 陆离见状,伸手接过了那粒小小的雪花结晶。 结晶落在他掌心,有清凉纯净的感觉。 他看了看,将其放在了风水罗盘“坎”位的中央。 “嗡……” 罗盘一亮,那粒雪花结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而罗盘“坎”位的幽光,似乎变得更加灵动清澈了,对“雪”、“冰”这类寒性的水属存在,感应可能也会敏锐一分。 “谢谢你们。”陆离对着一众眼巴巴看着他的小精怪们,简单说了一句:“此事已了,你们日后小心些便是。” 小雪精见自己的“礼物”被收下,蓝光重新亮起,开心地绕着陆离飞了一圈。 其他小精怪们也发出欢快的意念波动。 陆离不再多留,操控纸牛调转方向。 阴风再次拂过,将那些小精怪们轻柔地送回了它们熟悉的灌木、岩石和树干旁。 “仙长再见!”小雪精细声告别,和其他精怪们一起,目送着那位神秘的仙长,如来时一般,骑着纸牛轻盈地跃过山脊,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中。 小精怪们发出各种送别的鸣叫和光芒,直到仙长的身影消失在雪夜山林之中。 回程顺利。 当陆离无声无息地从服务区客房窗户翻回屋内时,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地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隔壁房间,余纪还在沉睡,他应该很累了,所以鼾声均匀。 陆离在床边静坐片刻,灰眸望了一眼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 小精怪天大的问题和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他也见识到了这些“妖魔精怪”的真实生活,居然离人烟也不远,深山里就有很多,它们害怕游魂,害怕阴气,居然相信自己这个一身鬼气的道士。 还叫自己“仙长”……陆离心里笑了一下,再次闭眼,休息到了天亮。 第385章 风雪中 清晨,昨夜的细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几声咳嗽,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余纪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不少,虽然依旧透着大病初愈般的苍白和虚弱,但眼神清明了许多,那股因元气外泄的萎靡气息,也明显平稳了。 两人在走廊碰面,陆离看了他一眼,道门的养生功夫和基础确实扎实,一夜深度休息,辅以自身残存的清光调理,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 “早,余道长。”陆离打了个招呼:“好些了?” 余纪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软的筋骨,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点点头:“好多了!多亏昨晚睡了个踏实觉,这请神之术的后劲儿,真是够喝一壶的 。陆道友休息得如何?没被那隧道的事儿惊着吧?” “还好。”陆离言简意赅。 两人在服务区简单吃了早餐。 热粥和包子下肚,余纪的脸色又好看了几分。 他检查了一下车辆,给轮胎加了点气,又灌了壶热水,精神头明显足了。 “陆道友,咱们继续出发?”余纪拉开车门。 “嗯。” 车子再次驶上公路。 积雪被清扫过,但路面依然湿滑,余纪开得比平时更谨慎了些。 阳光很好,照在雪原上,视野开阔,昨夜的经历的非常事一扫而空。 开了一段,余纪从虚弱中恢复过来后,话又多了起来。 他一边注意路况,一边闲聊般问道:“陆道友,你这次去宁辽,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比如有名的道观、古迹什么的? 我在这边也认识几个道友,虽然本事稀松,但人都不错,可以引荐一下。” 陆离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摇了摇头:“没有特定目标,随缘而行,随处看看。” “随缘而行,好心态!”余纪赞了一句,随即兴致勃勃地提议:“那要不,等陆道友办完事,咱们结伴在宁辽转转? 这边虽然比不得中原名山大川,但也有几座古庙老观挺有年头,香火不旺,反而清静。 有些地方,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有意思的老故事。” 陆离不置可否,只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名单和地址。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动,锁定了一个大概的城镇位置,将手机屏幕侧向余纪:“余道长,若按这个方向,先去北辽附近,如何?” 余纪瞥了一眼,点点头:“北辽?可以啊,那边算是宁辽比较靠北的区域了,地广人稀,山多林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探究:“那边还真有些‘神奇’的事,跟咱们这不太一样。” “哦?”陆离是个很好的听众,十分配合地表现出了兴趣。 “出马仙,听说过吗?”余纪问道,见陆离摇头,便解释道,“算是东北这边,尤其是宁辽、黑吉一带比较有特色的一种民间法脉。 供奉的主要是胡、黄、白、柳、灰这几家的‘仙家’——也就是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些有了道行的精怪。 弟子(弟马)通过某种仪式请这些仙家附体,借其神通给人看事、治病、消灾。 听起来有点玄乎,跟咱们正统道门请神、扶乩有点像,但又自成体系。”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陆离的反应:“我师傅早年游历到这边,跟一位出马老师傅有过些交流,说这里面门道很深,真假难辨。 有确实得了真传、能办事的,也有不少是装神弄鬼骗钱的。 我一直挺好奇,要是顺路,还真想去见识见识,看看这‘五大家’的仙家,到底是怎么个路数。” 出马仙?动物精灵附体?陆离想起了之前中元节碰到的那个出马仙。 那好像是供气吧,还有吸取人的生机…… 他沉默了一下,问道:“在余道长看来,这出马仙,算是旁门左道吗?” 余纪闻言,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我个人……倒不这么认为。道家讲‘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佛家也说‘一切法皆是佛法’。 只要行的是正路,存的是善心,真能济世救人、安抚一方,借助的是什么力量,遵循的是什么仪轨,又何必强分高下正统? 出马仙扎根民间,有其生存的土壤和信众,只要不是害人敛财的邪道,我觉得,也算是一条修行之路吧。 当然,这是我一家之言,很多老古板的前辈,恐怕不这么看。” 陆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想起了傩婆姜青槐,她曾对自己传承被归为“旁门左道”而耿耿于怀。 可见,“正统”与“旁门”的划分,或许并非如余纪所说那般随意,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界定。 不过,正如余纪所说,名号道路皆是虚妄。 自己一身鬼气,恐怕是“旁门左道”中的“旁门左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在笔直或蜿蜒的公路上行驶了一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大平原,积雪始终未化,天色也再次阴沉下来。 黄昏时分,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进入宁辽省北部的地界。 根据导航,距离目标区域还有一段距离,但天色已晚。 “陆道友,天黑了,路况也不熟,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顺便看看能不能落脚吧?”余纪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和两旁荒凉的雪原提议道。 陆离自无不可:“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车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骤然起了变化。 凛冽的北风毫无征兆地加大,发出呜呜的呼啸,卷起地面和树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雪雾。 紧接着,大团大团的雪花,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眨眼间就变得密集无比,能见度急剧下降。 暴风雪来了。 余纪不得不立刻降低车速,打开雾灯和双闪,小心翼翼地在几乎被雪幕吞没的公路上蠕行。 雪花疯狂地拍打着挡风玻璃,雨刷开到最大也显得力不从心。 “这鬼天气!”余纪骂了一句,眉头紧锁:“不行,陆道友,这雪太大了!根本没法开!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雪小点或者天亮再说! 这种天气晚上赶路,万一车子在荒郊野外抛锚熄火,那就麻烦大了!” 陆离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点了点头。 他的灰眸穿透雪幕,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似乎有一点光晕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着。 又往前艰难地开了几百米,拐过一个弯道,那点光晕变得清晰起来——竟是一座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建筑。 那建筑样式颇古旧,飞檐翘角,青砖黑瓦,像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路驿或者大户人家的别院。 建筑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 灯笼下方,一块木质的招牌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住宿”二字。 “嘿,这地方还有民宿?还是这种古色古香的?倒是应景。”余纪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庆幸:“正好!咱们今晚就住这儿吧!这天气,有地方落脚就不错了。” 他将车子缓缓靠近,停在了那古宅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停了两三辆车,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来他们并非今晚唯一的客人。 陆离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站在车边,目光扫过那栋在暴风雪中的古宅,然后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后看了一眼余纪怀中内袋里,那枚“惊煞铃”的铜舌,此刻正在疯狂地震颤与摆动! 但是,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离开铃身的那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给抹消了。 陆离收回目光,甚顺着余纪的话,语气平常地接了一句:“是挺有意思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很自然地抬起手,解下了始终挂在腰间的那个捣药月葫芦。 葫芦在他手中轻晃,他拔开塞子,对着那几辆停在外面的车子倾斜那个葫芦口,却没有任何液体流出。 余纪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随口笑道:“陆道友这葫芦真别致,是没水了吗?我壶里还有热的。” 他只当那是陆离随身携带的水壶或酒壶。 陆离重新塞好塞子,将月葫芦挂回腰间,点了点头:“是没‘水’了,不过不碍事。” 余纪不疑有他,紧了紧衣领,建议道:“那咱们快进去吧,这风快把人冻透了!” 第386章 民宿? “吱呀——” 沉重的黑漆木门被从里面拉开,门内透出的摇曳烛火一样的光线。 开门的是个穿着暗红色棉袄,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发黄,眼神疲惫,看了余纪和陆离一眼,又瞥了眼他们身后的面包车,咕哝了一句:“住宿的?进来吧,门带上。” 余纪和陆离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将那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过道,地面铺着老旧但还算干净的木地板,两侧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 屋顶是裸露的粗大木梁,上面结着蛛网,挂着几串早已干枯发黑的,不知是辣椒还是草药的东西。 厅堂里摆着几张老旧的原木桌凳,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座有些年头,被改造成民宿的偏远老宅该有的样子,陈旧简陋,但至少遮风挡雪。 过道尽头隐约传来低低的电视声响。 但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像是烧了很旺的土暖气或炉子,甚至有些闷热。 余纪松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总算有个暖和地儿了。” 两人顺着过道往里走,拐了个弯,便看到一个小小的前台。 前台就是一张老式书桌,上面摆着个老式煤油灯,灯焰稳定,散发出主要的光源,后面坐着个人。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款式有些过时的红色高领毛衣,皮肤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缺乏血色。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涂着指甲油,鲜红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手指上格外刺眼。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问了一句:“住宿?自己上楼找间没人的房间住吧,楼梯在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楼梯口。 余纪愣了一下,走到前台前,问道:“姑娘,我们两个人。不用登记一下?也不收钱吗?” 女孩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同样苍白的脸,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她瞥了余纪和陆离一眼,尤其在那身旧道袍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又低下头,随口道:“登记什么呀,自己上楼找间没人的屋子住就行了。左边楼梯上去,二楼都是空房。” 余纪愣了一下:“不用登记?也不……收钱?” “不收。”女孩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我们老板心善,冬天开这店,就是给赶夜路、遇风雪的过路人一个落脚的地方,不图钱。 这前后几十里地,荒得很,你们不住这儿,还能住哪儿?冻死在外头吗?”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意思倒是明白——免费的慈善民宿。 余纪闻言,脸上露出感激和敬佩的神色:“原来如此!贵店老板真是菩萨心肠,积德行善!贫道余纪,这位是陆离陆道友,路过此地,多谢收留! 明日定当为贵店祈福,祝老板福寿安康,生意……呃,善缘广结!” 女孩对这番道士的祝福没什么反应,只是挥了挥还没干透指甲的手,示意他们自便。 余纪道了谢,转身招呼陆离:“陆道友,咱们上楼吧?找间干净点的屋子。” 陆离点了点头,跟在余纪身后。 经过柜台时,他的脚步似乎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灰眸的目光落在女孩那苍白的手臂上,又掠过她毫无笑意的脸。 他伸手从怀里,实则是红线空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素白纸张,草草折叠而成的千纸鹤,折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都没对齐,看起来十分粗糙难看,像是小孩子随手弄的玩意。 他将这个难看的千纸鹤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了女孩手边。 女孩涂指甲的动作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陆离。 陆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给你,带着,或许能保你……身体健康。” 女孩看了看那丑了吧唧的千纸鹤,又看了看陆离那张平静的脸和灰色的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没涂指甲的那只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个轻飘飘的纸鹤,随手放进了自己碎花棉袄的口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哦,谢谢啊。” 有点敷衍,但至少收了。 陆离不再说什么,跟上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余纪。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晰。 楼梯间的墙壁上连盏灯都没有,只有下方厅堂煤油灯的光晕勉强映上来一点,又昏又暗。 “陆道友。”余纪一边小心上楼,一边压低声音说:“既然这里是老板好心免费给路人住的,咱们也别太讲究,也别浪费人家房间。 我看,咱们找一间双人房凑合一夜就行,也给后面可能再来的人多留点空房,你看怎么样?” “可以啊。”陆离简单回答。 二楼果然如那女孩所说,颇为安静,走廊两侧有好几间房门。有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光,有的则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发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空”字。 余纪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 靠墙摆着两张挂着灰扑扑蚊帐的老式木床,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看起来还算干净,但带着一股久未晾晒的霉味。 除此之外,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插着半截红色的蜡烛,旁边有一盒老式火柴。 没有椅子,没有柜子,没有电灯开关,墙壁上空空如也。 “还真是……古色古香。”余纪嘀咕了一句,走到桌边,拿起火柴:“先点个亮。” “嗤啦——”火柴划亮,点燃了那半截红蜡烛。 摇曳的烛光勉强驱散了房间一角的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微微晃动。 余纪试着在墙壁上摸索,寻找电灯开关,自然一无所获。 “看来是真没电,只能靠这个了。”他倒也不在意:“有地方避风雪,有张床睡,已经是运气了。 陆道友,咱们将就一夜,明天天一亮,雪小点就赶紧走,别太麻烦人家。” 陆离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坐下,手指拂过粗布床单,灰眸在烛光下显得幽深:“嗯。” 第387章 绣花鞋 余纪也坐到了另一张床上,开始解下身上背着的布包,整理东西。 他先拿出了那个黄铜惊煞铃,随手放在了床头。 那铃铛此刻依旧在震颤,铜舌疯狂地撞击着内壁,试图发出警告——然而,在陆离的灰眸注视下,所有的震动和本应发出的清脆铃音,都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锁死在铜壳之内,没有泄露分毫。 而余纪,仿佛完全“听不到”也“感觉不到”这近在咫尺的、代表着异常的铃声。 他甚至拿起了铃铛,在手里掂了掂,还凑到蜡烛光下看了看,自言自语道:“今晚倒是挺安静,看来这地方还算干净,一点阴邪之气都没有吗?” 说完,随手又放了回去。 接着,他又拿出了那柄桃木剑。 桃木剑在烛光下,剑身也在颤动,剑尖甚至偏转,指向了房门方向。 这是他的法器对阴邪之气的本能感应。 余纪拿起桃木剑,挥动了两下,似乎在检查,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还好没磕坏。” 他同样对剑身的异常颤动和指向视而不见,将剑靠在了自己床边的墙壁上。 最后,他拿出了几张符箓,仔细看了看,嘴里念叨着:“安神符、驱晦符……嗯,放身上,睡得踏实点。” 他有点可惜,然后将符箓小心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而在他那几张符箓,符纸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焦痕,一丝丝清光正悄然逸散。 余纪对此毫无所觉,他甚至感觉不到符纸正在“燃烧”时本该产生的“安魂”。 他做完这些,长长舒了口气,对陆离笑道:“陆道友,你也早点休息吧,我打坐调息一会儿,得抓紧恢复点元气。” 说完,他便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一个五心朝天的简单打坐姿势,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很快就进入了类似入定的状态,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睡着了。 烛光映着他那张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表情平和。 陆离依旧安静地坐在自己床边,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地看着余纪完成这一系列“毫无察觉”的动作。 看着他被无形的力量蒙蔽了所有法器的警示,看着他安然“入定”。 房间里只剩下蜡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被厚墙和窗户阻隔后,变得极其微弱的呼啸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蜡烛燃烧了一小截,烛泪堆积在粗陶碗底。 估摸着余纪已经彻底沉浸在那被引导的“平静”之中后,陆离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小木桌旁,俯身吹熄了那跳动的红色烛焰。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陆离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门边时,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扇老旧木门下方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门缝外,原本来自走廊的微弱光晕,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双鞋。 一双颜色鲜红,鞋头尖尖翘起,绣着精致但颜色暗沉花纹的绣花鞋,正静静地停在门外,鞋尖对着门缝,仿佛有人就站在门外,紧贴着门板。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这双突然出现的,在昏暗光线下红得刺目的绣花鞋,无声地宣告着门外有“人”。 一种阴森感,透过门缝,悄然弥漫进黑暗的房间。 就在这令寻常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中—— “笃、笃……” 门上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不紧不慢。 陆离的脚步停在了门后。 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惊疑,恐惧或迟疑,甚至没有停顿超过一秒。 他直接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向里一拉。 “吱嘎——” 老旧的木门向里打开。 烛火灯光下,站着的正是楼下柜台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当门被突然拉开时,她似乎明显愣了一下,交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大概没料到,里面的“客人”会如此干脆,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开门,而且是在一片黑暗之中,毫无寻常人应有的警惕或恐惧。 她缓缓抬起头,依旧是那张缺乏血色的脸,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而幽深。 她的目光,对上了陆离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平静,好像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色眼眸。 两人隔着门槛,沉默地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陆离先开口了,声音平淡:“有什么事吗?” 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花了点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在楼下时更飘忽一些,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平滑: “忘了提醒两位客人了……晚上,最好别出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听到什么声音,也当没听到,就行了。” 陆离看着她,灰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反而顺着她的话,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却又让氛围更显诡异的问题:“那我要是……出门了呢?” 女孩的脸上困惑,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然后过了两秒,她才用那种飘忽不定的声音,轻轻说道: “那……应该会发生,不太好的事情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沿着昏暗的走廊,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那双鲜红的绣花鞋,在陈旧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刚才那双绣花鞋停留过的地方——木板铺成的过道灰尘上面,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关上了房门。 “咔哒。”门栓落下轻响,只留余纪自己一人在屋里面。 一张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白纸,被阴风牢牢吹到了门上。 而陆离也伸手从腰间取下了睚眦朱煞伞,在黑暗里打开了它。 在独臂睚眦相的咆哮下,在煞气弥漫之间,那红色的酒楼虚影里面,断臂匹夫平静的放下自己的酒杯,从小二手上,牵过那一匹老马,走了出来。 第388章 坟墓 “嗡!” 一股磅礴如实质的杀伐煞气,以匹夫为中心轰然爆发! 在金戈铁马的喊杀声中,这煞气瞬间侵染了这整栋建筑的! 在陆离的灰眸中,原本温暖的“民宿”假象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那酒楼幻影,残破的酒旗在无形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酒楼”展开的刹那,所有房间内,那些之前或许还在酣睡的“租客”们,无论是真实存在的旅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身体齐齐一僵,连最细微的动弹都无法做出。 与此同时,楼下前台处,那个刚刚回到位置,皮肤苍白的女孩,身体也猛然僵住。 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毛衣口袋——那里,陆离之前给她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此刻突然自动展开,化回了一张平平无奇的白色纸张 符纸无风自动,瞬间放大,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茧”。 白茧表面,素白鬼气流转,将她与外界,尤其是与匹夫那恐怖的煞气战场,暂时隔绝开来。 陆离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缓步走到房间中央,站在匹夫身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四周。 这栋房子在煞气的冲击下,终于开始显露出它“真实”的一面——墙壁不再平整,而是像融化的蜡一样缓慢蠕动起伏; 木质地板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天花板上有阴影在汇聚,仿佛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想要挣脱出来。 一股阴森中带着强烈死气和怨恨的气息,正在房子的核心处迅速苏醒。 缺少了活人“七魄”作为祭品的某个东西,似乎被提前惊动了。 “哼。”陆离发出一声嗤笑,掌心张开,卍字佛光浮现,照耀进了每一个房间里。 大慈悲的佛光保护住了每一个“租客”。 他没有去看那正在苏醒的“核心”,反而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一面墙壁。 灰眸深处,一缕森然的素白色鬼气骤然闪过。 “嗤啦”一声。 那面坚实的墙壁,在陆离目光所及之处,瞬间向内凹陷瓦解,露出了一个足有门板大小的巨大破洞! 破碎的不是砖石,而是无数纷飞飘散的、灰白色的“纸屑”,这些纸屑在空中便迅速化为了更细密的灰烬,簌簌落下。 “呃啊!!!” 一声非男非女的痛苦哀嚎,骤然从房子的深处、从四面八方响起。 仿佛这墙壁的破损,直接伤害到了这栋“房子”本身的“躯体”! 陆离对此充耳不闻,他左手从腰间一抽,那柄内藏鬼发的拂尘断竹剑滑入手中。 但他没有挥剑斩敌,而是将剑尖轻轻点在地上。 下一刻,无数漆黑如墨的鬼发,以剑尖为中心,沿着地面的缝隙、沿着墙壁的阴影、沿着一切可以渗透的角落,无声无息又迅捷无比地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煞气酒楼”所能触及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 鬼发没有攻击那些被佛光保护的魂魄,而是轻柔地勾住了“租客”身体。 一勾,一拉。 “嗖嗖嗖——” 七八个穿着现代衣物,却双目紧闭、面色或安详或惊恐的男男女女,被鬼发从各自房间的门缝中硬生生拖拽出来,凌空飞渡,眨眼间全部被拽到了陆离面前,悬浮在半空。 他们眉心处,黄泥一样的佛光在闪烁,护住他们最后一点真灵不昧。 陆离不再看身后那因为“客人”被强行带走而越发狂暴,死气冲天的诡异房子。 他转身,一步便从那墙壁破洞中迈出,踏入了外面狂风暴雪的世界。 刺骨的寒风与密集的雪片瞬间将他吞没,但他周身的空气自成一体,风雪难侵。 那些被鬼发捆缚,悬浮跟随的“租客”魂魄,也在佛光庇佑和陆离气息笼罩下,没有受到风雪侵害。 他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那几辆覆满积雪的汽车依旧静静停在那里。 陆离走到最近的一辆车旁,试图用鬼发探入车窗缝隙或门锁结构,像之前打开房门一样打开车门。 然而,鬼发触感异常“迟滞”。 电子设备的车门,鬼发强行打开只怕会引起什么内部零件烧掉。 “抱歉了。” 陆离低语一声,不再尝试。 那几缕鬼发瞬间变得坚韧如钢索,前端尖锐如锥,直接插入车门与车体的缝隙,然后——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撕裂声响起! 整扇车门被鬼发硬生生从铰链处扯了下来,像撕开一个罐头盖子般,被陆离随手丢在旁边的雪地里。 车内,驾驶座上歪倒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闻,但胸口尚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那是捣药月葫芦之前被陆离倒出的药气,吊住了他们被强行抽离大部分魂魄后,身体最后一线濒临熄灭的生机。 鬼发探入,将这具沉重的躯体从驾驶座里拖了出来,平放在车旁的雪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法炮制,陆离很快将其他几辆车里的“身体”也都一一拖出,在雪地上一字排开。 做完这些,陆离才抬起头,望向天空。 雪更大了,密集的雪片几乎连成幕布,视线所及一片混沌苍茫。 这种恶劣天气下,这些失去魂魄庇护,仅靠药气吊命的身体暴露在外,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而死。 他心念再动。 “呼——!!” 比风雪更凛冽的阴风,以陆离为中心盘旋而起! 风中,一道身披凤冠霞帔,威严与煞气并存的女子身影浮现,正是阴神云裳君! 她此刻气息明显比往日强盛,更为惊人的是,在她身后那呼啸的阴风之中,一头体型堪比小山,完全由狂风风与妖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巨虎虚影,正昂首向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云裳君琥珀色的眼眸含威,扫了一眼漫天风雪。 她身后那巨大的白虎虚影猛地向天空中扑去,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气流,以陆离所在之处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呜——!!!” 狂风怒号中,肉眼可见地,方圆一公里内,漫天飞舞的雪花撞上了一堵急速扩张的墙壁,被这股狂暴的阴风硬生生推开吹散! 天空仿佛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铅灰色的云层翻涌退避,月光艰难地透下几缕清辉。 仅仅几个呼吸间,以陆离和地上那些人为圆心,直径一公里的范围内,风雪骤停! 地面上的积雪依旧,但空中再无一片雪花落下。 从高空俯瞰,就像一只巨大无形的虎爪,按在了这片苍茫上,为其下的生灵撑开了一小片暂时的安宁。 确保这片区域暂时不受风雪侵袭后,云裳君的身影连同那骇人的白虎虚影缓缓淡去,融入风中消失不见。 陆离的脸色也随之一白,但不是力量透支,而是感觉到冥冥之中,那股熟悉的“因果”压迫感,因为他对自然气象的强行干预,又加重了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运转体内鬼气,才将那种不适感压下。 他不再耽搁,走到那些平放在雪地上的身体旁。 鬼发松开那些被佛光包裹的魂魄,陆离并指如剑,依次点在那些悬浮的魂魄眉心。 “归位吧。” 淡金色的佛光包裹着魂魄,沉入下方对应的躯体之中。 随着魂魄归体,那些青白的面色开始恢复红润,微弱的气息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虽然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但至少性命无忧了。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真正转过身,正面望向那栋“民宿”。 此刻,在匹夫的杀伐煞气的持续侵蚀下,在大量“生魂”被强行抽离后,这栋房子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原本古旧但尚算完整的民宿外观,此刻正在扭曲变形! 黑瓦流淌而下,白墙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和水渍,迅速发黑,露出里面如同腐烂血肉般暗红蠕动的不明物质。 整栋房子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般痛苦地痉挛,发出低沉持续,令人头皮发麻的“赫赫”声。 房子门廊下,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红纸灯笼,早已熄灭腐烂,化作了两团污秽的阴影。 而那块写着“住宿”的木制招牌,也正在死气包裹下变化。 木质的纹理蠕动重组,褪色的墨迹剥落,仿佛用血与泥混合书写的暗沉字迹,从木头深处浮现出来,带着一股阴冷气息。 最终,招牌彻底定型。 上面赫然是六个笔画僵硬鬼气隶书—— 【杜氏家主之墓】 第389章 僵尸 站在风雪止息的“安全区”内,陆离的视野却并未局限于眼前。 他与匹夫之间的联系,能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内部——这栋伪装成民宿的“东西”终于彻底撕下了假面,显露出其属于墓穴的本质。 坑洼的夯土地面龟裂开更大的缝隙,粘稠的黑色死气汩汩涌出,带着刺鼻的土腥和尸腐味。 墙壁上的霉斑和污迹疯狂蔓延,形成如同墓道壁画般的诡异纹路。 粗壮的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迅速朽坏,长出一簇簇惨白色菌菇。 整栋建筑的结构都在向内凝聚,中心处的死气最为浓烈,几乎变成了肉眼都可以看见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粗糙的石质轮廓,像是墓门甬道,又像是巨大的棺椁正在缓缓升起。 一种不甘的阴森气息弥漫开来,远比之前的“诡异”更加直接、更加暴虐。 匹夫作为征战杀伐而死的煞鬼,对这种阴邪死气最为敏感和厌恶。 他已然锁定了死气最核心,正在急速成型的某个存在。 “吼!!” 匹夫发出一声震慑魂魄的睚眦怒吼,独臂抡圆,手中那柄煞气冲天的断刀,挟着无匹的凶威,朝着那团翻滚的黑雾核心,狠狠劈落! 刀锋未至,惨烈的煞气已先行撕裂空气,发出金戈铁马般的铿锵锐响! 刀光所过之处,浓稠的死气黑雾被强行分开,墓室中飘荡的磷火瞬间熄灭大半,岩壁上的苔藓簌簌剥落,连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响! 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墓地中格外刺眼。 断刀的劈砍被挡住了。 一只从黑雾中猛然探出的手臂,硬生生架住了这煞气滔天的一刀! 那手臂呈现一种不祥的铁青色,皮肤干瘪紧贴在粗大的骨架上,肌肉线条僵硬如铁石,手指关节粗大,指甲长而弯曲,闪烁着血红色的的光泽。 刀臂相交,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甚至迸出了火星! 在外界,通过匹夫共享的感知“看”到这一幕的陆离,灰色的眼眸眯了一下。 好硬的尸身! 这一击虽被挡下,但匹夫那纯粹为杀戮而生的煞气与战场意志,显然对这墓穴本身造成了进一步的冲击和破坏。 墓地内外,死气的流动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趁他病,要他命。 陆离心念电转,左手一直虚握的拂尘断竹剑轻轻一振。 “唰!” 剑身内蕴藏的无尽鬼发瞬间暴涨分化,如同千万条黑色的灵蛇,一部分继续守护着地上昏迷的众人。 另一部分则如同离弦之箭,撕裂空气,顺着墙壁上那个被陆离“消融”出的大洞,猛地钻入仍在变化的“墓穴”内部! 鬼发的目标明确——直奔二楼那个双人间,以及一楼前台。 几乎在鬼发钻入的下一秒,熟睡的余纪,便被几缕鬼发缠绕住腰身和四肢,毫不客气地从那张光板木床上拖了起来,闪电般穿过房间,掠过走廊,从墙壁破洞处“嗖”地一下拽了出来,轻轻抛在雪地上。 落地时,鬼发还体贴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侧躺着,不至于呛到雪。 紧接着,另一股更粗壮的鬼发如同黑色巨蟒,游向一楼前台,目标直指那个被白色光纸包裹,僵硬不动的苍白女孩。 然而,就在鬼发即将触及那光纸“茧”的瞬间—— “嗷!!!” 一声非人的的怒吼,从墓穴核心的死气黑雾中猛然爆发! 那怒吼中蕴含着滔天的愤怒,与一种被侵犯领地的狂暴。 黑雾轰然炸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彻底挣脱了死气的包裹,显露出完整形貌。 那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官服补子,头戴暗红顶戴花翎的“人”。 然而,其面容却与任何活人迥异——脸庞呈现骇人的铁青色,肌肉僵硬虬结,双目赤红如血,不见瞳孔,只有狂暴的凶光。 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弯曲的青色獠牙。 一头干枯的白发披散在肩头,与官服形成诡异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指甲长逾半尺,弯曲如钩,颜色暗红似血,散发着浓郁的尸气。 正是这双利爪,刚刚硬撼了匹夫的断刀! 在陆离通过匹夫视野,这“杜家主”体内的情况被洞穿了‘虚妄’——三魂已散,不知是被漫长岁月磨灭,还是被某种邪法抽离。 它只剩下七魄。 但这七魄早已被浓烈到极致的死气和尸气浸染异化,不再维持魂魄的平衡与灵动,反而成了驱动这具强大尸身,混乱而暴戾。 白毛僵尸!陆离心里得出了答案。 这僵尸血红的眼睛一扫,立刻看到了试图卷走前台女孩的黑色鬼发。 “嘶!”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双腿微屈,脚下夯土地面“咔嚓”碎裂! 下一刻,它那高大的身躯竟以一种不符合其僵硬外观的惊人速度弹射而起,直扑向那束鬼发! 暗红色的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抓向鬼发中段,意图将其撕断!“吼!” 匹夫岂容它放肆,眼中杀意大盛,断刀收回半寸,随即以更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一记凶狠的反撩,刀锋直削僵尸探出的利爪手腕! 同时,旁边那匹一直沉默的瘸腿老马,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后蹄如同铁锤,带着冲锋陷阵的悍猛煞气,狠狠踹向僵尸的腰肋! 僵尸被迫回防,利爪与断刀再次交击,迸出火花,同时拧身避让老马的蹶子,动作略显狼狈。 趁此机会,鬼发终于卷住了那个白色光纸包裹的女孩,迅速回缩。 然而,就在鬼发带着女孩即将脱离墓穴范围,经过那僵尸身侧时,僵尸身上猛然爆发出一圈墨绿色尸气! “嗤啦!” 接触尸气的鬼发瞬间冒出青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坚韧无比的鬼发竟然被生生灼断了几缕! 包裹女孩的光纸“茧”也剧烈波动了一下,光芒黯淡不少。 女孩的身体从半空跌落,“噗通”一声摔在冰冷肮脏的夯土地上。 光纸散开些许,露出她苍白惊恐的脸,她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看着近在咫尺,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僵尸,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只能颤抖。 僵尸低头,血红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断掉几缕、迅速缩回的鬼发,发出一声得意的低吼,似乎认为保住了自己的“所有物”。 外界的陆离,眯起的眼睛缓缓恢复正常。 他将拂尘断竹剑收回袖中,似乎放弃了用鬼发强行抢人的打算。 他身边,鬼气汇聚,纸屑凭空浮现。 鬼神白素衣,悄然现身。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汉服,面容精致却毫无生气,一双空洞的灰色眼眸与陆离的灰眸如出一辙,静静地看向那座死气森森,正在不断异化的墓穴。 白素衣抬起素手,对着墓穴的方向,五指张开,然后,缓缓虚握。 “嗡……” 素白色的鬼气扩散开来。 墓穴外围,那些尚未被彻底死气浸透的部分——残破的木结构、剥落的墙皮、散落的装饰碎屑、甚至地面的一些碎石和积雪——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们的颜色迅速褪去,质地变得轻薄,边缘泛起纸张特有的毛糙感。 纸屑。 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白色纸屑,从这些物体上飘飞。 纸屑如同白色的飞雪,逆着真实的风雪,向着墓穴内部飘去,试图同化那里的一切。 然而,那白毛僵尸显然并非易与之辈。 它虽在与匹夫缠斗,但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极其敏感。 “吼!!” 察觉到那试图侵蚀自己的纸屑,僵尸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周身墨绿色的尸气再次轰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冲击! 嗤嗤嗤……! 尸气所过之处,那些飘飞靠近的白色纸屑如同遇到烈火的飞蛾,通通化为灰烬飘散!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维持着虚握的手势,更多的纸屑飘来,前赴后继,与尸气进行着无声的消耗与对抗。 墓穴内的战斗依旧激烈。匹夫的断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沙场煞气,专攻僵尸关节、脖颈等要害。 僵尸虽然尸身坚硬,力大无穷,利爪带毒,但面对匹夫这种战斗经验丰富,煞气克邪的鬼神,加之老马不时从刁钻角度踹来的铁蹄,一时也占不到太多便宜,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官服被刀气划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铁青的皮肉。 突然,匹夫卖了个破绽,诱使僵尸一爪抓空,随即独臂运足煞气,断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不再是劈砍,而是如同鞭子般横抽向僵尸的头顶! “啪!” 一声脆响! 那顶暗红色的顶戴花翎,竟被这一刀生生抽飞了出去,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僵尸明显愣了一下,血红的眼睛瞪大,仿佛这顶官帽对它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一股更加狂暴,但也更加混乱的气息从它身上升起。 而就在它因为官帽被打飞而失神的刹那,匹夫的断刀已经带着更盛的煞气,毫不停歇地朝着它裸露出来的脖颈横斩而去! 刀锋未至,那冰寒刺骨的杀意已经让僵尸颈后的白毛倒竖! 它终于不敢再分心他顾,也不敢再肆意挥霍尸气去对抗外围白素衣的纸屑侵蚀。 所有死气与尸气猛然回缩,紧紧护住周身,尤其是脆弱的脖颈,双臂交叉,硬撼匹夫这夺命一刀! “铛——!!!” 更响亮的金铁交鸣! 僵尸被这一刀劈得踉跄后退数步,官服下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斩痕,尸气涌动。 显然,为了保住脑袋,它不得不暂时放弃了对整个墓穴死气领域的绝对掌控。 就是现在。 外界的白素衣,在鬼蜮的光影交错中,灰瞳流转过一丝素白的幽光。 她虚握的五指,猛然收紧! 那些原本被尸气逼退、消散的纸屑,如同收到了总攻的号令,以比之前汹涌十倍、百倍的气势,从四面八方,向着失去死气庇护的墓穴本体—— 那些裸露的石质结构、朽坏的木料、潮湿的土壤、乃至空气中弥漫的残余死气一一席卷而去! 第390章 煞气睚眦 墓室之内,纸屑淹没一切。 岩壁、地面、石台……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通通转化为素白。 那铁青官袍的“杜氏家主”僵尸,显然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 它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四周飞速变化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带狂暴怒意的“荷荷”声。 它赖以存在的墓穴,正在被强行转化为一个纸糊的假货! “嗷!!” 它猛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咆哮,周身黑红色的死气与墨绿色的尸气如同爆炸般喷涌而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冲散那些无处不在的纸屑。 就在僵尸咆哮、尸气勃发的瞬间,匹夫高大的身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的惨烈煞气不再仅仅萦绕体表,而是疯狂地向着断刀汇聚! 那凝聚到极致的煞气,竟在他身后隐隐勾勒出一个狰狞,又残缺不全的巨兽虚影! 那虚影龙首豺身,口衔断刀,虽只有一臂,却凶戾滔天! 煞气睚眦随着匹夫的断刀,朝着刚刚喷发尸气,旧力略竭的僵尸,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咬”,虽然不是实体撕扯,却也是煞气与破邪意志的集中冲击! “轰!!” 无形的冲击波炸开! 僵尸身上那件破烂的深青色官袍首当其冲,如同被无形巨兽的利齿撕扯,瞬间化作无数布片,混合着浓郁的死气四散纷飞! 露出了官袍下那具更加骇人的躯体,铁青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干瘦却异常结实的骨架,皮肤表面除了之前留下的刀痕,还布满了一种更加深暗的诡异纹路。 煞气睚眦的撕咬,竟未能对这躯体本身造成明显破损,只是让那些纹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僵尸的动作也为之僵直了一瞬。 “吼!”僵尸吃痛,血目凶光更盛,双臂猛地抬起。 墨绿色的尸气在它乌黑尖长的指甲上延伸,化作十道尺许长的幽绿利芒,朝着身前的煞气睚眦虚影和后面的匹夫狠狠抓去! 匹夫面无表情,独臂筋肉坟起,手中那柄由煞气重新凝聚的断刀,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斩向僵尸抓来的手臂! 这一刀,速度更快,力量更沉,刀锋未至,那惨烈的杀意已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僵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刀的威胁,血目中闪过一丝忌惮,下意识就想闪避。 但就在这时,那煞气睚眦虚影猛地分出一部分,竟然化作匹夫身后那匹瘸腿战马的形态,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前蹄人立而起,然后以迅捷与刁钻角度,狠狠一脚踹在了僵尸抬起格挡的左臂手肘内侧! “嘭!” 这一蹄子力量不大,但时机和位置妙到毫巅,恰好踹在僵尸发力的关节薄弱处。 僵尸左臂格挡的动作瞬间变形、向外荡开,中门大空! 匹夫的断刀,再无阻碍! 刀光如墨,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斩向僵尸那毫无遮挡的脖颈! 僵尸血目圆睁,惊怒交加,它终究是修炼有成的凶物,生死关头,反应快得惊人。 它猛地一低头,同时脖颈处那些深暗的纹路疯狂亮起,死气与尸气瞬间在颈部皮肤下硬化! “铛!!!” 火花四溅后,又是一声震耳欲聋,斩在百炼精钢上的巨响! 匹夫这势在必得的一刀,结结实实地斩在了僵尸的后颈之上。 刀锋深深嵌入! 然而,预想中头颅飞起的景象并未出现。 僵尸颈部的骨头竟坚硬得超乎想象,生生卡住了匹夫的断刀。 “咔嚓……” 一声碎裂声响起。 匹夫手中那柄由煞气凝聚的断刀……刀身之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裂痕迅速蔓延! “啪!” 断刀,应声而断! 前半截刀身卡在僵尸后颈的骨头里,后半截握在匹夫手中! “嗬……嗬嗬……”僵尸发出怪异而得意低笑,颈部的剧痛让它更加狂躁,但刀断的声响似乎给了它莫大的信心。 它猛地转身,血目锁定近在咫尺的匹夫,那双暗红尖长的利爪,带着腥风与尚未散去的墨绿尸气,闪电般抓向匹夫的脖颈! 匹夫面色不变,眼神依旧死寂而凶悍。 面对抓来的利爪,他竟不闪不避,仅存的独臂五指紧握成拳,手臂上缠绕的煞气瞬间压缩到极致,隐隐有金铁交鸣之音,然后,一拳轰出! 直捣僵尸面门。 “嘭!!!” 匹夫的拳头后发先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僵尸干瘪铁青的脸颊上。 狂暴的煞气如同钻头般透体而入! 僵尸惨嚎一声,整个身体被这蕴含巨力与破邪煞气的一拳打得凌空倒飞出去,撞在后方已经大半化作纸板的岩壁上,将纸板撞出一个凹陷,簌簌落下更多纸屑。 匹夫缓缓收回拳头。 拳面之上,沾染了几缕墨绿色的粘稠尸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匹夫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一甩手。 煞气从拳面喷涌而出,瞬间将那几缕尸气包裹吞噬,然后化作一小团更加污浊的黑气,被他随意甩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嗤……” 那团黑气落地,黑土立刻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而匹夫的独臂,再次抬起。 四周弥漫的煞气迅速向他掌心拉伸。 眨眼之间,又一柄与之前一般无二,煞气冲天的断刀,出现在他手中。 第二回合。 僵尸从纸壁凹陷中挣扎出来,半边脸颊凹陷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丝丝黑气从中渗出。 它血目中的狂暴未减,却多了几分凝重与惊疑。 眼前这独臂煞鬼,比它预想的更难缠,煞气之精纯凶悍,远超寻常鬼物。 匹夫不给它喘息之机,持刀再上! 这一次,刀势更加连绵不绝,煞气纵横捭阖,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虽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却逼得僵尸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身上不断增添新的刀痕,虽然不深,却令其尸气不断外泄,气息逐渐萎靡。 战斗的节奏,明显倾斜。 僵尸节节败退,一直被逼到了墓室边缘,背后已是彻底化为素白纸屑的墙壁。 它血红的眼睛疯狂闪烁,目光急速在匹夫、周围不断侵蚀的纸屑,以及……墓室另一侧,那个倒在地上,被残破纸茧半包裹的惊恐无助的苍白女孩身上扫过。 当它的目光再次掠过女孩时,那血目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吼!” 它猛地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凄厉的嘶吼,周身尸气死气如同回光返照般轰然爆发,形成一个短暂的气浪,稍稍逼退了匹夫连绵的刀势。 然后,它竟然对匹夫紧接着斩向它腰间,足以重创它的一刀不管不顾,双腿猛地一曲,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斜刺里猛地扑向了远处的女孩。 它放弃了防御,硬生生用铁青的腰侧承受了匹夫那一刀!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响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僵尸腰侧,黑血与死气喷溅而出! 僵尸身体剧震,扑击的速度却只是略微一缓,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刺激,变得更加疯狂。 它的目标明确无比——那个女孩! 仿佛在它那仅存扭曲七魄的混乱意识中,认定只要杀了这个女孩,饮其血,吞其魂,就能获得逆转局势的力量,或者至少能给予敌人沉重的打击。 匹夫显然没料到它会如此决绝地“换伤”扑向女孩,一刀得手后,想要变招拦截已然慢了一线! 他手中断刀化作一道乌光,全力掷出,同时身形如电,急追而上! 断刀后发先至,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僵尸后心! 僵尸却仿佛背后长眼,在利爪即将触及地上女孩脖颈的瞬间,身体极其诡异地一扭,竟然用肩胛骨硬生生撞偏了飞射而来的断刀轨迹。 “锵!”断刀擦着它的肩膀飞过,深深嵌入旁边的纸板墙壁。 而它的暗红利爪,已然扼住了地上女孩纤细苍白的脖颈! 第391章 僵尸的尸解 女孩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惊呼,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僵尸血目中闪过残忍与饥渴的快意,五指猛然收紧! 就要将这鲜活的生命连同魂魄一起掐碎,吞噬! 然而—— 预想中骨骼碎裂,温热血浆喷溅的触感并未传来。 它利爪合拢的瞬间,触感竟异常“空虚”和脆弱。 “噗……” 女孩那充满惊恐表情的头颅,竟然被它轻而易举地“掐断”,脱离了脖颈,咕噜噜滚落在一旁的地上,还兀自睁大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但……没有血。 一滴也没有。 从断开的脖颈伤口处,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液和魂魄,而是……漫天纷飞的苍白纸屑! 以及,混杂在纸屑中,带着冷香的桃花瓣。 纸屑如雪,桃花如雨,在这阴森正在纸化的墓室中纷纷扬扬落下。 似乎在嘲讽僵尸的不自量力。 僵尸血目中的快意瞬间凝固,它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利爪中,依旧捏着的那具“女孩”无头躯体。 那躯体的皮肤失去血色,变得干瘪灰白,显露出纸张与竹骨……这赫然是一具以假乱真的纸人! “嘭。” 纸人躯干也彻底失去了支撑,化作一堆散乱的纸片和竹篾骨架,垮塌在僵尸脚下。 就在这时,匹夫已然追至! 他手中虽无刀,但独臂紧握,煞气凝聚于拳,一记毫无花哨却刚猛无匹的直拳,狠狠轰在了因震惊而呆滞的僵尸侧脸! “砰!!” 僵尸再次被轰飞出去,这一次撞塌了一大片纸板墙壁,滚落在更多纸屑之中。 它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几乎被打烂,尸气狂涌。 但它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血红的眼睛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怒与怨毒,猛地转向了墓穴之外,那个破开的大洞方向! 洞外,陆离与白素衣并肩而立。 而在他们两人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纸茧”。 茧是半透明的,隐约可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正是那个皮肤苍白,穿着红毛衣和绣花鞋的女孩! 她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沉睡,但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性命无虞。 陆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墓穴内,对视着白毛僵尸那满怨毒的血红目光。 僵尸血红的眼睛里,倒映出陆离的身影,但在它感知中,那道士的形象突然开始扭曲。 下一刻,那身破旧的道袍晕染开浓烈的血色,化作了一袭刺目的大红嫁衣! 灰眼道士平静的脸庞,被一鲜红盖头所遮盖。 然后,它“看”到了,那红盖头下,一只苍白的纤手,缓缓抬起,捏住了盖头的一角。 ——轻轻掀起。 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六欲化为无形的声音,顷刻间就涌入了僵尸的脑海! 白毛僵尸掉入了一个由无数他人悲欢离合构成的漩涡中,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大敌当前。 就在它心神彻底失守的刹那! 匹夫大步上前,一脚重重踩在僵尸的背部,将其死死踩在满地纸屑之中,手中断刀高举,煞气凝聚,就要一刀斩下,将这僵尸头颅彻底砍下!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那僵尸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胁,七魄之中,代表“怒”与“恐”的两道魄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随即轰然破碎! 魄碎,换来的是更加狂暴,也更加混乱的尸气。 墨绿色的尸气从僵尸体内涌出,瞬间冲垮了萧满鬼蜮的束缚! 借助这魄碎换来的短暂力量爆发,僵尸猛地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匹夫斩落的断刀! “铛!” 匹夫的断刀深深劈入地面,将一片纸屑和黑土斩得粉碎。 僵尸趁机滚到一旁,但它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七魄已碎其二,力量本源大损,周身尸气虽然狂暴,却已显涣散之象,墨绿色的“血液”如泉涌出。 陆离在外,通过共享的视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七魄已碎其二,这僵尸已是强弩之末,即便不再攻击,它也活不了多久,会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终化作一具真正的死尸。 但陆离不打算给它任何机会。 白素衣缓飘上前,素手轻扬。 周围飞舞的纸屑,迅速向她掌心合拢,最终化作一本封面纯白册子。 《白素衣》。 她手持册子,空洞的灰眸看向那垂死挣扎的僵尸。 随着她迈步,纸屑鬼蜮展开。 匹夫见状,不再追击,身形化作一道乌光,裹挟着战马,飞回陆离手中不知何时撑开的睚眦朱煞伞中。 萧满的身影也在风雪中悄然隐去,七情六欲也在平息。 只剩下白素衣的纸屑鬼蜮,将僵尸牢牢困在中央。 僵尸意识到不妙,它最后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它逃跑。 它猛地跃起,想要跳出鬼蜮范围,然而刚刚离地,一股凛冽的阴风凭空而生,如同一只无形的巨大虎爪,狠狠拍在它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 僵尸被这记阴风虎爪重重拍回地面,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苍白的纸屑。 这些纸屑沿着它的伤口、它的七窍,向它体内钻去,每钻入一点,它对应的躯体部位就传来一种诡异的“麻木”感,好似正在失去对这具躯体的控制。 白素衣抬起右手,食指洁白如玉,指尖凝聚着素白鬼气,悬停在册子之上,静静等待着。 僵尸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压迫。 它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白素衣,看向她手中的白色册子。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挣扎着,抗拒着,但在鬼蜮的侵蚀和白素衣那空洞灰眸的注视下,它最终还是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杜……司……衡……” 随着这个名字被吐出,白素衣的食指动了。 她在白色册子的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三个字。 “啊!!!” 僵尸杜司衡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它体内剩余的五道魄念,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从它躯壳中被“抽离”出来,化作五团颜色各异,却都扭曲不堪的光晕。 然后在鬼蜮的侵蚀下,迅速褪色,化作更多的纸屑,飘向白素衣手中的册子,融入那三个字迹之中。 每消散一道魄念,僵尸的躯体就干瘪一分,动作就迟缓一分。 当只剩下最后一道代表“贪”的魄念还在苦苦支撑时,它的躯体已经如同风干的腊肉,铁青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血光黯淡,连嘶吼都变得有气无力。 陆离心念微动,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纸人,凭空出现在跪地挣扎的僵尸面前。 纸人陆离面容平静,灰色的纸眼眸毫无波澜地看着即将彻底消亡的僵尸,开口问道: “那女孩的魂魄,你放哪里了?” 僵尸杜司衡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纸人,又似乎透过纸人看到了外面的陆离本尊。 它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獠牙,发出“荷荷”的怪笑,声音嘶哑断续: “放……放?当然是……吃了!她是我杜家血脉,我的嫡系后裔……被我吃,是她的荣幸,是她的宿命! 可惜……被你这臭道士……坏了我的尸解仙仪!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只要在月圆之夜吸干她的血肉…… 我就能褪去这僵躯,灵胎圆满……便能……尸解成仙!成仙啊!!!” 纸人陆离静静听完:“成仙?你也配?你连匹夫都打不过。” 僵尸杜司衡仿佛被这句话刺痛了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挣扎着想要怒吼,却只能发出喘息。 它看着自己最后一道魄念也在白素衣鬼蜮的侵蚀下,开始出现裂痕、化作纸屑飘散,眼中终于露出了不甘。 随着它本源的溃散,它所维持的墓穴最后的“真实”也彻底消失。 那些被纸屑覆盖的下方,露出了被掩埋的真相——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土坑暴露出来,里面堆积着数十具扭曲交叠的森森白骨! 看骨骼大小,有男有女,甚至有孩童的细小骨架,它们被随意丢弃,如同垃圾。 纸人陆离的目光扫过那个白骨坑,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 “这些,都是你的后代吗?” 僵尸杜司衡顺着陆离的目光看去,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对……没有我,哪来的他们?他们的一切……血肉、魂魄、命数……都是我给的!现在还给我,天经地义!” 陆离看着那至少数十具头骨的白骨坑,眼神晦暗难明。 他能看到那些骸骨上的怨念,与血缘因果的残痕。 这僵尸,是将自己后代子嗣,作为它“尸解成仙”的材料。 “原来如此。”纸人陆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淡:“那行。” 僵尸杜司衡最后一道魄念已经消散大半,它预感到自己即将彻底湮灭,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极度的不甘化作最后的嘶吼: “我……杜司衡!穷极一生,求仙问道……不得门径! 死后化为僵尸,苦修数百载……眼看就要成就尸解仙……长生逍遥…… 可恨!可恨啊!! 为何……为何天道如此不公?!为什么我成不了仙?!!” 陆离本尊远远看着,闻言,嘴角扯起笑容,轻声道:“你这样的东西,也想成仙?” 话音未落,他抬起左手,掌心之中,那枚“卍”字印记亮起,大慈悲的佛光绽放而出。 与此同时,白素衣素手一挥,那本白色册子上“杜司衡”三字光芒大盛! 僵尸体内最后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半个魄念,被强行一分为二! 一半化作纸屑,被吸入册中,成为《白素衣》的一部分,永受纸屑剥离,存在消解之苦; 另一半则被佛光捕捉,裹挟着,投入了“卍”字印记打开的一条,隐约能听水流声的通道之中。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低声自语,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懒得听你聒噪,一半去白素衣的书里受苦,另一半……去下面该去的地方慢慢‘修炼成仙’吧。” 随着最后半个魄念被抽离,僵尸杜司衡那早已干瘪如柴的躯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随即在风雪和纸屑中迅速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白素衣合上册子,走回陆离身边,身形缓缓变淡,连同那本册子一起,消失在空气之中。 漫天纸屑停止飞舞,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那白骨坑。 很快,这片区域就只剩下一个被苍白纸屑填满的土包。 以及土包前,那块写着【杜氏家主之墓】的招牌,悄然碎裂。 第392章 杜家人 破碎之后,笼罩这片墓地的死气也在消散。 然而,并非所有痕迹都随之湮灭。 那僵尸杜司衡被匹夫斩碎,被白素衣收魄,最终化为黑水的残骸上方,凝聚出了一大团墨绿色的尸气。 这尸气并未立刻消散,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还在发出数怨念交织的悲鸣。 陆离的灰眸落在这团尸气之上。 他看到了无数张痛苦扭曲,模糊不清的人脸虚影正无声地哀嚎挣扎,相互撕扯。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面孔依稀能看出与杜司衡有几分相似,却充满了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与怨恨。 那些墓穴深处累累白骨的主人们,他们的残魂与怨念,反而被杜司衡以邪法炼化,融入自身尸气之中,成为其力量的一部分,也成了永世不得解脱的囚徒。 夺后裔魂魄血肉,供养己身,以求尸解虚妄之仙。 这杜司衡,当真是死不足惜。 陆离能感觉到,这团蕴含了杜司衡数百年尸气,以及数十道至亲怨魂力量的聚合体,只要自己想,自己的灰色锁链就能强行捆住它们。 然后这尸气就会变成杜司衡这个白毛僵尸,成为听命自己的新鬼神。 而代价是,那些杜家枉死者,将继续被困在这尸气之中,承受无尽的痛苦,成为自己僵尸鬼神的“养料”,永无宁日。 陆离静静地看着那团翻涌的墨绿尸气,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多一个鬼神固然不错,但不是必须。 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那枚“卍”字印记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没有绽放出凌厉的净化金光,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悲悯与抚慰之意的大解脱佛光。 这佛光如同暖阳初照,又似春水潺潺,轻柔地笼罩向那团翻腾的墨绿色尸气。 佛光所至,尸气中那阴冷,开始消融,化作缕缕无害的青烟散去。 而真正被佛光触及核心的,是其中那些哀嚎挣扎的残魂怨念。 温暖…… 哀嚎声,渐渐停止了。 扭曲痛苦的面容,一点点舒展开来。 茫然、恐惧、怨恨……种种负面情绪,在慈悲佛光的洗涤下,缓缓褪去。 一个接一个,身影透明的魂魄,从消散的尸气中脱离出来,悬浮在佛光之中。 他们有老有少,穿着不同时代的粗布衣衫,男女皆有。 此刻,他们脸上不再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以及看向陆离时的感激。 为首的是一个带着读书人气质的中年男子魂魄,他率先对着陆离,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虽然虚幻,却清晰可闻:“杜氏不肖子孙杜文渊,携家中枉死老幼,叩谢道长解救超度之大恩!” 他身后,数十个魂魄齐齐躬身。 那中年魂魄杜文渊直起身,脸上带着惭愧与无奈:“我等身无长物,魂魄将散,无以为报。唯有一腔至诚祝愿,愿道长您……仙路坦途,早证大道。” “愿道长仙路坦途!”其他魂魄也跟着附和,声音汇聚成一道温暖的供气。 其中,一个被年轻女子魂魄牵着手的小男孩魂魄,约莫五六岁年纪。 他懵懂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又在女子的轻轻推动下,上前两步,学着大人的样子,对陆离笨拙地作揖,稚嫩地说:“坦……坦途。” 陆离看着眼前这些,即将归于天地的魂魄,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 “不必谢,一路走好。” 话音落下,佛光渐盛,如同引路的明灯。 杜家众魂魄的身影在佛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最终随风飘散,彻底融入了天地之间。 最后,一道略显不同,更加凝实些的魂魄光影,从队列末尾飘了出来,落在陆离面前。 她的魂魄比其他人要完整许多,眼神也更加清明。 正是那个皮肤苍白,穿着绣花鞋的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秀,眼神清澈, 她出现后,目光首先就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柔和白色纸茧保护着。属于她自己的肉身上,眼中复杂,随即看向陆离,同样郑重地行了一礼: “杜知悦,谢过道长救命之恩。” 陆离看着她相对完整,并未像其他族人那样残破的魂魄,沉默了几秒,开口道:“你的三魂七魄虽然被那僵尸吞噬过,但还算齐全,我若现在送你回去,你还可以在这具身体里,再活七日。” 杜知悦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清澈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惊讶和希冀:“我……我被那……那东西吞了魂魄,还能……还能回去?还能活?” “七日。”陆离强调:“只是七日,之后,魂魄与肉身联系彻底断绝。 这七日,你需要以阴魂之态寄居己身,行动如常,但已经不是生人了。你可愿意?” 七日……杜知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双手。 她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坚定,抬起头,对陆离再次深深一礼:“愿意!多谢道长成全!我……确实还有一些心愿未了,一些话……想对人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多这七日,已是天大的恩德。” “好。”陆离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全名。” “杜知悦,知晓的知,喜悦的悦。”女孩认真回答。 “陆离。”陆离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陆道长。”杜知悦轻声重复,记在心里。 陆离不再多言,心念沟通。 呜—— 阴风盘旋间,凤冠霞帔,威严华美的阴神云裳君再次显化身形,立于陆离身侧。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属于阴神与山林之君的天然威压便弥漫开来。 杜知悦的魂魄猛地一颤,如同直面山岳的蝼蚁,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她魂体变得更加苍白透明,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对于这连游魂都算不上的脆弱存在而言,直视云裳君,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与负担。 陆离心念一动,云裳君就移步上前,走到瑟瑟发抖的杜知悦魂魄面前。 杜知悦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魂体僵直,不敢有丝毫反抗。 阴神伸出右手,食指纤细白皙,指尖萦绕着妖气与供气,轻轻点向杜知悦魂魄的眉心。 指尖一触。 一点微凉束缚与联系感的力量,如同烙印,印入了杜知悦魂魄的最深处。 在她眉心位置,一个虎爪踏雪留下的梅花状印记,悄然浮现。 刹那间,杜知悦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更威严的存在“标记”了。 一种无形的联系建立起来,她仿佛能隐约感受到云裳君那磅礴的妖气,这气息让她敬畏臣服,甚至生出一种想要永远跪伏在其脚下,奉献一切的冲动。 她已不再是纯粹的自由魂魄,而是在云裳君的力量“标记”下,暂时成为了隶属于这位阴神山君的——“伥鬼”。 云裳君完成了点化,收回手指,随即身形化作一阵阴风,无声消散。 那令杜知悦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褪去。 杜知悦这才敢缓缓睁开眼睛,心有余悸。 眉心的梅花印记在发烫,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看向陆离的眼神,除了感激,又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陆离不再看她,而是伸手解下了腰间一直挂着的捣药月葫芦。 他拔开塞子,心念一起。 葫芦口白光一闪,一长一短两柄颜色惨白,由药气与新生鬼气凝结而成的汉剑,倏然飞出! 长剑悬于杜知悦的肉身上空,短剑悬于杜知悦的魂魄之前。 陆离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镇魂!固魄!” 长的那柄惨白汉剑,剑尖向下,对着杜知悦肉身的胸口檀中穴位置,轻轻一“刺”! 剑身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没入其体内,流转于四肢百骸。 肉眼可见地,那具肉身皮肤下,因失去魂魄而开始腐败的死气被迅速压制。 药气之下,七日之内,肉身不腐。 短的那柄惨白汉剑,则对着杜知悦魂魄的灵台位置,同样轻轻一“点”! 剑身化作一道阴冷的流光,融入她的魂魄之中。 杜知悦只觉魂体一振,原本因离体而有些涣散的感觉瞬间消失,变得稳固,足以抵御寻常阴风与阳气侵蚀,也能更好地与那被“停滞”生机的肉身产生联系。 做完这些,陆离收回了葫芦。 杜知悦的魂魄,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来自自己肉身的吸引力。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纸茧飘去,纸茧自动打开一道缝隙,她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顺利没入其中,回归了那具暂时被“冻结”了生机的躯壳。 第393章 归家纸鸟 杜知悦缓缓从冰冷的雪地上坐起身,手指颤抖着抚过自己的脸颊、脖颈、胸口。 活着……真的还活着。 哪怕只有七天,这种脚踏实地,被沉重肉身束缚的“存在感”,还是让她眼眶发热。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但不用涂指甲油保持红润的手掌,低声呢喃着:“活着……真好。” 陆离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适应身体的过程,没有打扰。 杜知悦很快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昏迷不醒的余纪,以及其他几个倒在雪地里的陌生人——一对中年夫妇,一个独自驾车旅行的年轻人,青年少女…… 他们的脸色同样苍白,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陆道长。”杜知悦看向陆离,担忧的说:“他们……这些人怎么办?也是被那……那东西害了吗?还能醒过来吗?会不会有事?” 陆离的目光依次扫过地上几人。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人的三魂七魄都已归位,虽然光芒黯淡,像是受惊后蜷缩起来,但结构完整,并未缺损。 缠绕他们身体的死气、病气,在僵尸伏诛后,就一些阴寒残留。 但最麻烦的魂魄离体已经解除。 “无碍。”陆离回答:“魂魄受惊,元气有损,阴寒入体,之后应该会大病一场,损些元气,但死不了,调养半个月就能好。 杜知悦闻言,松了口气。 她走到余纪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位道长,又看向其他人,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困惑与了然的神情。 “陆道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我好像能感觉到,他们……尤其是这位道长,还有那对夫妇,跟我……似乎有种血脉上的联系?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隔了很远的亲戚?” 陆离目光一凝,看向余纪。 ‘血脉感应?杜家后裔……原来如此。’他心中了然。 这荒郊野岭,风雪阻路,偏偏这几辆车,这几个人,汇聚到这“杜氏家主之墓”化成的诡异民宿。 看似巧合,恐怕是冥冥中某种血脉因果的牵引,或者说,是这僵尸杜司衡残存的邪法力量,对身负杜家血脉的后裔,有着天然的吸引。 余纪……便与这杜家有所关联。 这或许,就是余纪命中一劫。 之前对付花道人道书化形的经历,或许只是他的倒霉,眼前这差点被祖宗吃掉,魂飞魄散的遭遇,才是他真正的劫数。 而自己插手,斩了僵尸,护住了他的魂魄,某种意义上,算是帮他渡过了此劫。 因果牵连,总是如此环环相扣。 “他们是你的远亲。”陆离对杜知悦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感觉:“此地不宜久留,风雪没停,得安置他们的身体了。” 他不再多言,左手一翻,一件精致纸扎模型的房屋出现在掌心,正是那由鬼宅炼化而成的【白纸鬼房】。 陆离心念催动,精纯的鬼气注入其中。 白纸鬼房一颤,随即从他掌心飘飞而出,落在一旁稍显平整的雪地上。 接触地面的瞬间,它如同吸水膨胀的海绵,开始迅速变大! 苍白的纸壁延伸、展开,门窗细节浮现,屋顶的瓦片轮廓清晰…… 不过几个呼吸,一座占地数十平米,两层高,通体呈现柔和白色的小巧楼阁,便稳稳立在了风雪之中。 陆离抬手一挥,数缕鬼发再次延伸,轻柔地卷起地上昏迷的余纪、那对中年夫妇、青年男女,将他们一一送入白纸鬼房敞开的正门之内,安置在温暖干燥的纸床上。 做完这些,他看向杜知悦:“你也进去吧。” 杜知悦看着这座凭空出现的白纸楼阁,眼中难掩惊奇,但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顺从地走了进去。 楼内很温暖,丝毫没有憋闷或阴森之感,地上铺着柔软的纸张,余纪等人被并排安置在一旁,呼吸似乎都平稳了些。 安置好生者,陆离却没有立刻进入白纸鬼房。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之前战斗和纸屑覆盖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土坑——那里,堆积着杜家数十口人的森森白骨。 没了云裳君的阴风,鹅毛般的雪片开始打着旋落下。 杜知悦站在白纸鬼房门口,看着陆离的背影,忍不住问道:“陆道长,你不进来吗?”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白骨累累的土坑,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送他们最后一程。” 说完,他迈步走向土坑。 鬼发再次从袖中探出,这一次,它们变得纤细,悄无声息地钻入积雪与碎屑之下,缠绕住坑中每一根尚且完整的骨骼——头颅、肋骨、臂骨、腿骨…… 哪怕是一些细小的指骨,也被鬼发轻柔地寻到、卷起。 很快,数十具相互交叠、难以分辨的骸骨,被鬼发从坑中“打捞”出来,悬停在半空中。 陆离凝视着这些骸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挥动拂尘断竹剑,凌空虚画几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着他的动作,一枚枚鬼气铜钱虚影,凭空凝聚,稳稳的附着在每一根悬吊骸骨的鬼发末端。 “我想分一下这些骨头的正主……” 一个意念,同时传递向所有鬼气铜钱。 下一刻—— “叮叮当当……” 所有铜钱同时被鬼气抛起,发出密集清鸣! 而后,齐齐定格。 正面,反面都有。 陆离的目光快速扫过。 大部分铜钱都是反面,但其中,有十几枚铜钱,稳稳地停在了正面。 所有的正面朝上的,都是同一个人的骨骼,反之则不是。 他心念一动,所有显示正面的铜钱,它所连接的鬼发,立刻小心地将骨骼从里面抽出——或许是相对完整的头骨,或许臂骨、腿骨…… 然后缓缓移动到一旁干净的空地上,依照隐约的人形轮廓,大致摆放。 陆离再次催动剩余的,连接着反面铜钱的鬼发,对剩下的骨骼,进行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更多次的卜问与分离。 每一次卜问,都是一个“人”被归位。 杜知悦站在白纸鬼房门口,屏息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仙家手段?不,是这位陆道长的手段。杜知悦心中震撼莫名。 他在为这些素不相识,惨遭横死、尸骨无存的可怜人,做最后的整理与安顿。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次卜问完成,所有显示正面的骨骼都被分离出来后,空地上,已然大致拼凑出了二十几具相对完整的骸骨。 陆离看着这些被大致分好的尸骨,他能送走的残魂,只有十几个。 这意味着,坑中更多的杜家人,他们的魂魄早已在漫长的吞噬与折磨中彻底溃散,或是在今夜之前就已魂飞魄散。 ‘希望他们……哪怕魂魄已散,也能有机会重入轮回吧。’陆离心中默念,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陆离抬手指向那被分好的骸骨。 灰眸深处,素白鬼气涌现,让他的灰眸变得有点空洞。 那些森白的骨骼,开始褪色变形 不过呼吸之间,骸骨全部化作了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洁白纸张。 紧接着,这些白纸无风自动,开始自行折叠。 有的变成了展翅欲飞的纸鹤,有的变成了灵巧的纸燕,有的化作憨态可掬的纸鸽,还有的变成了蝴蝶、蜻蜓…… 每一只纸鸟都栩栩如生,形态各异,通体洁白,唯有眼睛处点着一滴灰色,注视着这个即将告别的世界。 陆离看着这些由逝者骸骨化成的纸鸟,灰眸平静,低声说了一句:“尘归尘,土归土,骸骨为凭,执念为引……都回家吧。”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挥袖。 “呼!!!”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 狂风托起所有洁白的纸鸟,如同托起无数纯白的灵魂。 纸鸟们振翅,乘着风势,齐齐腾空而起! 它们不再沉默,翅膀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响,飞向飘着雪的天空,飞向四面八方,飞向茫茫的夜色深处。 每一只鸟,都承载着一份归家的意念,朝着它们生前的故乡方向飞去。 落叶归根,亡骨归乡。 虽魂魄已散,或残缺不全,但至少这具承载过他们生命的躯壳,不必异乡上,与罪恶共朽。 陆离静静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些迅速变小,融入风雪与夜色的白点,直到最后一只纸鸟也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在最后一只纸鸟消失的瞬间,陆离身体猛地一晃。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抽空。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体内浩瀚如渊的鬼气,都快被消耗光了! 更严重的是,一股针扎般的头痛袭来,让他眼前都黑了一下。 “久违的亏空啊……”陆离闭了闭眼,深吸几口冰凉的空气,压下了尖锐的头痛。 鬼气可以慢慢恢复,些许反噬也能承受。 只是这消耗……确实比预想中要大。 在原地站立了几息,待那阵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和头痛稍缓,陆离才转身,走向那座在风雪中的白纸鬼房。 杜知悦一直站在门口,目睹了纸鸟腾空、陆离晃动的全过程。 她看到陆离苍白的脸色,心中担忧,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陆离走到门前,她才小声问道:“陆道长,您……没事吧?” 陆离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点头说:“没事。” 说完,他率先踏入门内,杜知悦连忙跟上,反手关上了那扇纸门。 第394章 亲戚关系 一夜无话。 晨光穿透灰色云层,洒在寂静的雪原上。 【白纸鬼房】内,二楼一个房间的“纸床”上。 余纪在一阵酸麻胀痛中悠悠转醒,仿佛被人套上麻袋打了一顿,又像是连续挑了三天的水。 尤其是肩膀和后颈,格外僵硬,有种被麻绳勒着跳下几楼的感觉。 “嘶……这床垫太硬了,睡得浑身疼……”他嘀咕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还有些迷蒙。 余纪抽了抽鼻子,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让他精神一振:“这民宿用的什么香氛?还挺提神醒脑的,闻着舒服。”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的“房间”墙壁、床铺、乃至身下的“褥子”,都有一股纸质感。 推开“木门”,余纪揉着肩膀走了出去。 房子内部结构似乎和他记忆中的民宿有些不同,更加简洁,但也更新。 他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昨晚状态不好记错了。 一楼的小客厅里,陆离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靠窗的“纸椅”上,静静望着窗外尚未停歇的细雪。 “陆道友,起这么早?在看什么呢?”余纪走过去,随口问道,自己也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只觉得这椅子坐上去意外的贴合舒适。 陆离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点开心的说:“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昨天还没看够啊,差点把咱俩埋路上。”余纪打了个哈欠,倒了杯桌上“茶壶”里温热的水,喝了一口,觉得口感有点怪,但暖洋洋的很舒服,也就没在意。 两人说话间,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开了。 一个中年司机揉着眼睛走出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了不少。 另外两个被困的赶路人也相继出现,此刻也是一脸宿醉未醒的迷茫,但并无大碍。 他们同样对身处环境的微妙异常毫无察觉,只是本能地被空气中的桃花香气安抚,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哎哟,可算天亮了……这雪总算小了。”司机伸着懒腰,看到余纪和陆离,连忙打招呼,“两位道长早啊!昨晚真是……什么来着?” 他记忆有些混乱,只记得风雪太大,被好心人收留,具体细节却很模糊。 另外两人也连连道谢,虽然不记得具体怎么来的,但对这“温暖避风港”和醒来后身体并无大碍感到庆幸。 这时,杜知悦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换下了那件显眼的红毛衣,穿上了一件宽大的米白色外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经过一夜的适应和云裳君印记的稳固,她的魂魄与肉身暂时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看起来除了气色不佳,与常人无异。 “大家醒了?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她轻声问道,语气自然,仿佛真是这民宿的主人。 “好,好得很!谢谢姑娘收留!”众人连忙说道,余纪也附和着点头。 杜知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客气,风雪停了,路上应该好走了。各位……一路顺风。”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再次道谢后便匆匆离开了白纸鬼房,去检查自己的车辆,虽然车门被陆离暴力拆了,但也用鬼发固定住了。 惑心鬼气还给了一个暗示,见到修车厂就会去看看。 余纪也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点“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 客厅里只剩下陆离、余纪和杜知悦。 陆离这才从窗边收回目光,站起身,看向杜知悦,直接问道:“接下来,你去哪里?” 余纪愣了一下,看看陆离,又看看杜知悦,有些莫名其妙。 陆道长什么时候和这民宿的姑娘这么熟了? 昨晚自己“调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杜知悦迎上陆离平静的灰眸,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我想回老家看看。就在宁辽北边,一个叫‘杜川镇’的地方,离陈家寨不算远。” “陈家寨?” 余纪耳朵一动,插话道:“哎,巧了,我们也要往那个方向去,陆道友之前还说想去看看呢。” 杜知悦眼中闪过微光,看向陆离,带着一丝期盼:“陆道长,您……您和我一起回去吗?” 她知道陆离或许只是顺路,但她更知道,自己仅剩的七天生命,若能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道长同行,无论是完成那件“自己的事”,还是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意外,都会安心无数倍。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余纪:“我顺路,但要看余道长带不带你。车是他的,我没资格替他做决定。” 杜知悦立刻将恳求的目光投向余纪,语气真诚:“余道长,能……能顺路捎我一程吗?我可以付车费的,到了杜川镇就行。” 余纪看着女孩苍白但清秀的脸上,那抹隐藏不住的急切与哀伤,又想到昨晚“收留之恩”,爽朗地笑了笑: “顺路当然没问题!车费就算了,就当谢谢昨晚姑娘的‘雪中送炭’。不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有些好奇地问:“姑娘在这民宿工作,不用跟老板请个假吗?” 杜知悦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低声道:“这工作……以后再说吧。老板他……嗯,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余纪“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只当是老板有什么急事或者这民宿本身经营不善。 他拍拍胸脯:“行!那就一起走!道家讲究个缘分,咱们这也算有缘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一同走出了白纸鬼房。 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积雪在晨光下反射着微光。 余纪快步走向自己的面包车,开始清理车窗和引擎盖上的积雪,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杜知悦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在雪地中的白色小楼。 陆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轻轻带上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 整座两层小楼,从屋檐到地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揉捏,迅速向内折叠! 墙壁、门窗、屋顶……所有结构都在眨眼间变得扁平,最终还原成一张巴掌大小。边缘整齐的苍白纸片,轻飘飘地落向陆离伸出的手掌。 陆离五指一合,那张白纸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袖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幕完全落在杜知悦眼中,她尽管有所预感,还是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眼中满是惊叹与敬畏。 这就是陆道长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而正在专心铲雪的余纪,对此毫无所觉。 在他眼中,只是陆离最后出来,随手带上了民宿的门而已。 那房子依旧好端端地立在雪地里,等待着下一批可能的“风雪夜归人”。 三人上了余纪那辆面包车。 引擎顺利发动,暖气慢慢驱散车内的寒意。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荒凉的雪原,重新驶上覆雪的公路上。 车内,为了打破沉默,杜知悦主动开口自我介绍:“余道长,我叫杜知悦,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 余纪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道:“杜知悦?好名字!我叫余纪,多余的余,纪年的纪。 说起来巧了,我母亲也姓杜,老家好像也是宁辽这边的,具体哪记不清了,我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啊,几百年前咱们还真是一家呢!” 陆离坐在副驾驶,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 杜知悦也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自然了些,轻声应和:“是啊,余道长,说不定一百年前,我们真是一家呢。” 第395章 杜家 面包车在覆雪的公路上,缓慢行驶了大半日。 离开了那片荒野后,路况和天气都好了许多。 车厢内,余纪专注地开车,偶尔和陆离聊几句沿途的地貌或关于出马仙的传闻。 杜知悦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时而恍惚,时而凝聚,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离则一如既往地当个听客,附和着余纪。 按照导航和杜知悦模糊的指引,下午时分,车子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有点狭窄的乡镇公路。 路边的指示牌显示,前方就是“杜川镇”。 镇子沿河而建,能看到不少新建的楼房,也有一些老旧的青砖瓦房夹杂其间,显得有些杂乱。 一条明显是新修的水泥路从镇口延伸进去,路边立着崭新的路灯和宣传牌,上面写着“杜川古镇欢迎您”。 车子驶入镇子,速度更慢了。 街道上行人不多,积雪被铲到路边堆起,不少店铺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或彩旗,只是在这冬日阴沉的下午,显得有些寥落。 杜知悦扒在车窗边,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努力辨认着外面的街景、房屋、路牌。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紧张。 “是这里吗?”陆离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杜知悦迟疑着,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不确定:“好像……是这里。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我好久没回来了……变化好大。” 余纪找了个相对宽敞的地方停好车,熄了火,回头问道:“你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连是不是这里都不知道?” 杜知悦低下头:“我……很早就离开家了,后来、后来一直在外面,很少回来,记忆有点模糊了。” 陆离没有问什么,只是开了车门下了车。 她紧随其后,然后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镇子中心广场方向,那里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纪念碑。 杜知悦下意识地朝着纪念碑走去,陆离和余纪也跟上。 纪念碑约有四五米高,雕刻着祥云仙鹤的图案,正面用鎏金大字刻着“杜氏先祖司衡公纪念碑”,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碑文。 余纪也注意到了,念出了碑文:“‘杜氏先祖司衡公纪略’……哦,这是你们杜家的老祖宗啊?” 他来了兴趣,继续往下看:“嗯……‘公少聪慧,勤学不辍,弱冠中举,继而状元及第,文名动天下’……厉害啊,还是状元! ‘入朝为官,清正廉明,政绩斐然,累迁至……’后面看不清了。 ‘然公志不在此,中年挂冠而去,访名山,求真道,晚年归隐故里,开枝散叶,泽被乡梓,乃我杜川镇肇基之祖也。’” 念完,余纪啧啧赞叹:“了不得啊,你们杜家这位老祖宗,文武全才,看破红尘,最后还成了造福一方的祖宗,这人生够传奇的!这碑立得气派!” 杜知悦听着那些充满了褒扬的词句,脸色却更加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知道那光鲜文字背后,是何等血腥扭曲的真相。 陆离也正抬头看着那座纪念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朝镇内走去:“走吧。” 杜知悦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余纪虽然觉得这姑娘和她家老祖宗的故事有点意思,但见陆离和杜知悦都兴致不高,便也压下好奇,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现代化的痕迹越少,街道变窄,房屋低矮,多是些颇有年头的砖木结构老屋,屋檐下挂着冰凌。 偶尔有裹着厚棉袄的村民蹲在门口晒太阳,或提着东西匆匆走过,看到杜知悦和两个道士打扮的外来人,都投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 走了约莫一刻钟,杜知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犹豫。 这时,一个提着菜篮子,裹着保暖围巾的中年妇女从旁边一条巷子走出来,看到他们,停下脚步,打量了几眼,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道:“你们几个,找谁啊?不是本地人吧?” 杜知悦连忙上前,用生疏了些的乡音回答:“阿婶,您好。我找……我找杜望家。请问您知道在哪吗?” “杜望?”中年妇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又仔细看了看杜知悦:“你找那个傻大个?你是他什么人?” 听到“傻大个”这个称呼,杜知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道:“我……我是他亲戚,好久没回来了。” 中年妇女“哦”了一声,眼神在杜知悦和陆离、余纪身上转了转,似乎不太想多管闲事,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往里走,倒数第二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他家那婶子可不好相与,你们……注意点。” 说完,便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他们两眼,隐隐能听到她和另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太太低声交谈: “……找傻望的?那姑娘看着有点眼生……” “……怕是外地来的什么远亲吧?那傻子家还能有亲戚找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知道呢,那婶子凶得很,有得闹咯……” 杜知悦咬着嘴唇,朝着妇女指的方向走去。 陆离和余纪默默跟上,余纪皱了皱眉,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巷子很深,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走到倒数第二家,果然看到一扇斑驳的木门,门口一棵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残雪。 还没等杜知悦敲门,一阵尖锐刻薄的女声便从门内传了出来,穿透了并不厚实的门板: “吃!给我好好吃!坐直了!背挺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吃饭要有吃饭的样子!把手放下,用筷子!你是猪吗?只会用手抓?!” 接着,是一个畏畏缩缩,带着明显哭腔和笨拙感的男声,声音闷闷的,似乎嘴里含着食物:“好、好的,阿婶……我用筷子……” “哭!哭什么哭!这么大个子白长了!就知道吃和哭!看着你就来气!”女人的声音更加不耐烦。 杜知悦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训斥声和那笨拙委屈的回应,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神变得恍惚而空洞。 陆离站在她身侧,灰眸平静地“看”着门板,仿佛能穿透木质,看到里面的情景。 他沉默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余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动静,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哪有这么教训人的?还骂得这么难听。 门内的训斥还在继续,夹杂着筷子掉地的声音和女人更响的呵斥。 杜知悦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向陆离,眼神里带着恳求,声音很轻,带着颤抖:“陆道长,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陆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以。” 余纪虽然满心疑惑,但也道:“一起吧,这家人听起来……不太对劲。” 杜知悦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敲门声打断了里面的训斥。 安静了几秒,那尖利的女声再次响起,但音量降低了不少,似乎带着点不耐烦和对外的敷衍:“知道了知道了!我小声点!阿婶你别介意啊!家里这个不省心的……” 她以为是隔壁邻居嫌她吵,过来敲门提醒了。 杜知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请问,是杜望家吗?” 门内沉默了一下,随即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的女人,皮肤粗糙,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一双眼睛细长,眼白居多,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袖口有些油渍。 “你们谁啊?”女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杜知悦、陆离、余纪身上刮过,尤其在看到陆离和余纪的道袍时,眼神更添了几分狐疑和不善:“找杜望干嘛?” 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但从她身侧门缝和院子里,陆离三人已经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个狭窄杂乱的小院,堆着些杂物。 正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旧八仙桌。 桌旁,一个身材高大,至少有一米九,但身形有些佝偻的年轻男子,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是些简单的饭菜。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手里笨拙地攥着一双筷子。 但他穿着合身得体的衣服,头发干干净净,面色红润……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怯生生地抬起头望过来,眼神懵懂而畏缩,像只受惊的大型动物。 当他的目光掠过杜知悦时,似乎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只是很快又害怕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饭碗。 杜知悦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这个大高个身上,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她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放松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沉重。 听到女人的问话,杜知悦缓缓将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堵门的婶婶,沉默了几秒钟:“我找他。” 女人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你是他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你?” 杜知悦迎着她的目光,笑着说道:“我是他姐姐,嫂子,辛苦你照顾他了……” 第396章 “势利”的嫂子 “姐姐?” 门口女人的嘴愕然张开,随即眼神里的警惕瞬间被浓浓的怀疑和荒谬取代。 她再次上下打量着杜知悦,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苍白,眉眼清秀,虽然气色不好,但怎么看都和“十几年前失踪”对不上号。 “什么姐姐?” 女人的声音拔高,带着尖刻的质疑:“我嫁过来十几年了,只听说过我那口子以前是有个妹妹,但早就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现在那傻……我小叔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要是他姐姐,那得多少岁了?你看看你自己,细皮嫩肉的,像吗?骗谁呢!” 她堵在门口,双手叉腰,一副休想蒙混过关的样子,眼神在杜知悦年轻的脸庞和身后两个道士之间来回扫视,警惕心更重了: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嘛?是不是看我们家好欺负,想来骗钱的?我告诉你们,没门儿!” 余纪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失踪十几年的妹妹?傻弟弟?这信息量有点大。 他看向杜知悦,又看看屋里那个,只关心自己碗里饭菜的高大男人,心中疑窦丛生。 杜知悦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如果真是杜望的姐姐,那她失踪时杜望应该还很小,甚至可能还是个幼儿? 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如此年轻的状态回来? 杜知悦面对嫂子的质疑和驱赶,没有退缩,也没有激动,只是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是杜望的姐姐,杜知悦。我哥……是不是叫杜明远?” 女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杜明远,正是她丈夫的名字,她脸上的怀疑更深,但那份“荒谬”里开始掺杂一丝动摇。 失踪十几年的人突然出现,还如此年轻……这太诡异了。 “你……你等等!” 女人眼神闪烁,最终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她掏出手机,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杜知悦,一边快速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沧桑疲惫的男人,背景似乎是某个工地的板房。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喂?又咋了?家里出事了?” 女人把摄像头对准门口的杜知悦,语气带着不确定:“老杜,你看!这女的说她是你小妹!叫杜知悦!是不是骗子?你快看看!” 屏幕里的男人杜明远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努力凑近屏幕,仔细辨认。 当他看清杜知悦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稀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庞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震惊,最后涌上一种惊喜茫然与深深疑惑的情绪。 杜知悦看着屏幕里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写满了生活艰辛的脸,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决堤,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接过女人递过来的手机,双手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一个带着哭腔的音节: “哥……” 这一声“哥”,穿越了十几年的岁月。 电话那头的杜明远,在长久的的沉默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小……小妹?真……真的是你?” “是我,哥……是我……” 杜知悦哽咽着点头:“我回来了。” “你怎么……你怎么……” 杜明远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想问你怎么还活着,怎么失踪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怎么……看起来还这么年轻? 无数的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语无伦次:“你……你现在在哪儿?你好吗?” 杜知悦抹了把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她看着屏幕里哥哥沧桑的脸,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哥……你在七天之内,能回来吗?回家。” 杜明远又是一愣,七天? 他看了看屏幕里妹妹严肃中带着祈求的眼神,又看了看她身后陌生的环境和那两个道士打扮的人,心中惊疑不定。 但血脉亲情和对妹妹的失而复得,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能,我请假!买最近的票!你……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我这就联系车!” 杜知悦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她将手机递还给已经看呆了的嫂子,擦干眼泪,重新看向这个势利,却也是这个家实际支撑者的女人,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恳切: “嫂子……我们能进去看看吗?看看小望。” 手机里传来杜明远急切的声音:“让她进去!薛珍,让小妹进去!好好招呼!等我回来!” 名叫薛珍的女人,此刻脸上的怀疑和刻薄已经消失了大半,她看了看手机里丈夫急切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子…… “……进来吧。” 她侧开身,让出了门口,脸上的刻薄收敛了不少,但依旧谈不上热情,只是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知悦率先走了进去。陆离和余纪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小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局促,堂屋里家具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饭桌上摆着的饭菜,倒是不差,有荤有素,一碗红烧肉油光发亮,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米饭。 看得出来,这个嫂子虽然嘴上厉害,但在吃食上并没有亏待傻小叔子。 对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尤其是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成年“傻”弟弟的情况下,这顿饭算是用心了。 那高大魁梧的杜望,见有陌生人进来,更加紧张了,尤其是看到陆离和余纪这两个陌生男人。 他庞大的身躯缩了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 而后,杜望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面前的饭菜吸引回去,似乎是饿了,也似乎是习惯使然。 他忘记了刚才的教训,下意识地又想伸手去抓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 “啪!” 一声脆响。 薛珍嫂子见状,眼疾手快的一巴掌拍在杜望那只即将碰到肉的手背上,力道不重。 杜望“哎哟”一声,手猛地缩了回去,委屈地瘪着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跟你说多少遍了!用筷子!用筷子!” 杜家嫂子尖声训斥着。 但陆离和余纪都注意到,她在拍打杜望手背时,用的是手掌肉厚的地方,而且训斥归训斥,眼神里却并没有真正的厌恶。 反而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和担忧。 “脏不脏?这么大个人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让客人看了笑话!” 她一边骂,一边拿起桌上的筷子,硬塞到杜望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里,粗声粗气地指导:“这样!捏住!对!笨死了!夹菜!慢慢夹!” 杜望动作极其不协调,米饭撒得到处都是。 杜知悦看着这一幕,有点悲伤和庆幸,悲伤自己的弟弟还是这傻傻的样在,庆幸有人不嫌弃他,还在教他。 她走到杜望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太多的弟弟,声音轻柔:“小望……还认得姐姐吗?” 杜望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双属于成年人的眼睛里,却只有孩童般的懵懂。 他摇了摇头,又低下头,专注地和筷子以及碗里的饭菜“搏斗”去了。 杜知悦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站起身,转向陆离和余纪,声音带着压抑,解释道:“陆道长,余道长……这是我弟弟,杜望。 他、他小时候发了一次很厉害的高烧,乡下医疗条件不好,耽误了。 脑子就……就烧坏了。一直都是这样,长不大,也记不住事。” 余纪听完,恍然大悟,看向杜望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看向薛珍嫂子的目光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钦佩。 一个农村女人,丈夫常年在外,独自照顾一个心智如孩童的成年小叔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嘴上厉害些,似乎也情有可原。 陆离的目光则落在杜望身上。 杜望的魂魄确实异于常人,三魂七魄俱在,但“神”魂黯淡,“智”魄残缺,其余魂魄也运转滞涩,导致他灵智不开,浑噩度日。 这是后天损伤,不是先天残缺,也非邪祟侵染,就是纯粹的身体疾病导致的魂魄受损。 除非有逆天改命的手段,否则无药可医。 杜望似乎感觉到陆离的目光,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呆愣了一会后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又把碗打翻,连忙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不敢再看。 薛珍嫂子给杜望擦完桌子,直起身,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三个人。 又看着这“傻子”姐姐杜知悦,那过分年轻的容貌,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地站在一旁,搓着手。 第397章 懂一些法术 院子里,气氛有些凝滞。 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他看到杜望在吃饭,便笑嘻嘻地跑过来,也不怕生,扯了扯杜望的袖子:“小叔,吃慢点,别噎着!” 然后又抬头看看杜知悦和两个陌生道士,眨了眨眼睛,喊了声“姐姐好,道长好”,便又跑回里屋玩去了。 看到这一幕,余纪和陆离对薛珍之前那尖刻势利的态度,倒是多了一份理解。 一个女人要照顾一个心智如孩童的成年小叔子,还要拉扯自己年幼的儿子。 她那看似凶悍的管教方式,或许正是她在这环境下,能维持这个家基本秩序的唯一方法了。 薛珍的目光在陆离和余纪身上扫过,最后落回杜知悦脸上,语气带着审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还带着两个道长?” 她刻意加重了“道长”两个字,显然对陆离和余纪的身份和来意充满怀疑。 杜知悦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经历太过离奇诡异,涉及先祖僵尸、邪法、生死,寻常人如何能信?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陆离,眼中带着询问和无助——她能说吗?该怎么说? 陆离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一下左手。 一缕带着桃花香的惑心鬼气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堂屋范围。 “叮铃——!” 几乎在鬼气出现的同一时间,余纪怀里的那枚黄铜惊煞铃,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颤鸣! 余纪脸色骤然一变,手立刻按向怀中,眼中充满了惊疑——这铃声示警的强度…… 然而,他的惊疑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瞬,他的眼神便迅速变得茫然洞,保持着倾听的姿势,僵在了原地,沉浸在了某个虚幻的安宁之中。 他手中的惊煞铃也随即沉寂下来。 不止是他,里屋的小男孩停止了玩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饭桌边的杜望,也停下了笨拙的进食动作,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整个堂屋内,除了陆离、杜知悦,和质问的薛珍,其他所有人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薛珍亲眼目睹了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 她先是听到了余纪怀里突然响起的刺耳铃铛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就看到余纪、自己的儿子、还有小叔子,全都瞬间僵住,眼神空洞! 灵魂上的大恐惧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护住自己的孩子和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傻小叔子! “别怕。”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让薛珍那几乎要炸开的恐惧平复了下来:“只是让他们暂时休息一下,听不到我们接下来的话。”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 陆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我叫陆离,是个云游道士。” 随着他的话语,他抬起右手,对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菜汤,五指轻轻一拢。 “呼……” 一阵阴风凭空而生,卷起碗中的汤汁,在半空中旋转汇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透明水涡。 水涡静静悬浮,倒映着屋内昏黄的光线,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陆离手指一松,阴风散去,水涡失去支撑,“哗啦”一声落回碗中,溅起几点汤花。 “略通……些许‘法术’。” 陆离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薛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震惊过后,是更加深沉的敬畏。 她看着陆离,如同看着一尊突然降临在人间的神只或妖魔,双腿都有些发软,声音颤抖着:“您、您是……仙人?那……那我儿子他们……” “我不是仙人,他们也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就醒,不会伤及神智。”陆离打断她,目光转向脸色同样苍白的杜知悦:“你可以把你的情况给说一下。” 杜知悦定了定神,看着嫂子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苦涩,低声道:“嫂子,我……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什么?!” 薛珍如遭雷击,差点瘫坐在地,指着杜知悦,手指颤抖:“你……你说什么?那你……你现在是人是鬼?!” “是陆道长……给了我七天的时间。” 杜知悦继续说道,眼泪无声滑落:“让我能回来……了结一些事情。” 薛珍捂住了嘴,看着杜知悦,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脑子一片混乱。 死了?又活了七天?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开口,解释道:“简单说,你们杜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祖杜司衡,不是善终。 他死后以邪法化为僵尸,一直以吸食同脉后裔的血肉魂魄为食,妄图借此‘成仙’。 杜知悦,便是多年前被他掳走的祭品之一。” 薛珍听得浑身发冷,老祖宗?僵尸?吃后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恐怖故事! 她猛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又看看茫然的杜望,声音发颤:“那我儿子,杜望……他们……” “嫂子别怕,”杜知悦连忙安慰:“那老祖……已经被陆道长彻底消灭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薛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向杜知悦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这个小姑子,竟然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 “可怜的丫头……” 薛珍喃喃道,语气软化了许多,甚至带上了怜惜。 杜知悦摇了摇头,擦去眼泪。 她的目光,落在了眼神空洞,憨坐在桌边的杜望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陆离,小心翼翼地问道:“陆道长……您,您会治病吗?像小望这样的……病?” 陆离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杜望身上,灰眸中微光流转,仿仔细审视着那混沌的魂魄。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说:“应该算会吧。” 杜知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那您能治好我弟弟吗?让他……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陆离沉默了一下,看着杜知悦那双充满恳求与卑微希望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屏住呼吸,紧张望着的薛珍。 他缓缓开口:“可以。” 杜知悦几乎要喜极而泣,声音哽咽:“真……真的吗?道长您需要什么?药材?钱财?还是……什么别的?只要我能做到……” 陆离看着她,笑了笑:“不需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杜望身上:“遇到了,便是他运气不错。” 话音落下,陆离再次抬手,解下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对着葫芦底部轻轻一拍。 “嗡……” 葫芦一震,一道颜色惨白的病气短剑,如同离弦之箭,从葫芦口激射而出! 病气短剑无视了肉体阻隔,瞬间没入杜望的眉心! 杜望浑身猛地一僵! 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陆离心念一动,数缕漆黑鬼发出现,及时托住了杜望庞大的身躯,将他缓缓放倒在旁边的椅子上,避免了摔伤。 在陆离的灰眸视野中,那道精纯的病气短剑,在杜望那混沌的魂魄结构中快速切割、梳理、连接! 强行拨开那些因高烧损伤而形成的“迷雾”与“壁垒”,理顺紊乱的魂魄联系…… “逆天改命”手段,陆离会不少。 然而,这种强行干预他人因果的行为,反噬也不轻。 陆离能感觉到,“业力”来了。 他脸色晦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多着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杜望躺在椅子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但他的呼吸,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眉心处,那缕惨白病气已然消散。 “他魂魄受损太久,强行梳理,需要时间适应和恢复。”陆离收起月葫芦:“大约需要昏睡几日。醒来后,心智应该能恢复大半,虽不及常人机敏,但生活自理没什么问题。 之后如何,看他自己造化。” 杜知悦和薛珍闻言,皆是狂喜! 杜知悦更是“扑通”一声就想跪了下去,要给陆离磕头:“陆道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额头没有触地,就被鬼发稳稳托住了。 “不必。”陆离的声音依旧平淡:“举手之劳。” 薛珍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昏睡的杜望,又看看深不可测的陆离,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把里屋那个还在惑心状态下的儿子拉过来,紧张地问: “陆道长,您……您神通广大,能……能再帮我看看我家小孩吗?他……他身体怎么样?以后能不能有出息?能不能考上好大学?”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身上,灰眸扫过。 男孩魂魄健全,身体也健康,只是普通孩子的命格,没什么特殊之处。 “身体康健,魂魄稳固,无病无灾。至于出息与大学,”他看向薛珍:“那是他自己的路,需他自己去走,去努力。父母能做的,是引导与支持,而非窥探定数。” 薛珍闻言,似懂非懂,但听到儿子健康,心中已是安了大半,连连点头:“是是是,道长说的是,要靠他自己努力……” 陆离不再多言,他看向杜知悦,提醒道:“你只有七天。处理好你想做的事,准备好……‘后事’。七日期满,你的魂魄得先来我这里,才可彻底解脱。” 毕竟,她现在还是云裳君的“伥鬼”。 杜知悦用力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我明白,陆道长,谢谢您提醒。” 陆离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随着他的离开,那笼罩堂屋的惑心鬼气也悄然消散。 余纪浑身一震,眼神迅速恢复清明,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陆离已经走到院门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刚才……我怎么好像走神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异状,只当是自己一时恍惚。 他连忙对薛珍和杜知悦打了个招呼:“杜居士,这位大姐,那……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还有事要办。” 说着,也快步跟上了陆离。 (读者大大,给小作者送个【为爱发电】的免费礼物吧,一个不嫌少,三个不嫌多哇!) 第398章 道家的事 面包车重新驶上被车轮碾出两道深痕的积雪乡道,将杜川镇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暖气呼呼吹着。 余纪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田野,沉默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唉,这杜居士,还有她那个弟弟……真是……可怜啊。” 他回想起杜望那高大却怯懦的模样,杜知悦年轻脸庞上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伤,以及薛珍那刻薄表象下独自支撑家庭的艰辛,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离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雪景,灰眸沉静,没有接话。 对他而言,了结因果,顺心而为,便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人的悲欢,陆离看在眼里,这一路上见得太多了,尤其是斩却一尸后。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也对……要是平安幸福,没遇到天灾人祸,不撞到妖魔鬼怪,也不会碰到自己。 遇到了,便顺手管了。 “这就是‘因缘际会’吧……”陆离心里想了一下。 余纪感慨完,很快又调整了情绪,他算半个乐天派,知道愁绪无用。 他看了一眼导航,说道:“既然都到这儿了,离那陈家寨估计也不远了。咱们要不要顺道先过去看看?反正也是要去北辽方向,绕不了多少路。 我倒是挺好奇那‘河神娶亲’的老地方,现在变成啥样了。” 陆离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可以。” 车子继续前行。 北方的冬日下午,天色暗得很快,此刻又积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层,好像又要下另一场风雪。 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开始出现更多低矮的山丘,植被也变得稀疏,显出一种北方荒野的粗粝感。 又开了两小时左右,前方道路旁侧,出现了一片相对集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或砖石结构,样式比杜川镇更加古朴。 而在村落边缘,一座明显比其他房屋高大、飞檐翘角、门庭开阔的青砖建筑格外醒目。 那建筑门楣上挂着匾额,但距离远看不太清,门前却异常“热闹”。 之所以说“热闹”,是因为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着深色或素色的衣服,进进出出。 建筑门口挂着垂到地面的白色布联,上面用浓墨写着巨大的“奠”字。 门两侧也贴着白色对联。 寒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和未化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 隐隐有不成调的唢呐声,和许多人的嗡嗡议论声传来。 “有人在办白事。” 余纪放缓了车速,看着那场景说道:“看样子场面不小,是村里的祠堂吧?” 陆离的目光也落在那座祠堂和进出的人群上。 那片区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但并不浓重,属于正常范围。 然而,让他注意的是,进出祠堂的那些人身上,尤其是几个看似主事或频繁走动的中老年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狂躁的红色气息——那是供气。 余纪将车靠路边停下,望着祠堂方向,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对陆离说道:“陆道友,咱们道家……或者说老辈行走江湖的规矩里,有这么一条:路遇婚丧嫁娶,尤其是白事,若是方便,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要报酬。 倒不是图什么,是古时候行路艰难,红白事都是人家大事,能帮衬一点,或许就能让人家顺当些,少些波折,也算是积阴德。 现在虽然时代变了,但这心意……你看,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主家需要个念经超度的,或者帮些杂忙,也算结个善缘阴德?” 陆离听着余纪的话,目光却落在祠堂门口那几个身上“供气”较为明显的人身上,尤其是其中一个被众人隐隐围着。正在低声吩咐着什么的中年女性。 那女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厚重的深蓝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着一根简单的银簪。 她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周身缠绕的“供气”最为浓郁。 在陆离灰眸的注视下,那暗红色的供气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凝聚,竟在其肩头隐约勾勒出一只尾巴蓬松、眼神灵动的小巧赤色狐狸虚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独特的灵性与狂躁交织的气息,却让陆离瞬间明了。 他挑了挑眉,低声自语了一句:“‘出马仙’……” 随即,他收回目光,对余纪点了点头:“去看看吧。” 余纪见陆离同意,便熄了火,两人下车,朝着祠堂走去。 越靠近,白事的气氛越浓。 唢呐声断断续续,吹奏的调子哀戚。 门口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和帮忙的亲友,看到两个陌生道士走近,都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但并没有太多警惕,或许在这种场合,出现僧道之流并不算太稀奇。 余纪走上前,对着门口一位管事模样的老者抱了抱拳,客气地说道:“福生无量天尊,这位老居士,贫道余纪,与这位陆道友途经宝地,见府上正在办理白事。 我等是云游道士,按老规矩,若府上不嫌弃,可略尽绵力,念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或做些简单的安抚法事,助亡者早登极乐,令生者心安。分文不取,纯属结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老者穿着一身黑色棉衣,臂缠黑纱,闻言打量了一下余纪和陆离。 余纪虽然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但道袍整齐,神态诚恳;陆离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灰色的眼眸平静,虽年轻,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缥缈。 老者脸上露出疲色中的宽慰,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气:“原来是两位道长,有心了。主家正在里面忙乱,我是本家叔公,帮着张罗。 如今确实……唉,事出突然,人手杂事也多,两位道长若不嫌弃,还请进来,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我家定然感激。” “应当的,老人家不必客气。” 余纪连忙说道,示意陆离一起跟上。 两人随着老者走进了祠堂大门。 祠堂内部空间不小,但此刻被白幡、挽联和熙攘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 正厅上方悬挂着逝者的黑白遗像,是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看着也有九十高龄了。 供桌上香烛缭绕,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 下方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尚未盖棺,周围跪着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也算不上多悲伤。 九十登天,也算喜丧了。 更多的亲友或坐或站,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帮忙后的疲惫。 陆离的灰眸缓缓扫过厅内众人,那些微弱中带着各种动物灵性的“供气”,在这里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约有十几个人身上都有这种气息,程度不一。 有的如丝如缕,有的稍显浓郁,只是大多模糊不成形,远不如那中年女人肩头曾显化的赤狐清晰。 而那个中年女人,此刻正站在棺材侧后方,被几个看起来是逝者直系亲属的人围着。 她手中拿着几炷香,低声对着棺材和遗像念念有词,语速极快,音调奇特,不似寻常经文。 她每念几句,肩头那红色的供气便动一下,虽然旁人看不见,但在陆离眼中,那气息正与棺材上方,属于新丧者的模糊魂魄,进行着沟通与引导。 她似乎是在尝试“安抚”逝者魂灵,或者按照出马仙的说法,是在请“仙家”帮忙,让亡魂更顺利地踏上归途,减少对生者的挂碍与可能的惊扰。 似乎是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注视”,正在低语的中年女人忽然停顿了一下,若有所觉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刚刚进门的陆离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女人眼中闪过诧异与审视,但很快又被白事主事的严肃掩盖。 她对着陆离、余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她的仪式。 陆离也同样点头致意,跟着余纪来到人群后面。 第399章 狐狸出马仙 祠堂内,哀声低徊,香烛明灭。 在灵案旁,那位手持铜铃的中年女性,已然成为了这场白事仪式的核心。 陆离从旁人对话中,得知她叫贺苓,她去了后堂换上了一身特制的,绣着简单云纹与兽形图案的红色褂子,头上系了一条红布带。 她手持一柄系着五彩布条和铜铃的短杖,眼神与之前忙碌时相比,多了几分专注。 随着主家亲属基本的哭奠仪式暂告一段落,贺苓缓步走到了灵案正前方。 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对着亡者的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口中用当地方言低声念诵了几句告慰之词。 大意是:禀明此地鬼神、过往仙家,今日为亡者送行,恳请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棺椁和周围的亲属,神色变得严肃。 仪式开始了。 她先是点燃了三支特制的线香,烟气比寻常线香更显青白,带着一股辛凉的气味。 她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中,然后退后两步,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以一种独特的节奏晃动起来,起初很轻微,如同风中柳絮,逐渐幅度增大,脚步也开始移动。 她绕着棺椁缓缓走动,步伐时而轻快如狐跃,时而沉重如熊踏,手中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和身体摇摆的节奏,发出或急或缓、或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她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起初低沉含混,渐渐变得清晰,语调起伏顿挫,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她的念诵和舞动而变得粘稠了一些,连那些低低的哭泣声都不知不觉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余纪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道家或佛家的正统科仪,而是更偏向民间的请神沟通仪式。 他怀中的那枚“惊煞铃”从贺苓开始跳动时就一直在震颤,此刻震颤得更加明显,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余纪心中凛然,知道这位贺苓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出马弟子”,并非寻常神婆。 仪式进行到高潮部分。贺苓的步法陡然加快,吟唱声也变得高亢而急促,手中短杖挥舞,带起道道残影。 她周身暗红之气大盛,那只红色狐狸虚影几乎要从她肩上跃出! “有请胡三太爷座下,巡山清风使者临坛——!” 贺苓猛地停住脚步,面向东方,躬身一拜,口中喝出这么一句。 刹那间,陆离清晰地“看”到,那只一直依附在贺苓肩膀上的红色狐狸虚影,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更强的灵性,猛地膨胀了一瞬! 虽然依旧是虚影状态,但那双眼睛,骤然亮起两点光芒! 这便是“请仙”了。 以特殊的仪式,请来与“弟马”有契约的“仙家”的一缕分神或意识,依附于仪式和弟马自身上,行使某些特定的事情——比如,安抚引导新亡的魂魄,避免因执念或迷茫而滞留成游魂。 那狐狸虚影“睁眼”后,先是惯例般地“扫视”了一下灵堂,目光(意念)掠过悲痛的亲属,掠过棺材,也掠过了余纪。 在掠过余纪时,它感应到了余纪身上那微薄却清正的道家气息,和怀中警示的铃铛,幽绿的眼眸闪动了一下,但并未过多在意。 一个道行浅薄的小道士而已。 然而,当它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灵堂角落,落在那个一直安静站立,气息近乎完全内敛的灰眸年轻道士身上时—— “!!!” 它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吱——!” 一声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听到,充满极致惊恐的尖锐嘶鸣,从狐影的意识中爆发出来。 在它的“感知”里,那个道士,其周身平静的表象之下,盘踞着何等惊人的景象! 它“嗅”到了精纯到令它灵魂战栗的森然鬼气;它“感”到了惨烈无比,足以撕碎一切的杀伐煞气。 但这些,都比不上另外两种气息带给它的绝对压制,与恐惧。 那是属于真正山川之主的威严,是受过敕封的阴神! 是山君!? 那种源自顶端,对一切精怪妖灵的天然压制,让它几乎要当场溃散! 狐影吓得浑身赤红的毛都要炸开,虚幻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从贺苓肩头跌落下来。 它本能地想要立刻遁走,逃回深山老巢,离这个恐怖的存在越远越好! 与此同时,陆离也挑了一下眉梢。 他确实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这“出马仙”请来的狐仙,感知竟如此敏锐? 不过,这种未经允许的窥探,也引动了他自发的应激反应,那混杂的恐怖气息泄露了一点出来。 看到那狐影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陆离心念一动,迅速将那一丝应激泄露的气息彻底收敛,重新归于沉寂。 他对着那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狐影点了点头。 这微小的动作,却让那狐狸虚影如蒙大赦!它眼中的恐惧稍减,但仍带着无比的敬畏,再也不敢将任何“目光”或感知投向陆离所在的方向,甚至连那个方向的“气”都不敢多感应一分。 而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且都在普通人无法感知的层面。 在贺苓的意念中,只是觉得刚才请“仙家”临身似乎格外顺利,但“仙家”降临后,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滞涩了一下,她与“仙家”之间的联系也模糊了刹那。 这让她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或是冲撞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继续按照流程,,口中念诵着送魂安灵的咒文,手中的铜铃也再次摇动起来,只是节奏比之前更加谨慎规矩。 只见灵案上,那对粗大的白蜡烛,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齐齐向下一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吃”掉了一大截! 火苗随即恢复正常,但烛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燃烧痕迹。 围观的亲属中有些老人见状,低声议论:“仙家来了……”、“吃了香火,认了这路了……” 贺苓心中也是一松,知道“请仙”成功,仪式进入了关键阶段。 她不敢怠慢,连忙按照传承的步骤,开始吟唱送魂的辞令,声音庄重而悠长: “清风引路,明月照途,尘缘已了,莫再徘徊;随此清风,归彼幽途……一路好走,早登净土……” 而狐影也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或随性,战战兢兢地按照最标准、最完整的契约流程,将自己的灵性力量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轻柔地包裹住棺椁上方那魂魄。 那狐狸供气带着安抚,帮助那因死亡而茫然,因亲人哀伤而稍有滞留于此的魂魄,理顺最后一点执念,剥离与阳世的最后牵连。 片刻后,在供气的包裹和贺苓咒文的引导下,那团魂魄渐渐变得轻盈,最终化作一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祠堂的空气中,循着冥冥中的牵引,前往该去之地。 没有变成浑噩的游魂,也没有任何异变,安详而去。 仪式完成,狐影如释重负,甚至不敢再看陆离的方向,朝着贺苓传递了一个“已完成”的意念,便如同逃命般的迅速消散,回归了它来的地方。 贺苓感觉到“仙家”离去,心中也松了口气,同时隐约觉得这次的“仙家”似乎格外“听话”和“规矩”,甚至有点过于拘谨了。 但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对主家点了点头,表示仪式圆满。 余纪在一旁看完了全过程,对贺苓的本事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路子不同,但确实有效。 他走上前,对贺苓打了个稽首,客气地说道:“这位……仙姑,仪式已毕。贫道余纪,略通道经,若主家不介意,可否容贫道也为亡者念诵一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以道家经文之力,再助亡魂一程,亦安生者之心?” 贺苓刚刚完成仪式,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见这位道士主动提出帮忙,而且态度谦和,自然不会拒绝。 她连忙还了一礼:“余道长有心了,自然可以。请。” 余纪点点头,又转向角落的陆离,低声问道:“陆道友,你要一起来吗?” 陆离摇了摇头,同样低声道:“我不会。” 余纪早已习惯陆离的“不按常理”,也不强求,便自行走到灵案侧前方,寻了个干净的空地,盘膝坐下,敛目凝神,开始以平和的语调,诵念起道家的超度经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属于道家清静的感觉,进一步安抚着生者的哀恸,也送亡魂最后一程。 贺苓休息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年轻道士。 她犹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仪容,缓步走了过去。 在离陆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下陆离,尤其是在他那双奇特的灰色眼眸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位道长。”贺苓开口,语气带着客气与试探:“我叫贺苓,是这附近十里八乡走动的一个‘香头’。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陆离看着她,点头回答:“我叫陆离,一个云游道士。” “原来是陆道长。”贺苓点点头,斟酌着词句:“方才见陆道长一直旁观,气度不凡。冒昧问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离的眼睛上,这一次更加直接:“陆道长,您这双眼睛……是、是真的‘那个’吗?” 陆离与她对视着,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贺苓身上残留着,那只狐狸虚影的畏惧,也知道她所问何指。 “应该算是吧。” 贺苓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撼与一种“果然如此”。 她看着陆离那双灰色的、仿佛能将人灵魂看透的眼睛,低声喃喃,语气充满了感慨与敬畏,低声道: “没想到,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有……真的存在‘阴阳眼’啊……陆道长有此天赋,想必行走世间,所见所感,与我等大不相同吧。” 第400章 一些往事 “没什么不同的,都是一样的‘人间’,一样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只是……我看的更加‘明显’罢了。”陆离摇头回道。 贺苓却苦笑道:“陆道长说得轻巧,可就是因为能看到这些‘东西’,你们这些人才会……那么不凡啊。” 她顿了顿,似乎想转移开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也或许是出于好奇与打探,问道:“陆道长这次云游,是要去哪里?若是顺路,这附近几个村子我熟,或许能帮道长指指路。” 陆离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祠堂外的夜色,声音寻常:“去陈家寨看看。” “陈家寨?!” 贺苓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是……是那个有‘河神娶亲’的陈家寨?” 陆离侧头,看向她:“你知道?” “何止知道!”贺苓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里透出几分凝重:“我们这一行里,年纪大点的师傅,多少都听过那里的事。只是没想到……陆道长您会在这时候去。”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但想到陆离那双眼睛,还是咬了咬牙,说道:“我师傅……还有几个老一辈的同行私下说过,陈家寨那边一直不太平。……或者说,按他们的说法,‘时候快到了’。” “时候?” “嗯。”贺苓点头,左右看了看,确保附近没有主家亲属注意他们,才继续道,“老话儿传,当年那作乱的‘河神’不是被彻底斩了,而是被高人联手……‘封’在了那条河的某处。 用的是很厉害的法子,据说借了山川地势和一件了不得的法器。 但这封印……不是永久的。师傅说,算算年头,差不多就是这几年里,封印的力量会开始松动、减弱。 最近这两年,陈家寨那段河,已经有些不对劲的苗头了……我们行内私下都在传,怕是那‘河神’要出来了。” 陆离灰眸微动,直接问道:“那‘河神’,究竟是什么?” 贺苓脸上露出苦笑和茫然:“这个……真说不清。我师傅的师傅那辈传下来的话就含糊,只说是‘大有来头’,‘非寻常水怪精魅可比’,当年那几位高人也只是将其封镇,未能彻底诛灭。 师傅留给我一句箴言,说是师祖们口传下来的,我至今也不太明白……”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用生硬的语调念道:“‘非蛟非鼍,似神实恶;贪嗔为锁,怨念为河;封之于川,镇之以歌;岁久时移,或起风波……’” 非蛟非鼍,似神实恶……陆离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几句颇有些文绉绉的话。 不太理解,但只要不是‘仙’,对现在的陆离来说没什么区别,而且那‘封印’确实可能出了问题。 河神预定的‘妻子’陈汐,自己已经碰到了。 陆离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杜川镇那边,杜家祖坟里有个成了气候的东西,你知道吗?” 贺苓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这……听说过。就在附近山里,我们这行当的,多少都有耳闻。那东西……邪性得很,专害自己血脉。” “知道了你们不去解决?或者上报?” 陆离问得直接。 贺苓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陆道长,您是高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点微末道行,请个清风使者送送新魂。看看小病小灾还行,对付那种成了气候的老僵尸?那不是送死吗? 上报?上报给谁?我们这些‘野路子’,庙堂上的大人物们,认不认我还两说呢,再说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有余悸:“那种邪物最是记仇,万一没能彻底弄死它,让它跑了,或是留了后手,回头报复起来,我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遭殃! 我也就是提醒附近乡亲,别往那一片深山老林里去。其他的,实在是力不从心,也不敢啊。” 她的回答现实而无奈,道出了大多数底层“非常之人”面对强大邪祟时的真实处境,陆离也能理解这种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明哲保身,量力而行。 这世上的“非常之事”太多,并非人人都有能力,或义务去当救世主。 陆离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那个被杜司衡吞噬的人,以及葬身坑中的白骨。 若这些附近的“地头蛇”能早一些、更有力量一些介入,或许悲剧不会蔓延至此。 但苛责眼前这个战战兢兢,只为糊口和自保的出马仙,并无意义。 “那僵尸,现在已经没了。” 陆离平静地陈述。 贺苓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没……没了?!” 她瞬间联想到陆离那双特殊的眼睛,一个惊人的念头闪过脑海,她失声道:“难道……难道是您……” 陆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碰巧遇上,顺手了结了。” 贺苓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离的眼神敬畏到了极点。 能独自解决那种盘踞一地数百年的老僵尸,这得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这位陆道长,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震惊过后,是庆幸和后怕。她拍着胸口,连声道:“除得好,除得好啊!陆道长,您这是为方圆几十里除了一个大害!功德无量!” 陆离没接这话茬,只是说道:“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日后你若再遇到这种棘手,自身难以解决的‘麻烦’,可以告诉我。” 贺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护身符,有这位神秘强大的陆道长这句话,她日后行走办事,底气都能足上三分! 她连忙掏出自己的老式手机,和陆离交换了电话号码,存好后,珍而重之地放回口袋,连连道谢:“谢谢!太谢谢您了,陆道长!” 这时,灵堂那边,余纪的诵经声渐渐停歇,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棺材和灵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朝陆离他们走来。 陆离在余纪走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贺苓低声说了一句:“在余道长面前,我只是个普通的云游道士。” 贺苓瞬间会意,连忙点头,压低声音回道:“我懂,我懂!陆道长放心,老婆子明白!” 在她心里,早已自动将陆离归入了“低调隐世”的高人范畴。 高人有高人的脾气和行事方式,在小辈或外人面前掩饰身份,再正常不过了。 余纪走过来,对贺苓客气地点点头:“仙姑,经文念完了。希望能有所帮助。” “余道长有心了,定然是有的。”贺苓也恢复了面对同行应有的客气态度。 “对了,两位道长是要去陈家寨?巧了,我过两日也得往那边去一趟,寨子里有户人家最近不太安生,托人请我过去看看。若是顺路,说不定还能碰上。” 余纪有些意外:“哦?仙姑也去陈家寨?那确实巧了。不知是看什么事?” 他对出马仙的具体业务还挺好奇。 “那边有户人家,最近家里不太安宁,老是梦见水,小孩夜哭,牲口不安生,说是‘闹河神’,请了几波人都没看好,托人找到我这儿了。”贺苓解释道,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本来我心里也打鼓,毕竟陈家寨那地方……现在二位道长也要去,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有这位陆道长在旁边,安全感爆棚。 陆离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同路也好。” 余纪听得云里雾里:“仙姑,你是说陈家寨那传说?” “哎,这种事情,老婆子去了才知道。”她摆摆手,不敢在乱说。 余纪没再追问贺苓具体细节,他转向陆离:“陆道长,这边事了,主家留饭,可要叨扰一顿?” 按照此地习俗,红白喜事帮忙的人,主家都会留饭,尤其是白事后的“豆腐饭”,既是感谢,也是习俗。 陆离笑道:“也好,确实饿了。” 三人便不再多言,跟着主事人安排,前往祠堂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吃席。 席面简单,多是豆腐、白菜、粉条之类的素菜,偶有几片肉,气氛肃穆。 陆离和余纪安静吃饭,贺苓则陪着主家女眷说些宽慰的话,偶尔与余纪低声交谈几句关于超度、安宅的闲话,绝口不再提陈家寨与河神。 第401章 又见面了 主家准备的素席摆在祠堂偏厅,几张大圆桌,坐的多是帮忙的乡邻和请来的师傅。 陆离、余纪和贺苓被请到了主桌。 主家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吴,眼睛还红着,但神色已稳了许多。 他端起一杯茶水,以茶代酒,恭恭敬敬地对余纪和贺苓道:“余道长,贺师傅,辛苦两位了,我老爹走得安详,后事办得也顺当,全靠两位操心。” 说完,又转向陆离,虽不知陆离具体做了什么,但见他与两位师傅同行,气质不凡,也一并谢过:“这位道长也辛苦了。” 随后,吴家几个晚辈便拿着准备好的红色封包过来,先是递给余纪和贺苓,两人少不了一番推辞。 余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行道之人,遇白事相助是本分。” 贺苓也笑着推拒:“主家客气了,仙家慈悲,指点我来,也是缘法。” 主家却很坚持:“规矩是规矩,心意是心意。几位师傅忙前忙后,念经守夜,消耗心神,这点茶钱无论如何要收下,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就当是给祖师爷添点香火,也好。” 推让几个回合,余纪和贺苓见推脱不过,这才道谢收下。 封包也递到了陆离面前。 陆离看了一眼那普通的红色纸包,没说什么推辞的话,只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节哀。” 他这一下干脆收下,反倒让准备了一套说辞的主家愣了一下,旁边的余纪也诧异地看了陆离一眼。 在余纪看来,陆离这位同道,似乎不该如此坦然受之。 只有贺苓垂着眼,心中了然:这位陆道长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陆离将封包随意放入道袍内袋,手指却在抚过腰间悬挂的捣药月葫芦。 葫芦口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丝缝隙。 下一刻,唯有陆离灰眼能清晰“看”见的药气,如春日最纤细的雨丝,又像无数枚无形的牛毛细针,自葫芦口袅袅飘散,精准地“刺”向席间每一个人—— 主家、亲属、帮忙的村民,乃至余纪和贺苓。 药气细针触及人身,便悄然渗入,斩去了他们的“小病”。 对于这些因丧事聚集,身心俱疲且沾染了阴丧之气的普通人而言,这意味着一连几晚的深沉无梦的好睡眠。 余纪腰间悬挂的黄铜惊煞铃颤动了一下,发出“叮叮”几声,但几乎同时,一缕桃花香气萦绕而过。 他只是下意识摸了摸铃铛,以为是夜风或自己动作所致,没有深究。 唯有贺苓,她虽然看不见那无形药气,但身为“弟马”,她的感知像狐狸一样敏锐。 她下意识看向陆离,见他神色平淡地抬手,抚过腰间一个不太起眼的葫芦,随即那葫芦口似乎合拢了。 贺苓心头一震,立刻垂下眼帘,专注吃菜,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高人行事,不可窥探,这点道理她懂。 众人皆无知无觉,只觉精神一振,连日操劳的疲惫感消散不少。 陆离这才重新盖好葫芦口,心中想着:钱货两讫,因果不欠。 和自己扯上什么“因果关系”,对他们可能不会是好事。 以此方式了结,最是干净。 宾主尽欢后,夜色已深。 余纪和贺苓还需完成守灵的最后仪式。 贺苓带来的几个村里晚辈也留下帮忙。 祠堂内,诵经声、偶尔的锣钹声再次响起。 陆离没有参与这些,只是在一旁看着。 直到天光微亮,东方既白,守灵仪式才彻底结束。 主家准备了简单的早饭,清粥小菜馒头。 饭后,贺苓与她带来的晚辈在祠堂外说话。 陆离和余纪走出祠堂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是十几个男女,都是二三十岁上下的模样,穿着普通,脸上带着些熬夜后的疲倦,但神情中对贺苓颇为恭敬。 贺苓正低声交代他们回去路上小心,又拿出一些零钱塞给他们,说是辛苦费。 那几人推辞不过,收了,又说了几句“贺婶有事再叫我们”之类的话,便告辞离去。 在他们转身离开,与贺苓之间拉开距离时,陆离的灰眸能看到,几缕微弱的供气,从他们身上析出,无声无息地飘回贺苓身上,最终没入她体内那一团,狐狸一样的供气之中。 香火愿力的一种粗浅形式?陆离瞬间明了。 这些来帮忙的晚辈,大抵是贺苓本村或邻近的信众,他们参与仪式,身心投入,自然会生出一些指向贺苓及其背后仙家的“信力”。 这或许便是那出马狐仙所需的“食物”,或力量补充之一。 贺苓打发走了晚辈,转身看到陆离和余纪,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解释道:“陆道长,余道长,见笑了。这些都是我们村里沾亲带故的后生。 有时候白事需要人手撑场面、打个杂,就叫他们来帮帮忙,也学点规矩。不算正式弟子,就是帮忙。” 余纪笑道:“贺师傅哪里话,办事人多力量大嘛。” 贺苓走过来,很自然地说:“两位道长是要去陈家寨吧?正好,我也得过去。昨晚主家这边事了,陈家那边还等着。不如咱们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余纪爽快道:“那敢情好,贺师傅对这边熟,有您带路指点,我们也能少走弯路。” 陆离看了贺苓一眼,点了点头:“好啊。” 贺苓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真诚了些。 三人于是辞别主家,出了村子,余纪开着他的面包车沿着乡道,朝陈家寨方向开去。 路上,余纪和贺苓聊着些附近的风土人情、民间传闻,陆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余纪问起,才应和一两句。 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空气也湿润了许多。 翻过一道缓坡,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眼前,江水浑浊湍急,打着旋儿向下游奔去。 而横跨江面的,是一座巨大的水泥拱桥,桥身有些年头,显得厚重坚实,连接着两岸,车来人往,是连通此片区域的重要通道。 “这就是去陈家寨必经的‘镇龙桥’。”贺苓指着大桥介绍道:“桥那边就是陈家寨的地界了。” 车道了桥上,江风猎猎,带着水腥气。 “这桥的位置……有点意思。”余纪也察觉出些异常,边开车边说:“似乎正在一处水口要害之上,有点‘锁关’的意思。” 贺苓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口吻:“余道长好眼力,我们这儿的老人,特别是干我们这行的老辈人私下都说,这桥不单单是方便过河用的。 它更像是一根‘镇钉’,当年特意选在这个位置修建,就是为了截断这道江的某种‘气’,把里面的东西给镇住,不让它顺水而下,或者……出来。” “镇钉?”余纪若有所思:“难怪桥墩看起来特别粗大坚固。这么说,陈家寨的‘河神’传说,跟这桥也有关联?” “老话是这么传的。”贺苓点头:“说是在有这桥之前,沿江这片都不太安宁,自从这桥修成,才消停了许多年。当然,这都是民俗传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瞟向陆离。 陆离的目光落在桥墩,那里水色更深一些,灰眸中映出常人不可见的符箓虚影痕迹。 确实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的辅助节点,只是年代久远,效力百不存一。 “桥是死的,东西是活的。封印松动了,一根‘钉’又能拦得住多久。”陆离说了一句,不再多看。 贺苓闻言,脸色有点发苦。 过了桥,地势渐缓,房屋渐多。 陈家寨比之前经过的村庄显得规模更大些,但多数房屋也是砖瓦房,沿江而建,高低错落。 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似乎更重了,连墙角都生着厚厚的青苔。 余纪找了空地停好车后,三人就下了车。 贺苓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领着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寨子靠里一处相对宽敞的院落前。 这院子比周围人家看起来齐整些,白墙黑瓦,院门开着,里面是两层的小楼。 刚到门口,里面就迎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 男人中等身材,脸庞黑灰,眉头紧锁,带着明显的愁容和疲倦。 女人身形消瘦,面容姣好但气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紧紧挽着男人的手臂,眼神里透着不安。 “贺师傅!您可算来了!”男人看到贺苓,连忙上前几步,语气急切。 待看到贺苓身后还跟着两个道士打扮的人,愣了一下,“这二位是……?” 贺苓连忙介绍:“这位是陈望,这位是沈听澜” 而后她又看向陆离和余纪:“这两位是我路上遇到的同道,余纪余道长,陆离陆道长。 他们云游至此,听说陈家寨有些古旧传闻,也来瞧瞧,我想着人多些,或许看得更周全,就一并请来了,还请勿怪。” 中年男人陈望,赶紧笑着说:“原来是余道长,陆道长,有劳二位,快请进,快请进!” 中年女人沈听澜,也勉强挤出笑容点头致意,目光在陆离那双灰色眼眸上停顿,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后,就连忙移开。 几人进了堂屋落座,陈望泡了茶,还未寒暄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诉说:“贺师傅,两位道长,不瞒你们说,我们家最近真是……邪了门了!” 沈听澜也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从上个月开始,我,我先生,还有我小儿子,我们三个,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 梦到掉进江里,水又冷又黑,喘不上气,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每次都是淹醒的,一身冷汗。” 陈望接口,脸上恐惧,补充道:“不光做梦!家里也怪。不管天气干湿,墙根、地板总是潮乎乎的,擦干了没多久又冒水珠。 晚上还能听到……听到隐隐约约的水流声,好像就在房子底下流。可我们检查过,没有水管漏水!” 贺苓仔细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 “就你们三位做这梦?家里其他人呢?”余纪问。 陈望苦笑:“我大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前天刚放假回来,说来也怪,她回家这两天,睡得好好的,一次都没做过这种梦。我们俩和她弟弟,还是照旧。” 他脸上露出担忧和不解:“难道是冲撞了什么,只冲我们三个?”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孩揉着眼睛,穿着居家服,似乎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走下楼,嘴里嘟囔着:“爸,妈,是不是来客人了?我好像听到……” 沈听澜指着她道:“就是我的大女儿,陈汐。” 而年轻女孩也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抬头望向堂屋。 目光正好与闻声抬眼望去的陆离,和余纪撞个正着。 陈汐的眼睛瞬间睁大,睡意全无,脸上充满了碰到熟人的开心和惊愕,手指下意识地指向这边:“陆……陆道长?!余、余道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402章 请仙前 陈汐的惊呼让屋里安静了一会。 “真的是你们!余道长,陆道长!太好了!” 余纪也反应过来,笑道:“陈汐居士,原来这是你家?真是巧了。你放假回来了?” “嗯,刚回来没几天。”陈汐用力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脸色又一白,眼神在父母愁容、贺苓奇异的装扮以及两位道长之间游移,声音低了下去:“你们……和我爸妈,还有这位……” 她看向贺苓,不知如何称呼。 “这位是贺师傅,是本地看事的仙姑。”余纪介绍道。 贺苓对陈汐和气地点点头。 陈汐的心却沉了下去。 余道长和这位“仙姑”一起出现在自己家,父母又是这般情状……她不是傻子,隧道里的遭遇,虽然被陆离模糊了最惊悚的记忆细节。 但那种寒意,让她对这类人物出现的含义有了警惕。 他们来,通常意味着“有事”,而且不是普通的事。 这时,陈望和沈听澜也反应过来。 沈听澜拉着女儿的手,急急问道:“汐汐,你认识这两位道长?你怎么没跟妈妈说?” 陈望也疑惑地看着陆离和余纪:“两位道长,你们之前见过我女儿?” 余纪解释道:“二位居士,是这样的。之前我们路过一处地方,恰巧遇到陈居士和她的同学遇到点小麻烦,顺手帮了一把。算是有一面之缘。” 但“小麻烦”和“顺手帮了一把”从一位道长嘴里说出来,结合女儿刚才失态的反应,陈望和沈听澜立刻意识到那恐怕不是普通的麻烦。 沈听澜看着女儿有些苍白的脸,心疼又后怕:“你这孩子,遇到事了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平平安安的……” “妈,我没事,余道长和陆道长他们帮了我,真的没事了。”陈汐连忙安抚母亲,但眼神里的不安却掩不住。 这时,贺苓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事:“陈老板,陈太太,既然情况都说清楚了,一家三口噩梦缠身,宅邸异常潮湿,这确实不是寻常现象。 恐怕是冲撞了某些‘东西’,或者这宅子、家人被什么‘惦记’上了。” 陈望夫妻脸色更白了。 陈望恳求道:“贺师傅,余道长,陆道长,无论如何,请你们帮帮忙!价钱好商量,只要家里能安宁!” 贺苓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这种情况,我需要请我家老仙家亲自过来‘看看’,才能知道根源在哪儿,该怎么化解。请仙家落座,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陈望夫妇连忙点头:“全凭贺仙姑做主!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 贺苓不着痕迹地又瞥了陆离一眼,见后者依旧是一副旁观模样,并无插手或指示的意思,心中稍定,才开始吩咐:“既是请狐仙太爷临坛观事,需备一些仙家喜欢的供奉…… 要一张干净的八仙桌,铺上一块三尺三寸见方的新红布。 红布上要摆:一瓶上好的白酒,九个生鸡蛋,三碟子糕点,一碟鲜果,三杯清茶。 再备三牲(整鸡、整鱼、刀头肉)生熟各一份,摆在桌下。 香炉一个,要装满新小米,插上九炷高香。另外,再准备一盆清水,放在桌边。” “还有,”贺苓补充:“仙家落座时,需要清净。家里人除了当事的,最好回避。生肖属虎、属龙的,今日先不要靠近法坛。 准备期间,家里人心里要存着恭敬,别胡思乱想,尤其别说对仙家不敬的话。” 沈听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这就去准备。” 她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陈望:“老陈,你赶紧去村里小卖部和老张家看看,缺什么赶紧买。我去准备桌子和红布、香炉。”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沈听澜、陈汐、余纪、陆离和贺苓。 贺苓对余纪和陆离道:“两位道长,稍后我请仙家时,气场可能有些杂乱,两位可需暂避?或是……” 余纪摆手:“贺师傅自便,我们就在边上看看,绝不打扰。说不定还能帮衬一二。” 他主要是好奇这出马仙请神的具体过程。 陆离也点头,表示无妨。 贺苓不再多言,自顾自从随身带着的一个蓝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制神龛,一块绣着狐形图案的幡布,以及一个小巧的皮鼓和鼓鞭。 她将神龛放客厅中央,铺上幡布,摆好皮鼓,神情变得专注,开始低声念叨一些听不清的词语,似在沟通亦在静心。 趁着这空档,沈听澜拉着陈汐坐到远离八仙桌的角落椅子上,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能感到对方手心的湿冷。 “汐汐。”沈听澜声音带着颤:“你弟弟……也做那样的梦,吓得夜里直哭。我跟你爸都快撑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刚才陈汐的话:“你刚才说,你回来路上也碰到事儿了?很……可怕吗?你怎么没跟妈细说啊!” 陈汐抿了抿嘴,低声道:“妈,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就说是小事故,车坏了。其实……挺吓人的。”她看了一眼余纪的方向,“幸亏有余道长和陆道长在,他们……是有真本事的。余道长很厉害,陆道长……应该也知道很多东西。” 她对陆离的具体能力并不了解,但能跟余道长同行,在她想来也不是普通人。 沈听澜倒吸一口凉气,又是心疼又是懊恼:“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唉!不过也好,他们能来家里,说不定真是老天爷保佑……” 她忽然想起什么,松开陈汐的手,匆匆走到正在摆放法器的贺苓身边,小心翼翼又带着急切地说:“贺大仙,那个……有件事。 我女儿,陈汐,她放假回来路上,也遇到过……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这两位道长救的。您看,这跟她现在回家,我们家出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贺苓摆放鼓鞭的手一顿,看只是缓缓点头,声音平和:“哦?还有这事。知道了,多谢陈太太告知。仙家临坛,自会洞察前因,若有牵连,必会显化。您先安心,待我请下老仙家再说。” 过了一阵,陈望开着一辆三轮车回来了,车斗上放着的都是贺苓需要的东西。 八仙桌抬到了堂屋正中靠墙位置,按她的要求铺上红布,摆上酒、蛋、糕点、鲜果、清茶。 桌下摆好了三牲,香炉里小米压实,插好了长长的线香,一盆清水放在桌旁凳子上。 贺苓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她对陈望夫妻道:“仙家喜欢清净,一会儿我请仙时,你们先到隔壁房间回避,关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我叫你们,千万别出来。陈姑娘……” 她看向陈汐,略一犹豫:“你似乎有些特殊,仙家可能也会留意到你。你也一起回避吧,或者……你若不怕,可以留在远处看,但绝对不能出声,也不能有任何打扰的举动。” 沈听澜一听,连忙拉住陈汐:“汐汐,你跟妈一起进去,别添乱。” 她此刻心里更乱了,体质特殊?联想到女儿之前也“遇到事”,她愈发不安。 陈汐却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陆离和余纪,鼓起勇气道:“妈,我想留下看看。我保证不出声,就远远的。” 不知为何,有余道长和陆道长在场,她虽然害怕,却也很安心,感觉这“仙家”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第403章 请仙后 沈听澜见女儿坚持,只能留她在这里,自己回了房间。 贺苓的摇铃与击鼓声越来越急,念诵的咒言也越发高亢,她的身体晃动幅度加大,额角流汗。 突然,她猛地将铃铛往空中一抛,双手同时重重拍向手鼓!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的鼓响炸开,堂屋内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那三炷香燃烧的烟柱轰然散开,化作一团浓白的烟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法坛,并向着供品蔓延。 在陆离的眼中,变化的不仅仅是烟雾,他能看到,贺苓身上属于活人的“生气”,正被被抽取着,通过她那法坛,汇入烟雾之中。 这过程显然带着痛楚,贺苓牙关紧咬,身体痉挛,但她强行维持着姿势和咒语的尾声。 那些被抽取的“生气”在烟雾中转化,而后逐渐变得狂躁,最终“唤醒”了某种存在。 “嘶——呼——” 浓烟中,传来一声吸气声。 烟雾急速向中心收缩,凝聚成一个约莫半人高的,轮廓模糊的狐形虚影。 虚影一出现,目光便贪婪地扫过法坛上的贡品。 只见那瓶未开封的白酒瓶塞自行崩飞,酒液化作一道细流,凌空注入狐影口中;生鸡蛋壳同时裂开,蛋清蛋黄混作一团卵形光球,被一口吞下; 三碟糕点迅速干瘪发黑,其中的“精华”被抽走;鲜果萎缩;清茶见底。 桌下的三牲虽未移动,但其上附着的“血气”与“余念”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叮铃铃——!” 余纪腰间的惊煞铃不受控制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刺耳,显然感应到了什么。 余纪脸色一变,连忙用手按住铃铛,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烟雾。 狐影似乎对惊煞铃的响声有些不悦,幽绿的目光扫过余纪,余纪顿时感到一股寒意升起,仿佛被某种猛兽盯上。 但狐影的目光很快移开,在掠过角落阴影中的陆离时,那两点幽绿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伏了一下虚影。 像是在跪拜。 狐狸最终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贺苓身上。 贺苓此时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了几分,呼吸粗重,但她强撑着,用一种尖细的嗓音开口,语速很快:“有劳老仙家降临,请问老仙家,此宅异常潮湿,主家噩梦缠身,根源何在?是何物作祟?” 狐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发出一声,像是在嗅探什么的“咻咻”声。 虚影从法坛上飘然而下,化作一道供气气流,以极快的速度绕着整个堂屋飞窜了一圈。 它所过之处,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痕,带来刺骨的阴寒。 陈汐忍不住抱紧了胳膊,牙齿打颤。 供气狐仙最后重新回到法坛上空,凝聚回狐影。 一旁的余纪和陈汐只能看到贺苓嘴唇翕动,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唯二能听到狐狸说话的,只有陆离和出马仙。 “这和水下那被封的‘河神’有关,这家的女娃子……”狐影幽绿的目光瞥了一眼紧张旁观的陈汐:“身上有水的气息,纠缠不清。 这事,你管不了,也最好别沾。祂快醒了,不是我们这些靠香火吃饭的能碰的。” 贺苓急切地追问:“老仙家,那‘河神’……到底是什么来头?” 狐影虚影猛地一阵晃动,似乎有些躁动,对着贺苓的方向呲了呲牙,尖细的声音带上了警告: “噤声!那不是你能打听的!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连我……”它顿了顿,幽绿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陆离所在的角落,意念中透出一丝复杂:“不过,这位在,或许可以……哼。” 最后一句含糊不清。 随即,狐影对着陆离的方向低了一下头,像是行礼,又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虚影猛地散开,重新化作普通烟雾,连同法坛上残存的香火气一同迅速消散。 那股笼罩堂屋的压迫感,和非人“注视感”也随之褪去。 贺苓身体一晃,差点软倒,连忙扶住八仙桌边缘,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汗水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 仪式结束了。 在陆离的眼中,贺苓身上被抽走的那部分“生气”没有完全返还,用以支付这次“请仙”落座的代价。 这对她的寿命或许只是短暂的折损,但频繁如此,积少成多,便是修行此道的代价之一。 余纪松开按着惊煞铃的手,铃铛不再作响。 他走上前,看着贺苓虚弱的样子,眉头紧皱,低声道:“贺仙姑,你这请仙之法……对自身损耗不小吧?我看你元气有亏。” 贺苓缓了几口气,才慢慢直起身,露出疲惫但习以为常的笑:“余道长是明眼人。我们这些靠仙家吃饭的,请仙落座问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不过是拿自己的一点生气、一点寿数去换罢了。” 她语气平淡,在说一件寻常事:“少活几天、几个月,若能帮人消灾解难,积下阴德,说不定老天爷开眼,还能从别处补回来些。旁门左道,粗浅功夫,让两位道长见笑了。”余纪摇摇头,显然对这种以损耗根本为代价的法门不太赞同,但也知道这是别人传承的生存方式,不便多言。 贺苓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走到隔壁房门前,敲了敲:“陈老板,陈太太,可以出来了。” 门立刻打开,陈望和沈听澜焦急地探出头,看到贺苓苍白疲惫的样子,又看看似乎一切如常的堂屋,心里惴惴。 “贺师傅,怎么样了?”陈望忙问。 贺苓叹了口气,按照能说的部分解释道:“刚请老仙家看过了。宅子的问题,确实和江里那老话说的‘河神’有关。 你们家,可能祖上或者什么时候,和那东西有点牵扯,现在它有些不稳,气息外泄,就纠缠上你们了。至于具体是什么……仙家没说,只说不是善类,让我们务必小心。” 沈听澜吓得捂住嘴,陈望也是面无人色:“那……那可怎么办啊贺师傅?能化解吗?” “单凭我,恐怕力有未逮。”贺苓很坦诚,看了一眼余纪和陆离:“好在有余道长和陆道长在。我们需得先去江边看看,尤其是传闻中与‘河神’相关的地方,找到根源或症结所在,才能想法子。” 听闻连贺苓请来的“仙家”都直言棘手,陈望夫妻更是惶恐,但也把希望寄托在了眼前这几位“师傅”身上。 贺苓的本事他们是听说过的,能让她这么说,事情肯定不简单。 中午,陈望夫妻无论如何也要留三人吃了午饭再行动。 饭菜很丰盛,但除了陆离,其他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陈汐更是一直沉默,偶尔偷偷看陆离和余纪。 饭后,贺苓提出要立刻去江边探查。 陈望本想跟着,被贺苓以“人多不便,且需留人看家镇宅”为由劝住了。 就在这时,陈汐忽然鼓起勇气开口:“爸,妈,我也想去。” 她内心很不安,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驱使着她开口。 “胡闹!”沈听澜立刻反对:“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陈望也皱眉:“汐汐,听话,在家待着。” 陈汐却认真地看着贺苓,和两位道长。 贺苓仔细看了看陈汐的面相和气色,沉吟片刻,道:“这女娃子……去一趟也好,有我们看着,只要不离太近,应该无妨。” 见贺仙姑都这么说,陈望夫妻对视一眼,终究拗不过女儿,又担心强行留下更生变故,只得千叮万嘱要她一定跟紧道长们,千万别乱跑。 出了陈家门,午后阳光正烈,但江风吹来,依然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贺苓辨认了一下方向,刚要领路,陈汐却小声开口道:“贺仙姑,余道长,陆道长……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老河神庙,好像很久没人去了,也不知道塌了没有。 要不要……去看看?小时候听老人提过,好像跟‘河神娶亲’的老话有点关系。” 余纪和贺苓闻言,都看向她。 贺苓点头:“河神庙?确实该去看看。陈姑娘,你认得路?” “嗯,小时候跟伙伴去江边玩,远远看到过,大概方向记得。”陈汐指了个方向,是沿着村后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江边下游去。 “好,那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贺苓拍板。 于是,陈汐走在前面,贺苓紧随其后,余纪和陆离落在最后。 陆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陈汐的背影,又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第404章 河边河里 陆离的步履依旧平稳,宽大的道袍袖口中,几点不起眼的素白悄然滑出,借着江畔微风的掩护,无声无息地腾空而起。 那是几只折叠精巧的纸燕雀,翅膀单薄得近乎透明。 它们迅速升高,盘旋着,将陆离的“视线”带往苍穹。 陆离通过鬼气,得以感知到纸燕雀,并间接“看”到一幅更为宏观的图景。 下方,那条滋养又困锁着这片土地的大江完整地铺展开来。 江水浑浊泛黄,蜿蜒如带,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沉滞的光。 从高处看去,这段江道的走向与两岸山势的结合,显露出一种人为干预过,很不自然的格局。 江流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的弧形弯道,弧度别扭,像是一条试图挣扎扭转却被迫固定的巨鱼。 而在“鱼头”、“鱼身”、“鱼尾”数个关键位置,都矗立着明显的人类造物——除了来时那座作为“镇钉”的大桥,还有上下游另外两座规模稍小的桥,以及几处看似天然,实则山体被明显切削过的临江崖壁。 这些桥与崖,如同几根粗大的“楔子”,死死钉入了这条“江鱼”的关节与要害之处,配合着江岸保留的成片特定林木,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 将整段江流、连同江流之下某种庞大存在的“势”,牢牢禁锢在这片固定的水域里。 陆离看完这一切后,心念一动,几只纸燕雀停止了盘旋,倏地调转方向,朝着下方浑浊的江面俯冲而去。 在触及水面的一刹那,素白的纸身上幽光一闪,形态随之变化,由飞鸟化作了数条灵活纤瘦的纸鱼,通体素白,唯有眼睛处点着墨迹,摇头摆尾,便钻入了江水之中。 包裹着它们的鬼气隔绝了水流,让这承载着陆离意念的纸鱼能在水下自如行动。 陆离一边跟随前方人的脚步,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沉浸在那几道水下“视线”中。 江水远比看上去的更深、更暗。 纸鱼朝着江心、以及两岸被“楔子”钉住的方位游去。 水流并不湍急,却透着一股沉重感,仿佛水中掺杂了无形的淤泥。 起初并无异样,只有寻常的泥沙、偶尔掠过视野的水草残枝。 但随着纸鱼下潜,朝着江底那“鱼头”的方向靠近时,情况开始变化。 包裹纸鱼的鬼气感受到了阴寒,阴寒试图渗透掉陆离鬼气的防护。 但陆离只是让纸鱼继续下潜,前方昏暗的水域中,隐约可见江底不是平坦的泥沙,而是一片倾斜嶙峋的地带,像是水下坍塌的建筑物,又或是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 就在纸鱼即将触及那片区域边缘时—— “嗤……” 最前方的两条纸鱼,周身包裹的鬼气骤然被刺穿,随即毫无征兆地溃散开来。 失去了鬼气保护,江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纸身,墨迹化开,纸张分解,化作纸屑,混入浑浊的江水中,转眼消失不见。 紧接着,另外几条从不同角度靠近的纸鱼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陆离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了“鱼头”的方向。 啪嗒。 走在前面的余纪听到了声音,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陆离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站在小路中间,正侧头,凝视着不远处波涛起伏的江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随口问道:“陆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贺苓和陈汐闻声也转过身来。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余纪,语气平淡:“没什么,看看江景。这水,比看上去深。” 贺苓闻言,脚步也缓了缓,目光复杂地投向不远处的江水,低声道:“是啊,这段江面看着平,底下暗流估计不少,老一辈都说淹死过不少人。” 说话间,陈汐已领着他们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前方出现了一小块江岸空地。 空地边缘,紧挨着一处内凹的岩壁,一座低矮的建筑倚壁而建。 那便是陈汐所说的河神庙。 庙宇比想象中要完整得多。 青砖黑瓦,虽然陈旧到墙皮斑驳,瓦垄间生着些浅草,但整体结构完好,没有坍塌破损。 庙前一小片空地虽然落满枯叶,却没有肆意疯长的杂草,应该定期有人清理。 庙门是简陋的木门,漆色剥落,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 “就是这里了。”陈汐停下脚步,指着小庙:“和我小时候模糊印象里的差不多……好像,没那么破败?” 余纪打量着小庙:“看起来……不像完全荒废?有人打理?” “看来没有完全被遗忘。”贺苓走上前,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庙内空间狭小,不过十平米见方。 没有窗,光线从门口投入,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内部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没有供桌,没有香炉,没有壁画,也没有任何常见的庙宇装饰。 只有在庙堂最深处,正对着门口的岩壁前,矗立着一尊神像。那神像约有半人高,材质似石非石,似木非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原本的彩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深褐近黑的底色。 神像的造型极为怪异—— 它并非人形,也非常见的龙王或河伯形象。 上半部分依稀能看出类似兽首的轮廓,但面目模糊不清,更像是戴着一张狰狞的覆面面具,仅有两处凹陷应是眼窝的位置,幽深漆黑。 头顶有类似角或冠的凸起,但已残损。 自颈部以下,神像的形态陡然变化,不再是兽身或人身,过渡为覆有鳞片的鱼,鱼尾盘绕在底部的石座上,显得笨拙而沉重。 仿佛有人将某种凶兽的头颅,强行安在了鱼身上,它整体透着一股子凶厉之气。 “这……这就是河神?”陈汐看着那狰狞的面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心中莫名发毛。 余纪眉头紧锁,绕着神像小心地看了一圈,低声道:“这造像……煞气很重,不似正神。倒像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故意塑成这等凶恶模样,以恶制恶?” 贺苓也是脸色凝重,她尝试感应,却发现她的胡仙家没有给予任何提示,似乎对这座小庙也心存顾忌。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被诡异神像吸引时,陆离的灰眸却转向了站在门边的陈汐。 在他的视野中,陈汐身上那股被自己暂时封住,寻常不显特殊“水属”气息,此刻正发生着变化。 她生机中那原本蛰伏的“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湿润”。 一缕缕只有陆离能看见的水,正从陈汐的眉心肩颈、四肢百骸渗出,脱离她的身体后,化作一滴滴虚幻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 这些由陈汐气息所化的“水珠”,没有浸湿地面或留下痕迹,它们一滴滴、一线线,蜿蜒执着地朝着庙堂深处——那尊鱼身面具神像的底座方向,“流”了过去。 第405章 “河神”? “咔。” 一声错觉般的脆响。 神像面部那怒目圆睁、咧口獠牙的狰狞面具上,那双以粗糙彩漆描绘,早已斑驳脱落的凸出“眼睛”,转动了一下。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空洞的漆点,“看”向了站在庙门口陈汐。 与此同时,水属阴气活跃,它们变化着形状,快速覆向了陈汐的面庞! 陆离灰眸一眯,墨色鬼气带着唢呐声瞬间出现,而后化成鬼掌,直接捏碎了这些水阴气。 但,更多的水阴气从陈汐身上冒出,它们顽固的在她头上变幻。 这些阴气,陆离阻止不了。 它们在陈汐的脸部轮廓上,形成了一个虚幻到半透明的蓝色“盖头”。 盖头边缘有水滴状的流苏,透着一股“喜庆”的感觉。 这盖头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旋即如雾气般消散无形,河神面具的眼瞳微光也隐去,恢复成死寂的模样。 它已经“看”上了她。 “河神娶亲……吗?”陆离心中默念。 陈汐是特殊体质成为了“新娘”? 还是被选成了“新娘”才特殊? 这一切,只有陆离能看见。 余纪和贺苓正全神贯注地探查着这河神庙,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余纪取出了他那面家传的惊煞铃,而是将它轻轻托在掌心,闭目凝神,缓缓在庙内移动脚步。 惊煞铃对阴邪煞气极为敏感,他在寻找这河神庙的“非常”。 同时,他另一只手掐着简单的寻踪诀,配合着低声的咒语。 然而,除了那尊神像本身外,惊煞铃不响,寻踪诀也如石沉大海,毫无反馈。 贺苓则用了更民俗的方法。 她取出一小截暗红色的线香点燃,插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铜制香插上,置于地面。 香烟袅袅升起,却并不四散,反而诡异地朝着神像的方向缓缓飘去,在接近神像约三尺距离时,烟雾停滞,最终慢慢消散。 她又从怀中摸出几枚古旧铜钱,蹲下身,按照特定的方位轻轻抛掷在地,观察铜钱的正反与排列。 铜钱落地后却显得“呆滞”,卦象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雾笼罩,难以解读。 她眉头紧锁,这种完全无法窥探的感觉,在她经验中并不多见。 两人的手段,此刻却都在这碰了壁。 “奇怪,”余纪收起惊煞铃:“这庙里阴气凝而不散,偏偏其他痕迹,干净得邪门。” 贺苓也道:“香火指向被阻断,卦象蒙昧,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隔着。这‘河神’……道行恐怕不浅,把我的法子全挡回来了。”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陆离。 连她请来的狐仙分神都直言不敢沾染,这河神的层次,恐怕真不是她能揣度的。 陈汐虽然听不懂全部,但看两位“专业人士”都束手无策的样子,心中的不安更甚。 “看来,线索不在这庙里,或者不止在这庙里。”余纪总结道:“得去村里再打听打听,关于这河神庙的历史,关于‘河神娶亲’更具体的说法,还有最近除了陈老板家,村里还有没有别的怪事。” 贺苓点头赞同:“对,光看这庙看不出花来。得多问人。” 陆离忽然开口:“你们去打听吧,我对此地风水有些兴趣,想到处随便看看,分头行动或许效率更高。” 余纪不疑有他,只当陆离是那种喜欢独行的同行,便道:“也好,陆道友你自便,若有发现,我们电话联系。” 贺苓自然更不敢有意见,只是恭敬道:“陆道长请小心。” 陈汐看着陆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陆道长,您也注意安全。” 余纪对陈汐说:“陈姑娘,接下来我们主要是走访打听,你跟着可能不太方便,也容易引起村里人注意。要不你先回家?有消息我们立刻通知你。” 陈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想帮忙,但自己什么也不懂啊。 她只能点了点头:“好吧……余道长,贺仙姑,陆道长,拜托你们了。” 于是,四人就在河神庙前分开。 陈汐独自沿着来路返回家中,一步三回头,眉宇间忧色深重。 余纪和贺苓则商议了一下,决定先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以及可能知晓陈年旧事的“文化人”打听。 陆离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没有立刻离开。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沉默的河神庙,灰眸中毫无波澜。 片刻后,他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径直回到了江边,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岸坡上。 脚下,正是之前纸燕雀高空俯瞰时,那条“大鱼”对应“鱼头”位置的江岸。 下方江水在此形成一个洄湾,水流平缓,实则暗涌潜藏,水色也比别处显得更加幽深墨绿。 陆离袖袍无风自动,一股墨黑色鬼气自他袖中汹涌而出! 鬼气翻滚凝聚,瞬息间在半空中化作一只方圆数丈,指节分明的巨大鬼手! 鬼手五指箕张,带着森然寒意与沉重的压迫感,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下方那片幽深的洄湾江面,狠狠一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 看似平静的江面轰然炸开! 十数米高的浑浊水浪冲天而起,又哗啦啦砸落,激起漫天水雾。 一股阴冷刺骨的狂风以按压点为中心向四周狂卷,岸边草木低伏,水鸟惊飞。 江底泥沙被巨大的力量搅动翻腾,大片水域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鬼气巨掌势如破竹般破开表层江水,继续向下深入,朝着江底深处、那股被镇压的“势”之处狠狠抓去! 江底光线昏暗,鬼手散发出的灰黑光芒映照出下方扭曲的景象。 只见在厚厚的淤泥和嶙峋怪石之下,隐约可见一片规模不小的,由某种青黑色石材垒砌而成的建筑残骸,风格古老奇诡,不像寻常庙宇或民居,倒更像是一座沉没的水下祭坛或墓穴的入口。 残骸被厚厚的寄生水草和淤泥覆盖,散发着浓烈的不祥气息。 鬼气巨手的目标明确,五指弯曲如钩,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就要将那青黑石质建筑残骸一把捏碎,将隐藏在其中的“东西”彻底揪出来! 然而,就在鬼手即将触及残骸的瞬间—— “嗡!” 一股阴寒水气,以青黑残骸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波动所及之处,江水瞬间凝固,紧接着,一道极寒极阴的深蓝色水光,如同从九幽深处迸发的闪电,自残骸某处缝隙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鬼气巨手的掌心! “嗤——!” 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鬼气巨手,被那道深蓝水光击中之处,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般,灰黑色的鬼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溃散! 深蓝水光居然还顺着鬼手掌心,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鬼气尽数冰消瓦解。 转眼间,整只威势赫赫的鬼气巨手,从指尖到手腕,竟被那道水光侵蚀得千疮百孔,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爆散成漫天飘零的鬼气,随即被翻腾的江水一卷,消散无踪。 江面上的剧烈翻腾和阴风也随之平息,只剩下被搅浑的江水缓缓扩散。 岸坡上,陆离依旧站立原地,衣袂甚至未曾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他望着迅速恢复“平静”的江面,挑了一下眉梢。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 刚刚那只鬼气巨手,虽然在水下威力有所折扣,也不是他全力施为,但蕴含的力量,足以轻松镇压寻常水鬼。 却被那河神的一道水光轻易击散。 第406章 是什么河神? 陆离站在江岸,灰色的眼眸倒映着恢复平静的江面。 他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而是耐心将自身的感知铺开,笼罩住这片江域及沿岸。 反馈很快传来,江底那股水的力量,在击溃鬼气手掌后,“本体”没有移动,哪怕是自己被发现了,那股庞大的“势”依旧深深扎根于那片特定的江底区域。 与整个“风水困局”牢牢捆绑在一起。 它似乎受制于封禁,无法离开那片水域,陆离心中了然。 这对他而言算是个好消息,意味着目标不会轻易遁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正午已过,日头西斜,但阳光依旧炽烈,阳气最盛的时刻尚未完全过去。 他的力量来自鬼气,虽然不像真鬼神那样畏惧日光,但在纯阳炽烈的环境下,终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和削弱,施展起来也需消耗更多心神。 而水下作战,于他而言本就不是最优环境。 反之,对于那盘踞江底“河神”来说,白日虽非其最强时刻,但借助深水与封禁之地的地利,足以抵消大部分劣势。 “夜晚……阴气升腾,才是彻底了结的时候。”陆离做出了判断。 他并不急于一时,那陈汐身上也没有死气和死相。 于是,陆离不再立于江边引人注目,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退入了岸边茂密的树林之中。 找了一处树木最为密集,阴影最深的角落,盘膝坐下,背靠一株大树,气息迅速内敛,只剩下那双半阖的灰眸,依旧透过枝叶缝隙,静静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袖口内,无声地滑落一张素白纸张。 纸张落地的瞬间,开始诡异地自行折叠拼合,如同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关节分明的人形。 紧接着,鬼气自陆离身上分出,注入这纸人框架之中,为其填充“筋骨血肉”。 纸人的表面开始变得润泽,有了皮肤的质感,五官轮廓也渐渐清晰。 最后,桃花瓣飘出,轻轻落在纸人空白的眉心位置,随即融了进去。 “嗡——” 纸人周身一震,一层却足以扭曲常人认知的惑心鬼气漾开。 下一刻,这栩栩如生的“纸人陆离”睁开了眼睛,眼神平静,除了略显呆板外,几乎与真人无异。 它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流畅自然起来。 纸人步履平稳地走出树林,朝着陈家寨村内的方向行去,准备与余纪和贺苓汇合。 村中,贺苓刚从一个眼神浑浊,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婆家出来,眉头紧锁,收获寥寥。 刚转过一个巷口,便看到“陆离”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陆道长?”贺苓招呼一声,心中却是一突。 因为她身上供气狐仙,在“陆离”接近的刹那,竟传递来警惕的波动。 随即,一段模糊的信息流入贺苓意识——“假……非人……纸……” 贺苓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连忙上前,恭敬问道:“陆道长,您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她心中已然明悟,这恐怕是陆高人的某种玄妙手段,绝非自己能揣测。 纸人陆离停下脚步,回答道:“江底的确有一尊鬼神盘踞,力量不弱,且与这江水、地脉困局一体。其根底尚未查明,我在江边观察,待时机合适再行处置。” 贺苓听得暗暗咋舌。 留个分身在此活动,本体已去直面那让仙家都忌惮的“河神”? 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她连忙低头应道:“是,陆道长神通广大,定能降服此獠。” 纸人陆离不置可否,问道:“你有打听到什么吗?” 贺苓整理了一下思绪,答道:“问了几位上了年纪,还记得些古早事的老人。说法比较零碎,但都提到,这‘河神娶亲’的传说其实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了,上一次闹出类似动静,好像还是他们父辈甚至祖辈年轻时的事情。 有老人含糊地说,传说中好像请了不得了的人物,费了很大力气才‘平息’下去,之后这河神就再没怎么显灵,连带着祭祀也慢慢断了。 有人甚至猜测,是不是当年那一下,河神已经‘死’了,或者彻底被镇得动弹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另一边余纪也从小路匆匆走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翻看什么。 他一眼看到陆离和贺苓,脸上露出笑容:“陆道友,贺师傅,正好找你们!我这边问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快步走近,腰间的惊煞铃在距离“陆离”约三步远时,突然“叮铃”一声,自主发出了短促的示警! 余纪脸色瞬间一变,脚步顿住,惊疑不定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陆离”身上。 他这惊煞铃对阴邪鬼气敏感。 就在余纪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做出戒备姿态的刹那,“陆离”眉心的位置,那融入纸人的桃花瓣虚影闪动了一下。 肉眼绝难察觉的粉色惑心鬼气,悄无声息地飘出,拂过余纪的眉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余纪只觉得脑中一眩,仿佛阳光晃了一下眼,又仿佛只是自己连日奔波有些疲惫产生的瞬间恍惚。 再定睛看时,眼前的“陆道长”气息平和,目光淡然,与平日并无二致。 “大概是最近太紧张,有点疑神疑鬼了。”余纪暗自摇头,将方才那点异样感抛诸脑后,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走到近前。 “余道长,你有什么发现?”贺苓见状,心中了然,连忙岔开话题。 余纪来了精神,立刻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这边有点收获!我找到一位老先生,他家祖上好像参与过早年的一些祭祀活动,家里还留了些老物件。 他见我是道士,还算客气,给我看了一本他家祖传下来的、专门描绘江河精怪水神的图谱,年头非常老了,纸张都脆了。” 贺苓好奇:“图谱?画的什么?” 余纪很自然地掏出智能手机,一边划拉着屏幕一边说:“老先生不让外借,但同意我拍了几张照片。你们看,就是这几张。” 贺苓看着手机上的图片,愣了一下,显然有点没转过弯来——她还打算一起去看看呢。 余纪将手机屏幕,转向纸人陆离和贺苓。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翻拍的照片,光线有些暗,但能看到一本摊开在桌子上,纸张严重发黄脆化的线装册子。 册子那一页上,用传统的墨笔勾勒着一幅画像。 画中主体,隐约是一条盘踞在水浪之中的【异兽】…… 头颅昂扬,口部阔大,微微张开,似在吞吐什么,头顶无角,但颈后鬃毛张扬。 其身似兽,又似鱼,有四肢爪趾的痕迹,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尾部——一条鲤鱼尾巴。 画像旁边还有已经模糊难辨的古老题字,只能勉强认出“水精”、“……吻”、“镇……安澜”等零星几个字。 纸人陆离沉默地看着这张照片,与此同时,远在江边林中,盘膝闭目的陆离本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色眼眸深处,有灰光掠过。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边,再次望向那片平静的江面,低沉的自语声随风消散:“……吻?‘河神’?‘螭吻’吗?。” 陆离面无表情的抬起右手,一枚鬼气铜钱,悄然出现在他的指尖,而后向天一抛。 他问:“里面的‘东西’,是龙九子吗?” (大家元旦快乐!) 第407章 真是龙子 话音落下,铜钱被垂直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嗡嗡旋转。 几乎就在铜钱离手的瞬间,陆离身周阴影一阵摇曳。 一道道虚实相间的身影,带着各异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浮现,将他护在中心。 幽幽琴音似有还无,嫁衣如血的萧满怀抱忘川仇流琴,提着那盏内里仿佛囚禁着安魂之音的八宫灯笼,立于另一侧,七情六欲的鬼蜮张开,隔绝内外可能的精神干扰。 接着是煞气凝如实质、独臂按刀的匹夫,他跨坐于战马虚影之上,目光死死锁定旋转的铜钱,周身铁血煞意含而不发,却已让林间温度骤降。 素白纸屑无声汇聚,白素衣的身影在纸屑旋涡中凝实,空白册子悬浮身前。 阴风卷过,云裳君的身影立于树梢,虎目低垂,威压内敛,却已镇住四方山林江河之息。 四位鬼神,形态各异,却同样专注地“看”着那枚升至最高点,即将下落的铜钱。 这是陆离的习惯,也是必要的谨慎。 鬼气铜钱卜算,直问是非吉凶,很准,但有时“问”本身,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存在或高层次因果时,便可能成为一种“惊动”或“挑衅”,引来不可预知的反应。 先前占问太素山神引动月相变化,占问囚牛更是险些迷失自我记忆。 此次占问的对象,虽疑似被封印,但“龙子”之名,分量太重。 铜钱升至最高点,短暂凝滞,仿佛在吸收着问题与冥冥中的信息,又仿佛在与江底的意志发生着无形的碰撞。 “叮铃——” 一声清脆的颤音在林间响起。 铜钱落地,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静止。 正面朝上。 卦象清晰,是。 江底那被镇压的“河神”,正是龙之九子之一的【螭吻】。 然而,陆离的目光却并未因得到答案而放松,反而一眯。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干扰、反噬、异象,一概没有。 他只能“看”到,在铜钱落地的位置周围,不知何时洇湿了一小片地面,水渍迅速渗透落叶,留下深色的痕迹,散发出与江底同源的阴冷水气。 这水渍的出现,意味着他的卦问确实触及了目标,引起了对方的某种“回应”或“显现”。 但……也仅此而已。 陆离沉默了片刻,心中念头飞转,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尊龙子螭吻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被封印得极为彻底,力量衰微到连干扰这种程度的占卜都难以做到,其残留的灵智或反应能力极其有限。 要么,就是其真正的力量层次,并未超越自己这个已斩却一尸的“非常之人”。 自己以鬼气铜钱进行的这种直指本质的简单卦问,其力量层级足以压制对方可能产生的反制。 毕竟,卦问的对象是“身份”,而非“状态”或“位置”,相对温和。 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一尊被长期封印、力量流失、状态不全的龙子,其当前能调动的力量,确实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压倒性威胁,至少不足以干扰这次特定形式的占卜。 无论是哪种情况,一个结论逐渐出现在陆离心头:这尊“河神”,或许名头吓人,但就眼下而言,祂大概率……不是自己和这些鬼神的对手。 他挥手,萧满、匹夫、白素衣、云裳君的身影如烟消散,地上的水渍也被蒸发,迅速干涸。 再次抬眼望向江面,目光中少了些许探究,多了几分决断。 他重新盘膝坐下,气息彻底沉静,如同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只待夜幕彻底笼罩江面,阴气升腾,便是自己直面“龙九子”之时了。 另一边,陈家寨里。 纸人陆离、余纪和贺苓继续在村里走访。 “跟我之前说的版本确实有些出入,”余纪边走边对纸人陆离和贺苓低声道:“那位陈姓老先生的祖上图谱是一方面。 另一位快九十岁的阿婆,年轻时是村里祭神仪式的‘妻子’候选,她记忆里的说法更……贴近现实一些。” 贺苓问:“怎么说?” “她说,早年间,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河神’主动索要妻子这种恐怖传说。”余纪回忆着老人的话,“那时节兵荒马乱,天灾也多,咱们这地方靠江吃饭,江上不太平,打渔翻船、洪水泛滥是常事。 村里人穷困绝望,又找不到出路,不知从哪一辈开始,也不知是谁先提议的,就有了‘献祭’的念头。 他们认为是江里有‘大王’或‘老爷’不高兴,需要安抚。 最初可能是牲畜,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送亲’。” 纸人陆离静静听着。 贺苓叹了口气:“人穷疯了,又愚昧,就容易走极端。想着送个‘新娘’下去,就能换来几年风调雨顺、平安捕鱼?” “大概就是这样。”余纪点头:“阿婆说,她听她奶奶讲,那时候被选中的人家,未必全是强迫,有些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自愿的,还能换些粮食钱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更多……唉,总之,这种残忍的习俗持续了一些年,直到某一次,出了大问题。” “就是封印那次?”贺苓追问。 “对。阿婆说,那次送亲后,非但江上没平息,反而闹得更凶了!江水连着几天发黑,腥臭扑鼻,村里牲畜无故死亡,好几个人发了疯,胡言乱语说什么‘龙王爷怒了’、‘不够不够’。 眼看要出大乱子,当时的村长和几个乡老,咬牙凑了重金,派人远去外地,不知怎么请来了一位游方的‘颠僧’和一位云游的‘跛道’。” “僧道联手?”贺苓惊讶。 “嗯。阿婆说她奶奶当年还小,偷偷跑去江边看过热闹,记得那和尚疯疯癫癫,满口胡话,但手里一串念珠甩起来金光闪闪; 那道士瘸着一条腿,走路却快得像风,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两人在江边折腾了三天三夜,又是念经又是布阵,最后好像还跟江里的东西打了一场,江面都掀起了几丈高的浪,电闪雷鸣的。 再后来,浪平息了,和尚道士也不见了,只留下话说,那‘东西’被封在了江底,但根脚太硬,杀不死,只能镇着。 又指点村民在特定位置修了那座小庙,塑了那尊凶神像,说是‘以恶镇恶’,还要定期上香,以防封印松动。” 纸人陆离适时开口,声音平淡:“那庙后来香火断了?” 余纪道:“阿婆说,起初几十年,村里人还怕,勉强维持着祭祀。后来年景好了些,科学也进来了,年轻人不信这个,慢慢就荒了。加上当年那僧道似乎说过,封印能管很久,久了,人心就懈怠了。” 贺苓苦笑:“恐怕不是懈怠,是刻意遗忘,那种血祭的历史,谁愿意总记着?” 第408章 无水之路 三人一时无言。 历史的血腥与愚昧,混着“非常”,共同酿造了这延续至今的苦果。 不知不觉,他们又回到了陈家大院。 陈望和沈听澜一直焦急等待,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 “三位师傅,可有什么眉目了?”陈望急切地问,沈听澜也紧张地看着他们,陈汐站在父母身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纸人陆离没有开口,由余纪作为主要交流者。 他将打听到的关于河神的可能来历、当年被僧道封印的旧事,挑能说的、尽量缓和地讲述了一遍。 陈望夫妇听得脸色发白,沈听澜更是紧紧搂住了女儿。 “那……那现在怎么办?祂盯上我们家了吗?”沈听澜声音发颤。 贺苓开口安慰:“陈太太先别太慌,既然知道了根源,就有办法应对。今晚,我们三人便留在这里守夜。” 她看向余纪和纸人陆离,见后者点头,才继续道:“我们会布下一些防护,仔细感应。若那东西真有异动,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并应对。总比你们一家人独自担惊受怕要好。” 陈望连忙道:“那太好了!太感谢了!我这就去收拾客房!” 余纪摆手:“不必麻烦客房,我们修行之人,打坐调息即可。在客厅或院子找个清净角落就行,也方便随时行动。” 陈望夫妇再三感谢,连忙去准备干净的坐垫、茶水,又将客厅尽量收拾宽敞。 天色,就在这紧张而忙碌的筹备中,一分一分地暗淡下去。 最后一丝天光被江对岸的山峦吞没,浓重的夜色浸染开来。 江风似乎变得更冷,带着湿气,吹拂着陈家宅院。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余纪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盘膝坐下,惊煞铃放在手边,桃木剑横于膝上。 贺苓则在客厅角落设了一个简易香案,燃起三炷安神香,自己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与仙家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沟通。 纸人陆离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院落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陈望、沈听澜带着小儿子待在里间卧室,门虚掩着,不敢睡,也睡不着。 陈汐坚持留在客厅靠近父母房门的位置,裹着一条毯子,眼睛不时紧张地扫过三位“师傅”,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与此同时,江边老林之中。 闭目静坐的陆离,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浓稠的夜色中,竟仿佛自行散发着微光,再无半分白日的遮掩。 他缓缓站起身,道袍在掠过林间的阴风中拂动。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心念一动。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音在他身侧炸响! 煞气如血雾般喷涌而出,瞬间凝聚成酒楼虚影,独臂匹夫骑着老马,自煞气中踏出! 他手中那柄残刀发出兴奋的低鸣,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下方漆黑的江面,周身铁血煞意冲天而起,竟将周围林木的枝叶都逼得向外倒伏! 面对可能是龙子的存在,匹夫这睚眦煞气,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克制效果。 今夜,他将担当主攻。 萧满,白素衣,云裳君, 三个鬼神也各自登场,各据方位,气息连成一片,将陆离拱卫在中心。 阴风怒号,鬼气森森,将这片江岸林地化作了森罗鬼域。 令这片江岸林地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连虫鸣都彻底消失,只剩下愈发汹涌的江涛声,仿佛在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 陆离站在岸边,灰眸如寒潭,俯瞰着下方那片吞噬了月光,漆黑如墨的江面。 面对一位可能是龙子的古老存在,哪怕它被封印、状态不全,陆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他将动用目前所能驱使的绝大部分力量。 “螭吻……”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入风中,消散无形。 但那股直指江底的意味,却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无声无息间,他身后鬼气翻涌,一棵巨大繁茂的桃花树拔地而起! 树冠参天,几乎遮蔽了附近夜空,枝头不见叶片,唯有无数淡粉色的桃花瓣层层叠叠,绽放着迷离的光晕。 陆离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身前空地轻轻一挥。 那棵虚幻桃树上,无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将惑心鬼气弥散到空气的每一个角落,随风飘向江岸两侧的零星民居、小路、以及更远处的公路大桥。 住在江边最近几户人家的村民,原本或许还在看电视、闲聊,或已入睡。 但此刻,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袭来。 他们觉得家里闷得慌,江风好像变大了,吹得窗户呜呜响,让人睡不着也待不住。 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人披上衣服,嘟囔着“去村里老张家挤一挤”,便带着家人离开了临江的屋子。 一位在稍下游僻静处夜钓的中年人,正因久久无鱼上钩而烦躁。 几片看不见的桃花瓣虚影掠过他的钓位,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江水格外“死寂”,钓竿也沉得不对劲,心头莫名火起又索然无味。“又空军一天!不钓了!晦气!”他骂骂咧咧地收起渔具,骑上小三轮头也不回地离开。 更远处,连接两岸的公路上,一辆夜行的货车正驶上大桥。 司机忽然觉得前方雾气四起,紧接着,一个不知从哪吹来的冰淇淋塑料桶,“哐当”一声砸在桥面中央。 司机吓了一大跳,赶紧刹车,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也纷纷停下。 惑心的影响下,让这些司机觉得桥面似乎出了故障需要清理,纷纷调头或绕行,桥头很快被后来赶到的、受影响的车辆无意中堵住,暂时无人能再上桥进入这片核心区域。 在陆离的感知中,以他为中心的方圆数里内,所有普通人都迅速远离这江岸,避免了无辜伤亡和后续麻烦。 待最后一道属于普通人的气息也消失在感知边缘,陆离眼中最后一丝顾忌敛去。 匹夫已然动了! “吼!” 一声凝聚了无数煞气的低沉咆哮,从匹夫喉中迸发! 他独臂高举那柄残缺长刀,老马人立而起,周身沙场煞气轰然爆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流缠绕刀身。 下一瞬,匹夫纵马前冲,是朝着江岸与江水交接之处,猛地挥刀斩落! 一道撕裂空气煞气刀罡! 一斩而下! “嘶啦——!!!” 如同巨布被强行撕开的刺耳声响震撼夜空。 那奔流不息的宽阔江面,竟被这匹夫一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长达数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 浑浊的江水向两侧翻卷,裂缝边缘的水流如同撞上无形墙壁,无法合拢! “呼!” 狂风呼啸而来。 阴神云裳君的白虎虚影昂首长啸,前爪猛地踏地。 阴风自其周身狂涌而出,顺着匹夫劈开的裂缝两侧席卷而下。 风势猛烈,死死抵住两侧试图合拢的滔天水墙,并将更上层的江水不断向更远处推挤排开! 几乎同时,白素衣身影飘然而起,悬浮在裂缝上空。 她灰眸空洞地俯视着下方江河,她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 随着她的动作,无数素白纸屑自她袖中、发间、乃至天空中涌现,如同暴雪般倾泻而下,覆盖向裂缝底部和两侧被阴风固化的水墙! 凡是纸屑触及的湿润泥土、岩石、乃至那被阴风固化的水墙,所有的一切,都迅速失去了原本的质感,色泽变得苍白,质地变得轻脆—— 它们在白素衣的鬼蜮下,被“转化”为了相互勾连的“纸屑大坝”,硬生生将匹夫劈开的裂缝固化。 并将上游涌来的江水。导向两侧早已被排开的主河道,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江中旱地”! 萧满则一直静立陆离身后不远处,那盏八宫灯笼幽幽亮着。 天地的自发而成的阴气,在她的转化下,变成了鬼气,源源不断地补充给陆离,维持着这改天换地般的手段消耗。 陆离立于这被强行开辟出的的“江中通道”边缘,前方是通往江心深处的路径。 他灰眸沉静,低声自语,:“我不会游泳,那就……让这江水,暂时变成陆地。” 话音落下,匹夫再次挥刀! 云裳君引风加固,白素衣转化壁垒,萧满提供补给。 一刀,一丈;十刀,十丈。 轰鸣不断,江水怒嚎却又被强行分流。 这条违背常理的“无水之路”,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江心,向着陆离感知中那力量最核心处延伸! 第409章 不是仙 终于,在匹夫不知第几十刀,也是汇聚了此刻最强煞气的一刀悍然斩落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好似劈开了实质的封印。 前方最后一段厚重的江水淤泥,以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秽之气被彻底劈散排开! 江心最深处,暴露在夜空与众多鬼神目光之下。 那里并非平坦的江底,而是一座隆起如小山般的巨大基座,材质似石非石,似玉非玉,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的沉积物与缠绕的水草。 而在基座顶端,赫然立着一座与岸边小庙风格类似,但规模大上数倍,也更加古旧残破的庙宇! 庙宇几乎完全坍塌,只剩断壁残垣,但在那些残骸中央,一尊巨大的雕像却基本保存完好。 那雕像……正是一条【龙】! 只是这条龙形态极为特殊,它粗壮的龙身蜿蜒盘旋,紧紧缠绕着庙宇的残存主梁与基座,龙首昂起望天,张开的巨口中利齿森然,竟与岸边小庙神像那狰狞面具有七分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下半身——那是一条覆盖着厚重鳞片,尾鳍宽大如扇的巨型鱼尾! 鱼尾部分深深扎入基座之中,仿佛与这江底山峦融为一体。 然而,这尊龙鱼雕像却不完整。 其蜿蜒的龙身之上,钉着数十条粗大无比的漆黑锁链! 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历经江水冲刷岁月侵蚀,反而闪烁着幽暗的光。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下方的基座以及四周的江底岩层,将这尊龙鱼雕像死死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锁链绷得笔直,仿佛已经承受了无数年的拉力。 就在陆离的目光落在这尊,被重重锁链禁锢的龙鱼雕像上的刹那—— 雕像那双原本只是石刻,毫无生气的圆睁巨目,猛地转动! 死寂中,却又蕴含着滔天怨怒与无尽岁月的苍凉目光,瞬间跨越空间,牢牢锁定了站在通道尽头的陆离! 目光及体的瞬间,陆离周身空气骤然变得无比潮湿,仿佛有万吨江水凭空压来! 他身上的旧道袍顷刻间就湿透,紧贴皮肤,头发也往下滴水。 紧接着,那些附着在他体表的水珠,竟猛地向内收缩,然后—— “砰!!!” 一声闷响。 站在原地的“陆离”身体突然剧烈一颤,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装满了水的皮囊般猛地炸开。 没有血肉,只有被浸透后迅速软烂的素白纸屑,以及四散迸射的阴寒水花。 纸人替身! 早在真正踏入江心通道前,陆离本体便已悄然替换为纸人,真身隐于后方鬼气之中。 “吼!!!” 目睹此景,那龙鱼雕像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与挑衅,发出一声震彻江底,直冲九霄的恐怖咆哮。 龙鸣之声化作一圈圈灰绿色的波纹,横扫整个暴露的江底废墟,震得两侧风壁与纸墙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哗啦啦——咔嚓嚓——” 伴随着咆哮,缠绕其身的数十条粗大漆黑锁链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锁链上铭刻的,已然黯淡无数的符箓接连爆碎,化作点点流光湮灭。 雕像体表那层石质的外壳,也随着它的挣扎而出现无数蛛网的裂痕,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那庞大的龙躯! 它要挣脱这束缚了它不知多少岁月的枷锁! 哪怕每挣脱一分,那些深入它魂魄与肉身的锁链钉扣都会撕裂它的灵体,带来刻骨铭心的痛苦与伤痕,它也在所不惜! 愤怒的咆哮化为震荡三魂七魄的怒吼,在江底轰然回荡: “这气息……是囚牛?!还有……睚眦?!是你们?!是你们来看我被镇压于此的笑话吗?!” 祂挣扎得更猛烈了,锁链寸寸断裂,石壳纷飞,一尊龙子,正拖着累累伤痕,破封而出! 陆离的真身,此刻正平静地俯视着下方正在发生的变化。 他能感知到,螭吻的怒意与敌意,大部分都冲着匹夫身上那杀伐的睚眦煞气,以及萧满手中八宫灯笼内流转的琴声。 这位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龙子,显然是错将这两股“兄弟”气息,当成了真正的囚牛与睚眦亲临,来看祂落魄的笑话。 然而,比起太素山神那仿佛与山川月相,共命运的神性,比起囚牛那轻易扭曲现实,抹消记忆的忘川气息,眼前这位【螭吻】所展现的力量层次。 虽然也很强,却并未带给陆离那种面对“仙”时,带给他的压迫感。 祂的威压固然强大,带着龙子的滔天威压,与水之阴力的磅礴,那也足以令寻常鬼神退避三舍。 但……缺少了那种“仙”的缥缈超然,祂的力量更“实”,更“浊”,虽然凶悍暴烈,却没有超脱某种界限。 至少,在陆离已斩一尸的感知中,这螭吻远不及太素与囚牛。 “不是‘仙’,至少目前状态不是。”陆离心中瞬间做出判断。 这让他对接下来的行动,多了几分笃定。 下方,螭吻的挣扎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几根最为粗大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如蛛网般迅速遍布。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龙吼,幽绿光华爆闪! “咔嚓!嘣!嘣嘣!” 最后几根锁链终于彻底崩断! 碎裂的黑色金属碎片混合着崩飞的石块,向四周激射。 螭吻那庞大如小山的身躯猛地一挣,终于彻底摆脱了所有有形锁链的束缚! 然而,在祂挣断锁链的部位,那身躯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狰狞的“伤口”。 有些地方直接溃散,化作点点带着腥气的幽绿水气,从破碎的鳞片上剥落,融入周围静止的江水中。 这些【龙鳞】一入水,便迅速消解,使得原本被强行分开的江水,颜色变得更深更沉,同时,一种诡异的“平静”开始在水面蔓延。 螭吻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废墟之上,幽绿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风壁纸墙,最终再次凝聚,这一次,祂似乎稍稍冷静,更准确地捕捉到了力量的源头—— 没有祂想象中的兄弟,而是一个人类道士,以及几名带着祂兄弟气息的鬼神。 就在祂积蓄力量,幽绿光芒再次开始升腾,准备将滔天怒焰倾泻而出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传入祂的灵觉: “你误会了,囚牛与睚眦,没有来这里。” 螭吻猛地抬头,幽绿巨目锁定声音来源——那个站在岸边的年轻道士。 “误会?”螭吻的灵念如同闷雷滚动:“那令我作呕的琴韵,那熟悉的凶煞!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拥有?! 道士,休要欺瞒我!是祂们派你来的?来看我这未能蜕凡登仙,反被镇于这污浊水底数百年的【兄弟】笑话,是吗?!!” 最后的质问近乎嘶吼,无尽的不甘与屈辱随着声浪喷薄,震得整个空间嗡嗡作响。 未能成仙,反遭镇压,这似乎是祂最深切的痛处。 第410章 受伤的龙子 伴随着这声质问,下方那平静得诡异的江水,开始无声地鼓胀,整个江面的“水位”都在抬升。 一股压抑到极点的【阴水】力量,正在水下酝酿,随时可能化作吞噬一切的狂澜。 陆离对下方江水的异变视而不见,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信与不信,随你。” 螭吻巨大的身躯猛然一动,幽光流转,竟拖着有些残破的灵体,顺着被分开的“水道”扶摇直上,瞬间冲破风壁与纸墙的阻隔,出现在了真正的江面之上,夜空之下! 龙鱼之躯盘踞在半空,幽绿的光芒映照得附近江面一片惨绿。 祂低下头,那对巨大的鱼形眼眸,第一次“看”清了陆离的样貌——年轻,道袍,还有那双,能洞穿阴阳虚实的灰色眼眸。 “这眼睛……鬼神之眼?!是……是你?!”螭吻的灵念陡然一滞,滔天的气焰竟然为之一顿,幽绿巨目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疑。 祂死死盯着陆离的灰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数秒后,祂像是自我否定般低语:“不对,气息不对……你不是‘祂’!但,这眼睛……‘祂’难道也会【死】?” 这话里的信息量让陆离的目光闪动一下,表情上却没什么变化。 陆离心中一动,等螭吻稍微从这意外的“发现”中冷静些许,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看来,你认得这眼睛,或者其曾经的主人。既然如此,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你为何被镇于此?你所言的‘未能成仙’又是什么意思?当年的僧道二人,为什么封印你?” “聊聊?”螭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刚因为灰眼而稍稍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声音变得尖锐:““有什么好聊?!像当初‘说服’我安分待在这江底一样? 还是像那些僧道一样,用更厉害的锁链再封我几百年?!休想!” 随着祂的怒斥,下方江面那酝酿已久的恐怖力量终于彻底爆发! “轰隆隆!!!” 不再是简单的波涛,整段江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起又颠倒! 数万吨的江水裹挟着暗绿色的水气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条狰狞咆哮的“水龙卷”和如山岳般压下的巨浪。 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差别地朝着空中的陆离、以及下方维持着风壁纸墙的云裳君、白素衣席卷而去! 每一道水浪中都浮现出狰狞龙首,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啸,要将这一切彻底拖入黑暗的江底。 水龙卷中夹杂着碎石断木,更蕴含着螭吻那足以冻结魂魄的水属煞气! 匹夫率先迎上,他暴喝一声,老马人立而起,独臂挥动断刀,血色刀芒纵横交错,斩向最近的两道水龙卷。 刀芒与水龙卷碰撞,发出刺耳巨响,血煞之气与阴寒水煞相互湮灭,水花混合着煞气碎片漫天炸开。 一道水龙卷被硬生生斩断一截,但更多的水流立刻补充上来,并且分出数股湍流,缠绕向匹夫与瘸马,匹夫刀光如轮,将其不断斩碎。 云裳君化成白虎山君,操控狂暴阴风,吹散或偏转那些水龙卷。 风与水激烈碰撞,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部分水龙卷被风力撕扯变形。 两个鬼神,就防御住龙子的攻击。 但是那江河,却无情的冲刷向了岸边。 “轰隆隆!” 一栋离江岸最近的房子,被一道直径超过两米的狂暴水龙拦腰击中! 砖石结构的墙体如同纸糊般碎裂,屋顶被整个掀飞,家具在浑浊的水流中翻滚。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河啸接踵而至,残存的墙体彻底崩塌,整栋房屋的残骸被汹涌的暗流卷入江中,几个沉浮便消失不见,只在江面上留下大片的泡沫和漂浮的碎木。 然后是第二栋、第三栋……河水在肆意揉捏着江岸。 要不是陆离提前用桃花树惑心,清空了这片区域,此刻被卷入这滔天怒浪中的,就不仅仅是空屋,而是数十上百条生命。 陆离立于半空阴影中,灰眸将下方这毁灭性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些瞬间被抹去的民居,他脸上最后一丝平淡敛去,眼中闪过杀意。 这龙子,被封印数百年,脱困第一件事不是逃离或交涉,而是毫无顾忌地发泄,视凡人如草芥。 此等心性,就是要活祭的【河神】了。 “去。”他口中吐出一个简洁的字眼,不再有丝毫犹豫。 早已蓄势待发的鬼神,应声而动! 匹夫一马当先,化作一道血色月牙,撕裂空气,率先斩向盘踞江面,操控水流的螭吻头颅! 这一刀,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伐之气。 螭吻怒哼一声,不闪不避,幽绿的鱼尾猛地一摆,带起万吨江水,形成一道厚重无比的水盾挡在身前。 同时,祂身上那些幽光流转的残缺鳞片骤然亮起,散发出坚不可摧的质感。 “噗嗤!” 血色月牙斩入,将水盾层层劈开,最终狠狠斩在螭吻脖颈处的鳞片上!火星四溅! 螭吻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劈得一晃,脖颈处一片脸盆大小的幽绿鳞片应声崩碎,露出底下泛着金光的皮肉,但仅仅是一道白痕,没有真正破防。 “吼!睚眦承认的人,就这点力气?”螭吻吃痛,更加暴怒,巨口一张,一道墨绿色的腐浊水箭,如同闪电般射向匹夫! 与此同时,白虎阴神发出一声震天虎吼,狂暴的阴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疯狂地撕扯着螭吻周身汇聚的庞大水灵之气,试图破坏祂对江水的绝对控制,削弱其地利。 白素衣的灰眸锁定那些被螭吻召唤出的水龙卷,无数素白纸屑缠绕其上,迟滞了它们的破坏速度。 萧满琴音陡然转急,八宫灯笼光芒大盛,一股哀戚到足以扰乱神魂的琴音,一波波冲击向螭吻,放大其因久困和受伤而产生的暴躁与痛苦情绪。 螭吻虽占据地利,江水近乎无穷无尽,龙身也坚韧异常,但这一脱困便遭围攻,又要分神操控大范围攻击,顿时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匹夫的煞气之刀虽然难以一刀破防,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震得祂气血翻腾,破碎的鳞片越来越多。 云裳君的阴风不断剥离祂的阴水护甲,白素衣的纸屑则让祂的远程攻击难以顺畅,萧满的琴音更如让祂心烦意乱。 陆离的真身,始终立于战场上方的空中,由云裳君分出的一缕阴风托举,没有沾染半分浑浊的江水。 他冷静地俯瞰着战局,灰眸不断扫视,以心神操纵着鬼神的攻击节奏与配合。 然而,当他在空中飞了一会之后,一股熟悉的压力悄然降临。 任何试图想驾驭天空的存在,都会感受到的某种“排斥”与“重量”。 这在他一开始飞向天空就知道了,除了那使用【风】的封逍遥带他飞过一次外,自己飞向天空,总会出现这压力。 但这压力还在陆离的承受范围之内。 他依旧俯瞰着龙子和鬼神。 战局陷入短暂的僵持,螭吻怒吼连连,江水翻腾不休,但祂身上增添的伤口却越来越多,幽绿的灵光也在黯淡。 反观陆离一方,鬼神配合默契,虽也消耗不小,但在萧满持续转化阴气补充下,阵脚稳固。 “可恶!可恨!”螭吻久攻不下,反而伤痕累累,心中屈辱与暴怒几乎要冲破理智:“吾乃龙子!竟被一个修行不过数十寒暑的凡人,带着一群孤魂野鬼逼至如此境地?!” 祂的愤怒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清明,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 一道巨大的水龙卷被祂强行凝聚,不去攻击鬼神,反而悍然撞向高空中的陆离真身! 显然,祂也看出了陆离是主要目标,且肉身相对脆弱。 匹夫怒吼着迎上,残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光,后发先至,狠狠撞在那水龙卷侧面! 同时,白素衣的纸屑和云裳君的阴风也全力爆发,三重阻击之下,那水龙卷轰然溃散。 但也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螭吻拼着硬抗了萧满一道直击魂魄的琴音波纹。 幽绿的巨鱼尾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猛地抽出,尾尖如同攻城巨锤,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因撞击水龙卷而迟滞的匹夫! “砰!” 匹夫连同座下战马一道被狠狠抽飞,撞入侧面的纸墙之中,煞气一阵紊乱。 而螭吻的尾鳍上,也被匹夫护体的睚眦煞气反噬,崩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一次,伤口处流淌出的,不再是幽绿的灵光或黑色的污秽。 而是…… 一滴、两滴……璀璨夺目又古老尊贵的——金色液体! 龙子的血! 真正的【龙血】! 第411章 注视 这金色的龙血一出现,陆离浑身寒毛倒竖! 一种远比方才天空压制感恐怖千万倍的“注视”,跨越了无法理解的距离,骤然降临! 这“注视”无形无质,却重若万钧! 它扫过沸腾的江面,扫过交战的鬼神,扫过破碎的房屋,最终锁定了那滴落的金色龙血,以及其源头——受伤的【螭吻】。 在这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咆哮的江水凝滞,翻涌的阴风悄无声息地湮灭;萧满的琴音戛然而止,八宫灯笼内的光晕凝固,白素衣飘散的纸屑定格在半空。 乃至陆离自己……所有存在,无论强弱,在这“注视”之下,都变成了琥珀中的虫豸,时间凝固于此。 就连暴怒中的螭吻,那庞大的身躯也猛地僵住,巨大的鱼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不甘。 陆离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魂魄也在动摇,这“注视”比面对太素山神时更高远,比囚牛的记忆抹除更令人恐惧。 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绝对差距的威压!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千钧一发之际,陆离的迟滞的念头一动。 他身侧负责维持鬼蜮的白素衣,灰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似乎对这恐怖的“注视”有着某种本能的抵御力,白素衣骤然出现在陆离真身之前,那本空白册子哗啦啦疯狂翻页,爆发出刺目的素白光芒! 一个远比之前更加凝实鬼蜮,以她和陆离为中心,瞬间张开到最大极限! 纸屑纷飞间,暂时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注视。 陆离趁机猛地咬破舌尖,刺痛与血腥味让他拉回了清明。 他灰眸中厉色一闪,调动起斩尸后更深层的淡漠心念,强行镇压住魂魄的本能战栗。 他看向下方僵硬的螭吻,又看向那滴落江水中、正缓缓消散却依旧散发诱人光芒的金色龙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血……到底引来了什么?! 原本因受伤而吃痛的螭吻,在那恐怖“注视”降临的瞬间,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 祂那幽绿的鱼目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随即,惶恐褪去,被一种更加屈辱的愤怒所取代! “吼!” 螭吻仰天咆哮,声音却不再是单纯的狂怒,而是充满了悲愤,意念如同炸雷般轰响:“这气息……为什么是你?!【父亲】呢?!这个时候……来看我笑话的,竟然是你?!!” 这声咆哮仿佛触动了什么。 那原本压在陆离灵魂上的恐怖“注视”,微微偏移了焦点,从陆离身上扫过,更多地集中在了流血怒吼的螭吻身上。 陆离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虽然依旧如同背负山岳,但至少呼吸和思维不再那么滞涩。 他手掌不由自主地紧握,掌心之中,那枚源自黄泥鬼佛的“卍”字符文,自行浮现,佛光中发烫,它在自发抵御着极致的“威”。 而陆离的右手则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捣药月葫芦上,葫芦口开启,一缕能沟通月华与太阴的药气飘起。 若事态彻底失控,他便不得不动用这最后的后手——通过远在太素山,自己册封的【白兔阴神】之间的同源联系,强行刺激乃至“冒犯”太素山神,他得引动另一位“仙”的目光降临,制造混乱或平衡。 毕竟,能因一滴龙血便投下如此威压目光的存在,必然是“仙”! 就在陆离念头急转,权衡后手之际,那降临的“目光”似乎对螭吻的质问做出了回应。 一个声音,终于响彻在陆离和螭吻的心中。 那声音极其奇特,音色如天籁,同时融合了男性的低沉威严与女性的清越穿透,却又和谐统一,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尊贵与淡漠。 “螭吻。”那声音平静地唤出龙子的名讳,听不出喜怒,却让螭吻的庞大身躯又是一颤:“流落此间,与泥水污秽为伴数百载,挣脱不得,如今更被凡俗所伤,龙血溅于尘埃…… 你这龙子之颜面,算是丢尽了,纵然吾等素来不甚亲近,但同出一源,仍觉……颇为碍眼。”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般模样,也配当我的弟弟,真是……” “【嘲风】!” 螭吻的咆哮几乎要撕裂自己的鱼尾,幽绿光华疯狂暴涨,却又在无形的压制下显得虚张声势。 “少在那里假惺惺!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更轮不到你来嘲笑! 滚回你的九天之上,去当你高高在上的‘仙’!看我笑话?你也配?!” 然而,螭吻的怒吼,在那平淡声音的对比下,显得愈发色厉内荏。 “哼,我可笑的【弟弟】……要不是我们血脉中的【契约】,你以为我想理你吗?”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其主人正在跨越无穷距离迅速接近,螭吻的咆哮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巨大的身躯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鱼目中愤怒依旧,却难以掩饰忌惮与无力。 “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种带着煌煌天威,清冽高远之意的狂风,自九天之上席卷而下! 狂风驱散了江面的阴寒水汽,吹散了陆离布下的桃花幻树虚影,甚至将那弥漫的鬼气都压制得黯淡下去。 云层翻涌,自行向两侧分开,璀璨的星月光华仿佛被聚拢,一道身影踏着无形之风与流云,自极高远的天际漫步而来。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修长的女性,或者说,女性形态的存在。 她有一头似熔金一样的红焰长发,被数枚造型古朴,镶嵌着宝珠的金环束起部分,其余如流瀑般垂落至腰际,随着高空的气流拂动,每一根发丝都流动着的光泽。 她的肌肤白皙如玉,却透着一种非人的晶莹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瞳,纯粹的金色,犹如熔化的太阳金液,竖瞳淡漠与威严并存,有俯瞰众生的漠然。 她身着一袭华美到极致的宫装长裙,底色是庄重的玄黑,其上以金线、赤线绣满了繁复无比的图案——翱翔九天的金龙、乘风直上的红凤。 金红二色交织,在月光下流淌着尊贵而炽烈的光晕。 腰间束着一条琅琊百宝嵌玉带,其上镶嵌着各色光华内蕴的宝石美玉;脚下穿着一双,托举其足的追月流风踏云履。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踏虚而立,那种尊贵与强大,便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了整片天空与江面! 她金色的竖瞳淡淡地扫过下方狼狈不堪,气息起伏的螭吻,如同看着一件瑕疵品,声音依旧平淡: “我向来不甚愿承认,与你这般不成器的存在有血脉关联……”她的目光扫过螭吻脖颈处,那仍在缓缓渗出金色龙血的伤口,声音转冷: “所以——是谁,伤了你?” 话音落下,龙威随风而起! “嗡!” 陆离身旁,匹夫、云裳君、萧满的身影同时扭曲。 他们的煞气、妖气、鬼气顷刻溃散,形体难以维持! 第412章 各自名称 陆离眼神一厉,心念急转! 瞬间放弃了那三个鬼神无谓的消耗,在这【嘲风】跟前,他们连维持形态都做不到。 只能集中鬼气,送到了白素衣身上。 三个鬼神化成鬼气消散了。 陆离同时还将自己手中那柄拂尘断竹剑,快速地递向唯一还能勉强维持形体与鬼蜮的白素衣! 白素衣空洞的灰眸中闪过灰光,她伸手接过拂尘断竹剑的瞬间,身上那袭素白汉服无风自动! 诡异的变化发生—— 汉服的左袖之上,暗红色的煞气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终化作一个栩栩如生,怒目圆睁,口衔断刀的“独臂睚眦相”。 她的右臂衣袖上,妖气与供气交织,形成一个盘踞咆哮的“白虎”刺青,威严隐隐,对抗着外界的威压。 而她的头顶,一抹虚幻的“红色盖头”,若隐若现。 白素衣的鬼气瞬间暴涨,她的鬼蜮凝实了数倍! 她手持拂尘断竹剑,挡在陆离身前,融合了众鬼神之力,死死抵住那滔天而来的龙子威压! 陆离本人鬼蜮的最核心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右手紧握月葫芦,左手掌心“卍”字佛光稳定闪烁,灰眸穿透纷飞的纸屑,毫不避讳地迎上了,那自高空投下的金色淡漠目光。 夜风呼啸,江水呜咽,万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哦?” 嘲风那完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真正的兴致:“有趣。” 祂的目光先是在陆离的掌心,停留了极短的刹那,自语一句:“【泥佛】?” 然后扫过白素衣身上的图案和红盖头,感受着它们各自的力量:“【白虎】……” “囚牛的琴韵,睚眦的凶煞……” 嘲风的声音里听不出对两位“兄长”,有多少敬意,似乎并未被祂真正放在眼里。 最终,祂的视线定格,先落在了白素衣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眸上。 嘲风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祂看着白素衣苍白的脸和素白的汉服,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似乎是回忆,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原来如此……” 祂的声音依旧平淡:“……【纸观音】。” 这称呼似乎触及了白素衣的什么,她的脸庞不受控制的转向嘲风,灰眸中纸屑在流转,鬼蜮又凝实了三分。 随即,嘲风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了陆离脸上,看向了他的灰色眼眸。 这一次,祂那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那完美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鬼神】?” 祂的声音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一个‘拘神令鬼’……” 话音未落,嘲风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姿态,只是那戴着华美丝绸的右手,对着陆离所在的方向,极其随意地一挥。 动作优雅,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就在她素手挥动的刹那—— “轰!!!” 一股沛然莫御,仿佛源自九霄天外,能涤荡寰宇的恐怖狂风,凭空而生! 狂风刚一出现,便让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翻腾的江水被压出巨大的凹坑,连螭吻都下意识地伏低了身躯,幽绿光芒摇曳不定! 陆离瞳孔骤缩! 他第一时间以为这是类似云裳君操控的阴风,只是强度天差地别。 心念急转间,白素衣反应极快,融合了云裳君力量的她,立刻试图操控影响着,这股袭来的狂风! 她双手向前推出,融合自己素白鬼气的力量,想要形成一道反向的风墙或将其“纸化”! 但是,无用! 白素衣的“风”,在触碰到这股“风”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就被彻底地吹散! 下一刻,恐怖的“风”毫无阻碍地席卷而至,瞬间吞没了白素衣撑开的鬼蜮! “咔嚓——砰!” 鬼蜮连一瞬都没能支撑,轰然破碎! 身处鬼蜮中心的陆离与白素衣,甚至连做出第二个反应动作的时间都没有,身影便在接触到那“风”的瞬间,就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纸屑! 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诡异的纸雪,飘洒向下方翻涌的江面和废墟。 嘲风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那些纸屑即将落入江水的刹那—— 距离原先位置数十米外,另一处半空中,素白鬼气汹涌而出! 纸屑倒卷,鬼气归流。 陆离与白素衣的身影,竟在呼吸间于那处重新凝聚出现,陆离的道袍依旧,白素衣周身的融合异象略微黯淡,但气息尚存。 只是两人身上,都残留着一种被“刮擦”过的痕迹,魂魄的层面传来阵阵虚弱与刺痛。 重新凝聚身形的陆离,灰眸死死盯着嘲风,眼中却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刚才那股“风”…… 感觉不对劲。 那不是嘲风自身的力量属性? 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风”中蕴含的凌厉与破灭万法…… 很熟悉! 电光石火间他瞬间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拥有灰色眼眸,却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封逍遥】!而眼前嘲风挥手唤出的这风,与封逍遥的“罡风”何其相似! 只是更强横,更纯粹! 陆离猛地抬头,扫向嘲风周身! 掠过她那华美的衣袍,最终死死定格在她腰间那条流光溢彩的“琅琊玉带”上! 之前距离较远,又被其龙威所慑,没有细看。 此刻凝神望去,陆离捕捉到,在那条以灵玉和宝石构成的玉带正中,作为核心装饰镶嵌的,就是一颗【灰色琉璃石】! 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都给他带来的那微妙的同源感……与他记忆中封逍遥那缺失的左眼空洞,隐隐对应! 封逍遥消失的左眼……难道…… “哦?注意到了?” 嘲风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却带着随意:“这‘罡风’,用来清扫些碍眼的尘垢,倒也勉强可用。” “这风……”陆离的声音冷淡,他死死盯着嘲风,一字一句地问道:“是谁的?” 祂甚至懒得解释这力量的来源,只是用那金瞳瞥了一眼腰间玉带上那颗灰石,语气轻描淡写: “一个不自量力,试图以凡俗之身窥探天颜的狂徒留下的些许纪念罢了。怎么……” 祂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离身上,金瞳中没有任何情绪。 “用这与你……似是同源的力量来招待你,可还‘公平’?” 话语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在嘲风眼中,陆离甚至不值得祂动用龙子的力量。 仅仅使用这“取得”并封印在玉带中的“纪念品”所蕴含的力量,便足以应对,甚至带着一种戏谑——用你同类被剥夺后留下的残骸,来对付你。 第413章 打不过,搬救兵 嘲风高踞于虚空之上,身下不知何时凝聚出一张,完全由流云与金色光华构成的宽大龙椅。 祂斜倚在椅中,一手随意地支着额侧,火焰般的红发垂落肩头,灿金的龙瞳半开半阖,仿佛下方生罡风呼啸的战场,不过是戏台上无聊的杂耍,连让祂稍稍坐正身姿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源自血脉的傲慢,如日月高悬般自然。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凡俗”二字无情俯瞰。 面对嘲风那随意的罡风操控,陆离与白素衣将自身力量催谷到了极致。 白素衣身影飘忽,手中拂尘断竹剑舞动,万千鬼发丝带着融合后的凶煞、阴风、情绪之力激射而出,试图抵消那些无处不在的淡青色风刃。 她衣袂上浮现的睚眦虚影咆哮,白虎图腾闪烁,红盖头虚影摇曳,将这合一的状态维持到极限,鬼蜮收缩到仅护周身三尺,艰难抵挡。 陆离则双手齐出,左手卍字佛光时涨时缩,化作一道道凝实的金色佛珠或光杵,试图以大慈悲的佛光,化解罡风的锋锐与破灭之意; 右手捣药月葫芦口喷涌绿色的药气,时而凝成坚韧的药气藤蔓抽打狂风,时而化作腐蚀性的雾气试图侵蚀风刃结构,甚至尝试以药气制造盲区,干扰嘲风的锁定。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嘲风甚至没有变换姿势,只是那支着额头的右手,偶尔极其细微地动动手指。 每一次指尖轻动,便有一道或数道淡青色罡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生成、袭来。 那罡风天生带有“破邪”、“破法”的意味,白素衣融合了多重鬼神之力的鬼发丝触之即断,佛光凝聚的屏障坚持不到半息便布满裂痕,药气藤蔓更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陆离和白素衣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两片枯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们的攻击,无论是鬼发丝、佛光、还是药气,甚至无法接近嘲风身周十丈之内,便被自动流转的的护体罡风轻易搅碎。 他们所有的努力,似乎只是为了在嘲风那漫不经心的攻击下,多苟延残喘片刻。 “嗤啦——” 一道刁钻的罡风掠过,陆离肩头道袍撕裂。 他皮肤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诡异的是伤口处并无鲜血大量涌出,反而喷涌出无数的纸屑。 白素衣的能力,再一次代替了陆离受伤。 “呼!” 又一道猛烈的罡风袭来,这一次,白素衣飘身上前,以身躯和手中的拂尘断竹剑挡住了大半攻击。 “咔嚓!” 拂尘断竹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出现裂痕,内蕴的鬼发丝大量断裂。 陆离自身也是鬼气枯竭,气息紊乱。 他灰眸抬起,死死盯着高空御座上,那个依旧慵懒随意,仿佛只是弹了弹指甲般轻松的红发身影。 这龙子嘲风,让陆离那点埋藏于心里的骄傲,轰然破碎。 他那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高高在上,看不起普通人的淡漠心态,彻底被嘲风的无所谓手段给打没了。 斩却一尸的自己,在真正的“仙”面前,竟如此无力! 仙凡之隔,竟至于斯! 嘲风甚至未动用属于龙子的伟力,仅仅是用一件“战利品”中的力量,便将他们逼到了绝境。 不远处,先前还愤怒不甘的螭吻,早已收敛了所有的气焰,庞大的龙鱼之躯悄然后退,重新沉入那因战斗余波而更加汹涌澎湃的江水中,只露出半个头颅和那双复杂的鱼目,默默观战,不敢靠近分毫。 显然,祂对这位“三姐”的畏惧,远胜于对陆离的不甘。 嘲风依旧斜倚在云气龙椅上,甚至打了个哈欠,灿金的眸子扫过下方狼狈不堪的陆离,眼中掠过一丝无趣。 在祂看来,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蝼蚁之光,稍纵即逝。”祂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宣判的漠然:“本以为你这‘拘神令鬼’的手段能多些趣味,看来……也不过如此。连让吾活动筋骨的资格都无。” “本想你若能多坚持片刻,或可‘帮’你彻底斩却那尸,也算全了你这‘鬼神眼’的缘分,可惜……” 祂的目光掠过陆离,又扫了一眼江中蜷缩的螭吻,淡淡道:“吾这不成器的弟弟,纵然再不肖,流淌的亦是龙血。伤祂脖颈,损及龙颜……这份因果,你需加倍偿还。” 她轻轻摇头,那支着额角的手终于放下,随意地朝着陆离的方向,凌空虚虚一划。 那道之前一直护在她身周,自行流转的淡青色罡风,骤然变得无比耀眼! 它不再是无形的气流,而是化作一柄长约三丈,通体晶莹的风刃! 风刃锁定的位置,赫然是陆离的脖颈——正是先前匹夫伤到螭吻的相同部位! 它带着斩断因果的大恐怖,朝着已是鬼气枯竭的陆离,当颈斩落! 这一击,避不开,挡不住! 速度快到超越了陆离此刻感知的极限,他甚至连抬起手中月葫芦或激发佛光都来不及! 陆离瞳孔缩成针尖,在真正的“仙”面前,他斩却一尸的鬼气,居然如此的苍白无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离眼底深处,决绝被点燃! 他强行以最后的心神,通过捣药月葫芦那微妙的同源联系,跨越了不知多少山川河流的距离,狠狠“触动”了远在西南太素山深处,那尊“捣药白兔”阴神! 与此同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月葫芦的葫芦口猛地对准了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体内残存的鬼气不顾一切地灌入其中! “太素仙子!” “算我再欠您一个人情!” 那柄晶莹剔透的青色风刃,已然触及陆离脖颈的皮肤,刺痛似乎在传来。 然而,异变陡生! 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光芒变得无比银白! 一道清冷到极致的月光,自月亮表面垂落,后发而先至。 月光在半空中,化作一支流转着月华的长箭! “咻——!” 万物寂静中,唯有月光破空的清越鸣啸! 月光之箭,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即将斩落陆离大半个脖颈的青色琉璃风刃的侧面。 “叮!!!” 一声玉磬敲响的鸣响炸开。 风刃的去势被彻底打断,偏离了方向,斜斜地擦着陆离的脖颈飞过,然后重重地“钉”在了数十丈外的江岸泥地上。 “轰隆!!!” 被月光箭矢击溃了大半力量的风刃残骸,依旧爆发出恐怖的威力,将江岸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泥土混合着江水冲天而起,又被残留的月光与罡风余波搅得一片混沌。 陆离大口喘息,灰眸死死盯着前方。 而在那炸开的巨坑边缘,纯净的月华如同水银泻地,缓缓凝聚。 一道身影,自月光中悄然浮现。 她身着似纱似雾的月白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仿佛由流动的月华织就。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部分,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光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灰色眸子,清澈如深山古潭,映照着月辉,平静无波。 正是太素山神——太素。 她赤足踏在月光凝成的阶梯上,一步步自皎月中走下,目光先是在陆离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抬起,平静地望向了高空云椅之上,那同样因这意外变故而终于坐直了身躯的龙之三子。 嘲风此刻已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火焰般的红发在身后飘拂,灿金的龙瞳中,先前那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戏谑尽数褪去。 祂看着月光中走出的太素,完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太素……” 嘲风的声音依旧尊贵,却多了几分真实。 她轻轻抚掌,似赞叹,又似久别重逢的问候:“真是许久未见了。这次……” 嘲风顿了顿,金瞳中的光芒越发炽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是愿当我嘲风的‘妻子’了?” 第414章 龙三子,嘲风 月华凝成的太素山神化身,立于清辉之中。 她的目光,与嘲风那灿金威严的龙瞳对上。 太素看着嘲风,声音清冷平直,不带丝毫烟火气:“‘妻子’?是当你的金丹?还是你的侍女?” 嘲风脸上的笑意更深,祂似乎很享受这种对话:“自然是‘妻子’,这世间,能配得上你我这般存在的,本就寥寥。” 太素的回应依旧简洁,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漠然:“你不配。” 这三个字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夜空下,没有任何鄙夷或愤怒的情绪,就像在说“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嘲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那双金瞳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祂甚至歪了歪头,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情:“哦?是了……吾倒是忘了,你似乎向来对吾这‘女性’的姿容不甚欣赏?” 话音未落,一声低沉雄浑,能撼动九霄云层的龙吟自嘲风体内响起! 祂周身那炽烈如焰的红发,被无形的力量收束,迅速转化为如墨般深邃的玄黑,长度未变,却更添几分沉凝威严。 高挑修长的女性身姿在光华流转中拔高,骨骼发出的脆响,变得更加宽阔挺拔。 那身暗金绣龙凤的华美衣袍随之变幻,式样更趋古朴庄重,龙纹愈发凸显张扬,凤纹则悄然隐去,色彩转为更加深沉威严的玄黑。 腰间琅琊玉带收紧,扣饰上的宝石光芒似乎都内敛了几分。 转眼间,立于风云御座之前的,已是一位身形伟岸,剑眉星目,玄发黑袍的‘龙子’。 但依旧是那双灿若熔金的龙瞳,依旧是那份凌驾万物的尊贵气度,只是少了几分女性的柔美与缥缈,多了几分男性的霸道与威严。 陆离在一旁看得心神震动,灰眸中光芒急闪。 他猛然想起,在“忘川”之中,仇流提过只言,其中似乎就涉及嘲风的特性——“龙之力为阳,凤之形为阴,阴阳随心,风云由意……” 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如此。 化为男性姿态的嘲风,气势似乎更加磅礴迫人。 祂再次看向太素:“如此……可合心意?” 太素山神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因为嘲风的形态变化而产生丝毫波动:“皮相外物,与我何干?本心不配,千变万化亦是徒劳。” 嘲风也不尴尬,反而轻笑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祂不再纠结于此,目光扫过下方气息萎靡的陆离,又瞥了一眼江中忐忑不安的螭吻,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随意: “罢了,既然这道士与你有些牵扯……” 祂看向太素:“伤吾这不成器弟弟之事,便就此作罢。” 随即,祂的视线又落回陆离身上,带着审视,对太素道:“他体内那被斩却的尸身浊气……是你出的手?” 太素颔首,并未否认:“是。” 嘲风眼中的兴味再次被勾起,灿金瞳孔眯起:“你……倒是和吾那两位‘兄长’一般,对此子另眼相看?” 太素的表情依旧清冷如月下寒潭,声音平淡:“非是另眼,机缘巧合,因缘际会,顺手为之罢了。” “顺手为之?”嘲风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太素那双深潭般的灰眸,与陆离的灰眸之间逡巡片刻:“呵……但愿如此。” 言罢,祂不再多问,只是抬起修长的手指,对着下方江中盘踞的螭吻,轻轻一弹。 一点仅有指尖大小,却璀璨如烈日的金红色火星,自嘲风指尖飘落。 火星在空中迅速拉伸,化作一只翩然飞舞的小小凤凰虚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啼,轻盈地落在了螭吻脖颈处,那仍在渗着金色龙血的狰狞伤口上。 “嗤——” 那金红凤凰虚影化作纯净的火焰,温柔地舔舐着伤口。螭吻身躯一震,只见那狰狞的煞气伤口,在这凤凰火焰的灼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破碎的鳞片边缘生出新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嘲风才仿佛了结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看向太素,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与疏离:“既然无意叙旧,吾便不多留了。太素,期待下次相见……或许你会改变主意。” 太素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静静立于月华之中。 嘲风也不以为意,最后,祂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勉强站起身的陆离身上。 那双灿金的龙瞳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陆离灰眸深处那奇异的本质,祂自言自语的说: “鬼神为眸,阴阳为凭。拘神令鬼,祸福自承。心怀大怖,身行微善。前路……自求多福吧。” 七言落下,余音袅袅。 嘲风的身影,连同那风云御座,开始消散。 最终,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龙威与风息,证明着这位龙子曾降临于此。 转瞬间,夜空恢复清明,唯有月华依旧。 压力尽去,陆离松了口气,却感到一阵虚脱的疲惫。 他稳住身形,看向月华中的太素,深深吸了口气,稽首之后,郑重的说:“今日之恩,陆离再欠仙子一份人情。” 太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人情不必再提。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告诫:“我行走于世,亦有诸多不便。莫要再以白兔为媒,强行唤我。” 陆离心头一凛,知道这次强行召唤,恐怕也给太素带来了一些麻烦。 他连忙应道:“是,我明白了。” 他心中其实有无数疑问翻腾——关于嘲风、关于龙子、关于“仙”、关于灰眼的更多秘密、关于嘲风最后那几句似谶非谶的话…… 但看着太素那平静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 太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便已淡淡说道:“你心中所惑,不必问我。路需自行,答案需自寻。 龙子之事,仙神之秘,非我不能言,而是……不可轻言。知晓太多,于你眼下,并非幸事。”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江水与夜色,投向了那气息阴郁的螭吻,那双清冷的灰眸中,掠过了很复杂的神色,有叹息,有漠然,还有怅惘。 仿佛倒映出了很久以前的发生的人和事,但转瞬即逝。 快得让陆离以为是错觉。 “好自为之。”留下这最后四个字,太素山神的月华化身,化作点点清辉,消散于夜空。 刚刚经历了仙神对峙、又目睹了龙子真容与形态变幻的陆离,站在一片狼藉的江岸边,心中五味杂陈。 他最初只是想解决一个可能危害地方的“河神”,谁能想到,层层剥开,竟牵扯出被镇压的龙子螭吻,更引来了“仙”的嘲风,甚至不得不让太素山神化解危局…… 而在他对面,江心水波之上,伤势被稳定,却依旧显得狼狈的螭吻,庞大的龙鱼之躯也沉默地盘踞着。 幽绿的眸子看向陆离,眼神同样复杂无比。今日种种,于祂而言,亦是屈辱侥幸与深深的无力。 挣脱封印的狂喜早已被嘲风的降临碾碎,还被“姐姐(哥哥)”以那种近乎施舍的方式治疗……这对心高气傲的龙子而言,同样不是好事。 一人一龙,隔着翻涌未平的江水,遥遥对视。 战斗的欲望,早在嘲风与太素相继现身后,便已消散殆尽 沉默了一会后。 最终,螭吻那庞大的幽绿龙鱼之躯,忽然开始收缩。 磅礴的水气汇聚,龙形逐渐虚化。 水汽翻滚凝聚,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几个呼吸后,水汽散去。 一个高大魁梧,身披墨绿色古式鳞甲长袍,面容阴郁,带着桀骜之色的男子,赤足立于江面之上。 他的脖颈处,一道淡金色伤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抬头,幽绿的眼瞳,与岸上陆离的灰色眼眸,再次对上。 第415章 生来便是……神仙 江风吹过,二人沉默对视了几秒。 那被强行分开又合拢的江水依旧汹涌,被罡风撕裂的河岸沟壑纵横,那栋被卷入江中的房屋残骸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更显狼藉的岸边。 良久,螭吻沙哑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带着浓浓的水汽回音:“龙九子,螭吻。” “云游道士,陆离。” 陆离同样报上姓名,声音平淡。 简单的互通姓名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紧绷。 “你身上,” 螭吻的目光在陆离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佛光还在的左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复杂:“有和尚和道士的味道……上一次把我钉死在这江底淤泥里的,就是一个秃驴和一个牛鼻子。” 他顿了顿,墨绿的竖瞳中怨气与怒火再次翻涌:“所以看到你……特别是你还带着我那两位‘兄长’的气息出现,我很难不生气。” 陆离了然,原来如此。 螭吻对他的敌意与狂怒,不仅仅是因为他道士的身份触动了被封印的伤痛记忆。 更因为萧满的忘川仇流琴和匹夫身上的睚眦煞气,勾起了这位龙子对其“兄弟”,那不知缘由的怨恨。 这怨恨,似乎比被封印本身更加刻骨。 “我只是一个行走四方的道士,”陆离没有解释琴与煞气的具体来历,只是陈述事实。 螭吻冷哼一声,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他抬头,望了望汹涌的江面,以及两岸那些因为他强行破封,还有战斗余波而变得愈发不稳定的水脉地气,沉声道:“锁链已断,封印虽解,但这江…… 被我强挣时搅乱了根基,又被方才的罡风仙威冲击,水势地气失衡,若不梳理,不出三日,这段河道必然改道或泛滥,两岸村落皆成泽国。”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眸之中,能看到地气与水脉纠缠冲撞。 “你为什么会被封印在此?”陆离问出了他的问题。 螭吻沉默了更长时间,墨绿的竖瞳中闪过挣扎、屈辱,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执念。 “因为……我想成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也因为……这是我的‘任务’。” “任务?” “我们是‘龙子’。”螭吻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生来便背负着不同的‘职责’或‘任务’。有的司钟,有的好斗,有的负碑,有的望险……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却布满水泽纹路的手掌:“我被‘分配’的,是镇守。镇守这段江河,或者说,镇守【黄河】的一条重要支流,确保它……‘安静’。” 陆离心中一动,讶异的说:“镇守【黄河】?让它安静?黄河……是活的?” 螭吻用一种看无知者的眼神瞥了陆离一眼:“当然是‘活’的。山川有灵,江河亦有魂。那位太素山神,不正是山川修行得道的‘仙’吗? 只不过黄河之灵……太过古老,太过浩瀚,也太过……‘混沌’与‘暴烈’。 它每一次‘翻身’或‘喘息’,对于沿岸生灵便是浩劫。 我的任务,便是钉在这处关键的‘节点’,如同定江石,安抚疏导,必要时压制这段水脉,防止黄河之灵的力量在此过度汇聚、苏醒,引发不可控的洪灾或……其他更麻烦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个牛鼻子和秃驴……他们当年封印我,名义上是说我‘兴风作浪、索要祭祀、为害一方’。 哼,祭祀?那不过是愚蠢凡人,自己恐惧臆想出来的把戏! 我不过是需要香火愿力来更好地履行‘镇守’之责,调和此地水气!” 陆离沉默地听着。 螭吻的话有几分真,几分是自我开脱的偏执,难以立刻判断。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江岸,那些被摧毁的房屋遗址,心中念头飞转。 杀了螭吻?且不说此刻状态能否做到,就算能,后果也难以预料。 嘲风虽然暂时退走,但显然对这位“弟弟”并非完全漠视。 更重要的是,螭吻身为龙子,其血脉本身恐怕生来就带着强大的因果标记,或血脉感应。 就像他自己,当初还没斩尸,赠予萧满转世身【萧盈】的那枚玉佩,其中便蕴含了他自身的鬼气与因果牵连。 若萧盈因那玉佩而死,凶手便会与他结下因果,冥冥中自有牵引,只要自己还在世间,终有相遇清算之日。 螭吻这等存在,其因果只会更加深刻。 杀了他,恐怕立刻就会被其他龙子,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感应。 螭吻似乎并未察觉陆离心中闪过的杀意与权衡,他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尤其是感受到陆离那超然的气息时,墨绿的竖瞳中闪过难以掩饰的艳羡。 “你……”螭吻的声音干涩:“已经斩却一尸了?” 陆离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是。” “真好啊……”螭吻几乎是叹息,抬头望了望九天之上的夜空,又看向陆离年轻的面容:“你才……修行了多少个寒暑?十几?二十?便已踏上了‘仙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默然,他想说自己不久前还是个,见到寻常鬼物都需谨慎应对、只想保全自身的半吊子。 但这一切因缘际会下…… 他索性默认,转而问道:“你不是仙?” “我不是。”螭吻回答得干脆,带着自嘲的坦然:“我只是……龙子。生而具有力量,却也受困于血脉与职责。仙路……于我而言,更加缥缈。” 他看向陆离:“但你见过的囚牛,还有刚才嘲风……祂们就是‘仙’。” “囚牛是仙,嘲风也是?”陆离确认。 “囚牛……”螭吻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祂当然是,祂花了很久,很久……终于成了。至于嘲风……”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墨绿的竖瞳中光影变幻,复杂难明。 沉默了片刻,螭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语气有些古怪:“你觉得……嘲风刚才的样子,好看吗?” 陆离微微一怔,回想起那红发金瞳,兼具龙凤之美、尊贵高傲到极点的身影,无论是女相时的风华绝代,还是男相时的英挺霸气,都堪称完美无瑕,超越了世俗对“美”的定义。 他点了点头,诚实道:“很好看。” “是啊……”螭吻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龙凤之子,钟灵毓秀……祂的模样,生来就该是在九天之上,受风云簇拥,享日月同辉。 出生那一日便是神‘仙’的祂,受众生仰望的祂,怎么会‘不好看’呢?” 螭吻语气平淡,但陆离却从中听出了他的苦涩。 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才能奢望一下的东西,有人在出生的那一天,就已经有了。 第416章 收拾的人 陆离消化着螭吻话语中透露出的庞大信息,沉默了片刻,确认的问:“嘲风……祂是一出生,便是‘仙’吗?” 螭吻似是羡慕,又似疏离,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父亲】……尤为钟爱祂。祂的【母亲】同样非凡,血脉尊贵无匹。嘲风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祂们眼中,我们这等需要苦苦修行的【同胞】,或许……不过是些许凡俗罢了。” 陆离想起了自己斩却第一尸时的凶险,若非太素最后手下留情,自己早已魂飞魄散。 而嘲风这样的存在,却生来便近乎拥有这一切。 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辨明的情绪:“生来便是神仙……真是……” 说话间,陆离灰眸微动,注意到螭吻那高大的身躯上,之前被祂强行崩断锁链的部位,皮肤下开始隐隐浮现出一道道墨绿色的扭曲纹路。 这些纹路正极其缓慢地,从祂体内“生长”出来,渐渐勾勒出与之前那些锈蚀锁链相似的轮廓,在重建对祂的束缚。 “你……还是不能真正离开?”陆离看着那些新生的“锁链”虚影,问道。 螭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逐渐显现的纹路,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或愤怒。 “不能。”他平静地说:“我的职责在此,我的‘劫’亦在此。在成功‘成仙’,真正超脱这职责之前,或者……”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竖直的瞳孔飞快地瞥了陆离的灰眼一下,似乎触及了什么禁忌话题,立刻移开视线,含糊地带过。 “总之,强行崩断只是暂时的。它们会慢慢重新‘长’回来,将我再次锁回江底,与这段水脉同息。”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些新生的锁链虚影随之摇曳:“这次破封,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在这些锁链彻底长成之前,我大概能有……半个寒暑左右的自由活动时间。 虽然不能远离这片水域太久太远,但总比一直困在下面强。” 半个寒暑?也就是大概半年左右相对自由的时间,陆离心中明了。 而后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那依旧在缓慢上涨,波涛汹涌的江面。 被强行分开又合拢的江水,以及螭吻破封时宣泄的力量,显然扰乱了这段河道的稳定。 “那这里流传的‘河神娶亲’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再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螭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回事?不过是无知凡人遇到解释不了的天灾人祸——洪水、干旱、疫病、收成不好…… 总得找个由头,找个‘东西’来怪罪,来祈求,来安抚他们自己恐慌的心。 这段水域因我的存在,本就灵异汇聚,水气异常。他们便编造出了‘河神’,又把生活中嫁娶的仪式套用上来,觉得给‘河神’送个‘新娘’,就能平息灾祸,换来安宁。 传来传去,煞有介事,甚至真的搞出过几次把活人沉江的蠢事,至于那些被沉下去的女孩……” “掉进这湍急冰冷的江水里,还能如何?自然是淹死了。或许魂魄被水下的阴气或某些懵懂的精怪吞噬,或许直接消散了。” 陆离听着这番的叙述,也大概能理解,或者说他能“认知”到螭吻这种视角。 龙子螭吻,哪怕在龙子中不算受宠爱,甚至有些落魄,但其生命位格、存在岁月,都远远超越了凡人。 在祂眼中,普通人的生死疾苦,或许真的就如山间野草一岁一枯荣般自然,且微不足道。 别说是螭吻,就在不久之前,斩尸后的陆离自己,情感日趋淡漠,看待许多事情也常带着一种超然到冷漠的视角,视凡俗纷扰如过眼云烟。 只是,当他亲眼看到那栋被巨浪卷入江中的房屋,想到里面可能曾有的生活气息,再听到螭吻这理所当然的“与我何干”。 心中那被陆老师教诲的“修身行善”,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他能指责螭吻冷血吗?站在螭吻的角度,似乎不能。 那些古老愚昧的“河神娶亲”祭祀,在螭吻看来,恐怕也只是无知凡人自寻烦恼的可笑举动,那些被投入水中的女孩,不过是自己找死。 祂甚至可能从未主动索取过,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人类的恐惧与臆想,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 而那些举行祭祀的古人呢?在绝望的天灾面前,在无法理解的自然伟力之下,将希望与恐惧寄托于一个虚幻的“河神”,献上祭品以求心安,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挣扎求存的一种扭曲方式。 没有这种“心里寄托”,整个群体在绝望中崩溃得更快。 是非对错,失去了标准,只余下不同存在,不同立场下的必然碰撞与无奈。 陆离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 他不再纠缠于此,换了个问题:“当年封印你的那一僧一道,后来如何了?” 提到这两人,螭吻的竖瞳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语气平淡:“他们……算是我成仙路上的一道‘劫’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强,配合默契,我败了,被封印。但他们也没能奈我何,杀不了我,也不敢真个彻底磨灭我,因为那时候我【父亲】还……”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刹住话头,含糊道:“总之……就是那样。过去了。” 陆离注意到他的异常,但没有追问。 有些界限,现在的他还不能去知道。 螭吻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越来越清晰的锁链虚影,感受着脚下大地与水脉传来的吸力,对陆离道:“我该去看看这人间了…… 虽然你用睚眦那家伙的煞气伤了我的本体,但看到嘲风那家伙被山神拒绝,也算扯平了。” “那江水泛滥,两岸的人怎么办?” 螭吻似乎不太理解陆离为何执着于此,随口道:“无妨,只是水脉被我扰动,【黄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翻了个身而已。它醒不过来,这点波澜,对这条大江本身而言,过些日子自会平复。” “我问的是。”陆离的声音平静认真:“江岸边的村庄,那些住在低处的人家,怎么办?” 螭吻愣了一下,竖直的瞳孔中有很明显的困惑,他看着陆离,仿佛在确认对方是否在说笑。 “那……关我什么事?”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看待蝼蚁般的漠然:“江水涨落,天地常理。凡人择水而居,便当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们自己选的住处,自己承受后果,与我何干?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把他们背到高处不成?” 陆离沉默了一会,他心里大概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余纪与自己同行,带自己来到了这里,也明白了自己这一路的因和果。 螭吻破封在即,力量外泄,引发异象,这本身就是一种“劫”或“祸”的显现。 自己作为“非常之人”,走到这里,与螭吻冲突,某种程度上“应”了这场劫。 螭吻不在乎凡人生死,他的任务是看守水脉。 但天地之间,自有其平衡与常理。 非常之人干预非常之事,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一种“分工”。 陆离看着眼前这位被困数百年,一心只想成仙、对凡尘漠不关心的龙子,又看了看脚下等待疏导的江水。 螭吻“放风”造成的“烂摊子”,需要有人来收拾。 自己很不幸,就是“收拾烂摊子”的人。 第417章 躯壳现在是人 思考中,陆离注意到,螭吻那双墨绿竖瞳,越过了自己,遥遥投向了陈家寨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穿透了夜色,锁定在某个特定的存在之上。 陆离心头一动,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螭吻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陆离脸上,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在看……我遗失的‘东西’。” “东西?” “是。”螭吻抬起手,虚握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着什么:“那是我当年‘成仙’时,从本体褪下的一部分‘躯壳’。 我被封印后,它失去了我的主导,长久浸染于此地水脉与凡人气息之中…… 似乎,自行滋生出了一点懵懂的灵性,经历了一些有趣的演变后,投入了轮回。” 陆离沉默,他想起了陈汐身上,那被自己暂时封印却依旧会自然逸散的水属气息,想起了她面对螭吻神像时,魂气化水被吸收的诡异景象,也想起了螭吻苏醒时,那幽绿目光对陈汐方向的“确认”。 ——陈汐,她不是“新娘”,她就是“螭吻”的一部分。 然而,那水属气息已深深根植于她的三魂七魄,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就像胡桃那桃花瞳的特殊一样,连她父亲胡青涯那样与囚牛有渊源的赶尸人,也只能选择封印女儿的力量,而无法彻底剥离而不伤其根本。 强行抽取或“拿回”这份力量,对于陈汐而言,结果几乎可以预见——魂魄崩解,生机断绝,唯有一死。 “她不再是你褪下的躯壳了。”陆离的声音平静,笃定的说:“她已经是一个‘人’,有独立的魂魄,有自己的人生。”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螭吻冷笑道:“那力量源自于我,是我龙子螭吻的一部分,我如今破封而出,再走那未竟之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至于承载它的那个凡俗魂魄是生是死……与我何干?剥离时若她侥幸能活,是她的造化;若不能,也不过是回归天地,重新化作滋养这段水脉的养料罢了。” 理所当然,漠视生死,这就是生而不凡的“龙子”。 陆离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站直了身体,右手搭在了腰间那柄拂尘断竹剑之上。 他周身原本因激战而近乎枯竭的鬼气,竟再次开始缓缓流转。 他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眸子不再有之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种坚定。 他看着螭吻,一字一句,声音不大的宣布道: “我说,她是‘人’。” 随着这简单的几个字吐出,陆离的口鼻之间,有素白的纸屑飘出,旋即又被无形的鬼气卷入周身循环。 白素衣就要再次出来,释放她的鬼蜮 螭吻的瞳孔一缩,他能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哼!”但他只是冷哼一声,周身墨绿色的水汽瞬间翻涌沸腾! 高大的身形背后,隐约有幽绿的龙鱼虚影显现,张牙舞爪,威压再次弥漫,与陆离身上升腾的森然鬼气隔空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第二轮冲突的关头—— “呜!嗷——!!!” 一声低沉浑厚,像是无数水流共同咆哮的巨响,带着让人令人灵魂震颤的力量,猛地从下方尚未完全平复的江河之中传来! 陆离和螭吻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所惊,对峙的气机不由得一滞。 一人一龙都看向那波涛汹涌的江面,在陆离的视野中,整条江河的“气”正在发生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只是因螭吻破封和战斗而高涨的水灵之气,此刻正在舒张! 即便是陆离这双能洞穿阴阳,辨识诸气的灰眸,此刻也只能模糊地“看”到那团“气”的轮廓,感受到其中传来,令人心悸的磅礴感! 黄河支流之“灵”这段水脉本身的古老意识,在螭吻强行破封、龙血溅落、仙神对峙的连番刺激下,被真正地“扰动”了。 它并未完全“苏醒”,更像是在沉睡中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呼吸。 但仅仅是这样一次“呼吸”,带来的压迫感,就已远超之前螭吻掀起的风浪! 江水变得更加沉重,浪涛的起伏间,天威当着一人一龙就压了下来。 陆离感到一阵的晕眩,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看向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螭吻:“你不去管一下?” 螭吻紧紧盯着江心那团旋转的深墨色气旋,竖直的瞳孔颤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听到陆离的问话,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道:“它没‘醒’,现在只是翻个身,打个‘哈欠’罢了。真正的‘醒’,不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但他紧绷的身体和专注的目光,表明他并非完全不在意。 陆离看着那仅仅一次“哈欠”,就引得整条江河气息剧变,发出让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场面,心中不由得暗自吐槽: 这黄河支流的“呼吸”,未免也太“厉害”了点。 这要是真的“醒来”,岂不是要江河改道、沃野千里?难怪需要螭吻这些龙子常年镇守。 螭吻的目光从那令人不安的江面收回,重新落在陆离身上。 他能感觉到陆离保护那个“转世躯壳”的决心,而此刻江河异动,也非继续纠缠的良机。 “啧。” 螭吻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周身翻涌的墨绿水汽和背后的龙鱼虚影收敛:“罢了。既然你执意要护着那个凡人……” 他墨绿的竖瞳盯着陆离:“我便卖你一个面子。我可以等她阳寿尽时,魂魄归天,肉身重化尘土之后,再来取回我的东西。左右不过几十个寒暑,这点时间,我等得起。” 随着他话语落下,两人之间那紧绷的战意退去。 螭吻恢复了那副高大,却略显阴郁的人形模样,只是脖颈处的锁链纹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陆离搭在剑柄上的手,也缓缓松开,周身流转的鬼气,与口鼻间飘出的纸屑在平息。 虽然没有完全放弃,但至少承诺了在陈汐有生之年不会直接伤害她。 他没有对螭吻的“让步”表示感谢,这本就不是交易,而是基于彼此实力,和当前形势的一种暂时妥协。 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在这时,陆离忽然侧了侧头,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和黯淡,注意力被抽离到了极远的地方。 是纸人陆离那边传来的同步感知。 在纸人陆离的“视野”中,余纪、贺苓、纸人陆离,以及坚持要跟来的陈汐,四人正挤在一辆面包车里,沿着颠簸的村道,朝着江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余纪坐在驾驶位,神色严肃中带着焦急;贺苓在一旁掐算着什么,脸色不太好;陈汐则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 纸人陆离安静地坐在后排,维持着惑心鬼气对余纪认知的微妙影响。 而几乎是同时,刚刚收敛气息的螭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也转头,锐利地目光刺向面包车驶来的方向,“看”到了车内的几人。 当他“看”清车内余纪和贺苓时,一抹充满杀意地狞笑,浮现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 “哦?原来,那‘瘸腿道士’,还有那‘癞子和尚’也在这里啊。真是……巧得很。” 他口中的“瘸腿道士”与“癞子和尚”,显然指的正是当年联手将他封印于此的那两位! 第418章 陈汐 陈家宅院,二楼陈汐的房间。 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陈汐,在螭吻破封龙吟响彻江岸,虽然凡人难闻其声,但她还是在睡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呃!……” 她双眼猛地睁开,大口喘息,更诡异的是,以她为中心,房间内的温度骤降。 窗户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水雾。 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湿,沁出水珠,仿佛整个房间突然被移到了浓雾弥漫的江心。 被子、窗帘变得湿漉漉的,空气中的水汽浓重到,陈汐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一口冰水。 守在一楼客厅的余纪、贺苓,以及静立窗边的纸人陆离,同时感应到了异常! “在上面!陈居士的房间!”余纪低喝一声,抓起布包就冲上楼。 贺苓也脸色凝重,紧随其后。 当他们赶到房间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陈汐整个人都被一层流动的水汽包裹,那些水汽正不断从她毛孔中渗出,又不断试图钻回,循环往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 “余……余道长,冷,好冷……有什么东西……在叫我……”陈汐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说道。 “这是……水魅侵体?还是……”余纪经验丰富,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中邪或阴气入体。 他不敢耽搁,手掐法诀,同时从布包中取出一张,以朱砂混合雄鸡血绘制的“阳和镇魄符”,运起法力,凌空一抖! 余纪口中急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 符燃烧一半之后,他手一挥,三张黄符成品字形,贴在了陈汐额头与双肩之上。 清正的安神法力注入,陈汐寒冷的颤抖平息了一些,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周身渗出的阴寒水气并未停止,只是速度略有减缓。 另一边,贺苓也没有闲着。 她迅速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雕刻着狐狸头颅的小巧黑色木牌,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狐狸眼睛位置,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正是请仙家分神落座的秘咒。 木牌微微发热,一缕带着腥臊与古老香火味的灰白色烟气袅袅升起,迅速凝聚成一只巴掌大小、眼冒绿光的虚幻狐狸头。 这正是她所供奉的狐仙分神的显化。 “老仙家,请您看看,这女娃子到底冲撞了什么?该如何化解?”贺苓恭敬而急切地问道。 那狐狸头转动着幽绿的眼珠,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源自陈汐的异常水汽,又仿佛感应到了极远处江心那惊天动地的破封波动,绿眼中闪过明显的退缩。 一个尖细直接的声音在贺苓脑中响起:“此事非比寻常!你给的那点供奉,不够本仙掺和这等凶险之事。一个不好,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贺苓心中一沉,连忙以意念恳求:“老仙家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指点一条明路,事后弟子必定加倍供奉!” 狐狸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不情不愿地道:“罢了,看在你多年虔诚供奉的份上。本仙只保你在这宅院之内,不受那外泄水煞侵害。 至于这女娃子……她的问题根源不在屋内,而在江心,本仙不会离开此宅去涉险。 你们若想救她,需得去源头解决,留在这里,本仙可护你自己暂时无恙。” 说完,狐狸头便不再言语,只是悬浮在半空,幽绿的目光扫视着房间,属于狐仙的妖异供气弥漫开来。 将不断从陈汐身上散逸、试图侵蚀其他人的阴寒水气隔绝在外,却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她的问题。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房间内几人的手机几乎同时疯狂震动起来! 那是接连数条急促的短信提示音,来自本地防汛部门和村委会的紧急群发通知。 “紧急通知!因上游不明原因,导致螭龙江水位异常暴涨,洪峰即将抵达我镇段!请沿岸所有居民立即撤离至指定高地(村委会、后山观景台)! 重复,请立即撤离!房屋可能受损,请勿留恋财物!注意安全!” “螭龙江沿岸各村速报!洪水已漫过三级堤坝,正在冲击二级堤坝!所有人员迅速向高处转移!” 而后,广播的急促又尖锐的巨大音响,也随后传来: “陈家寨全体村民注意!洪水可能倒灌进村!立刻前往村后大队部集合! 立刻!立刻!!立刻!!!” 众人脸色骤变,特别是陈汐的。 纸人陆离灰眸深处闪过庆幸,还好惑心鬼气清场了,驱离最近的江边住户,让那些人躲过了这第一波最直接的洪水冲击! 否则,按照正常情况,那些紧邻江岸的房屋里必然有人,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陈汐顾不得自身的难受,慌忙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家族群。 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各种语音和文字信息疯狂刷屏: “我的天!我家房子被水冲塌了一半。幸亏我今天去镇上给儿子送东西,没在家!”——这是住在最靠近江边一户的堂叔,带着哭腔的语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在镇上儿子家,没事!老宅那边……”——另一位婶婶后怕不已。 “万幸啊万幸!今晚陈二头非拉我去镇上喝酒打牌,我没在家!” “感谢祖宗保佑啊!要不是今晚巧了,都在外面……” “对对,说起来也怪,今晚好像心里都不踏实,都跑出去了……” …… 陈汐快速扫过,发现群里虽然一片慌乱,报告房屋受损的消息不少,但令人庆幸的是,竟然没有一家报告人员伤亡。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时,陈望和沈听澜也抱着被惊醒、吓得直哭的小儿子,仓惶地从主卧出来。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短信,脸上毫无血色。 沈听澜紧紧抱着小儿子,声音发颤:“贺大仙,余道长,陆道长……这、这洪水……短信让我们赶紧去大队部避难,我们……我们能走吗?这水会不会淹到这里来?” 贺苓看向悬浮的狐狸头。 狐狸头幽绿的余光,却瞥向了角落一直沉默的纸人陆离。 纸人陆离点了一下头后。,狐狸头这才对贺苓传音道:“可以,洪水暂时威胁不到此处宅院,但为防万一,撤离到更高处是对的。本仙会随你们移动,护持一段距离。” 贺苓得到确认,连忙对陈望夫妇道:“可以走!赶紧收拾一点紧要东西,我们护着你们一起去大队部!快!” 陈望夫妇如蒙大赦,连忙回房手忙脚乱地收拾证件、少量现金和厚衣服。 余纪收起镇魄符的余烬,对贺苓和纸人陆离道:“贺师傅,陆道友,洪水来得蹊跷,恐怕江河异变了,我们不能一走了之! 需得去江边查看,尝试阻止或缓解,否则整个下游都可能受灾!” 贺苓看了一眼狐狸头,咬牙点头:“仙家说了,根源在江心。我跟你去!” 纸人陆离也平静颔首:“同去。” 陈家父母收拾妥当,抱着小儿子出来,听到他们的话,既感激又担忧:“三位师傅……你们不去避难吗?太危险了!” 余纪正色道:“降妖除魔,遇劫平灾,本是分内之事。” 陈望夫妇闻言,眼眶发红,连连道谢,不再多言,匆匆带着小儿子跟随着同样从家中慌乱跑出的其他村民,朝着村后高地的大队部方向汇入人流。 然而,就在他们随着人流走了没多远,陈汐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爸,妈,你们先去!”她转身,眼神中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某种说不清的预感:“我得跟着余道长他们!” “胡闹!”陈望急得跺脚:“你去添什么乱!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快跟我走!” 沈听澜也死死拉住女儿的手:“汐汐,别任性!听道长的话,那里危险!” 陈汐却用力挣脱了母亲的手,她看着父母焦急担忧的脸,又望了望远处隐约传来低沉咆哮声的江边,那股源自魂魄的呼唤与牵引,越来越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我必须去,我有预感……这件事,跟我有关。我不去,可能永远也解不开我心里的结,也可能……会连累更多的人。 余道长他们是为了大家去冒险,我……我不能躲在一旁。” “你这丫头……”沈听澜又是心疼又是气急。 但陈汐的眼神坚决,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陈望夫妇看着女儿从未有过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余纪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折返回来,沉声道:“陈居士,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江边现在极其危险,不是你能应付的。你去了,反而可能让我们分心。” 陈汐刚要再说什么,余纪腰间的惊煞铃突然“叮”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余纪脸色一变,看向陈汐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惊煞铃不会无故自鸣,这陈姑娘身上,恐怕真有非同一般的牵扯。 纸人陆离此时走了过来,灰眸平静地看了陈汐一眼,对余纪道:“让她跟着吧,或许……真需要她。” 余纪皱眉,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眼神决绝的陈汐,最终叹了口气:“跟上来吧!但记住,一旦有危险,立刻躲远点,顾好自己!” 陈汐连忙点头:“我保证!” 陈望夫妇见余道长都松口了,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着泪,千叮万嘱:“一定小心啊!一定要跟紧道长们!” 陈汐用力抱了抱父母和小弟,转身,快步跑向了余纪停在院外的破旧面包车。 三人和一纸人迅速上车,余纪发动引擎,老旧的面包车调转车头,朝着江水咆哮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19章 三人过往 (这一章二合一,4500字) 看着土路边上出现的车灯,螭吻身上,那刚刚因妥协而稍作收敛的墨绿水汽,在感应到车内的三股气息时,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 水汽凝结成细密的鳞片虚影,发出嘶嘶的轻响。 他那双墨绿的竖直瞳孔死死锁定着疾驰而来的车灯,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而是数百年前那两个将他打入江底的身影! “他们……还敢过来!”螭吻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恨意。 陆离眉头一蹙,灰眸同样看向来车,他能感觉到车内余纪和贺苓的气息,以及陈汐身上那与螭吻同源的“水气”。 “他们是转世之身,记忆全无,因果已断。”陆离冷静指出:“他们只是普通人,余纪是个道行尚浅的云游道士,贺苓是个半路出家的出马弟子,陈汐……更只是个学生。 不是你口中的‘瘸腿道士’和‘癞子和尚’。” “转世又如何?!”螭吻猛地转头,墨绿竖瞳中凶光暴射:“魂魄烙印深处,那份源自当年的‘因’,哪怕轮回洗涤也无法彻底抹去! 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前世尘缘,对我而言——他们就是当年那两个将我封入江里,断我仙路的仇敌! 曾经是,转世了,也还是!这份因果,只要我还在,只要他们身上还流淌着那僧道的法脉气息,就永远不会真正断绝!” 话音未落,螭吻周身水汽骤然凝聚,化作数道墨绿色的龙相,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破空声,就要朝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面包车狠狠抽去! 这一击,蕴含了他积累数百年的怨愤,若是落实,恐怕连车带人都要化为齑粉。 陆离眼神一寒,几乎在螭吻出手的同时,心念一动! 素白汉服衣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在他身前凝聚,白素衣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灰眸直直“望”向扑来的墨绿龙相,手中那本空白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 而后,无数的纸屑飞出,以白素衣为中心,鬼蜮瞬间展开! “砰!砰!砰!” 墨绿龙相狠狠撞在素白鬼蜮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水花与鬼气同时炸裂,鬼蜮震颤一会之后,白素衣的身形也随之一晃,气息微乱——毕竟陆离刚刚消耗也不小,且螭吻含怒一击威力惊人。 但鬼蜮终究没有破碎,牢牢地将陆离和面包车来路方向护在后面,龙相也很快化成纸屑消失。 螭吻的攻击被阻,怒意更盛,他死死盯着挡在前方的白素衣和陆离,两双灰色的眼睛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就在陆离身边响起哀怨的唢呐声,和金戈铁马的战鼓声。 还有那被不知从何而来,带着虎啸的阴风,吹散那些带着自己力量的纸屑之后。 “哼!” 螭吻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再次强行冲突,意义不大,且可能彻底激怒这个灰眼道士,引来更多变数。 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车内的“东西”,正发生着某种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算计之中的变化。 陆离见螭吻暂时收手,也心念一动,白素衣的身影连同鬼蜮缓缓淡去,唢呐、战鼓与阴风也止息。 一人一龙的目光,同时投向那辆终于冲破最后一段崎岖路面,在距离他们数十米外戛然停下的面包车。 车灯暗灭,引擎熄火。 车厢内一片死寂。 纸人陆离坐在后座,灰眸眯着地扫过身旁的三人。 只见驾驶座上的余纪,双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头颅却低垂,呼吸变得缓慢悠长,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副驾驶上的贺苓,同样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后排陈汐原本紧张的神情也舒缓下来,眼帘紧闭,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 他们都“睡着”了。 但这种“睡”绝非自然,更像是魂魄被什么牵引着,暂时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在陆离的灰眼视野中,他看到了更加惊人的景象。 三道颜色各异的光影,正缓缓从余纪、贺苓、陈汐的头顶百会穴飘出,如同烟雾,却又凝聚不散,穿透了车顶的阻隔,在面包车上方的夜空中显化。 从贺苓身上飘出的,是一道清正平和,带着道家清气的光影。 光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个中年道士的虚影,这道士身着干净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但他站立时身形微斜,右腿似乎有些不便,是个瘸腿道士。 从余纪身上飘出的,则是一道庄严厚重,隐含佛门金光的虚影。 光影凝聚成一个老和尚的模样,僧衣朴素,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灯。 只是他的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被烈火烧过的狰狞疤痕,破坏了原本的慈和,显得有几分骇人,是个面目狰狞的癞子和尚。 而从陈汐身上飘出的,最为奇异。 那并非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着形态的幽蓝水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光中传出的呢喃,似鱼儿吐泡的声音,它在空中盘旋几圈,水光塑形后,竟化作一条仅有尺许长短,却栩栩如生,兼具龙之威严与鱼之灵动的小小鱼龙! 鱼龙在空中轻盈游弋,鳞片闪烁着和螭吻一样的墨绿光泽,最后静静地悬浮在陈汐头顶上方。 鱼龙一双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好奇地“望”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江边的螭吻身上,流露出一种既亲近又畏惧,既渴望又排斥的情绪。 瘸腿道士、疤面和尚、幽蓝鱼龙,三道虚影穿透车顶,并肩而立,悬浮于夜幕下。 他们的表情带着一丝茫然与追忆,眼睛扫过周围残破的江岸,汹涌异常的江水,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江边—— 落在陆离与他那森然鬼气上,也落在了那墨绿长发,竖瞳冰冷,浑身散发着压抑怒火的螭吻身上。 当他们注意到陆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可见,好似能容纳一切阴阳的灰色眼眸时,无论是瘸腿道士还是疤面和尚,虚影面容上都明显露出了刹那的惊愕与恍然。 道士虚影轻轻“咦”了一声,和尚虚影则低诵了一声模糊的佛号。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感慨,轻声叹道:“好一双……‘鬼神之眼’。” “瘸腿道士”先是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洞彻幽冥,拘役鬼神吗?想不到,真的有这眼睛啊……” “癞脸和尚”双手合十,低下光头,对着陆离那隐去的左手【卍】字,对着黄泥鬼佛给他的遗留,缓缓道:“‘大慈悲、大解脱……’是‘尊者’啊,小友际遇,果然非凡。” 两人的语气都颇为平和,全然没有面对陆离那森然鬼气下,对“邪道”“左道”的敌意 然后,他们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怒火熊熊的螭吻身上。 瘸腿道士虚影朝着螭吻的方向,郑重稽首,语气认真,仿佛面对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无量天尊,龙子大人,贫道与和尚当年留下的这点后手,没想到真有启用的一日。看来,殿下终究还是……挣开了枷锁。” 疤面和尚也合十行礼,声音沙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封印破除,江河动荡,此亦劫数。殿下别来无恙?” 他们客气得近乎诡异,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被他们亲手镇压数百年的囚徒,倒像是面对一位身份尊贵,却因故暂时落魄的旧识,言语间甚至带着歉意。 “无恙?!”螭吻的怒火被这“客气”彻底点燃,他周身水汽炸开,龙相虚影在身后咆哮:“你们两个老东西!死就死了,一缕残念依托转世之身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还敢在转世魂魄深处埋下这等‘引子’! 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们这点残念吗?!” 疤面和尚脸上疤痕扭动,露出一个堪称恐怖却并无恶意的“笑容”:“殿下息怒,非是算计,实乃不得已之‘保险’。当年我二人奉命,行封印之事,自知手段激烈,结下因果。 故留此残念于转世身之中,若后世我等感应到封印异常或殿下脱困,此残念便会被触动显化,一来了结当年未尽之言,二来……或可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瘸腿道士接口道,语气更加温和:“我二人残念显化,并未引动天道反噬或殿下封印额外镇压,可见此举……虽出殿下意料,却未必不在‘规矩’之内。” 二人一唱一和,同声开口道:“前尘往事,因果已了。我二人封印龙子,是为平息当时水患,阻您不当之举。如今醒来,亦是为应对眼前之局。还望龙子大人暂息雷霆之怒。” 螭吻气得周身水汽紊乱,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死都死了,他们这点后手也活不过今天,而且……他们敢在转世之身动手脚而不被清算,这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小鱼龙身上时,变得格外暴怒,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背叛:“你既已显形,还不速速归位!重化我之鳞甲,助我重登仙路?!” 那小小的鱼龙虚影闻言,瑟缩了一下,灵动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抗拒。 它摆了摆尾巴,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传递开来: “我……不想回去,我回去,那个女孩(陈汐),她就会死,我……不想她死。” “混账!她死了又如何?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螭吻低吼:“回归本体,你才能完整,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和位格!在这凡人体内,你不过是一缕无根飘萍,随着她生老病死而最终消散!” 小鱼龙虚影却固执的摇了摇头,意念中带着一种新生的眷恋与执着:“不……我已经不是‘您的一部分’了。 转生成人,有了父母,有了家人朋友,我有了喜怒哀乐…… 他们喜欢我,关心我,我也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是‘陈汐’,也是……曾经是您一部分的‘灵’,但我不想再仅仅是一件‘东西’。” 这番话语,从一个龙子躯壳的口中说出,带着孩童似的稚嫩与的真诚,让场面一时寂静。瘸腿道士和疤面和尚的虚影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 道士温言道:“殿下,灵物有智,世间缘法,奇妙难言。此灵借‘河神娶亲’枉死女童残魂为引,融合大人精粹转生,经历红尘,生出独立灵智,或许亦是天道予它的一场机缘。 殿下龙威浩荡,仙路可期,未必缺了这一点本源。” 和尚也劝道:“阿弥陀佛。执着于过往形骸,亦是心魔。殿下欲成仙道,当明‘舍’与‘得’。 此灵既不愿归,强取恐损殿下功德,亦违了它自身造化。不如……放手?” 螭吻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那条对自己既依恋又抗拒的小鱼龙,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陆离,再想想自己身上正在缓慢“生长”的新锁链…… 几十年而已,等得起。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许了。 只是那眼神中的不甘,依旧浓烈。 解决了小鱼龙的归属问题,瘸腿道士和疤面和尚的虚影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场。 他们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明显抬升,暗流汹涌的江水,以及江底隐约传来,属于【黄河】的沉重“呼吸”。 “封印破碎一角,龙子暂时脱困,水脉失去了最主要的镇守者……”瘸腿道士虚影皱眉看着泛滥的江水:“看这水势,若无人疏导稳固,下游村庄难免遭灾。” 癞子和尚接口:“嗯,螭吻殿下虽暂时脱困,但新链已生,根基仍系于此。只是这半年光景的水脉不稳,若无人梳理安抚,沿岸生灵怕是要遭一场不小劫难。” 两人交谈间,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这一次,他们看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眸,以及他周身虽然收敛,却依然能被他们这等存在感知到,那与鬼神紧密相连的气息,和斩尸后的超然脱俗。 瘸腿道士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与和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癞子和尚脸上狰狞的疤痕舒展开,对着陆离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语气恳切:“阿弥陀佛,这位小友,身负鬼神之眼,能驭幽冥,已斩一尸,实乃非常之人。 眼下螭龙江水患起,螭吻殿下……无暇他顾,为保两岸生灵免遭涂炭,了结我二人当年封印未尽之因果……” 在陆离听来,和尚应该想说的是,【螭吻只想去放风,不想管凡人的事】,但和尚很巧妙的用了无暇他顾。 瘸腿道士也紧接着稽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坦诚:“贫道与和尚,恳请小友,以你‘拘神令鬼’之能,借此地动荡之水灵,与曾经祭祀【河神】那未散之香火愿力,并征得螭吻殿下许可……” 两人虚影齐声,说出了那个惊人的请求:“——敕封我二人残念,暂代龙子之职,为此段江水之‘阴神’,梳理水气,护佑一方,直至新的平衡达成,或殿下重归水府!” 此言一出,连江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敕封阴神?!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陆离的意料。 “……不是‘精怪’也能敕封吗?”他心里想着:“‘人’不是只能成为‘鬼神’吗?” 第420章 和我一样? 陆离的灰眸中闪过疑惑,在他的认知里,精怪才能成为“阴神”,起码自己碰到的阴神,都是精怪,如白蛇苍游,乌鸦玄颜,白兔,黑熊…… 哪怕是云裳君,她也是“白虎山君”。 但人类魂魄,更多是化为“鬼神”…… 他看向那两道注视着自己的虚影,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人类魂魄……也能直接敕封为‘阴神’?“我所知所见,阴神多为精怪。” 听到这个问题,不仅那僧道虚影一怔,连一旁冷眼旁观的螭吻都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墨绿竖瞳中流露出明显的诧异。 仿佛在疑惑,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道士虚影捋须笑道:“小友所虑不差,按理说,人类魂魄残念,若无特殊机缘或滔天功德支撑,确难直接成就一方地只阴神,更遑论镇守黄河支流此等重任,但是……” 和尚虚影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陆离那双灰眸上,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但是,小友你……似乎并非依循‘常理’之人。 观你驭使鬼神之手段,颇为特殊。或许,有些界限,对他人而言是铁律,对你而言……却未必不能尝试。” 陆离沉思一会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告诉自己叫什么,一直都在被叫小友。 “我叫陆离。”他报上自己的名字,算是正式自我介绍。 “陆离小友。”道士虚影笑容更盛:“至于我二人的名讳……时隔久远,这缕残念也记不真切了。 何况,名号不过是代号。若此番敕封能成,我二人以此地水脉为基,以残存功德与愿力为薪,重获‘阴神’之职,届时自然会有契合此段江河的新名号诞生,过往之名,不提也罢。” 螭吻在一旁发出冷冷的嗤笑:“哼,两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全的残魂,也想体验镇守水脉、与泥沙枯寂为伴的滋味? 希望你们这临时凑合的身子骨,能比我多坚持一会,别还没等新的锁链长好,就先被这黄河的‘呼吸’给震散了。” 道士虚影不以为忤,反而对着螭吻躬身,语气诚恳:“龙子殿下辛苦了。数百载枯守,非有大毅力者不能为,我二人此番若能暂代职责,亦是感念殿下不易。 更祝愿殿下早日觅得真正仙途,挣脱樊笼,届时海阔天空,对殿下、对此段水脉、对沿岸生灵,皆是幸事。” 和尚虚影也合十道:“殿下仙路坎坷,然天道酬勤,必有拨云见日之时。” 螭吻冷漠地别过头去,望向波涛汹涌的江水,没有回应这诚挚的祝福。 他自己心里清楚,前路迷茫,仙途断绝之感如影随形,但这份不确定,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只是淡淡道:“我的事,不劳费心。” 陆离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心中诸多疑问翻涌。 他想起了一个一直萦绕心头、却始终得不到明确答案的关键人物。 “关于‘执牛耳者’。”陆离的目光扫过僧道虚影和螭吻,直接问道:“你们……认识吗?” 这个问题一出,场中气氛陡然变得古怪。 僧道虚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螭吻也猛地转回头,墨绿竖瞳锐利地看向陆离。 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在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眸上,眼神中充满了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祂?”道士虚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和尚虚影也蹙眉:“小友身负如此眼眸,行走于阴阳鬼神之间,竟未曾……听闻过‘执牛耳者’?” 陆离无言以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似乎每一个知晓“执牛耳者”的存在,在看到他这双灰眼时,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知道,甚至与那位神秘的存在有某种关联。 他坦然摇头:“只闻其名,知道这世上的‘正道左道’,阴阳两界都是祂订立的秩序。其余,一概不知。” 僧道虚影相视一眼,道士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便随缘吧。有些事,知晓的时机未到,强求反而不美。” 和尚虚影却忽然问道:“那,可曾有人告诉过小友,‘执牛耳者’……亦拥有一双灰眸?” 陆离心中一凛,这个信息,他确实听说过,点了点头说:“一位大傩传人,曾对我提过。” “既如此。”和尚虚影的目光变得深邃,“那她可曾告知小友,‘执牛耳者’的那双灰眼……其名亦为【鬼神】?” 鬼神?! 陆离瞳孔一缩,这个称呼,嘲风降临时就曾以此称呼他的眼睛,语气玩味。 如今再次从这数百年前的僧道残念口中听到,并且与那位神秘莫测的“执牛耳者”直接关联! “和我的一样?”陆离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些。 道士虚影缓缓点头:“若我等认知中的那位‘执牛耳者’未曾改变……那么,是的。那是能洞察阴阳,拘役鬼神的眼睛,与陆小友你……同源。” 螭吻在一旁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到,但其中嘲讽与忌惮之意并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是祂,区区百余年光阴,于祂而言不过弹指。祂可是真正超脱了‘仙’与‘凡’那层界限的……‘仙人’啊。” 僧道虚影闻言,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道士打了个哈哈:“龙子殿下说笑了,我等残魂,哪敢妄议上仙根脚。” 和尚也低眉顺目:“阿弥陀佛,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二人根据传闻的一点猜测,作不得数,作不得数。” 他们明显不愿也不敢,深入谈论“执牛耳者”的层次与身份。 陆离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波澜起伏。 自己的灰眼,居然和那神秘的“执牛耳者”有着联系? 怪不得我不知道“祂”,那些人的神情都那么古怪…… 陆离也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眼前这几位恐怕也不会,或者说不敢给出更多答案。 此时,东方的天际,云层已被染上金边。 太阳,即将升起。 “陆小友,”道士虚影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恢复郑重:“时辰不多了。朝阳初升,阳气勃发,于我二人这等残念而言,并非显形久留的良时。 还请小友施展手段,助我二人完成这‘敕封’之事,此段水脉,不可久悬无主。” 和尚虚影也合十恳请:“有劳陆小友。”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 眼前迫在眉睫的,是解决洪水之患,稳住这段因螭吻破封而失衡的水脉。 他点了点头:“好。” 他看向僧道虚影,灰眸平静:“在开始之前,你们……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道士虚影洒脱一笑:“心愿?我二人身死道消数百年,尘缘早断,因果已了。如今醒来,也不过是为当年未尽之责做个了结,除此之外,再无牵挂。” 和尚虚影亦淡然道:“生如朝露,死归寂灭。能以此残念之身,再为苍生略尽绵力,已是意外之喜,不敢再有他求。” 两人说完,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螭吻。 道士虚影上前一步,对着螭吻,郑重地躬身一揖。 和尚虚影也随之合十,深深稽首。 “龙子殿下。”道士虚影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当年我二人奉命前来,以封印之法将殿下镇于此地数百载,虽有因由,然终究是断了殿下自由,阻了殿下仙途。 此中冒犯与因果,我二人始终铭记,今日借此机会,向殿下郑重致歉。还望殿下……海涵。” 螭吻背对着他们,望着江水,高大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平淡与苍凉: “道歉……就不必了,当年之事,是我修行出了岔子。你们前来,是‘因’,我被封印,是‘果’。没有你们,或许也会有其他存在出手,结果未必更好。 这数百年的枯守……或许本就是我的‘劫数’。”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去吧,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希望这临时凑合的‘阴神’之位,能让你们理解,镇守一方水脉,并非那么简单。” “多谢殿下体谅。” 僧道虚影闻言,再次深深一礼,不再多言。 他们转向陆离,脸上重新露出平和的笑容。 道士虚影:“陆小友,可以开始了。” 和尚虚影:“有劳。” 陆离伸手一招,眼睛中的灰芒升腾流转,而在他那森然的鬼气翻涌之中,无数锁链与符箓,相际出现。 第421章 阴神青猿,阴神螭汐 而后陆离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灰气自他双掌之间涌出,融入了那些鬼气中,变幻了成了灰色符箓,游走不定,却自蕴威严。 另一部分灰黑二气则凝成一条条灰色锁链,环环相扣,末端虚幻,深入虚无。 看到这由纯粹灰气凝聚成的符箓与锁链,僧道二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叹。 “这便是……‘鬼神之眼’么?”瘸腿道士喃喃道:“当真玄妙。” 癞脸和尚也是目光深邃:“他的【果位】……或者是你们牛鼻子的【斩尸成仙】,应该不会太远了。” 就连旁边的小小鱼龙,也感受到了那灰色符箓与锁链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吓得瑟瑟发抖,尾巴紧紧蜷缩起来,躲到了陈汐沉睡的身体方向。 螭吻虽未回头,但竖起的耳朵和漂浮的墨绿水汽显示他也在密切关注。 陆离对他们的感慨并无反应。 他目光锁定僧道二人虚影,声音平静的说出了一个字:“【敕】……” 话音落下后,陆离心念一动。 那些悬浮空中的灰色符箓,带着破空声,瞬间飞向僧道二人的虚影,一一烙印在他们逐渐透明的灵体之上! 每烙印一道符箓,他们的虚影便凝实一分,气息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褪去了纯粹的人魂特质,开始沾染上江河的‘气’。 与此同时,那一条条灰色的锁链,猛地扎向下方汹涌的江水! 锁链穿透水面,深入江底,缠向那些因螭吻破封而躁动,四处逸散的纯净水灵之气; 锁链扫过江岸老林,乃至更远处曾经存在过祭祀痕迹、村民祈祷之地,聚拢数百年来生活于此的人们对这条“黄河支流”,那恐惧祈求而产生的愿力; 甚至,锁链的末端探入了江水深处,将那些千百年来溺毙于此的亡魂残念,以及某些弱小精怪消散后遗留的尸骨,也一一收束而来! 这些驳杂不纯,却又与这段水脉息息相关的“气”——水灵之气、敬畏供气、精怪妖气,被灰色锁链强行融合,化作一股股色泽混沌水气,顺着锁链倒灌而回,注入那两道正在被符箓改造的虚影之中! 僧道二人的虚影在符箓下,表情时而痛苦,时而明悟,时而超脱。 他们的形体开始靠近,要在这种敕封力量下,融合为一。 “时辰……到了。” “瘸腿道士”虚影的声音变得缥缈,他最后看了一眼陆离,眼中充满感激:“陆小友,多谢成全。此番因果,就此了却。” “癞脸和尚”虚影也含笑合十,身影愈发模糊:“阿弥陀佛,陆居士,保重。愿你能看清自己的路。” 陆离沉默片刻,对着即将消散的二人虚影,郑重颔首:“一路走好。” 最后,和尚和道士的声音合在一起,对着螭吻,释然的道别: “龙子殿下,我二人,就此别过了……” 螭吻在一旁,也“啧”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的江水。 终于,最后一道符箓烙印完成,最后一股混沌水气注入。 僧道二人的虚影彻底融合,化作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青色光团。 光团中隐约有人形,但很快被敕封的力量重塑。 灰色锁链哗啦啦作响,一条接一条地从各处收回,它们牢牢地捆缚在那团青色光团之上,另一端则如同扎根般,延伸向江底螭吻原先被封印的核心位置,以及这段水脉的节点。 将光团与这片土地,这条江河彻底连接在一起! 青色光团在锁链的束缚与连接下,形态终于稳定下来。 那不再是人的形态,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精怪模样。 它化作了一只约莫半人高,通体流转着青碧色水光的【猿猴】。 它有着青碧色的皮毛,四肢修长有利爪,身后拖着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面部依稀残留着几分僧道二人融合后的慈和与苦相,但那双眼睛却已彻底空洞,只剩下属于“阴神”的淡漠。 猴子静静地站在江岸,与这条江河产生了的联系。 它现在就是此地的【阴神】了。 青色的猴子转动空洞的眼眸,看向陆离和螭吻的方向,以一种非男非女的语调说道:“名讳……青猿。” 在它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陆离感觉到,自己与这只新生的“阴神”之间,通过那些灰色的敕封符箓与锁链,建立了一种直接的联系。 他仿佛一个念头,就能通过这些联系,强行命令、操控甚至……解散这尊“青猿”阴神。 然而,陆离只是心念一动,轻轻一挥手。 那些连接着他与“青猿”的灰色符箓,微微一颤,随即从他这一端断开消散。 这意味着,陆离主动放弃了对这尊新生阴神的直接控制权,只保留了“敕封”的因果联系。 从此,“青猿”将依照敕封时赋予的职责,镇压这里暴躁的江河,直至时限到来或职责完成。 阴神青猿感应到了这种变化,它那空洞的眼眸看向陆离,低头行了一礼。然后又转向螭吻的方向,同样躬身一礼。 做完这些,它不再停留,青碧色的身影轻盈一跃,出现在那依旧翻腾不休的江面之上。 它落在了螭吻破封而出的那个“缺口”上方——那里是水脉因失去镇守而变得紊乱,也是即将到来的洪水源头之一。 阴神青猿张开双臂,口中念出无声的法决。 江面汹涌的波涛开始减缓,异常上涨的水位停止了攀升,甚至开始缓慢地回落。 虽然依旧水势颇大,但那种失控泛滥的恐怖感正在迅速消退。 被搅动的浑浊江水,也开始慢慢沉淀。 阴神青猿,开始履行它的职责了。 陆离看着江面上那道忙碌的青碧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复杂的螭吻,开口道:“它……能坚持多久?” 螭吻沉默了一下,才冷冷道:“看那点残念的根基和汇聚来的杂气能支撑多久。半年?一年?或许更短。 不过,足够让这段水脉暂时稳定,也让那些凡人有机会修补堤坝,迁走高危处了,也能等到我‘回来’。” 这已经算好结果了,陆离点头。 他的目光又落回面包车旁,那条因为刚才敕封动静而依旧瑟瑟发抖,却始终守在陈汐身边的小小鱼龙虚影。 他看向螭吻:“她的力量……你能彻底封印吗?让她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她不该卷入我们这些‘非常’之事。” 螭吻瞥了一眼小鱼龙,嘴角扯了扯:“从我的躯壳精粹转生成人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不可能‘普通’。那水属特质已与她魂魄共生,如同呼吸。 除非她死,或者我以特殊手段强行剥离——但那会伤及她的根本,甚至可能让她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离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感应的囚牛琴韵,和那柄睚眦相的伞柄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嗤笑一声: “不过,既然我那两位‘好兄长’都舍得在你身上下注,留了东西给你……我这失败者,似乎也没必要吝啬。” 说着,他对着那条小小鱼龙虚影,隔空虚虚一握! “呜——!” 小鱼龙虚影发出痛苦的哀鸣,身体剧烈挣扎,周身幽蓝光华明灭不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抽取! 陆离眼神一凛,以为螭吻出尔反尔,要强行收回力量害死陈汐,差点就要出手阻止。 但灰眸洞察之下,他发现螭吻的抽取不是针对小鱼龙的‘魂魄’,而是剥离掉“螭吻”的一部分水气与龙性! 这个过程对小鱼龙而言很痛苦,如同刮骨抽髓,但没有伤及陈汐魂魄的根本。 片刻之后,螭吻收回了手。 一缕隐约有龙鱼游弋虚影的墨绿色光华,从他掌心飘出。 这光华迅速收缩,化作一片巴掌大小,表面天然铭刻着,螭吻那龙首鱼身本相的翡翠鳞片。 螭吻随手一抛,将这片鳞片丢向陆离。 “送你了。”他的声音冷淡,却少了些之前的敌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里面有我一部分对‘水’掌控,虽不及我那‘躯壳精粹’完整,但也算难得。 如何运用,随你,只希望……” 他顿了顿,墨绿竖瞳深深看了陆离一眼:“希望等我真能找到成仙之路,挣脱这身枷锁的那一天……你不要像今天这样,站在我的对面。” 陆离伸手,稳稳接住那片温凉的鳞片。 入手瞬间,一股浩瀚的水灵之气顺着手臂蔓延,若非他那森然鬼气自行运转抵消,恐怕整条手臂都要被浸润。 他抬眸,迎向螭吻的目光,灰眸平静无波,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诚实的回答: “再看吧。” 螭吻似乎早已料到,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陆离低头,看着掌心的鳞片。 心念一动,灰色鬼气缠绕而上,渗入鳞片之中。 鳞片在他的灰气浸染下,竟开始分解,化作一团更加灵动的水气! 这水气在他掌心盘旋几圈,然后脱离手掌,在他身侧空中蜿蜒游动,渐渐化作一条比陈汐那条更小,但更加凝实,眼神淡漠的“小鱼龙”虚影! 这条新生的“小鱼龙”亲昵地绕着陆离飞了一圈,然后安静地悬浮在他肩头 陆离看着这条由螭吻鳞片所化的小鱼龙阴神,又看了看不远处虽然萎靡,但痛苦已消,正茫然看着这边的小鱼龙,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轻轻点在那条新生小鱼龙的额头上。 灰眸中光芒闪过,一个名字随着他的意念,烙印在这阴神上:“从今以后,你便叫‘螭汐’。” 既取了螭吻之“螭”,又暗合了陈汐之“汐”。 【阴神螭汐】轻轻摆尾,发出无声的欢鸣,认可了这个名字。 它那墨绿水光流转,与陆离的鬼气交融。 而后一整水雾弥漫后,这鱼龙就消失不见,融入了陆离鬼气之中。 第422章 螭吻离开 螭吻站在原地,望着江心青猿阴神没入的方向,墨绿竖瞳中情绪复杂难辨。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陆离,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无所谓:“此地有那新生的‘青猿’看着,也算你这灰眼道士盯着,再加上那两个老鬼残念的‘好意’……我这段‘假期’,也算不错。”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他高大身体上,蔓延的锁链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半年时间……但愿足够我找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墨绿水汽再次涌现,却不再有之前的狂暴,只是如同晨雾般将他包裹。 “记住你说的话。”陆离在他身影彻底淡化前,补充了一句:“这半年,别在这附近惹事。陈家寨,还有下游的村落,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水汽中的身影顿了顿,传来一声嗤笑,带着龙子的高傲与不以为然:“放心,我对蝼蚁的巢穴没兴趣。只要他们别再来打扰我,或者……我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意有所指,但终究没再坚持立刻索取。 话音落下,墨绿水汽彻底消散,螭吻的身影也融入了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陆离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灰眸扫过逐渐恢复秩平静的江面,能“感知”到水下那道新生,略显笨拙的灵性水气——青猿正在尝试理解,并履行它“镇守水脉”的职责。 虽然力量远不及螭吻,但其存在本身,确实如同一枚温和的楔子,暂时稳住了这段因龙子破封而躁动的水脉。 他这才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破旧面包车。 车内,余纪、贺苓、陈汐依旧沉沉昏睡着,呼吸平稳,纸人陆离则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灰眸平静地注视着走来的本体。 陆离的真身拉开车门,目光扫过沉睡的三人。在自己的眼中,他好似还能看到,余纪身上那属于“瘸腿道士”的清气烙印,以及贺苓身上与“癞脸和尚”的慈悲。 但它们的确都在消散,因为它们的使命,大概就是在封印破除的时候,最后的一道保险。 唯有陈汐,虽然那条代表螭吻躯壳的小小鱼龙,已回归体内且暗淡许多,但那份独特的水属灵气依旧不散,只是变得更加柔和,应该是在沉眠。 陆离心中不禁泛起感慨,因果轮回,当真玄妙难测。 镇压龙子的道士,转世成了道行粗浅却热心肠的云游道士;与道士并肩的和尚,转世却成了倚靠“仙家”吃饭的出马弟子,还是个女子。 而他们当年联手封印的对象,其褪下的部分力量,又转生成了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真是出人意料。 陆离不再多想,他伸出右手,腰间的捣药月葫芦的口无声滑开,一缕带着清凉安神气息的药气飘散而出,在他意念操控下,化作三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药气小剑”,分别轻轻“刺”向沉睡三人的眉心。 “唔……” 余纪最先闷哼一声,迷糊的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恢复清明,带着惊疑不定。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惊煞铃,却发现铃铛安静无声。 “我……我们怎么睡着了?”贺苓也揉着额角坐直身体,脸上带着困惑和警惕:“刚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但又记不清了。” 陈汐则是最慢醒来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睁开眼时眼中还残留着惊惧,但看到车内的余纪、贺苓和“陆离”,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感觉身上有些发冷。 “不好!江边!”余纪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焦急地望向螭龙江方向。 贺苓和陈汐也连忙跟着下车。 晨光下的螭龙江,与他们预想中的滔天洪水,毁堤裂岸截然不同。 江水虽然依旧浑浊,水位明显比往常高出一大截,岸边的树木东倒西歪,泥土石块被冲刷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但江面本身却出奇地“平静”。 “这……”余纪愣住了,他预想中更糟糕的局面并未发生:“水位是涨了,岸也毁了,但这水……好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没有彻底失控?” 他经验丰富,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如此突然的水位暴涨,按常理绝不可能如此“温顺”。 “难道是……”他看向贺苓,又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陆离:“陆道友,你之前应该没有昏迷,可曾发现什么?这江水异状,似乎有外力干预?” 陆离点了点头:“好像是有异常,但现已平息大半。” 余纪眉头紧锁,他相信陆离的话,但职业习惯让他想探究清楚。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有外力干预,且似是稳住了水势……或许,是此地的‘阴神’或‘地只’出手了?我试试请神一问!” 说罢,他也不多解释,径直走到相对干爽平整的一处江岸空地上,从布包中取出三支线香点燃,插在松软的泥土中。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面容肃穆,脚踏禹步,手掐法诀,口中朗声念诵起请神咒文: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金鸟奔走如云箭,玉兔光辉似车轮!今有下界修道子余纪,稽首虔诚拜请—— 螭龙江岸,方圆之地,执掌水利、安澜镇波之阴神地只,闻香降临,显圣通灵,有疑相询,望赐分明!急急如律令!” 咒文声在空旷的江岸回荡,带着一股清正的法力波动扩散开来。 陆离真身站在一旁,他原以为,余纪这番请神,最有可能感应到的是刚刚离去不久的螭吻残留气息。 然而,就在余纪咒文念毕,道法催发到顶点的刹那—— 陆离的灰眸,居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下一瞬,他的视野发生了奇异的“拉伸”和“切换”! 好似灵魂出窍般,他的主视角骤然脱离了自身身体,急速下沉,没入浑浊的江水之中。 然后……从江心深处,青猿阴神所在的位置,“看”向了岸上正在施法的余纪、贺苓、陈汐,以及……站在一旁的自己! 第423章 “河神”事了 他“看到”了余纪身上升腾的清正请神法力,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穿透江水,直接连接到了刚刚成型。尚在懵懂适应中的青猿阴神身上。 而青猿,作为此地新生且唯一具备明确“镇守水脉”的阴神,对于这道符的请召,产生了本能的响应。 陆离瞬间明白了——余纪请来的,不是螭吻,而是他刚刚亲手敕封的,属于这段水脉的新任“临时工”的青猿。 而由于敕封的契力源自他的灰眼,他与青猿之间存在着无法彻底切断的联系。 此刻,当青猿被“请召”,这道联系便被动强化,甚至将他的部分感知直接带入了青猿的视角!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似乎可以通过这道联系,对青猿的“回应”施加影响——可以强行命令它拒绝余纪的请召,这或许会导致余纪道法的反噬, 也可以默许甚至“辅助”它进行回应。 陆离心念电转,选择了后者。 岸上,余纪的请神术生效了。 只见原本平稳流淌的江面,在余纪前方不远处,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旋涡起初只有碗口大,随即迅速扩大,直径达到丈许,但深度似乎不深,旋转也异常平稳,没有吸力,反而从中透出一股沉稳湿润,与非人灵性的气息! “来了!”余纪精神一振,连忙收敛心神,更加恭敬地持礼以待。 贺苓也是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她虽然自家有狐仙,但对其他正统地只阴神也心存敬畏。 而陈汐,则是彻底惊呆了。 隧道那次,她更多的是“感觉”到恐怖注视感,真正“看见”的异象有限,记忆也被陆离模糊处理过。 但此刻,她是实实在在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目睹了江水无风自动、凭空生漩的超自然景象! 她一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以及被深深吸引的好奇。 这就是余道长、贺仙姑和陆道长他们,平日里接触的“世界”吗? 在陆离的“辅助”与青猿自身的本能回应下,那漩涡中心的水流拱起,化作一个约半人高,由透明水流构成的模糊轮廓。 却依稀能辨出,是某种蹲踞的猿猴形态,静静地“站”在旋涡之上,面向余纪。 虽然他们看不真切,但一股属于水泽阴神的威严,已然弥漫开来,让岸上的余纪和贺苓都感到心头一沉,肃然起敬。 这威严感,部分源自青猿融合的水脉与香火愿力,也有一部分是陆离响应他的召唤后,鬼气自发反应下所带来的无形震慑。 余纪不敢怠慢,连忙对着漩涡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弟子余纪,冒昧请召尊神,惊扰清静,还望恕罪。今见螭龙江水势异常陡涨,却又迅速平复,未酿成大灾,料想必有尊神庇佑,出手维稳。 弟子斗胆,敢问尊神,此番江水异动,根源何在?如今可已真正安稳?下游凡人,是否可无忧矣?” 那青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或声音。 但在陆离的操控下,他调动起属于云裳君的阴风,震动青猿身前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发出一种低沉模糊,由水流与风声共同构成的奇特声音,回应余纪的询问: “水脉旧封,松动了……但已稳……无碍……” 声音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却恰好传递出关键信息:水脉的旧封印松动了,现在已经重新稳住,没事了,洪水会退去。 因为陆离也只知道半年后,螭吻会回来这里,那才是真的没事了。 余纪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再次深深一揖:“原来如此!多谢尊神出手,保一方生灵平安!弟子代沿岸百姓,谢过尊神慈悲!” 贺苓也连忙跟着行礼。 那漩涡中的青猿颔首,随即旋涡开始缓缓缩小,那股非人的威压也在退去。 余纪感觉到自己与这位“阴神”的联系,正在断开。 他知道请神时间已到,不可久缠,连忙最后道:“恭送尊神!”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陆离也“感觉”到那股强加而来的青猿感知,被“弹”了回来。 视野瞬间切换回自身,眼睛的刺痛感也消失了。 余纪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对贺苓和陆离道:“看来是虚惊一场,本地阴神显灵,说是以前的老封印有点松动,引发了洪水,现在已经被祂重新稳住了。 水会慢慢退下去的,我们……算是白担心一场,不过也是万幸。” 贺苓也拍着胸口:“有阴神老爷出手就好,就好!可吓死我了。” 陈汐则依旧有些回不过神,目光怔怔地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好似还能看到那漩涡和其中像鱼又像龙的影子。 就在这时,几人的手机便又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新的官方通知和村组群消息迅速刷屏: 【最新通报:螭龙江水位已开始稳步下降,洪峰顺利过境,未造成人员伤亡。请沿岸避险群众暂勿返回危房区域,等待进一步安全评估和灾后清理通知。水利部门正密切关注水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委通知:水退了!水退了!各家先别急着回江边的房子,等干部们检查过再说!晒谷场这边准备了早饭和热水,大家先凑合一下……】 不多时,一阵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 原来是部分胆大或心急的村民,看到水位下降的官方消息后,迫不及待地从临时安置点跑回来,想看看自家房屋和田地的具体情况。 这群人中,以陈姓族人居多,他们在窃窃私语。 “老天爷,真是吓死个人!那水跟发了疯似的!” “你说这……是不是河神老爷又发怒了?好多年没这样了!” “说不准啊……老话不是说‘河神一怒,水淹三丈’吗?” “该不会……又要‘那个’了吧?” 几个年纪稍长的村民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神色惊疑不定地议论着,话语间不可避免地又扯到了“河神娶亲”的古早传说上,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脸上惧色更浓。 陆离听着这些议论,无奈的皱眉,要不是他提前以惑心鬼气引导那些最危险的住户离开,昨夜真不知要平添多少冤魂。 此刻见这些人不仅不庆幸,反而又开始往那血腥上联想,他心中甚至掠过,强行用惑心鬼气扭转这些愚昧念头的冲动。 但余纪的动作比他更快。 “安静!”余纪猛地提高声音,向前一步,打断了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他此刻虽因请神而法力耗损、面色疲惫,但常年那股缥缈的气度还在,加上一身醒目的旧道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乡亲!”余纪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严肃:“没有什么河神发怒,更没有什么‘娶亲’!昨夜江水暴涨,是一次因上游雨量、地质变动等多种自然因素叠加引发的洪涝灾害! 古往今来,江河泛滥何止千百次?若次次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鬼神娶亲,那这黄河两岸,岂不是早就没了活人?!” 他语气严厉,掷地有声的破除迷信。 围观的陈家人被他说得一愣,目光在他和旁边同样穿着道袍的陆离身上,来回打量,有人忍不住质疑:“二位……不是道长吗?道长……也……也不信这些?” 余纪正色道:“我等修道之人,敬天地,畏自然,循因果,明事理。天地有常,四时有序,水旱之灾,自有其自然规律可循。 敬畏之心当有,但不可将一切未知都推给鬼神,更不可妄信那些以活人祭祀的荒唐邪说! 那非但不是敬神,反而是造孽!昨夜洪水,幸得……幸得水利调度及时,众人撤离迅速,方能化险为夷。 当务之急,是齐心协力,清理家园,防范后续可能的风险,而非在此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听着这有道理的话,大部分村民脸上的疑惧之色退去,变成了恍然和羞愧。 “道长说得对……” “是啊,现在都新时代了,不能信那些老封建……” “赶紧想想房子咋整吧……” “多亏了政府通知得早……” 人群的议论风向开始转变。 陆离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却忍不住默默吐槽了一句:“难说。”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水患的根源,还真就跟一位“河神龙子”直接相关。 但余纪的话,站在“科学”的角度,无疑是正确且必要的。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这时,贺苓看了看天色,又感应了一下自身与仙家的联系,上前对余纪和陆离道: “余道长,陆道长,这里既然已经无事,仙家还在陈姑娘家宅中护持,我也该回去做个收尾,送仙家归位了。陈姑娘……” 她转向陈汐:“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顺便帮你家宅子再简单清理一下晦气。” 陈汐点点头,又看了陆离和余纪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两位道长,贺仙姑。我……我先回去了。” 贺苓又向余纪和陆离稽首:“二位道长,此番同行,受益匪浅。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余纪和陆离也还礼道别。 贺苓便带着陈汐,朝着陈家大宅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巷之中。 人群也渐渐散开,各自去领早饭或打听消息,但仍有不少陈家老人和妇女围在余纪身边,问东问西,或是诉说损失,愁容满面。 余纪耐心地一一回应安抚,最后,他拉着陆离走到一旁稍清净处,脸上带着歉然,压低声音道:“陆道友,对不住了。我……恐怕不能继续陪你云游了。” 陆离看向他。 余纪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受灾的村庄和那些无助的乡民:“此地虽无‘河神’作祟,但洪水过境,房倒屋塌,人心惶惶,确是实实在在的‘非常之事’留下的烂摊子。 我辈修道,遇事相助是本分。既然赶上了,我想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或许……能帮着劝慰劝慰乡亲,联系一下慈善救济,或者……”他看了看自己还算结实的手臂,自嘲地笑了笑:“帮着多搬几块砖,让他们盖新房子的速度能快上一点,也是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看向陆离:“陆道友,你要留下吗?还是……” 陆离沉默片刻,伸手入怀,触碰到那枚晦气虫蜕。 虫蜕在他的感知中,正传来轻微却持续的起伏,好像它还在呼吸似的。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了,我自有未了之事,需继续云游。” 余纪似乎并不意外,他拍了拍陆离的肩膀,脸上露出爽朗笑容:“也好!咱们走在这条路上,本就是聚散随缘。 今日一别,未必不是他日重逢的起点。陆道友,一路珍重!” 陆离看着余纪真诚豁达的眼神,也露出笑意,半真半假地说道:“余道长也请保重。日后若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不妨……大喊三声我的名字试试,说不定,真有奇迹呢?” 余纪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只当陆离是在开玩笑缓解离别情绪:“哈哈哈,好!陆离、陆离、陆离!陆道友,我记住了! 真要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一定扯开嗓子喊你!” 笑罢,两人相对而立,神色都郑重起来。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都是一身旧道袍,染着昨夜的风霜与泥泞。 他们同时抬手,郑重地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动作几乎同步,心意似有相通。 低沉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却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道途漫漫——” “——吾道不孤。” 礼毕,相视一笑。 余纪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群正在为家园发愁的村民,边走边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旧道袍,小心叠好收起,露出里面普通的黑色衣衫。 他挽起袖子,朝着正在清理杂物的村民堆走去,高声问道:“老乡,这木头要搬哪儿去?我来搭把手!” 陆离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逐渐恢复生气的陈家寨,又望了望远处已然平复,静静东流的螭龙江,转身,沿着相反方向的村道,迈步离去。 第424章 聊天 离开陈家寨已经有半天了,陆离这次没有选择乘车,而是丢出那形貌狰狞的素白纸牛,骑乘着它,沿着乡间小路,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 不多时,细密的雪粒便簌簌落下,很快转为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远近的山野、田埂、光秃秃的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纸牛踏雪而行,四蹄落下几无声息,只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蹄印。 陆离身上那件旧道袍单薄,但内里早已被鬼气自然流转护持,寒暑不侵。 风雪中独行的年轻道士,胯下骑着一头通体素白、形态古怪的“牛”——自然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或车辆侧目。 有裹得严严实实,骑着电动车匆忙赶路的大婶,忍不住慢下来,好奇地打量几眼,嘟囔一句:“这小伙子,怪模怪样的,大冷天还放牛?这牛……咋是这颜色?” 陆离合了合眼,再睁开时,他侧过头,对那位大婶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还是能传入对方耳中:“婆婆,这不是真牛,是纸扎的模型,我带着去前面镇上参加个民俗展览。” “哦哦!纸扎的啊!我说呢!”大婶恍然大悟,又看了看那栩栩如生,甚至在寒风雪花中纹丝不动的纸牛,啧啧称奇:“做得可真像!手艺人呐! 不过这大冷天的,可遭罪哟!快去吧快去吧!” 她摆摆手,对陆离能骑着【纸扎的牛】毫无反应,好似很正常一样,而后她的电动车加速,很快消失在风雪那头。 又有一对骑摩托车的情侣路过,女孩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雪中骑牛的陆离,对男友小声说:“那个人……好奇怪。” 男友加快油门,嘟囔道:“可能是拍短视频的吧,别管了。” 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 赶着羊群归家的老汉,开着三轮车运送年货的汉子,甚至是一队徒步的驴友,都对风雪中的独行客投以好奇的目光。 陆离不再沉默以对,而是根据对方的神情、语气,适时地给出一个简单、合理、又不会引发过多探究的回答——“道具”、“去演出”、“个人爱好”。 他的笑容和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引人攀谈,也不至于冷漠到让人不适。 雪落无声,天地寂寥。 骑在纸牛背上,随着它平稳的起伏,陆离的思绪却飘向了不久前的螭龙江畔,飘向了那位红发金瞳,尊贵高傲、视万物如尘的龙子嘲风。 嘲风那份深入骨髓,理所当然的傲慢,那种对“凡人”生命近乎漠然的俯视,当时只觉是天然姿态。 但此刻,陆离却审视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是否也沾染了类似的“傲慢”? 斩却一尸,情感趋于淡漠,固然让他能更冷静地处理“非常”之事,但似乎也在一点点拉开他与“常世”、与那些喜怒哀乐鲜活,生老病死寻常的普通人之间的距离。 他内心不自觉的觉得余纪道行浅薄,贺苓的术法粗陋,陈汐的茫然无助,是理所当然的“弱”。 如同嘲风看螭吻,如同螭吻看凡人,如同……自己看余纪他们? 这种认知让陆离蹙眉。 他追求的,应该不是这些才对…… “得……重新走走看了。” 陆离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雪中。 前方,一座县城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显现。 陆离在城外僻静处收了纸牛,掸了掸身上的积雪,步行入城。 边走边拿出太阳能充电器和手机,接上之后,屏幕亮起,信号满格,正在充电。 未读消息不少。 有芍药的消息,都是一些吐槽医院工作繁忙,末了总不忘问一句“陆道长在哪里呢?”;有老周老钱转发的一篇,关于某地古墓风水异常的网络文章,附言“陆半仙,你说这里面有没有金子啊?”,胡桃和胡青涯的…… 冯瑶月的、于月的、苏满的…… 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友已经很多了。 陆离手指滑动,逐一简短回复。 处理完这些,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最终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封逍遥”的聊天窗口。 头像应该是某个动漫或游戏里的角色,二次元风格的一个有着白色蛇身,面容精致妖异,眼神却带着几分空茫的少女形象。与 陆离没有寒暄,直接打字: 【在不在?】 消息几乎秒回,仿佛对方一直盯着手机。 【不在。】 陆离啧了一声,继续:【问你个问题。】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消息弹出:【看着回答。】 【你的那只左眼……是不是被嘲风拿走了?】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更长时间,足足半分多钟。 最终,回复只有寥寥几字:【你遇到祂了?】 【对。】陆离回得干脆。 【祂没为难你?】封逍遥似乎有些惊讶。 【算是没有。】 封逍遥:【(正在输入…)】 【那个眼高于顶、恨不得用鼻孔看全世界的家伙,就这么轻易放你走了?我不信。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看着屏幕,嘴角向上弯了几秒。 终于又能光明正大的装一下了…… 还是在跟自己一样的“灰眼”的人面前。 他拿起手机,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不经意,打字道: 【可能因为,我已经斩了一尸了吧,勉强也算……半个仙人了。】 聊天窗口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离几乎能想象到封逍遥那张脸上,此刻可能出现的愕然、难以置信,甚至无语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回复才来【???】 陆离继续打字,更加“不经意”的补充:【嗯。还顺便叫了另一位‘仙人’过来打了个招呼,不然估计也得吃点小亏。】 【??????】 问号更多了,几乎刷屏。 见“装逼”效果达到,陆离心满意足,这才回归正题: 【说真的,那个眼睛,真是你的?】 这一次,封逍遥回复得很快:【是。】 陆离发过去一个简单的问号表情包。 封逍遥的回复隔了片刻才来,似乎不想多谈: 【当初年轻气盛,做了点错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这只是惩罚的一部分,没把命丢那儿,已经算是人家‘宽宏大量’了。具体别问了。】* 陆离沉吟,又问:【那眼睛……还能拿回来吗?】 【大概……是不行了,成了祂‘收藏’里的一件,谁都拿不回来了。】封逍遥的回复带着怅然,随即又迅速转换了话题: 【我这边好像有个地方闹腾得挺厉害,得去看看了。回聊。】 陆离知道这是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也不强求,回了句:【再见。注意安全。】 【你也是。】封逍遥的头像暗了下去。 第425章 游街 陆离关掉vx后,点开手机地图软件,输入【宁辽】这个地级市,导航规划出一条蜿蜒曲折,结合了国道与省道的路线。 一路北行,紧赶慢赶,终于在暮色四合的时分,陆离踏入了城市。 与南方城市的湿冷不同,北方的冬夜干冷刺骨,呼吸间带出白雾。 但严寒没有冻结城市的活力,主干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更让陆离留意的是,靠近市中心的一片街区,此刻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夜市,摊位林立,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锅铲碰撞的脆响……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嚣。 陆离脚步一顿,这种热闹的市井气息,与他昨天那诡谲阴森,仙神对峙,恍如两个世界。 这恍惚感,让他都发呆了几秒。 而后,热闹的敲锣打鼓声才把他拉回现实。 那是夜市深处一条被临时清空出来的街道上,正在进行的一项活动。 街道中央,一队装扮奇异的队伍正缓缓行进。 陆离随着好奇的人流靠近,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市民和游客,许多人都举着手机拍摄。 “来了来了!‘踩街’的来了!” “今年还挺早!” “快去看看!” ……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高人”,他们不是真的高大,而是脚踩着一米多至两米不等的高跷! 高跷腿被涂成各种鲜艳的颜色,绑腿处缠着红布。 踩高跷的人穿着色彩极其艳丽、甚至有些夸张的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或戴着巨大的面具,扮演着各式各样的“神仙”或“灵物”。 陆离正看着,旁边几个明显是外地来的年轻男生,正兴奋地拉着一位本地口音的大叔询问: “大叔大叔,这是在干嘛?踩高跷表演吗?好酷啊!” 那位裹着军大衣,揣着手看热闹的大叔闻言,转过头,脸上带着点本地人的自豪和讲解欲:“啥表演?这叫‘踩街’!也叫‘请神游街’!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请神?请什么神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奇追问。 “啥神都请!”大叔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咱们这儿啊,靠山吃山,靠冬天吃……呃,反正冬天难熬! 老早以前,冬天雪大、风硬,冻死人、埋了房子牲口是常事,没办法,就求神拜佛呗! 把这些‘老仙儿’、‘护法’请出来,在街上走一圈,算是给它们‘提个醒’,也求个保佑,安安稳稳过个冬! “请街神?没听说过啊!”另一个男生好奇道,“别的北方城市好像也没见有这习俗?” 大叔叹了口气,咂咂嘴:“哎,现在好多老规矩都没人弄喽。也就是咱这儿老街坊们还念着,几个老会首张罗着,一年办这么一次。再过些年,会不会的都不好说喽。 再说,现在有暖气有羽绒服,冻死人的年景少了,年轻人谁还信这个?就当看个热闹呗。” 这时,游行的队伍更近了些。那几个男生指着队伍里奇形怪状的“神仙”形象,叽叽喳喳: “哎你看那个,穿红袍戴乌纱帽的,是判官吗?” “那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棍,是土地爷?” “那个怎么还抱着个鲤鱼?年年有余?” “哈哈哈,那个青面獠牙的,是门神吧?怎么还踩着高跷扭秧歌?” 大叔指着队伍里那些踩着高跷的“神像”,如数家珍:“那个穿红袍、拿个瓶子的,那是‘暖婆’,管冬天别太冷的!那个蓝脸拿扇子的,是‘风伯’,求他扇风悠着点! 那个白衣服抱个娃的,是‘雪娘子’,求她下雪匀乎点,别成灾! 还有那个扛着斧头的,是‘开山爷’,冬天封了山,求他开春早点让路……哦,那边还有‘五谷神’‘灶王爷’……反正啊,有啥求啥,啥灵信啥!” 几个游客听得目瞪口呆:“这不……这不乱套了吗?神仙还能这么请?” 大爷一摆手:“啥乱套?心诚则灵!咱们这儿的老话: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不管哪路神仙,能保咱平平安安过冬就是好神!” 陆离在一旁静静听着,灰眸扫过那些踩着高跷,动作维持着夸张姿态的“神灵”。 这些形象糅合了佛道俗神、自然灵、甚至精怪传说,杂乱却鲜活。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支队伍最前方,那个并非踩高跷、只是正常行走的领头人身上。 那是一个没有踩高跷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服,头上却戴着一个造型古朴,色彩斑驳的木制面具。 那面具似乎有些年头了,雕刻的是一张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抽象人脸,眉眼处孔洞幽深。 最奇特的是,面具的额头正中位置,赫然插着三根正在燃烧的线香! 香烟袅袅,在面具前缭绕,让那张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更添神秘。 大叔也注意到了陆离的视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地说:“看见最前面那个戴插香面具的没?那是‘引香人’,也叫‘香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整个‘请街神’,队伍怎么走,步子怎么迈,在哪儿停,在哪儿拜,全听他手里那面小铜锣和脚下的步子。 这些‘神仙’啊,都是‘跟着他的香火走’!他不戴具体神脸,因为他自己此刻就是沟通阴阳,引路香主!” 说话间,游行的队伍已经来到了陆离他们所在的这段路口。 “香头”走在队伍最前,步伐沉稳而独特,时快时慢,时而旋转,手中两面三角形,绣着云纹的小旗随着动作挥动。 他身后的高跷“神像”和仪仗队伍,严格地踩着他的节奏,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真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 队伍缓缓行进,眼看就要经过陆离和这几个游客所在的位置。 几个年轻游客更加兴奋,手机镜头对准了越来越近的“神像”和那位神秘的“香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面具上,那三根燃烧的线香中,左边那根烧出的长长香灰,不知是因风还是其他原因,突然毫无征兆地掉落! 一小截带着火星的香灰,不偏不倚,正好掉在“香头”暴露在面具下的脖颈皮肤上! “嗤——!” 灼烫声虽然不痛,但却让“香头”浑身猛地一颤,脚下那独特的节奏,瞬间被打乱,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手中的小旗也僵在了半空。 他身后,那十几个踩着高跷,原本步伐一致的“神灵”队伍,竟也齐齐跟着一滞! 但仅仅一瞬之后,它们原本面向各方的“头颅”,竟整齐划一地转向了“香头”踉跄的方向——也就是陆离他们这群人所在的位置! 第426章 香头和游神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了。 但那几个外地男生却毫无所觉,反而更加兴奋:“哇!这个集体定格好帅!快拍快拍!” “是不是设计的互动环节啊?” 他们举起手机,对着突然“注视”过来的高跷神灵们咔咔拍照。 陆离的灰眸却微微眯起,他感受到了“注视感”,这代表着,这些“游街神”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鬼气。 此刻,那【香头】已经强行稳住了身形,但面具下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他尝试着,似乎想重新调整步伐,引领队伍继续向前,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试探性地朝着陆离他们所在的人群边缘,微微挪动了半步。 就在他这半步挪出的同时—— 面具上,那剩余的两根半香,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 嗤嗤声中,香头红光暴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吞噬香体,大股大股的青白色烟雾猛烈地喷涌而出,瞬间将【香头】的头脸笼罩在一片浓密的烟雾之中! “咳咳……这香烧得好快!” “嚯!这烟放得!特效吗?”拍照的男生们被烟雾呛得咳嗽,却觉得更刺激了。 浓烟遮蔽了视线。 【香头】在烟雾中剧烈地咳嗽着,他似乎在烟雾中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双手下意识地挥动,试图驱散烟雾。 几秒钟后,烟雾被夜风吹散些许。 然而,【香头】挥动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那几个还在兴奋拍照的年轻男生,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尽的稀薄青烟,落在了人群稍后方,一个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旧道袍的年轻人,他腰间随意地挂着一把,竹子和铜钱组成的拂尘;还有一个紫皮葫芦,上面雕刻着阴晴圆缺的月相。 他背后斜背着一把收拢起来,整体隐隐透着暗红色的油纸伞,伞纸上有狰狞兽相一闪而逝。 【香头】的目光急切地想要上移,想要看清那道士的面容,尤其是那双在夜色与残余烟雾中,似乎平静望过来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即将触及对方视线的刹那—— “噗!” 他面具上那三根线香,猛地爆出一团最后的火光,最后一点火光同时熄灭! 直扑【香头】的面门! “呃!”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 待他再睁眼,烟雾已随风快速消散。 香头只觉得双眼刺痛,视线模糊,隐约看到那青色道袍身影所在之处,有一点灰色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点灰光,却让他心脏骤然狂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而是不该被凡人直视的“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手中的小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声响惊醒了他,他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喧嚣的夜市,兴奋的游客,拍照的闪光灯,还有身边那些停下脚步。茫然看着他的高跷“神灵”们…… 阳气充沛,人气鼎沸,一切如常。 不是“脏东西”……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和人气下,早就该出大事了。 要么“祂”大开杀戒,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要么就是一个“友善”的“祂”,或者就是传说中……“仙”。 【香头】不敢再深想,也强迫自己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他深吸几口带着雪的空气,弯腰捡起铜锣,手指有些发抖地从怀中摸出三根新香,就着旁边随行人员递来的火重新点燃,郑重地插回面具额前。 香火重新燃起,烟气袅袅。 他定了定神,用力敲响铜锣。 “铛——!” 声音比之前更加用力,好似在驱散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更加坚定,刻意绕开了陆离所在的那片区域。 引领着身后茫然却下意识跟随的高跷队伍,继续朝着预定的路线前行,很快汇入前方的人群与灯火中。 陆离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重新恢复秩序,渐渐远去的游行队伍,尤其是那个戴着插香面具的【香头】背影,灰眸中若有所思。 “是这些‘游街’神,不敢看我么,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让我注意到……”他低声自语。 “和当初傩婆那对师徒,他们的傩面同样不敢‘看’我一样……这些依靠特定仪式,凝聚众生愿力来扮演‘神灵’的民间法脉,似乎对我这双眼睛,有着本能的畏惧和回避?”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疑问暂时记下。 而后,陆离随着散去又聚拢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跟在游神队伍的侧后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纯粹被热闹吸引的闲散看客。 游神队伍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路线早已规划好,穿过这片相对开阔的广场区域后,便转入一条略显狭窄但灯火通明的老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当队伍经过一家店铺门口,店主人往往会提前在门槛外摆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苹果、糕点、一小碟盐、一小碗米,有时还有一瓶白酒。 队伍行至门前,【香头】会放缓步伐,手中小旗朝店铺方向虚点一下,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小旗做出特定的舞动姿势—— 时而如揽云,时而如引泉,动作流畅,他身后的高跷“神像”们也会配合着做出一些象征性的动作,比如“暖婆”会做出倾倒瓶口的姿势,“风伯”会轻摇扇子,“雪娘子”则微微俯身,仿佛在安抚怀中孩童。 鼓乐声也会随之变化,更加庄严或欢快。 店主人则连忙躬身作揖,满脸笑容的点头,有时还会将准备好的盐米撒向队伍前方,或将白酒洒在地上。 围观的路人若想求个吉利,也可挤到前面,对着队伍合十拜拜,或往队伍经过的路上扔几个硬币、糖果。 队伍照单全收,步伐不停,但【香头】偶尔会看似随意地将手中小旗朝某个方向挥动一下,或某个“神像”会对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多看两眼。 陆离则是在观察着这一切。 在他的视野里,这场热闹的民俗活动,其“非常”的一面正在显现。 当店铺主人摆出供品。躬身行礼时,一丝带着祈求与敬畏的“供气”便会从他们身上升起,飘向游神队伍,尤其是飘向那些“神像”的面具和【香头】的面具。 这些供气大多驳杂短暂,随着队伍离开便迅速消散,但确实在仪式进行的当下,形成了“交易”。 你给我“供气”,我给你一点“鸿运”。 而【香头】看似随意的小旗挥动或“神像”的视线停留,往往并非完全随机。 陆离看到,人群中,一个裹着厚棉袄,脸色青白、不住咳嗽的老太太,周身缠绕着一缕惨白的“病气”。 当队伍经过她面前时,“风伯”神像朝她偏了一下。 【香头】手中小旗也几乎同时,朝着老太太的方向短促地一拂。 老太太并无察觉,依旧跟着人群笑着,但陆离看到,她身上那病气,竟真的被微风吹散了一丝,虽然未能根除,但老太太的咳嗽声立刻减轻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一点点。 又有一个缩在人群外围,神色郁郁、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头顶笼罩着一小团代表“晦气”的黄色气息。 当“开山爷”神像迈着沉重的步伐经过他所在的方位时,纸糊的斧头朝他所在的方向虚砍了一下。 【香头】的脚步,也恰好在那时重重一踏。 男人莫名地打了个激灵,仿佛被什么惊醒,抬头看了看热闹的队伍,又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竟散开了些。 第427章 庙祝谢征 类似的情况,在游神队伍行进途中,陆离又观察到几例。 都是些小毛病、小晦气、阴气不散……【香头】和他带领的“神像”,随手为之,润物无声。 受惠者大多懵然不觉,只当是凑了热闹心情变好,或暗自感叹“神仙显灵”。 这种程度的“干预”,几乎不沾因果。 就算沾了,也是他们代表的“神像”沾的,和他们这些扮演的游神没有一点关系。 陆离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买了两个还带着冰碴的冻梨,用小贩给的吸管戳开,边走边吸着里面冰甜沁凉的汁水,目光还是落在前方的队伍和那位【香头】身上。 他能感觉到,【香头】一直很紧张。 【香头】面具额头上新插的三根线香,很快就又烧没了。 正常情况下,这种特制的线香能燃近一小时。 每当陆离稍微靠近一些,或者目光在【香头】身上停留稍久,那三根香的燃烧就会加速一截,香灰簌簌落下。 【香头】的身体也会随之僵硬,步伐出现混乱,手中小旗的挥动也会变得更加小心,甚至带上了回避。 他始终没有回头,但陆离知道,对方应该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知道我在跟着……”陆离吸了口冻梨汁,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祂……到底想干什么?”【香头】心中惊疑不定,甚至有些惶恐。 若是普通的魑魅魍魉,肯定不敢如此长久地跟随在这等阳气汇聚的仪式队伍之后。 若是路过的高人……又为何要一直跟着?是观察?是考验?还是……自己无意中触犯了什么? 一路上,【香头】已经换了三次香。 每次都是香将燃尽时,他迅速从助手那里接过新的,插上面具。 动作麻利,尽量不引起围观者注意,大多数人也只当是仪式需要。 游神队伍穿街过巷,锣鼓喧天,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热情不减。 终于,当时近午夜,寒气愈发刺骨,许多围观者开始搓手跺脚,准备回家时,游神队伍抵达了终点。 那是一座,十分奇特的“庙”,位于老城区边缘,背靠着一片待开发的荒地。 庙宇看起来是新建不久的,砖瓦鲜亮,但形制古怪。 它不像传统的佛寺道观那样规整庄严,更像是一座放大版,用料扎实的北方农家院堂屋。 没有高大的山门和层层殿宇,只有一个宽敞的院子和一座高大的主殿。 殿门敞开,里面没有供奉单一的神佛,而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摆满了各种神像、牌位、甚至还有剪纸神位! 陆离站在人群外围,灰眸扫过殿内。 有泥塑的观音、弥勒、关公、财神;有木雕的土地、山神、龙王;有瓷制的送子娘娘、灶王爷;以及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似乎是本地传说精怪的奇怪偶像。 香案上堆满了供品,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新旧不一的香烛。 各种属性的【杂气欲望】混杂在一起——求财的、求平安的、求子的、求健康的、单纯表达敬畏的…… 【香头】带领队伍在庙前空地上最后环绕三圈,鼓乐声达到高潮。 然后,他停下脚步,面向庙门,深深三拜。 身后的高跷“神像”们也依次做出揖拜的动作。 拜毕,“香头”取下额头上那三根几乎燃尽的残香,将它们插入庙门前巨大的香炉中。 余下的“高跷神像”也恭敬的取下面具和衣服,三拜九叩的放回各自的神位上。 锣鼓唢呐声,也在这时候停止了。 仪式,到此结束。 看着这一切顺利的做完后,【香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松。 他摘下了那张戴了一晚上的木质面具,露出一张平凡疲惫,带着倦容的中年人脸庞,额头上被香座压出了一圈红印,下巴和脖颈处被香灰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他朝着四方围观的人群团团作揖,声音洪亮:“礼成——!谢各位乡亲捧场!神仙归位,各保平安——!”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而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讨论着刚才的见闻,或商量着明天再来上柱香。 陆离也吃完最后一个冻梨,将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几个卸了装的“神像”扮演者凑到“香头”身边,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嘀咕:“头儿,今儿这香烧得邪乎啊,换了好几茬!” “是啊,我扛着‘风伯’的时候,感觉旗子比往年沉似的……” “是不是有啥说道?” 香头瞪了几人一眼:“有啥说道?香火旺还不好?说明老少爷们儿心诚!赶紧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今晚辛苦了,红包回头按老规矩分。别瞎打听,别瞎琢磨!” 几人见他语气严肃,不敢再多问,诺诺应着,加快手上动作。 不多时,仪仗队伍收拾妥当,鼓乐手和扮演者们互相道别,沿着不同方向,没入宁辽市的夜色中。 小广场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香头和两个负责收尾的年轻助手。两个助手将最后一些零散贡品归置好,也向“香头”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香头一人。 他没有立刻进庙,也没有离开,只是独自在庙前的石阶上,背对着庙门的光,面朝着刚才游神队伍来时的,此刻已空荡荡的街道方向。 他深呼吸了几下,平复起紧张的心跳然后,朝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小心翼翼地开口:“不……不知道是哪位高人……途经此地?咱叫谢征,是这‘合和庙’的庙祝,也是这‘游神’的‘香头’…… 若有冒犯,还请您……海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很远,话音落下几秒。 他目光紧盯着的那个方向,一处边缘的阴影里,空气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旧道袍的身影,仿佛从黑暗中“渗”了出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正是陆离。 他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现在还能看见我?” 他确实有些意外,为了不打扰游神仪式的正常进行和围观者的兴致,在跟随的后半段,他动用了一丝惑心鬼气,淡化了自己在常人心中的存在感。 在旁人眼中,他或许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或者干脆被忽略。 没想到,这位【香头】谢征,没了“面具”,还能看到自己。 谢征见到陆离现身,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又强行忍住。 他苦笑了一下:“高人您说笑了……”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您……应该没‘全力’吧?咱既然戴得上这‘灵面’,请得动‘香主’,一双招子多少还是能沾点灵光的…… 虽然看不真切,但您身上那股子……那股子……” 他卡住了,脸上露出敬畏又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鬼气】,最终只憋出了一句:“那股子让寻常鬼神都得绕着走的‘森然’气儿……我还是能隐约感觉到的。” 第428章 混杂的庙 “有点意思。”陆离不置可否,既没承认也没否:“你这‘游神’,倒是有些真东西。不是光摆样子。” 谢征闻言,紧绷的神色放松了一点:“不敢当高人夸奖,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糊弄糊弄乡亲,求个心安罢了……哪比得上您这样的真修。”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陆离的眼睛,又立刻垂下,心脏狂跳——果然,是灰色的! 陆离没在意他的小动作,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神像杂陈的“合和庙”,又看了看空寂的街道。 “这庙,新建的?”陆离问。 “是,是。”谢征连忙回答:“老庙前几年拆迁了,去年才凑钱在这儿新盖的……简陋,让高人见笑了。” “那些‘神’,你都信?” 谢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高人会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才答道:“这个……信不信的,说不上。老辈人说,心诚则灵。乡亲们有啥难处,求到庙里,咱就帮着拜拜,说说话。”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这年头,能有个地方让大伙儿聚聚,热热闹闹求个平安,也就不错了。真神假神……咱这肉眼凡胎,也分不清不是?” 陆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谢征却邀请陆离进庙看看,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面冷,快进来吧……敢问道长名讳?” 陆离边走边回答:“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庙门在谢征身后掩上,将冬夜的寒风隔绝在外。 昏黄的灯光下,原本空旷冷清的庙堂内,多了陆离与谢征两人,以及满堂或坐或立、神情各异的“神明”塑像。 陆离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拥挤的神像。关公的威严、观音的慈悯、财神的富态、黄大仙的狡黠……甚至还有一尊小小的、不知名的孩童神像挤在角落。 神像前的小供桌上,贡品和香灰也呈现出明显的差别:财神和观音面前的果品新鲜,香炉满溢;而另一些神像前则相对冷清。 “这里供奉的神……为什么这么多?”陆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征闻言脸上露出无奈和茫然。 “这个……说实话,陆道长,咱也不太清楚。”他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打我从前任老庙祝手里接过这摊子的时候,这庙里……就已经是这么个样子了。 老庙祝说,这是‘老规矩’,咱们这地方,靠天吃饭,靠运气活人,啥都得拜拜,不能厚此薄彼。 后来这些年,乡亲们有啥新求的,或者听说哪儿灵验,也商量着往里请……慢慢的,就越请越多了。” 他指了指那尊小小的孩童神像:“比如那个‘儿神’,是前年隔壁村求子灵验后,硬是捐钱请来的。还有那边那个‘路神’,是跑运输的李家觉得保平安,去年新加的……我也就帮着张罗张罗。” 陆离沉默了一下,问:“这么多神,挤在一起,香火愿力混杂,不会……冲突吗?” “冲突?”谢征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脸上露出的困惑:“为什么要冲突?咱们上香的时候,都是诚心诚意的啊! 关二爷讲义气,他保佑邻里和睦;观音娘娘慈悲,她保佑老人孩子平安;财神爷管钱,我就求他让乡亲们日子宽裕点…… 神佛……不都是慈悲为怀、保佑众生的吗?难道还会为了这点香火打架不成?” 他的反问朴素直接,带着民间信仰者们的逻辑:我诚心拜你,你保佑我,天经地义。 至于你们“神仙”之间怎么处,那不是凡人该操心的事。 陆离一时无言。 他不再多问,灰眸深处有微光流转,再次仔细“看”向那些神像。 在他的视野中,每一尊神像的头顶乃至周身,都缠绕着丝丝缕缕、颜色与性质各异的“供气”。 那是香火愿力长期熏染,‘信徒’心意投射凝聚而成的显化。 最强盛的几股供气,颜色也最鲜明:财神像上是耀眼的金红色,炽热而充满对财富的渴望;一尊造型奇特,似乎是本地“文曲”变体的神像上,是清冽的淡青色,带着莘莘学子的祈愿与焦虑; 还有一股淡黄色的温暖平和供气,笼罩在观音像上,代表着对健康与安稳最普遍的诉求。 而其他一些神像,如那“黄大仙”、“路神”、“儿神”乃至关公像,其上的供气则稀薄黯淡许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更让陆离在意的是,这些强弱不一的供气之间,不是如谢征想象的那样“各管各的”、“互不干扰”。 他能“看”到,那团最耀眼的金红色财神供气,如同一个贪婪而暴躁的光团,不时地向外膨胀试探,其“触须”般的边缘,屡次试图“触碰”甚至“吞噬”旁边那团属于“文曲”的淡青色供气。 淡青色供气则显得较为“高冷”,对金红气息的试探更多是闪避和排斥。 所有较强的供气,似乎都有一种本能般的扩张和“独大”倾向,想要吸纳更多愿力,巩固自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每当某股供气的扩张或吞噬意图,表现得过于明显,几乎要触及旁边弱小供气的“神像”时,一种来自整个庙宇的“震慑”感,便会浮现。 让这供气不敢太过放肆。 仿佛这庙宇的地基之下,存在着让这些【香火供气奉之气】忌惮的东西。 正是这种忌惮,强行约束着它们,让它们不敢真的撕破脸皮、互相吞噬,维持着表面上的“合和”与“共存”。 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龇牙咧嘴却又不敢真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陆离的目光不由落在了神像下方的青砖地面上,灰眸眯起。 这庙宇的地下……有什么? “陆道长?怎么了?是看出……哪里不妥了吗?”谢征见陆离久久沉默,目光在地面和神像间游移,脸上刚放松些的紧张神色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谢征,神色已恢复平静:“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庙,‘规矩’挺严。” 谢征没太听懂这“规矩”的深意,只当是夸奖管理有序,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按老辈人传下的法子来。” 他看着陆离那一身若有若无的森然鬼气让他本能地心悸,但陆离从出现到现在,并未表现出任何恶意,反而像是个偶然路过、好奇心重的同道。 谢征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又放下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陆道长……刚才游街的时候,是您……在‘看’着我吧?所以我才感觉那么难受,香烧得那么快?” “嗯。”陆离坦然点头:“路过,见这游神有趣,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对你影响这么大。” 谢征苦笑:“您这一看,可差点把我这老骨头吓散架……我还以为撞上啥不得了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眼中又露出好奇与羡慕:“陆道长,您……道行一定很高深吧?比我这蹉跎了大半辈子、只会摆弄点香火仪式的人,厉害多了。” 陆离轻轻摇了摇头:“不算太厉害。只是……走的路不太一样。” 谢征却显然不信,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感觉警示:“您太谦虚了。能让‘神仙老爷’都提醒我注意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物。 我这点微末本事,糊弄糊弄乡亲还行,真遇到事……”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语气里透着自知之明。 陆离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言。 他看着庙内那些依旧在暗中“较劲”却又被无形力量约束着的各色供气,眉头一挑。 自己因为“好奇”才跟着游神队伍来到这里,难道冥冥中的“因果”,是想让自己解决这座“合和庙”里,这供气相互倾轧的潜在问题? 但他旋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庙宇的混杂供奉的模式,显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如果真会出大问题,比如供气冲突爆发、引来邪祟或者反噬庙祝信众,恐怕早就该发生了,不会等到现在。 地下那令供气忌惮的‘东西’,似乎一直有效地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那么,引自己来此的,或许并不在庙内这些塑像本身? 陆离心念一转,换了个方向问道:“谢庙祝,最近……你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谢征被问得一愣,皱眉仔细回想起来:“陆道长,您是指……哪方面?” “就是最近有没有遇到让你觉得棘手、解决不了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奇怪的人来找过你,或者出现在这庙附近?”陆离说得更具体了些。 谢征摸着下巴,努力思索着。 庙里平时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但大多是本乡本土的熟面孔,或者附近来旅游顺便拜拜的游客,谈不上特别。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哦”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地说:“特别棘手的事……好像没有。不过,要说最近……确实有件事。” 他指了指庙外某个方向:“离这儿大概七八里地,有个叫‘赵家屯’的小村子。前几天,那村里来了几个人,到庙里烧香,样子挺急的,还捐了不少香火钱,求我务必多上几柱香,保佑他们村子…… 具体保佑啥,他们说得含糊,只说是‘有些东西不太安生’,求个平安镇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应下了,给他们做了场简单的法事,多上了香。他们走的时候还说,过两天可能还得来一趟,或者请我过去看看。 我本来打算,等今晚游神完了,明天没什么事,就抽空去靠山屯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赵家屯?不太安生? 陆离心中一动,难道……让自己来的,是这个事? 第429章 香主? 谢征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那赵家屯跟我这庙还有点远亲关系,早年都是一个祖宗分出去的。” 陆离心中已大致明了,自己因为游街跟随至此……应该就是为了那个不太平的赵家屯了。 “谢庙祝。”陆离开口道:“你明日去赵家屯,我能何你同行去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谢征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敢情好啊!陆道长您肯去,那是求之不得!您是真正的高人,有您跟着,我心里踏实多了!” 他显得很兴奋,显然对陆离的实力很有信心,也乐得有个“高人”同行。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谢征看了看庙外浓重的夜色,拍了拍手:“陆道长,您这一路辛苦,先歇下吧。我这儿地方简陋,您别嫌弃。” “有劳了。”陆离点头。 “不麻烦不麻烦!您稍等,我把这儿收拾一下,就带您去休息的地方。”谢征说着,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首先走到庙堂中央,那里堆放着晚上游街用过的各种道具,那些踩高跷者卸下的、色彩艳丽的神袍,造型各异的面具,仪仗用的旗幡、灯笼等。 谢征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带着郑重其事。 他先将那些神袍一件件仔细抚平褶皱,按照“神位”高低,分别叠好,放到对应的神像脚下或旁边的柜子里。 叠放时,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向对应的“神明”告罪或感谢。 然后是那些面具。 他更加谨慎,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掉面具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和汗渍,尤其是面具的眼眶、口鼻等雕刻部位,擦得格外仔细。 擦完后,他双手捧着面具,对着对应的神像微微躬身,才将面具放入一个垫着红布的竹篮中,盖上另一块红布。 陆离在一旁静静看着。在他的灰眼视野中,那些神像上的“供气”,在谢征靠近并处理相关物品时,会有上下起伏的波动,有些“供气”会变得更加活跃,。 而当谢征腰间挂着的那副,额头上曾插过香的木制面具偶尔晃动时,周围的“供气”,无论强弱,都会本能地瑟缩避让。 它们在“畏惧”,畏惧这代表“香头”身份的面具,似乎它对庙里这些“神明”的“供气”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这副面具。”陆离看着谢征小心地将“香头”面具,单独放在神台最下方干净的木盒里,开口问道:“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谢征盖上木盒盖子,直起身,点头道:“是啊,一代代传下来的。听我师父……哦,就是上一任庙祝说,打有这‘合和庙’起,就有这面具了。 谁当庙祝,谁就是‘香头’,就得戴它。” “戴上它,就代表‘香主’?”陆离追问。 “嗯,是这个意思。”谢征挠挠头,在思考如何解释这个有点玄乎的事:“戴上它,游街请神的时候,就好像……能跟‘香主’通上气了。 步伐啊,旗语啊,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应对突发状况……心里好像就有个谱。 平时在庙里,戴着它或者把它供在近处,也能镇得住场子,让各路‘老爷’安安分分的。” 他语气不太确定:“‘香主’……应该是个很厉害的神吧?不然也管不了这么一大家子?” 很厉害的神? 陆离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堂神像,观音、财神、关公、文曲星……这些在正统神话或民间信仰中鼎鼎有名的“正神”,怎么会畏惧一副普通的木面具所代表的“香主”? 谢征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师父还提过一嘴,说最早的庙祝,好像……就是‘香主’本人? 或者说,‘香主’就是第一任庙祝留下的……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师父说得含糊,我也没太深究。” 第一任庙祝?留下的? 陆离心中一动。一个猜测出来了,或许,这“香主”是这座庙的起源?他建立了这座庙,以某种方式设下了规则,约束了这些“供气”? “原来如此。”陆离低声自语,心中有了几分了然。 谢征没听清,问道:“陆道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陆离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庙,挺有意思。” 谢征地笑了笑:“嗨,土庙一座,让您见笑了。都收拾好了,陆道长,我带您去休息的地方。” 他领着陆离,穿过庙堂侧面一扇小门,来到一个相对狭小的偏殿。 这里比正殿简陋许多,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着干净但略显单薄的被褥,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外面的院子。 “条件简陋,陆道长您多包涵。”谢征有些不好意思:“平时要是有人遇到点邪乎事,心里害怕,或者外地来的香客没订到酒店,也会在这儿将就几晚。床是小了点,硬了点……” “无妨,已经很好了。”陆离打断他,语气平和:“这一路云游过来,什么地方都住过,多谢了。” 他是真不介意。 风餐露宿、荒野山洞、甚至江边林地,都曾是他的歇脚处。 “不客气不客气!”谢征连忙摆手:“那陆道长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明儿一早,我叫您。咱们吃了早饭就出发去赵家屯。” “好。” 谢征又叮嘱了几句,比如卫生间在哪,热水在哪……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偏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离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冽的空气涌入,带着北方冬夜的干燥与寒意。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仿佛透过地面,感知着这座“合和庙”下方那股隐晦的‘死气’…… “香主……第一任庙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祂’埋在了下面?死了也在约束这些乱七八糟的‘供气’吗?” 然后,他收回目光,合上窗户。 既然没有害人之心,还庇护了这一方水土……那就是个好‘神’,自己也不必要真把人家给‘请’出来。 第430章 尊者【谢长庚】 陆离虽然能用林念安的新生鬼气,涤净周身,不染尘埃,但他还是用谢征备好的热水简单洗漱了一番。 过了一会之后,他心念一动,一缕阴风而至,绕着他湿润的发梢盘旋片刻,水汽尽去,发丝恢复干爽。 做完这些,他才躺回那张坚硬的木板床。 然而,就在陆离刚闭上双眼,心神将沉未沉之际—— 他猛地又睁开了眼! 一股隐晦的“勾连感”,自地下深处传来! 好似有什么沉睡于地底的东西,感知到了他自己,试图将他的意识拉入某个特定的“领域”。 “托梦?还是……执念残留?”他心中了然。 陆离知道,自己恐怕要被“请”入一场梦境了。 邀请者,十有八九就是深埋在这“合和庙”地下的“香主”。 他没有抗拒,但也没有立刻顺从。 掌心一翻,一枚阴冷的鬼气铜钱出现在他指间。 他看向偏殿墙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正殿里那些蠢蠢欲动,彼此觊觎又畏缩不前的杂乱“供气”。 “去梦中见祂,是否有潜在风险?”他低声叩问。 屈指一弹。 “叮——” 铜钱翻转,升至最高点,然后落下。 “啪嗒。” 正面朝上。 陆离神色平静,伸手一招,铜钱飞回掌心,化作一缕鬼气消散。 下一刻,偏殿内阴风呼啸,一道身着凤冠霞帔,面容绝美威严的阴神,就浮现于陆离床前。 正是女山君——云裳君! 她一出现,周身自然流淌出的供气与妖气,瞬间扫过整个“合和庙”! 而后这些敬畏山君的供奉之气,化作一头体型庞大的虚幻白虎! 白虎低伏身躯,将陆离所在的床榻连同整个房间都圈护在内,头颅一昂,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正殿之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各怀心思的杂乱“供气”,骤然间光华乱颤! 属于财神、文曲星等较强势力的“供气”惊恐地缩回各自神像,光芒黯淡;那些本就微弱的“供气”更是瑟瑟发抖,几乎要溃散开来。 云裳君的供气,对于这些依托民间香火,杂乱无章的神像而言,无异于君王驾临,百鬼辟易! 陆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进入由他人执念主导的“梦境”或特殊空间,自身的安危固然无虞得稳妥。 有云裳君这阴神在一旁守护,任何来自庙内这些不稳定的“供气”,都近不了他的身了。 安排妥当,陆离不再耽搁。他重新躺好,调整呼吸,心神内守,主动放开了对那股地下“勾连感”的抗拒。 三魂七魄沉入梦境,四周的景象模糊褪色。 一股清冷的桃花香气,钻入了陆离的鼻尖。 下一秒,眼前黑暗散去。 他“站”在了一个奇异的地方。 然后陆离就感受到了圆满归寂的死气。 他举目望去。 这梦境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空旷的石室,又像是一座古老庙宇的内部。 它的“中央”,矗立着许多“东西”。 那是无数尊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形态万千的【神像】! 有关公横刀立马,有观音垂目慈悲,有财神捧宝含笑,有罗汉怒目威严,有土地公拄杖微笑,有狐仙妩媚灵动,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奇特、似是而非,仿佛融合了多种信仰特征的“野神”…… 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所有墙壁前的空间。它们有的雕刻精细,栩栩如生;有的则粗犷朴拙,只具其形。 共同点是,它们都散发着一种被长久供奉,浸润过的温润光泽,与外界庙堂中那些“供气”同源的波动。 而在这些神像环绕的中央空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白发稀疏,用一根木簪勉强挽起,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身形瘦削,背部佝偻。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脸上的双眼位置,只剩下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可怖的窟窿。 他的双手布满老茧和刻刀留下的疤痕,此刻正捧着一块未经雕琢的木头,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正专注地一下下地雕刻着。 他雕刻的,似乎是一个少女的雏形。 身形窈窕,衣裙流畅,但面部……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陆离走到老人面前不远处,停下脚步。 盲眼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刻刀一顿。 他侧过头,用那空洞的眼眶“望”向陆离所在的方向,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感知。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专注地雕刻起手中那个无面少女的衣袂纹路,仿佛这项工作已经进行了无数遍,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陆离没有打扰,目光扫过周围那浩如烟海的“神像”。 这些,恐怕都是这位【老人】用一生来雕刻的“神”。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手中的刻刀在少女裙摆上落下最后一笔褶皱,停了下来。 他将刻刀和未完成的木雕放在身旁的地上,“看”向了陆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苍老沙哑,却平和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直接传入陆离心神:“你……是‘仙’吗?” 陆离看着他空洞的眼眶,平静回答:“不是。” 老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他缓缓摇头,低声自语:“不是啊,我感觉错了?但这股‘超脱’的气息……” 陆离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已斩却一尸,勉强可以算是……‘半仙’了” “斩尸?”老人低头想了一下,似乎这个词汇触动了他某些遥远的记忆:“斩尸啊,原来如此……难得,难得。” 他“望”着陆离,语气带着探究:“那你的眼睛……是什么?” 陆离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老人脸上那对触目惊心的空洞,坦然道:“【鬼神】。” “鬼神……?”老人重复了一遍,忽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开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似哭似笑,带着沧桑与了然:“嘿……嘿嘿,鬼神……好一个,【鬼神之眼】啊……”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却又莫名悲凉。 笑了几声,他停了下来,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陆离,自我介绍道:“老朽……谢长庚,你呢?”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心念一动,一枚鬼气铜钱虚影在掌心一闪而逝,正面朝上。 他这才开口:“陆离。” “陆离……好名字。”谢长庚点了点头。 他“望”着陆离,语气渐渐变得郑重:“陆小友……老朽残念将散,时候……快到了。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不是仙,却是你这位……斩了尸的【鬼神半仙】。或许,这也是天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恳求:“老朽……想请陆小友,帮个忙。” “什么忙?” “帮老朽……给一个人,带一句话。” “给谁?带什么话?” 谢长庚闻言,却忽然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地上那个刚刚完成衣裙雕刻,却依旧没有面孔的少女木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茫然。 “给谁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遗忘的悲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连……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石室内的死气开始涌动,它们也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起伏。 陆离看着这位失去双眼,却仍执着于雕刻一尊无面少女像的老人,心中默然。 他灰眸扫过谢长庚周身,那一层厚实纯净,内敛到近乎实质的淡金色光华。 那是【功德】,远比他在赶尸人胡青涯身上见过的更加圆满浩瀚,其纯粹与厚重,陆离只在黄泥鬼佛笔,和芍药的祖父、药师李五味身上见过。 这是一位真正践行了自己的“道”,功德圆满,却因执念残留于此的…… “【尊者】。”陆离改变了称呼,语气中带上了敬意:“你想说什么?或许……我有预感,在不远的将来,我会遇到你想见的那个人。” 谢长庚空洞的“目光”从无面少女木雕上移开,再次“望”向陆离。 尽管看不见,陆离却能感觉到,对方那残留的意念,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第431章 【青女】 谢长庚听完陆离说的话,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陆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你能见到她就好啊……” 他低下头,用布满刻痕的手指摩挲着膝上那尊无面少女的木雕,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境:“虽然我忘了你是谁,连你的名字和模样都记不清了…… 虽然我这个人,连骨头大概都早化成了泥,但……” 他顿了顿,最后只是用最朴素、最直白的方式,说出了他想说的话:“请你帮我告诉‘她’,‘我这颗心,好像还一直记着……要爱你’。” 陆离沉默了片刻,灰眸注视着眼前这尊枯坐于万神环绕中的盲眼老人,看着他手中那尊无面的少女木雕,看着周围那些因他情绪波动而摇曳的死气与温润功德。 “你想再见‘她’一面吗?”陆离忽然开口。 谢长庚的身体一震,空洞的眼眶转向陆离,带着茫然:“你……你能让我‘看见’她?” “可以。”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谢长庚佝偻的身躯,第一次在无数神像的“注视”下,有些吃力地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牵动了整片梦境执念的根基。 周围那无数尊神像——关公、观音、财神、土地、狐仙……所有被雕刻出的“神明”,它们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同一时间“转”了过来,齐齐“注视”着中央的陆离! 供气在疯狂暴动! 金红色的财神供气如同愤怒的火焰般膨胀升腾;淡青色的文曲供气化作凌厉的风刃盘旋;慈和的观音供气泛起暗潮的波澜; 就连那些微弱的‘杂神’供气,也如同受惊的萤火,明灭不定地颤抖着…… 陆离侧了侧头,灰眸穿透了这层梦境,看向了现实世界中那座“合和庙”。 在他的感知里,庙堂之上,那些被谢长庚约束了不知多少年的乱七八糟“供气”,此刻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失去了他的压制,开始疯狂地暴动、互相倾轧吞噬。 金光、青气、红芒乱窜,整座庙宇的气场剧烈震荡,仿佛随时可能炸开。 看到了这一切,陆离在梦境中,抬起了右手,对着身侧的虚空,轻轻一握。 现实偏殿中,守护在偏殿陆离身前的云裳君,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骤然闪过凌厉的狂风! 她周身环绕的供奉之气与白虎妖气轰然爆发,化作一头体型威严更盛的白虎虚影,对着正殿方向发出一声震慑魂魄的咆哮! “吼——!!!” 源于阴神山君的天然威压,狂澜般席卷而过。 正殿内那些原本躁动疯狂的“供气”,瞬间僵直瑟缩,被强行镇压回各自的神像之中,再不敢有分毫异动。 庙宇的震荡也随之平息。 梦境石室内,陆离没有理会那些神像的注视,只是平静地看着已经完全站直身形的谢长庚。 老人似乎也感应到了现实庙宇的变故,但他此刻无暇他顾。 他正用那双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异常认真地一下下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简陋的粗布麻衣,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抬手拢了拢自己的白发,试图将那根简陋的木簪插得更端正一些,他努力挺直因常年雕刻而佝偻的背脊 他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我……准备好了。”谢长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久远的期盼。 陆离点了点头:“放开心神,不要抗拒。” 他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碎镜,镜面布满了蛛网的裂痕,却依旧能清晰地映照出人影。 它正流转着一丝窥探人心、映照真实的诡异气息。 正是得自镜鬼柳鉴知的——【鉴知碎镜】。 当这面镜子出现的刹那,谢长庚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什么。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了镜子所在的方向,好似那碎裂的镜面中,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早已失去的“视线”。 与此同时,陆离的身后,鬼气森然,一棵枝头开满淡粉色桃花的虚幻桃树,在这本应属于谢长庚的执念梦境中,违反常理地拔地而起! 桃花纷飞,惑人心神的惑心鬼气开始无声地弥漫,侵染着这片梦境。 “嗡!” 周围那些‘神像’应激而起,它们不允许有人敢伤害【香主】! 原本温润的光泽骤然转为凌厉,一道道颜色各异的“供气”,从神像上脱离,化作刀剑、雷霆、山岳等虚影,带着轰鸣之声,就要向陆离和桃树轰击而来! 这些“供气”虽驳杂,但汇聚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火愿力,威势不容小觑。 然而,就在这供气洪流即将淹没陆离的刹那—— 一只苍老枯瘦,布满刻痕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挡在了洪流之前。 是谢长庚。 他只是平静地抬着手,但那道足以让寻常鬼神溃散的力量,就在他手掌前三尺之处,轰然溃散,倒卷而回,重新化为丝丝缕缕的供气,退回各自的神像之中。谢长庚“看”了那些神像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它们的“不懂事”。 而后,他转回头,面向陆离和那面鉴知碎镜,彻底放开了自己的心神防护。 没有抗拒,没有保留,将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那面能照见人心的镜子之前。 镜面之上,裂痕中流光转动。 陆离身后,桃花树光芒大盛! 景象变换间,已经是谢长庚的记忆深处了。 陆离眼前,不再是那个神像无数的庙宇,而是变成一条蜿蜒的青翠山道,古木参天,芳草萋萋。 山道上,走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轻盈而坚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极为俊秀,眉目清澈,鼻梁高挺,唇角自然带着温和。 而他的眼睛…… 陆离的灰眸一凝,那也是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是年轻的谢长庚。 但与陆离的灰色不同,这眼眸,颜色更浅一些,更接近雨过天青时那种澄澈空灵的淡灰,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勃勃生机。 当这双眼睛望向沿途的草木时,那些树木的枝叶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垂下;他所经过的地方,脚下的青草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嫩翠绿,甚至开出小小的野花; 路旁的老树,枯枝上会抽出新芽,仿佛被注入了额外的生命力。 他就这样走着,万物向他低头,生机随他脚步蔓延。 与陆离并肩而“站”在这段记忆外的老年谢长庚,“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恍如隔世的笑容。 “呵……差点忘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遥远的怀念与自嘲:“我这双眼睛……好像是被人叫做 【青女】 啊。 司春木,掌生机,一眼可令枯木逢春……真是,好久远的名字了。” 第432章 想起名字 记忆中的年轻谢长庚,对这奇异的现象似乎习以为常。 他脸上带着骄傲,目光始终望着北方,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峦,走过一条又一条河流。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景象飞速流转、破碎又重组。 这一次,年轻谢长庚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前。 这里山脉起伏,气候苦寒,与中原的温润截然不同。 老年谢长庚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像是在对陆离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 “这个时候的我……嗯,听山里的精怪说,大明域外,关外苦寒之地,白山黑水之间,出了个很厉害的‘东西’,它搅得那片土地灵机紊乱,草木枯荣无序,地气翻腾不休…… 我得去找到它,降服了它,理顺那片山水的地脉灵机……这,大概才算是我‘求仙问道’路上,该积的一份功德,该过的一重劫吧。”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但陆离却能感觉到,那段记忆深处,年轻谢长庚心中那份纯粹到,几乎可以说是“骄狂”的信念——以【青女】之能,抚平山川戾气,以此功德,叩问仙门。 年轻的他,来到了一座山上。 这座山有些奇特,山上生满了茂密的竹子,在这苦寒之地显得极不协调。 满山遍野,尽是修长挺拔的翠竹,竹竿如玉,竹叶如云。 山风吹过,整片竹海发出“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空幽寂寥。 年轻的谢长庚,就站在这片竹海的山脚处。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翠色,那双名为【青女】的灰眸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陆离察觉到了身边的情绪剧烈起伏,侧头看着盲眼的老者。 老年谢长庚站在陆离身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梦境中的风都停滞下来,竹叶的沙沙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的语调,轻声说道: “……我想起来了。” “你的名字……” “是叫【惊蛰】。” 【惊】字出口的瞬间,整片竹海,静止了。 【蛰】字落下的刹那—— “轰!!!!!”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翠竹,在同一时刻,从内部迸发出耀眼到极致,炽烈到恐怖的金红色火焰! 这火焰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升腾的过程! 竹子在燃烧,山石在燃烧,空气在扭曲沸腾! 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熔炉,视野所及尽是翻滚的火海与浓烟!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便是在记忆的幻境中,陆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仿佛要焚尽魂魄的恐怖高温! 这不是陆离能制的记忆景象,而是谢长庚记忆中,一段被更高层次力量强行涂抹掉的空白! 连鉴知碎镜和惑心鬼气,共同维持的梦境,都受到了冲击! 火海中央,景象再次清晰了一些。 年轻的谢长庚,已经跪在焦黑滚烫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烂焦黑,脸上、手上布满灼伤的痕迹。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名为【青女】的灰色眼眸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空洞。 鲜血混合着焦黑的痕迹,从空洞中汩汩涌出,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下方焦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火海深处的某个方向,嘶吼着什么。 年轻的谢长庚表情扭曲,绝望、不甘,以及深入骨髓的哀伤。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却被熊熊烈火燃烧的爆裂声、狂风呼啸声彻底吞没,传不出来。 但陆离从他口型隐约能辨出几个断续的词:“……为什么……” “……眼睛……” “她……” “……还给我……” “……求……” 就在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中—— 火海深处,那金红烈焰最炽盛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火焰自动向两侧分开,如同臣子为君王让道。 陆离脸色骤然一变,灰眸中厉色闪过。 他感受到了,这股焚烧记忆的力量中,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尊贵! 及腰红发像熔金流火,金色竖瞳淡漠如九天之上的烈日,华美宫装不染半点尘埃,腰间琅琊玉带流光溢彩,其上镶嵌的琉璃石,在火光中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正是——龙三子,嘲风。 明明这只是谢长庚的记忆,明明嘲风只是这段过往景象中的一个“投影”…… 但当祂从火中走出时,那双灿金的龙瞳,却精准无误地跨越了记忆与现实的屏障,直接看向了正在旁观的陆离。 这就是天生的【仙】! 嘲风完美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个带着淡淡兴味的悦耳声音,同时在陆离的心神与这片即将崩溃的记忆景象中响起: “哦?又是你这……有趣的小道士啊。” “怎么,连别人的伤心往事,也要来窥探一二么?” 祂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离身后那棵由惑心鬼气凝聚的虚幻桃花树,竟从树冠开始,无火自燃! 金红色的火焰凭空而生,顺着枝干迅速蔓延,花瓣在火焰中化作飞灰,树干发出噼啪的哀鸣—— 哪怕嘲风根本没有动手,仅仅是祂“目光”所及,气息所染,惑心鬼气便承受不住这份“灼热”! 陆离闷哼一声,下一刻,他周身素白鬼气疯狂涌动,纸张不停的冒出,又不停的化作一片片灰烬,从他身上簌簌飘落。 纸屑燃烧的速度很快,不过呼吸之间,他脚下已积了一层灰烬,而灼烧感仍在加剧。 陆离鬼气消耗变得极快,却还是站得笔直。 他迎向嘲风的目光,回答:“我只是……在帮他带句话,他等得太久,连要带话给谁都忘了。” “带话?”嘲风轻笑一声,目光转向陆离身旁那个白发佝偻,双眼空洞的老年谢长庚。 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金色竖瞳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漠然的审视: “你还没去死透啊。这功德……厚得快成山了,倒也算个【尊者】……看来这几百年,你倒是干了不少‘好事’。” 第433章 惊蛰 谢长庚空洞的眼眶,“望”向火焰中的嘲风。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平静,以及近乎无奈的感慨: “殿下风采,哪怕过了几百个春秋,还是这般……耀眼夺目。” 嘲风挑了挑眉,完美的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高傲:“千年后,依旧会是这样。日月轮转,山河易形,于我而言,不过戏台换景。倒是你……” 祂的目光落在谢长庚那对空洞上,语气转冷:“——问这个,是想再被挖一次眼睛,还是终于活够了?” 谢长庚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殿下……【惊蛰】,她……还好吗?” 嘲风看着他,金色竖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当然很好,有你这双【青女】之眼,给我当了收藏品,她自然……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谢长庚喃喃重复了两遍,佝偻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仿佛这便是他苦等数百年,最想确认的事情。 就在此时,“咔嚓”一声脆响传来。 陆离手中的【鉴知碎镜】,镜面边缘,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镜身变得滚烫,镜面在金红火光下,仿佛随时会融化。 陆离与谢长庚都感觉到了镜子的异常。 嘲风的目光重新落回陆离身上,带着警告道:“小道士,记住了。以后,别随便探究这些‘死去家伙’的记忆,能活几百年的…… 多少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有些画面,看见了,便是劫。” 祂的视线扫过陆离,那目光变成了有形之物,带着滚烫的威压。 陆离周身,素白纸屑疯狂涌出,他的鬼气在急剧消耗。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灼痛感,对嘲风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嘲风不再言语。 祂最后瞥了一眼这片燃烧的记忆幻境,目光在年轻谢长庚血淋淋的眼眶,老年谢长庚空洞的凹陷,以及陆离手中龟裂的镜子上流转而过。 随即,红发的身影在金红火焰中缓缓变淡,融入火光消失不见。 祂一离开,那股恐怖的“灼热感”迅速消退。 但造成的破坏依然存在。 陆离身后,那棵原本枝叶繁茂的虚幻桃花树,此刻只剩下焦黑冒着青烟的枯干,最后一点火星在枝头明灭,整棵树化作飞灰,消散在梦境中。 而记忆的景象,也开始破碎。 火海中,那个跪地嘶吼的年轻谢长庚,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血肉模糊的脸,转向了陆离与老年谢长庚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了时空,与老年自己那空洞的眼眶,“对视”在了一起。 无数淡粉色的桃花瓣,凭空出现在他周身,一片片落下,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便化作光点消散—— 这段被强行唤醒,又被嘲风气息冲击的记忆,正在加速崩塌。 但在彻底消失前,年轻的谢长庚,用尽力气朝着年老的自己,问出了那个贯穿数百年的问题: “你……还是没能从龙子那里……找到她吗?” 年老的谢长庚,面对着年轻自己那双“看不见”的“注视”,缓缓地摇了摇头:“……很抱歉,直到我死,都没能……再遇到她。” 年轻的谢长庚身体一颤,那张被血污和焦痕覆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不甘,乃至狰狞的神情。 桃花瓣越来越多,几乎要将年轻的谢长庚彻底淹没。 就在最后一片花瓣即将落在他额前,记忆幻影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年轻又血淋淋的他,与年老空洞的他,相隔几百年的时光,在这记忆尽头,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一句话: “但……我不后悔。” 话音落下。 两个谢长庚,同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的笑声嘶哑癫狂,带着血与火的不甘;年老的笑声苍凉沙哑,带着尘与土的释然。 两种笑声交织在这片燃烧的记忆里,而后,年轻的谢长庚,在桃花瓣的淹没中,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 梦境重新稳定下来。 金红的火海褪去,焦黑的竹山隐没。 石室,神像,死气,供气……一切恢复原状。 年老的谢长庚,缓缓走回那无数神像环绕的中央,重新在那尊未完成的无面少女木雕旁,盘膝坐下。 他的背,似乎比之前更佝偻了一些。 陆离站在一旁,手中的【鉴知碎镜】镜面布满裂痕,光泽黯淡,但终究没有彻底破碎。 他将镜子收回,灰眸看向谢长庚。 许久,陆离才开口问道:“你想起来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长庚低着头,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膝上木雕光滑无面的脸颊。 “……那不算一个好故事。”他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大概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然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陆离沉默。 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以至于惊动了嘲风这样的存在亲自出手,挖去了他的眼睛? 连螭吻被封印江底百年,嘲风都只是顺路“看一眼”,言语间尽是对这个弟弟的嫌弃。 却会为了谢长庚这“儿女情长”的事,亲自降临? 他忽然想到谢长庚刚才说的那个名字。 【惊蛰】。 二十四节气之一,惊蛰。 春雷惊百虫,万物复苏时。 一个……【节气之神】? 陆离抬起头,看向谢长庚,灰眸中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神色:“你喜欢的……是二十四节气的【惊蛰】? 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的那个惊蛰?” 谢长庚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苍凉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少年般的得意与自豪:“哈哈哈……对!就是那个惊蛰!” “【青女】司万物生长,【惊蛰】掌春雷复苏……这不就是天生一对吗?” 陆离这次真的无言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喜欢上一个节气之神……这已经不是“不该喜欢的人”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个问题:“那……之后呢?嘲风为何要挖去你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喜欢惊蛰?” 谢长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空洞的眼眶“望”着前方虚无,声音变得低沉: “那时候……【惊蛰】不报。” 陆离一怔:“不报?” “嗯。”谢长庚轻轻点头:“那年春天,惊蛰失期,春雷未响,百虫未苏,万物该醒而未醒……误了农时。” 陆离瞳孔一缩。 在古代,误了农时……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轻则一季歉收,重则饥荒蔓延,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祸及万千生灵的“天灾”! 谢长庚似乎感知到了陆离心绪的震动,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对空洞的眼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就是我付出的代价了。” “我的【青女】,能让枯木逢春……让那片土地上,那些误了的、本该烂在土里的种子,重新发了芽。” “让那些枯死的禾苗,重新长了出来。” “让那一年……最后没有变成大饥之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陆离却能想象出,那是何等景象——一个本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凭着一股执念,摸索着,跋涉着,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去弥补因他所爱之“神”的失职,而酿成的大祸。 一步一血,一眼一命。 所以他才有这身厚重如山的功德。 所以他才能成为“尊者”,镇住这满堂杂神。 石室内,死气沉沉,供气寂然。 只有谢长庚轻柔抚摸木雕的沙沙声,以及他低哑的自语的话音: “我不后悔遇到她。” “也不后悔……爱上她。” “只是……”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埋藏数百年的遗憾:“只是有点可惜……我到最后,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连想雕……都雕不出来了。” 第434章 你来了啊…… 石室内的死气,开始一丝丝地,从谢长庚佝偻的身躯上飘散出来。 很慢,很淡,像冬日呵出的白气。 不再是之前那种汹涌起伏,带着不甘与执念的死气,而是一种释然平静的逸散。 仿佛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也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可以安心卸下一切了。 陆离看着那些逸散的死气,又看向谢长庚脸上那对深陷的空洞,心中了然。 想起她的名字,知道她安好,了却了最后一点执念。 这位“尊者”,到了该真正“离去”的时候了。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陆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着。 谢长庚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低着头,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感受着自己体内那正在缓慢流逝的,维系这缕残念的最后一点力量。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洒脱的笑容。 “没什么遗憾了。”谢长庚轻声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没能成仙,但也算是……得到过‘神仙’的青睐了。”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望”向远方,好似在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见过最美的春天,喜欢过最好的人,犯过最大的错,也……还清了该还的债。” “我谢长庚这辈子……其实挺精彩的。” 爱过节气之神,触怒过龙子,被挖去双眼,又以双眼救赎万千生灵。 最后困守一地,雕神像、镇愿力、积累无量功德,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确实,挺“精彩”的。 他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陆离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个让陆离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双手捧起了膝上那尊雕刻了大半,却始终没有面孔的少女木雕,郑重地递向了陆离。 “这个……就拜托你了。” 陆离没有立刻去接。 他灰眸凝视着那尊木雕,又看向谢长庚那张平静的脸。 “你见到【惊蛰】后。”谢长庚说:“把她的相貌……雕出来吧。” “然后再跟她说一声……” 他停了很久,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早已模糊的感觉:“说‘很抱歉……我没能找到你。” “也……暂时忘记过你。” “但我最后……想起来了。” “一直到死,都记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陆离沉默了片刻,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尊木雕。 入手温润,木质细腻,衣裙的纹路雕刻得极其精美流畅,唯独脸部一片空白。 “好。”陆离只说了一个字。 谢长庚松了口气,他重新坐直身体,那双枯瘦的手在膝上轻轻拍了拍,卸下了最后一点牵挂。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骄傲或感慨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松、更通透的笑。 他仰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梦境石室外,那并不存在的“天空”,笑着念道: “【青眸映春山,惊雷动蛰眠。 一眼误农时,双眼赎丰年。 木石刻骨像,香火镇俗愿。 待得东风至,原……是惊蛰天。】” 念罢,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陆离,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陆小友,”他说,语气里带着同为“非常”的惺惺相惜:““我们这种天生神异,带着‘宿命’的人……” “成仙,很难。” “但……走慢点,走稳点,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我希望,你能走到仙路的尽头吧……” 陆离看着这个即将彻底消散的老人,看着他脸上那平和通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谢谢。”他认真地说。 谢长庚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开始迅速变得稀薄透明。 “我这点残余的力量。”他的声音也开始飘忽:“就当是……给你的报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长庚那佝偻的身躯,在无数神像的环绕中,缓缓向后靠去,好像在倚靠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他仰着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望”着梦境石室上方那片不存在的天空。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数百年前,那片竹海前,那个红发金瞳,尊贵高傲的龙子,在漫天金火中向天而去。 看到了更久之前,一个春雷乍动的清晨,一个穿着杏黄衣裙,发间簪着桃枝的少女,笑着向他伸出手,活泼好奇的说: “我叫惊蛰,你呢?”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的微笑,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对某个等了数百年的身影,喃喃自语中做最后的问候: “你来了啊……” 话音未落。 “轰隆——” 梦境石室的“天空”深处,传来了一声遥远而沉闷的春雷。 紧接着,谢长庚那已经透明的身躯,开始散去。 在春雷的召唤下,他的身躯,化作了一颗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种子】 那种子静静地悬浮在石室中央,它的表面,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翠绿欲滴的生机之气。 那气息纯净磅礴,又温和无比,蕴含着能让枯木逢春,让万物复苏的生命力。 那是谢长庚【青女】的最后力量。 这些翠绿的生机之气,在种子周围盘旋几圈后,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陆离手中,那尊无面少女木雕齐齐涌去。 它们想融入那尊木雕,想为那空白的面部“补全”什么,想替那个再也无法雕刻的老人,完成他最后的念想。 陆离眼神一动。 他答应过谢长庚,要把这尊木雕完整地交给【惊蛰】,由她来决定自己的相貌。 若让这些生机之气融入,木雕很可能会自行“生长”、“变形”,甚至诞生出某种懵懂的灵性——那就不再是谢长庚托付的原物了。 心念电转间,陆离左手持着木雕,右手手掌一翻。 无数血红色丝线,自他掌心涌出,交织成网,瞬间将那尊无面少女木笼罩。 红线鬼气! 木雕在红线缠绕中,迅速缩小,化作一道微光,没入陆离掌心,被收回了那片由颜安梦所化的特殊储物空间之中。 翠绿的生机之气扑了个空。 它们在空中茫然地盘旋着,不知所措。 这些源自【青女】的生机之气,本能地想要“回归”,想要“补全”,想要完成某种冥冥中的“呼应”。 但此刻,它们找不到该去的地方了。 第435章 识时务的“罗盘” 陆离看着这些在空中无措流转的翠绿气息,略一沉吟。 他再次伸手,从刚刚收回木雕的红线空间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风水罗盘。 这很识时务的罗盘,此刻被陆离取出,面对那些在空中流转的生机之气,罗盘中心的指针竟然颤动起来,发出渴望的“嗡鸣”。 翠绿的生机之气,也感应到了罗盘的存在。 但它们依旧有些“不情愿”,依旧试图朝着陆离掌心、那木雕消失的方向飘去——那是它们“本该”去的地方。 陆离眼神平静,心念一动。 周身森然鬼气翻涌,数道灰色的符箓虚影与锁链,在他身侧一闪而逝。 虽然没有真正催发,但大恐怖的气息,已弥漫开来。 翠绿的生机之气,骤然一滞。 这些灵气在空中瑟瑟发抖了了几秒后,终于放弃了继续寻找木雕的徒劳,齐齐调转方向,涌向了陆离手中的风水罗盘。 罗盘中心的指针,颤动得更加剧烈了 翠绿的光华,顺着罗盘表面的纹路渗透。 最终,所有的生机之气,尽数汇聚到了罗盘边缘,那代表八卦方位之一的——【木】。 卦位之上。 当最后一缕翠绿气息融入的刹那,罗盘边缘,“木”卦所在的区域,骤然亮起! 那光芒温润如玉,翠绿盎然,好像有一整片森林的生机,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陆离握着罗盘,能不由地感觉到,自己与罗盘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的联系。 他心念一动。 一股源自罗盘【木】卦位的生机之力,顺着手臂流入体内。 他伸出左手食指,对着这房间里的一道缝隙中,一株在风雪中也能生长出来的小苔藓,轻轻一点。 陆离因为总是记不清道书上的东西,所以不会施法,更不会念道家咒。 他只是心念所至。 那株原本只有米粒大小,颜色黯淡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翠绿饱满,并且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几个呼吸间,就覆盖了巴掌大小的一块地面,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陆离收回手指,看着那片新生的苔藓,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通过这罗盘,他现在可以有限度地引导植物的生长与枯荣。 虽然肯定比不过谢长庚那双【青女】之眼的威能,但也算一个不错的手段了,说不定还能用在生病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罗盘边缘,另一个已经泛起水润光泽的卦位上—— 【水】。 那里,沉淀着之前隧道水雾鬼的气息。 陆离若有所思。 他将罗盘翻转,看着背面那普普通通,没有什么特别的其余六卦位—— 【火】、【土】、【金】、【天】、【地】、【人】。 “水和木……”陆离低声自语,灰眸中光芒流转:“若是集齐八卦五行,调和天地人三才……” 他的自语再说下去,但心中已然明了。 这个当初只是觉得“有点好玩”、“还算有趣”的风水罗盘,其潜力……恐怕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它未来,或许真能成为一件了不得的器物。 毕竟自己身上的东西,之前要么是老周老钱并夕夕9块9买来,送给自己的【玄学四件套】; 要么就是一截普通的竹子,要么就是自己随手折的纸牛,要么就是一块碎掉的镜子…… 只有这罗盘,本就是伏三衍那个风水大师的神异之物,现在吸收这些“气”之后,它的潜力更大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陆离心念再次一动,尝试将这罗盘,重新收回红线空间之中。 然而,罗盘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那层温润的翠绿光泽,与隐隐的水润气息,将红线鬼气的收纳之力,轻轻“弹”开了。 陆离眉头一挑,他再次尝试,加大了鬼气的输出。 依旧无效。 罗盘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它已经“成长”到了某种界限,这片由颜安梦鬼气构成的红线空间,已无法再容纳它了。 陆离沉默了几秒,想了想,把这罗盘放进了自己道袍上的口袋里。 正好和那面被嘲风火焰灼出裂痕的【鉴知碎镜】,放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陆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这片即将随着谢长庚彻底消散,而崩塌的梦境石室。 周围的无数神像,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那些杂乱的供气,也在回归到神像之中。 执念已了,梦境当醒。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颗仍在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种子”。 然后,他的心神抽离,三魂七魄归位。 偏殿内,陆离睁开了双眼。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以及早起居民的零星响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离从硬板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而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冷干燥的北方晨风,扑面而来。陆离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色,灰眸沉静。 昨夜那个梦……很长。 但也让他,明白了很多事。 “天生神异者,成仙很难”这句话,背后所承载的,那份沉重复杂的宿命。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偏殿外,传来谢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问候: “陆道长?您醒了吗?早饭准备好了,咱们吃完……就去赵家屯?” 陆离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房门。 “醒了,这就来。” 他的声音如常,好像昨夜那场跨越数百年的梦境对话,只是一场寻常的歇息。 谢征站在门外,脸色有点憔悴,眼袋明显,好像一夜没有睡好。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棉服,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海碗,碗里是稠稠的小米粥,上面堆着些咸菜丝和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 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陆道长,趁热吃点儿。”谢征将海碗和馒头递过来,脸上堆着笑:“都是附近乡亲一早送来的供品,刚祭拜完,还热乎着。 咱们这儿老规矩,供过神的吃食不能浪费,人吃了也算沾福气,您别嫌弃。” 陆离接过,点点头:“多谢,不嫌弃。” 两人就在偏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安静地吃起了早饭。 谢征吃得很快,三两口扒完粥,又迅速解决了一个馒头,心事重重的模样,几次抬眼看向平静喝粥的陆离,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问,昨天那些“神像”暴动几秒,又很快安静下来,是不是陆道长搞的鬼…… 明明十几年来相安无事,就昨天陆道长住了进去,马上就不寻常了起来。 陆离自然察觉到了,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直到陆离也吃完,谢征收拾了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无论是普通的事,还是非常的事,不该知道就不要知道的好。他心里想着,就当无事发生吧。 谢征只是掏出手机说:“陆道长,我先给赵家屯那边打个电话说一声,告诉他们咱们这就过去,还有个道长相陪。” 陆离点头:“好。” 第436章 和谢征在路上 电话接通了。 谢征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 “谢、谢香主!您可算接电话了!我们……我们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谢征眉头一皱,看了陆离一眼,按下免提键,沉声问:“老赵,慢慢说,看到什么了?” “鬼!那个女鬼!”老赵的声音在颤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湿哒哒的……浑身往下淌水,头发黏在脸上,看不真切脸……就、就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那种老式的蓝布衫,袖子很长……” 他的描述很混乱:“她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不是站着,是飘着!脚离地半尺高! 昨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赵老三起夜,亲眼看见的!当时就吓瘫了,今早才缓过劲来说……后来、后来李婶也说半夜听见窗外有女人哭,哭得那个渗人啊…… 呜呜咽咽的,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声……” 湿漉漉,水底哭声……听起来像是水鬼。 陆离安静地听着,心里想着:这些普通人,怎么能看到这‘鬼神’的? 谢征也发现这个问题了,他脸色凝重,追问道:“‘看’到鬼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病、病了!”老赵的声音里满是恐慌:“赵老三当场就昏过去了,现在还在发烧说胡话,浑身打摆子! 李婶也是,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一直说冷,盖三床被子还哆嗦! 还有几个昨晚听到哭声的,今早全都起不来炕了,都说头晕、心慌、浑身没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绝望:“谢香主,不瞒您说……我们屯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过年才回来。现在可好,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敢呆了! 昨晚看到鬼之后,今天天没亮,能走的都跑去邻村亲戚家了,剩下的都是实在走不动的……” 谢征和陆离对视一眼,心里都大概明白了。 老年人阳气本就不旺,生机黯淡,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再加上身体衰弱,一旦被阴气侵袭,生病是必然的。 若是严重些,甚至可能…… “现在村里还有人吗?”谢征严肃地问。 “没、没有了!”老赵急忙道:“谁敢留啊!连最胆大的老猎户都跑了!我们……我们也准备走了,这电话都是在村口打的,马上就去镇上我闺女家……” 他声音里满是无助:“我们也报警了……可警察来了能怎么办?他们说会派人来看看,可这种事儿……警察也管不了鬼啊!”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老人隐约的催促声和哭泣声,乱成一团。 谢征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老赵,你们先去镇上避一避,照顾好生病的。我和一位道长马上过去!记住,千万别再回村,等我们消息!” “道、道长?好好好!谢香主,您可一定要来啊!我们这就走……” 电话挂断。 偏殿里一片寂静。 谢征放下手机,额头渗出冷汗,他看向陆离,声音干涩:“陆道长,您看这……” 陆离缓缓道:“听起来像是水鬼作祟,而且怨气不浅,能大面积影响生人。” “事不宜迟。”谢征站起身,脸上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香头”的严肃:“必须赶在中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进村查看。晚了,怕那东西闹得更凶,或者……伤了更多人。” 陆离也站了起来,神色平静:“走吧。” 谢征小跑着去了后院,不多时,推出一辆半旧的三轮车。 车斗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大概是神像或法器。 谢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陆道长,我……我驾照没考过,只有这个了。您……委屈一下?” 陆离看了一眼那三轮车,说道:“无妨。” 他轻盈地翻身上了车斗,在背包旁坐下。 那背包里隐约透出几缕不同颜色的供气——金的、青的、黄的,应该是谢征刚才“请”来的三位“神仙”的气息。 然而,当陆离靠近的瞬间—— 那几缕供气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齐刷刷缩回了背包深处,再不敢冒头。 它们怕他。 “突突突——” 三轮车驶出庙前小巷,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方向开去。 路上,谢征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陆道长,我包里带了三位‘神仙’——关二爷,观音娘娘,还有黄大仙的探路香。 家伙事也带齐了,香烛、符纸、朱砂、铜钱剑……应该够用。 陆离扫了一眼那背包,能感觉到里面确实有三股微弱的供气。 他点了点头:“有心了。” 三轮车驶上通往郊外的大道。 清晨的雾气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田野和村庄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前方路边,突然冲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身上的棉袄扣子都没扣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区方向狂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边跑,一边死死拿着手机,对着话筒撕心裂肺地哭喊:“坚持住!儿子你坚持住,妈妈马上来!马上就来啊——!” 她的声音已经变形,满是绝望。 三轮车驶近时,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到车前,跪倒在地,冲着谢征和陆离疯狂磕头: “救命!求求你们救命!我儿子……我儿子在补习班那栋楼里!着火了!大火!他跑不出来!带我去,带我去啊——!” 她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瞬间青紫一片,却浑然不觉,只是抬起满是泪水和尘土的脸,眼神涣散: “求你们了,我儿子才十六岁……他刚才发消息说跑不出去了……带我去,我给你们钱,我什么都给你们……求求你们了……” 谢征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那副木面具。 但他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他的供奉的“神仙”们,没那个本事管这个,不知道多远的大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叫救护车报警”……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车斗里伸了出来,虚虚的按在了那绝望妇女的头顶。 掌心处,一个古朴的“卍”字符文浮现,能抚平一切惊恐悲恸的大慈悲佛光冒出,笼罩了跪地哭泣的妇女。 妇女浑身颤抖的动作,骤然一僵。 她眼中那疯狂绝望的神色,在佛光的沐浴下,一点点褪去,变成了呆滞的平静。 虽然眼泪还在流,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感,暂时被压制住了。 紧接着,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发丝,从陆离袖中探出,轻柔地缠绕住妇女的手臂腰身,将她从地上缓缓“扶”了起来,让她站稳。 陆离另一只手,则直接从那妇女僵硬的手中,取过了那部屏幕还在闪烁的手机。 屏幕亮着。 最上方是两条一分钟前收到的微信消息: 【这里发生火灾了,我跑不出去了……】 【妈……】 第437章 火灾 陆离的灰眸,在看见那两条消息的瞬间,骤然变得深沉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下面,那一条持续拨出的语音通话请求界面,显示正在呼叫“儿子”。 但红色的通话时长数字在不断跳动,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没有多作犹豫,也没有询问。 他左手依旧按在妇女头顶维持佛光安抚,右手持着手机,心念却猛然催动。 “轰!” 一股森然的灰色鬼气,自陆离周身轰然爆发! 以陆离为中心,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席卷开来! 道路两旁的枯草被压得贴伏在地,空气中好似响起了万千鬼神哀嚎的幻听。 谢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连退数步,脸色煞白,惊骇地看着陆离。 那鬼气在空中疯狂扭曲,竟化作数十道很粗的灰色锁链。 锁链的末端,狠狠扎向那妇女的眉心、胸口、四肢! 这是陆离在强行捕捉一种“因果联系”——那是母子之间的血脉牵绊! 不过一瞬间,灰色锁链就绷的很紧! “嗤啦——”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扯断,在虚空中发出让谢征战栗的声音。 那妇女的脸色也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软软地向后倒去,被鬼发及时缠住,没有摔倒。 而与此同时—— 那数十道灰黑色锁链的末端,已经缠绕上了一团,由火光泪水与绝望哀嚎凝聚成的“因果”。 陆离面无表情的伸手一拉,锁链猛地回缩! “嗖!” 那“丧子因果”,被强行从妇女身上剥离,然后—— 硬生生捆在了陆离自己身上! 陆离闷哼一声,这种强行接过别人因果的感觉,让他很难受,像是背负着十分沉重的山岳一般,让他周身灰色鬼气翻涌。 但他仍然是站得笔直。 此刻,手机屏幕上,那条无人接听的语音通话请求,突然—— 【通话已接通】。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一个少年嘶哑惊恐,带着哭腔和剧烈咳嗽的声音: “妈……妈!你在哪儿?楼里全是烟……我看不见路……门……门打不开了。我……妈……” “再见了……” 背景是噼里啪啦的火焰燃烧声、建筑物坍塌的轰鸣,以及其他被困者绝望的哭喊。 陆离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一切不好的事情平息的穿透力,传向火海那头: “现在,听我说。” “大喊三声——‘陆离’。” 电话那头,少年似乎愣住了。 但那少年听到这声音红,好似那燃烧的火海和浓浓的烟雾,扭曲成了一堆桃花瓣。 这让他的咳嗽声和哭喊声都顿了一瞬。 然后,一个用尽全身力气,与胸腔里最后的空气的呐喊,透过听筒,炸响在清晨空旷的路边: “陆离!” “陆离!!” “陆离——!!!” 三声喊完,少年剧烈地呛咳起来,手机似乎从手中滑落,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以及更加痛苦的喘息。 陆离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灰眸深处,有灰芒在闪过。 他对着手机,平静地说:“我听到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递还给瘫坐在地,神情因为大慈悲佛光而变得呆滞平静的妇女。 在递过去的瞬间,他灰眸中,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抚与暗示意味的桃花瓣虚影,悄然掠过妇女的瞳孔。 让她暂时沉浸在一种平静的桃花源中,不再歇斯底里,只是哪怕陷入了幻觉,她的眼泪还是在无声地流淌。 谢征站在一旁,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充满难以置信和敬畏恐惧。 他感受到了温暖大慈悲的佛光,也感受到那令万物战栗的森然鬼气。 “这……这真的是“道士”吗?” 谢征也见过一些有真本事的修行者,或请神扶乩,或画符驱邪,或风水堪舆。 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矛盾的力量…… 这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了。 陆离没有理会谢征那复杂至极的目光。 他转向谢征,声音好像是在说,一件顺手为之的小事:“你等我一会,我去救一下他们。” 话音一落,陆离身侧,素白的纸屑凭空涌现,化作一道身着素白汉服的鬼神身影—— 白素衣。 她一出现,只是静静地站在陆离身侧,一股更加让谢征害怕的森然鬼气,便冒了出来。 “嘶——!” 谢征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虽然看不见白素衣具体的身影,但腰间布袋里,那些被他“请”来的神像供气,在这一刻,齐齐缩回布袋最深处,光华彻底熄灭,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敢再有! 往日里,若遇到“非常”之物,谢征至少还能通过面具,让请来的“老爷”们“开眼”一看,辨个吉凶。 但此刻,他连呼吸都放轻了,身体绷得笔直,手脚冰凉,别说“开眼”,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走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而那个让他魂魄战栗的素白身影,则静静地站在道士身侧,空洞的灰眸望着四周,将一切可能打扰到道士的存在,都隔绝在外。 目之所及,都是火焰。 浓烟大起,刺鼻的气味灼烧着气管。 高温让空气扭曲,木头燃烧的爆裂声、绝望的哭喊尖叫,不绝于耳 陆离的“视野”,穿透了空间。 他顺着那三声“陆离”的呼唤,顺着因为自己强行接驳过来的因果,“降临”到了这片火海之中。 第438章 人为纵火? 斩却一尸后,陆离已经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变化。 当与自己有“因果”牵连之人,诚心呼唤其名,或者用特殊手段查探自己,他便能循着这冥冥中的“线”,将部分意识与力量,投射过去。 此刻,他看到的,就是火场内部,某个被烈火与浓烟封锁的房间。 约莫十几个身影挤在一起,有少年,有青年,看样子都是补习班的学生和老师。 他们脸上布满烟灰,涕泪横流,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有些人已经被浓烟呛得昏迷过去,软倒在地。 还能站着的,也都在剧烈咳嗽,用湿毛巾或衣服捂着口鼻,但作用微乎其微。 通风管道里喷出的,不再是救命的水,而是更加滚烫的浓烟。 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此刻扭曲变形,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无论如何撞击、踹打,都纹丝不动。 而那个刚刚喊出他名字的少年,正蜷缩在人群边缘,背靠着滚烫的墙壁。 他看大概十五六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他手里还死死拿着那个屏幕熄灭的手机,眼神空洞地望着燃烧的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在喃喃自语。 因为他的‘生机’和‘魂魄’降临到此的陆离,能“听”到他那绝望的心声: ‘……还是没能……和妈妈说再见……’ ‘刚才接电话的是谁……妈妈她,没事吧……’ ‘好热,好难受……就这样……结束了吗……’ 而陆离的“身影”,开始在这片火场中缓缓凝聚。 他由鬼气勾勒而出,身上的道袍依稀可见,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与浓烟中,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为了稳固这次“显化”,他心念一动,那灰色的无形锁链,探向了那个蜷缩的少年。 从他完整但正受煎熬的三魂七魄中,“借”取了生气,将陆离的这次降临,更紧密地“固定”在此地。 少年似有所觉,茫然地转过头。 然后,他就看到了,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火海与浓烟中,身影有些模糊的道士。 道士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火焰与浓烟仿佛都畏惧他,在他身周自动避开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灰色的,好似能看透一切虚妄与绝望的眼睛。 少年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你是……”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穿透了火焰燃烧的爆裂与人们的哭喊,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 “我叫陆离。” “一个云游的道士。” 话音落下的同时。 “呜——嗷!!” 一声好像来自江河深处,又带着龙吟威严的吼声,在陆离身侧响起! 水汽弥漫间,一条通体流转着墨绿色光华,等人齐高,形态优雅而威严的鱼龙虚影,凭空出现,环绕着陆离缓缓游弋! 正是【阴神螭汐】! 它那墨绿的鳞片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鱼尾摆动间,带起清凉湿润的水汽,竟将周围灼人的热浪逼退了几分! 陆离看着身边游弋的螭汐,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龙九子螭吻,司水镇渊,其鳞片所化的阴神螭汐,天生便带有祂那【避火消灾】的属性。 “倒是正好。” 陆离自语一声,心念催动:“螭汐。” 鱼龙虚影发出一声欢悦的轻吟,随即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猛地窜向上方的通风管道口! 下一刻—— “哗啦啦——!!!” 无数道清澈的水流,从通风口、从墙壁缝隙、甚至从虚空中凭空涌现! 它们如同灵蛇,缠绕上肆虐的火焰,所过之处,火焰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熄灭,发出“嗤嗤”的声响和大量白色水汽。 它们化作水幕,挡在人群与汹涌火舌之间,隔绝那致命的高温与灼烧。 它们甚至分出一部分细流,轻轻拂过昏迷者的口鼻,滋润他们干灼的呼吸道,带去清凉的生机。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制扑灭! 浓烟在水流的冲刷下也变得稀薄! 原本令人窒息的高温,迅速下降! 挤在房间里,绝望等死的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 火焰在神秘的水流面前节节败退。 少年怔怔地看着那个自称“陆离”的道士,又看看周围神奇消退的火焰,与涌现的水流,嘴巴张得更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却没有停留。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火门,灰眸一凝。 “去。” 轻轻吐出一个字。 鱼龙从水气中再次游来,它那墨绿色的龙瞳闪过水光,那鱼尾便涨得极大,而后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的横扫而过。 扫过之处,水气大涨! “砰!” 同时,门框边缘传来巨响,那卡住门闩的未知障碍物,被阴神的力量强行震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这动用这不算强的力量,代价却是那呼喊自己的少年来承担的。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生机被陆离那些锁链连接中,被强行转化成鬼气,这才能承担阴神螭汐出来的代价。 如果只是维持一小片安全区域,那生机还能接受。 但陆离要强行熄灭这一整层楼,乃至整栋楼的熊熊大火……以这少年的凡人生机,恐怕瞬间就会被抽干所有寿命,当场毙命! 螭汐周身暴涨的水光收敛,不再试图去压制远处楼梯间和教室里的滔天烈焰,而是集中力量,只切向众人所在的这条走廊尽头,以及卫生间内部。 墨绿光华过处,火焰被掐灭,留下一片焦黑但已无明火的区域,包括那扇被它击破变形的大门。 陆离眼神一扫,门框扭曲,门体焦黑,门把手的位置,露出了后面,那一把从外部扣死的铁锁。 而且,空气中除了木材、塑料燃烧的刺鼻气味,还有属于汽油的挥发气息。 这场大火,不是意外。 是人为纵火! 并且,凶手还刻意封死了逃生通道! 陆离的眼神瞬间变冷,一股凛冽的杀意自心底升起。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救人要紧。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惊魂未定的人们。 惑心鬼气自然散开,笼罩了每一张惊恐的脸。 “跟着我。” “去窗边。” “不要怕。” 简单的意念,直接烙印在众人混乱的心神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眼神中的惊慌失措被顺从取代。 他们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动作迅捷有序,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安全的墙角,紧跟着陆离,快速穿过刚刚被扑灭火焰的走廊,来到那扇漆黑的窗户前。 窗户上装着坚固的防盗网。 而螭汐先行游弋到窗前,龙尾一摆,一道凝练的水光如鞭抽出! “哗啦——!” 坚固的防盗网栏杆应声断裂,扭曲着向外飞落。 紧接着,布满灰尘和烟垢的窗户玻璃,也在水光一扫之下,彻底粉碎! 寒冷的室外空气灌入,让众人精神一振。 “一个接一个,过去。” 陆离的声音再次在众人心中响起。 与此同时,他袖口之中,无数漆黑的鬼发冒出! 鬼发速蔓延而出,轻柔地缠上了最近一个女生的腰肢。 那女生眼神茫然,没有任何反抗。 鬼发猛地一甩! “嗖——!” 女生的身体被鬼发凌空提起,从破碎的窗口直接抛了出去! 四楼的高度,风声呼啸。 女生紧闭着眼,却没有尖叫。 就在她即将坠地的刹那,缠在她腰间的鬼发分散出无数细丝,如蛛网一样在她身下张开,接住了她。 然后将她“放”在了楼下,那有点雪花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鬼发松开,缩回,再次窜上四楼窗口,缠住下一个学生……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十几秒内,除陆离和那个唤他名字的少年外,所有人都被安全地“丢”到了楼下空地上。 他们落地后,依旧处于惑心鬼气带来的短暂茫然中,只是或坐或躺在水泥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燃烧的大楼,没有哭喊,没有乱跑。 第439章 什么是“义” 这神奇又诡异的一幕,全被那个少年看在眼里。 他背靠着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明明还在火场之中,他却感觉到了“冷”。 那是一种魂魄畏惧,生机退缩带来的寒意。 那个会凭空变出神奇鱼龙的道士,那个能让老师和同学们像木偶一样听话,能用诡异黑发把人从四楼“丢”下去却毫发无伤的道士…… 他……真的是“人”吗? 他救了自己的同学和老师。 可只是看着他,就让少年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大恐怖。 就在这时,陆离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灰色的眸子,平静如水,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轻而易举的随手而为。 “你叫什么名字?”陆离开口问。 少年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赵……赵然。” “赵然。”陆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算是记住。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他们都安全了。” 然后,陆离的目光投向火势依旧凶猛的其他楼层,灰眸中光芒流转。 赵然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听到了铜钱落地的声音。 “这栋楼里,还有十几个人。”陆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火太大,烟太浓,他们撑不了太久。” 赵然的心中一紧。 陆离顿了顿,目光落回赵然苍白的脸上:“我要救他们的话,需要‘借’用更多你的生机转成我的力量。代价是,你可能会少活……十几年的寿数。你还年轻,这是很大的代价。” 陆离说得直接,没有隐瞒,没有美化。 他在给这个少年选择。 要用自己未来的寿命,去换取几个陌生人此刻的生机吗? 而陆离本体,白素衣的鬼蜮已经展开,在飘飞的纸屑中,已经有几只带着浓浓鬼气的纸折燕雀,飞了过来。 陆离也不知道,在自己的鬼气来之前,这栋楼里的十几个人能不能撑住。 他没有干涉这赵然的选择,哪怕他是放弃,想着自己走,陆离也不会强行帮他人做出这种决定。 一旁的赵然愣住了。 折损……十几年寿命? 他才十五岁。 十几年,几乎是他迄今为止全部的人生。 恐惧、犹豫、自私……种种情绪本能的上心头。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但就在这犹豫的瞬间,他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些画面——是昏倒在卫生间门口的同学苍白的脸,是老师嘶哑着喊“让孩子们先走”的声音,是母亲在电话那头崩溃的哭喊…… 还有历史课本上,那些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名字;父亲喝醉后常说的“咱老赵家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那些他或许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道理”和“准则”,在这一刻的抉择,竟变得无比沉重。 他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去思考值不值得。 他只是看着陆离那双好似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去救他们吧。” 陆离看着他,灰眸中掠过并不意外的神色,却还是重复问:“你不害怕吗?少了十几年,你可能看不到很多风景,经历很多事。” “怕……”赵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再次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下两道痕迹:“我怕死……怕少活十几年……怕再也见不到我妈……” 他哭得有些狼狈,但眼神却没有躲闪:“但我……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我,我背过一篇课文。里面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义’……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自己活得不够长,就看着别人死掉……我以后,一定会看不起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却更坚定:“而且……您不是坏人,您在救人。” 陆离沉默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忽然向上弯了一下嘴角:“那好。” 话音落下,螭汐发出一声轻吟,掉转方向,游弋到赵然身边。墨绿的水光将他周身包裹。 高温和烟雾,瞬间被阴神隔绝在外。 “跟着它走。”陆离指了指螭汐:“我不能离你太远。” 鬼气显化的力量在赵然身上,陆离这道“化身”的活动范围,受其限制。 赵然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迈开发软的双腿,跟上了前方那条威严而美丽的墨绿鱼龙。 螭汐在前引路,水光所过之处,走廊上零星的火焰纷纷退避熄灭,浓烟被荡开。 赵然跟在后面,踩过焦黑的地板,走向那刚刚还被火焰和浓烟封锁的楼梯口。 他的心脏在狂跳,但这一次,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滚烫东西,在胸膛里萌芽。 陆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到他头顶三尺之上。 赵然咬着牙,呼吸在螭汐的庇护下虽然顺畅,但一种那生机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已经让他很难受了。 他紧紧跟着前方游弋的鱼龙,不敢有丝毫分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正前往四楼以上的楼层。 火势在这里更加凶猛,墙壁大面积剥落,天花板不时有燃烧的碎块轰然砸落,又在螭汐的水气领域外被烧成灰烬。 就在他们抵达五楼楼梯转角,即将踏入走廊时—— 飘在赵然上方的陆离,忽然感觉到,自己这具由生机鬼气构筑的“化身”的道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陆离一愣,他这“化身”虽然是临时凝聚,但也复刻了本体随身携带的,那各种东西“气息”。 此刻能产生感应的…… 他伸手入怀,从同样由鬼气幻化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拇指大小,哪怕是被白纸包裹,也能看出它是一个,通体呈现暗沉金色的……“虫蜕”。 它乍看像某种甲虫褪下的空壳,但细看之下,又好像有什么气,在不断变化着。 这是【晦气虫蜕】。 在陆离素白鬼气的压制下,它只会对失去【鸿运】的人产生反应。 此刻,这枚虫蜕正在陆离的鬼气掌心之中,微微震颤着。 方向,指向五楼走廊深处,靠近东侧单元的一户人家。 “等一下。”陆离的声音在赵然心头响起。 赵然立刻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悬浮的陆离。 螭汐也停止了游动,悬停在半空,墨绿的眼眸转向虫蜕震颤所指的方向。 陆离没有解释,只是对着螭汐一挥袖。 螭汐的身形一摆,墨绿水光开路,荡开沿途阻碍的火焰与杂物。 螭汐来到那户人家的防盗门前——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此刻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门缝里不断有浓烟涌出。 它只是稍稍加速,修长的鱼尾,带着千钧之力与水灵之气,朝着那扇扭曲的防盗门,狠狠一撞! “轰——!!!” 一声巨响声中,整扇防盗门连同门框,向内猛地凹陷变形,然后轰然向内倒塌! 溅起漫天灰尘和火星! 门后的景象,暴露在螭汐的视野中,也同步被陆离“看到”。 房间里,一片狼藉。 家具被推倒,杂物扔得满地都是,虽然也浓烟滚滚,但奇怪的是,这个房间里的明火反而比其他地方少一些,只有几处窗帘和沙发在缓慢燃烧,释放出更多的毒烟。 而在房间中央,一片倾倒的桌椅和啤酒瓶玻璃渣之间,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凌乱油腻,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扭曲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脏兮兮的西服,手里抓着一个高度白酒的瓶子,正仰着头,大口大口地灌着烈酒。 酒精混合着吸入的浓烟,让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通红,嘴角还残留着白沫和酒渍。 他一边喝,一边发时而狂笑,时而呜咽的神经质声音:“哈哈……烧!烧得好!烧得干净!” “我输光了一切!老婆跑了,房子抵押了,我也得了胃癌,哈哈哈哈,什么都没了!……你们也别想活……楼上楼下,都别想活……” “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倒霉……你们就能好好过日子!哈哈哈……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他的脚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的塑料桶,上面写着“汽油”、“易燃”字样的标签。 这中年男人,显然已经彻底疯了。 失去鸿运,晦气缠身,赌博输光一切,又得了绝症……最后选择用这最极端的方式,拉上整栋楼的人,为他一起陪葬。 就在这时,陆离掌心的晦气虫蜕,再次朝着这个中年人“动”了一下。 陆离面无表情地将这虫蜕,收回鬼气幻化的口袋中。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通过阴风,直接在这乱七八糟的房间中响起,语气平淡到让人感觉到冷漠:“……是你放的火啊。” 第440章 不是幻觉啊? 听到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癫狂的中年男人灌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僵硬地转过身,一张被酒精和疯狂侵蚀的脸,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扭曲如恶鬼。 血丝密布的眼睛扫过飘浮的陆离、鱼龙的螭汐,最后看向,在门口满脸惊惧的少年赵然身上。 他愣了几秒。 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笑话,他爆发出更加癫狂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道士?鱼?还有个小崽子?你们是什么玩意儿?地狱派来的小鬼吗?哈哈哈……来得好! 来,陪老子喝!喝完一起上路!这火旺得很,够暖和!哈哈哈!” 他举起半空酒瓶,朝着陆离的方向胡乱挥舞。 陆离眯起眼睛,扫了一遍他那死气横生,满脸血光之灾的面相,心里自语:‘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才能看到我?’ 见这三个的“东西”没有理会自己,那中年男人狂怒陡生! “你们敢不理我?!都看不起我是不是?!连鬼都看不起我?!!” 他猛地将酒瓶砸在地上,“啪嚓”一声碎裂,酒精溅开。 然后他手脚并用,在一片狼藉中疯狂摸索,嘴里不停咒骂:“烧!都烧死!你们也别想走!别想——” 话音未落—— 一直在陆离身侧安静游弋的螭汐,忽然动了。 它甚至没有看向那男人,只是尾巴随意地朝着男人的方向,轻轻一摆。 “哗啦!” 男人身前地面上一大滩酒精、汽油和各种污渍的液体,好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猛地掀起,化作一道浑浊的水浪,劈头盖脸地拍在他身上! 这还没完。 那水浪裹挟着他的身体,在惊呼与咒骂声中,狠狠撞向早已被螭汐撞烂的房门方向! “砰!咔嚓!” 男人的身体撞在扭曲的门框边缘,赵然都听到了骨骼断裂的闷响。 他惨叫着,翻滚着,摔到了门外走廊上。 而走廊里,火焰正炽。 他身上的酒精和之前泼洒的汽油,瞬间被点燃! “啊!!火!火!烧着我了!救命!救命啊!!”凄厉的惨叫里,男人在走廊里翻滚扑腾,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 螭汐再次摆尾,龙鸣一声。 一道清冽的水流自虚空涌出,卷住他烧得冒烟的身体,一路拖行——拖过滚烫的地面,拖过燃烧的杂物,拖过满是碎玻璃和钢筋的废墟—— 最终,将他“丢”在了陆离和赵然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噗通。” 男人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身上散发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大面积烧伤,起了一片片骇人的水泡,有些地方已经焦黑碳化。 更严重的是内伤,刚才那一撞,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嘴角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鲜血。 赵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看到对方痛苦抽搐的模样,少年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忍,下意识就想上前。 “别动。” 陆离的声音响起。 同时,几缕细黑的鬼发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赵然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离的目光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就是放火的人,这栋楼的火,都是他浇酒精汽油点燃的。” 赵然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上那个痛苦呻吟的男人,又看向走廊两侧疯狂肆虐的火焰,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呼救声…… 刚才那一丝不忍,瞬间被愤怒冲刷得干干净净。 “为……为什么?”赵然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你为什么要放火?这楼上楼下……多少人啊!他们都可能……可能……” 他想起刚才,要不是自己呼唤了三声“陆离”,自己和同学老师,都可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 地上那个被烧得半死不活的男人,挣扎着抬起头,用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向陆离和赵然,嘶声道:“你,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 陆离没有回答他。 只是抬了抬手指,对着他虚虚一点。 惑心鬼气的力量,浸入了男人的七窍,迷惑了他的五感。 然后,在赵然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个肋骨断裂,腿骨扭曲,浑身烧伤的男人,竟然用那双断腿,颤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骨骼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烧伤的皮肉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更多脓血。 他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血水一起滚落。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并且,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扭曲的断腿,踩着滚烫的地面和灰烬,朝着陆离和螭汐前进的方向,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呜咽声。 赵然看得头皮发麻,自己的腿都在幻痛,喉咙发紧。他分不清这到底是道长的“法术”神奇,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陆离对赵然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向前飘了一步,来到那男人面前。 一本封面素白的空白册子,凭空出现在陆离手中。 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一页空白处。 陆离手持册子,声音淡漠的问: “你的名字。”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卫旷……” 就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卫旷浑身剧烈一颤! 仿佛有什么与生俱来,又紧密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三魂七魄深处剥离了出去! 一股大空虚和大恐怖瞬间席卷了他,让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越肉体痛苦的恐惧。 陆离手中,那本素白册子的一页上,浮现出两个工整的墨字——【卫旷】。 他合上册子,册子化作一缕素白鬼气消散。 “为什么要放火?”陆离继续问他。 卫旷被惑心鬼气与剧痛双重折磨下,他似乎产生了幻觉,愣了几秒后,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只是这次笑声里少了癫狂,多了些麻木和偏执: “哈哈……为什么?我输光了,我什么都没了……他们还都在看我笑话! 楼上楼下,那些邻居……他们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凭什么在我倒霉的时候,还能一家团圆,欢声笑语?” 他越说越激动,尽管身体因为行走痛苦而颤抖,声音却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一起死……都死了就干净了! 我买了汽油……从楼道开始烧……哈哈,烧得好……烧得真暖和啊……你也觉得暖和吧?道士?还是什么鬼东西?等会儿你也会觉得暖和的……都会暖和的……” 他语无伦次,却将自己的动机和罪行抖落得一干二净,毫无悔意,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陆离听完,只是冷笑一下:“无所谓,你认不认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联想到九幽之下的寒意:“只是希望等会……到了书里,你还能这么坚持。” 这句带着明显杀意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卫旷被酒精和疯狂灼烧的头脑上。 他打了个激灵! 之前那种“这是醉酒幻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眼前这个飘在半空、道袍不染尘埃的道士,身边那游弋的、能操控水灭火的怪物,还有自己身上这不受控制站起、感觉剧痛无比却能动弹的诡异状态……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他心底最深处,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害怕的念头。 这不是幻觉。 这他*是真的撞上……不得了的东西了! 第441章 【借命】 神仙?妖怪?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能对抗的! 迟来的恐惧,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等……等等!道长!神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我……”求饶卖惨的话脱口而出,卫旷挣扎着想跪下,想磕头,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 陆离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一个带着厌烦的眼神扫过来。 “嗤嗤嗤——” 数缕细黑鬼发窜出,瞬间刺穿了卫旷的嘴唇,然后灵巧地穿梭打结,将他的嘴巴如同缝补破布般,牢牢地缝了起来! “呜!呜呜呜——!!” 卫旷的眼珠惊恐地凸出,剧痛让他几乎昏厥,却只能发出含糊痛苦的呜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陆离淡淡地丢下一个字:“懒得听,你以后起码有几百年的时间慢慢说。” 终于,在六楼一扇紧闭的防盗门前,螭汐停了下来。 门内,隐约传来一个男人沙哑绝望的呼救声,以及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大哭声。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孩子……咳咳咳……” “哇啊啊啊,妈妈——爸爸——我怕——!!” 门外的金属门把手已经被烤得通红,门缝里不断有黑烟涌入屋内,可以想象里面的情形有多危急。 螭汐撑开的水气,暂时隔绝了门口附近的明火,但高温和浓烟仍在不断侵蚀。 陆离飘到门前,灰眸穿透阻隔,看到了门后的景象——一个年轻父亲用湿被子裹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直流着水的卫生间角落。 两人都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父亲的脸被熏得漆黑,眼神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充满了绝望。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赵然。 “里面有一个父亲,一个小孩。”陆离的声音依旧平静,“要救他们出来,需要更多‘力气’。你会……很难受。” 赵然立刻明白了,用力点头:“我明白!陆道长,您……您用吧!我能撑住!” “好。” 陆离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那条连接着他,与赵然的灰色锁链虚影亮起灰光! 下一刻—— “呃啊——!” 赵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冷! 一种从三魂七魄发出来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 与此同时,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感袭来,好像身体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温暖东西,正在被快速抽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是自己本能,对“死亡”的大恐怖!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失去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焦黑的墙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这就是……被抽取“力气”的感觉吗? 赵然模糊地想着,痛苦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而随着锁链抽取到的生机转成鬼气,陆离把它送入螭汐体内。 螭汐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周身墨绿水光轰然暴涨! 这一次,水光不再仅仅是排斥火焰,而是主动地扑向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和周围墙壁上燃烧的火焰! “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大片白汽蒸腾! 烧红的防盗门被迅速扑灭,连门框和墙壁都被阴凉的水汽浸润,温度骤降。 螭汐尾巴一摆,重重击在防盗门锁的位置。 “砰!” 门锁崩碎,变形的防盗门向内弹开。 一热浪的气流从门内涌出。 陆离的化身率先飘入。 赵然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跟着螭汐,也走进了房间。 而在他们身后,被鬼发缝住嘴、断腿艰难挪动的卫旷,则被留在了门口。 没有了螭汐的庇护,走廊的高温和重新聚拢的浓烟瞬间将他包裹。 “呜呜呜!!”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烧伤的身体被热浪灼烤,断裂的骨头在移动中摩擦带来钻心剧痛,浓烟呛入被缝住的嘴巴和鼻腔,窒息感与灼痛感双重折磨着他。 卫生间角落里的父亲紧紧抱着女儿,两人都还处于极度的惊恐中。 他们看见了破门而入,浑身湿透踉跄的少年赵然,看不见飘浮在半空的陆离。 “你……”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陆离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惑心鬼气带着桃花瓣笼罩过去,父女俩的眼神变得恍惚而平静,所有的问题,都被暂时封存在了心底。 螭汐游弋到那扇装着防盗网的窗前,尾巴轻摆。 “哗啦!” 窗户应声碎裂,寒冷的空气与远处的警笛声一同涌入。 鬼发再次从陆离的袖口处窜出,缠上父亲和女儿的腰身,如同之前救其他人一样,将他们从窗口平稳地送了出去,落在楼下那片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的水泥空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里,先前被救出的人们依旧处于惑心鬼气的影响下,呆呆地或坐或站,无人哭泣,无人喧哗。 陆离收回目光,转向赵然。 “还有几个……继续吗?” 赵然此刻的状态极差,却是还是点头,肯定的说:“继续!” …… 以此类推。 在螭汐开道、鬼发搬运、惑心安抚的循环下,六楼、七楼…… 一扇扇被火焰封死的门被强行破开,一个个或昏迷或绝望的被困者被找出,然后以这种超越常理的方式,送至楼下。 赵然紧紧跟随,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每一次陆道长动用锁链抽取他的生机,他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流逝。 寒冷空虚,濒死的恐怖感如影随形,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倒下。 他知道,每多撑一秒,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终于,当最后一位被困者——一个因吸入过多浓烟而昏迷在浴室的老太太,被鬼发安然送抵楼下时,赵然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几缕鬼发及时缠住了他,将他轻轻放倒在地。 赵然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皮囊,轻飘飘的,冷得刺骨。 陆离的身影飘落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做得很好。”陆离的声音,透出是赞许。 赵然想扯出一个笑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还努力地望着陆离的方向。 他也大概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大病一场是必然,或许还会留下永久的病根。 而寿命……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确确实实地被拿走了很大一部分。 但他不后悔,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值了。 陆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旁边。 那里,卫旷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 他比赵然更惨。浑身严重烧伤,皮肉焦黑溃烂,多处骨折,内腑受创,嘴巴被鬼发缝死,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仅存的意识被惑心鬼气强行吊着,承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酷刑,却求死不能。 此刻,他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有偶尔抽搐的眼皮,显示他还活着。 陆离再次抬手,那本封面素白、无字的册子凭空浮现。 惑心鬼气调整,让濒死的卫旷恢复了一丝,足以“回应”的清明。 缝住他嘴巴的鬼发松开,留下皮肉翻卷的可怖伤口。 陆离手持素白册子,看着卫旷那双逐渐死寂的眼睛。 那卫旷沙哑的声音,“平静”地开口:“‘我的寿命,送给他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素白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赫然写着“卫旷”的一页。 那两个墨字已经开始扭曲,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从字迹中抽取出来! 与此同时,瘫在地上的卫旷,猛地瞪大了眼睛! 【借命】。 这也是白素衣生前,被白家族人无节制“借用”寿命的能力。 陆离之前一直避免使用这能力。 之前使用的一次,是那老头子命不该绝,而这一次,自己已经救了这本该死去‘赵然’。 现在还给他补充“寿命”…… 直接杀人的因果虽重,却有其界限。 但“借命”、“夺寿”,是强行篡应该死去的人的“因”与“果”。 他此刻的行为,看似是“用恶人的命补好人的损”,带有“公正”。 但在因果层面,却并非简单的加减抵消。 他背负的,是“主动剥夺他人寿命”的业力。 这业力不会因为被剥夺者是恶人而减轻分毫,反而可能因为他“利用”恶人的寿命去做“好事”,而变得更加复杂。 陆离已经能感觉到,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的“因果”,准备缠在自己身上了。 现在放弃这卫旷的【寿命】,自己不用背负这因果业力了…… 他心中也跟着闪过诸多明悟。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那些帝王将相,但凡痴迷长生,最后往往不得善终,甚至累及子孙国祚。 这根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天道有衡,生死有序。强行打破,必遭天谴。 但陆离最后,只轻轻“啧”了一声。 他的左手虚按在卫旷额头,右手则隔空对着不远处躺着的赵然,五指缓缓收拢。 地上的卫旷,他满头的黑发在几个呼吸间变得干枯惨白,大片脱落;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失去最后一点光泽,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 他一瞬间就苍老了几十岁。 陆离不再看他,手腕一转,将这团生机,轻轻推向地上的赵然。 生机无声无息地没入赵然体内。 赵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陆离能做的,只是让这团生气尽可能平缓地散入赵然四肢百骸,与他自身残存的生机缓慢融合。 这能否补回他亏空的寿命? 陆离也不知道。 一切,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442章 做梦? 做完这一切,化身陆离的脸色白到透明了。 他感到自己已经处于消散的边缘了,不再耽搁。 陆离对着他一挥袖,鬼发便卷起意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赵然,将他从破碎的窗口送了出去,稳稳地放在楼下,那群茫然呆立的人群旁边。 赵然瘫坐在地上,恍惚间抬起头,望向六楼那个窗口。 他看到窗口处,那位青衣道长的身影,如同风中青烟般,缓缓消散。 而那个刚刚还躺在旁边,变成老人的纵火犯,身体竟然诡异地开始扁平褪色…… 最后,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焦黑破烂的纸人,被窗外灌入的风一卷,便轻飘飘地飞起,打着旋儿,消失在浓烟与火光深处。 赵然呆呆地看着,就在这时—— “唧唧……唧唧……” 两声清脆的鸟鸣,忽然从天边传来。 赵然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两只通体素白,唯有眼珠点着一点朱砂红的白纸燕雀,正扑棱着由薄薄纸页折叠成的翅膀,轻盈地穿过弥漫的烟尘,从远处飞来。 它们身后,拖曳着桃华的颜色。 那桃华之上,一棵开满层层叠叠桃花的虚幻树木,在燃烧大楼前,摇曳的绽放着。 桃花灼灼,如梦似幻。 赵然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 纸燕雀?桃花树?鱼龙? ……道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闪过一个念头:“我……我是不是补课太累,趴在桌上睡着了……在做梦啊……” 这个念头刚起,那漫天虚幻的桃花花瓣,便如同受到吸引般,飘飘洒洒地朝着他和楼下所有被救出的人群落下。 赵然的恍惚到了极限,已经记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而后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上。 就在他倒下的同时—— “呜哇——呜哇——呜哇——!!” 急促而响亮的消防车警笛声,由远及近! 昨晚报警中心转过来的描述,乱七八糟的——“有鬼”、“蓝衣女人在爬”…… 几个电话来自同一个赵家屯。 他推门下车时,眉头已经皱成了疙瘩。 这类“见鬼”的警情每个月总有一两起,大多是独居老人疑神疑鬼,或者醉汉看花了眼。 按程序,得去现场看一眼,记录,安抚。 如果是真,那就得…… 带队的高锋警官叫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只有四十出头,脸方方正正,像他穿了十五年的警服一样板正。 但车还没拐上去赵家屯的县道,对讲机里就炸开了锅。 “小区三栋起火!火势很大!有群众被困!” 高锋也严肃的回复了句收到。 开车的小年轻脸色一变,赶紧改了道。 几分钟后,他们那辆警用巡逻车才停在了小区门口。 副驾驶的年轻警员小陈扒着车窗,已经能看到远处那栋居民楼上蹿出的明火,在灰白的水泥建筑上张牙舞爪。 “老天……”小陈喃喃道。 现场比想象中更糟。 三栋楼下的空地上聚满了人,哭喊声、尖叫声一片。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紧。 火主要集中在五楼以上,但黑烟已经吞噬了整栋楼的上半部分,窗户玻璃在高温下接连爆裂,碎片如雨般落下。 高锋和小陈一边大喊“让开!往后撤!”,一边奋力分开人群,试图靠近楼栋入口。 几个热心但慌乱的居民,正用砖头砸着单元门的玻璃,但那厚重的防盗门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纹丝不动。 “门锁死了!从里面锁死的!”一个满手是血的男人回头吼道,他刚刚试图用身体撞门。 高锋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头,浓烟滚滚的窗口中,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救命——”。 但那声音立刻就没了声息。 “消防车!消防车什么时候到!”他对着对讲机吼道。 没有专业装备,血肉之躯冲进这样的火海,无异于自杀。 他和几个赶到的同事只能拼命扩大警戒范围,驱散越聚越近的围观者,防止掉落物伤人,同时徒劳地对着楼上大喊,让可能还清醒的被困者尽量向通风处躲避,等待救援。 高锋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见过不少火灾现场,知道在这种程度的烈焰和浓烟中,被困者的生存窗口极其短暂。 那声戛然而止的呼救……说不定就是昏死在火海之中。 就在这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令人心安的鸣笛声。 重型消防车庞大的身躯挤开街道,水罐车、云梯车紧随其后。 高锋精神一振,立刻对身边人说:“快,清理群众!让消防车靠近!”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准备迎向从首车跳下来的消防指挥员,以最快速度说明情况:起火点、疑似被困楼层、大门被反锁……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在警戒线外围,靠近花坛的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个人。 他们站得很分散,姿势却出奇地一致——面向燃烧的居民楼,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雕塑。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甚至只穿了单薄的衬衣,在傍晚的凉风中显得有些萧瑟。 但他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空白的呆滞,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大火,眼神没有焦点。 不对劲。 高锋脚步一顿,职业本能让他改变了方向,朝那群人走去。 得把他们带到更安全的地方,这里随时可能有东西砸下来。 他刚向前迈出一步。 倏忽间,视线边缘似乎有浅浅的粉色一闪而过。 不是火光! 更像……几片飘零的桃花瓣?可这季节,这地方,哪来的桃花? 几乎是同时,他胸口的警号徽章,毫无征兆地传来温热感,隔着衬衫和制服,也让他的皮肤感到炙热! 高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的难看。 他猛地停下脚步,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舌尖抵着上颚,才把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词压了回去。 【鬼神】! 这大白天的,还能碰到【鬼】?! 他干了半辈子的警察,当然知道这世上的神异之事,也碰到过不止一次,但那都是晚上啊! 他看着这些呆愣的人,一个最坏的念头撞进脑海:这些人……该不会已经…… 他立刻强行掐灭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他们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实地上,有影子,而且,他也自己的水平,不可能直接看到【祂们】! 他们不是【鬼神】,那便是…… 高锋压下翻腾的心绪,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人,而是站在一个离他最近,目光呆滞望着楼上的中年妇女面前,提高了音量,用尽可能平稳有力的声音说:“同志!这里危险!请立刻跟我们去安全区域!” 那妇女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高锋脸上,但眼神依旧空洞。 她嘴唇翕动,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还好,还好没在家……还好没在家……” 高锋又试着问了另外几人:“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楼上还有其他人吗?有没有受伤?” 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 “还好没在家……我从窗户跳下来了……” “不知道……好像出来了……我抱着女儿跳楼了……” “迷迷糊糊的……火好大……我跳了……” 他们的语气平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惊魂未定的恐惧,只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事件,神智还陷在朦胧中。 【跳楼】! 高锋眯起了眼睛,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抓住了核心。 他们身体没有明显烧伤,也没有摔伤,但精神受到了巨大冲击,处于一种类似严重惊吓后的失神状态。 不是“人”所能及。 他想起了档案室里某些被封存,标注着【非常】的离奇卷宗。 “非常之人……”他低声吐出这个词。 消防队的攻坚组已经破开了单元门,高压水龙发出怒吼,冲向肆虐的火焰。 云梯车缓缓升起,探向高层的窗口。 高锋收回目光,不再尝试从这些“幸存者”口中问出更多。 他迅速安排两名警员:“看好他们,一个都不要离开,也别让其他人靠近打扰,联系120,说明情况,可能需要心理干预和全面身体检查,尤其是……精神状态评估。”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正在紧张部署灭火的消防指挥员。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高锋开门见山,指了指花坛那边呆立的人群:“老李,火场内部情况还不明,但外围有重大发现。 那些人,初步判断是三栋五楼以上的住户,不知用什么方式提前逃出来了,但状态很奇怪,像是受到了严重惊吓,问不出有效信息。” 消防指挥员老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群呆立的人,也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提前逃出?怎么逃的?我们破门时,楼道里火和烟已经很大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高锋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有‘非正常因素’介入……” 第443章 无主鸿运 陆离那闭上的灰眸,再次睁开时,里面流转的灰光正在内敛。 那让谢征和那些神像,都瑟瑟不敢透气的恐怖气息,从显化于外的鬼神威压,复归于深不可测的沉寂,而后才随风退去。 令人窒息的压力陡然一轻,谢征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车斗布包里那几尊小神像,正在试探性地逸散出一丝供气,确认危险是否还在。 “陆……陆道长?”谢征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那边……解决了?” 陆离点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差不多吧。” 他把那妇女的智能机,递还给了她。 中年妇女眼神里的迷茫,接过手机后,也在恢复清明。 她眨了眨眼,先是困惑地看了看周围。 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火!楼!我儿子——!”她尖叫起来,眼泪也跟着流下。 “冷静。”陆离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遏制住了妇女几近崩溃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你儿子没事了。” 妇女的动作僵住,猛地扭头看向陆离,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真……真的吗?” “电话确认。” 妇女手指哆嗦着找到儿子的号码,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回拨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嘴唇哆嗦着。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电话通了。 “喂?妈?”那边传来一个年轻沙哑,且透着浓浓倦意的声音:“我刚想打给你……我好累啊,好像做了一整夜噩梦……” “小然!小然你怎么样?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妇女连珠炮似地发问,眼泪已经滚落。 “我?我没事啊。”赵然似乎有些困惑:“就是有点懵。哦,对了,我刚被叫出来,现在在楼下空地上,有警察和消防员过来了,好像要登记什么……做笔录? 妈你别担心,我没事,真没事,就是……等会儿再打给你啊,这边叫我了。” “好!好!你没事就好!小心点,离远点!”妇女哽咽着叮嘱。 “嘟……” 直到对面传来忙音,她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座椅上,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这位道长!谢谢您救了我儿子!救了我一家!我给您磕头!我回去就给您立长生牌位!”她语无伦次,挣扎着就要跪下。 一股阴冷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无法跪下去。 陆离摇了摇头,说:“不必如此。我也不是无偿行事。” 妇女的哭声一顿,立刻道:“应该的!应该的!道长您说,多少钱?只要我有,多少我都给!房子卖了我也给!” 对她而言,儿子的命,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陆离这才稍稍侧过脸,他笑了一下,说:“不用倾家荡产。” 他补充道:“九块,给我现金就行。” 妇女愣住了,连抽泣都忘了。“……啊?” “九块钱现金。”陆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就当了结此事,你和赵然,就不欠我什么了。” “有吗?” “有!有!”她慌忙翻找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手指颤抖着数出九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陆离。 “道长,给……给您。” 陆离接过,随手放进了道袍内袋。 那随意态度,仿佛接过的不是救命的报酬,而真是几块钱的香火钱。 “此事已了,回去好好生活。今天之事,不必深究,也无需多言。”陆离说完,对谢征示意:“走吧。” 谢征连忙发动了三轮车。 妇女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突突”地驶入国道。 她扑通一声跪下,郑重的磕了三个刚刚没能磕下去的响头,喃喃重复着:“谢谢……谢谢……” 车子驶离城区,朝着更偏远的赵家屯方向开去。 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谢征终于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陆离,小心地问:“陆道长,她儿子的事……都解决了?火灾……?” “能救的,都离开了火场。”陆离眼未睁,淡淡回答:“剩下一个纵火犯,也抓住了。” “纵火犯?”谢征一惊。 陆离不再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本空白的册子——《白素衣》。 他随手摊开,纸张无风自动,停在某一页。 那页上不再是空白,而是浮现出一个名字:【卫旷】。 名字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而在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令人望之生寒的数字:九百九十九年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灰眸深处,似乎看见了卫旷被持续不断的烈焰灼烧,痛苦哀嚎不止,魂魄求死不得的景象。 他嘴角冷笑一下,低语了一句:“我说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啪。 册子合拢,那名字与刑期般的数字随之隐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将它收回怀中,紧接着,他又取出了另一样东西——那枚【晦气虫蜕】。 他将其托在掌心,静静看着虫蜕内部,那一点属于“卫旷”被夺去的鸿运。 这鸿运已无主,成了一份无根的“鸿运”。 普通人若是意外得到,或许能转一阵小运,但多半承接不住,反受其累。 但陆离看着它,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若那赵然,日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无主鸿运,就是他的了。’ ‘若是无缘再见……’ 他手指轻拢,将虫蜕收起。 那便罢了,机缘因果,强求不得,也无需强求。 谢征在一旁心惊肉跳,不敢多问。 无论是那本诡异的册子,还是这奇怪的虫蜕,都透着让他畏惧的气息。 他只能专注地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将三轮车开得尽量平稳些。 一个多小时后,前方出现了房屋,比普通的村庄显得更疏落、更老旧一些。 似乎人烟都没有了。 路旁歪斜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三个字:赵家屯。 屯子寂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犬吠,只有风声掠过屋顶和树梢的呜咽。 “陆道长,到了。”谢征压低声音说道,将车子停在屯口一棵老树下。 他指了指屯子深处:“之前打电话求助的那户人家,就在往里走,靠近水塘那边。” 第444章 【青女】的生机 屯子里死一般寂静,许多户人家的房门就那么敞开着,屋里黑洞洞的,有些门口的鞋都来不及收,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在晚风中孤零零地飘荡。 显然,撤离得非常匆忙。 二人无视了这些,渡步来到了池塘边。 暗绿色的池塘水面漂着些枯草和塑料袋,那股湿漉漉的气味愈发明显。 “喵——” 一声猫叫从旁边柴垛后传来,一只三色的花猫钻出来,警惕地看了看这两个不速之客,随即弓起背,尾巴上的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几乎同时,另一边院墙下,两条土狗原本趴在地上,此刻也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身体紧绷。 它们没有吠叫,只是死死盯着陆离的方向,喉咙里滚动着恐惧的低吼,四肢颤抖,缓缓向后退去,直到退进更远的地方,然后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那只花猫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谢征看得一愣。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往往比人敏锐得多。 难道陆道长身上的气息,在这些生灵眼中,比未知的“蓝衣女鬼”更令它们害怕吗?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多问,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老赵”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的声音,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急。 “喂?谢师傅?你、你到了?” “到了,在村东池塘这边。你们在哪儿?”谢征问。 “我们……我们不在屯里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全出来了!去镇上了,住亲戚家! 谢师傅,那东西……我们都不敢待了!昨天晚上,好几家都看见了……” “你们别慌,我个一个‘高人’来了。”谢征试图安抚。 “高人来了也……唉!”老赵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奈:“谢师傅,对不住,但我们真的不敢回去了。 屯里现在家家门都没锁,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就去哪儿看。全靠你了,谢师傅!要 是能平了这事,我们全屯都记你的大恩!钱都好说!先、先不说了,孩子哭了……” 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忙音。 谢征放下手机,脸色有些尴尬和为难,看向陆离:“陆道长,这……老赵这家伙都跑了,说让咱们自己看。” 陆离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目光扫过寂静的村落。 “无妨。人走了,鬼可走不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灰色的眸子转向谢征:“正好,我有点好奇,你们的‘香主’有怎样的手段。” 他想看看,那位失去了【青女】之眼,只能依靠残念约束杂神的“尊者”,会留下什么样的路。 谢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郑重之色:“那……我就献丑了。若有不到之处,还请陆道长指点。” “我先试试我们庙里找人……找‘东西’的土法子?” “请。”陆离退后几步,让出了位置。 谢征走回三轮车旁,打开车斗里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尊神像。 陆离看不出来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神’,而只是两尊约莫巴掌高,彩绘有些剥落的童子像,以及一尊面容模糊、手持残缺令旗的武士小像。 他将这三尊小像放在池塘边,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石头上摆好,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香炉,三支细香,以及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 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副木制面具。 面具颜色暗淡,只勾勒出简单的五官轮廓,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给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面具上,眼眸一动。 那大傩师徒姜青槐和姜云泥,同样是以面具为媒介……是以此物暂时“替代”自身面目,隔绝可能会付出的‘代价’吗? 谢征神色肃穆,指尖一搓,香头无火自燃,升起三缕笔直而纤细的青烟。 烟气并不散开,反而诡异地缠绕在一起,盘旋上升,在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烟圈。 而后他才对着三尊小神像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是些含糊不清、夹杂着当地土话的祷词。 “我们这一脉,寻踪问迹,常用‘引路童子’。”谢征一边解释,一边将面具缓缓扣在自己脸上:“童子性灵纯粹,不受大多秽物干扰,对特定气息的流动也比我们敏锐。 只是请动它们‘显迹指路’,需以特定步伐配合面具,暂时‘成为’它们能识别和依附的‘桥梁’。” 戴上的一刹那,谢征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 腰背挺直了,动作带上了一板一眼的感觉。 他不再说话,而是开始以一种僵硬的步伐,绕着三尊神像和香炉走动。 脚步落地很轻,但每一步比上一步要凌厉。 他的手时而抬起,模仿持香的动作,时而在身前划过莫名的轨迹。 渐渐地,那两尊泥塑木雕的童子像,在烟雾缭绕中,似乎“活”了过来。 它们那双空洞的彩绘眼睛,在烟气与阴影中,仿佛有了焦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征的步伐停了下来,他转向童子像,用那种戴着面具后变得平板的声音开口,如同念诵咒语:“四方童子,听吾号令。此间秽迹,水浸殃灵。引路前行,指点迷津……” 他反复念诵了几遍,同时用手蘸了点香炉旁的香灰,在两尊童子像的脚下各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 突然,那尊手持残缺令旗的武士小像,震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左边那尊童子像,极其生硬地,将自己的“头”,转向了池塘西北方向——那里是屯子更深处,房屋更密集,且地势似乎更低洼的方向。 陆离一直在静静观察。 在他的视界中,整个过程一览无余,谢征用自身的生机,通过那副面具的转化,变成了供奉之气,灌注到香火之中。 那三尊小神像内部,确实凝聚着青色“光芒”的供气,没有一点狂躁的感觉。 ‘不一样的颜色’……陆离心中自语。 他上一次见到不一样的供气,是银色的……它是太素的供气。 这一个,是谢长庚的吗? 而有趣的是,当童子像“转”向的同时,它的“视线”,也扫过了站在一旁的陆离。 紧接着,陆离“看”到了,神像内部那团稳定的青色供气团,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受惊般避开了他所在的方向,连带着泥胎转动都停了一瞬,才重新稳固指向西北方。 仿佛生怕再多“看”陆离一眼。 谢征自然也注意到了童子像的变化,他松了口气,取下那面具,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仪式对他负担不小。 “陆道长,童子指路了,在那边。” 陆离却看着那尊引路童子像,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这神像……是谁雕刻的?手法很特别。” 谢征一愣,回忆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据我师父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合和庙刚立时,第一任香主亲手雕了分给各地‘支脉’或相关人家镇宅护路的。 我们这一支,就传下来这几个,那位香主,据说极擅雕刻,可惜……” 陆离沉默了片刻,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很识时务的风水罗盘。 罗盘此刻着青光光,尤其是代表“木”的震、巽东方木属两个方位,上面有青意流转——那是吸收了谢长庚遗泽后,产生的变化。 他心念一动,一缕漆黑的鬼发窜出,掠向池塘边一棵半枯的老树,切下了一段约莫手臂粗细,早已失去生机的干裂枝丫,带回陆离面前。 陆离左手托着罗盘,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代表“震卦”的方位上,木属生机之气被引动,顺着他的指尖,渡入那段枯死的枝丫。 “呼……” 那树皮在青气注入的瞬间,迅速恢复了深褐的色泽,甚至透出活力。 紧接着,几个翠绿得惊人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早已干枯的枝节处钻出,舒展成两片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叶片。 断口处,甚至生出了几点纤细的根须!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一旁的谢征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 陆离却微微蹙眉,仔细感受着刚才的消耗。 罗盘中的木属生机来自谢长庚的“报酬”,使用它本身没有负担。 但驱动这股力量,并将其转化为‘复苏’的……是‘生机’。 ‘若自己没有鬼气作为替代,纯粹靠自身的力量做到这一步……’ 陆离心中估算:‘恐怕至少要付出一年,甚至更久的阳寿为代价。’ 这是将自己的“岁月”,馈赠予他物,使其重获新生。 他松开手,那截已生根发芽的枝丫落在潮湿的泥地上,脆弱的根须本能地试图钻入土中。 陆离看着它,又抬眼看了看石头上那尊内部流转着相似青色愿力的童子神像,低语道: “这就是……【青女】?” 司掌生机,代价却是自身的寿数? 陆离摇了摇头,不再深想,反正自己用的也不是自己的“生机”,喂它鬼气也能用。 他而后,对仍处于震撼中的谢征道:“走吧,去童子指的方向看看。” 第445章 卦问一下 童子神像指向的西北方,正是赵家屯屋舍最密集,也最靠近那池塘边的方位。 谢征捧着那尊持续释放微弱“供气”,作为指引的童子神像,小心翼翼地在村道上行走。 陆离跟在他身后半步,静静观察着那缕在空中蜿蜒延伸,常人不可见的青气轨迹。 他看着那青气从神像核心流出,飘向前方,同时又在不断吸纳着,源于周围环境的反馈—— 那是村民们常年对这尊,“合和庙”引路童子像祈祷许愿【一路平安】时,残留的下的“东西”。 陆离心中渐渐明晰,这就是谢长庚选择的“道”。 他以自身那双【青女】之眼的力量为源,以雕刻为形,创造出具象的神像。 这神像最初的内核,便是他的“青女”之力。 然后,他将这些神像置于人间烟火中,接受供奉。 人们的香火、愿念、祈求……汇入这神像之中。 这些带着各种欲望的意念,经过“青女”之力的某种转化与梳理,变成了如今他所见的这种温和,且能回应“香主”的青色“供气”。 这供奉之气,始终是谢长庚埋下的那一缕【青女】生机。 是那份生机,赋予了这些木石之物长久“存活”,并与人愿互动的念头。 “所以……”陆离心中自语:“这供气的青色,便是‘青女’之力的底色。无论后来混杂了多少人间的颜色,其根,仍是那抹赋予生命的青。” 他若有所思,这种以自身本源之力为种,以众生愿念为养料,培育出“神像”,这就是【青女】的“路”吗? 而谢征跟着青色“供气”,沉默的行走着。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片更显荒败的池塘边。 这里的池塘水面更宽,边缘芦苇丛生,颜色暗沉,几乎不透光。 池塘对面,就是几栋几乎半塌的土坯房,再往后,能听到隐约哗哗的水流声,那是【黄河】的支流。 “就是这里了……”谢征盯着池塘暗沉的水面,喉结滚动了一下:“童子引路,气机最盛之处……果然还是在水里。” 陆离虚着眼,看着池塘。 那缕来自童子像的青色“供气”在没入水面前,也显得犹豫不决,丝丝缕缕地飘散,似乎无法锁定目标,只是模糊地指向“这片水域”。 有点意思,陆离来了兴致。 谢征显然也察觉到了指引的模糊和异常,脸上露出困惑:“这……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供气指引向来清晰,这次怎么……” 他看向陆离,欲言又止。 陆离呵呵轻笑了一声:“正常,没什么奇怪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还有:“……那是因为你跟我走一起,才碰到你平时碰不到的怪事” 就在这时,谢征手中那尊童女神像忽然微微发烫,核心那团青色“供气”旋转加速,传出一股吸力,竟试图从谢征托着它的手掌中汲取活人生气,似乎想以此加强感应,确认目标。 谢征脸色一变,正欲有所动作。 陆离只是随意地瞥了那神像一眼。 没有任何气势外放,也没有刻意威慑。 但就在那一瞥之下,神像核心那团青色供气猛地一缩,瞬间缩回了神像最深处,连表面的微光都黯淡下去,颤抖也停止了。 老老实实,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谢征顿感压力一轻,有些茫然地看向陆离:“陆道长,这……接下来该如何?童子指引不明,水里情况似乎也不简单。” 陆离说道:“我来找吧。” 谢征一愣,下意识问道:“道长您打算怎么找?这水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要施法探查……” “方法很多。”陆离语气随意:“你想看快的,还是看慢的?” “快……慢?”谢征又是一怔,没明白这区别何在。 “慢的嘛。”陆离慢悠悠地说:“就是我起一‘卦’,算算那东西的具体位置和跟脚来历。” 卦算?这个自己也会。谢征心里立刻想到了自己卜筮的画面:沐浴更衣,静心凝神,准备龟甲蓍草或特制铜钱,焚香祷告,推演卦象…… 一套流程下来,繁琐耗时,且对卜算者自身状态要求极高,的确是个“慢”功夫。 他深有体会地点点头:“卦算一道,博大精深,准备推演确实颇费工夫。” 陆离笑了笑,没解释他的“卦算”可能和谢征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压根不需要那些道法仪式,铜钱为引,自成卦象,只要不是卦问的对象不是“仙”……无非是消耗多少鬼气的差别罢了。 “那……快一点的呢?”谢征忍不住好奇追问。 “快的啊……” 陆离的声音似乎低了一度。 他右手自然地搭在,左侧腰间那柄拂尘断竹剑上。 明明还是正午过后不久,天色大明,池塘边的谢征却骤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凭空而生! 他身上的汗毛根根倒竖,仿佛从阳光下的池塘边,坠入了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狱深处! 他怀中那三尊神像更是反应剧烈,竟齐齐从红布包裹中跳出,“噗通”、“噗通”滚落在地,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谢征的脚后跟后面,挤作一团,瑟瑟发抖,连一丝供气都不敢外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征挂在腰间的那个面具,也“啪”地一声,自己翻了个面,将雕刻着威严面孔的那一面紧紧贴向了他的身体。 谢征恍惚间,仿佛看到陆离手中那柄拂尘的墨黑流苏,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发丝,疯狂地向上方、向四周翻涌蔓延! 视野瞬间暗了下来,那些遮天蔽日的头发虚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叮铃……叮铃……” 带着空洞回响的铜钱碰撞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又好似来自那翻涌鬼发边。 每一声响,都让谢征的心脏跟着漏跳一拍。 而后,他听到陆离那平静的声音,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就是直接把那东西,捉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征“看”到,那遮天蔽日的虚幻鬼发中,无数枚鬼气化成的铜钱,抛起、落下、再抛起…… 直到—— 某一枚铜钱,在无数次的翻飞后,“嗒”一声轻响,落在了最下方一层鬼发虚影上。 方孔朝上。 是“正面”。 几乎在这枚铜钱落定的同一刹那,天空中所有翻涌的鬼发猛地一滞! 紧接着,所有抛掷铜钱的动作停止,叮铃声戛然而止。 陆离灰色的眼眸一眯:“找到了。” “嗤嗤嗤——!” 无数道墨黑鬼发,从天空中爆射而出! 齐刷刷地射向那枚落定“正面”的铜钱下方——池塘边缘,一片长满湿滑青苔,半浸在水中的烂泥滩! 鬼发狂暴无比地扎入泥滩,深入地下,疯狂挖掘翻搅! 泥水四溅,碎石崩飞,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爆射而出的鬼发倏然回卷,迅速缩回陆离手中的拂尘流苏之内。 拂尘恢复原状,还是那普普通通,断竹为柄的黑色流苏拂尘。 随着鬼发收回,那遮天蔽日的虚影、刺骨的阴寒、叮咚的铜钱声,也跟着消失了。 阳光重新洒在池塘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谢征苍白的脸色,狂跳不止的心脏,以及脚后跟那三尊依旧挤在一起发抖的神像,证明着刚才不是幻觉。 陆离挥手一拂。 一小团湿漉漉,沾满黑泥和水草的东西,被几缕残留鬼发托着,飘在空中。 鬼发抖动,震落上面的泥水。 那是一件衣服,一件式样老旧,布料粗糙,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深蓝色的…… 女子上衣。 第446章 各种供气的用法 那正午的阳光此刻显得惨白无力,照在谢征汗湿的额头上。 他大口喘着气,刚才那遮天蔽日的漆黑发丝和诡异铜钱声……远远超出了他所有对“非常”的想象。 那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那是层次本质的不同。 仿佛一个凡人,无意间瞥见了“仙人”的一角,仅仅是那一瞥所带来威压,就足以碾碎它所有的认知。 虽然这个“陆仙人”给人感觉跟“鬼神”一样…… 直到陆离身上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平复,重新变回那个云游道士,谢征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陆……陆道长,刚才那是……” “一点寻踪问迹的小手段罢了。”陆离心里小小装逼成功的得意一下,脸上却是笑了笑:“吓到了?” 谢征猛地点头,又觉得不对,只能苦笑着,声音还有些发虚:“是……是有点……超出预料。”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好奇”,此刻只觉自己之前的那些见识,在这位陆道长面前,渺小得可怜。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目光投向那件被几根游丝的鬼发悬在半空,缓缓滴着黑水的蓝布衣裙。 衣服款式很旧,是几十年前农村妇女常见的样式,多处磨损,沾满了污泥和水渍,湿漉漉地贴在一起,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烂。 “这……这就是那‘女鬼’?”谢征迟疑地问,他感觉不到上面有鬼煞之类的气息。 陆离走近两步,灰色眼眸仔细扫过衣服。“不是鬼,上面没有魂魄残留的执念或怨气。” 他伸手,一根鬼发卷着衣服送到他面前,他隔空感受了一下:“只有沉淀多年的阴湿水,这应该只是那东西……曾经穿过的衣服,被祂放在这里,作为降临的媒介,或者……标记。” “穿过的衣服?”谢征一愣:“那……那东西本体呢?” “不在这里。”陆离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被鬼发掘开的泥坑,又扫视了一圈死寂的池塘:“我的‘问卦’,只在这里‘找到’了这件衣服,而且指向明确。 这说明,至少在此刻,引起恐慌的那个‘鬼神’,其本体已经离开了赵家屯。” “离开?”谢征更加困惑了,这颠覆了他的一些认知:“鬼……那些东西,还能自己离开死掉的地方,四处跑吗?” 在他的经验和传承里,除了少数成了气候的凶煞或受特殊供奉的“家仙”,大多数游魂、水鬼之类的存在,活动范围是受限于死亡地或执念核心区域的。 陆离闻言,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般来说,是的,但也有例外。” 他想起了煞鬼匹夫,不仅能跑,还能跟着他和封逍遥,横跨一个市的距离去找桃花仙“打架”,凶悍得很。 “有些特别的存在,或者借助特殊的方法,是可以较大范围移动的。” 他补充道:“那通常需要不弱的实力,或者……某些特殊的方法、机缘。” 他看着谢征依旧茫然的表情,继续说道:“依那‘东西’残留在这衣服上的气息来看,它本身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横。 若真有匹……嗯,真有随意远离死亡地,这赵家屯的人,恐怕没几个能活到现在。” “它能离开,或许只是……用了某种取巧的方式。” 这话让谢征稍微安心了些,但问题依旧存在:“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它跑了,我们还找吗?” “找。”陆离回答得很干脆:“衣服在这里,就是线索。它或许跑了,但总有痕迹,有源头。 他转向谢征:“谢香主,你们对于这类沾染了阴邪气息的物件,可有什么稳妥的处置或封存之法?” 谢征精神一振,终于到了他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他连忙点头:“有!我们庙里有时候会收到一些沾了不干净东西的老物件,需要暂时镇压或净化。 常用的法子就是借用庙里正神菩萨的‘供气’,暂时隔绝其气息,防止扩散或引来别的东西。” 他先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画着简单符咒的黄布袋,示意陆离可以将衣服放入其中。 然后,他再次面对那三尊,还缩在他脚边微微颤抖的神像,神情变得肃穆。 这一次,他没有戴上面具,也没有跳复杂的舞步,而是直接跪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音调平和的经文。 随着他的诵念,他身前那尊代表“引路”的童女神像率先平静下来,核心那团青色供气微微流转,似乎在“倾听”。 紧接着,另外两尊神像也陆续稳定。 谢征的诵念声逐渐变得空灵,带着祈请的意味。 陆离站在一旁,灰色眼眸静静观察。 他能看到,随着谢征的诵念和集中精神,那三尊神像核心的青色供气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不再仅仅是“引路童子”,而是被谢征的经文引导,开始接引更浩大平和的“神像”。 渐渐地,带着檀香和悲悯意味的“气”,从谢征的体内中被接引下来,与三尊神像本身的青色供气融合。这股新生的“气”呈现出一种慈悲的淡金色,给人一种净化邪祟的感觉。 ‘观世音菩萨的供气么……’ 陆离辨认了出来。 应该是谢征以香头的身份,“借”来了合和庙中,一尊被长久供奉的的“观世音菩萨”神像,所积累的香火愿力。 谢征睁开眼,额角有汗,但眼神专注。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那缕淡金色的“供气”,凌空在已经放入蓝衣的黄布袋口,快速书写着几个复杂的梵文字符。 每写一笔,那淡金色的气息就渗入布袋表面的符咒一分,布袋本身也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封!”谢征低喝一声,最后一点金光没入袋口。 布袋口自动收拢,系紧,表面那层光泽内敛,只剩下檀香味。 做完这一切,谢征才松了口气,抹了把汗:“陆道长,暂时封好了。只要不打开,里面的阴湿气应该不会外泄,普通邪秽也不敢靠近。” 陆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有点意思的感觉。 这谢征实力有限,但这运用“供气”的手段,确实灵活多变,颇有巧思。 看来那位【尊者谢长庚】留下的“道”,是有一些巧妙。 就在谢征准备将封好的布袋递给陆离时—— 呼! 一阵阴冷的风,突兀地从陆离身边盘旋而起,卷动地面几片枯叶。 陆离眉头一皱,动作顿住。 他瞥了一眼谢征面前那三尊神像——它们核心的供气刚刚稳定下来,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激,又开始有瑟缩颤抖的迹象,那淡金色的光晕也波动起来。 “我有点事,离开一下。”陆离对谢征说道,语气如常。 谢征连忙点头:“好的,陆道长,您忙。我在这里守着。” 陆离不再多言,那阵阴风扩大,裹住他的身形。 下一刻,他的身影一晃,像是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池塘边。 阴风带着陆离贴着地面疾掠,瞬息间已跨越数百米距离,来到赵家屯边缘一处打谷场旁。 他的身影在风中重新凝聚。 几乎同时,他身侧一暗,一道优凤冠霞帔,威严绝美的身影浮现,正是阴神云裳君。 她琥珀色的眼眸闪着幽光,看向打谷场另一侧的林子深处。 她只是优雅地抬起一只素手,隔着数十米距离,朝着天边的方向虚虚一抓! “呜——!” 一声低沉威严,能震慑魂魄的虎啸之声,响彻在风中!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身形虚幻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从天边中“扯”了出来,踉踉跄跄地被牵引到云裳君面前。 那是一个少女的灵体,她穿着样式略显古旧的绣花鞋和浅色衣裙,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眉头轻松,神情安宁。 正是之前碰到的僵尸杜司衡,那被云裳君转化为“伥鬼”,以便能回家与亲人做最后告别的杜家小姐——杜知悦。 陆离看着这少女魂魄,轻轻叹了口气。 他心念一动,云裳君随即收回了,那无形的威慑与牵引之力。 失去了云裳君伥鬼印的束缚,杜知悦的魂魄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她迷茫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便是云裳君那绝美中,带着威严的面容。 一瞬间,“伥鬼”恐惧臣服的本质,让她下意识地就想低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向这位掌控着她的存在表示彻底的顺从。 但随着陆离对阴神点了点头,云裳君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阴风,消失不见。 杜知悦的跪伏动作僵住,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顺着感应,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另一侧的陆离。 当看清那道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时,杜知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笑着说:“陆道长!” 陆离看着她,神色平静,目光深处却有复杂的感情。 “杜居士。”他开口,告诉了她真相:“你的七天时间,到了。” 第447章 杜知悦事了 杜知悦站在陆离面前,半透明的魂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陆离,郑重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声音轻轻柔柔,却带着真诚: “陆道长,谢谢您。这七天……对我而言,足够了,也很满足了。” 陆离静静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杜知悦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问道:“我弟弟杜望他……真的康复了吧?” 陆离的声音平直:“你弟弟,痴症根源本就是童年的一场高烧,现在已经被我‘斩去’,神智自会慢慢恢复清明。” 杜知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似将她最后一点执念和担忧都吐了出来,魂魄都因此轻盈了几分。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那就好……真的太好了。我们一起逛了街,吃了糖人,哥哥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还给小望讲了以前老妈常讲的睡前故事……就像真的回到了从前一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怀念,却又没有太多悲伤:“真的……很谢谢道长。” 杜知悦抬起头,望向陆离,眼中带着询问:“道长给了我这么大的恩惠,我……我该给您什么报酬呢?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陆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笑了笑。 “报酬么……”他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少女:“等你归于天地之后,我应该……会收到的。” 杜知悦似懂非懂,但她听出了陆离话中不是说笑,便安心地点点头:“既然陆道长说能收到,那就一定能收到,还好我还有报酬给您……” 她再次深深鞠躬:“不管怎样,真的十分谢谢您。我记得……像您这样的高人,追求的一般都是成仙,对吧?” 陆离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里似乎有无数因果线纠缠闪过。 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算是吧,无数道路中的一条路而已。” 杜知悦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不染丝毫阴霾:“那我祝道长,成仙路上一路好走,得偿所愿。” 陆离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枚由黄泥鬼佛烙下的淡金色“卍”字印记,此刻悄然浮现,散发出柔和而温暖,充满大慈悲的金色佛光,将杜知悦的灵体轻轻笼罩。 金光并不刺眼,反而像春日暖阳,带着抚慰魂魄的安宁力量。 陆离看着光晕中的少女,声音也温和下来:“也祝你,此去一路顺风,早登解脱。” 杜知悦感受着那金光中传来,令人心魂安定的暖意,眼中最后一丝对未知的恐惧也消散了。 她能感觉到,维系着自己此刻这种特殊存在状态,那枚源自白虎山君的“伥鬼印”,依然烙印在她灵体的核心。 只要这印记不消,只要云裳君不点头,她便永远无法真正脱离,去往该去的地方。 陆离自然也能感受到这阴神的力量,他心念一动。 那枚“伥鬼印”,便在杜知悦魂魄深处消融,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束缚尽去。 杜知悦的灵体轻轻一震,变得更加通透。 构成她形体的纯净阴气,开始自然而然地散逸,重归天地。 这个过程本该伴随着魂魄本能的不适与消逝之苦,但陆离掌心持续散发大慈悲的佛光,将她牢牢护住,让她只感到温暖与安宁,没有一丝痛楚。 她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化为光点的身体,又抬起头,最后看向陆离,脸上是全然释然的笑容。 她再次鞠躬,这一次,身体已经有些透明: “真的很谢谢您,陆道长。这几天……是我死后,最开心的几天。” “那挺好的。”陆离看着金光中越来越淡的身影,轻声道:“希望你来世,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嗯!”杜知悦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她抬起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朝陆离挥了挥:“那我就……期待一下啦!”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化为光点,轻盈地向上飘散,融入了正午的阳光与风中,再无踪迹。 佛光缓缓收敛,陆离掌心的“卍”字印记淡去。 谷场边上,只剩下陆离一人独立。 杜知悦最后消失的位置,两样东西留了下来,落在潮湿的碎石上。 其中一个是一双小巧,面料精致的红色绣花鞋,正是杜知悦脚上穿的那双。 还有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滚变幻的黑色气团,那是杜知悦魂魄消散后的“鬼气”。 它盘旋了一下,然后倏地一下,钻入了那双青色绣花鞋中。 鞋身一震,本来红色的绣花鞋就变成了青色,那颜色和绣纹,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阴森感。 陆离看着这双明显是女式,且带着浓郁阴气的绣花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这东西……自己显然不适合带在身上。 他想了想,心念再次一动。 “叮……” 一声空灵哀怨的唢呐声,自他身侧阴影中幽幽响起。萧满的身影缓缓渗出,她依旧是一身如火的红嫁衣,盖头遮盖住了面容。 她出现后,目光便落在了那双青色绣花鞋上。 随即,她脚上那双同样是红色的绣鞋,如烟云般消散。 而地上那双暗青色的绣花鞋,则自动飞起,稳稳地套在了她的双足之上。 鞋子大小竟意外契合。 萧满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这双新“鞋”。 下一秒,她裸露在嫁衣袖口外,原本苍白纤细的手指,那十片修剪整齐的指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尖变厚,颜色也染上了一层与鞋子同色系的暗青。 同时,她手背、脖颈等露出嫁衣外的苍白皮肤上,浮现出几道同样呈现暗青色的线条,一闪而逝,隐没在皮肤之下。 陆离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他抬起手,鬼发自袖口滑出,如针似锥,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轻轻刺向萧满抬起的手背。 “叮。”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鬼发的尖端,在距离萧满手背皮肤尚有半寸时,便撞上了一层无壁障,再难前进分毫。 陆离鬼发收回,若有所思的暗付:‘铜皮铁骨……或者说,是【僵尸】的皮肤吗?’ 这就是杜知悦,付给陆离的“报酬”。 他心中也了然,杜知悦本身命格或许就有些特殊,要不是被其先祖杜司衡炼化,而是放任其尸身在下葬后受地气阴煞滋养,假以时日,自行就会尸变成一具僵尸。 这或许也是民间关于“僵尸”传闻的一个源头——某些特定命格或葬地的人,死后机缘巧合,尸体僵而不腐,渐生灵异。 萧满似乎也很满意这双新鞋子,她在原地轻轻转了半个圈,嫁衣裙摆微扬,青色的绣鞋在碎石间若隐若现。 陆离正要准备返回池塘边与谢征汇合,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断了他的脚步。 他抬起头,灰色眼眸望向赵家屯入口方向的村道,萧满的身形也在哀怨唢呐声中消失。 只见两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正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着朝屯子里驶来。 ‘警察?’ 陆离眉头一挑。 第448章 高锋警官 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员名叫陈明,入行刚满半年,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学生气,精力旺盛,眼神清明,所以大家都叫他小陈。 车厢里有些沉闷,好奇心有点重的他,忍不住又提起了早上那场大火。 “高队,临江小区那火……是不是有点奇怪?”小陈一边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大坑,一边问道,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五楼往上,火那么大,烟那么浓,按说…… 可咱们到的时候,那些住户居然全在楼底下!一个不少!除了几个惊吓过度的,连个需要吸氧的都没有! 消防破门进去,发现好几家防盗门都是从里面锁死的……他们到底怎么出来的?” 副驾驶上,高锋那方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摸了摸胸前那枚似乎已经恢复常温的警徽 “嗯,都没事。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给了个官方口径般的回答。 小陈等继续说下去,带着年轻人追根究底的劲头:“还有那个纵火嫌疑最大的卫旷,赌鬼一个,欠了一屁股债,有邻居看见他下午在楼下转悠,神色不对…… 可现在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人要是跑了,或者……会不会跟这场‘火灾’有关?” 高锋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燃。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冷清,赵家屯那死气沉沉的轮廓逐渐清晰。 “卫旷的事,回去调取周边监控,按流程找。”他吐字很慢,像是在斟酌:“至于其他的……小陈,有些事,不要深究太多。你以后……慢慢会知道的。” 他没法直说,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纵火犯卫旷的“失踪”,绝非普通的逃逸,极大概率已经落入了某位介入火灾的“非常之人”手中。 而那种存在如何处理这种人,不是他们常规警务流程能够干涉,甚至不是他们应该知晓的。 起码也得是副局带队解决的事情…… 小陈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高锋脸色凝重,也不敢再多问,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和莫名的不安却更重了。 他换了个话题:“高队,咱们这趟去赵家屯,是处理闹鬼的警情?这……这不应该是那些神婆大仙,或者……呃,江湖术士的事儿吗?怎么报警电话转到咱们这儿了?” 在他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这种“闹鬼”纯属无稽之谈,要么是有人装神弄鬼,要么是精神幻觉,出警纯属浪费警力。 高锋的手又不自觉地在胸前警徽上按了一下。 这一次,警徽没有任何异常温热,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报警中心转来的描述零碎却惊悚,“湿哒哒的蓝衣女鬼”、“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回家看见陌生女人坐在自己客厅”……报警人身份各异,有老人,有中年妇女,甚至还有一个放假回家的年轻学生,惊恐不似作伪。 “既然有人报警,说受到了惊吓和威胁,疑似安全受到侵害,我们就得出警。”高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至于真假,看过才知道。 记住,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随便下结论。” “知道了,高队。”小陈应道,心里却不免嘀咕,看来今天这趟差事,八成是要白跑了。 车子驶入赵家屯的村口。 异常的寂静立刻包裹上来。 没有狗吠,没有鸡鸣,甚至听不到寻常农村傍晚该有的锅碗瓢盆声、电视声、大人的吆喝和小孩的玩闹。 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的流水声。 “这村子……怎么这么安静?”小陈放慢了车速,不安地左右张望。 路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门甚至虚掩着,还在里轻轻晃动,哪怕是在正午的阳光下,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高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枪套附近,就在车子快要开到村里,那个据说闹鬼最凶的池塘附近时—— 一阵毫无征兆的的寒意,猛地穿透了紧闭的车窗,席卷了整个车厢! 小陈猛地打了个寒颤,握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轻微地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一阵哀怨唢呐声,不知从何处飘来,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诉说着无尽的悲苦和幽怨。 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车窗外,又好像来自耳边。 “什么声音?!”小陈汗毛倒竖,差点踩下刹车。 高锋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急速扫向唢呐声传来的大致方向——那片荒败的空地。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在池塘对岸那片晒谷场的边缘,靠近几间半塌土坯房的阴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模糊身影。 但就在高锋想要凝神看清的瞬间—— 那身影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唢呐声也戛然而止。 寒意退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两人的错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小陈脸色有些发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在用力:“高、高队……刚才……你看到了吗?听到吗?” 高锋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干涩和不确定:“……可能,是个路过的吧。” 这个赵家屯,恐怕真的“闹鬼”了。 而且,已经有“非常之人”,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 “下……下车吗,高队?”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飘。 高锋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刚才的震撼中冷静下来。 “下。把记录仪打开,跟紧我。”他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双脚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一股更真实的阴冷感从脚底升起。 小陈连忙熄火,拿起执法记录仪别在肩上,手忙脚乱地跟了下来,下意识地靠近了高锋一些。 两人谨慎地朝着池塘方向走去。 村子里依旧死寂一片,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高队,”小陈忍不住又低声开口,他看着高锋异常凝重,有点发青发白,额角似乎还有细汗的侧脸,问道:“你……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生病了?” 高锋脚步顿了一下,无言地瞥了一眼这个还懵懵懂懂的年轻下属。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刚入行时,似乎也曾这样“无畏”过,直到后来接触了那些怪事…… 知道太多未必是福,不知道也未必是祸。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声音低沉:“没什么。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们走到池塘边,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有人吗?警察!有人吗?”小陈壮着胆子喊了几声。 没人回应。 他们又试着去敲了几户虚掩着门的人家,无一例外,空无一人,屋里甚至能看到匆忙离开未来得及收拾的痕迹。 整个赵家屯,一夜之间都搬空了。 就在两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考虑是否要先撤回车上呼叫支援时—— 一阵搬动东西的“嘎吱”声,从池塘另一侧传来。 高锋和小陈立刻警惕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棉袄,脸色有些发白的中年男人,正有些吃力地抱着几尊用红布盖着的东西,似乎正要离开。 男人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他们身上的警服时,明显愣了一下。 高锋目光一扫,认出了对方。 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了,但脸上的凝重并未减少。 他迈步走了过去,沉声招呼道:“谢香主。” 谢征看到高锋,连忙将怀里那三尊神像,小心放在脚边一块石头上,笑着说:“这不是高警官吗。” 第449章 又一龙子 池塘边,高锋与谢征相对而立,小陈站在高锋侧后方半步,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谢征这个庙祝。 “谢香主,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报警的人说闹鬼,全村人都跑了?”高锋开门见山:“我们过来看看。这里……现在什么情况?” 谢征看了一眼高锋身后,那个满脸写着紧张和好奇的年轻警察小陈,有些犹豫。 高锋明白他的顾虑,侧头对小陈道:“小陈,这位是合和庙的谢师傅,专门处理一些……民间习俗方面的事务。” 他给谢征的身份找了个合适的说法,既不算完全隐瞒,又不会直接冲击年轻下属的世界观。 然后他对谢征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没事,谢师傅,大体情况可以说。这位同志也需要了解现场状况。” 谢征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高警官,确实……是闹东西了,不止一个人看见,看见的都病了。屯子里人心惶惶,能走的白天就全撤去镇上了。我受托过来看看,正设法找那东西的踪迹……” 他指了指地上的蓝衣:“只找到这件衣服,正主……好像不在这儿了。” 小陈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谢师傅,这……这世上真有……”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高锋投来的严肃目光,又硬生生把后半句“真有鬼啊?”咽了回去,但脸上的惊疑清晰可见。 他看看谢征,又看看高锋,发现自己的队长脸色凝重,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或者觉得荒谬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高锋没理会小陈的震惊,他更关心实际信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谢征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有些发现,但……很奇怪。找到了一件可能和那‘东西’有关的旧衣服。可除此之外,那东西本身好像……不在这里了。” 高锋沉吟一下,想起进村前的遭遇,语气变得凝重:“我们来的路上,我们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唢呐声,阴冷得很。 还在村口晒谷场边上,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穿着像是旧道袍,背对着我们站着,一眨眼就不见了。谢香主,那东西……是不是就是?” 他下意识地将那阴森的身影归为了“作祟之物”之一,毕竟那出现和消失的方式,以及伴随的阴寒气息,实在不像活人。 谢征闻言却是一愣,随即恍然,连忙摆手:“不不不,高警官误会了!那不是‘东西’,那应该是……陆道长。” “陆道长?”高锋眼神一凝。 “是一位路过此地,道法高深的云游道士。”谢征提起陆离,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敬畏:“也是他帮我找到了这件衣服。我们正在查这事,他刚才说有点私事暂时离开一下,让我在此等候。” “道长?比谢香主你还……”高锋下意识追问,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但意思很明显。 谢征苦笑更深,连连摇头:“高警官说笑了,我这点微末伎俩,哪里能和陆道长相比?萤火与皓月之别罢了。” “那位陆道长现在人在何处?”高锋追问,心中对这位“高人”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 “这……我也不太清楚。”谢征看了看四周:“应该就在附近吧,他说很快回来。” 高锋不再多问,只是心中职业病发作,疑窦丛生。 而就在土屋投下的阴影中,陆离无声而立。 道袍的灰色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惑心鬼气在流转,笼罩着他所在的一小片区域。 让不远处的高锋、谢征和小陈三人,下意识地“忽略”了自己。 陆离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穿过池塘水面,落在对面高锋和小陈身上。 他的目光尤其在两人胸口的警徽上停留了片刻。 之前在苏家别墅,萧满被警方从地底掘出时,他曾隔空感受到一股煌煌正大,克制阴邪的力量一闪而逝。 那时他懵懂不明,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斩尸敕鬼,见识过龙子仙神,对【鬼神】有了更深认知。 此刻再见佩戴警徽的“非常案件”相关人员,他心中自然生出一探究竟的念头。 ‘这警徽……是某种信物?还是力量载体?’陆离心中思索:‘对他们自身无害,甚至可能是一种庇护。但对‘非常’之力,尤其是阴邪鬼气,似乎有本能的反应和克制。’ 他想知道,这力量究竟源于何处?是佩戴者自身的信念?是这身制服所象征的秩序? 还是……另有源头? 这个念头一动,陆离左手一翻,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纸张出现在掌心。 陆离右手食指凌空虚画,素白的鬼气被注入纸中。 下一刻,白纸如同被无形的巧手折叠,瞬息间变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简陋却眉眼俱全的纸扎人形。 这小纸人周身的鬼气,陆离特意控制得极为“温和”,甚至对普通人的生机都构不成实质威胁。 但陆离目光锁定池塘对岸的高锋和小陈。 “去吧……”他指尖轻轻一弹。 那白色小纸人被阴风吹起,飘飘悠悠,悄无声息地贴着池塘水面,朝着对岸“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惑心鬼气”的掩护下,它的移动轨迹模糊不清,难以被常眼捕捉。 纸人顺利越过池塘,来到高锋和小陈侧后方不远处的草丛边缘。 陆离心念再动。 纸人身上那原本温和的鬼气,性质陡然一变! 一丝针对生灵魂魄的恶意,从纸人身上散发出来,遥遥指向高锋和小陈的后背! 而就在这丝恶意升腾的刹那—— 高锋和小陈胸口佩戴的警徽,几乎同时发烫! 紧接着,陆离灰色的瞳孔中,映照出了常人绝无法看见的景象: 两股凝练如实质、呈现出威严青蓝色的煌煌之气,自高锋和小陈胸前的警徽中轰然腾起! 气体翻滚升腾,迅速在高锋和小陈身后上空凝聚塑形! 那形态……威严矫健,似龙非龙,似虎非虎。 体型如猛虎般矫健威猛,却生着龙首,双目圆睁如铜铃,怒视前方,爪牙锋利,透着一股执掌刑狱、明辨是非的凛然正气与无上威严! 这龙的虚影成型瞬间,对着那散发出恶意的小纸人方向,张开模糊的龙口,发出了一声仿佛能震荡魂魄的—— “吼!!!” 吼声过处,那挑衅的小纸人连挣扎都没有,“噗”一声轻响,瞬间爆散成一蓬纷纷扬扬的白色纸屑,上面附着的鬼气和恶意被那青蓝光芒一照,顷刻消融得无影无踪。 纸屑随即被江风吹散,了无痕迹。 陆离眼中灰芒流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青蓝龙首虎身的形态虽然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龙七子,【狴犴】(bi an)。” ‘原来如此。’陆离心中了然,许多线索瞬间串联。 ‘警徽之中,寄托的是狴犴的力量么?虽极微弱,但也足以震慑寻常阴邪鬼祟。’ 他想起了烈士墓园中那冲霄而起,第一次帮他挡住了鬼发女的赤红煞气——那是【睚眦】。 他想到囚牛镇守在忘川里;睚眦在兵家墓地上; 又想到钉在【黄河】支流上的螭吻; 想到哪怕是傲慢到不可一世的嘲风,也因为惊蛰不报,春雷不响,而直接下场把谢长庚教训一顿…… ‘龙的传人……’陆离心中掠过这个熟悉的词,此刻却有了别样的体悟。 这些龙子象征的愿力,早已融入这方天地的秩序根基,融入人们日常生活之中,默默发挥着作用,庇护着“常世”的运转,抵御着“非常”的侵蚀。 只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感知到这份隐藏在表象下的庇护。 池塘对岸,就在纸人爆碎,青蓝光芒一闪而逝的瞬间,高锋猛地回头! 他胸口的警徽还在散发着余热,刚才的悸动和“警示”,让他寒毛倒竖。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纸屑飘散的方向,却只看到几片白色的碎屑被风吹起,掠过草丛,迅速消失在视线之外,再无其他异样。 是错觉? 还是…… 他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刚才的感觉,和火灾现场、进村前的感觉类似,但更清晰,更直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他目光刚才扫过的方向传来。 高锋和小陈,连同谢征,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池塘对岸的阴影中,一个身着灰色旧道袍的年轻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好似那身灰袍吸收了大半,显得他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望向这边。 正是陆离。 他一步步走近,踏过湿软的泥地,来到池塘边,隔着几米距离,与高锋等人相对。 陆离的目光扫过高锋和小陈胸口,那两枚刚刚还在散发余温的警徽,热度迅速消散,很快恢复了冰凉,安静地贴在制服上,再无任何异样。 谢征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敬畏,对高锋介绍道:“高警官,这位就是陆离,陆道长。” 他又转向陆离:“陆道长,这位是市局的高锋高警官,这位是陈明警官。他们是为赵家屯的警情过来的。” 陆离停下脚步,自我介绍道:“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我叫高锋,这是小陈,陆道长。”高锋压下心中的波澜,同样礼貌点头:“幸会,听谢香主说,您也在查赵家屯的异事?” 第450章 处理方式 “路过。”陆离回答:“顺道看看。” 这理由听起来敷衍,但高锋也没法反驳。 这些“非常之人”的行事逻辑,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更关心实质问题:“那……道长可有什么发现?那‘东西’,找到了吗?”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说出“鬼”字。老话说,念的多了,就真会碰到。 “没找到。”陆离摇头:“她不在这里了。” “不在这里了?”高锋眉头紧锁,他还是难以理解:“那东西……还能‘走’?” 旁边的小陈听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往高锋身边靠了靠。 鬼不都是被困在死地的吗?还能到处跑的? “我和谢香主既然来了。”陆离的声音带着笃定:“她跑不了。” 谢征在一旁闻言,心里暗自苦笑:‘有我没我都行,陆道长,这有我什么事儿啊……’ 他清楚自己那点祖师爷越传越少的手段,在这种能“跑”的鬼物面前,跟瞎子摸象差不多。 真正有把握说“跑不了”的,只有身边这位灰眼道士。 高锋看着陆离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想起刚才警徽那诡异的一热一冷,心中信了大半。 这类存在,恐怕真有其特殊追踪或制约的手段。 他沉吟了一下,问道:“那……需要我们警方做些什么吗?比如,协助疏散更远处的群众,或者提供一些信息支持?” 他的态度很明确:在不涉及核心“非常”领域、不干扰对方行动的前提下,愿意提供常规层面的协助。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略作思索,然后右手在袖中轻轻一翻。 一枚散发着鬼气的铜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指间。 铜钱一现,周围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阴寒弥漫开来。 高锋、小陈乃至谢征,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凉意爬了上来。 陆离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 他捏着铜钱,置于掌心,低声自语: “那游荡的鬼神,和这里离开的赵姓人等,可有纠葛牵连?” 话音落下,他拇指一弹。 “嗡——” 那枚鬼气铜钱被弹起,在空中翻滚旋转,隐隐有听不真切的低语从中渗出,扰得在场的普通人心神不宁。 “啪。” 铜钱落下,稳稳掉回陆离平伸的左手掌心。 铜钱朝上的那一面……是正面。 “有牵连。”他收起铜钱,那股弥漫的阴寒感随之消散不少:“那东西,如今不在屯里,而在……那些离开的人身上。” 高锋脸色一变:“附身?” “不一定完全是附身,但必然有所纠缠,或通过某种方式,跟着他们离开了。”陆离给出了更具体的判断:“或许,正是其中某人带走了她,或许,是她自己选择了跟随。” 谢征恍然大悟:“难怪我用童子寻踪,指向散乱,时而在水,时而在岸,原来目标本身已经移动,而且分散了!” 小陈已经听得头皮发麻,脑子里全是“鬼跟着人跑了”的恐怖画面,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怎么办?那些人都跑到镇上、县里去了……” 陆离转向高锋,直接提出了要求:“既然高警官愿意协助,那便请将今日从赵家屯离开、尤其是最早目击异状、或者感觉自身有异的村民,尽可能都请回这里。 地点集中,才好一并解决,分散在各地,找起来麻烦。也省得我和谢香主——一个个找过去。” 高锋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明白了。我们会尽快联系上他们,安排他们返回。需要多少人?所有离开的都要回来吗?” “越多越好。尤其是有过直接接触、或者近期感觉身体莫名发冷、嗜睡、做怪梦的。”陆离补充道:“告诉他们,回来解决问题,方可心安。” “好。”高锋雷厉风行,不再多问细节。 他知道,这类事件,交给专业人士处理,他们的角色就是做好辅助和外围保障,防止事态扩大影响秩序。 “我们这就回去协调。谢香主,陆道长,此地就暂时拜托二位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他报出了一串号码。 陆离颔首,表示记下。 高锋不再耽搁,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小陈:“走了,回局里。” 两人转身,快步朝停在不远处的警车走去。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面那片阴湿的池塘和那两个身影隔绝开来,小陈才像是终于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发动汽车,掉头驶上村道,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池塘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后怕:“高队……咱们、咱们真的要照他说的做? 把人都叫回来?这……这听起来太玄乎了,万一……” “没有万一。”高锋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正拿着手机,翻找着通讯录:“小陈,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遇到这样的人,不用你去理解,不用你去判断真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在对付这些‘东西’上,他们才是专家。而我们,负责相信专家,并确保专家的‘工作’不会干扰到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可是……”小陈还是无法理解:“万一他们是骗子呢?装神弄鬼骗钱的那种?” 高锋嘴角扯了一下,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这个年轻的部下,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在这种事上骗人骗钱的……基本都活不长,或者,早就因为各种‘意外’,缺胳膊少腿,没法再骗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小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往下问。 高锋已经找到了要找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文局,我是高锋。”高锋的声音严肃:“我现在在赵家屯,刚出警处理那个‘闹鬼’的警情。现场……遇到了‘非常之人’。” 电话那头,警察局文局长沉默了片刻,声音才传来,同样沉稳:“确认吗?什么路数?” “确认。一位道士,姓陆,很年轻,但……深不可测。合和庙的谢征谢香主陪同,对他极为敬畏。”高锋简要汇报:“那位陆道长判断,作祟的东西可能已经跟着逃离的村民离开了屯子。 他要求我们将相关村民召回赵家屯集中处理。” 文局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权衡。 “他有把握解决问题吗?不会再出更大乱子?”文局问到了关键。 “他的原话是,‘跑不了’。”高锋复述了陆离的话:“我觉得,可以相信。至少,比让那东西继续跟着不知情的村民,在外面乱跑要稳妥。” “……好。”文局做出了决定:“按他说的做。你负责联系协调赵家屯的村民,注意方式方法,做好解释和安抚工作,必要的话,可以请街道和村委干部协助。 我会跟那边打招呼,记住,全程跟进,确保过程可控,事后报告。” “明白!” “还有,”文局长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小高,跟这种人打交道,多看,少问,更不要试图去‘探究’或‘干涉’他们的手段。 做好我们该做的‘善后’工作就行,这是规矩。” “是,我明白。”高锋郑重回答。 挂了电话,高锋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一边通过内部系统查询赵家屯户籍信息和可能的联系方式,一边开始构思如何与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沟通。 警车驶离了赵家屯的范围,池塘边,只剩下陆离和谢征。 谢征看着远去的警车尾灯,有些不确定地问:“陆道长,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嗯。”陆离望向屯子入口的方向:“守株待兔。等那些人回来,也等……跟着他们的东西回来。” “那女鬼,此刻应该就依附在他们其中一些人身上。或许藏得很深,或许只是悄悄跟着。等人齐了,在这‘事发起源’之地,她总会……露出痕迹。” 第451章 【黄泥木佛】 “去那边等他们吧。”陆离指了一下西北角,率先迈步走去。 谢征连忙抱起自己的布袋和那几尊神像,快步跟上。 那里是屯子里早年废弃的一个老碾坊旧址,只剩下半截残破的石碾盘陷在雪地里。 几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树长得张牙舞爪,此处阴气最沉,连虫鸣声都比别处稀疏。 寻常人待在这里会感到莫名的心悸气短,若在此久待,恐怕不出半日就会阴气侵体,大病一场。 但对陆离而言,这种环境反而更容易让他那些【鬼神】好活动一点。 他在残破碾盘旁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大石,拂去上面的落叶与浮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谢征没敢靠太近,在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陆离沉静如水的侧影,心中那种对“高人”的敬畏感挥之不去。 他想起刚才那遮天蔽日的鬼发和诡异的铜钱,又想起陆离提到“附身”时那笃定的语气,只觉得这位陆道长的道行,真是深不可测。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 陆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从怀中取出了那识时务的风水罗盘。 此刻代表着东方木属“震”、“巽”的方位,那层吸收自谢长庚残念的青女的力量,正散发着温和而盎然的生命气息。 他起了一个念头,意念便引动了罗盘内的青色生机。 他伸出左手食指,只是凌空虚虚一点。 陆离面前潮湿的泥地上,一粒不知何时掉落,早已失去活力的干瘪草籽,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娇嫩的鹅黄色嫩芽,顶开了坚硬的种皮,从泥里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拔高,转绿……不过几个呼吸,一株约莫三寸高,叶片饱满、绿意盈盈的不知名小草,便在这阴湿的碾坊废墟中亭亭玉立。 这还没完。 陆离指尖微转,那缕青气分开,飘向旁边石缝里一株半枯的野花的残梗。 枯槁的花梗迅速恢复饱满,顶端鼓出花苞,然后绽放——一朵小小的洁白花朵在阴暗中无声开放,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几滴晶莹的青色光点。 谢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简直是……枯木逢春,点石成金般的神仙手段! 在这阴气森森、万物凋敝的地方,凭空让种子发芽,让枯梗开花!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已经不止是敬畏,更增添了几分近乎朝圣般的仰望。 ‘陆道长这手段……怕是离真正的仙家也不远了吧?’ 他心中震撼地想着。 陆离自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草和那朵花,他感知到,驱动罗盘上青女的力量,支付的“鬼气”,能让白素衣展开鬼蜮三分钟…… 不算少了,起码能让几十个活人变成纸扎人。 现在就只是让两颗植物违背自然,在冬天发芽开花。 这让他对【青女】之力的本质。和“代价”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心念再动,这次目标更大——碾坊废墟边缘,一棵半边已经枯死的老树。 一缕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青气从罗盘中流出,注入那棵老树的根系。 枯死的半边树干,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弹性、转为深褐,内部传来细微的、仿佛骨骼生长的“噼啪”声。 存活的半边则枝条疯狂抽长,叶片变得更加浓密翠绿,整棵树的体型在短短半分钟内膨大了一圈,树冠变得更加茂盛,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小半个碾坊废墟。 ‘以鬼气为薪柴,驱动青女的生机……效果显着。’ 陆离心中评估着,:‘若是谢长庚本人来施展,让这棵树如此生长,恐怕至少要付出数月甚至数年的寿命为代价。 难怪他只能将力量用于雕刻神像,赋予长久灵性这种“一次性投资”上。’ 他看着那棵郁郁葱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树,思绪飘到了谢长庚留下的合和庙,那些依靠他青女之力为核心,汇聚香火愿力而成的神像和供气体系。 谢长庚已往生,残念所化的【青女】也送给了自己。 那些神像核心的【青女】之力,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虽然靠着长年累月的香火愿力浸润,还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迟早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散。 到那时,庙里那些被强制平衡,来自各路杂神的驳杂愿力,恐怕会失去核心约束,产生难以预料的混乱。 ‘这或许……也是我接受了这份“报酬”后,无形中接下的因果。’ 陆离若有所思。 得了谢长庚的好处,便需为他留下的“基业”考虑一二。 至少,不能让其因力量核心消散而酿成祸端。 他看着眼前这棵,被自己催生出生机勃勃的老树,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棵老树虚虚一划。 无声无息间,那棵老树主干上,一块约莫人头大小、木质细腻的部分,自行脱落下来,悬浮到陆离面前。 断口处光滑如镜,没有汁液流出,反而泛着一层温润的木质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指尖牵引着罗盘中的青气,再用“黄泥鬼佛”的慈悲佛光,凌空对着那块悬浮的木头“雕刻”起来。 没有刀斧痕迹,木头却在他意念和力量的引导下,自行塑形。 几个呼吸后,一尊粗糙的木雕佛像出现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陆离摊开的掌心。 这佛像……实在算不上好看。 高约三寸,形态模糊,线条拙朴,甚至有些歪斜,五官也只是几个简单的凹陷和凸起,勉强能看出是佛的轮廓。 整体看上去,就像不懂事的孩童用烂泥随手糊出来的作品,粗陋不堪。 然而,就是这样一尊丑陋的木佛,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平和宁静,包容万物的大慈悲气息。 看着它,就能让人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谢征的目光完全被这尊突然出现的丑木佛吸引了。 他感受到那股平和慈悲的气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音:“陆、陆道长,这是……?” “一尊佛像。”陆离看着掌心丑丑的木佛,眼神柔和:“也是一位‘尊者’。” “尊者?”谢征一愣,随即想到一个可能,瞳孔骤缩:“您是说……真佛?!” “嗯。”陆离轻轻点头。 谢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丑木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与虔诚,身体都发抖。 真佛显化!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意念或气息依附,那也是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陆离抬眼看向谢征,问道:“谢香主,可否在你的庙中,为这位尊者,增设一席供奉之位?” 谢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能供奉一位“真佛”尊者?这对于他的合和庙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机缘和福分! 他连连点头,语气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可、可以!当然可以!这是小庙的荣幸!天大的荣幸!我定为尊者设清净龛位,早晚虔诚供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挺好的。”陆离将手中的丑木佛递给谢征。 谢征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这才无比郑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过木佛,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木佛入手一沉,那股平和慈悲的气息更加清晰地传来,让他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都舒缓了不少。 就在谢征捧住木佛的瞬间,陆离左手腕内侧,那个淡淡的卍字金印一亮。 他抬起左手,食指隔空,对着谢征手中木佛那模糊的面部,虚虚一点。 这一点,就是点睛之笔。 木佛那双原本只是粗糙凹痕的“眼睛”,灵动地眨动了一下! 一抹温润金色佛光,在眼窝深处一闪而逝。 谢征浑身一震,差点将木佛脱手,好在他反应快,紧紧捧住,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佛眼……动了! 这真的是有灵的真佛法像! 陆离收回手,双手在胸前合十,对着那尊丑木佛,神情庄重,低声道:“有劳‘尊者’。” 他腕间的卍字金印随之亮起柔和光芒,与木佛上的慈悲气息呼应。 陆离对着谢香主说:“祂的名字……是【黄泥佛】。” 谢征闻言,也连忙捧着木佛,深深躬身,虔诚无比地念道:“黄泥佛,南无……尊者。” 陆离看着谢征将木佛用最干净的红布仔细包裹好,收进随身的布袋最深处,这才彻底放心。 有这黄泥鬼佛的大慈悲念驻留,镇守合和庙,平衡那些日渐失去核心约束的驳杂愿力,应是绰绰有余了。 了却这桩因青女之力而起的潜在因果,陆离感觉心神都轻快了一丝。 ‘要不是香火供奉‘鬼神’,容易引来不可测的变数和因果,可以试试把《白素衣》的纸页分几张下来,放庙里……’ 陆离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 要是真放了,那庙就真成“鬼庙”了,失去了自己的约束,那周围的一切东西,什么时候全变成纸屑,他都不奇怪。 陆离重新闭目,盘坐调息,继续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谢征觉得双腿都有些发麻时,一直静坐的陆离,忽然睁开了眼睛,灰眸望向屯子入口的方向。 “他们回来了。” 谢征精神一振,连忙站起身,也朝那边望去。 越来越多的汽车引擎声传来,土路尽头,扬起了大片的尘土。 那是是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大巴车,车顶警灯闪烁着。 紧随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足足四辆同样制式的大巴,排成一列,缓缓驶入赵家屯,最终在村口的晒谷场边依次停下。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十几名穿着警服的民警和辅警,在高锋的指挥下,迅速散开,维持秩序,引导下车的人群。 然后,大巴车里开始涌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是之前逃离赵家屯的村民们。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不安惶恐、不情愿,互相低声议论着,眼神畏惧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刚刚逃离的、如今显得更加阴森的家。 孩子被大人紧紧牵着手,有些甚至被吓哭,呜咽声在人群中响起。 第452章 赵家人们 村民们脸上大多带着不情愿,他们被警察一个个或劝说、或要求地从相对安全的镇上、亲戚家带回来,重新踏入这个他们不久前才逃离的“鬼地方”,心情可想而知。 人群乱糟糟地聚集在村口的晒谷场,四辆车全部下来之后,足有五六十人,以中老年和妇女儿童为主,青壮年较少。 高锋和小陈,还有另外两名民警,费力地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高锋脸色严肃,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似乎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他交代了小陈几句,然后独自穿过略显混乱的人群,朝着屯子深处、阴气最重的西北角快步走来。 很快,他就看到了盘坐在石板上的陆离,以及站在旁边,抱着布袋神情兴奋的谢征。 “陆道长,谢师傅。”高锋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先是对陆离点了点头,然后汇报道,“按照您的要求,我们联系了赵家屯的村长和大部分村民。 除了三户在外省打工确实无法立刻赶回的,还有两户暂时联系不上,其余在附近乡镇、县城的,基本都找回来了,一共六十三人,现在都在村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文局长指示,这个案子的后续……由我负责与您和谢师傅对接协调。警方会全力配合,确保处置过程不影响普通群众安全,并做好后续的……解释和安抚工作。” 陆离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穿透了房屋的遮挡,望向了村口嘈杂的方向。 “嗯,辛苦了。”陆离道:“那东西,应该就在他们中间了。” 高锋心头一凛:“您确定?这么多人……” 陆离解释道,“只要目标在人群中,其鬼气相互牵引,在我眼中便如同黑夜中的灯火,避不开我的视线。” 高锋深吸一口气:“那么,陆道长,接下来需要我们警方做什么?维持秩序,还是……” “不需要了。”陆离打断他:“你们可以先行撤离。此事,很快就能解决。” 高锋闻言,却犹豫了一下。 按照程序,他们警察确实不应该直接参与这种“非常”处置,撤离是最稳妥的选择。 “陆道长,我……能否留下?作为警方代表,也作为……现场的见证。事后向村民和上级解释,也需要第一手的情况。” 他没有明说的是,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非常之人”,究竟如何解决这种超乎想象的事件。 陆离看了高锋两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点破。 “可以。”陆离点了点头:“你留下。正好,待会儿可能需要你向这些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至于其他人,让他们先离开吧。留在这里,无益。” 高锋立刻转身,快步走回村口,对小陈和另外两名民警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陈似乎想说什么,被高锋用眼神制止。 很快,三名民警组织着大巴车司机,开始让车辆掉头,准备先返回镇上等候通知。 村民们看到警察要走,顿时又有些骚动,但在高锋大声的安抚和承诺“很快处理完,大家就能安全回家”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警察和大部分车辆离开,只剩下高锋和六十多名忐忑不安的村民留在晒谷场。 谢征此刻已经走过去,找到了人群里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是之前打电话求助的“老赵”。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老赵脸上满是惊惧和后怕,时不时指指池塘方向,又指指周围的邻居,似乎在向谢征描述更多可怕的细节。 陆离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阴气汇聚的江边,感受着村口方向那纷乱的人气,与屯子里弥漫的阴湿之气相互激荡的变化。 某一刻,他心念微动。 也不见他有什么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右手在袖中一翻。 “嗡……” 下一刻,晒谷场上空,光影陡然变幻! 一棵巨大无比,枝叶繁茂到遮天蔽日的桃花树虚影,凭空浮现! 树干粗壮,枝丫虬结伸展,覆盖了整个晒谷场。 这棵虚幻的桃树,开满了绚烂如云霞的粉色桃花! 无数花瓣纷纷扬扬,所有正在交谈、抱怨、恐惧、张望的村民,在桃花香袭来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的眼神迅速变得迷茫,脸上的表情凝固,呆呆地立在原地,仰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绚烂花雨。 连正在和老赵说话的谢征,也中了招,眼神迷茫了一瞬,不过他怀中的布袋里,那些神像的供气一动,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但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棵巨大的桃花树虚影和呆立的人群。 ‘言出法随?一念成障?这……这哪里还是道士手段,这分明是……’ 谢征贫乏的词汇已经无法形容。 只觉得陆离距离那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的“真仙”,恐怕只差一个名号了。 旁边的高锋更是震撼无比,他猛地按住腰间,却没有拔枪,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一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胸口的警徽传来一阵急促的温热,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似乎判断这并非直接针对他的恶意攻击。 陆离对这场面并不意外。 这点惑心鬼气,对普通人制造一个短暂的迷茫状态,轻而易举。 他正准备迈步走向人群,开始逐一探查。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动作却是一顿。 在那一片眼神空洞的呆立人群中,竟然有一个人,没有完全陷入迷茫。 那是一个少年,站在人群边缘靠后的位置,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身体颤抖,眼神虽然也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还有清明。 他正努力地晃动着脑袋,似乎想摆脱眼前虚幻的花雨景象。 是赵然。 陆离认出了他。 正是之前在那火灾中,呼唤他之名,建立因果联系,让他得以显化救援的那个有担当的少年。 “呵……”陆离轻笑了一声,低声自语:“看来,你的‘运气’,确实不错。” 他心念再动,针对赵然的那部分惑心鬼气散去。 赵然浑身一震,从一场逼真的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气,而周围的乡亲们则一个个眼神空洞地站着,这诡异的情景让他心脏狂跳。 然后,他僵硬地转头,目光一下子锁定了那道穿着灰色道袍的身影。 “陆……陆道长?!”赵然失声叫了出来,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几乎是小跑着朝陆离这边冲了过来。 他刚跑出几步,旁边的高锋就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陆离之间:“赵同学?你认识这位道长?” 高锋对赵然有印象,火灾后做笔录时,这个少年虽然疲惫,但叙述清晰,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认、认识啊!高叔叔!”赵然停下脚步,看着高锋,又急切地望向陆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记得陆离救他们时的神秘和叮嘱,不确定是否能对外人透露。 陆离对高锋颔首,然后看向赵然,语气平和:“可以说,高警官知道这些事。” 得到许可,赵然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速稍快地对高锋道:“高叔叔,就是这位陆道长! 之前我们学校旁边的居民楼着火,我和同学们被困在六楼,就是我叫了陆道长的名字,陆道长就突然出现,把我们大家都救出来了!” 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眼中依然带着后怕和感激。 这话一出,高锋和旁边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谢征,脸色同时一变! 高锋是知道火灾救援中存在“非正常因素”的,也猜测是某位“非常之人”出手,但他没想到,过程竟是如此……不可思议! 呼唤其名,便能显化相救?这已经超出了他之前对“非常之人”能力的想象边界! 而谢征更是听得心头巨震,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低语:“名应因果,三尺显圣……” 陆离对两人的反应不置可否,只是看着赵然,问道:“你也是赵家屯的人?” “是的,陆道长!”赵然用力点头,想起救命之恩,又郑重地鞠躬:“上次真的谢谢您!楼里的人都救出来了,消防员叔叔说太奇迹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他因为之前自愿损耗生机帮助陆离维持显化,此刻虽然补充了从卫旷那里转移来的部分生机,但两股生机并未完全融合,脸色仍透着病态的苍白,身体也明显比之前虚弱。 “举手之劳。”陆离淡淡应了一句,然后看向晒谷场那些迷茫的村民:“这里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吗?” 赵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困惑和担忧:“我前几天回学校上课了,今天刚被警察叔叔叫回来,说屯子里有事,让大家必须回来一趟……高叔叔,陆道长,这里……到底怎么了?” 他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尤其是乡亲们那呆滞的状态,让他心里发毛。 “这里闹鬼。”陆离言简意赅:“我和谢香主,就是来解决这事的。” “闹……闹鬼?”赵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想起之前屯子里打电话时家里人隐约提过的“不干净”,再结合是陆道长说的,不由信了八九分。 他看向陆离——有陆道长在,应该没问题吧? “你们……”陆离对赵然、高锋,还有已经走过来的谢征说道:“先退到一边,不要出声,很快就好。” 三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退到陆离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赵然既紧张又激动,紧紧攥着拳头;高锋全神贯注,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谢征则抱着他的布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祈求什么。 陆离不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面朝那六十多名眼神空洞,呆立如偶的赵家屯村民。 灰色的眼眸深处,灰光再次流转起来,开始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探查着那隐藏在人潮之中的阴冷气息。 第453章 蓝衣女鬼 陆离看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无论男女老少都缠绕着一缕,几乎与自身气息融为一体的黑色气息。 这些气息阴冷湿滑,带着怨恨,寄生在这些村民的生气边缘。 它们太微弱了,微弱到若非陆离刻意寻找,几乎会被忽略;它们也太分散了,分散到没有任何一处能构成完整的“鬼体”。 “分散寄魂,水汽勾连……”陆离低声自语,嘴角冷笑:“这样……就想蒙混过关么?”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哎——呜——!” 一声哀怨的唢呐声,撕裂了空气! 紧接着,铮铮琮琮的琴音随之响起,那琴音幽咽如泣,弦动之间仿佛有无数悲欢离合在上演。 阴风骤起! 大片大片的黑色雾气凭空涌现,瞬间将整个赵家屯笼罩! 雾气浓重,遮蔽了午后阳光,天色立刻昏暗下来。 黑暗之中,两点幽绿色的火光率先亮起,那是两盏八角宫灯,灯笼罩子上描绘着,喜怒哀惧爱憎欲等八种极致情绪的面孔浮雕。 宫灯被一只苍白纤细,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提着,灯笼内燃烧不断变幻着色彩,同时发出各种细微声响的奇异光焰——有痴恋的呢喃,有绝望的哭嚎,有愤怒的咆哮,有甜蜜的轻笑…… 那是七情六欲被剥离具现后,燃烧的声音。 提着灯笼的身影,缓缓从鬼气中步出。 嫁衣如火,盖头低垂。 正是萧满 与以往不同的是,她那双从未显露的赤足,此刻穿着一双颜色暗青,内敛深沉的绣花鞋。 萧满一出现,就微微抬头——尽管有盖头遮挡,但她那道空寂漠然的“视线”,还是看向了那些分散的鬼气。 在她视线及哀乐的共鸣下,那些原本微弱的“寄生鬼气”,开始剧烈地“显形”和躁动! 一缕缕湿漉漉的气丝从村民们身上,被强行“映照”出来,又试图重新缩回活人的生气庇护之下。 站在陆离身后的高锋、谢征、赵然三人,虽然看不见萧满的具体形貌。 但那直击灵魂的唢呐琴音,那让人心烦意乱、情绪翻腾的灯笼火光与声响,以及这股瞬间笼罩下来的,连心跳都要冻结的阴寒死寂之气,让他们同时脸色煞白, 浑身汗毛倒竖! 高锋的手猛地按在了枪套上,却又僵硬地停住;谢征更是双腿发软,怀里的布袋和神像都在颤抖;赵然则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只是惊惧地望着陆离身前那片翻滚的黑暗。 陆离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一股温润平和,带着檀香气息的佛光掠过三人。 三人顿感身上一轻,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诡异和危险,但至少那种直透灵魂的惊怖消散了大半。 他们惊魂未定地互望一眼,再看向陆离的背影时,敬畏更深。 此刻,萧满的“动作”才刚刚开始。 她提着那两盏燃烧着情绪之声的八角宫灯,轻轻往前一送。 “呜——!” 唢呐声与琴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穿透力! 以萧满为中心,一片不断扭曲变幻的“墨黑领域”,迅猛无比地扩散开来! 这“领域”之中,光影错乱,时而浮现出嫁娶的喜庆红色,瞬间又化作灵堂的惨白;耳边时而响起欢快的锣鼓,转眼变成凄厉的哭丧; 无数模糊的的人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重复着生离死别、爱恨纠缠的场景…… 这正是萧满的鬼蜮! 此刻,在陆离的鬼气储量支持下,这个鬼蜮被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黑色的领域边界飞速推进,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晒谷场,进而漫过池塘,覆盖荒屋,最终将整个赵家屯,都囊括了进去! 整个村落,瞬间从午后的天光下,被拖入了一片鬼气森森,声音嘈杂诡异的独立鬼域之中! 阳光被隔绝在外,天空变成了不断流淌着怨气的混沌模样。 陆离能感觉到,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鬼蜮,消耗是巨大的。 但此地阴气还算充沛,尤其是池塘和江边,阴秽之气源源不绝,被鬼蜮自发吸纳转化,补充着消耗。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萧满展开这般规模的领域。 若是换做白素衣那纸屑鬼蜮,绝不可能覆盖如此范围。 “鬼蜮为笼,看你怎么再散。”陆离平静的声音在鬼蜮中响起,像是在更那个女鬼说。 萧满那隔着盖头的“视线”,扫过了鬼蜮笼罩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 她手中八角宫灯内的情绪光焰跳动得越发剧烈,发出的声响也更加嘈杂纷乱,。 那些原本分散寄生在众多名村民身上的鬼气,开始不安躁动起来! 它们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和剥离之力,开始一点点地从村民的生气边缘被“抽”出,朝着鬼蜮中央,萧满所在的位置飘去! 成千上万的丝线脱离人体,在灰黑色的鬼蜮空气中飘荡,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由无数水汽和怨念构成的人形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黯淡的蓝色,正是目击者描述的“蓝衣”颜色,周身不断滴落着黑色水珠,散发出浓烈的怨恨与不甘。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女性尖啸,从那团汇聚的蓝黑色轮廓中爆发出来! 这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刚刚平静少许的高锋三人再次头痛欲裂,谢征怀里的神像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蓝黑色的女鬼彻底凝聚,显露出一个长发披散,全身湿透,穿着褴褛蓝色旧式衣裙的女子形象。 她眼中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鬼火,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萧满,以及更后方那道让她本能感到无边恐惧的灰色身影。 女鬼携带着滔天的怨恨席卷而来! “阻我解脱,怨恨……所有人都要……陪葬!!!” 但她也意识到自己分散寄念的手段被破,隐匿的优势丧失,狂怒之下,竟不再试图逃跑或重新分散,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那些依旧沉浸在桃花源中,毫无防备的村民! 她身形猛地一散,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由黑色水汽和刺骨阴寒构成的浊流,朝着最近处的几个村民扑去! 浊流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地面凝结出黑色的冰霜,蕴含着足以瞬间侵蚀生机的可怕阴毒! 然而—— 萧满提着灯笼的手,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只是她那隔着鲜红盖头的“视线”,只是再次“看”向了那道扑出的黑色浊流。 下一刻,那气势汹汹扑向村民的黑色浊流,仿佛一头撞进了一堵无形无际,又软绵绵毫不受力的墙壁之中! 它左冲右突,上下翻腾,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与那几个近在咫尺的村民之间,隔着一重永远无法跨越的诡异空间! 这是萧满的【鬼打墙】! 第454章 几个回合 女鬼疯狂的冲击被轻易化解,这让她更加暴怒。 浊流重新凝聚成人形,她尖啸着,双手猛地向前一抓,十指骤然伸长,化作十道由漆黑水汽凝结而成,布满倒刺的鞭子,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狠狠刺向萧满! 与此同时,她身上不断蒸腾起浓密的黑色水汽,这些水汽如有生命般翻滚弥漫,所到之处,连鬼蜮中扭曲的光影和情绪之声都被暂时消融。 萧满终于动了。 她左手提着的、燃烧着“哀”、“惧”、“憎”等负面情绪的宫灯,光芒猛地大盛! 对应情绪的尖锐哭嚎、恐惧尖叫、怨毒诅咒之声化作实质的音波,化做无数柄无形利刃,迎向那些漆黑的鞭子! “嗤嗤嗤——!” 负面情绪音波与阴毒水汽鞭子碰撞,发出烧红铁块浸入冷水般的声音。 鞭子被不断击退,但女鬼身上蒸腾的黑色水汽又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让鞭子不断再生,并且那水汽似乎对情绪之力也有一定的抵抗和中和效果。 萧满的身影在嫁衣下晃动,右手那盏燃烧着“喜”、“爱”、“欲”等情绪的宫灯也亮了起来,试图用相反的情绪之力干扰蓝衣女鬼。 然而,这女鬼的怨恨似乎极为纯粹和顽固,而且那诡异的黑色水汽仿佛是她力量的本源,不仅能防御,还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情绪之力的直接影响。 一时间,萧满虽然凭借鬼蜮主场的玄妙占据上风,将女鬼压制得无法靠近村民也无法逃离。 但想要彻底击溃,尤其是消灭那似乎能不断从水汽中再生的女鬼核心,却也显得力有未逮。 萧满的攻击在不断流动的水中,难以致命。 她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鬼神,而那蓝衣女鬼又特别能躲避。 蓝衣女鬼捉住了一个机会,冒着被灯笼点燃情绪的风险,一个水鞭子就要抽到了萧满的手上。 却只见那暗青色的绣花鞋有鬼气流转,她的手上就冒出暗青色的痕迹,那水鞭就被这铜皮铁骨给抵消了。 女鬼也伤害不了萧满。 陆离静静地看着鬼蜮中央的僵持。 他心念再转。 鬼蜮之中,靠近池塘和江边的方向,浓郁的水汽忽然自发汇聚、旋转起来。 空气中响起了似流水叮咚的鸣响。 一道纤细修长,通体流转着墨绿水光的鱼尾龙身,头生独角虚影的身影,自旋转的水汽中心翩然浮现。 正是司掌水属的阴神螭汐! 螭汐一出现,那双墨绿色的龙眸,便锁定了正在与萧满缠斗的蓝衣女鬼。 它发出一声清吟,身周墨绿色的水光陡然变得明亮而充满威严,那是一种源于更高层次的天然压制力! 萧满在陆离的示意下,攻击节奏稍稍一缓,手中两盏宫灯的光芒也在收敛,将主攻位置让出,转而全力维持和稳固整个鬼蜮,隔绝内外,防止女鬼再次借水汽遁逃或散形。 螭汐动了。 它那龙尾般的下半身轻轻一摆,整个身形便化作一道墨绿色的流光,瞬间出现在女鬼身前。 它没有什么繁复的招式,只是抬起一只由水元凝聚而成的爪子,朝着女鬼当头按下! 爪未至,一股浩瀚沉重,好似整条江河之水倾压而下的恐怖威压已然降临! 女鬼周身翻滚的黑色水汽,在这水属威压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变得凝滞,甚至开始反向瓦解! 她惊恐地尖啸,试图操控那些黑色水汽抵挡,却发现平时如臂使指的力量,此刻竟不断溃散倒流,不再听从她的指挥! “砰!!!” 墨绿色的水元龙爪,结结实实地拍在女鬼仓促凝聚起的,稀薄了许多的黑色水盾上。 水盾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黑色的水珠,随即被螭汐周身的水光一卷,尽数吸纳。 女鬼的本体如同被巨浪拍中的浮萍,惨叫一声,向后倒飞出去,身形瞬间变得透明了许多,周身的蓝色衣裙虚影也黯淡得快看不见了。 螭汐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随形,墨绿色的光芒纵横交错,每一次挥爪、摆尾,都带起磅礴的水元之力,狠狠的轰击在女鬼身上。 女鬼拼命挣扎,试图重新汇聚水汽,甚至想引动下方池塘和江水的阴气,但在螭汐面前,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池塘水面波澜不起,江水也异常平静,所有的水属阴气都被螭汐牢牢掌控。 如同猛虎擒羊,又如江河镇溪。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之前还能与萧满短暂僵持的蓝衣女鬼,已被螭汐的水元之力轰击得支离破碎。 女鬼的真身暴露在外,奄奄一息地飘浮在鬼蜮之中,她的头顶处有一小团不断明灭魂魄,里面包裹着一个极度痛苦的虚影。 螭汐盘旋在那团虚影上方,墨绿色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下方,只需陆离一个念头,便可将其彻底送去往生。 但陆离的身前,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铜钱翻转着落地。 反面朝上。 他顿了一下,灰色的锁链一条接一条地把那蓝衣女鬼给捆的结结实实。 晒谷场上,桃花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赵家村民眼神迷茫地陆续醒来,他们的感觉上,只是一个短暂荒诞的梦,互相看着,不明所以。 只有少数几个体质敏感或之前被寄生较深的,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和寒冷,但并无大碍。 高锋、谢征、赵然三人,看着逐渐恢复“正常”的村庄和乡亲,又看看陆离身前那团明显是鬼的东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么恐怖的东西……在陆道长手上走不过几个回合啊?! 陆离看着那个哪怕被自己的锁链勒紧的女鬼,还是极度怨恨的看着这些赵家人,根本没有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她只想把这些姓赵的,全部溺死在水中。 这是陆离能感觉到的意念。 第455章 我帮你找 陆离让那枚反面的鬼气铜钱消散,心念起伏间,一缕缕墨黑鬼发,从他的拂尘中长了出来,数量之多,像是一片散开的黑雾。 但这些“黑雾”并未袭向任何人,只是轻柔地拂过在场每一个村民,包括高锋、谢征和赵然的眼睑。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野都蒙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灰色。 这层灰色变成了一层特殊的滤镜,让光影黯淡下来。 但他们依旧能看到正常的景象——村庄、池塘、彼此。但在这景象之上,他们“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那个湿漉漉的,穿着晦暗蓝布衣裙,长发披散遮面,皮肤惨白浮肿,不断滴着泥水的蓝衣女鬼! 她正用那双腐烂发白的眼睛,透过披散的发丝,无比怨毒地“瞪”着在场的每一个赵家人! “啊——!!!” “鬼!真的有鬼!!” “救命!救命啊!!” “就是她!就是那个蓝衣服的!我在家后窗看见过!” …… 晒谷场上瞬间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哭喊和奔逃的意图。 人群如炸开的锅,乱作一团。 许多人腿脚发软,瘫坐在地,更多人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却发现双腿动弹不得。 高锋、赵然二人也是心头狂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如此清晰的鬼神,冲击力依旧巨大。 谢征却只是脸色变了一下,就恢复正常,他见过不少游魂。 而高锋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尽管他知道这没用;赵然则紧紧咬着嘴唇,强迫自己站稳,看向神色平静的陆离。 那蓝衣女鬼被灰色锁链束缚,挣扎得锁链哗啦作响。 她似乎听懂了村民的惊叫,怨毒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是在其中几张苍老的面孔上停留更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充满恨意的低吼。 锁链捆缚下的身躯扭动得更加剧烈,试图催动残留的水汽阴气,将那些恐惧的面孔再次拖入她编织的水噩梦魇之中。 就在这时,人群里,几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最初的惊恐之后,死死盯着女鬼的面容和那身蓝衣,浑浊的眼睛里浮起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藏已久的恐惧。 他们嘴唇哆嗦着,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那个衣服……那个样子……难道是……” “赵、赵人美?是她?她不是早就……” “真是她?天杀的,她怎么变成这样回来了……” 充满恐惧的窃窃私语在几个老人之间响起,声音虽小,却还是被阴风带入了陆离的耳中。 “你们……”陆离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哭喊,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尤其重重地落在那几位老人心头:“认识她?” 几位老人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在桃花香气的影响下,他们无法抗拒那种吐露真相的冲动,也无法编织谎言。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拄着拐杖的枯瘦老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用干涩的声音,带着哭腔道:“认、认识,她……她是……赵、赵人美……” “赵人美?”陆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那蓝衣女鬼的挣扎骤然加剧! 她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锁链被绷得笔直,浮肿的脸上怨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黑水! 对这个名字,她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陆离眉头一蹙,他抬起左手,隔空对着女鬼虚虚一按。 一股温和的灰气,轻柔地注入女鬼的魂体。 女鬼那怨气沸腾的姿态逐渐平息下来。 她脸上浮肿的惨白之色退去,扭曲狰狞的五官重新组合,身上湿漉漉不断滴水的蓝衣也变得干爽平整,颜色恢复成一种朴素的靛蓝。 披散的长发自动挽起,露出了一张清秀,却带着浓浓哀愁与疲惫的年轻面庞。 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挥之不散的怨恨。 当这清秀哀愁的面容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晒谷场上,那几个认出她的老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甚至有人踉跄后退,差点栽倒。 而更多中青年村民则是一脸茫然,显然不认识。 “说吧。”陆离的声音恢复了平常,只是让人感到的莫名恐怖更甚:“怎么回事,从‘赵人美’说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几个老人身体一颤,在那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影响下,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有人艰涩地开口:“她以前是、是赵德恕家……买来的媳妇……” “买来的媳妇?”高锋的眉头猛地拧紧,身为警察,让他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背后的黑暗。 谢征也露出震惊和怜悯的神色;赵然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随着第一个老人的开口,更多的细节被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来: 大约是四十多年前,赵家屯比现在还要闭塞贫穷。 赵德恕,当时屯子里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说是花钱买的媳妇。 姑娘刚来时也闹过,跑过,但屯子偏僻,出路就那一条,每次都被抓回来,换来一顿毒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赵德恕“买”了个媳妇,起初或许有人觉得不妥。 但很快,“别人的家事”、“买来的就是自家的”、“女人不听话就得打”这类观念占了上风,加上赵德恕凶悍,也没人敢多管闲事。 甚至有些妇人,还会帮着劝楚美君“认命”、“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类似的事情……不少见。 姑娘就这么被锁在赵德恕家里,挨打、干活、被折磨……几年下来,生了两个孩子,人也渐渐麻木,有时会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家乡话。 再后来,她生了一场重病,赵德恕家眼看治不好,怕人死在家里晦气,也没怎么尽心治,没多久,人就没了。 草草用席子一卷,埋在了屯子边上的乱葬岗附近……也就是现在池塘的位置,后来池塘扩建。 大概…… 叙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陈年的麻木。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江风呜咽。 高锋的脸色铁青,拳头紧握。谢征摇头叹息。 赵然和许多年轻村民则是一脸震撼与不适,他们从未想到,自己生长的土地下,有着如此残酷的过往。 陆离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眸,幽深得望不见底。 “你原本的名字……”陆离再次开口,看向那恢复了生前容貌、却依旧怨恨地看着下方人群的女鬼:“叫什么?” 女鬼怨恨的眼睛转向陆离,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名字,沙哑中却带着一种执念,一字一顿: “楚……美……君……” 楚美君。 这才是她的名字,一个被拐卖后遗忘的名字。 “你们都知道?”陆离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老人,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 年轻的、中年的村民们木然地摇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但那几个老人,脸色青白交错,在陆离的注视和那惑心鬼气的无形影响下,终究无法否认,艰难地点了点头。 “都……都知道一点。德恕叔喝醉了……有时会骂,说买亏了,买个叫‘美君’的丧门星……”一个老人嗫嚅着 陆离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你们都知道她是被拐来的,知道她在受罪,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 那几个老人和部分中年人脸色灰败,颤抖着点头,有人小声辩解:“我们……我们没动手,那是赵德恕自己造的孽……我们只是……只是没管…… 那时候,大家都这样……都这样……” “都这样。”陆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对不对,我不知道。各地有各地的‘规矩’,时代有时代的‘局限’。这些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评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恐惧,试图用“大家都那样”来稀释自身袖手旁观之责的老人,声音平静: “但现在,被我碰到了。” “那就不对。” 陆离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那些老人和知情者心头:“这笔账,我记下了。” 那些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直接瘫倒在地,哀嚎求饶:“道长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不敢管啊……那时候买媳妇的人多了去了啊!” “都是赵德恕那个天杀的!” …… 陆离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半空中,被自己锁链束缚住的楚美君。 “卖你的人、折磨你的人,那个叫赵德恕,在哪里?”他问。 老人们连忙道:“死、死了!早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捞上来人都泡胀了。” “他家的婆娘后来也病死了,两个孩子……很早就搬走了,听说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 陆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的事,我记下了。赵德恕……你的‘孩子’,我会试着帮你找。找到之后,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听到这话,楚美君狰狞怨恨的面容再次平息,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不熄的恨火。 她死死地盯了那些老人和下方沉默的人群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许多人不寒而栗。 然后,她缓缓地将目光转向陆离。 长久未曾正常言语的魂体,断断续续地,吐出破碎执拗的音节:“我……我想,见见……我的家人……” “我爸爸……妈妈,还在……找我呢……” 这句话说得异常吃力,却带着渺茫的希望。 四十多年了,她那远方的父母,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从未放弃寻找,或许……早已绝望。 但她残存的执念里,这仍是未被磨灭的念头。 陆离沉默了。 清风掠过晒谷场,吹动他灰色的道袍。 高锋、谢征、赵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道静立的身影。 许久,陆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好。” “我帮你找。” 楚美君那充满怨恨与哀愁的苍白面容上,似掠过一丝类期盼的神情。 她对着陆离,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几乎听不清的字:“……谢谢。” 话音落下,她整个魂体骤然化作一团夹杂着水汽,与执念的黑色鬼气,不再挣扎,不再怨恨外溢,只是静静地悬浮着。 陆离伸出手,那团鬼气温顺地飘落在他掌心。 他空中的灰色锁链变成了符箓将这团鬼气层层包裹,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符纸。 第456章 赵家事了 陆离将那块封存着楚美君残魂的灰色魂符,收入怀中口袋,而后就感觉到符纸传来属于她魂魄的悸动。 他若有所思,自己如果用鬼气召唤她,还是能让蓝衣的楚美君出来。 但他既然应下帮她找到家人,便会尽力而为,不是非必要,还是让她在符箓里沉眠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晒谷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赵家屯村民。 孩童依旧懵懂,中年人多是茫然,而那些知晓内情的老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惶惑、恐惧与深深的不安,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陆离抬起右手,对着天空轻轻一招。 那棵巨大的桃花树,此刻枝干一颤。 花瓣纷扬洒落,覆盖了整个晒谷场,落在每一个村民的身上。 惑心鬼气抹去了他们脑海中关于今天“看见鬼神”、“听闻往事”的记忆。 最终只剩下一些朦胧的,做了一场不太愉快,但又记不清内容的噩梦感觉。 他们会记得警察召集大家回村,记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陆离是谁,女鬼什么样,一概想不起来了。 而那些亲身经历过当年事,或明知内情却选择沉默的老人,以及少数几个对此事隐约有察觉的中年人,桃花瓣落在他们身上,没有带来遗忘。 相反,那香气如同刻刀,将他们今日所见所闻、所感的恐惧与愧疚,连同陆离那句“我记下了”的话语,更深地刻进了他们的记忆深处。 陆离没有施加任何实质性的惩罚,没有病痛,没有灾祸。 但这种被“铭记”,以及内心深处无法摆脱的罪恶感和随时可能被“清算”的恐惧,将成为他们最大的煎熬。 这份心鬼,足以伴随他们直至生命尽头。 做完这些,陆离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的少年——赵然身上。 赵然没有受到桃花瓣的影响,他既不是完全的不知情者,也不是当年的参与者。 但陆离觉得,既然再次碰到,说明他“运气”的确不错,也就不需要遗忘了。 陆离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封存着卫旷被夺“鸿运”的晦气虫蜕。 虫蜕在他掌心,半透明的外壳内,那点金红色的光泽在不安分地流转。 “伸出手。”陆离道。 赵然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 陆离将虫蜕轻轻按在赵然的手心。 虫蜕接触到少年的瞬间,其中封存的那一点金色“鸿运”,倏地一下,没入了赵然的掌心,融入他的血脉气运之中。 在外人看来,赵然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个好似大病初愈的少年。 但在陆离眼中,却能看到,赵然周身那层因之前损耗生机而显得黯淡萎靡的“气”,此刻被注入了一股象征着“否极泰来”、“转危为安”的金色光泽。 “这……”赵然感觉手心一暖,随即那股暖意流遍全身,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点补偿,也是你应得的。”陆离简单解释,没有提及卫旷:“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你的路还长。” 赵然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陆离的好意,用力点头:“嗯!谢谢陆道长!” 处理完这些,陆离看向高锋和谢征,示意他们跟自己到一旁说话。 三人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远离了逐渐恢复常态的村民。 “此事已了。”陆离对高锋道:“鬼神已收,隐患已除。后续如何安抚村民,是你们的事了。” 高锋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今天所见所闻,再次刷新了他对“非常世界”的认知,也让他对陆离这个人的手段和心性有了更深的了解。 “明白。我会处理好的。那些老人……我会带回去做个详细的笔录,关于楚美君……不,关于当年可能存在的拐卖、虐待致人死亡的情况,虽然年代久远,但也需要记录在案。”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给那枉死的女子一个迟来的“正名”。 他看向陆离,犹豫了一下,问道:“陆道长,关于那位……楚女士家人的信息,需要我们警方协助查找吗?如果有当年的线索……” 陆离想了想,道:“若你们能找到蛛丝马迹,自然最好。可以把线索给我。若找不到,也无妨,我自有寻踪之法。” 他既已答应,便迟早有一天能碰到,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高锋郑重记下:“好,我回去就查。有消息立刻联系您。” 他掏出手机,和陆离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接着,陆离看向谢征,叮嘱道:“谢香主,庙中那尊木佛,需得诚心供奉,日常擦拭,保持洁净。勿以其形陋而轻慢,心诚则灵。” 谢征连忙回答:“陆道长放心!我一定谨记,日日供奉,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可真是真佛!陆离不说他也不敢怠慢啊。 三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赵然也眼巴巴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陆道长,我……我能也留一个您的电话吗?还有……我,我以后要是去当道士,能跟您一样……这么厉害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的眼中闪烁着对【非常】的好奇与向往,尤其经历了火灾被救,今日又亲眼见到陆离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后,这种念头更加强烈。 一旁的谢征闻言,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强忍着,眼神里满是“还是太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慨。 陆离看了赵然一眼,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能看透赵然心中那点英雄情结的憧憬。 他摇了摇头,告诫道:“以后,就当这世上没有‘鬼神’这种东西。” 赵然一愣,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有些不服气,也有些委屈:“可是……可是我明明看到了……我还……” “你看到了,是因为你被卷进来了。”陆离打断他。 “对‘它们’,保持敬畏即可,不必深究,更不必向往。” 陆离继续道:“你现在生机未复,阳气不足,易惹阴秽。记住,日后若真再遇到你觉得无法理解、令你恐惧的‘东西’可以像上次那样,大喊三声我的名字。 但最好,是永远用不到。” 他顿了顿,看着赵然眼中那不服输的失望,补充道:“救人,靠的不是神通法术。火场里,你喊出我的名字,靠的是你愿意牺牲自己的勇气和担当。 这份心性,比任何法术都珍贵,好好珍惜你现在的生活,读书,明理,成人。 这比踏入‘非常’之路,要安稳得多,也……好得多。” 赵然似懂非懂,心中那份刚刚燃起的,对“成为陆道长那样的人”的热切,被这番话语浇熄了大半。 他默默记下了陆离的电话,郑重地道了谢。 陆离不再多言。他对谢征和高锋颔首:“此间事了,贫道该告辞了。” 谢征也对陆离深深作揖:“陆道长,此番多谢您出手相助,解了赵家屯的鬼神。祝您……仙路坦途,早证大道。” 陆离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份祝福。 高锋本还想邀请陆离去镇上吃个便饭,也算是正式感谢他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隐患,但被陆离干脆地谢绝了。 “不必,缘起则聚,缘尽则散。告辞。” 说完,陆离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羊肠小道走去。 灰色道袍的背影在午后逐渐西斜的日光下,很快融入了阴影之中,再无痕迹可寻。 高锋、谢征、赵然三人站在原地,望着陆离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唉……”谢征忽然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感慨陆离的高深莫测,还是在叹息赵家屯的过往。 高锋则默默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徽,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世界复杂性的认知,又加重了几分。 “走吧,”高锋掐灭烟头,对谢征和赵然道:“我们也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他转身,重新走向晒谷场,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干练,开始指挥辅警,将那些从“恍惚”中醒来、大多记忆模糊的村民们有序疏散、安抚, 同时,点名带走了那几个面如死灰、脚步踉跄的老人。 给他们做一个“笔录”,也可以了却一点,他们自己心中的罪与罚。 赵然最后看了一眼陆离消失的小道尽头,握了握拳,低声说:“谢谢您……陆道长。” 第457章 火车上 陆离又独行了小半日,眼前出现了一条公路。 灰扑扑的水泥路面延伸向远方,偶尔有载货的卡车轰鸣着驶过,卷起干燥的尘土。 他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一辆写着“城乡客运”字样的中巴车摇晃着停下。 车门“嗤”一声打开,陆离付了零钱,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大包小裹、面色疲惫的附近村民,彼此低声用方言交谈着,内容无非是收成、工钱、家长里短。 中巴车吭哧吭哧地开了近两个小时,停在了宁辽市下辖的一个县城汽车站。 车站不大,人流却杂乱,吆喝着的摩的司机,蹲在墙角吃盒饭的工人,还有穿着校服打闹的学生…… 陆离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售票窗口。玻璃后的售票员头也不抬:“去哪儿?” 他报出一个地名:“长广市。” 这是下一个被夺鸿运者的居住地,一座位于邻省,以矿业和重工业闻名的老工业城市。 “最晚一班,四点二十,普快,无座。要吗?”售票员敲着键盘。 “要。”陆离递过钱,拿到一张皱巴巴的硬质车票。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他在车站外一个相对清净些的小卖部门口台阶上坐下,闭上了眼睛,内视己身。 他身上的【鬼神】太多了,需要时时以心神梳理,防止其鬼气外泄惊扰常人。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才起身,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登上了那趟绿皮火车。 车厢里果然拥挤不堪,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无处落座的人,孩子的哭闹、大声的谈笑、手机外放的视频声混在一起。 陆离找到自己的车厢,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县城景物逐渐加速后退,最终被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远山替代。 陆离从口袋掏出手机,他点开VX,里面有几条未读信息。 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发的,老周老钱这两个老头,林雅、苏满、于月、芍药、胡桃一家人…… 回完信息,他收起手机,再次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 上下车的人流带来一阵短暂的混乱。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列车重新启动的刹那,一阵带着明显焦虑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陆离若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对三十岁上下的夫妇,满脸焦急和疲惫,几乎是挤着最后的时间冲上了车。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沉的旅行袋。 女人齐耳短发,面容清秀却憔悴,眼眶发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厚厚棉袄里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男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小脸露在棉袄领口外,是一种不正常,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眉头却蹙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声细弱而急促。 “慢点,慢点,别挤着孩子……”女人低声对丈夫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男人连连点头,额头上都是汗,焦急地环顾拥挤不堪的车厢,寻找着可能的空间。 最终,他们艰难地挪了过来,在陆离斜对面的车厢放下行李,才小心的坐下。 火车再次开动,惯性让女人怀里的孩子哼了一声,但没有醒来,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宝宝,坚持住,马上就到省城了……”女人低下头,脸颊贴着孩子小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男人蹲在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孩子露在棉袄外的小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他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到了市里的大医院,挂专家号,肯定能有办法的……李医生不是说,那边设备更先进吗?” 女人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可是、可是县医院的王主任都说,他们没见过这么怪的情况,查不出具体病因,只说心脏可能……可能先天发育就有问题,现在衰竭得厉害…… 西医没办法,中医也试了……” 陆离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孩子身上,灰色眼眸里,常人无法看见的层面在展开。 孩子的头顶、双肩,代表生机的三把“阳火”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颜色黯淡。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股惨白的“病气”与暗红的“死气”,深深缠绕在他的心口位置,并且正在坚定地向全身弥漫。 这不仅仅是疾病,更是先天性的缺陷,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竭。 寻常的医疗手段,恐怕是回天乏术。 似乎是感受到了陆离长时间的注视,又或者是孩子的本能感应。 那一直蹙眉昏睡的小男孩,长长的睫毛动了几下,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大很清澈的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妈妈,然后,似慢慢转动眼珠,看向了几步之外的陆离。 当他的看到陆离那双异于常人的灰色眼眸时,眼中闪过好奇,病弱带来的萎靡,似乎都被这新奇的事物驱散了些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盯着陆离的眼睛,一眨不眨,忘记了身体的不适。 陆离也静静地看着他。孩 这时,那对夫妻也注意到了孩子的动静和视线的方向。 “醒了?是不是难受?”女人连忙低头查看,声音紧张。 男人也凑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忧心忡忡:“还是有点低烧。再忍忍,乖。” 孩子却轻轻摇了摇头,小手从棉袄里费力地伸出来一点,指了指陆离的方向,声音微弱:“妈妈……那个叔叔的眼睛,是灰色的……” 夫妻俩这才顺着孩子的手指,注意到穿着道袍的陆离。 他们先是有些意外和警惕,或许是陆离身上那种缥缈的气质,他们的警惕放松,对陆离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沉浸回自己的焦虑中。 男人压低声音,对女人耳语,但还是被陆离听得清楚:“……学校那边,王主任准了假,但说最多两周,课让李老师先代着。要是……要是两周还不够……” 女人咬了下嘴唇:“医生说,省院专家号难排,检查就要好几天……这病他们也没把握,只说试试看……咱们那点积蓄……” “别想那么多,去了再说!”男人打断她,语气坚决。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景色飞速流逝。 孩子似乎对陆离的兴趣超过了身体的不适,一直歪着头看他,苍白的小脸上甚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因为虚弱,只扯动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灰眼睛的叔叔伸手,解下了始终悬在腰间的葫芦。 在孩子好奇的注视下,陆离的左手握着葫芦,右手并指如剑,轻轻在葫芦表面虚划了一下。 下一刻,在孩子陡然睁大的眼睛里,他看到这叔叔手中,凭空“长”出了一把剑! 一把苍白的短汉剑! 孩子的小嘴张开,忘了难受,只剩下惊奇。 然后,他看到那把苍白的汉剑,被灰眼睛的叔叔握着,朝着自己的心口位置,轻轻“刺”了过来! 第458章 【青女】和糖果 陆离手腕一转,苍白汉剑在孩子心口处一划一挑。 一缕惨白的病气,被剑尖“剔”了出来! 这病气脱离孩子身体的瞬间,就被汉剑上流转的药气清辉一卷,彻底被吸收,汇入捣药月葫芦深处。 孩子只觉得浑身一轻,一直堵在胸口的那种憋闷感陡然消散了大半! 呼吸不由自主地顺畅了许多,苍白的小脸上也浮现出血色。 他惊奇地眨眨眼,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看陆离手中那柄已经开始变淡、如同幻影般消失的苍白汉剑,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陆离脸上,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离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斩去了积聚的“病气”,但那孩子身上浓郁的“死相”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淡薄了一分,根源未除。 陆离的目光变得专注,他不再仅仅观察表面的病气死气,而是试图穿透表象,洞察那缠绕在孩子心口的【本质】。 在他的“视野”被不断放大,忽略掉血肉骨骼的虚影,最终聚焦于那颗稚嫩,又濒临枯竭的心脏时,他“看”到了。 那颗小心脏在地跳动,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机。 但其大小、形态……竟与初生婴儿无异! 它在某一个时刻,停止了正常的生长和发育。 随着孩子身体长大,所需气血日增,这颗“婴儿心脏”早已不堪重负,泵出的血液和生机越来越少,无法滋养日益成长的躯体和魂魄,反而因为过度透支,加速了自身的枯竭。 【捣药月葫芦】能斩却病气,但它无法让一颗停止生长的心脏重新发育。 它或许能暂时减轻孩子的痛苦,延缓衰竭,却治不了根本。 陆离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谢长庚的【青女】,它能让枯木逢春,让石缝开花,能让老槐瞬息成荫。 它的作用于存在本身,催化生长,补全缺损。 或许……可以一试。 心念一定,陆离不再犹豫。 他左手自然下垂,那枚温润的风水罗盘已滑入掌心。 他心神沉入罗盘震、巽两位,引导着那缕属于【青女】的青色生机。 与此同时,在对面那孩子的眼中,世界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嘈杂的车厢噪音、父母的低语、火车运行的轰鸣……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抱着自己的妈妈,看着手机的爸爸,周围走动或站立的乘客,全都凝固了,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连表情都停留在上一秒。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和对面那个灰色眼睛的叔叔。 然后,他看到那个叔叔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青色的汉剑。 孩子睁大了眼睛,好奇压过了恐惧。 他甚至在想,这是要变魔术吗? 接着,他看到那叔叔举起了那把青色的剑,朝着自己的心口——轻飘飘地“斩”了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 但孩子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那他想躲,想喊爸爸妈妈,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色的剑尖,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没有疼痛,没有伤口。 剑身穿透了棉袄,没入了他的胸膛。 孩子只觉得心口一凉,紧接着,一股积压了许久的厚重感,被轻轻“挑”了出去。 就像有人把他心里一块压了很久、又冷又硬的石头,温柔地取走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不少。 他惊愕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看陆离,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陆离左手掌心的罗盘,震位青光大亮。 一缕蕴含着盎然生机的青色气流,被他小心翼翼地牵引出来。 这气流微弱,他不敢多用,害怕【青女】多了出来,让别的器官也乱长。 他凝视着孩子的心口,意念锁定那颗被禁锢了生长的心脏,指尖一弹。 “嗡……” 在陆离眼中,那颗原本黯淡萎靡的“婴儿心脏”,在青色生机融入的刹那,终于开始“生长”了。 但这缕青女之力太微弱了,只是激活了那被暂停的生机。 它无法立刻让心脏长大,接下来,需要时间,需要孩子自身的生命力与这缕生机共鸣、融合,如同枯木逢春那样,重新开始生长之旅。 这个过程会很长,或许需要数年,且中途仍有风险。 做完这一切,陆离感觉到,自己又背上了沉重的“因果”。 “……它不喜欢我用‘生机’干扰‘寿命’吗?”陆离面无表情的猜测着。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世界”恢复了流动。 声音重新涌入孩子耳中,父母焦灼的面容再次生动,火车依旧在摇晃前行。 孩子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病中虚弱产生的幻觉。 但心口那残留的轻松感和的暖意,却又如此真实。 他看向陆离的眼神,好奇中多了几分懵懂的亲近和感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努力从棉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小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大概是父母为了哄他准备的。 他看了看糖,又看了看陆离,苍白的小手费力地伸过来,掌心躺着两三颗糖。 “叔叔……给你吃。”他的声音依旧细弱,但少了点之前的气若游丝。 陆离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和那代表着孩子纯粹善意的糖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孩子掌心拈起了一颗橙色的糖,放入了自己道袍的口袋里。 “谢谢,你的报酬我收下了。”他低声道。 孩子见他收了糖,似乎很开心,露出了一个属于孩子的笑容。 这时,那对夫妻也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回神。 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忽然“咦”了一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老公……宝宝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脸色……好像也好了一点点?” 男人连忙也伸手去试,又仔细端详孩子的脸。 “真的……好像呼吸也平稳些了?”他激动地看向妻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是不是……是不是快到医院了,孩子自己有了好转的兆头?” 他们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查看地图导航,计算着还有多久能到达省城医院,脸上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转”驱散了一些。 陆离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当自己是这段旅途中一个沉默的过客。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带着口音的报站声:“旅客朋友们,长广市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陆离睁开眼,火车缓缓减速,站台的灯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映在车厢内。 经过那对夫妻和孩子身边时,陆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孩子已经重新昏睡过去,却安稳了些许的小脸上,然后转向那对依旧紧握着彼此的手,忧心忡忡望着窗外的夫妻。 他开口说,声音不高,却传入他们耳中:“他会好起来的。” 夫妻俩闻声一愣,齐齐抬头看向这个一路沉默的年轻道士。 看到他平静的眼神,听到这句没头没尾却异常笃定的话语,他们先是茫然,随即,或许是这句话触动了心中最深的祈盼,也或许是陆离身上,那种缥缈的气质让他们愿意相信。 他们勉强扯出一个感激又苦涩的笑容。 “谢……谢谢道长吉言。”男人哑着嗓子说道。 女人也连忙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 陆离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随着下车的人流,消失在车厢门口。 长广市车站前的夜晚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第459章 打车路上 陆离听到了各种声音,有拉客的吆喝声、大巴车的鸣笛、行李拖拽的噪音、廉价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广告……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流走动着。 陆离这身破旧的道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几道探寻的、带着职业性热情的目光。 “道长!坐车不?去哪?马上走。” “道长,打车吗?正规出租车!” “小道长,便宜旅馆啊!” 几个穿着各异、但眼神同样精明的司机或旅店拉客者围了上来。 陆离脚步未停,灰眸平静地扫过他们,让几个最凑近的人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热情的话堵在喉咙里。 只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相憨厚中带着点愁苦,开着一辆半旧轿车的男司机,在稍微外围的地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道长,您要去哪儿?我这车干净,不打表,您说地方,咱谈个实在价。”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他。 司机被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得有些紧张,搓了搓手。 陆离开口,报出了一个地址:“平安苑,知道吗?” 这是下一个失去鸿运的人,可能的住址。 “平安苑?知道知道!在城西那块儿,有点远呐,得穿过大半个市区。道长,您去那儿找人?”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拉开车门,态度殷勤。 “找人的。” “行,那地方我熟。”司机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道长,路是远了点,这样,您给……六十,成不?保证给您送到小区门口。” 陆离看了一眼车内,还算整洁。 他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麻利地关上车门,小跑着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轿车缓缓驶离喧嚣的车站广场,汇入城市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 车厢内一时沉默,只有电台里播放着怀旧歌曲。 司机似乎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又或许是想跟乘客套套近乎,过了一会儿,主动搭话:“道长,看您年纪轻轻,这是……云游修行?” “嗯。”陆离目光落在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上。 “那您这是访友,还是……做法事?”司机好奇地问。 陆离没有回答,反而转过头,灰色的眼眸在司机略显憔悴,眼袋深重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家里,或者晚上开车的时候。”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在车流中轻微地晃了一下,他连忙稳住。 他有些愕然地看向陆离,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不定:“道、道长……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陆离实话实说。 正等红灯的司机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不瞒您说,最近……最近家里是有点不太平。” 他顿了顿,似乎憋了许久无人可说,见陆离问起,又觉得这道士眼神特别,便忍不住倒起了苦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怪得很。 家里东西老是自己挪位置,晚上明明关紧的窗户,早上起来有时会开条缝。 我老婆说她好几次半夜听到客厅有叹气声,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我家那上小学的儿子,前几天突然说看到有个穿白衣服,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他床头看他,把他吓得不轻,连着几天发烧说胡话,去医院看了又说没大事,就是惊吓过度……” 他脸上愁云密布:“为这事,我老婆没少跟我吵,说我是不是开车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回家。 我也去打听过,找过两个据说挺灵的出马仙看过,钱花了不少,符水也喝了,香也烧了,当时好两天,过不久又那样。 也找过一个寺庙的和尚来念经,也没用。真是……唉!” 他说完,又偷偷瞄了陆离一眼,带着点试探和希冀:“道长,您……您是看出什么了吗?我这……是不是真撞邪了?” 陆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淡:“一点残留的阴气,跟着你罢了。不算厉害,但扰人清静。” 司机一听,眼睛立刻亮了:“那道长,您……您能解决吗?需要怎么做?摆坛作法?还是……” 陆离嘴角笑了一下:“不必那么麻烦。” 司机激动起来:“道长!要是您能帮我解决了这档子事,这趟车钱我不要了!不,我再加钱!只要家里能安生,花点钱我也认了!” 看得出来,他被这事折腾得不轻。 “当我给你的车费,事可以顺手帮你看看。”陆离说道,然后,在司机惊讶的目光中,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随意地在空中虚虚一划。 下一刻,一张四四方方,边缘整齐的白纸,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并拢的两指之间! 纸张洁白,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 “哎呦我的妈!”司机吓得差点一脚踩在油门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陆离手指间那张突然出现的白纸,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这……道长,这、这是什么戏法?不不,仙术?” “道符。”陆离的回答简单:“‘正宗’的” 他捏着那张白纸,素白色的鬼气飘起,落在了白纸中央。 “嗡……” 那张白纸的表面,瞬间掠过一层森然的白光,又随即隐去,看上去依旧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但车厢内的温度,似乎莫名地下降了一两度,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从纸上散发出来,让近在咫尺的司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司机脸上的惊愕变成了惊惧,他指着那张纸,声音发颤:“道、道长,这符……怎么感觉……有点……有点冷飕飕的?不像庙里请的那种……” 陆离看了他一眼,说:“你害怕?” 司机忙不迭点头。 “你害怕,就证明它‘有用’。”陆离将那张被注入了【白素衣】鬼气的白纸递向司机:“你都觉得不舒服,那跟着你的东西,会更不舒服。” 他也没说谎,这司机身上的阴气非常微弱,源头多半是某个偶然沾染到,不成气候的游魂野鬼,或者一点地气秽气。 这种东西胆小畏生,尤其惧怕更强大的鬼神。 白素衣的鬼气对于这种东西,只要其气息存在,就足以产生强大的驱离和威慑效果。 那游魂感受到这股“上位”鬼气,本能就会逃得远远的,找个没人的阴沟角落继续苟着,绝不敢再靠近这司机家。 司机将信将疑,但还是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只是微凉的“白纸道符”。 入手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张纸,但那心里毛毛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回、回去之后呢?贴门上?还是……”司机问。 “放在你家客厅显眼、但不容易被碰掉的地方。比如电视机柜上,或者茶几中间。” 陆离交代:“放满一天一夜。之后,无论家里感觉有没有变化,都必须把这张纸,在你家楼下开阔的地方,用打火机烧掉,烧尽的灰烬扫干净,别留在原地。” 他强调:“记住,一天之后,必须烧掉。不要好奇,不要留着,更不要给其他人碰。” 司机被他严肃的语气镇住,连忙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一天之后,一定烧掉!” 车子穿过越来越陈旧的街区,最终停在了一片楼房高低错落的小区门口。 锈蚀的铁门敞开着,门口有几个跳广场舞的老人,进出的人穿着随意,神态懒散。 “道长,到了,就这儿。”司机停稳车,指着小区里面。 陆离点头出了车门,说了句谢谢。 司机也连声道谢:“也谢谢道长!我今晚回去就摆上!一定按您说的办!” 陆离不再多言,转身,面对着这个人口混杂的小区。 晦气虫蜕的感应变得骚动几下,指向小区深处某栋楼。 而司机则握着那张他心底发毛的“白纸道符”,看着陆离走入小区的背影,心中既充满了解决麻烦的希望,又对道符和这位年轻道士,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不敢久留,连忙发动车子,心中盘算着回家后该如何向老婆解释这张“特殊的道符”。 第460章 红白巫女 小区门口那点余晖,丝毫未能渗入陆离踏入的那栋临街六层楼房。 楼道里比外面昏暗许多,声控灯也不太灵敏。 陆离的脚步,在踏入楼道口的第一步,便顿了一下。 他灰色眼眸深处,素白的鬼气流转了一瞬。 一阵没来由的阴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无声地卷过楼道,吹动了陆离灰色道袍的下摆,也让他额前几缕黑发拂动。 风过无痕,陆离才重新迈步,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只是陆离的步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起来。 更明显的变化出现在他的皮肤上,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在穿过那阵阴风后,迅速褪去所有血色,变得陈旧宣纸一般的纸白色。 甚至连道袍也蒙上了一层,类似于纸制品受潮后的晦暗质感。 此刻的陆离,行走在下午的小区里,乍一看与常人无异,但要是有【非常人】在,便会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违和感,动作刻板,肤色白得诡异。 就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纸扎人。 陆离“纸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色的眼眸平淡如常。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有某户人家传来电视声或炒菜声,但此刻竟无一人出入。 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光影交错,将那道僵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陆离抬起那双纸白的手,一枚鬼气铜钱就出现在指尖。 他屈指一弹,心中默问:‘失去鸿运的人,在这里吗?’ 铜钱无声翻腾,落下时被他扣在掌心。 摊开;正面朝上。 目标在此,确定无疑。 呼! 又是一阵阴风,吹拂而出。 陆离那枚鬼气铜钱,从他手心脱出,滴溜溜旋转着,朝着楼梯上方——四楼的方向飘去。 跟着感觉,他一步步走上四楼。 晦气虫蜕的感应在此层变得最为清晰。 而陆离站定的门前,地垫有些脏旧,门框上方贴着褪色的“福”字,两侧的墙壁上,却有些不寻常的痕迹——几张颜色各异,笔迹潦草的黄符纸贴在门框边缘,有些已经卷边破损; 门神尉迟和程咬的画像威严的看着;边上还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小神龛,里面供着一尊模糊不清的小神像,前面摆着几个干瘪的水果,香炉里积满了香灰,显然时常有人祭拜。 但陆离的目光,并未在这些民间常见的“辟邪”布置上过多停留。 他抬起手,向着402房门的位置,做出了敲门的动作。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门内,寂静了片刻,传来一个年轻男人警惕,又中气不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感冒未愈,又像是长期疲惫:“谁……谁啊?外卖放门口就行了!” “陆离”开口,声音透过门板,平淡而直接:“我来还你东西了。”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显然里面的人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过了几秒,那男声更加警惕,甚至带着惊惶:“还……还什么东西?我不认识你!你放门口!赶紧走!” 听到这个回答。 “陆离”那纸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一动,一点桃华色的光晕开始凝聚,眼看就要化作惑人心神的桃花瓣,飘入门缝—— 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仅仅两三秒,整条楼道的光线便昏暗如同黄昏将尽! 紧接着,一股剥离感和拉扯感骤然降临! 陆离眼中,面前那扇近在咫尺的防盗门,开始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无声而迅疾地向后退去! 他所在的“空间”本身,都在被扭曲! 同时,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投入了湍急的漩涡,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袭来,周围的墙壁、楼梯、光线都在疯狂旋转、褪色…… 陆离“纸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转移。 天旋地转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光影流转,景物全部改变。 陆离“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 耳边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似有似无的风铃声。 脚下是磨损严重,布满裂纹的暗红色木质地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抬头望去,上方是同样陈旧,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椽子的深色木质屋顶,结构是典型的日式神社风格,檐斗拱的曲线被刚直的线条取代。 空间开阔而空旷,光线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 陆离从居民楼里,来到了这【神社大殿】的中央。 正前方,是一座极其高大的玉石神像,几乎顶到了殿宇的穹顶。 神像雕刻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十二单衣,姿态庄严优雅的女性神只。 她面容慈悲而圣洁,双目微垂,仿佛凝视着芸芸众生,又仿佛超然物外。 头戴宝冠,璎珞垂肩,双手结着一个复杂而玄奥的法印,周身虽然布满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有着不容亵渎的神性。而在神像前方,那结印的右手手臂之上—— 一个身影,正轻盈地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颇为奇特的服装,主体是红白二色,款式借鉴了汉服的交领右衽,广袖流云,但剪裁更加简洁利落,腰间束着宽大的白色束带,下摆却略显短俏。 她黑发如瀑,直垂腰际,只在脑后简单束起一小缕,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系着,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更加白皙。 少女手中,正漫不经心地上下抛玩着一枚拳头大小,红白分明的阴阳玉。 玉质温润,红白二色气流在玉中流转不息。 她居高临下,正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出现在大殿中央,肤色纸白的陆离。 当她的目光扫过陆离那异于常人的纸白色皮肤时,秀气的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恍然与戏谑的笑意。 “哦呀?”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神社中格外清晰:“那失去好运的倒霉家伙……是你搞的鬼?” 她轻盈地从神像手臂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红白的衣袂飘拂。 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继续抛接着那枚红白阴阳玉,迈着轻快的步子,绕着僵立原地的陆离走了半圈,上下打量。 “原来是……”少女在陆离面前站定,歪着头,脸上笑意更浓,眼中却闪过凌厉:“一个不太安分的‘纸鬼’?” 她晃了晃手中的阴阳玉,红白光芒流转,映着她明亮的眼眸。 “私刚‘上任’接手这片儿没多久,就碰到了好几年都没人管的麻烦人……本以为是个苦差事呢。”少女笑嘻嘻地说道,语气却带着冷意: “现在看来,私的运气好像也不算太差嘛。” “毕竟——”她手中的阴阳玉停止旋转,红白二气升腾,锁定了“陆离”。 “抓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问题’,应该就能一并清静了吧?” 第461章 天照神 纸白的“陆离”站在破败神社的中央,红白二色的气变成了藤蔓一样的东西,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带来束缚感,好似要将他与这片空间“钉”在一起。 他没有挣扎,灰色的眼眸注视着那高大威严的女性神像,开口问道:“这是……天照?” 红白二色的少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阴阳玉上流转的灵光对“纸鬼”的反应,闻言诧异地抬眸,眼中闪过惊奇:“咦?你这纸鬼……居然还认得【天照大御神】? 看来不是那种,只会凭本能吓唬人的低等货色嘛。” “陆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看身上逐渐增多的红白气流,又问:“这是……供气?” 他感觉到这些气流中蕴含着信仰愿力,但与自己看到的大部分,带着狂躁的供气不同。 她的供气,更偏向于带着【强制】感觉的神性。 少女撇了撇嘴,手中阴阳玉一转,红白气流束缚得更紧了些:“谁知道呢~可能是‘神力’,也可能是‘念力’,或者‘退魔之气’。你这纸鬼问题还挺多。” “喂,纸鬼。看在你有点特别的份上,在送你‘成佛’之前,报上名来如何?” “陆离”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笑了笑,黑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动:“曾经叫源诗奈……现在嘛,入乡随俗,叫袁诗。等你去了三途川,记住送你成佛的巫女,叫诗奈就行啦。”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三途川?” “陆离”纸白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这里只有忘川河。” 诗奈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抱歉,刚上任没多久,有时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她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变得明媚,带着一种执行职责的认真。 “那可能不行。” 陆离的声音毫无波澜:“我在下面,有人。” “……” 诗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你这纸鬼还挺有意思!好吧好吧,不管你在下面有熟人还是有仇人,今天都得去一趟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笑意瞬间敛去,转为一片清冷肃然。 “那么,失礼了——不知名的纸鬼先生,私要开始工作了。” 战斗,在最后一个音节消散的刹那,骤然爆发! 她手中阴阳玉猛地光芒大放,红白二色灵光席卷而出! 与此同时,她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瞬间拉开了距离,口中开始吟诵起奇特的祝词。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打算硬抗那席卷而来的灵光潮汐。 他抬起那只被红白气流缠绕的纸白色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呼——” 无数细碎轻薄,边缘泛着淡淡灰气的纸屑,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暴雪,从他掌心、袖口、甚至周身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 纸屑飞舞旋转,迅将“陆离”的身影吞没,并试图向四周扩张,改变着神社局部的景象。 【鬼蜮】! 这是陆离以白素衣的鬼气为根基,附着在这具临时纸人上,简化的鬼蜮雏形。 “【大妖结界】?!” 飞身后退的诗奈眼中惊讶之色更浓,甚至带着难以置信:“你这纸鬼……居然能展开‘结界’?!生前难道是修习相关异术的方士?” 在她的认知中,能掌握类似“结界”能力的,无一不是极为难缠的大妖或大鬼! 这个看起来呆板的纸鬼,实力远超预期! 惊讶归惊讶,诗奈的动作却丝毫未慢。 她口中祝词不停,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边缘镶嵌着八枚勾玉的铜镜。 镜面并非映照人影,而是内蕴着一团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辉,仿佛将一轮微缩的太阳封印其中。 “神镜阳炎!” 镜面一倾,一道带着炽热气息的金色光束,利剑般射入翻涌的纸屑领域! 所过之处,灰气消散,纸屑纷纷自燃,化作点点飘飞的火星和灰烬! 纸屑鬼域被硬生生灼开一道通道! 与此同时,“陆离”身上缠绕的红白气流骤然一变! 它们不再仅仅是束缚,而是交织变形,瞬间化作了数枚凝实无比,半红半白的勾玉,死死锁住了他的脖颈、四肢关节! 勾玉散发出强大的封印波动,试图彻底禁锢他的一切行动! 诗奈的身影已退至神像脚下,她单膝跪地,神色庄严,将手中的阴阳玉与铜镜并置于身前,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开始了更为冗长的祈祷: “高天原(たかまがはら)に坐(ま)す,大日孁贵(おおひるめのむち),天照大御神(あまてらすおおみかみ)!” “御神威(ごしんい)を以(も)って,此(こ)の刃(やいば)を顕现(けんげん)せしめ给え!” …… 随着她清越肃穆的祝词在空旷神社中回荡,那尊高大的天照神像,那只抬起托着残缺日轮的右手,掌心处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璀璨金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光汇聚,拉伸凝形! 一柄造型修长,通体流淌着太阳般金色火焰纹路的直刀,缓缓从神像掌心“生长”而出! 刀身未完全显现,那股斩破黑暗,涤荡污秽、裁决邪魔的煌煌神威,已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整个神社空间! 被红白勾玉死死锁住的“陆离”,在那神威压迫下,纸白的躯体表面甚至开始出现了龟裂纹路。 然而,就在诗奈以为胜负已定,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刹那—— 被勾玉锁住的“陆离”,整个身体无声地收缩! 眨眼睛,一个与“陆离”等身大小的,扁平的白色纸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红白勾玉锁住的,只是一张空空如也的人形纸片。 真正的核心与大部分力量,已然金蝉脱壳! 纸人落地瞬间,仿佛触发了什么。 神社地面厚厚的灰尘之下,无数更小的纸片人、纸飞鸟、纸刀剑,疯狂暴起! 它们边缘闪烁着素白色的锋锐光芒,从四面八方,狂风暴雨的朝着正在全力维持祈祷,召唤神刀的诗奈激射而去! 诗奈瞳孔一缩!她大部分心神和力量都用于沟通神像、召唤天丛云剑,面对这突如其来,全方位无死角的纸刃袭击,仓促间只能将手中铜镜猛地举起,镜面金光大放,在身前布下一层灼热的光盾。 “嗤嗤嗤——!” 大部分纸刃撞在光盾上,瞬间燃烧气化。 但仍有一部分刁钻地绕过了光盾防御,袭向她的侧翼和后背! 就在这些漏网之纸刃,即将触及诗奈身体的前一瞬—— 它们,全部突兀地悬停在了空中。 距离诗奈的皮肤、头发、衣角,最近只有不到一寸。 诗奈甚至能感觉到纸刃边缘,那非人的锋锐感,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惊愕地抬眼,看向那纸鬼所在的方向。 祂只是静静地站在地上,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目光”。 但那些纸刃的停顿,无疑源于祂的意志。 为什么? 这个疑问刚刚在诗奈心中升起,便被更强烈的职责感和战斗本能压下。 机不可失! 她眼中厉色一闪,合十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挥! “神剑天丛云!” 神像掌中,那柄金色直刀终于彻底凝实,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雷霆,带着净化万邪的无上神威,撕裂空间,以无法闪避的速度,轰然斩落! 目标是纸鬼,以及祂周围所有悬浮的纸刃! 那一片炽烈到极致,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纸人、纸刃、翻涌的鬼气、残留的纸屑……所有属于“纸鬼”的存在痕迹,在这道代表“太阳”的神性刀光下,无声无息地消融。 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金光缓缓散去。 破败的天照神社,也开始消散。 居民楼四楼昏暗的走廊,重新出现在诗奈的眼前。 声控灯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地面——那里原本该有一堆纸灰。 诗奈站在原地,手中铜镜光芒收敛,阴阳玉也恢复了平常的温润。 她喘息着,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刚才召唤“天丛云”的消耗巨大。 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402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刚才纸刃临身却主动停下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惋惜:“对不起……” “最后……不想伤害我吗……” “是个‘好鬼’呢……” “但我还是得送你去三……忘川河,这是我的工作。” 她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柔软压下去,神情重新变得坚定。 “希望你来世……能过得富贵平安吧。”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去检查一下402住户的情况,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刚才纸人消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小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诗奈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仿佛某种昆虫,褪下的空壳般的奇特物体,静静地躺在灰尘里。 壳内,还残留着金红色的、让人看了就莫名觉得“幸运”的光晕。 她挑起纤细的眉毛,脸上露出“真是麻烦”的表情,小声嘟囔起来:“这纸鬼……难道还是个变异版的‘座敷童子’?专偷人好运的那种? 它到底弄了多少人的幸运啊……这岂不是说,我还得顺着线索,去把其他失主的好运一个个找回来还掉?好麻烦啊……” 诗奈自语着,但还是好奇地伸出手,想捡起来看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虫蜕的瞬间—— 异变再生! 一缕漆黑如墨的长发,闪电般从走廊更深的黑暗处射出,卷住了那枚虫蜕,瞬间拉回黑暗之中! “谁?!” 诗奈反应极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左手铜镜再次举起,右手阴阳玉红白灵光暴涌,就要再次展开她的退魔结界! 然而,一股冰冷刺骨,凝聚了尸山血海般无尽煞气的恐怖意志,轰然降临,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不仅是身体无法动弹,就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滞涩! 她手中的铜镜光芒明灭不定,阴阳玉也骤然黯淡! 这煞气……比刚才那纸鬼强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简直如同面对一头来自远古的洪荒凶兽! 她瞳孔收缩到极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煞气传来的方向——走廊尽头,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 “嗒。 嗒。 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阴影中传来。 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修长身影,自黑暗中走出。 他的步伐平稳,与刚才那纸白躯壳的僵硬截然不同。 昏黄的声控灯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一张平静又好看的面孔。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 灰色的?!诗奈心中惊骇不已。 陆离走到距离诗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手中蓄势待发的铜镜和阴阳玉,又看了看她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开口说道:“这东西,是我的。” 第462章 天照的巫女 陆离的声音不高,那枚晦气虫蜕安然躺在他掌心,内里还剩七八点金红色的鸿运在流转。 被匹夫的睚眦煞气死死压制,连呼吸都困难的少女——源诗奈/袁诗,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刚才那个被她以天丛云之影彻底“净化”的“纸鬼”道士,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不,不对!眼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个截然不同!’ 虽然穿着同样的道袍,有着同样年轻的外表和那双灰色眼眸,但气息天差地别! 刚才那个僵硬的,带着纸张与鬼气的“非人”感;而眼前这位,气息内敛却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古潭,却隐含着令她魂魄本能战栗的大恐怖! “你……!”诗奈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你不是……纸鬼吗?!这是怎么回事?!” 陆离看着她因煞气压制而瞪大的眼睛,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他心念一动,笼罩在诗奈身上的煞气稍稍收敛了,让她得以呼吸和说话,但禁锢之力仍在。 在这煞气之下,她不能沟通自己的供奉的【神明】了。 “当然不是。”陆离的回答:“一点探查的小手段而已。” 诗奈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感受着那沉重如山,随时能将她碾碎的煞气,心中凛然。 能用一具如此逼真,甚至能施展类似大结界能力的纸偶,居然只是探查手段?!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眼前局势。 对方显然比自己强得多,而且没有下杀手的意图,否则就不是禁锢,而是直接碾碎了。 诗奈深吸一口气,压下惊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你到底是谁?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那个纸偶……为什么接近这个房间?” 她瞥了一眼402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陆离手中的虫蜕:“还有这个……‘收集幸运’的东西,是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陆离并没有回答她全部的问题。他灰色的目光落在诗奈身上,尤其是她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神社和天照的气息,以及她那迥异于常人的【魂魄】。 “你在这里,”陆离开口,却是先反问:“是在等什么?” 诗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自己。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你问我答的意思。 她略一思索,决定先说出实情,毕竟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并非秘密,至少对“业内人士”而言。 “这个房间里的人。”她朝402房门抬了抬下巴:“运势低得离谱,身上缠绕的‘晦气’普通人都快能看见了。这很不正常,已经影响到他正常生活,甚至可能波及周围。 我刚接手这片区域的‘工作’没多久,梳理辖区情况时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就过来看看,顺便蹲守一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作祟……然后,就‘蹲’到了你的纸偶。” 她说完,盯着陆离,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陆离只是点了点头。他接着问:“你……管这里?你是‘立本’那边的人吧?” 诗奈坦然点头:“是啊,我母亲是立本人,姓源。但我父亲是这边的人,我在这儿出生,后来才去那边学习了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陆离对此没有什么评价。 他灰色的眼眸眯起,瞳孔深处那常人无法察觉的灰光再次流转,穿透了诗奈的皮囊,直接落在了她魂魄的本质之上。 看了片刻,他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诗奈神色一变的问题: “你的魂魄……” “为什么少了那么多?” 诗奈脸上的轻松没了,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陆离那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嘴唇抿了抿。 这涉及到她最核心的秘密,也是她力量的根源与代价。 哪怕是一般的“非常之人”,也极难如此直观地看穿她魂魄的异常。 沉默了几秒,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复杂,介于自嘲与骄傲之间的笑容,语气也随意了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被【天照大御神】取走了啊。”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又虚按在心:“这就是我付给祂的‘代价’,或者说,‘契约金’。” 陆离静静地看着她。 在他的视野中,诗奈的魂魄确实是奇特的“残缺”状态。 三魂七魄被取走很多,留下的部分,则被巧妙地与另外三样东西嵌合在了一起——一面虚幻的铜镜,一串红白的勾玉,还有一柄金光长刀的虚影。 这三样东西取代了被取走的魂魄,支撑着她的身体运转,并成为她借用那位【天照】神明力量的凭证。 “用魂魄,换取力量?这会有什么问题?”陆离追问,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魂魄乃人之根本,如此被“取走”一部分,无论替换的是什么,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后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诗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小得意和满不在乎:“多少人想给【天照大御神】献上魂祭,还没那个资格和机会呢。” 她扬起下巴,露出一丝源自血脉的矜持:“也就是我母亲姓‘源’,算是和祂有点渊源,加上我自身还算契合……不然,我也不可能入祂的‘法眼’,得到这份‘契约’。” “至于问题嘛……比如,因为魂魄不全,死后可能入不了轮回?或者,情绪感知会越来越淡?再或者,过度使用力量会加速魂魄‘神器化’,最终可能变成……嗯,人形神器?” 她似乎不太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很快收敛了那点得意,语气恢复如常:“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觉得挺划算。” 陆离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角度,目光扫过周围走廊,虽然神社结界已散,但此地还是残留着诗奈施展力量时的特殊气息。 “那你在这里,动用祂的力量……”陆离的语调带着审视:“没什么问题吗?” 这里毕竟是华夏之地,龙子地只、香火愿力、道家佛门……各种传承交织。 一位别族的‘仙’,在此显化,很难不引起本土“非常”的注意甚至排斥。 诗奈显然明白陆离的潜台词。 她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狡黠,又似乎有无奈。 “我能用,就代表没什么大问题呗。” 她语气轻松,但眼神却认真了几分。 诗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而且……说实在的,大御神祂现在的‘状态’,其实也不太好呀。” 她用手指绕了绕垂在胸前的发梢,语气带着感慨:“正因如此,祂说不定……还巴不得我这‘巫女’,在这边多用一点祂的力量呢。” 第463章 祂的手段 听到她这个回答,陆离眼睛半阖,在消化这个她刚才透露的信息。 煞气退去,陆离没有再施加任何威压,诗奈的被压制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恢复,她的呼吸慢慢平复。 “天照……状态不太好?”他复述着关键词,语气里带着探究:“受伤了?” 诗奈点点头,没有隐瞒:“根据大御神契约中附带的一些模糊信息来看……应该是的,在以前,发生了一些很严重的事情,大御神本体遭受了重创,甚至可以说……陨落了一次。” 陆离沉默了片刻。 “天照,应该是‘仙’吧?”他确认道。 仙,或者说,达到“仙”这一层次的存在,在他的认知和接触中,已是超脱凡俗。 “按你们这边的说法,没错。”诗奈肯定道:“是执掌高天原的‘仙’,不过,我们那边一般不这么叫。” “死了?”陆离问得直接。 “听说是的。”诗奈的回答也很干脆。 “既然死了,那你现在所使用的力量……” 她脸上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奇怪陆离为何会对此感到惊讶的表情:“对于大御神这种层次的存在来说,‘死一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陆离的眼神一动。 诗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到了祂们那种境界,早已不是单纯的血肉之躯。祂们的存在与‘信仰’紧密相连。 只要太阳还在东升西落,只要‘天照’这个神名和象征还在被记忆、被引用,哪怕本体暂时消散,祂也迟早会以别的形式,从信仰中,从概念里重新‘归来’。 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久很久,而且归来的,也可能不完全是从前那个‘天照大御神’了。”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到诗奈身上。 或者说,落到她魂魄中被“镜”、“剑”、“玉”三样东西取代的核心部位。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诗奈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也明白了他目光中的含义。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反而坦然中带着期待。 “你是想说……像我这样魂魄被‘神器’部分取代,又继承了祂力量血脉的‘巫女’,或许就是祂提前准备好的、将来可能用来‘归来’的……容器或锚点之一?” 她歪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要真是那样,其实……我也挺荣幸的。” 陆离看着她眼中那没有作伪的的坦然,忽然问道:“我看你,似乎也不是……很尊敬祂?” 他想起了之前在那破败神社的“结界”里,这女孩可是大大咧咧地坐在天照神像的手臂上,言语间也颇多随意。 “谁说的?”诗奈立刻反驳,但语气并不激烈:“我很尊敬大御神的。发自内心的那种。” 她顿了顿,脸上的轻快神色收敛了一些,眼神望向楼道窗外的黑夜,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体质很特殊,特别容易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在立本那边,尤其是晚上,简直就像黑夜里的灯泡。如果没有大御神的注视和庇佑,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角落,被某个路过的、饿疯了的‘百鬼’分食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透着寒意。 “是祂的力量,庇护我长大,给了我反抗的能力,甚至……给让我能保护别人,而不是一直当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陆离,眼中认同: “所以,我很尊敬祂。发自内心的。”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质疑这份“尊敬”的真实性。 尊敬与亲昵,畏惧与依赖,在这些复杂关系中,本就难以简单界定。 陆离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天照,具体是怎么……陨落的?” 这个问题似乎让诗奈有些意外。 她奇怪地看了陆离一眼,尤其是仔细看了看,他那双幽深的灰色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你……不知道?” 她指了指陆离的眼睛:“你这双眼睛……不是传说中的‘晴明之眼’吗?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更多才对吧?” “晴明?”陆离一愣。 “安倍晴明啊!”源诗奈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似乎觉得陆离不知道这个名字很不可思议:“我们那边……不,应该说在整个东亚‘非常’圈都很有名的大阴阳师! 传说他的眼睛就是灰色的,能看见鬼神,沟通阴阳,厉害得不得了!你这双眼睛,简直跟记载里的一模一样!你居然不知道他?” 陆离摇了摇头:“我的确不知道。” 诗奈看着陆离的神色,不像假的,心中的疑惑更甚。 拥有如此的眼睛,实力深不可测,却对“非常”的大事一无所知? 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才回到之前的问题。 诗奈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天照大御神……具体细节我也知道得不全,都是听母亲和一些老辈神官隐约提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和西方的‘上帝’势力因为某些缘故爆发了冲突,规模很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据说,先是被西方的‘上帝’那边的一些存在重创……然后,在我们这边大局已定的时候,被那位…… 嗯,这边称之为‘执牛耳者’的存在,找到了藏身之处。” 她看向陆离,似乎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正确。 陆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执牛耳者!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一位“仙”的陨落直接联系起来! 诗奈看到陆离的反应,知道自己没说错,继续道:“好像是叫这个,具体过程不清楚,只知道结果是……在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执牛耳者离开了这边,出去……做了一些事情。 其中就包括,将一些在那时期对咱们这边做过……嗯,很多恶心事的‘人’和‘非人’,连同当时已经重伤沉睡的天照大御神……” 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一起‘处理’掉了。祂说,‘这是清算的一部分,以后还会有更多……’” 陆离沉默地站在原地,心中却是波澜大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关于“执牛耳者”实际作为的描述。 直接诛杀了一位“仙”吗? 那位“执牛耳者”的力量和行事风格,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大和凌厉。 就在陆离消化这个信息时,诗奈忽然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陆离也看到她耳边,一缕极淡的红白二色气息悄然飘入。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耸了耸肩,对陆离说道:“好了,这种陈年旧事,还是关乎大御神不太光彩的败绩,祂似乎不太想我多说啦。” 陆离了然,点了点头:“好。” 诗奈这才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 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看着陆离,问出了盘旋在她心中最大的疑问:“那你呢?你拿那些人的‘运气’干嘛?” 她指了指402的房门,又指了指陆离口袋的方向,那里放着晦气虫蜕:“以你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来增强自己吧?你现在想干什么不成啊?” 她确实很疑惑,陆离展现出的实力,怎么看都不是需要窃取普通人运气来达成目的啊? 陆离闻言,这才意识到,对方似乎一直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澄清道:“你弄错了。” “这些‘运气’,不是我拿的。” 他迎着诗奈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只是过来,把它们还给原主而已。” 第464章 便宜的报酬 “不是你拿的?”诗乃眨了眨眼,迅速反应过来:“那是谁?能做出这种……收集‘好运’的玩意儿,手段可不一般。” 她指了指陆诗刚才收起虫蜕的位置,示意那“晦气虫蜕”。 “一个玩蛊的人。”陆离的回答很简单。 “玩蛊的?”诗奈皱了皱鼻子,似乎对这种手段印象不佳:“跑到城市里来玩这种把戏,还专挑普通人下手……真不讲究。” 她随即从陆离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未言明的结局,试探着问:“那……那个人现在?”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陆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但诗奈捕捉到了一丝冷意,她立刻就明白了。 那个“玩蛊的”,恐怕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或者说,正承受着比死亡更“恰当”的惩罚。 她不再追问细节,这是默契。 “哦……”诗奈点点头,目光转向紧闭的402房门:“那这一份‘好运’,你打算怎么‘还’?”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手掌对着房门虚虚一按。 在他的视野中,那枚虫蜕内,属于门内男子的那一点金红色鸿运,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再次浮现,轻飘飘地从虫蜕中飞出,悬停在陆离掌心。 他五指一拢,那点金红鸿运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凝滞的状态被打破,重新变得活泼。 它被“解绑”,恢复了原本应该具有的流动力。 然后,陆离手掌向前一送。 那点温润的金红色光点,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重的防盗门和墙壁的阻隔,没入了门后的空间。 诗奈虽然看不到具体的鸿运光点,但她能感觉到,就在陆离手掌推出的瞬间,402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倒霉”、“事事不顺”的晦暗,开始又了变化。 虽然不可能瞬间逆转所有累积的厄运,但那种被命运厌弃,前路一片灰暗的绝望感,确实被驱散了。 “哇哦……”诗奈忍不住低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欣赏:“你这手段……真厉害!不是强行灌注,‘引导’回归?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明得多!” 她刚才还以为陆离会用某种符箓或仪式,强行将好运“打”回去,没想到是如此精微的操作。 她看着陆离的侧脸,又感慨道:“说真的,你弄的这个小虫子,可比那边的‘座敷童子’邪门多了。 座敷童子是待在谁家就给谁家带来好运,你这玩意儿是直接把人的好运‘偷’走存起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座敷童子?”陆离对这个陌生的名词表示疑问。 诗奈想了想,解释道:“一种很特别的妖怪,或者说是‘付丧神’。它们的样子通常是穿着和服的小孩子,会悄悄住进善良或贫穷的人家里,给那家人带来好运和财富。 但它们本身很脆弱,需要人类的善意和供奉来维持存在。如果被粗暴对待或者福运被过度消耗,它们就会衰弱、消失。 所以它们通常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不让普通人,特别是其他妖怪或者我们这样的‘非常之人’发现。” 她补充道:“按你们这边的分类,大概也能算是一种……精怪?或者地灵?反正性质比较温和,不是害人的那种。” 陆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它们这样‘玩弄’运气,或者说‘给予’运气,自身会有什么后果吗?” “当然有啊。”诗奈回答道:“座敷童子自身并不能无中生有地创造‘好运’。它们给予一个家庭的‘好运’,某种程度上是它们自身‘鸿运’的转化。 如果过度消耗,或者遇到特别贪婪不知足的家庭,它们自身的‘福气’耗尽,就会变得虚弱,甚至……倒霉地消散掉。” 她摊了摊手:“所以它们通常都会隐藏自己,不被普通人,甚至不被我们这样的‘非常之人’轻易找到。毕竟,对某些急功近利的家伙来说,一个能带来好运的精怪,可是绝佳的‘工具’呢。” 陆离明白了,看来,涉及“运气”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无论在哪里,无论何种存在,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在他们交谈间,陆离的目光好似穿透房门,看了一眼门内的情况。 那个原本被晦气笼罩的青年,此刻身上的晦气已经散去大半,生命虽然不太强,毕竟长期倒霉和焦虑对身体损耗很大。 但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有随时熄灭的迹象,多吃点肉蛋奶,恢复也是迟早的事。 “他没事了。”陆离收回目光,淡淡道:“需要时间恢复,但不会再无故倒霉。” 诗奈也仔细感应了一下,确认了门内气息的变化,由衷地赞道:“厉害!真是干净利落!” 她对陆离的印象又改变了几分,从最初的“可疑的强大存在”,变成了“手段高超的同行”。 陆离没有回应她的夸奖。 他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几秒钟后。 “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声轻微的响动,从402房门旁边,那个钉在墙上的,落满灰尘、似乎很久没人打理过的小小木制神龛里传来。 紧接着,那神龛里供奉的一尊不过巴掌大小的陶瓷财神像,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掉了下来!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一缕黑色鬼气从陆离袖口涌出,如同最灵巧的手,在那财神像即将触地的瞬间,轻轻一托,让它稳稳地停在了离地寸许的空中。 而随着神像跌落,原本垫在神像底座下的三枚一元硬币,也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弹跳了几下。 最终,不偏不倚,滚到了陆离的脚边,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停了下来。 诗奈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三枚硬币,乐不可支:“嘻嘻,看!你的‘报酬’来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不过……居然就这么点儿?三块钱?你这辛苦费收得也太便宜了吧!” 陆离把那财神像放回原位后,才低头看着脚边那三枚沾着灰尘的硬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够了。” 因果已清,报酬已至。 多少,都是了结。 他心念一动,腰间那柄拂尘无风而动。 下一刻,那由墨黑的流苏,竟悄然的拉长,化作几缕细长的“黑发”,贴着地面滑出,卷起那三枚硬币,然后带着硬币缩回,轻轻放入了陆离道袍侧面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流畅自然。 “哇,这招方便!”诗奈看得眼睛发亮,显然对这种实用的“小手段”很感兴趣:“比弯腰用手去捡帅气多了!” 陆离没有理会她的评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诗奈身上,这次,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他注意到,即便没有主动催动那红白二色的灵力,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你不用天照的‘力量’,也能‘看见’?”陆离问。 诗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静静地点了点头:“嗯,天生的。从记事起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丝久远的恐惧。 “所以在那边的时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总是容易被我吸引过来…… 妖怪,鬼魂,地缚灵……要不是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了大御神的注视和庇护,给了我自保和反击的力量,我可能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或者变成它们中的一员了。” 陆离沉默了片刻。 “那边的……‘鬼神’,很常见吗?”他问。 诗奈闻言,嘴角弯了一下,似乎在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着嘲讽,不知是针对谁。 “那边啊……”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怎么说呢……‘百鬼昼行’或许夸张了点,但‘百鬼夜行’真的不算稀奇。” 她似乎不愿多谈那个故乡的阴暗面,很快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快的回忆,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诗奈看向陆离,带着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和“不打不相识”的爽快: “好啦好啦,不说那些扫兴的了!难得遇到你这么厉害又……嗯,挺有意思的道士!”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清澈的眼眸望着陆离,发出邀请:“走呗!忙活半天了,我请你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豚骨拉面特别地道!有我另一个家乡的味道! 就当是……为刚才的误会,还有谢谢你帮忙解决了这里的麻烦,赔礼加答谢啦!” 第465章 因果区别 (补充一下世界观。)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半个月不吃不喝都没事,但偶尔品尝人间烟火,体验五味,也是修行路上保持“人味”,对抗斩尸后情感淡漠的一种方式。 况且,他确实有些问题,想从这个似乎知晓不少内情的女孩口中得到更多答案。 两人并肩走在并不宽敞的人行道上,相隔一步的距离。 诗奈似乎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又好奇地看向陆离,问题一个接一个:“陆离,你……到底有多厉害啊?刚才那煞气…… 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感觉比我见过的一些‘大妖怪’的气势都要吓人。” “你是不是能随手掀翻一栋楼?”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不算很厉害。”陆离的回答,听不出谦虚还是实话:“能自保,能解决一些麻烦而已。” “那你那双眼睛呢?”诗奈的注意力又转移到陆离的灰色眼眸上,凑近了些仔细看:“能看见什么?是不是像传说中的晴明公那样,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所遁形?” 陆离的目光扫过街边橱窗里映出的流光溢彩,又落回前方熙攘的人群。 “我这双眼睛……”他缓缓说道:“能看到‘气’,鬼气、阴气、煞气、生气、死气……诸般气息,流转聚散,大多逃不过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魂魄的缺损,自然也能看到。” 诗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陆离的“看到”并非简单的视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洞察。这让她在对方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但奇怪的是,并不十分反感。 “那你呢?”陆离反问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你‘家乡’那边,具体如何?你之前说百鬼夜行……严重到什么程度?” 提到这个,诗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一种相对客观的沉重语气说道:“天照大御神沉寂之后,秩序约束力大减。本土很多古老的家族传承要么断了,要么式微。 再加上近百年的科技剧变,人心浮动……结果就是,各种魑魅魍魉、邪神野祀、乃至人为催生的‘怪谈’,比以前活跃得多。” “很多偏远乡村,甚至一些城市的角落,斜角滋生得很厉害,有些干脆就是骗子利用人们的恐惧敛财,但也有一些……是真的有‘东西’在后面。 因此而死的人,每年都不在少数,时间久了,那边的人好像……有点麻木了。或者说,习惯了和‘异常’共存,只要不直接落到自己头上,大多睁只眼闭只眼。” “一个村子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所有人都变得疯疯癫癫,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给出的说法总是地震、海啸、传染病或者集体癔症……呵。” 陆离听着,眉头蹙了一下:“那边的庙堂之上……不管吗?” “庙堂?”诗奈似乎冷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眼底没什么笑意:“那边啊,山头林立,各管各的。 神社有神社的势力范围,寺庙有寺庙的传统地盘,家族有家族的私地,还有一些新兴的‘协会’、‘组织’…… 互相之间扯皮、制衡、甚至暗斗都来不及,谁有功夫真的去管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小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影响‘大局’,大多就随它去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嘲讽:“而且啊……在我看来,那边现在最大的‘斜角’头子,可能就是那个所谓的‘万世一系’咯。” 陆离侧目看向她:“为什么?” “因为它们得位不正啊。”诗奈说得理所当然:“以前还能靠着‘天照大神后裔’这块神授招牌,勉强压服各方。 现在天照大御神被咱们这边的‘执牛耳者’给……”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事儿虽然普通民众不知道,但在‘非常’圈子里,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那块最大的招牌没了,剩下的,不就是赤裸裸利益争夺?自然就更乱了。它们自己内部都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真的去整顿下头的妖魔鬼怪?” 陆离消化着这些信息。 一个失去最高“仙”的镇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基层混乱的“非常”世界图景,逐渐清晰起来。 而这里……连龙子嘲风那样的天生仙人,都得干活。 他想到了另一个关键问题:“那在那边,你们这样的‘非常之人’,行事……不怕因果报应,业力反噬吗?” 这个问题问出,诗奈忽然沉默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仔细地看着陆离的眼睛,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路灯的光晕洒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得她的眼眸忽明忽暗。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和感慨:“谁都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诗奈一字一顿地说:“只有咱们这里的因果报应,才是真正在‘执行’的。” 陆离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外面的因果报应呢?”他追问,其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几乎没有。”诗奈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有些残酷:“不是说完全没有天理循环,但……非常微弱,非常模糊,而且往往被其他因素干扰,甚至扭曲。 恶行未必有恶报,善举也未必得福缘,更多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为尊,是术法、式神、血脉、资源、以及背后势力的比拼。” 她看着陆离,补充道:“所以,在那边,阴阳师、巫女、武士、僧侣……这些掌握着‘非常’力量的人,地位才一直那么高,甚至能干涉世俗权柄。 因为他们行事受到的‘天道’约束,远比这边小得多。当然,也因此,那边的斗争往往更直接,更血腥,更……没有底线。” 陆离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答案,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他的一些疑惑,但也带来了更深的疑问。 为什么会有这种地域性的差异?是什么导致了“因果报应”这种近乎世界底层规则的力量,在此地有效,在彼地却近乎失效? “为什么?”他问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诗奈却忽然闭上了嘴,摇了摇头。 她看向陆离,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也有“你懂的”的无奈。 “这个……我真不能瞎说。”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天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话,说多了,会有麻烦的。 你自己以后……会慢慢知道的。以你的本事和这双眼睛,迟早会接触到那个层面的真相。” 陆离看着她刻意回避的样子,结合之前的对话,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是……因为‘执牛耳者’?”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诗奈脸上的笑容不变,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眨了眨眼,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重新变得轻快。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离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或许已经是对方能透露的极限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地沉默下来,又走了几分钟,诗奈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的临街小店前停下脚步,说道: “到啦到啦!就是前面那家!” 店面不大,招牌是简单的红底白字——“宁记拉面”。 玻璃窗上贴着菜单和“正宗骨汤”的字样,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光,依稀能看到几张桌椅和正在忙碌的身影。 “就是这儿啦!”诗奈推开有些老旧的玻璃门。 店面确实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此刻正是饭点,已经坐了三两桌客人。 柜台后面,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正在料理台前忙碌着,听到门响抬起头。 “哟,袁诗来啦!”老板看到诗奈,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目光随即落到她身后跟着进来的陆离身上。 尤其是那身显眼的灰色道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多了些揶揄的味道:“袁诗,这小伙子……是你男朋友?以前没见过啊。” “宁大叔!你别瞎说!”诗奈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这位是陆道长,我的……同行!我们今天刚好一起处理点事情,顺便过来吃个饭!” 听到“道长”和“同行”这两个词,宁老板脸上的玩笑神色立刻收敛了,变得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敬意。 他显然知道诗奈的“特殊”工作性质,能被她称为“同行”还一起“处理事情”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哎呀,原来是陆道长!失敬失敬!”宁老板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台后走出来些:“不好意思啊道长,我这人嘴快,没个把门的,您千万别介意!” 陆离摇头:“无妨。” “那就好,那就好。”宁老板松了口气,又笑着问:“两位吃点什么?袁诗还是老规矩?” “嗯!老规矩,豚骨拉面,加个溏心蛋!”诗奈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对陆离招手: “陆离,你也试试这里的招牌豚骨拉面吧?真的不错!”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手写菜单,点了点头:“和她一样。” “好嘞!两份豚骨拉面,加蛋!两位稍坐,马上就好!”宁老板麻利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料理台后,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第466章 看得见? 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桌,乳白色的骨汤浓郁,泛着油光,细长的面条整齐地卧在汤中,铺着几片厚切的叉烧、溏心蛋、笋干、海苔和葱花,香气扑鼻。 源诗奈立刻拿起筷子,双手合十,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开动了!”。 然后便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吸溜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唔——还是宁大叔的手艺最棒!在那边都很少吃到这么用心的汤头了!”她含糊不清地赞叹道。 陆离也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他先喝了口汤,温热鲜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寻常街边小店来得讲究。 “对吧对吧?没骗你吧!”源诗奈见他动筷,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吃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工作”中的趣事。 大多是些乌龙,或令人哭笑不得的经历。 比如某个老太太坚持自家电视机会在半夜自动换台,非说是过世老伴回来看戏曲频道,结果查出来是遥控器电池接触不良; 又比如有个中学生信誓旦旦说,笔仙告诉他期末考试答案,结果全错,差点被请家长…… 她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当事人的语气,逗得旁边的宁大叔也忍不住笑出声。 陆离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宁大叔一直在灶台后忙碌,时不时抬头看看这边。 见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擦着手走过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 他看了看陆离,又看看源诗奈,脸上带着几分犹豫和期盼,搓了搓手,终于开口道:“小袁啊……这位陆道长,我……我能跟他说说吗?” 源诗奈放下筷子,擦擦嘴,似乎对宁大叔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转头对陆离解释道:“陆离,宁大叔他……嗯,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家里有点‘情况’,就总盼着我能介绍些更厉害的‘高人’给他认识。 碰到稍微有点本事、看起来又不像骗子的,他都会试着问问。” 宁大叔连忙点头,神情恳切:“是是是,小袁说得对。陆道长,您别介意,我就是……就是心里一直搁着件事,放不下。您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陆离放下茶杯:“没事,说说看。什么问题?” 宁大叔像是得到了许可,立刻拉过旁边一张凳子坐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虑形成的憔悴:“是关于我女儿……我女儿她……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在回忆一段痛苦的往事:“大概从她几个月大开始,就特别爱哭,不是那种饿了的哭,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青紫,有时候能哭到背过气去。 我们抱着她跑遍了医院,儿科的、神经科的、心理科的都看了,检查做了一堆,医生都说身体没问题,开了一堆药,吃了也没什么用。” “我们那时候,是真以为她得了什么怪病,治不好。后来她慢慢大了点,会说话了,情况更糟。 她开始会说一些很吓人的话,说房间里有人站在墙角看着她,说窗户外面有脸,说半夜有人在她床边走来走去……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或者看了什么吓人的电视。 可她说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频繁,而且每次说完,她自己都吓得小脸惨白,浑身发抖,很长时间都缓不过来。” “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吧,”宁大叔回忆着:“有一次她发高烧,迷迷糊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爸爸,它们发现我能看见它们了……它们要带我走……’ 我当时……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那时候,我们夫妻俩是真的没办法了。西医看遍了,中医也试了,符水香灰也偷偷求过,都没用。 后来,是我一个从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听说了这事,偷偷跟我说,会不会是……撞邪了?他说他认识一个在附近庙里挂单的游方和尚,有点本事,可以请来看看。” 宁大叔叹了口气:“说实话,那时候我们也是半信半疑,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把那和尚请了来。 那和尚看了我女儿一会儿,又问了生辰八字,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最后跟我们说……” 他抬头看向陆离,声音发颤:“他说,我女儿这不是生病,是天生体质特殊,容易‘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陆离静静的听着,没有插嘴。 “自那以后,我们才算真正接受了这个现实。”宁大叔的语气充满无力感:“可接受了又能怎么样?那和尚给了几张符,让我们贴在门窗上,又教了几句佛号让女儿常念。 开始有点用,她能睡个安稳觉了。可时间一长,那些东西好像又不怕了,或者找到了别的办法…… 我女儿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孩子没两样,坏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惚的,不敢一个人待着,夜里必须开着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一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长大了。”宁大叔的声音哽咽了:“别的孩子青春活泼,她总是小心翼翼,眼神里带着恐惧。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们只是普通人,能怎么办?” 这时,源诗奈插话道,语气缓和了一些:“宁大叔,你别太难过。后来不是好一些了吗?你女儿现在不是已经开始供奉……” “对对!谢谢小袁啊!”宁大师发自真心的感谢。 源诗奈扭头对陆离解释:“我那时候刚回来不久,在这附近‘巡逻’,感觉到了宁大叔店里有一股很淡但很‘杂’的阴气残留,就进来看了看,聊起来才知道他女儿的事。我去看过他女儿一次。” “那女孩,怎么说呢……魂魄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但她天生灵觉特别‘敏感’,她能‘看到’,或者‘感觉到’,却毫无自保之力。”源诗奈总结道。 “所以,她‘病’了。” 陆离安静地听着,脑海中若有所思。 从小就能看到“鬼神”吗……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不同的是,他很早就发现自己的异常,后来逐渐获得了与之对抗的力量。 而这个女孩,只有被动接收的“天赋”,却没有相应“力量”,这无异于一种残酷的折磨。 “我暂时也没什么太好的根治办法,”源诗奈摊了摊手:“强行封堵她的魂魄,可能会让她变成傻子。 所以,我只能给了她一枚,蕴含天照大御神‘庇护’的勾玉。” 她看向宁大叔:“让她贴身戴着,至少那些乱七八糟的弱小东西,不敢再轻易靠近她,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的感知环境,让她精神慢慢恢复。对吧,宁大叔?” 宁大叔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对对!小袁给的勾玉特别管用! 我女儿戴上之后,晚上能睡安稳觉了,脸色也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怕黑,不敢一个人待着,但比以前真是强了百倍!小袁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源诗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帮了点小忙,治标不治本。她一天无法真正掌控或者关闭这种灵觉,就一天不能真正安心。” 宁大叔闻言,又看向陆离,眼中充满了希冀,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陆道长……您看,我女儿这情况……还有救吗?*能……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 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只要她能好起来!” 陆离沉默了片刻,魂魄层面的先天“缺陷”或“特质”,不知道捣药月葫芦能不能治…… “我需要亲眼看看她现在的状态。”陆离开口说:“才能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及……有没有办法。” 第467章 大御神、仙人 宁大叔一听陆离答应明日去家中查看,脸上顿时绽开出激动光彩。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一边连声对还在店里的零星客人抱歉,一边麻利地从柜台下拿出一块写着“暂停营业”的塑料牌子,挂到了门外。 “不好意思啊各位,家里有点急事,今天提前打烊了!实在对不住!面钱不用给了,算我请客!” 他一边致歉,一边快手快脚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客人们虽然有些诧异,但见老板神色焦急恳切,大多也表示理解,陆陆续续结账离开。 不到十分钟,小小的拉面店便清静下来。 宁大叔匆匆关掉灶火,检查好水电,甚至来不及脱下那件沾着油渍的围裙,便对陆离和源诗奈急切道:“道长,小袁,我家离这不远,就在后面那条街的居民楼里……” 他的急切溢于言表,显然是生怕夜长梦多,这位看着就不同寻常的陆道长改变了主意。 而他这急切的样子,让源诗奈有些哭笑不得:“宁大叔,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而且刚吃完饭,总得让人家歇会儿。” 宁大叔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了,连忙拍了下脑袋,尴尬道:“啊,对对,是我太着急了!道长您别见怪……那,那要不先到家里坐坐?喝口茶?” 源诗奈看向陆离,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陆离点了点头:“也好。” 宁大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锁好店门,领着二人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去。 夜色已深,巷子里路灯昏暗,但宁大叔对路径极熟,走得很快。 他的家确实不远,就在与拉面店后街,相隔两条小巷的三层小楼里,楼下种着几棵茂盛的香樟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就在走向那栋楼的路上,陆离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向那条人行道,它和刚刚那个失去鸿运的402房间的青年,是顺路的。 即使今晚没有遇到诗奈,没有这番波折,他在归还了鸿运后,很可能也会顺着这条路走过来,感知到这片区域异常的阴气聚集,进而注意到这栋楼,这家人。 到了门口,宁大叔掏出钥匙,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插了几次才打开门。 “老婆!我回来了!还带了小袁和陆道长!” 他推开门,朝里面喊道,而后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他们的来意,是来解决女儿的事情。 屋内灯光温暖明亮,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个面容温婉,眼角带着细纹的中年女人闻声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 她身后,还跟着两位看起来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应该是宁大叔的父母,脸上都带着惊讶的神色。 “快请进!快请进!”宁阿姨连忙招呼,又对陆离和源诗奈露出感激而拘谨的笑容:“陆道长,小袁姑娘,麻烦你们了,这么晚还过来……家里有点乱,你们别介意。” 两位老人也连忙点头致意,眼神在陆离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些,带着希望。 “不麻烦。”陆离颔首,视线已经快速扫过整个客厅。 在他那特殊视野里,这房子里的阴气的确比外界要重一些,丝丝缕缕的森然气息从四面八方渗出。 这通常是住宅位于阴脉节点、或长期有阴灵徘徊留下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这些阴气没有在屋内徘徊太久,反而被另一种红白二色的力量约束极外围。 它的颜色与源诗奈身上的是一样的,显然,这是她的手笔。 “见姝在楼上自己房间里……”宁阿姨指了指通向二楼的狭窄楼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心疼:“她今天……状态还算平稳,下午放学回来就在房间里,没怎么出来。” “我和陆道长去看看。”源诗奈说道,看向陆陆离。 陆离点头。 “好好!”宁大叔连忙道:“需要我们上去吗?” “不用,你们在下面等就好。”源诗奈摆摆手,示意他们安心,然后率先踏上了楼梯。 陆离紧随其后。 宁大叔一家四口站在楼下客厅里,仰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写满了忐忑与期待。 楼梯有些陡,二人踩上去发出轻轻的脚步声。 二楼比一楼更显安静,光线也更暗一些,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外面路灯的微光。 来到右手边第一间房门前,陆离的脚步停了下来。 门上贴着几张,绘有特殊纹路的白色符纸;门把手上,还挂着一个更精致些的,红白二色的编织绳结御守。 而即便隔着普通的木质房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也已经“看”到了门后空间的异样。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少女卧室。 经过精心引导和构筑的红白二色愿力,将整个房间包裹得严严实实。 愿力之中,好似传来神社的净除铃音,以及一种肃穆而庇护的“神域”感。 房门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鸟居”。 “感觉到了?”源诗奈站在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她体质太敏感,普通的方法挡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我就……嗯,稍微帮她改造了一下房间的布置,参照了大御神的神社后,把她的房间变成了‘结界’,这样她待在里面的感觉会好很多。” 陆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因地制宜,借用环境与信仰的力量来构筑防御,这是很实用的思路。 他能感觉到这个结界虽然规模很小,力量层级也不算高,但结构精巧,与这女孩自身的生机产生了共鸣,运转得颇为稳定。 然而,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 那些原本温顺流转,守护着房间的红白愿力,在感应到陆离靠近后,骤然就躁动起来! “嗡!” 结界光芒大亮! 数道红白二色的愿力从房门上、墙壁中骤然探出,带着明显的‘排斥’,朝着陆离冲击而来! 它们的目标明确,就是要阻止这个【鬼神】,踏入这片净土! 陆离心念一转,鬼气升腾而起。 “嗤嗤嗤……” 一阵如同许多纸张被同时撕裂的声响,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在陆离和源诗奈的注视下,那些构筑结界的红白愿力。 以及房间内那些模拟神社,布置的神龛的虚影、注连绳、玉串的光晕…… 竟然开始崩解! 它们化作了无数细碎的纸屑,簌簌飘落! 但尚未落地,便在半空中被阴风卷走,仿佛从未存在过。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层庇护房间的红白结界,连同其内部模拟的神社景象,荡然无存! 房门恢复了普通木门的样子,门后传来的是正常卧室的安静气息。 “这……!”源诗奈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看恢复普通的房门,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的陆离。 “怎么了?!”楼下传来宁大叔焦急的询问。 “没事!宁大叔,神社结界……需要调整一下!”源诗奈连忙朝楼下喊了一声稳住他们,然后才地转回头,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陆离,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对结界做了什么?它怎么……怎么突然就‘纸化’消散了?!” “不是我‘做’了什么。”陆离无奈的回答:“是它‘感觉’到了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落在源诗奈震惊未消的脸上: “大概是……这房间里的‘神社’,在本能地阻止‘我’进入吧。” 源诗奈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本能地阻止?什么样的存在,能让一个借用了天照大御神力量的结界,产生如此激烈的排斥? 她看着陆离,忽然想起了之前战斗中,那纸偶施展出的苍白鬼蜮,想起了他腰间那柄拂尘流苏卷起硬币时如臂使指的灵巧,更想起了那令她魂魄都为之冻结的恐怖煞气…… 一个荒诞却又能解释得通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中升起。 他也是【大御神】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离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敬畏。 “……我的三魂七魄,虽然分润给了天照大御神,但也换来了祂的力量。但陆道长的力量,是你自己的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 “我是该叫你【大御神】?还是【仙人】呢?” 第468章 七彩羽翼 陆离没有回头,表情虽然还是淡然,但心中突然爽了,她终于问出来了! 然后他淡淡说:“现在还不算。” 居然没有否认?源诗奈眨了眨眼。 “还不算”……意味着正在这条路上,并且已经走得很远。 “也快了吧?”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兴奋感。 陆离这次侧首,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 “三分之一了。” 斩一尸,算是叩开了仙门的三分之一。 “哇!我的天呐……”源诗奈忍不住低声惊叹:“三分之一……那也很了不起了!能摸到‘大御神’或者‘仙人’门槛的,哪个不是历史留名的怪物啊……” 陆离摸了一下道袍一角的桃花瓣刺绣,心中却不敢苟同:起码那个桃花仙……是真的隐居了几百年,就为了复活他的小姐。 诗乃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上下打量着陆离年轻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问:“那个……陆离,你……该不会其实也是个‘容颜不老’的老怪物吧? 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已经……好几百岁了?” 这个问题带着她的直白和好奇,甚至有点冒失,但源诗奈问出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并没有太多敬畏,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陆离闻言,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消散了一丝。 “没有。”他回答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真的?”源诗奈眼睛更亮了,随即又嘻嘻笑了起来,带着点促狭和与有荣焉的得意:“那就好!不然总感觉怪怪的……那这么说,你岂不是天才中的天才?这么年轻就走到了这一步!” 她背着手,绕着陆离转了半圈,笑容灿烂:“那等你以后真的成了‘大御神’……哦不,是成了仙人的时候,我就能跟人吹一辈子啦! ‘我源诗奈,可是在仙人还没成仙的时候就认识他了,还一起吃过拉面呢!’哈哈哈哈!” 她似乎已经脑补出了那个场景,自己笑的乐不可支。 陆离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走吧,先看看她。” “对对对,正事要紧!”源诗奈连忙收住笑意。 而后,他们的目光,投向房间内侧那张单人床。 宁见姝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盖着头,捂住耳朵,惊惶不安。 她一直依赖,每日虔诚供奉的那个小小的天照神龛,那些符纸,那些温暖的红白光芒……刚才竟然全部变成了纸屑! 太诡异了! 此刻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宁见姝更是吓得浑身一抖,身体瑟瑟发抖。 被子下面,传来她带着哭腔,不断重复的碎碎念,那是源诗奈教给她用来稳定心神,祈求庇护的祷词: “高天原之主……天照大御神……” “请、请您……垂下目光……” “净除邪秽……守护……此身。” “我给您供奉……香火……” “见姝,别怕,是我。”源诗奈连忙上前,坐在床边,轻轻隔着被子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声音温柔:“是我,诗奈姐姐。 还有陆道长,他不是坏人,他是来帮你的。刚才……刚才只是出了一点小意外,现在已经没事了。” 被子下的颤抖减轻了一些,但女孩还是不敢出来。 陆离停在距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以免再次刺激到她。 源诗奈又柔声安慰了几句,女孩才终于鼓起勇气,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脸上的惊恐稍减,但看向陆离时,眼神充满畏惧。 “见姝,这位是陆离陆道长。”源诗奈正式介绍道,又对陆离说:“陆离,这是宁见姝。” 宁见姝怯生生地看了陆离一眼,声音细不可闻:“陆……陆道长好……” 陆离对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目光,则落在了宁见姝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她的眼睛上。 在常人乃至源诗奈的眼中,宁见姝的眼睛只是比较大,因为长期惊恐和睡眠不足而有些红肿无神,瞳孔颜色是普通的深褐色。 但在陆离的灰色视野里,她的双眼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对收拢起来,鲜艳夺目的巨大羽翼,轻盈却又严密地“覆盖”在她的“视界”之上! 这对“羽翼”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正是这“羽翼”的存在,强行“撑开”了宁见姝凡俗魂魄的感知界限,让她得以“看见”另一个世界。 却又如同一副永远也无法摘下的华丽的眼镜,将她与魑魅魍魉的世界捆绑在一起。 而更让陆离注意的是,这对“羽翼”与宁见姝的魂魄连接得异常紧密,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了她魂魄感知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很可能伤及根本。 又是一个天生特殊的人。 “原来如此……”陆离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对依旧紧张不安的宁见姝说道:“宁小居士,我需要仔细看看你的眼睛。可能会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但不会伤害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见姝下意识地看向源诗奈,见到后者鼓励地点头,她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陆离抬起左手,心念沟通腰间的“捣药月葫芦”。 一缕药气如同袅袅轻烟,从葫芦口飘出,缭绕在他的指尖。 他并指如剑,隔空对着宁见姝的双眼,虚虚一点。 药气离指,瞬间化作一柄长约三寸,通体惨白的汉剑虚影,无声无息地斩向宁见姝双眼前方——那对“羽翼”与现世交汇的“节点”。 陆离的想法是试探。 用月葫芦最温和的药气,试探一下那“羽翼”是什么东西。 然而—— 就在那柄惨白小汉剑的剑尖,即将触及“羽翼”表面那流动的七彩光晕的刹那! 那对原本只是静静“覆盖”着的巨大羽翼,其中一片靠近“剑尖”位置的光羽,仿佛被挑衅激怒,猛地一振! 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弹起,如同被侵犯领地的猛禽挥出的利爪,狠狠抽打在那柄惨白小汉剑的剑身上! “叮!” 一声只有陆离和宁见姝,能“听”见清脆而尖锐的鸣响! 那柄由药气构成的惨白小汉剑,顷刻间爆碎! “啊——!!!” 坐在床上的宁见姝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她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变得血红,又迅速褪成死灰,双眼猛地凸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布满血丝! 巨大的痛苦让她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浸湿了她的头发和衣领! 她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看就要在剧痛中昏厥过去,甚至可能因魂魄受创而出现更严重的后果! “见姝!”源诗奈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要去抱她。 “别动!” 陆离冷静的声音响起,同时,他的动作比声音更快! 一缕桃华色的惑心鬼气,后发先至,在宁见姝的痛苦刚刚传递到身体的瞬间,强行切断了她的意识。 让痛苦消失。 宁见姝抽搐的身体一僵,随即软倒下去,瘫在源诗奈怀里。 “她……她怎么了?!”源诗奈抱着瘫软的宁见姝。 陆离收回手,看着昏迷过去的宁见姝,以及她双眼位置,那对似乎因刚才的反击而略显活跃的七彩光泽羽翼,眉头一蹙。 “她的眼睛,的确有问题。”陆离的声音平稳,但源诗奈能听出了凝重:“我刚才,只是用最温和的力量,试探了一下覆盖在她‘视界’上的‘障碍’。” 他指了指宁见姝的眼睛:“那‘障碍’……会自动反击任何试图触碰或改变它的力量。而且……” 陆离的目光落在宁见姝惨白的脸上,眉头皱得更紧:“它反击时消耗的……是她自身的生机。” 第469章 自然是仙人手段 源诗奈看着陆离凝重的表情,又低头看看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宁见姝,急切地问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离的目光停留在宁见姝紧闭的双眼上,灰眸中倒映着那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一对羽翼。”他开口,声音带着思索:“鲜艳的,像是朱砂混合了黄金的颜色,覆盖在她的瞳孔深处,与她的魂魄紧密纠缠。 它放大了她的感知,却也扭曲了信息,还不断汲取她的生机维持自身。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它有很强的自卫本能和排他性,我刚才只是试探,就遭到了激烈反击。更麻烦的是,它能调用她自身的生机来反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羽翼……”源诗奈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紧锁。 “那……你有办法解决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眼中带着期盼。 陆离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得试试。” “试试?”源诗奈的心提了起来,“怎么试?像刚才那样?那太危险了!小姝承受不住第二次!” 陆离摇了摇头:“刚才只是初步试探。要真正处理,我需要更直接地接触‘羽翼’。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动用一些力量,动静不会小。” 他抬眼,环顾了一下这间虽然被改造成微型神社,但本质上仍是普通民居的狭小卧室:“在这里,不合适。” 源诗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论是可能爆发的战斗,还是处理过程中难以预料的异象,都不是这个脆弱结界和普通楼房能承受的,更会波及到楼下的宁大叔一家人。 “换个地方……”她快速思考着:“这附近……好像有一个小公园,算是这附近里唯一有点空地的地方了。不过这个点,可能还有些大爷大妈在散步,或者小情侣……” “公园可以。”陆离打断了她:“人不是问题。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知道,离这里不远,开车大概七八分钟。”源诗奈点头,随即担忧地看着怀里的宁见姝,“可是小姝她……” “带她过去。”陆离语气肯定,“你背得动吗?不行我就用鬼神的力量了。” “我可以背。”源诗奈毫不犹豫,她虽然看起来娇小,但身为神巫,身体素质远胜常人。 她小心地将宁见姝扶起,调整姿势,准备将女孩背到背上。 陆离转身,率先走下楼梯。 楼下客厅里,宁大叔一家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抬头。当看到源诗奈背着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宁见姝下来时,几个人脸色瞬间大变! “小姝,小姝怎么了?!”宁大叔的妻子尖叫一声,扑了上来,颤抖着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又不敢触碰。 “别急别急!”宁大叔也吓得够呛,但还是强作镇定拉住妻子:“小袁,陆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姝她……” “小姝暂时没事,只是昏迷了。”源诗奈连忙解释:“陆道长已经初步查明了小姝眼睛问题的根源,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要解决问题,需要动用一些特殊手段,可能会引起比较大的动静,在家里不安全。” “那……那要去哪儿?”宁大叔急道。 “我们……我们能跟着去吗?”宁大叔的妻子含着泪问,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 陆离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到了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必须在指定区域外等待,不得靠近,不得出声。” “就去附近的公园,那里空旷。”陆离继续开口:“你们开车带她过去。我先去处理一下场地,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干扰。” “好好好!一定不打扰道长!”宁大叔一家连忙答应,对他们来说,只要能救女儿,什么条件都行。 宁大叔立刻去拿车钥匙,他们有一辆半旧的黑色国产轿车。 源诗奈小心地将宁见姝放进车后座,让她平躺,头枕在自己腿上。 宁大叔的妻子也挤进后座照顾女儿,宁大叔自己开车,他的父母虽然担心,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被劝说着留在家里等待消息。 “我也跟车过去。”源诗奈对陆离说,然后好奇地小声问:“你呢?你怎么去?先过去‘清场’……你准备怎么做?” 陆离站在车旁,夜色中他的好像融入了阴影。 听到源诗奈的问题,他略微侧头,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还是很风轻云淡的说:“当然是‘仙人’的手段了。” 源诗奈眼睛一亮,还想再问,陆离却已经不再看她。 “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过来便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目光,向前走出几步,离开了车灯照亮的范围。 “呼——” 一阵幽冷阴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吹动了路边的落叶和灰尘。 在宁大叔一家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离的身影,竟随着那阵阴风,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离地。 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斜斜向上,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漆黑的夜空之中,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飞……飞走了?!”宁大叔的妻子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我的老天爷……”宁大叔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只有源诗奈,虽然同样震撼,但眼中更多的是兴奋和某种“果然如此”的惊叹。 她扒着车窗,仰头望着陆离消失的夜空方向,喃喃自语:“真的会飞啊……这就是……‘大御神’的手段吗?” 车上路,朝着公园方向驶去。 而此刻,夜空中,陆离的体验却并非诗奈想象的那般飘逸洒脱。 他确实在“飞”。 以云裳君的阴风之力裹挟自身,短暂脱离地面束缚,对现在的他而言并非难事。 夜风猎猎,吹动他的道袍,身下是逐渐缩小、化为点点灯火的街区。 然而,就在他试图进一步加速时—— 一股庞大到无法估量的无形压力,如同亿万钧的无形山,从四面八方的而出,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压力并非完全禁止飞行,却在严厉地告诫陆离:此方天地,自有其序,凌空蹈虚,需承其重! 陆离感觉自己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缕魂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飞行消耗的力量呈几何级数飙升!阴风的运转变得极其滞涩。 更让他不懂的是,随着他飞行高度和速度的提升,这股压力还在持续增加! 越是想快,越是向上,那“山”就越是沉重! 短短十几秒的飞行,消耗的鬼气和心神,比之前那纸人和源诗乃的一场战斗还要剧烈! 陆离又想到了封逍遥能自由飞行,恐怕就是他那一只【罡风】的眼睛。 【风】本自由吗?他心里想着。 好在那公园确实不远,以他现在的速度,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抵达上空。 公园不大,中间是一片还算开阔的草坪,周围是稀疏的树木和几条石板小径。 此刻已是晚上九点多,公园里人不多,但也没完全空掉。 草坪边缘有一对依偎着的情侣正在低声说话,小径上有两个中年男人在快步健走,远处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家长跟在后面。 陆离收敛气息,降落在公园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需要清场。 心念一动,惑心鬼气大起,而后朝着公园中央的草坪,遥遥一指。 下一刻—— 一片迷离的桃华色光雾凭空涌现,迅速弥漫开来! 光雾之中,无数栩栩如生的淡粉色桃花瓣凭空生成,纷纷扬扬,洒满整个公园上空! 紧接着,光雾深处,一棵巨大无比,开满了灼灼桃花的树,巍然耸立在草坪中央,树冠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公园! 效果立竿见影。 远处长椅上依偎的情侣,忽然觉得今晚风有点凉,该回家暖和了。 独自散步的老人,打了个哈欠,想起明天还要早起锻炼,转身朝公园外走去。 那两个健走的男人,则同时感到一阵凉意。他们抬头,皱起眉头:“这天气……怎么突然起雾了?算了,今天走到这里也差不多了,赶紧回家吧,别待会儿下雨。”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甚至连草丛里窸窸窣窣的野猫,都安静了下来,蜷缩起来打起了盹。 不过两三分钟,原本还有些人气的公园,变得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合情合理”的原因,自然而然地离开了。 他们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突兀,只会觉得是自己的临时决定。 第470章 龙子的羽翼 黑色的旧轿车一个急刹,停在沿江公园入口附近昏暗的路灯下。 车门推开,宁大叔率先跳下,帮源诗奈将依旧昏迷的宁见姝小心地抱了出来。 宁大叔的妻子也跟着下车,脸上写满了惊惶与担忧。 而源诗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公园深处那梦幻般的景象所吸引,无数美得不真实的桃花瓣正从空中缓缓飘落。 “真是……厉害得离谱啊。”她低声感叹,随即收敛心神,对宁大叔一家正色道:“叔叔阿姨,前面就是陆道长布置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绝对不能靠近,也不要看。就在车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光,都不要过来。” 宁大叔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握住妻子的手:“好!我们听你的!我们就在车里等!小袁,小姝……就拜托你和道长了!” 源诗奈郑重地点头,然后抱着宁见姝,迈步朝着那桃花光晕笼罩的区域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宁家几人忐忑的视线里。 穿过飘落的桃花瓣,源诗奈走到了草坪中央。 陆离正背对着她,站在那棵巨大的桃花树虚影之下,显得有些朦胧。 “人带来了。”她将宁见姝小心地放在陆离身旁柔软的草地上。 女孩依旧昏迷着,呼吸平稳,但眉心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仍感到不安。 陆离点头后,才在宁见姝身边盘膝坐下。 他先伸出手指,搭在女孩的腕脉上,一丝药气探入,确认她身体状态暂且平稳,生机虽有损耗,但未伤及根本,昏迷主要是因惑心鬼气的保护。 他随即才对源诗奈道:“退开些,守在结界边缘。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贸然插手,隔绝内外就行了。” 源诗奈立刻点头,退到十几米外,双手结印,调动体内红白灵力,隐隐与陆离的惑心鬼气相合,进一步加固这片区域的封锁,确保不会有任何气息或动静泄露出去。 而后,陆离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女孩紧闭的双眼上。 他眼眸的深处,灰气流转,穿透皮肉,再次“看”到了那双被艳丽羽翼包裹住的瞳孔。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攻击性或试探性的手段。 陆离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那个散发着大慈悲气息的卍字,亮起了温润的金色佛光。 “这是……真佛之力?!”远处的源诗奈感受到那佛光中高渺的气息,忍不住低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陆离道长……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这就是仙吗…… 陆离没有理会她的惊讶,他将左手掌心,悬停在宁见姝双眼上方约三寸之处。 金色佛光柔和地洒落,笼罩了女孩的眉眼。 佛光如水,无孔不入。 那“羽翼”起初警惕颤动,试图排斥这外来的力量。 但佛光的大慈悲与之前的药气截然不同,它毫无攻击性。 在佛光浸润下,华丽羽翼那强烈的排他性与自卫本能,竟然开始一点点地松懈。 渐渐地,那覆盖在瞳孔之上的,朱红明黄交织的羽毛,开始缓缓地向两侧分开。 如同沉睡的鸟儿,第一次舒展了它的翅膀。 而就在羽翼展开的缝隙之中,一直被遮蔽的‘瞳孔’深处,一点异样的光芒,透了出来。 陆离的灰眸瞬间凝聚! 他看到了一双极其华丽威严,充满美感的眼睛! 一双与宁见姝自身魂魄,格格不入的【眼睛】! 那眼形狭长而优姝,瞳孔是燃烧着金焰的竖瞳! 这双竖瞳中,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它静静地“注视”着外界,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傲慢。 更让陆离心头剧震的是,当这双华丽竖瞳显现,一丝无比高贵炽烈的威压,也随之而来。 这气息…… 他可太熟悉了! 不久前,在螭龙江边,那生而为仙、视万物如尘、夺走谢长庚双眼、对太素山神抱有莫名执念的龙子——【嘲风】! 这是嘲风的气息! 为什么宁见姝的眼睛里,会藏着嘲风的力量?!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陆离脑海中碰撞。 是意外?是寄生?……还是什么后手? 若让嘲风知道有一个凡人女孩的眼睛里藏着自己的【力量】,天知道它会做出什么反应! 抹除?带走?还是……更糟? 但是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这“眼睛”看到的东西,传回到嘲风本体那里。 祂可是连陆离在梦境中无意识的窥视,都能察觉并且降临的啊! 陆离眼中厉色一闪! 他身后,那棵原本只是维持幻境的巨大桃花树虚影,骤然暴涨! 不计其数的鬼气从他体内汹涌而出,疯狂注入桃花虚影! 树干变得更加粗壮虬结,树冠疯狂向上、向四周延伸,瞬息间变得遮天蔽日,几乎将整个公园的上空完全覆盖。 桃花瓣倾泻而下,将这片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连星光月色都无法透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呜咽的唢呐与幽咽的琴音响起。 嫁衣如火,盖头低垂的萧满,手提燃烧着七情六欲火焰的八角宫灯,自身边一步踏出! 鬼气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与桃花光晕交融,形成一个内外双重,隔绝一切声音、气息、光线、乃至情绪波动的鬼蜮! 陆离几乎动用了此刻,所有封锁与屏蔽手段! 他将这片空间彻底从现实世界“剜”出! 远处的源诗奈,只觉得陆离身上有一股大恐怖降临! 她闷哼一声,差点维持不住手印,骇然望向中心区域。 只见那里已经被无穷无尽的桃花瓣和翻滚的黑色鬼气彻底吞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陆离!怎么回事?!”她惊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陆离眼角抽动,盯着宁见姝瞳孔深处那双缓缓“睁开”,金色火焰似乎变得更加明亮的竖瞳虚影,声音低沉: “可能……咱们有大麻烦了。” 草坪上,昏迷的宁见姝,完完整整的“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燃烧着火焰,漠然地“望”向了陆离,也“望”向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眸。 女孩的身体依旧软倒在草地上,但她的背后,空气扭曲,两片华丽无比的羽翼虚影,豁然展开! 轻轻拍动间,无声无息,却有令人窒息的威严与高傲。 然后,“宁见姝”的嘴唇轻轻开合,发出的却是与女孩原本细弱声线截然不同的声音。 “你这反应……” “是害怕……我本体知道?” 祂的声音顿了顿,更加专注地“凝视”着陆离的灰眼,里面闪过玩味。 “你这小道士……” “认识我?” 陆离缓缓站起身,他迎着那双华丽的竖瞳,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龙子——” “【嘲风】。” 第471章 凤凰 控制着宁见姝身体的“祂”嘴角上扬,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睥睨的看着着陆离。 “看来,你还真认识我。” 【嘲风】的声音依旧借由宁见姝的喉咙发出:“能一眼认出,还这般反应……你那双灰色的眼睛,倒也特别。” 她说着,目光却已从陆离身上移开,透过重重桃花瓣与黑色鬼气,望向外围远处那些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灯火零星的高楼大厦。 金色的竖瞳中,火焰摇曳,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和欣赏。 “这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的皇帝……”她顿了顿,问道:“还是朱家的吗?” 陆离与源诗奈对视一眼。 源诗奈眼中惊疑未定,但听到这个问题,也明白这“残识”恐怕真的沉睡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不是。”陆离开口回答:“已经没有皇帝了。” 【嘲风】那燃烧着火焰的竖瞳,明显收缩了一下。 “没了?”她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人间……不立皇帝了?” “是。”陆离给予肯定的答复:“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嘲风】沉默了。 她控制着宁见姝的身体,微微偏过头,更加专注地“看”向远处那些高楼。 那些钢筋水泥的丛林,那些闪烁的霓虹,那些穿梭的车流…… “有意思……”半晌,她再次开口:“没有皇帝,居然还能建起这么高的‘楼’?看那样子,比泰山矮不了多少了吧?” “这些直插天际的东西……我挺喜欢的。”她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好。 陆离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螭吻、太素山神等人对嘲风的描述——生而为仙,性喜登高望远,翱翔于九天之上。 这些现代都市的摩天大楼,对她而言,或许就像一座座新奇的,可以俯瞰人间的“山峰”? “你不知道这些变化?”陆离试探着问:“你被封在里面……多久了?” “我肯定不知道啊。”【嘲风】理所当然地说,用宁见姝的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自己颊边垂落的发丝,动作自然优雅: “我被那家伙封在这‘壳’里……嗯,按这里的时间算,多久了?几百年?或许更久? 浑浑噩噩,时醒时睡,最近才因为这个小丫头的魂魄越来越契合,还有你这乱七八糟的气息刺激,才算彻底醒过来。” 她说的“那家伙”,显然是指她的本体——真正的龙子嘲风。 这时,旁边的源诗奈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尽管她对那双金色竖瞳本能地感到畏惧:“你……你不是小姝?那她现在……” 【嘲风】的视线转向源诗奈,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只是淡淡地一瞥。 源诗奈顿时感觉浑身一僵,被高傲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那目光中不带恶意,却充满了绝对的居高临下。 同九天之上的神只俯视地上,发现了一只稍微特别的虫子。 “小丫头?”【嘲风】嗤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冰冷,“她的三魂七魄,倒是被这‘壳’温养得还算完整。不过……” “什么东西。”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三魂七魄被这种东西顶替了,居然还能活着,也算是个稀奇玩意儿了。” “你这点微末的‘神气’……哼,供奉的是个已经‘死’了一次,还在泥坑里挣扎着想要爬回来的‘死仙’吧?啧,还是个小破岛上的仙……”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借来的力量,残缺的魂魄,也敢站在我面前说话?” 源诗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天照大御神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她童年唯一的庇护,更是她选择的道路! 怎能容忍被如此侮辱?! 虽然她平时也未必多么虔诚,但被别人如此轻蔑地评价,她所侍奉的神明和自身,强烈的自尊心和归属感让她几乎要脱口反驳! “你——!” “诗奈,祂就这样……”陆离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源诗奈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看了源诗奈一眼,眼神示意她冷静。 现在不是争辩这些的时候,眼前这缕残识虽然傲慢,但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尤其是在宁见姝的魂魄还捏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源诗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别过脸去,不再看【嘲风】。 她知道陆离是对的,毕竟他这个‘半仙’都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待她…… 陆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嘲风】身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以这种形态,出现在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上?” 【嘲风】闻言,她控制着宁见姝的身体,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重新看向陆离,带着一种“算你问对人了”的意味。 “还能是怎么回事?”她语气轻松:“祂的后手罢了。” “那家伙……”【嘲风】似乎不太愿意用“我”来指代本体:“性子是傲了点,脑子倒也不算完全僵住。估计是预感到了什么大麻烦。 在祂……嗯,‘身死道消’之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分化出了一缕带着本我意识的‘残识’,藏于其中人间红尘中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我见变成这枚‘眼’了、” 解释完毕,她似乎觉得有些无聊,金色的竖瞳扫过周围桃花和隐约的哀乐:“你这幻境和鬼蜮,比起个牛鼻子,弄得不怎么样啊……不过用来遮掩一下动静,倒也凑合。” 那家伙……?和自己一样是【鬼神】眼的执牛耳者? 陆离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不过,这嘲风高傲归高傲,但也擅长给自己留后路。 “你这是……凤凰的能力吗?”陆离想起嘲风的另一重身份——龙凤之子,其母是凤凰。 涅盘重生、分化残识、依附他物,这些听起来更接近传说中凤凰的【神通】。 【嘲风】看了陆离一眼,似乎对他知道这个并不意外:“眼光不错,差不多吧。” 第472章 【嘲风】 陆离又丰富了一下自己的知识库后,理清思绪,开门见山地对那占据着,宁见姝身体的高傲意识说道: “我需要解决这个女孩的问题。” 【嘲风】竖瞳中的金色火焰跳动,似乎有些不解:“问题?她有什么问题?能成为我复生的‘土壤’,是她的造化。” “问题在于,她因为你的存在,天生就能看见、并且极易吸引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陆离简明扼要地陈述: “因此,她无时无刻不暴露在‘注视’之下,能看见那些常人看不见的阴秽之物,却又无力自保,只能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 她的身体和生机,也因此长期被消耗,这就是她的问题。” “哼。”【嘲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也敢觊觎被我的‘种子’寄宿之人的生机?不自量力。” 她语气里的傲慢仿佛与生俱来,理所当然:“待我彻底扎根苏醒,这点小事,随手便可解决。我的气息所在之处,寻常阴邪自当退避三舍。” 陆离对她的保证不置可否,而是侧头看向旁边的源诗奈,问道:“宁见姝原本的性格如何?” 源诗奈连忙答道:“小姝她……很善良,但也很胆小,非常内向。怕黑,怕一个人,怕任何奇怪的声响和影子。她不是修行者,只是个想平静生活的普通高中生。” 陆离重新看向【嘲风】:“你听到了。她不需要这份‘造化’,也不该承受这份‘造化’带来的恐惧和危险。 我要做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她‘见鬼’和‘招鬼’的体质,让她能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平安地度过一生。” 【嘲风】听完,发出一声冷笑。背 “可笑。”她吐出两个字。 她看着陆离,竖瞳中金色火焰燃烧,带着俯视般的意味:“凡人而已,生死有命。我能借她的躯壳存续,是她莫大的机缘。待我重获新生,念在这份‘承载’之情,自然会予她一些庇护,了却因果。 你一个道士,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但于我而言……”陆离摇了摇头,答道:“既然遇到了,便是我的事。应承了她家人,便要管到底。” 【嘲风】脸上的讥诮更浓:“管到底?你想怎么管?将我封印?还是将我剥夺?” 她抬起宁见姝的下巴,尽管动作由宁见姝的身体做出,却还是带着一种俯瞰人间的自信:“道士,你确实有些门道,能唤醒我这一缕意识,还能布下这等阵仗封锁此地。但……” 她背后的羽翼光芒骤然一盛,一股虽然远不及真正的“仙”,却依旧凌驾于寻常鬼神的灼热力量恐怖的展开了! 让近在咫尺的源诗奈感到呼吸一窒,魂魄都在震颤。 “即便只是本体的一缕印记,即便力量百不存一……你只是个半仙,不够格。”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充满了天生仙人的骄傲。 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即便虚弱,其本质的“龙子”摆在那里,强行为之,不仅难以成功,更可能导致宁见姝魂飞魄散。 陆离对她的威胁和轻蔑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破了一个关键:“你,不是那个真正的仙人嘲风。” 【嘲风】竖瞳中的火焰一滞。 “你只是她留在眼睛里的一缕‘后手’,一个‘种子’。你继承了本体的部分记忆、本能和骄傲,但力量……百不存一。现在的你,很弱。” “弱到,甚至无法主动脱离这具凡人的躯体,去寻找更合适的‘土壤’恢复。 你想真正‘换个地方’,脱离这个‘脆弱’的凡人身躯,去寻找更合适的‘土壤’生根发芽,甚至重新汇聚成‘嘲风’,对吧?” 陆离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燃烧的火焰,直视这缕意识最深处的渴望:“但你现在做不到,因为离开这载体,你这缕脆弱的印记很可能瞬间消散。 你需要一个‘仪式’,或者说,一个能让你这缕印记安全‘转移’的方法。” 【嘲风】沉默了,脸上的讥诮和玩味收敛。 陆离的话,戳中了她最核心的状态。 “而那个方法……”陆离福如心至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很可能就藏在这双眼睛的‘深处’,藏在你被剥离、被封存的那段记忆里。 那里,有嘲风布置这一切时留下的‘后门’。想要安全地处理你,解决女孩的问题,或许必须进入那段记忆,直面……那时候的嘲风留下的‘考验’。” 他想起螭龙江畔,嘲风那视万物如尘埃的极致傲慢。 那样的存在,即便只是布置一个后手,也绝不会允许被轻易干扰或破坏。 想要触动她留下的“种子”,必然要面对她预设的某种“门槛”。 “你很聪明,‘眼睛’也看的很远,道士。你对‘我们’这样的存在,了解得比我想象的深。” 她算是默认了陆离的推测。 “‘嘲风’的凤凰力量里,的确封存着那一刻的景象、力量和……‘我’。想要带走‘种子’,或者获得‘种子’的认可与转移,确实需要进入其中,面对‘那时’的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嘲风】看着陆离,嘴角还是那般自满:“但你以为,那很容易?即便只是记忆,即便力量远不如本体,那也是仙人之念。 其威能、其心性、其高傲,绝非你这等未臻仙境之人可以轻易承受。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或者意识永远迷失在那段记忆之中,成为‘我’过往的一部分养料。” “更何况……”她话锋一转,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凌厉:“你若进入其中,与‘那时’的我对面,很可能会被‘那时’的我察觉异样。 即便那只是记忆投影,也保不齐会有什么手段,将信息传递出去……你,不怕引来‘现在’的那个我?” 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顾虑。 嘲风本体若知晓有人试图动她的“后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陆离在提出这个猜想时,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 巨大的桃花树隔绝视线与感知,萧满的哀乐鬼蜮封锁声音与气息,双重屏障之下,此地几乎成为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鬼域”。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激发佛光,与这“种子”交流的过程,都发生在这双重封锁之内。 “现在这里。”陆离的声音带着笃定:“被我的力量严密封锁。无论是气息还是意念,都被最大程度地隔绝在内。” 他看着【嘲风】:“你作为‘种子’,与本体之间的感应,本就因为封存和虚弱而降至最低。在此地,在这双重隔绝之下,你与外界,包括与你本体的联系,应该已经被暂时切断了,对吗?” “嘲风”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眼中跳动的火焰,已经印证了陆离的判断。 陆离继续道:“而你所说的‘记忆’……我进入其中后,面对的只是那‘过往的嘲风’。只要现实中的封锁不破,‘嘲风’就不可能知道现在发生的事。”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个【嘲风】想脱离现在的龙子嘲风,不然她早在第一时间被陆离的药气触动的时候,就联系上祂了。 终于,她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再次锁定陆离,声音恢复了高傲: “道士,你很有胆量,也有些……小聪明。” “既然你想试试……” 她背后七彩的羽翼一振,宁见姝的身体缓缓从草地上悬浮起来,离地尺许。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璀璨的金色火焰,自她(宁见姝)的眉心渗出,缓缓飘落到掌心。 那火焰不断变幻,时而如眼眸,时而如羽毛,时而如雷霆…… “那就,进去看看吧。” “看看‘我’……到底留下了什么。” “不过道士,记住,那是‘我’的记忆,是‘仙’的一角过往。踏进去,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掌心那点金色火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火焰膨胀成一个旋涡,笼罩了站在对面的陆离! 陆离没有抵抗。 他放松心神,任由那股火焰作用在自己的意识之上。 灰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下一刻,他的身体依旧站在原地,但所有的生命气息、意识波动,都沉寂了下去。 而他的意识,已然被那点金火拖拽着,跨越了记忆与真实的界限。 投向了更久远的时光,投向龙子嘲风亲手剥离自身的力量、埋下后手的那个…… 【记忆片段】 第473章 记忆中 仅仅是一瞬间,又仿佛过去了很久。 在仙人之念里,即便只是记忆,其威压也远非寻常鬼神可比,陆离只觉得魂魄在震荡。 “嗡……” 左手腕内侧,那枚卍字金印,自发地亮起! 大慈悲的佛光透体而出。 “吼——!” 与此同时,悬于腰间的睚眦朱煞伞也在震颤! 一股充满血仇必报之意的煞气,在金戈铁马的杀意中升腾而起,硬生生在陆离周身撑开一圈煞气,将那无孔不入的仙人记忆抵住。 “呼。” 陆离鼻尖闻到了清冷桃花香,提醒着他,这不是真的。 最关键的是,陆离自身那双眼睛,灰光流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些东西,都在惊醒着他,这是【幻觉】。 惊醒过后,陆离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街道不算宽敞,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木结构房屋,有些是店铺,挑着褪色的布幌,上面写着模糊的墨字; 更多的是民居,门窗紧闭或虚掩,墙壁斑驳,露出里面黄泥的颜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男人多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褐或长衫,女人裹着颜色暗淡的衣裙,孩童赤着脚在泥水里跑过,发出空洞的笑声。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碌带来的疲惫麻木。 偶尔有穿着绸缎、面色红润些的人走过,周围人便会下意识地避开,低着头,眼神里藏着畏惧与羡慕。 这是一座古代的城市。 从建筑样式、衣着打扮和人们的精气神来看,也绝非盛世。 陆离静静地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就是祂分离【嘲风】时的记忆吗……”陆离心中默念。 他已经完全清醒,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以龙子嘲风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感为蓝本,混着祂自身力量形成的“仙念”。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行人,嘴角动了一下。 “比桃花仙的幻境……差一点。”他低声自语。 桃花仙的幻境,逼真到让他所有的力量都不能动用,单单景色也足以让人沉沦。 自己还得费一点功夫才能发现,那是“桃花源”。 而这里,虽然细节丰富,人间烟火气十足,但那种属于“记忆画面”的疏离感感,在陆离的灰眼与多重抗性之下,显得颇为明显。 他就像一个站在全景电影幕布前的观众,能欣赏剧情,却始终清楚自己并非剧中人。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嘲风】说过,需要在这里面对“那时”的祂。 可“那时”的嘲风在哪里?又该以何种形式出现? 陆离正思索间,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心中一凛,但并未显露出惊慌,自然地转过身。 拍他的是一个中年道士。 这道士约莫四十来岁,穿着半旧不新的藏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面容清瘦,肤色微黑,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的疏朗气。 他腰间挂着一个黄皮葫芦,背后背着一柄用灰布包裹的剑形物件,风尘仆仆的样子。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啊。”中年道士笑着拱了拱手,口音带着点南方腔调,但还算清晰:“贫道玄谷子,云游至此。 看道友气度不凡,驻足街头,可是也在观望这京师气象?” 陆离心中念头飞转。 记忆世界中的人物?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着对方的礼节,也打了个稽首:“云游道人,陆离。路过而已,玄谷子道长有礼了。” “陆离?好名字,逍遥物外,离尘脱俗。”玄谷子抚须笑道,似乎对陆离很感兴趣:“道友也是听闻消息,特来京师,想一睹天颜,或者……碰碰运气的?” “天颜?”陆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指的是皇帝。 他摇了摇头,“并非为此。我是来找人的。” “哦?”玄谷子挑眉:“找什么人?贫道在这京师地界也盘桓了几日,或许能帮道友打听打听?” 陆离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既然是在记忆里,而且目的是要引出或面对“嘲风”,那么或许不必太过遮掩? 实话实说,看看这记忆世界的反应,也不失为一种试探。 于是,他迎着玄谷子好奇的目光,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找一个‘仙人’。” “噗——咳咳!”玄谷子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指着陆离,哭笑不得。 “陆道友……你这……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仙人?这朗朗乾坤,哪来的仙人?莫非是前朝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听多了?” 他上下打量着陆离,见对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也不像疯癫之人,不由得收起几分玩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道友,我看你也是修行中人,气度沉稳,不像胡言乱语之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仙人’之说,虚无缥缈,当今天子虽信道慕仙,广招方士炼丹,但那求的是长生药,可不是寻什么缥缈仙人啊。你这……怕是找错地方,也找错人了。” 信道慕仙的皇帝?是那个道士皇帝吗?他心里想着。 陆离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也笑了笑:“或许吧,但我找的这位‘仙人’,不太一样。祂……应该就在这里,在某个地方看着。” 玄谷子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但看陆离眼神清明,语气笃定,心中惊疑更甚。 他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陆离的气息——沉静,内敛,深不见底,与自己见过的那些追求金丹大道的同修、或者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都截然不同。 确实不像普通人。 “看来道友……也非寻常羽客啊。”玄谷子的态度郑重了些:“贫道隐居黔东南山,偶尔出世行走,倒也见过些奇人异事。 道友既然说是找人,又说找的是‘仙人’……莫非,是那种真正有大神通、隐于市朝或山川的异人?” 他自动将陆离口中的“仙人”理解为了修行高深的隐士异人,这倒符合常理。 陆离不置可否,只是道:“算是吧。道长来此,又是为何?真为了一睹天颜?” 玄谷子见陆离不愿多谈,也不追问,哈哈一笑,恢复了之前的疏朗:“一半一半吧!当今天子崇道,天下皆知。 这不是又下旨意,说要开炉炼制新的‘万寿金丹’,召集天下有道之士共襄盛举么? 贫道虽在山野,也有些微末伎俩,对丹道一途略有钻研,便想着来京城看看,一来见识见识这天下中枢的气象。 二来嘛……若是机缘巧合,能得窥一二皇家珍藏的丹方古籍,或者与同道交流切磋,也是美事一桩。” 他搓了搓手,眼中流露出对“丹道”纯粹的兴趣,倒不像那些汲汲营营于富贵功名的俗道。 “怎么样,陆离道友?”玄谷子热情地邀请道:“既然你也是云游至此,找人也不急在一时。不如随贫道一同去皇城外看看? 今日好像就有高功法师开坛,为炼丹之事祈福,想必热闹得很!说不定,你要找的‘异人’,也会在那里出现呢?” 第474章 炼药? 陆离心念转动。 皇城……天子炼丹……这或许就是这段记忆的关键之一。 嘲风的印记在这个时间点被留下,很可能与当时发生的某件大事有关。 去皇城附近,无疑是接近核心的最直接途径。 “也好。”陆离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道长带路了。” “哈哈,不麻烦不麻烦!有道友同行,这一路也有个说话的人!”玄谷子很是高兴,转身便引着陆离,顺着青石板街道,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玄谷子很是健谈,一边走,一边给陆离介绍着沿途所见,言语间对这京师的繁华与天子的崇道之举。 既有好奇,也偶尔流露出些许山野之人,对世俗礼法和过度奢靡的不以为然。 “陆道友从何处云游而来?”玄谷子问道。 “很远的地方。”陆离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走走停停,没有定所。” “逍遥,真逍遥!”玄谷子赞道:“不像贫道,心里还惦记着那点炼丹的火候和药材配伍,终究是落了下乘。道友此行寻‘仙’,是为求道?还是为救人?” 陆离看了他一眼,道:“为救一个不该被卷进来的普通人。” 玄谷子脚步微微一顿,看向陆离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缓缓点头:“救人……此乃大善。但愿道友能如愿找到那位‘异人’。” 两人言谈间,脚下的道路逐渐变得宽阔平整起来,周围的建筑也越发高大整齐,行人的衣着光鲜了许多,巡逻的兵丁也频繁出现。 终于,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巍峨的朱红色高墙,如同巨龙般横亘在前方。 墙头覆盖着金色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然反射着沉甸甸的光芒。 高墙之下,是宽阔得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御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扫得一尘不染。 墙内,隐约可见更加恢弘的殿宇飞檐,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里,便是这个时代帝国的权力中枢,天子居所—— 皇城。 此刻,皇城承天门外的巨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身穿各式道袍、手持拂尘法器的道士,有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还有许多维持秩序的锦衣卫和禁军士兵,以及被拦在更远处、伸着脖子张望的普通百姓。 广场中央,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法坛。 坛上铺着杏黄色的绸布,摆放着香炉、灯盏、令旗、法剑等物。 几名看起来位份颇高的老道士,正身穿华丽的法衣,在坛上焚香礼拜,念念有词。 坛下,更多的道士排成整齐的队列,肃然而立。 诵经声、钟磬声、官员的唱喏声、士兵的呵斥声、百姓的窃窃私语声…… 玄谷子带着陆离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高大的法坛和森严的皇城,眼中也流露出一丝震撼,低声道: “看这阵仗……皇帝对这次炼丹,真是寄予厚望啊。 听说光是搜集的‘无根水’、‘朝阳露’、‘千年参’等辅材,就堆满了好几个库房。主药更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语气里似乎并不完全认同,这种穷极人力物力的做法。 陆离的目光,却越过了法坛,越过了高大的宫墙,投向了皇城深处。 在他的灰色视野中,能看到一股庞大而驳杂的愿力,正从京城各处、甚至更遥远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丝丝缕缕地汇入皇城之中。 同时,皇城深处的某个方位,一股炽烈躁动,充满“人为”与“强求”意味的丹火之气,正在不断汇聚。 而就在那片丹火之气的虚空极高处…… 陆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道模糊而华丽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身影,正静静地,盘踞在皇城上方那云层之巅。 似龙非龙,似凤非凤。 背生华美羽翼,目含无尽苍穹。 祂是——【嘲风】 或者说,是这段记忆中,那个时代里,正在“注视”着此地发生一切的——【龙子嘲风】。 祂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俯瞰下方,目光扫过巍峨宫墙、喧嚣广场、蝼蚁般的人群。 陆离同样也注视着祂,看着祂没有发现自己这个异数之后,才合上眼,视野落回人群中。 广场上,法坛前的仪式已近尾声。 一名身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数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手持黄绫卷轴,登上法坛一侧的高台。 广场霎时安静下来。 官员、道士、兵丁、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轴上。 太监展开卷轴,尖细而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膺天命,抚驭万方,夙夜孜孜,惟愿国泰民安,圣寿永昌。今感天地眷顾,道炁垂青,特开炉铸鼎,炼制大丹,以求长生久视,护佑社稷。” “尔等方外之士,或隐于山林,或游于市井,皆怀异术,通达玄妙。今朕广开贤路,聚材纳士,凡有真才实学、能助朕成此金丹大道者,朕必不吝赏赉!”“丹成之日,功勋最着者,可晋封‘护国真人’,赐紫衣玉带,入主钦安殿,享国师尊荣,受万民香火。其余有功之人,亦各有金帛田宅、官爵诰命之赏。” “望尔等同心戮力,各展所能,勿负朕望。钦此——” 圣旨念毕,广场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激动贪婪的低语声。 许多道士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眼神灼热地望向皇城深处,仿佛那“护国真人”的紫衣玉带,和“国师”尊位已触手可及。 太监将圣旨恭敬收起,扫视下方,尖声道:“陛下隆恩,诸位,可都听明白了?三日后,皇城西苑,‘万寿丹鼎’开炉。 这三日,便是诸位准备材料、各显神通之时。所需一应常规药材、金石矿藏,可报与内府司领取。 若有特殊需求……也可呈报,陛下自会斟酌。”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还有些仙风道骨、矜持自持的道士们,此刻大多抛开了表面姿态。 有人立刻取出罗盘、符纸,开始就地测算方位,牵引地气;有人拿出奇形怪状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招来阴风或引来紫火; 更有人直接盘膝坐下,吐纳调息,周身泛起各色光晕,试图将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态。 一时间,广场上诸气驳杂,异象纷呈。 寻常百姓看得目瞪口呆,连连后退。 兵丁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官员们则皱着眉头,既嫌恶这些“术士”的装神弄鬼,又不敢真上前阻止。 陆离的灰眼,平静地扫过这一切。 他看到了驳杂的愿力更加疯狂地涌向皇城深处,被那躁动的丹火之气吞噬。 他也看到了这些道士们施展手段时,牵引出的种种“气”——有的清正,有的诡邪,有的灼热,有的阴寒。 更多是急功近利的浮躁与贪婪之“气”,混杂在丹火愿力之中,让那片区域的“天气”变得浑浊不堪。 玄谷子站在陆离身边,摇头叹息:“唉,长生……长生岂是这般强求可得?如此心性,如此手段,炼出的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 广场边缘,一个穿着漆黑道袍,脸颊干瘦如骷髅的老道,忽然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脸色青紫,显然已被动了手脚,发不出响亮哭声,只微弱地抽噎着,小手脚无力地蹬动。 老道面无表情,枯瘦的手指在婴儿额头画了个诡异的符号,然后,在周围几名同伴的协助下,竟直接走向广场中央一处刚刚燃起熊熊烈焰的青铜丹鼎! “他要干什么?!”玄谷子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惊怒。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黑袍老道口中念诵着晦涩咒文,手臂一扬—— 襁褓被抛出一道弧线,落入烈焰翻腾的鼎口。 “嗤——” 一声极被鼎火呼啸掩盖的声响。 微弱的抽噎声,消失了。 鼎火似乎猛地蹿高了一尺,焰色里透出一丝令人不适的暗红。 陆离另一只手中的拂尘已被本能地抽出半截,而后,他动作顿住。 这只是记忆,是嘲风眼中,已然发生,无法更改的过往……陆离心里叹息一声。 玄谷子已经别过头去,脸色发白,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邪魔……外道!丧尽天良!此等行径,与妖魔何异?!不,妖魔尚且……” 陆离的眼神现在已是,一片平静。 玄谷子仍在愤慨,胸口起伏。他转头看向陆离,似乎想说什么,却见陆离已恢复平静,不由一怔,颓然道:“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 他忽然振作精神,拍了拍腰间黄皮葫芦,对陆离道:“陆道友,贫道也去‘试试’了。” 陆离看向他:“道长也要为皇帝炼药?” “哈哈!”玄谷子大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当然不是!皇帝的长生药,谁爱炼谁炼去。 贫道是说——这么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甚至闻所未闻的‘好材料’,皇室内府敞开了供应,机会难得啊! 正好试试贫道琢磨了许久的一张古方,看看能否炼出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着,眼中重新燃起略带痴迷的光,对着陆离拱拱手:“陆道友,你自便。若有所需,也可去那边登记领取材料,不用白不用。咱们……回头再叙!” 说完,他转身便朝着广场一侧,那排临时搭建,负责登记分发材料的帐篷快步走去。 陆离看着他挤入那群争相申报材料的道士中,沉默不语。 天空中的嘲风,依旧漠然。 金色的竖瞳倒映着下方鼎火、光影、人群,还有那刚刚吞噬了婴孩的丹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看着四季轮转,草木枯荣般自然。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青色宦官服饰、面皮白净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陆离身边,躬身细声道:“这位仙长,奴婢有礼了。 请问仙长,可需要领取何种药材、宝料?奴婢可为您记下,呈报上去。” 他的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飞快地扫过陆离朴素的衣着和手中的拂尘。 陆离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向这小太监,语气随意报出,自己好像在哪本书上记住的药方:“朱砂三钱,茯苓五钱,百年黄精一株,晨露半盏。” 挺普通的药材,好像是治阴虚之气的药方。他也有点忘了。 听到这些名称,小太监眼中飞快闪过轻慢,但面上依旧恭敬:“是,奴婢记下了。仙长,只有三日准备期,还请抓紧。若需特殊之物,也请及早提出。” “嗯。”陆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小太监又行了一礼,退了下去,很快便汇入其他忙碌的宦官人群中。 陆离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 那个黑袍老道,在投入婴儿后,似乎得到了某种“激励”,动作更加急切。 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几颗风干,蒙着白翳的眼球。 是人眼。 老道口中咒文越发急促,将那些风干眼球,一颗,接着一颗,投入鼎中。 每投入一颗,鼎火的颜色就诡异地变幻一次,时而幽蓝,时而惨绿……最后稳定成了怨毒的暗紫色。 火焰升腾,隐约间,有痛苦的嘶鸣声,从鼎内传出。 陆离的脸色,在周围光影的映照下,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475章 道士皇帝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广场上愈演愈烈的荒诞与诡异。 为什么是这里? 为什么嘲风分离出的后手,偏偏是这样一个皇帝炼丹求长生的场景? 仅仅是因为“长生”触及了仙凡之隔? 还是因为这场汇集了举国之力与无数妄念的闹剧,本身就是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某种让嘲风都值得“注视”的东西? 广场上的“炼丹”已逐渐脱离常规范畴。 最初那些还算中规中矩的丹炉异象,此刻已被更加怪异离奇的景象取代。 有人割开手腕,以血为墨在炉身上绘制扭曲的符咒,血液渗入铜胎,发出滋滋怪响,炉内冒出腥甜的黑烟。 有人不知从何处召来形貌模糊、哀嚎不断的残魂,强行打入火焰,充作“药引”,火焰顿时变成幽幽的暗色,映得人脸如同鬼魅。 更有甚者,直接以秘法催生附近的草木精怪,或是拘役路过的小妖、弱小的游魂野鬼,将它们活生生投入炉中,美其名曰“萃取先天灵机”。 各种驳杂、阴秽、狂暴、诡异的气息,从一个个丹炉、一道道法诀中升腾而起,变成了无数扭曲的触手,在广场上空碰撞融合。 寻常的‘气’被污染,祥和的愿力被染上贪婪的色彩,更多的是纯粹不好的气:怨气、煞气、病气、死气、妖气、鬼气…… 这片皇家禁苑前的广场,变成了一个恐怖的“炼丹炉”,无数各异的“气”被当做了火焰,无数珍贵的药材,天生的精怪被当做了材料…… 这些乱七八糟的杂气,吸引了更多不速之客。 灰眼视野中,陆离看到城墙阴影下、屋檐角落、甚至地缝里,钻出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 有依靠秽气存形的小精怪,有被血腥与怨念吸引来的游魂鬼神,有天生邪异妖怪…… 它们大多弱小,不敢靠近中心那些气息强大的道士,却在外围贪婪地汲取着逸散出来的杂乱气息,发出满足或痛苦的嘶嘶声。 整个场面,越来越像一锅沸腾的“浓汤”。 皇城之上,那道华美的龙凤之影依旧端坐高天之上。 嘲风的竖瞳中,漠然倒映着下方这片污秽的景象。 只是,陆离注意到,那瞳孔深处燃烧的金色火焰,比最初凝视时,更加明亮,更加躁动了一些。 与此同时,陆离感觉到周围“时间”的流速,在加快。 日升月落变得迅疾,光影在广场上快速轮转。 白昼与黑夜交替的频率快得不正常,但广场上的炼丹活动却持续不断,炉火不熄,人影忙碌,仿佛被某种执念推动,不知疲倦。 这种时间加速的感觉,与那天空中嘲风眼中跃动的金焰同步。 嘲风的“记忆”,已经开始排除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三日时限,在这种加速的感知下,似乎转眼就到了末尾。 玄谷子从那个气息混杂的角落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又有些疲惫的笑容。 他腰间那个黄皮葫芦的塞子紧紧塞着,但葫芦本身透出一层温润的淡青色光晕。 “陆道友!”他乐呵呵地招呼,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成了!这些药材,还真让贫道练出了‘清灵丹’,虽然量少,但品质极佳!回去慢慢炼化,抵得上数年苦功了!” 他兴致勃勃,随即看向陆离空空如也的身前,“咦?道友,你……炼得如何?没见你起炉啊?” 陆离摇头:“我不会炼丹。” “啊?”玄谷子一愣,上下打量着陆离,脸上笑容收敛,变成疑惑:“不会?道友说笑了吧?贫道虽眼拙,也能看出你周身气韵沉凝,非同凡俗,定是有大修为在身。 炼丹乃道门常见功课,道友竟然……不会?” 显然在这个时代里,一个有修为的道士说自己不会炼丹,几乎像士兵说自己不会用刀一样难以置信。 “确实不会。”陆离语气肯定。 玄谷子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只当这位来历神秘的陆道友所学迥异,或另有隐情,便也不再多问。 而陆离的目光却已越过了玄谷子,看向了广场外围的阴影。 能在黑暗中视物的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知何时,大批身穿甲胄、手持强弓劲弩与刀枪的禁军士兵,已悄无声息地封锁了广场的所有出口,甚至占据了周围的制高点。 他们眼神冰冷,气息肃杀,刀剑出鞘半寸,箭矢搭在弦上,围剿杀伐之意毫不掩饰。 玄谷子顺着陆离的目光望去,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陆道友,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那绯袍大太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陛下——驾到——!” “嗡!” 整个广场,所有驳杂混乱的气息,为之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躁动! 紧接着,一股堂皇威严,带着龙吟虎啸之意的金黄色的气息,自皇城深处汹涌而出,笼罩了整个广场! 这股气息至阳至正,带着统御山河,震慑万灵的法度之力,一出现,便将那些翻腾的妖气、鬼气、秽气……压得低伏下去,许多外围的小精怪和鬼物更是尖叫着化作青烟消散。 【龙气】! 代表这个王朝的龙气! 在这龙气开道与威仪的簇拥下,一架明黄色的步辇,被宦官们抬着,缓缓行至承天门下,帘幕掀起。 在场所有道士、官员、兵丁,乃至远处窥探的百姓,齐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除了陆离。 他看到了那位“道士皇帝”,头戴香叶冠,身着青色道袍,外罩一件明黄色缂丝斗篷,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明亮。 他看似方外打扮,但每一步,每一眼,都透着九五至尊的权重与深沉的城府。 然而,这股龙气的辉煌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已经后继乏力。 金黄色光芒迅速黯淡退缩,勉强维持着一个威严的架子,却再难彻底压制下方那一片混沌的“诸气”。 陆离眯起了眼睛,心中了然。 皇朝已露衰颓之象,难以真正镇压四方。 而帝王个人对长生的狂热追求,与汇集而来的天下“异人”各怀鬼胎的力量,共同催生并吸引了更多的“妖孽”。 此乃,国之将衰,必有妖孽。 而嘲风,就在这妖孽丛生,龙气挣扎的时刻,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第476章 这就是仙人 皇帝登上了最高的法坛,那身青色道袍在周围缭绕的污浊气息,与黯淡龙气映衬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出尘感。 他俯瞰下方匍匐的人群,眼神深处是近乎狂热的偏执。 陆离也望着这位历史上着名的道士皇帝,心中想着荒谬的念头:这龙气也不弱啊,哪怕是现在的衰弱,几个普通的宫女竟能差点将其勒毙? 是龙气反噬,业力缠身?还是说……那几个宫女其实已经死了,变成鬼神来索命? 此时,道士皇帝已在高台上的龙椅落座,他没有让众人平身,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跪伏一片的“有道之士”,脸上看不出喜怒。 “众位真人、高士……”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人上的惯常腔调,落入每个人耳中:“丹材已备,天时已至。今日,便可开炉,共炼那真正的‘万寿金丹’。” 下方不少人抬起头,眼中露出期待与狂热。金丹若成,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但也有少数人,尤其是几个气息较为深厚或感知敏锐的,脸色大变,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眼角余光警惕地扫向四周黑暗中。 似乎都能看到甲胄的反光了。 玄谷子轻轻碰了碰陆离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友,气氛不对……小心些。” 陆离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皇帝似乎很满意下方这些人的反应,继续道:“然,凡丹需凡火,仙丹需仙引。长生大药,夺天地之机,逆造化之功,岂是寻常草木金石可成?”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需向诸位借一物,以为‘药引’。” 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问道:“陛下欲借何物?贫道等既来,自当尽心竭力!” 皇帝嘴角笑了一下,平静地吐出话语,却如寒冰坠地:“借诸位真人的——三魂七魄,毕生修为,以及……残余阳寿。” 死寂之后,随即是炸开的哗然与怒吼! “什么?!” “昏君!安敢如此!” “妖道!你这是要拿我等祭炉?!” 一位身着八卦道袍、头戴金冠的老者怒喝道:“贫道乃龙虎山张氏嫡传,受朝廷敕封!陛下岂可自毁长城,行此灭绝人伦、天怒人怨之事!” 另一名身披大红袈裟、手持禅杖的番僧也闷声如雷:“皇帝!我等乃乌斯藏大宝法王座下使者!你若敢妄动,必遭天谴,边疆不宁!” …… 咒骂、威胁、不敢置信的惊呼响成一片。 许多道士、和尚身上腾起各色光华,法器嗡鸣,试图反抗或逃离。 面对群情汹汹,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抬手。 那原本黯淡稀薄,被污浊气息压制的金黄色龙气,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光华! 这一次,它不再试图驱散那些杂乱气息,而是以一种决绝的的姿态,与广场上所有的气息,强行搅合在一起,然后,向下狠狠一压! 那些原本翻腾不息各色诸气,丹气、阴气、道气、佛光……竟被这带着王朝气运与天子敕令,强制性地“钉”住了! “朕会记住诸位的‘贡献’。”皇帝的声音盖过喧嚣:“尔等之名,将与朕之长生,一同流传。” “跑!”玄谷子低喝一声,扯着陆离就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那龙气让绝大部分人,身上腾起的光华熄灭,那些原本吸引来的精怪鬼魅,也发出惊恐的尖啸,却同样动弹不得。 黑暗中,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包围广场的士兵动了。 他们沉默地推进,刀光剑影毫不犹豫地斩向那些被龙气束缚住的“真人高士”。 刀光剑影,弓弦震响,屠杀开始! 抵抗是徒劳的,个体的术法在这一刻显得孱弱不堪。 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利刃入肉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喧哗。 各色丹炉被撞翻,炉火倾泻,与流淌的鲜血、逸散的魂魄碎片、崩溃的修为灵气混在一起。 龙气与万般杂气,都变成了燃料,开始燃烧。 士兵的杀伐煞气、死者的怨气、未散的药气、崩溃的灵气……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种诡异的燃烧中练成一炉。 这场单方面的杀戮与吞噬,并未持续太久。 当一切稍稍平复,广场上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气息混乱污浊到极点。 还站着的,只剩寥寥数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惊魂未定地望着法坛上那漠然的帝王,眼中尽是绝望。 陆离和玄谷子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在皇帝下令,龙气异动,杀气爆发的瞬间,陆离就让萧满七情六欲鬼蜮降临于此,和那桃花树一起,扭曲了这记忆里,士兵们的认知。 他们都忽略了陆离和道士。 玄谷子愣愣地看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又再看向身边神色平静的陆离。 “这……”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尸横遍野,血染丹场……”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飘:“龙气燃尽,万气沸腾……这景象、这气息……不对,这感觉……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究竟此刻是梦,还是贫道那山中清修之日是梦?亦或早已是梦中身?” “……蝶早已亡于网罗,残翼一点灵光,困在这庄周之忆中么?” 这“蝴蝶”抬起头,看向陆离,目光清澈而复杂:“陆道友……不,陆前辈。此处,并非现世,对否?贫道与这些人……早已是过往烟云,一段被铭记的‘景’?” 陆离沉默了片刻,迎着对方洞悉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哈哈……果然如此。难怪道友气度如此超然,面对这般景象毫不动容。原来,道友已是能踏足时光长河,窥见过往碎片的……仙人手段。”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自嘲:“贫道还纠结什么丹方火候,却不知自身早已是冢中枯骨,镜花水月。” “我不是仙人。”陆离平静地纠正:“我只是……机缘巧合,进入了‘仙人’的回忆里。” “仙人回忆……”玄谷子低声重复,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好奇与渴望。 他急切地看向陆离:“道友之前说,来此是为寻一位‘仙人’。原来并非虚言! 那……那位仙人,此刻何在?可在这‘景’之中?贫道……这抹残影,可能得见仙颜?” 陆离抬手指向那天空极高处,那里,华美的身影漠然盘踞。 “在那里。” 玄谷子顺着陆离所指,竭力望去。 陆离的灰眸深处有灰光在流转,鬼气对着玄谷子倏然缠绕而上,丝丝缕缕汇入他的双眼,短暂地增强了他的“视角”。 他看到了。 那介于虚实之间,背生华美羽翼,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笼罩着威严与疏离,金色竖瞳正淡漠俯视着下方这片血腥之地的‘存在’。 玄谷子的嘴巴张开,瞳孔放大,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身影在污浊气息的翻涌中若隐若现,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原来,这就是‘仙人’吗?” 第477章 万寿金丹成 广场上的“燃烧”愈发炽烈,无数驳杂的气息——丹火气、药力、三魂七魄、血腥煞气、精怪怨念……都如百川归海,被强行牵引,向着高台之上,那道袍帝王的身躯汇聚而去。 陆离心念一动,袖中悄无声息滑出一张裁剪整齐的素色纸张。 他指尖一缕鬼气注入,纸张一颤,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素白纸鸟,扑棱棱腾空而起,笔直冲向高空。 纸鸟的“视野”与陆离共享。 升至足够高度,向下俯瞰时,陆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整个广场的布局,连同外围那些按特定方位布置的炉火、旌旗、甚至士兵最初站位的痕迹,在俯瞰下,勾勒出一个巨大而完整的八卦炼丹炉虚影! 而高台中心,那正疯狂吸纳一切的道士皇帝,恰好位于炉心“坎离交汇”之位。 他,成了这炉“大药”的核心,或者说……被炼制的【丹药】本身。 此时,身旁传来玄谷子带着迷茫与求索的轻问,他的目光仍痴痴望着云层深处那模糊的仙影: “……原来,这就是‘仙人’吗?” “陆道友,仙人是怎么样的?” 陆离收回部分心神,沉默片刻。 仙人? 自己遇到的仙人也不少了,但【仙】是什么,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黄泥鬼佛的大慈悲,桃花仙复活桃红夭的执念,太素守山脉,龙子囚牛镇压忘川河,嘲风也会为了惊蛰不报而下凡,死去天照也得把力量分给祂的后裔。 哪怕是三花聚顶的花道人,也有他的目的…… 还有自身斩却一尸后,麻烦事越来越多的自己…… “【仙】……”陆离缓缓开口,不知道是回答玄谷子的问题,还是自己内心所想:“大概是能做到许多凡人匪夷所思之事的存在。 或许能活得比凡人久远得多,但,也并非无拘无束。各有各的使命、执念、代价,或被更无形的规则束缚。我见过的几位,皆如此……” 他顿了顿,看向玄谷子:“以上,仅为我所见猜测。” 玄谷子闻言,怔然许久,脸上那种向往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 他低声笑了笑,带着唏嘘:“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即便成了仙,也未必能得大逍遥,大自在?仍有樊笼,仍有……‘事’要做?” “或许。”陆离点头,望向混乱的广场:“无人能真正无拘无束。仙,亦不例外。” 就在这时,高空中的纸鸟,引起了那道华美身影的注意。 云层之巅,嘲风的竖瞳转动,金色的目光仿佛跨越空间,落在了那不起眼的白色纸鸟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刻意针对。 仅仅是被“注视”。 纸鸟周身凭空燃起金色的火焰,瞬息间便化为几缕飘散的灰烬,簌簌落下。 在彻底焚毁前,纸鸟传回的最后画面是,下方那巨大的八卦炉虚影,光芒正在急速黯淡,炉中奔腾汇聚的“火焰”与“药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仿佛所有可烧之物已近耗尽,于是丹炉开始内敛,趋于“熄灭”。 陆离的本体视线落回高台。 道士皇帝身上的金黄龙气,此刻黯淡无光,几乎彻底被体内翻涌,那五彩斑斓却又混乱不堪的驳杂气息所取代。 那些气息不断交织碰撞、试图融合,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人感】。 台下的的士兵与太监,全然不觉皇帝的异样,而是再次齐刷刷跪倒,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脸上洋溢着狂热与敬畏。 在陆离的灰眼视野中,高台上的皇帝,其生机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凝固”。 属于凡人的东西在迅速消褪,却没有走向死亡,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非生非死的存在。 他的肉体,他的魂魄,他吸纳的一切,正在被炼成“某种东西”。 他,已不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他变成了【万寿金丹】。 “成了……成了!!哈哈哈哈哈!!!”道士皇帝猛地张开双臂,仰天大笑:“朕感觉到了!无穷的生机!绵长的寿元!朕已得长生!朕已成仙丹!万寿无疆!哈哈哈哈!” 陆离眯起眼睛,抬头望天。 云层混沌,却没有劫云凝聚的迹象,没有因果威压降临的预感。 这与桃花仙试图逆转生死,复活桃红夭时,那瞬间引动、毁灭一切的劫雷截然不同。 是因为这种“炼丹成己”的方式,本质上并未“逆天”到触动某些底线? 是因为这“长生”本身,存在着某种巨大的缺陷或代价,以至于不被视为真正的“超脱”,故而无劫? “……是因为这只是记忆景象,劫罚早已在过去发生?还是因为……这‘炼丹’本身,并未真正‘成功’?或者,有其他东西干预了?”陆离心中念头急转。 他知晓历史,这道士皇帝绝非真正长生,王朝更迭便是明证。 眼前【丹药】,恐怕是某种扭曲的“半成品”或“歧途”。 就在这时,云层破开。那道华美威严,介于龙与凤之间的身影,收敛了羽翼,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流光,自九天垂落! 祂悬浮在离地数丈的空中,恰好与高台上的皇帝平视。 道士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中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死死盯着降临的嘲风,脸上先是一惊,随即被更狂热的喜悦取代:“龙!是真龙!!” 他声音颤抖,带着无上的满足与傲慢:“你也是来觐见朕,为朕的长生道果贺喜的吗?好!好! 朕,便封你为护国神龙!享万民香火,与朕同寿!” 嘲风根本没有理会他的疯言妄语。 在说话的过程中,祂的目光落在了那株桃花虚影摇曳,灰眸道士静立之处。 随即,华光流转。 空中庞大的龙子身躯飞速缩小变化,最终化为一具人形。 那是一个身着玄底金纹华丽长服,腰束琅琊玉带的女子。 她身姿高挑挺拔,赤红长发如焰垂落,发间隐约有细小风雷闪烁。 容颜极盛,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与精致,眉眼狭长,瞳孔是燃烧着的金色竖瞳,此刻正淡漠地俯视着高台上的帝王。 祂只是站在那里,便夺走了广场上一切残存的光彩,成了的绝对的中心。 嘲风看着那眼中金光乱窜,气息混乱不堪、自以为成就不朽的道士皇帝,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 “时辰已到。” “你,该死了。” 道士皇帝脸上狂喜僵住,转为惊疑不定。 第478章 得丹成仙 “你……你说什么?朕乃天子!受命于天!”道士皇帝听到嘲风这“大逆不道”的话,声音里满是错愕与逐渐升腾的怒意。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你这妖物,安敢对朕出言不逊!见到真龙天子,还不速速跪拜!” 嘲风那双金色的竖瞳,落在皇帝那污浊的气旋上,看到了仅存一丝微弱金黄尾迹的龙气上,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如同看到什么玷污视线的东西。 祂开口,声音里的冷漠更甚:“天命?你们朱家的‘天命’,本就所剩无几。而今,连这最后一点残存的气数,也被你亲手炼成了这般腌臜模样。” “放肆!”皇帝勃然变色,怒喝道:“朕已炼成万寿金丹,与天地同寿!朕即是天命!你……”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已成仙丹”、“得享长生”的狂喜与自大中,高傲的令人讨厌。 但是他忽然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嘲风化形后,那华美到极点的容颜身姿,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淫邪与贪婪: “朕观你形貌非凡,有龙凤之姿,倒是配得上朕这长生之尊。不如留在朕身边,朕封你为后,共掌这万里江山,享永恒逍遥,如何?” 这话一出,连远处旁观的陆离都忍不住眼角一抽,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望着台上那自我感觉良好到癫狂的皇帝,心里默默浮起一个念头:这皇帝,居然敢对嘲风说这种话,是嫌自己“丹成”的过程太顺利,想加点“劫数”么? 他默默地向后挪了小半步,生怕待会儿有什么不洁的东西溅射过来。 玄谷子在一旁也是瞠目结舌,喃喃道:“这……这位皇帝陛下,怕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了。 嘲风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金色竖瞳中的光芒,却冷冽了数分。 祂看着皇帝,如同看着一块无可救药的污迹,缓缓道:“看来,那些强行塞入的残魂碎魄,妖邪杂气,不仅污了你的身,更坏了你的脑子。 连最基本的‘认知’与‘敬畏’都已丧失殆尽。” 话音落下的刹那,嘲风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施法动作,仅仅是那玄底金纹的广袖,被一缕微风拂动,轻轻一荡。 “嗡——!” 一股宏大的威压,以祂为中心,瞬间扫过整个广场! 所有还站立着、跪伏着的士兵太监,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眼神瞬间失去焦距,齐刷刷软倒在地,陷入深度昏迷。 而广场上那些横陈的尸体,破碎的丹炉残骸,流淌的血污,乃至之前争斗留下的武器碎片…… 所有非生命且沾染了强烈怨气、死气、阴气……的物体,表面同时燃起金色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迅速将它们化作一缕缕青烟和微不足道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彻底,且丝毫没有波及那些昏迷的活人。 清理场地,只在一挥袖间。 “你——!”皇帝又惊又怒,但体内澎湃的力量随即给了他更大的信心。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驳杂气旋轰然膨胀,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威压,狂笑道:“哈哈哈!看到了吗?朕已得道成仙!法力无边! 你这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杂毛龙,也敢在朕面前卖弄神通?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仙家手段!” 即使明知是记忆回响中的景象,陆离还是下意识地拉着玄谷子,又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高台更远了些。 “陆道友,这……这是真龙与天子要动手了?”玄谷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嗯。”陆离简短回应,目光紧紧锁定高台:“这位皇帝,触及了……忌讳。” “因为追求长生?”玄谷子若有所思:“也是,千古帝王,求长生者众,始皇帝都未可得。 今上这般行径,更是入了邪道,文治武功远不及先贤,却妄想以邪法强求,怕是……” “自寻死路。”陆离淡淡补了一句。 长生本身或许并非绝对禁忌,但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去求,便是另一回事了。 高台上,皇帝已率先“动手”——如果那能被称为动手的话。 他双臂张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无数道混杂着不同颜色、不同属性的杂气,如同怪物的触手般从他身体各处迸射出来! 紧接着,他的躯体开始发生恐怖畸变。 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蠕动的大包,随即破裂伸出恶心的肢体,那是一条条“手臂”或“鞭须”,有的缠绕着藤蔓与枯骨,有的流淌着岩浆与脓血,有的闪烁着冤魂的惨绿光芒; 他的背部拱起,脊椎仿佛要破体而出,形成一节节由金石烂肉、魂魄碎片拼接而成的诡异骨刺; 头颅两侧甚至冒出了两个不对称的鼓包,隐约形成类似龙角但歪斜丑陋的形状; 整个人膨胀扭曲,浑身上下都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 却又更像是一条由无数痛苦哀嚎的残渣,强行糅合而成的、在地上挣扎蠕动的丑陋怪龙! “吼——!!看到了吗!这就是朕的仙体!万法归一!朕即大道!”怪龙皇帝发出混着无数声音的咆哮。 陆离能看到,那些畸变部位的力量属性,正对应着之前被投入丹炉或死于屠杀的各类“材料”; 道士和尚的魂魄、精怪的妖力、药材的生机、金石的坚固……全部以最粗暴的方式堆积在一起。 嘲风看着眼前这摊不断膨胀嘶吼的“龙”,那双淡漠的金色竖瞳中,终于燃起了刺骨的怒意。 “哈哈哈,感觉到了吗!朕的力量!天上地下,唯朕独尊!朕已三花聚顶,成就无上仙道!小小杂龙,还不速速跪伏,成为朕的坐骑!” 他头顶上方,那驳杂的杂气之中,竟真的勉强凝聚出三团模糊不清,颜色污浊的“花”。 陆离远远看着那所谓的“三花”,心有所感的明白了缘由:强行糅合杂气,模拟仙路……虚有其表,内里全是污秽。 这皇帝,已经彻底‘死’了。 第479章 凤凰金焰 面对那咆哮着、挥舞着畸形触须,顶着污浊“三花”,自以为成仙得道的“人丹恶龙”,嘲风对它也失去了对话的兴趣,只是眼神变得更冷淡了。 祂缓缓抬起了右手。 指若削葱,莹白如玉。 一点炽烈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金色光芒,悄然点亮。 如同,摘取了一颗天上的小太阳。 整个记忆景象在陆离感知中,都仿佛震颤了一瞬。 “吼——!!”化为人丹恶龙的皇帝发出更加狂躁的咆哮,那由无数杂乱力量强行拼凑的躯体爆发出更加污浊的气息。 他挥舞着火焰触须、骨刺、石甲覆盖的肢体,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轰然撞向高台边缘那纤细的红发身影! 声势骇人。 然而,嘲风只是抬眸。 祂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那抬起的右手,对着扑来的庞然污秽,轻轻一拂。 “唳——!” 一声清越高贵,穿透云霄的凤鸣,骤然自祂身后虚空响起! 随着这声凤鸣,祂指尖那点金芒扩散延伸,化作一片薄如蝉翼,由纯粹金火编织而成的华丽羽翼虚影,朝着扑来的怪物,轻描淡写地一扇。 金光如潮,无声漫过,更具有扫荡寰宇的煌煌天威! 羽翼轰然爆发出金红色的火焰,带着某种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真炎,瞬间吞噬了扑来的怪物皇帝! “啊啊啊啊——!!不可能!朕已成仙!朕有三花聚顶!朕是……啊啊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火焰中爆发,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无法置信。 他疯狂催动着体内驳杂的力量,试图扑灭这火焰。 暗灰色石甲在金光中融化蒸发;血肉瘤包如同烈日下的雪球般消融,露出里面扭曲哀嚎的魂影随即消散; 触须寸寸断裂,污浊的骨刺化为飞灰;那三团污浊不堪、勉强维持的“伪三花”,也在枯萎,连一丝抵抗都没能做到。 “不——!朕的仙体!朕的力量!朕的长生!” 金火无情地灼烧着怪龙身上的一切,这火焰似乎有着辨别本质的灵性,只焚烧“污秽”与“虚妄”,却并未立刻将其存在本身彻底抹除。 仿佛要让他清晰地感受这份被“净化”的痛苦,以及自身所谓“仙体”、“大道”在真正【仙】面前,是如何的脆弱与可笑。 “不可能……朕已成仙,三花聚顶……万法不侵……”皇帝的气息急剧衰落,体型开始缩小,那些外显恶心的变异特征,大片大片剥落,化为飞灰。 嘲风甚至没有再看那在火焰中翻滚哀嚎的怪物第二眼。 祂指尖一动,那片由金火构成的凤凰羽翼,再次轻轻一振。 “嗡——!” 更炽烈的金火以祂为中心,呈环状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高台上残留的仪仗、香炉、法坛残骸,瞬间气化; 广场地面那些被各种污秽浸染的青石板,被一层层烧灼、剥离,露出下方新鲜的土石,所有残留的怨气、血气、丹毒被彻底焚尽; 这股净化之火甚至蔓延到了广场边缘的宫墙与附近的建筑,将它们表面沉积的阴气一扫而空,木质结构被烧成白灰,砖石裸露,不少低矮建筑直接坍塌! 整个“丹炉”现场,连同附近一片区域,几乎被这凤凰真炎“清洗”了一遍! 远处,桃花虚影之下。 陆离早已撑开鬼蜮,将自身与玄谷子笼罩其中。 那席卷而来的金火在触及屏障时,被素白的纸张挡在外面,没有伤害到他们。 陆离看着眼前这焚尽污秽、改写地貌的一幕,没有多少意外。 自己努力一下,也差不多能做到这样,只是没有祂那么游刃有余而已。 而玄谷子,则已是目瞪口呆,浑身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他死死盯着那举手投足间,焚山煮海的红发身影,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这……这就是……仙人之力?焚秽净世,举重若轻……朝闻道,夕死可矣…… 贫道今日得见仙颜仙法,便是在这‘回忆’中再死一次……也不亏了!不亏了!” 火焰中心,皇帝的哀嚎声越来越微弱。 最后,连他本身那因邪法而异变的血肉骨骼,也开始崩解。 当最后一缕污秽,试图模拟龙形的黑气在金光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后,火焰才渐渐收敛。 原地,已不见那三丈高的恐怖怪物。 只有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瘫倒在高台座椅上的中年男子——恢复了本来面貌的道士皇帝。 他周身再无一星半点的龙气,只有凡人濒死的衰弱。 那身曾被各种气息浸染的道袍,如今破败不堪,如同被烈火燎过,却又诡异地没有烧伤他的皮肉。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脸上残留着极致的痛苦茫然,以及一丝清明所带来的无边恐惧。 嘲风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里,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皇帝此刻凄惨狼狈的模样,冷漠地吐出几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此污秽扭曲之物,也妄称龙形?” 道士皇帝似乎听到了,枯槁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珠凸出,想要说什么,却只剩下一口鲜血涌出唇边,气息微弱下去。 嘲风抬起手,对着龙椅虚虚一抓。 一缕青烟从焦痕中袅袅升起,汇聚于她掌心。 青烟散去,露出一颗约莫鸽卵大小,浑圆无瑕,表面流转着淡淡金紫光晕,内部有氤氲霞光的——【金丹】! 此丹一出,尽管是在记忆之中,陆离仍感觉到自己斩一尸后,那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在悸动。 它在渴望着这个【金丹】。 高台上,嘲风看着这颗悬浮的金丹,眼中金色火焰摇曳,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获得宝物的喜悦,反而在蹙眉苦恼。 祂另一只手一拂,几片边缘流转着七彩光晕的艳丽羽毛,自她发间、袖口无声飘出,轻盈地落在金丹表面。 如同归巢般,它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嗡——!” 金丹猛地一颤,表面金霞大放!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越,更加悠远的凤鸣自丹内响起,穿透这记忆景象! 紧接着,在陆离的注视下,这【金丹】光华内敛,形体变得虚幻,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散开。 化作一大片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龙子生机的淡金色气息,袅袅飘散向广场之外,融入下方京师的人间烟火、山河地脉之中,再无踪迹可循。 原来如此……陆离心中明悟:这就是嘲风分离出的“后手”之一。 以这场荒谬的“人丹大祭”为炉,以凤凰真炎为火,炼化提纯无数驳杂因果,最终融入自身本源印记,化作无数的“种子”,撒向人间…… 以待将来某一刻的“唤醒”或“回归”? 宁见姝眼中的,便是其中之一? 做完这一切,红发的嘲风,才终于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祂那双金眸,不再是俯瞰人间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穿透虚妄,直达本质的锐利,毫无偏差地锁定在了陆离身上。 “轰——!!!” 祂身后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缝隙! 缝隙之中,一只完全由金色火焰凝聚而成,羽翼华美、神态高傲威严的凤凰头颅探出,冰冷的火焰瞳仁,跨越空间,直接“看”向了陆离! 恐怖的威压与炽热感隔空传来! 陆离身前,空气无声扭曲。 一道穿着素白汉服,灰眼空洞的女子身影,也立刻浮现而出,正是白素衣! 她手中那本空白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无数虚幻的纸页虚影在她与陆离身前层层叠叠展开,苍白的脸庞抬起,毫无畏惧地迎向天空那火焰凤凰的视线。 “砰!!” 纸灰飘落,金火明灭! 纸屑疯狂涌现,凤凰的金火也在疯狂的燃烧! 地面上,陆离与高台上的红发嘲风,隔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焦黑广场,平静地对视着,好似都没把天空中的【试探】放在心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片刻,人形的嘲风忽然偏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祂抬起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与祂发色相同的红色羽毛。 羽毛在祂掌心安静躺着,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指向,没有光芒,如同死物。 嘲风看着这根羽毛,顿住了。 祂那双金色的竖瞳深处,原本平静燃烧的火焰,顷刻间开始升腾起来! 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卦象、因果……在祂眼中飞速推演。 陆离认出了那种迹象——那是真正的仙在“卦问因果”!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嘲风眼中疯狂燃烧的金焰,平息了,那推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就算出了结果。 这是,在【自己】的记忆中? 是那颗【金丹】,在摆脱未来的我吗…… 第480章 我非我 当嘲风眼中金焰平复,那份“了然”浮现的刹那—— “嗡!” 烟尘停滞在空中,飘散的灰烬定格…… 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了。 褪色,也开始了。 以嘲风和陆离所在为中心,周围的一切;焦黑的广场、狼藉的残迹、远处的宫殿、更外围模糊的京城屋舍、乃至天空的云与光——都开始失去颜色与细节,化为单调的灰白。 最终凝固成一幅绝对静止的,没有声息的背景画。 唯一例外的,是陆离身旁的玄谷子。 他并未褪色,身形衣着依旧清晰,但也如同琥珀中的飞虫,保持着仰望天空、面露震撼的表情,彻底静止不动。 是陆离的鬼气,让他免于随着记忆景象一同“褪去”,却也仅能维持其存在,无法赋予行动。 此刻,这片凝固的景色中,唯有陆离,与高台边那红发玄服的嘲风,是唯二“鲜活”且能自主行动的存在。 嘲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半透明、边缘有些模糊的手掌,又抬眼望向陆离,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惶恐,只有平静。 她开口,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有些失真:“那个‘我’,是怎么回事?” 陆离略作思索,决定实话实说。 在一位仙人面前玩弄话术,没有意义。 “你的力量——或者说,你剥离封存的一部分核心,落在了一个凡人女孩眼中。这力量正在侵蚀她的魂魄,让她痛苦不堪。我来此,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祂说了什么?”嘲风追问,指的是“外面”那个将陆离送入此地的【嘲风】意念。 “祂说,”陆离复述:“要解决那女孩的问题,需要来到这力量的‘源头’。” “源头……”嘲风咀嚼着这个词,好看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看来,‘祂’想将这一部分‘我’,彻底分割出去啊。” 陆离心中一动。 他确实存了给嘲风本体添点麻烦的心思。 自螭龙江初遇,到谢长庚记忆中的威压,这位龙子的傲慢与强大几次让他处于狼狈,这让他对那位本尊没什么好感。 虽然没有什么直接仇怨,但能给对方制造些不痛快,他并不介意。 见他沉默,嘲风金色的竖瞳转动,重新聚焦在陆离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那么,就凭你?一个侥幸斩却一尸,连仙门都未真正踏入的半仙,也想在这片记忆回响里,斩了‘我’这段过往之念?” 压力无形而来,那是即便只是记忆景象,也依旧属于仙人层次的威压。 陆离深吸一口气,灰眸迎上那对金色竖瞳,不退不让:“若在外界,面对你的本体,我自然毫无胜算。但在这里——” 他声音平稳,陈述事实:“——你也并非真仙本体,只是一段承载着当时意念与力量的‘记忆’。而记忆的世界,有其自身的规则与……弱点。” 灰眸深处,幽光流转。 嘲风听着,脸上那抹高傲的笑容从来就没有消失,但金色的竖瞳中,却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 “有意思。”她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锵——!” 一声清越凛冽凤鸣,从上方那静止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虚空裂缝中传来! 那只完全由金色火焰构成的凤凰头颅,猛地挣出了更多部分,颈项修长,华美的火焰羽翼舒展,冰冷的瞳仁彻底锁定了下方挡在陆离身前的白素衣! 它不再满足于视线的交锋,而是要真正降临,焚尽眼前这胆敢阻挡的“纸张”! 白素衣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手中的空白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急速翻页,无数惨白的纸屑喷涌而出,主动包裹向那火焰凤凰! 金火与纸页交织湮灭的奇景在高空绽放!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片褪色的记忆空间里,开始了更激烈的碰撞! 与此同时,高台边的嘲风,身形也开始发生变化。 炫目的金红光芒自她体内迸发,人形迅速膨胀拉伸。 红发融入光华,玄服化为流淌的霞彩。 仅仅一息之间,原地已不见那威严华美的女子,取而代之的,是盘踞于半空之中的、那华美而庞大的本体—— 背生艳丽羽翼,身披龙鳞霞光,介于龙与凤之间的庞然本体。 金色的竖瞳燃烧着火焰,俯瞰下方如同尘埃的陆离。 浩瀚的仙人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整个静止的空间,连那些褪色的背景都在震颤,似乎难以承受这“记忆”中不应存在的,过于强大的“真实”力量。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威压,陆离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身旁的空气中,涟漪道道泛起。 嫁衣如火,怀抱忘川仇流琴的萧满悄然现身,镇魂铃在腕间轻响; 铁甲残破,煞气冲霄的独臂匹夫,骑乘老马,无声踏出虚空,手中锈迹斑斑的断刀指向天空; 驾驭阴风,威仪天生的阴神云裳君,周身狂风呼啸;以及由螭吻鳞片炼化,身绕水汽的阴神螭汐,眸光沉静鱼龙的身躯也同样在摆动。 四位鬼神阴神,拱卫在陆离身侧,抵挡住了这嘲风的威压。 嘲风那燃烧着金焰的龙瞳,再次扫过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龙首顿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鬼神】……” 随后,祂的目光才逐一掠过陆离唤出的鬼神。 “囚牛、睚眦、还有螭吻……”嘲风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再加上认识外面那个‘我’……你这灰眼道士,与吾等龙子,纠缠得倒是颇深。” 陆离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沉默以对。 嘲风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某些心思,嗤笑一声,隆隆的声音里带着洞悉:“我猜……你必定在‘我’手上,定然吃过不小的亏吧? 否则,单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女子,何须冒险深入仙之记忆,来面对‘我’?” 这一次,陆离开口了,声音平静:“即便没有旧隙,这种事被我遇上,我也会尽力一试。” 嘲风巨大的龙首偏转,金色的竖瞳中映出陆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数息之后,祂才移开目光,似乎对陆离的回答不置可否。 “罢了。”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祂庞大的身躯在褪色的天空中调整姿态,羽翼大张,金色的火焰在鳞片与羽毛间流淌,恐怖的威能开始酝酿。 “斩了我这段记忆,分离出去的那个‘我’身上的枷锁,自然也就断了。”嘲风的声音里,竟带上一丝期待。 “我很想看看,当‘我’察觉到祂的一部分被挣脱时,会是何种表情。想来……定是十分有趣。” 陆离一时无言。 这记忆中的嘲风,对本体的态度,实在有些诡异。 “祂……不也是你吗?”陆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盘踞天空的华美龙子,闻言沉默了片刻。 金色的竖瞳望向灰色天空的深处:“‘今日方知我非我’,我是不是祂,这种事,谁又能知道呢……” 最终,祂只给出了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唳!!!” 天空裂缝中的火焰凤凰,终于完全挣脱,携带着焚天煮海般的金色火浪,朝着白素衣与陆离所在,俯冲而下! 而嘲风的本体,也同时动了。 一只覆盖着华美鳞片与羽毛,缠绕着金色火焰与毁灭天雷的巨爪,撕裂凝固的空气,朝着陆离与他身边的鬼神阴神们,无可阻挡地一一按下! 第481章 嘲风也会受伤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绝杀之势,陆离灰眸中的灰光大涨,所有的鬼气凝练到了极致。 “散!” 他低喝一声,身形未动,手中的拂尘断竹剑却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漆黑如墨,坚韧如铁的万千鬼发丝。 一部分冲天而起,如同逆流的黑色瀑布,主动迎向那倾泻而下的金色火浪,试图交织成网,阻滞削弱凤凰俯冲之势; 另一部分则层层叠叠环绕自身与诸鬼神,形成一层急速旋转的漆黑护盾。 最先迎上嘲风巨爪的,是煞气最盛,战意最狂的匹夫! “吼——!” 这煞鬼,面对这仙人一击,平淡的脸色上半分惧色,反而发出震天咆哮。 他胯下老马人立而起,手中那柄断刀,独臂上的肌肉暴涨,一刀斩出! 刀气所至,整片景象都被这睚眦煞气砍出涟漪,硬生生抵住了巨爪中央最厚重处!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爆开! 匹夫连人带马猛地一沉,身下褪色的石板寸寸龟裂,但他竟真的短暂顶住了这一爪的下压之势! 尽管他周身铁甲咔咔作响,煞气剧烈动荡,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云裳君也动了。 她清冷的面容无波,周身月华暴涨,阴风怒号! 她的身形在阴风中变化,竟化作一头通体银白的巨大白虎,威势凛然! 白虎低吼,纵身扑上,迅捷而至,张开利口,狠狠噬向嘲风巨爪与手臂连接的关节薄弱处! 爪牙之间,凝聚的阴风,变成了尖牙利齿的狂风旋转切割! 萧满的身影则在原地变得模糊,她怀中的忘川仇流琴无人自动,奏出凄婉哀怨的曲调,七根琴弦剧烈震颤。 嫁衣翻飞,她脚下青色绣花鞋绽放微光,身形如同鬼魅,围绕着巨爪攻击范围的边缘急速游走。 琴音所至,她的鬼蜮展开,七情六欲的力量全力干扰嘲风的情绪,使其变得略微不稳,难以精确操控。 螭汐实力最弱,它清叱一声,鱼龙的身形盘旋而起,周身水汽氤氲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光罩,笼罩在陆离头顶及众人外围。 这水幕虽无法正面抵挡凤凰金焰或嘲风巨爪,但其中螭吻镇水避火的一丝本源,能极大削弱金色火焰的侵袭速度与威力,为陆离和其他鬼神争取瞬息反应时间。 高空,白素衣独自面对俯冲的金焰凤凰。 她手中空白册子疯狂翻页,无数纸页飞出,迅速在她身前构筑堆积,转眼间形成一座由无数纸屑构成的苍白四合院! 这是她以前的【白家】,陆离还能听到一些凄厉的哀嚎声! 那是以前借她性命的白家老人,现在全被白素衣封印在了鬼蜮里,永生永世的受苦。 金焰凤凰狠狠撞入这纸页房子里,顿时陷入其中,火焰焚烧无数纸页,但更多的纸页前赴后继涌上,试图将凤凰包裹同化! 两者陷入激烈的消耗与僵持,金焰与纸灰如暴雨般从高空洒落。 而陆离本人,始终站立于中央,灰色眼眸死死锁定着嘲风的本体。 在他的【鬼神之眼】中,嘲风这惊天动地的攻击,固然威力无匹,仙力盎然,但记忆终究是记忆,哪怕由仙人之念主导,复现其力,也非真正完美无缺,圆融自洽的现世神通。 在能洞穿虚妄的灰眼注视下,这些攻击的“威力”,无形中被削减了一层——陆离能“看”出,这就是虚假的。 “雕虫小技。”嘲风傲慢的声音响彻天地,祂的巨爪只是微微一顿,爪心处雷火猛然爆裂,将白虎虚影炸得粉碎,云裳君闷哼一声倒飞而出,身形几乎溃散; 爪势不减,震碎了匹夫那凝聚全部煞气的一刀,连人带马掀飞; 情绪之音在祂眉心鳞片前激荡起一圈涟漪,便被更磅礴的仙念碾碎; 螭汐布下的最后一道水盾炸裂,它也随之消散,回归鳞片休养。 但经此一会,这必杀一爪的威力与气势,已被削弱了三成不止! 更重要的是,陆离已经借着这争取到的刹那,完成了自己的动作。 他并指如剑,左手掌心上卍字金印光芒大放,佛光混着他自身斩尸后的清明道韵,凌空划出一道斩击,向着脚下这片褪色大地的某个“气脉”节点斩去—— 那是他之前在高空中观察整个“八卦炼丹炉”虚影时,记下的此方记忆空间一处相对薄弱的“支撑点”! “地脉,移!” “轰隆!” 整个静止褪色的皇城广场,剧烈震动了一下! 虽然未能真正改变记忆场景,但也让嘲风本体与这片记忆空间的连接也出现了瞬间的不稳,巨爪落下的轨迹产生了毫厘偏差! 就是这毫厘偏差! 巨爪擦着陆离与诸鬼神的边缘,狠狠拍在了广场地面上! “咚——!!!” 地动山摇! 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金火雷光呈环形炸开! 褪色的石板、凝固的建筑虚影、乃至更远处的皇城轮廓,大片大片地崩碎!匹夫首当其冲,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飞出去,身形虚幻大半,煞气几乎溃散; 云裳君所化白虎哀鸣一声,被雷火扫中,重新化为人形踉跄后退,银发焦枯,气息萎靡; 萧满的琴音戛然而止,嫁衣上出现焦痕,身形变得透明; 陆离也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周身环绕的鬼发丝被震碎大半,但他脚下生根,硬生生扛住了冲击,灰眸依旧死死盯着嘲风。 高空,几乎同时传来一声悲鸣与一声轻响。 金焰凤凰终于撕裂了最后的纸屑房子,但自身也消耗巨大,火焰黯淡,形体缩小了近半。 白素衣的身影从漫天纸灰中浮现,手中的空白册子也变得暗淡,封面甚至出现了焦痕,她面无表情,但气息虚弱到了极点,身形缓缓淡去。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交锋,看似漫长,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烟尘缓缓散去。 嘲风那庞大的本体依旧盘踞空中,但仔细看去,华美的鳞甲与羽毛上,竟也出现了些许焦痕与破损。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的火焰,虽然依旧炽烈,却少了一分最初的绝对掌控,多了凝重与淡淡的疲惫。 而陆离这边,情形更糟。 匹夫、云裳君、萧满……皆已退回陆离身边,个个形体不稳,鬼气摇曳,显然都已受了不轻的“损伤”。 短时间内,恐难再发动同等强度的攻击。 一时间,褪色破碎的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盘踞的仙,与伤痕累累的半仙及其部众,隔空对峙。 对抗的产生的风暴在平息,但更激烈的意志碰撞却在无声酝酿。 嘲风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收缩,光芒流转间,再次化为了那位红发玄服的人形。 只是此刻,她发髻已散,几缕红发凌乱地垂落颊边,玄服之上多了几处不起眼的破损与焦痕,脸色也微微发白。 她抬手,略显随意地拂开额前碎发,目光扫过陆离和他身边勉力维持形体的鬼神们。 又看了看高空那同样损耗不小,暂时盘旋未动的金焰凤凰虚影,最终,视线落回陆离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上。 “【鬼神】的半仙、还有【纸观音】的鬼神……有点意思。”嘲风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能在‘我’的记忆里,将‘我’逼到这份上……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第482章 得遇真仙 二人那短暂的休止后,是更猛烈战斗。 陆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近乎枯竭的鬼气。 让所有的鬼神都消散而去,有些事情,得自己去面对了。 他双手抬起,他周身便凭空浮现出一枚枚灰色符箓,与那一条条灰色的锁链。 这是【鬼神】的能力! “拘!”陆离低喝。 灰色符箓激射而出,没入周围褪色的景色之中。 紧接着,一条条灰色锁链,如同从时空的夹缝中生长出来,哗啦啦作响,纵横交错,瞬间布满了嘲风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这些锁链无形无质,却束缚着嘲风,试图将祂给【拘】了! “终于肯用点真本事了?”嘲风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缩,显然认出了这手段的针对性。 祂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红发飞扬,双手虚握,左手掌心跃起一簇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凤凰真火,右手五指间缭绕着暴烈嘶鸣的青色毁灭天雷! 火与雷交织,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火雷巨龙,悍然撞向那层层叠叠的灰色锁链网! “嗤——轰!!!” “来!”两人几乎同时低喝。 火焰焚烧符文,雷霆震碎锁链,但灰色锁链仿佛无穷无尽,断裂处又有新的在滋生链接,顽固地消磨着火雷巨龙的力量。 与此同时,陆离本人也动了,他手持拂尘断竹剑,身化一道灰影,穿过锁链的缝隙,直刺嘲风心口! 剑尖之上,有陆离那眼里【破妄】的锋芒,力求一击破开祂此刻并不稳固的防御。 嘲风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真火骤然收缩,凝于指尖,化作一点璀璨到空间都扭曲的金星,点向陆离的剑尖;右手天雷则化为无数细密的电网,笼罩自身,硬抗那些不断缠绕上来的灰色锁链。 “叮——!!!” 指尖金星与剑尖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爆响! 陆离浑身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剑柄,拂尘剑上的鬼发寸寸断裂,剑身哀鸣,几欲碎裂。 更可怕的是,一股炽烈无比的焚烧意念与狂暴的雷霆意志,顺着剑身逆冲而上,狠狠撞入他的魂魄! “咳咳!”陆离只感觉到内腑焚烧,神魂被天雷撕裂,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褪色的地面上留下焦黑的脚印。 然而,他那一剑,还有那无数灰色锁链的侵蚀,也并非无功。 嘲风点出金星的左手手指,颤抖了一下,指尖那璀璨的金星光芒黯淡了刹那。 笼罩周身的天雷,也发出不稳定的噼啪声。 更关键的是,那些灰色锁链在断裂前,已经将祂与这片记忆空间的“锚定”削弱到了一个临界点。 祂能感觉到,自己这“记忆投影”的存在稳定性,正在飞速流失。 “到此为止了。”陆离抹去嘴角血迹,灰眸中厉色闪过。 他不顾伤势,强行催动最后所有的鬼气,抛开了几乎废掉的拂尘断竹剑,双手合十,左手卍字金印在鬼气的催生下,化作一道似金似灰、非虚非实的金刚怒目佛光,射向嘲风眉心—— 那里是祂这记忆投影的“核心”所在,也是与宁见姝眼中“种子”联系最紧密之处! 嘲风想要化成龙形躲避要害,但灰色锁链的缠绕让祂动作慢了半拍。 大佛光,无声无息地没入祂的眉心。 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嘲风周身那华丽的玄服,飘扬的红发,腰间的琅琊玉带……都开始从边缘开始,缓缓消散。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陆离。 燃烧着的金色竖瞳中,傲慢褪去,变成了复杂的平静,甚至有欣赏和轻松。 “做得不错。”祂声音依旧清冽,却柔和了些许:“以凡人之魂,借记忆之便,行‘斩念’之举……经此一役的沉淀,已足够支撑你斩去第二尸了。” 陆离喘息着,闻言一怔,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该如何斩。” 嘲风正在消散的唇角,似乎勾起了的笑意:“去找‘仙人’啊,对你这种……身负特殊,又已踏上斩尸之路的异数而言,自己斩尸,难如登天。 但若有人——尤其是位格足够高的‘仙人’,愿意与你结下足够深刻的因果,心甘情愿帮你‘承担’或‘引动’那尸神……你便能借力斩之。” “只有这个方法?”陆离追问。 “对旁人,或可自斩。对你们这等存在,”嘲风的身影已消散过半,声音变得空灵:“大抵需借外力,借因果,借他人之‘愿’。算是……代价之一。” 祂说话间,陆离耳中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微“咔嚓”声。 像是某种无形的枷锁,就此断裂。 他心有所感,宁见姝眼中那“种子”的束缚,解开了。 这时,陆离的目光扫过远处那褪色凝固的、龙椅上焦黑的人形轮廓,忽然问道:“这个道士皇帝,他……后来如何?” 嘲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无悲无喜:“龙气散尽,天命反噬。归为凡人,沉疴缠身,不久便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魂魄……其所造杀孽、所负业力,自有无间因果,逐一清算。长生?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癫梦罢了。” 陆离沉默。 长生……他想起这场荒诞炼丹,恐怕只余下史书上一笔荒诞记载 “……长生,很难吗?”他不知是问嘲风,还是问自己。 嘲风即将完全消散的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傲慢表情:“难?我生来便是长生。” “……”陆离再次无言。 果然,跟这个生而为仙的家伙没什么好讨论的。 最后,嘲风那几乎透明的虚影,凝视着陆离,那目光仿佛穿透了记忆,看向了某个未来的可能,祂轻轻说道: “我很期待……看到‘我’吃瘪的样子,道士,记得帮我嘲笑祂几下。” 话音落尽,红发玄服的嘲风,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这褪色的天地间。 与此同时,这片记忆世界,开始剧烈震动,边缘处开始片片剥落。 那始终被陆离力量庇护,处于静止状态的玄谷子,身上色彩也开始恢复,眼神从茫然变成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褪色的世界在崩塌,远处皇城化为流沙……唯有他与陆离所在的方寸之地尚存。 “这……便是仙人之争,一念生灭之景么?” 他喃喃道,脸上并无恐惧,只有豁达。 玄谷子转向陆离,深深一揖:“陆道友……不,陆前辈。虽只是南柯一梦,但能与您同行一程,见证此等景象,贫道玄谷子……不枉此生了。” 陆离看着他,点了点头。 玄谷子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册子,递给陆离,笑容洒脱: “此乃贫道毕生钻研,结合古方与自身体悟所创的《清浊丹经》,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于调和阴阳、淬炼药气、化浊为清一道上,自认还有些独到之处。 留在贫道这已死之人手中,也是蒙尘。便赠与前辈,也算……这段缘法的一点念想。” 陆离看着那册子,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多谢,若我日后……真有缘法,遇见转世之后的【你】,此经必当奉还。” 玄谷子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好!那贫道便期待着了!虽说庄周梦蝶,不知谁梦谁,但今日得见真仙,得遇前辈,这梦……做得值!” 他环顾四周迅速消散的褪色世界,忽然朗声吟道: “枯坐南山参玄黄,忽化蝶翅蹁跹忙。 一梦忽坠青云上,得见仙人鬓如霜。 谁言幻景皆虚妄?吾道存心即吾乡。 今朝散作烟霞去,且看来日……道更长。” 吟罢,他对着陆离最后郑重地打了个稽首,神态洒然,带着满足的笑意: “陆道友,前路漫漫,仙道崎岖。愿君……早登仙阙,得证逍遥!”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主动的大步踏向那正在湮灭的世界边缘,身影如同融入水面的墨迹,迅速变淡消失。 陆离手握那本《清浊丹经》,看着玄谷子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我会的。” “再见了。” 话音刚落,最后一点支撑的景物彻底消散。 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而来,随即是急速下坠的抽离感。 陆离闭上了眼睛。 第483章 小凤凰嘲风 陆离的意识上浮,感官逐一回归。 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城市的车流嗡鸣。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的是自己鬼气维持的那颗巨大桃花树。 视线移动,他便看到了跪坐在长椅旁不远处,双手结印,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发抖的源诗奈。 少女此刻的状态非同寻常,她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眸紧闭,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她的身前,虚悬着三件光影——一面古镜;一柄长剑;一枚勾玉。 这是天照大御神用她的魂魄,做成属于她的【三神器】。 它们和她的红白二色力量,将陆离身下的长椅以及周围一小片区域笼罩在内,形成一个微型的神社结界。 而在结界之外,陆离能“看到”,有属于他无意识散溢的鬼气,以及几缕金色的火焰——那是嘲风和陆离在【记忆】中飘出来的东西。 而诗奈的额角有汗珠,呼吸急促,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结界对她消耗极大,魂魄不全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疑。 陆离心念一动,收敛起周身所有不自觉溢散的气息,回归平时的沉静。 几乎在他力量收敛的同一刻,源诗奈猛地松了口气,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她身前的三神器虚影闪烁了几下,迅速变得黯淡,那淡金色的结界也随之解除。 “呼……呼……”她大口喘着气,缓了好几秒,才心有余悸地看向已经坐起身的陆离,“陆、陆离!你……你总算醒了! 刚才你身上突然冒出好多乱七八糟又吓死人的气息,还有那种……高高在上好像要烧掉一切的金火! 小姝就在旁边,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用出来了……” 她语速很快,带着后怕和疲惫,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 陆离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坐直,看向她,点了点头:“多谢。情况特殊,辛苦你了。” “到底怎么回事?”源诗奈追问,也看向长椅另一侧。 宁见姝似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些。 “进了趟记忆回响,见了见那段记忆里的‘正主’。”陆离言简意赅,“问题……应该算解决了。” “记忆回响?正主?”源诗奈瞪大了眼睛,显然难以想象那是什么场景,但看陆离苍白的脸色和宁见姝平静的睡颜,选择了相信。 “解决了就好,你没事吧?看起来……” 她话未说完,那宁见姝的眼皮忽然颤动起来,紧闭的眼缝中,透出越来越盛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感,与她之前眼中被羽翼遮蔽时的那种诡异截然不同。 “小姝?你怎么了?”诗奈有点慌张 陆离立刻警惕起来,紧紧盯着宁见姝。 只见那金光越来越亮,最终,一点微小的金色火焰,从宁见姝微微睁开的右眼瞳孔中飘飞而出。 火焰迎风便长,在空中舒展开来,化作一只仅有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着七彩光晕的金色凤凰! 小凤凰姿态优雅地拍打着翅膀,悬浮在半空,先是好奇地左右看了看公园的夜景,然后才将那双与本体如出一辙、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灵动眼眸,投向了陆离。 一个清脆中带着些许稚嫩,却依然能听出高傲本质的女孩声音,直接在陆离和源诗奈的心底响起: “啧,没想到,你这道士,还真把‘我’给斩了啊。” 小凤凰歪了歪头,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嗯……束缚没了,因果断了,现在……我是我了!自由自在的感觉,真不赖!” 陆离看着这只气息远不及记忆投影强大,却格外灵动鲜活的小凤凰,灰眸沉静:“宁见姝呢?她怎么样了?” “她?”小凤凰嘲风看向下方,还没完全清醒的宁见姝,“哦,她没事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以后大概率是看不见了。毕竟——” 她拍了拍小翅膀,带起点点金辉:“我把她眼睛里,属于‘我’的印记力量,连根拔起全都取回来了……怎么?你想让我留点‘好东西’给她?” 陆离摇头:“不必,对她而言,看不见,普通一点,更好。” “普通?”小嘲风嗤笑一声,虽然声音稚嫩,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从小带着我的力量长大,魂魄和身体早就被浸染得不一般了。 就算没了灵视,她的直觉、灵感,乃至体质,也注定和真正的‘普通’沾不上边。” 她语气随意,显然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陆离不再纠结于此,他看向一旁目瞪口呆,几乎石化了的源诗奈。 “诗奈……”陆离开口:“宁见姝的问题基本解决,她可能还会遇到一些‘事情’,你稍微关注她一下你,解释的工作,也麻烦你了。” 源诗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看了看那只神奇的小凤凰,又看了看陆离,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交给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你这次消耗这么大,没问题吗?要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妨,休养即可。”陆离打断她,想了想,又道,“要是实在遇到实在无法解决、又危及性命的‘非常’事件,可以试着……连续呼唤我的名字三次。” 源诗奈眼睛一亮,仙人回应吗!? 她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陆离的目光再次转向在空中,悠闲梳理羽毛的小嘲风。 “我即将撤去之前布下,屏蔽此地气息的鬼蜮与桃花虚影。”陆离问道:“一旦撤去,那位‘本体’……会感知到你吗?” 小嘲风闻言,不屑地甩了甩尾羽:“哼,现在我是我,祂是祂。 斩断了源头的枷锁,又在这现实世界以这种形态‘新生’,除非祂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仔细看,或者我主动去‘招惹’祂,否则…… 祂才懒得管这点‘微不足道’的变数,安心撤你的屏障吧。” 陆离不再多言,心念一动。 周围那层普通人无法察觉的桃花香,与七情六欲的鬼蜮悄然消散。 公园夜晚真实的声音完全涌入。 陆离看着这只新生的小凤凰:“你现在有何打算?要去哪里?” 小嘲风在空中转了个圈,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跃跃欲试:“打算?当然是四处看看呀! 这个时代,看起来比记忆里那个死气沉沉的京师有趣多了! 这么高的房子,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我很喜欢冒险,以前只能蹲在高处看,现在终于能亲自体验啦!” 陆离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现在不是‘道士皇帝’那个时代了,人间有法度,‘非常’亦有秩序。你……不要随意扰动世俗,惹出什么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小嘲风有些不耐烦地扇动翅膀:“这种小事,还用你说?我曾经……可是也代天行罚,巡守四方过啊!分寸,我懂!” “代天行罚?”陆离灰色的眼眸一凝。 旁边的源诗奈更是惊呼出声:“代天行罚?大佬!仔细说说!” 第484章 祂们的职责 听到了她的问题,凤凰嘲风没有回应源诗奈那充满好奇的追问。 祂那双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眸子,反而转向了陆离,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祂才开口,声音直接在陆离心神中响起,带着探究:“你身上……有囚牛,还有睚眦、螭吻那几个家伙的‘味道’。” 凤凰歪了歪头,“你见过囚牛了?在哪儿?” 陆离并不意外祂能感知到这些。 无论是萧满的忘川仇流琴,还是匹夫的煞气,或者螭吻鳞片变成的阴神,都沾染着龙子们的气息。 他点了点头:“见过,在忘川河边的十八层高楼上。” “忘川……”小凤凰眼中金焰跳动,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 祂又问:“那祂现在……怎么样了?” “我离开时,祂仍在忘川。”陆离如实道:“不过分出了一道分魂,出来外面看看了,至于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 小凤凰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祂接着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那睚眦呢?我在你身上感应到祂那令人不快的煞气了。祂……还没死透?还是死了又活过来了?现在……成仙了吗?” 祂问出“成仙”二字时,语气有些微妙,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屑。 陆离沉默了一下。 煞气是匹夫的,但自己给伞起名的时候福如心至,还是带上了【睚眦】,后来还是囚牛告诉他的,这就是真的睚眦煞气…… 但陆离还真没见过本尊。 “我没见过睚眦。”他摇头,回答。 “哦。”小凤凰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道,“那看来……是还在‘死着’,没成仙啊。” 陆离敏锐地捕捉到祂话里的异样:“‘还在死着’?什么意思?” 小凤凰却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用翅膀尖梳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翎羽,没有回答。 那姿态很明显:不想多说。 能让这位新生嘲风,尽管性格比本体似乎“好相处”些,但骨子里还带着那份属于龙子高傲的祂,都显露出这般讳莫如深,甚至隐隐排斥态度的存在…… 陆离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他试探着,低声问:“是因为……‘执牛耳者’?” 小凤凰梳理羽毛的动作顿住。 祂转回头,金色的眸子盯着陆离,里面火焰似乎窜高了一瞬,最终只是“啧”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多管闲事的牛鼻子老道……” 显然,这位“执牛耳者”与龙子之间,有着不愉快的过往。 这份【不爽】,陆离和诗奈都感受到了, 小凤凰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迅速转向下一个:“螭吻呢?那条脑子不太灵光的【鲤鱼】,现在在干嘛?” “在镇守一条黄河的重要支流。”陆离答道:“约束水脉,不让其泛滥成灾。” “镇水……”小凤凰沉默了片刻,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这样啊。也好,算是做了件正经事。” 陆离看着祂,忽然问道:“你……似乎并不像囚牛说的,或者说你本体表现的那样,对兄弟姐妹漠不关心?” 他指的是祂本体那种视万物如尘,对螭吻的困境漠然处之的极端傲慢。 小凤凰闻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再怎么看不顺眼、觉得祂们蠢或者血脉不纯……那也是父亲的孩子。” 祂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而且,在我的‘记忆’和‘感觉’里……已经过去很久了,几百年了?或许更久。我不知道祂们是死是活……” 嘲风的父亲……【龙】? 陆离识趣地没有追问关于“父亲”的任何信息。 他能感觉到,此刻的自己,远没有资格探寻。 他转而想到了另一件事: “之前,螭吻因为我受了些伤,流了血。你本体的反应……很快。”陆离陈述道:“你们之间,血脉相连如此紧密?一方受伤,另一方立刻便能感知?” “感知?”小凤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祂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如果只是寻常的血脉感应,我那‘本体’才懒得管这些事。” 说到这里,凤凰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近乎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神色:“是因为我‘坐上了那个位置’。父亲的一部分责任……或者说,祂们惹出的某些麻烦,得由我来处理、来兜底。 所以,当祂们之中有谁受了足够重,或者足够‘特别’的伤时,本体的我便会‘知道’,然后……得去看看,或者做点什么。” 位置?责任?兜底? 陆离心中念头飞转。 他想起了螭龙江畔,嘲风本体降临后,虽然姿态高傲,言语刻薄,但确实阻止了螭吻可能的暴走,或者受到更严重的伤。 这是一种……不得不履行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的位置……是什么?如果方便告知的话。” 凤凰嘲风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卖关子,语气甚至带着点随意:“告诉你也没什么。你都见过守在【忘川河】的囚牛了,知道我在哪儿也没什么打不了的。” 祂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城市上空的灯光污染,看到那无尽高远的苍穹深处,声音平静:“我现在的本体……应该是在【南天门】上。” “哪里最高。” “高到可以……俯瞰三界,巡狩八荒。” 第485章 嘲风的报酬 南天门。 这个答案让陆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即便以他如今斩却一尸。见识过诸多仙神异事的阅历,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荒谬与震撼。 南天门,哪怕是在神话体系中,地位也不言而喻,那可是通往【天庭】的入口之一啊。 嘲风的本体,竟然盘踞在那里? ……这也太离谱了。陆离心道。 旁边的源诗奈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脱口而出:“南天门?!大佬!您这也太……太硬核了吧!” 话语里有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原来神仙也要上班”的感慨。 凤凰嘲风似乎对源诗奈的反应不置可否,它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留,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咦”。 “你身上……”凤凰的声音带着探究:“有‘死仙’的味道……是那个自大的女人啊,是谁杀的祂?” 源诗奈脸色瞬间一僵,之前的活泼好奇被凝重取代。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用坚持的语气回答:“天照大御神……只是陷入了长眠,终有一日会重新醒来的。” “长眠?”小凤凰嗤笑一声,金光流转的眼眸里满是不信:“魂飞魄散也叫‘长眠’?也罢,你们这些继承者愿意自欺欺人,我也懒得管。 不过能杀了祂……哼,这世间能做到的存在,屈指可数。” 它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对答案已有猜测,或者并不真的关心。 陆离消化了关于“南天门”的信息,想起了之前的疑问:“你刚才说,‘代天行罚’……具体是指什么?什么样的事情,会引来你的……处理?” “代天行罚?”小凤凰偏了偏头:“没那么复杂。可以理解为,当某些‘‘非常规’的事件,其影响足够大,可能扰乱一方地域的阴阳平衡、节气轮转、或者涉及某些…… 嗯,‘高层次’的僭越时,如果恰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便会介入,予以纠正或惩戒。” 它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离立刻想到了谢长庚与惊蛰的往事。 “影响节气轮转……比如,‘惊蛰不报’?”陆离问道。 “惊蛰不报?”小凤凰明显有些意外,语气里带上一丝兴趣,“还有这种事?惊蛰乃春雷启蛰、万物复苏之始,四时有序,节气轮转,乃是天地根基之一。 惊蛰不至,春意不来,万物不生,后续的雨水、春分统统会乱套…… 若被‘我’知晓,定会前去问责。” “有的,而且‘祂’也去管了。”陆离平静地说,“结果,是收走了谢长庚的【青女】双眼。” 小凤凰沉默了片刻,然后,它用一种近乎点评的语气说道:“【青女】?司掌生机之眼么……看来那个‘我’,当时脾气还算克制。 只是收了眼睛,没有直接抹杀相关人等,惊蛰不报,延误农时,罪责不小。 按我……按祂的性格,这处理算是留了情面。” 陆离没有评价这“留情面”的说法。 “好了。”小凤凰似乎不打算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它轻轻振翅,周身华美的光芒收敛凝聚。 随即,一根异常精致。流淌着七彩光晕、边缘却燃烧着淡淡金色火焰的翎羽,自它羽翼上脱落,轻飘飘地飞向陆离。 “这个,算是报酬。”小凤凰的声音响起:“你助我脱离那束缚,得以新生。以此羽为凭,你我之间,因果两清,我不欠你什么。” 陆离伸出手,接住了那根羽毛。 羽毛入手温润,却又在瞬间传来一阵灼痛! 正是凤凰的【离火】,对于陆离身上的鬼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陆离眉头紧蹙,心念一动。 手里涌出层层素白鬼气,迅速缠绕上那根羽毛,化作一个精巧的纸囊将其包裹。 纸张隔绝了大部分离火的直接灼烧,但拿在手中依然能感受到其内蕴含的磅礴的力量。 “离火灼魂,对你这道士来说,确实有些扎手。”小凤凰语气平淡。 陆离点了点头,将包裹着羽毛的纸囊收入怀中的内袋。 这羽毛既是酬劳,更是了结一段因果的象征。 “那么,”小凤凰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面向夜空:“我该走了。这个时代,值得我好好看看。” “记住我说的。”陆离最后提醒道:“请不要打扰普通人,也不要扰攘生事。” “啰嗦。”小凤凰丢下两个字,语气不耐。 它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宁见姝,又扫过陆离和源诗奈,华美的身形猛然向上一窜! 金光乍亮,随即收敛。 那只巴掌大的凤凰,已然化作一道细长的金色流光,直冲天际,转眼便没入城市上空的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公园里重新恢复了夜晚的宁静,源诗奈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看向长椅上依旧安睡的宁见姝,又看看脸色依旧的陆离,小声问道:“这……就算彻底结束了吗?她真的没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枚鬼气铜钱浮现,他将铜钱轻轻抛起。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下,被陆离另一只手背接住,再缓缓移开。 正面朝上。 “算是吧。”陆离收起铜钱:“她眼中不应见之物,已被剥离。往后,应当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太好了……”源诗奈由衷地感到一阵轻松,脸上露出笑容。 她拿出手机,很自然地调出二维码界面,递到陆离面前:“陆离,加个联系方式吧?” 陆离看了一眼那智能屏幕,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两人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 “你……这就要走了吗?”源诗奈收起手机,看着陆离缓缓站起身,去意明显。 “嗯。”陆离应道:“此间事已了。” “可是……”源诗奈说:“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大的事件,我还没付报酬……” 陆离抬起右手,之前被凤凰离火轻微灼伤。残留着淡金色焦痕的掌心向上。 他左手取出那枚捣药月葫芦,一缕药气自葫芦口溢出,缠绕上他的掌心。 金色的焦痕在药气的滋养下迅速变淡消失,皮肤恢复如常、 “嘲风已经把她的报酬给付了。”陆离合上月葫芦,目光投向公园外灯火阑珊的街道。 他顿了顿,看向源诗奈,灰眸在路灯下显得沉静:“日后若真遇绝境,记得我说的话,大叫三声我的名字就行。” 源诗奈重重点头,保证的说:“我会记住的!你也……多保重!” 陆离不再多言,对她微微颔首,转身,一步步走入公园的树影深处,很快与城市的夜色融为一体。 源诗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安然沉睡的宁见姝,心中百感交集。 今夜发生的一切,远超她过去所有“非常”事件的认知。 自己一晚上就碰到了两个【大御神】…… 听着道士的脚步很快就消失了,源诗奈才把宁见姝给背回了车里,简单的把情况说了一下,陆道长已经把小姝的问题给解决了。 而陆离这边还是千头万绪,因果缠身,灰眸映着灯火,独自一人继续云游而去。 第486章 ‘看不见’的女孩 宁家拉面店二楼,灯光温暖。 宁见姝在自己的床上悠悠转醒,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没有刺目的金光,没有扭曲的阴影,没有漂浮在墙角低语的模糊轮廓,也没有从窗外掠过、投来恶意一瞥的怪诞形影。 房间里的一切,都那么普通和安宁。 书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课本和一支中性笔,没有突然出现的腐烂头颅; 墙上贴着几年前流行的动漫海报,那图片里的人也不会突然扭曲流血; 衣柜门关得好好的,不会有敲门声……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宁见姝愣住了,她睁大眼睛,近乎渴求地环顾四周,甚至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些从小到大如影随形、让她恐惧得不敢独自入睡、不敢关灯、甚至不敢长时间凝视任何角落的“东西”…… 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几乎让她眩晕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止不住眼眶瞬间发热,泪水涌出。 “呜……”她发出小小的呜咽,随即又忍不住笑出来,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小姝?你醒了?”房门被轻轻推开,宁大叔端着杯温水,一脸紧张地探进头,身后跟着同样关切的源诗奈。 看到女儿坐在床上泪流满面却带着笑,宁大叔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哪里难受?小袁,这……” “爸!”宁见姝抬起头,眼泪还在流,笑容却无比灿烂,声音带着哽咽和前所未有的轻松:“看不见了!爸,我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真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正常的!” 宁大叔闻言,手一抖,水杯差点没拿稳。 他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好了?真的……好了?” 源诗奈走上前,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容,对宁见姝点点头:“嗯,好了。陆道长……就是那位看起来很冷淡的年轻道士,他把你眼睛里‘不对’的东西,彻底解决了。 以后,你应该不会再看到那些让你害怕的景象了。” “陆道长……”宁见姝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虽然对那位道士的印象,只有昏迷前模糊的一瞥和醒后父亲的只言片语,但心中却充满了难感激。 她用力点头,擦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又哭又笑:“谢谢……谢谢他……也谢谢诗奈姐姐……谢谢爸……” 情绪宣泄了好一阵,宁见姝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干脸,在父亲和诗奈的陪伴下吃了点东西,精神也慢慢恢复。 饭后,源诗奈提议:“小姝,你房间里,还有一些以前你因为害怕,摆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那些护符、小镜子之类的,现在既然问题解决了,这东西……最好收起来,或者处理掉比较好。 有些‘非常’之物,对普通人而言,接触久了未必是好事。” 宁见姝自然同意。 她带着源诗奈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深处、书架顶端、床垫下面,翻找出不少东西:绘有复杂纹路的和纸护符、小小的神乐铃仿制品、印着三神器图案的陈旧画片。 甚至还有一小包据说来自某神社的香灰。 看着这些曾经被她当作“救命稻草”、紧紧攥着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的事物,宁见姝心情有些复杂。 她拿起一个褪色的、印有八咫镜图案的钥匙扣,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源诗奈:“诗奈姐姐,我……我能像你一样,供奉……那位吗? 我觉得……以前,好像是祂在保护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确定。 源诗奈闻言,神色严肃了一些。她接过那枚钥匙扣,轻轻摩挲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姝,听我说。 第一,我并非‘供奉’祂,我与祂之间,是更为复杂特殊的‘契约’。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宁见姝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了。看不见,很多时候是一种保护。 既然看不见,就不要主动去‘相信’某个特定的形象,更不要轻易去‘供奉’任何你不完全了解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方的神佛鬼魅,对于无法感知其真实面目与代价的普通人而言,盲目地相信和祈求,往往比无知更危险。 你能平安健康地长大,有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最重要的。” 宁见姝似懂非懂,但她信任源诗奈,也隐约明白诗奈话中的好意。 她点了点头,不再执着:“我明白了,诗奈姐姐。那……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 “交给我吧。”源诗奈将这些带有神力残留,或愿力印记的物品仔细收拢,“我会用安全的方式处理掉它们。” 收拾完房间,宁见姝觉得心头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这个她曾因恐惧而很少好好打量,甚至有些排斥的房间,此刻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温暖而亲切。这一晚,她没有开灯。 没有噩梦。 也没有在半夜惊醒,惊恐地盯着天花板上并不存在的黑影。 她睡得深沉而安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宁大叔在门外守了半夜,听着女儿平稳悠长的呼吸,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也终于靠在墙边,踏实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阳光大好。 宁见姝神清气爽地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 镜中的少女,脸色有些苍白,但眼底因为长期惊惧与疲惫而生成的黑眼圈,淡去了许多,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对崭新一天的期待。 源诗奈也从客房出来,她已经换回了那身便于活动的现代装束,背着个小包。 “诗奈姐姐,你要走了吗?”宁见姝有些不舍。 “嗯,我得去‘上班’了。”源诗奈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记住,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如果……万一再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或者单纯想找人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 “我会的!”宁见姝用力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书包:“我今天也准备去上学了……请了那么久的假,功课落下了好多。” “加油。”源诗奈鼓励道。 楼下,宁大叔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一再对源诗奈表示感谢,并坚持要把这次“帮忙”的费用给她。 源诗奈推拒不过,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并再次叮嘱宁大叔,以后尽量让女儿的生活回归平常,不必过分紧张,但也需稍加留意。 吃过早餐,源诗奈和宁见姝一起走出拉面店。 清晨的阳光金灿灿的,洒在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上班的行人步履匆匆,学生三三两两,早餐摊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平凡而充满生气的景象。 “那么,我往这边。”源诗奈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 “我学校在那边。”宁见姝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两人相视一笑。 “再见,诗奈姐姐。” “再见,小姝。好好生活。” 源诗奈转身,汇入人流。 宁见姝深吸了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握紧书包带子,也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第487章 纸牛走江边 陆离骑在朱眼纸牛的背上,沿着江堤慢悠悠地走。 它的蹄子踏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轻,走得也稳。 江风迎面吹来,堤坝一侧是灰茫茫的江面,另一侧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整齐地戳在泥里,偶尔有几只不怕冷的鸟,落下来觅食。 前方路边有个观景台,停着几辆本地牌照的车。 几个年轻人正对着江面拍照,其中一个穿冲锋衣的男生先发现了他。 “卧槽,快看,道士!骑牛的!” 几个人齐刷刷转头。 陆离没停,纸牛继续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他道袍还是那身旧的,断竹拂尘搭在肘弯,黑红的伞撑开,断臂睚眦相的伞面挡住了阳光,灰眸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傅师傅!”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小跑几步追上来,举着手机,“您这是……真牛还是道具牛啊?能摸摸吗? 我们在拍江边秋景vlog,您这入镜太有感觉了!” 纸牛停下脚步,那鬼气已经收敛起来,不然这女孩就这一次惊扰,就足以做几天噩梦了。 “纸的。”陆离答。 姑娘愣了一秒,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起来:“纸的还能走啊?您哪个道观的?是在云游吗?这身打扮是特意为了拍视频?” “不是。”陆离顿了顿,觉得需要解释一下:“我是个云游的道士。” “所以是真的道士?”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那您会算命吗?能给我们看看手相不?” “不会。” “画符呢?” “也不会。” “……” “那您这道士主要做什么?” 陆离想了想,实话实说:“走走看看,随便还别人的东西,看能不能修成‘仙’。” 听到陆离这话,他们齐齐竖起大拇指:“道长牛逼!” 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无话可说的。 马尾姑娘已经录了好几秒,兴奋地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谁懂啊,在江边偶遇道长骑牛云游,这气质绝了,下一期视频标题就叫《我在江边遇到了隐世高人》……” 陆离没再理会这些自来熟的人,反正拍到自己的画面,肯定会刚好“坏”掉。 轻叩牛角后,纸牛继续上路。 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见身后压低声音的议论:“他眼睛是灰色的,是美瞳吧?” “肯定是美瞳啊,谁瞳孔是那个颜色。” “可是真的很有气质……” 江风把这些细碎的声音吹散了。 纸牛又走了一程,陆离从袖中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本地新闻推送。 【螭龙江突发短时涨水应急响应及时,无人员伤亡】 他点进去扫了一眼。 新闻说前几天螭龙江某段水位异常上涨,接近警戒线,当地防汛部门迅速组织沿岸临时安置,今晨水位已回落至正常范围。 配图是几个穿雨靴的干部在堤上巡查,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无人伤亡? 那挺好的。 陆离刚想把手机收回口袋,微信的消息提示音就响起了。 余纪:陈汐家的事彻底了了,镇里帮忙盖房的施工队已经进场,陈家婶子非要请我吃饭,推了三回没推掉。 余纪:你到哪了? 陆离单手打字。 陆离:还在云游。 余纪:这我知道,具体呢? 陆离:江边,往南。 余纪:我明天也继续出发了,这里不需要我帮忙了,咱们这一别,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离:也不一定,这种事,说不定哪天就在哪座庙、哪条路撞上了。 余纪:也是哈,我开车了,先溜了。 陆离:好,再见。 …… 对话框安静下去。 陆离收起手机,抬起头。 前方江面拐了一个弯,河滩开阔起来。 远远的,能看见错落的屋顶,横跨灌溉渠的石桥,桥头斜伸出一枝尚未落尽叶子的乌桕树。 是一个镇子。 他刚刚都没有控制纸牛。 纸牛牛就沿着江堤走,和余纪聊几句之后,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陆离眯起眼睛。 镇子不大,也没有异常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寻常的人间烟火,江边集镇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牛颈,纸牛温顺地矮下身,陆离落地,收了纸牛,独自往镇口走去。 镇子逢集。 不是那种专供游客的旅游集市,是本地人真正的买卖。 路两边摆开摊子,卖菜的、卖果的、卖手工竹编的、卖鱼虾河鲜的。 竹筐挨着蛇皮袋,电子秤滴滴响,零钱和二维码并列。 一个老太太蹲在路牙子边,面前摆三只绑了脚的母鸡,羽毛油亮,咕咕叫。 旁边卖鸭子的汉子正拿水管冲地,溅起细碎水花,穿橡胶围裙的鱼贩拎起一条鲢子,当场剖开,内脏扔进脚边的红桶。 讨价还价声、鸡鸭扑腾声、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混在一起。 陆离走在其中,拂尘换了个手,道袍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已经有人穿汉服上街了,他这一身,顶多被认作“比较讲究”。 卖烧饼的掀开炉盖,白汽腾起,芝麻香扑面。 陆离停步,买了一个,用油纸托着,边走边吃。 前面一个摊位围着人。 他绕过去,余光扫到一双手—— 是女人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提着一串黄纸元宝和两捆香,红塑料绳拴着,哪怕是在鸡鸭鹅混杂的气味里,也在飘出极淡的檀香。 陆离咬了一口烧饼,视线自然地移过去。 是一个中年妇女。 四五十岁年纪,穿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拢在脑后,用最普通的黑发圈扎着。 长相很温和,眉眼舒展,是那种看着面善的长相。 不是美人,但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她正弯腰从一个竹笼里抓鸡。 “这两只,还有那只芦花的。”她声音不高,但清楚。 摊主是个晒得黝黑的老汉,手脚麻利地帮她捆鸡脚:“又买这么多啊?上回那几只吃完了?” “家里人多。”妇人答。 “你家就三口人,当我不知道?”老汉笑着揶揄,手上没停,“养着慢慢杀吧,这天凉,放得住。” 妇人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捆好的鸡接过来,和香烛元宝并在一只手里提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陆离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油纸叠好,揣进袖袋。 妇人付完钱,转身往集市深处走。 她步履不快,避开地上的水洼和鸡粪,遇到熟人会点头,遇见抱小孩的会侧身让路。 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陆离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的右手提着活鸡。 左手提着香烛。 两个方向,两股气息。 鸡是活的,温热挣扎,属于阳世。 香烛是黄的,尚未点燃,属于‘非常’。 组合到一起,还“恰巧”碰到了自己,那就不普通了。 寻常人家祭祖扫墓,也会同时买香烛和供品。 供品通常是糕点水果熟食,活鸡少见,但不是没有。 ——只是。 在陆离的灰眸里,那三只被她提着,尚在扑腾的母鸡,颈间缠绕着极细极淡,几乎要断的鬼气。 线的那一头,穿过集市的人群,穿过镇上的街巷,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这是……被预定了? 陆离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他只是跟着,像一个同样来赶集的寻常路人。 妇人走到街口,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侧是老旧的自建房,墙根生着青苔。 她的脚步声渐远。 第488章 多久了? 巷子不深。 陆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能听见前头脚步声,又不会让人察觉的距离。 前头那藏青色背影在巷中段停了。 “任姐,又去给你老爹送东西啦?” 打招呼的是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从对面院里抱出一床晒好的棉被,声音敞亮,带着邻里间惯熟的亲热。 妇人回过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是啊,也快到他日子了。” “你呀,年年都记着,老头在那头肯定享福。”抱被子的女人笑道:“改天来家里坐啊,新做了腌菜干。” “好,一定去。” 很平常的对话。 几句家长里短,一个温和的笑,一个点头应承。 放在任何一条老居民区的巷子里,都不值一提。 陆离站在巷口旁,手伸进袖袋,摸到那枚晦气虫蜕。 干瘪轻飘,内里已空了大半——归还那青年的鸿运后,虫蜕里的金色光点少了一枚,已经不到十指之数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遇到的事情了……只不过,那是父亲和儿子。 还有孩子的那一句“我早就不怪你了,放我走吧……” 【晦气虫蜕】就是他的遗留物。 巷子里,妇女已告别了邻居,继续往深处走。 陆离转出,隔着更远的距离跟上去。 她的家在巷尾。 不是自建楼房,是这一带少见的老平房,青砖黑瓦,门槛磨得发亮。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和红辣椒,灶房那侧的烟囱正飘出炊烟,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气息。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陆离在门外站了片刻。 他没有刻意隐匿身形,也没有刻意放出气息。 就只是站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片刻后,他抬手,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里头传来脚步声,妇女的声音隔着门:“谁呀?” 门拉开。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道士——灰色的眼睛,半旧的道袍,手里搭着拂尘,风尘仆仆的样子。 任安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陆离是个“道士”的瞬间,变的很难看了。 惶恐又心虚,像被人在猝不及防间,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知道的秘密一样。 她手指下意识提紧了装鸡的网兜,芦花鸡在网里扑腾了一下。 陆离将那个反应收进眼底。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又猜中了。 “你好,这位女居士。”陆离开口,声音平和:“云游路过,想讨碗水喝。方便吗?” 妇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陆离,目光在他的道袍和拂尘上停了停。 几秒后,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挪动脚步,艰难的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方便的,道长请进。” 语气里,带上了悲伤的哭腔。 陆离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收拾得整洁。 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和一面老式挂钟,钟摆慢悠悠晃着。 暖水壶在桌角,旁边压着几张药店的会员卡。 里间传出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 “妈,谁来了?”一个少年从灶房探出头,十七八岁,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握着锅铲。 看见陆离,明显愣了一下:“……道士?” “云游的道长,路过讨口水。”妇女已经恢复如常,从柜里取出一只白瓷杯,拎起暖水壶倒水:“你去看着火,茄子别炒糊了。” “哦。”少年又多看了陆离两眼,没再说什么,缩回头去。灶房传来翻炒声。 正说着,西屋门开了,一个穿着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和一张揉皱的电路图。 他看见陆离,同样一怔,随即客气地点头:“家里来客人了?” “路过讨水的道长。”妇女把水杯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当家的,姓周,在镇水电厂上班。那边炒菜的是我儿子,周奕。” “我叫任安。” 陆离端起水杯,颔首致意:“贫道姓陆,单名离。” 周师傅应了一声,没太在意。 他显然习惯了妻子偶尔接待些路过的僧道——镇子靠近江边,常有云游的人顺路歇脚。 他拿起电路图对着光看,随口问妻子:“香烛买好了?明天早点去,新闻说要下雨。” “买好了,我知道了。”任安回答。 陆离慢慢喝着水,灰眸在杯沿上方平静地扫过这间屋子。 周师傅在看电路图,周奕在灶房喊“妈,盐放多少”,挂钟滴答滴答走。 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这间屋子的气。 在陆离的灰眸里,任安周身那层属于活人的生机,边缘已经染上了极淡的墨黑色,寿数已经开始有损了。 那是【鬼气】,这证明她遇到过鬼神。 陆离放下水杯。 “多谢款待。”他站起身,却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看向任安:“任居士,有些事想请教。方便单独说几句吗?” 任安动作一滞。周师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陆离。 灶房的翻炒声也停了,周奕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里带着怀疑封建迷信的警觉。 任安沉默了几秒。 “……当家的,你先带小奕去里屋看会儿电视。”她开口,声音轻:“我和道长说几句。” 周师傅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什么。 他放下电路图,拍了拍儿子的肩,两人进了西屋,门带上。 堂屋安静下来。 任安站在方桌边,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不同了。 “陆道长想问什么?” 陆离没有绕弯子。 “你说你给‘父亲’送饭。”他看着任安的眼:“多久了?” 任安的脸白了几秒,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声音很轻:“记不太清了……十几年了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数,又像只是下意识地重复。 “每年这时候,‘父亲’都会回到那个地方……” 陆离没有打断。 任安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镇子寻常的屋顶,再远处,是灰茫茫的江天一线。 “他一直在江边。” 第489章 任安 任安开口,声音低,像怕吵醒什么:“……父亲的忌日前后,我总会梦见他。他也不说别的,就站在老渡口下,看着我。” 她顿了顿:“梦里我问,‘爸,你咋来了?’他说,‘有点饿了’。我问‘想吃啥’,他说,三只鸡,再烧些香火纸钱给我。” “就这些?” “就这些。每年都是。”任安说:“醒了我就去买,买活的,送去江边。他也……真的会来收。我第二天去看,鸡死了,纸钱烧成了灰。” 她抬起头,看着陆离:“十几年了,年年如此。” 陆离听完之后,开口说:“令尊是过世多久了?” “十六年,十一月了吧。”任安答得很快:“心脏病,在午睡时走的。医生说没什么痛苦。” “享年?” “六十七。” 陆离微微颔首。 “他生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问。 任安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吧……” 她声音有些哽,但很快压下去:“没什么特别的。” 陆离沉默片刻。 “我能去江边看看吗?” 任安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平静碎裂了,露出明显的慌张与抗拒。 “道长……”她声音发紧:“您、您是来超度他的吗?” “不是。”陆离答。 任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不信。 陆离看着她。 “你的身体,”他语气平平:“已经被鬼气浸染了。你自己感觉不到,但应该比十年前更容易累,睡眠变浅,天一凉关节就疼。” 任安没反驳,她垂着眼睛。 “再这样下去……”陆离说:“你的阳气抵消不了鬼气之后,寿数就要开始折了。” 任安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样不好。”她的声音很慢:“每年去江边,回来总要病一场,浑身没力气,好几天缓不过来。 镇上卫生所的刘大夫说我是气血亏,开了补药,喝了大半年也不见好。”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可我要是不去……他就一个人在江边等着。” “他从来不催,也不抱怨。每年就那几天,在梦里站一会儿,说自己饿了。我把东西送去,他就收下了。然后第二年,他又来了。” “我知道人死了不该这样,我知道阴阳有隔,我不该老去见他。”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抖:“可我舍不得。道长,我舍不得。 我一年就见他这一面,十几年了,每年就这一次。” 她终于落下泪来,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陆离没有移开视线。 他等任安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任居士,阴阳相隔,自有其理。亡者不该长留人间,活人也不该长涉幽冥。这道理你明白。” 任安点头。 “这十几年,你每年去江边一次,令尊每年收你一次供奉。表面看来两不相伤,实则……”他顿了顿,“鬼气就像雾水,每一次接触,都有一滴渗进你命里。 你不病,是因为他替你挡了一部分。” 任安怔住。 “但他也在消耗。”陆离说:“鬼神存世,本就不该,他每见你一面,得不到补充,便散一分鬼气。 十几年来,你那三只鸡、一捆香,于他早已不是果腹,而是维系残形不至溃散的药引。” 他语气依旧平淡,话却像钝刀。 任安脸色白了。 “我不是来收他的。”陆离说,“但你们确实到了极限。要么你继续送,一两年内大病一场,三五年内寿数折尽。 要么他继续收,等你病倒那天,他也一起痛苦的消散。” “十几年了,任居士。”他声音放轻了些:“你该放过你自己了。” “也放过令尊。” 任安捂住脸。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但是听到哭声,老周终于坐不住了,赶紧从门后走过去,笨拙地揽住妻子的肩,嘴里只会翻来覆去说:“怎么了,怎么了?没事的……”的安慰话 里屋门开了。 周屿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笔。 他看着母亲,看着父亲,又看着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的道士。 “妈?”他声音有些紧:“你怎么了?” 任安听见儿子的声音,慌忙用手背擦眼睛,抬头挤出笑:“没事,妈没事,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周屿没信。 他走过来,站到母亲身边,也看着陆离。 “道长……”男孩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低沉,但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陆离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眼睛里有警惕,也有遮掩不住的不安。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任安。 ——你要说吗? 任安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又往西移了一寸。 “老周。”她开口,声音沙哑:“小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丈夫和儿子都看着她。 “道长说。”任安攥紧了围裙边:“我父亲……的时候到了。” 老周没听明白:“你父亲?爸不是早——”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妻子,眼神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媳妇,你是说……爸他……还……” 他说不下去。 任安没回答,只是低着头。 周屿的脸白了。 “外公?”他声音变了调:“外公不是十几年前就……” 任安闭了闭眼睛。 “他每年都回来。”她在说一件早就该告诉家人,却始终开不了口的事。 “每年……我父亲的忌日,我都会去江边。不是去祭拜,是去见他。” 老周愣在原地。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话:“你每年买鸡……是去见爸?” 任安点头。 “梦里见的,他说他饿了。我把鸡和纸钱送去,他就能收到。” 老周说不出话了。 周屿也没说话。 他脸色很白,看看母亲,又看看门口角落那三只还在网兜里偶尔扑腾的鸡。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妈。”周屿先开口,声音有些抖:“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任安没回答。 “你每年都自己去?每年都生病?”周屿的声调拔高了:“你说你是去庙里上香,说换季感冒——你每年这时候都感冒,我和爸从来没怀疑过!” “小屿。”任安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妈不是故意瞒你们。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说出来又能怎样?” “可是——” “你外公生前最疼你。”任安说:“你一岁那年发高烧,是他背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冬天,下着雨,他自己棉袄湿透了,把你裹在怀里,一滴雨没淋着。” 周屿的嘴唇抿紧了。 “他走的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任安声音轻下去:“他常跟我说,等我们小屿长大了,他要教小屿养鸡。他说鸡不比猫狗笨,认得人。” 周屿没说话。 他垂着头,过了很久,问:“外公……现在还在江边吗?” 任安没答,她转头看向陆离。 陆离从沙发上起身。 “带我去看看。”他说。 第490章 都没关系 然而,任安没有跟着陆离起身。 她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像没听见陆离的话。 老周看看妻子,又看看陆离,搓着手欲言又止。 “……道长,”任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天快晚了。” 陆离没接话。 “江边这时候冷,风大。要不……您明天再去?”她抬起头,挤出一点笑:“明天正好是他日子,您明天再来,我给您带路。” 老周在一旁帮腔:“对对对,道长今晚要不就住镇上?前面有家宾馆,干净,也不贵……” 他们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低。 陆离看着任安,他没有立刻拆穿这拙劣的拖延。 “你在怕。”他说。 任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怕我去把他送走?” 她不笑了,自言自语:“我怕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天晚了,不方便。” 陆离没说话。 沉默在屋里漫开。 周屿站在母亲身边,目光在道士和母亲之间来回,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媳妇,你、你到底在怕什么?道长是帮你,你……” “我不要帮!”任安突然拔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我不要帮……我没求谁帮我……” 她深吸一口气,把垂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 “陆道长。”她抬起眼,红着眼眶看着陆离:“您是好意,我知道。可是这十六年,每年这一天我才能见他一面,跟他说说话……这就是我这一年里最好的日子了。” 她顿了顿。 “您说我染了鬼气,说我寿数要折。我知道,我都知道。这几年冬天确实特别冷,后半夜醒了就睡不着,身上像灌了凉水。 我也去查过,中医西医都看过,说我气血亏,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 她苦笑了一下:“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还一个人靠在江边,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现在就是一年想吃三只鸡,十六年,四十八只鸡。我买得起。” “您就当没看见我,行吗?” “我的命少几年,就少几年。是他把我养大的,还给他,不亏。” 屋里很安静。 老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屿怔怔地看着母亲,少年的脸上有不解,有震惊,还有第一次窥见大人世界复杂情感的茫然。 陆离也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等了一会儿,他说:“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无所谓。” 任安抬眼。 “你怨我多管闲事也好,恨我要把你父亲送走也好,都行。”陆离的声音很平:“我会救你。” “为什么?!”任安压抑不住生气的立刻反问:““为什么非要管我?” 陆离没回答这个问题,任安等了几秒,又问:“您又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爸。我这命少几年,跟您有什么关系?” 陆离还是没回答,他站起身。 拂尘换了只手,腰间的葫芦口自动打开了一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飘起。 他低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因为你遇到了我,仅此而已。” 任安怔住,老周和周屿也怔住。 陆离没再多解释,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脸。 “那我去江边等你。” 任安猛地抬头:“您知道在哪吗?!” 陆离望着门外渐沉的天色,声音平淡:“我问你,是想给你尊重。你自己带路,还是我自己去,都一样。” “医生治人,不会因为病人怨恨他就下刀重一分。” “我不是医生,但道理差不多。”他语气很淡:“你恨我,你怨我,你明天不想再见到我——这些都没关系。我只管做完该做的事。” 任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离也没再说下去,只是一步迈出门槛,屋外起了风。 不是寻常的江风,那风里带着阴冷,像从地底深处漫上来,又像从极高极远的天边落下。 风里隐约有淡粉色的东西在旋——是桃花瓣。 老周追到门口,张嘴想喊,声音却被那阵冷风噎了回去。 他只看见道士的背影,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风撩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巷子里的光影扭曲了一瞬,然后人不见了。 老周扶着门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脸色苍白的转头看向妻子。 他活了四十七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事】。 任安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背僵硬。周屿站在她身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媳妇。”老周声音发飘:“那个道长,他、他是人是鬼?” 任安没答。 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手心里:“他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周屿小声问:“妈,外公真的……每年都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安沉默着。 黄昏沉尽,小镇的集市收了摊。 卖鱼的女人把剩下的几条鲫鱼倒进塑料桶,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街口忽然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卖烧饼的老汉正在收拾炉子,一阵风吹过,像有人从背后轻轻吹了口气。 他摸了摸后颈,嘟囔:“这鬼天,风咋就这么阴……” 没人应他。 风打着旋,带着桃花香穿过收空的菜市,穿过熄了灯的铺面……一路往江边去了。 陆离没一会功夫,就已经站在江堤上。 他左手一翻,一枚鬼气铜钱就从空中掉下,落在掌心。 他把铜钱往前一抛。 铜钱没有落进江里,它在半空翻转,被不知何来的风吹动,不疾不徐地贴着江堤边缘,往南飘去。 陆离跟着它走。 江堤很长,隔一段就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偶尔有夜跑的镇民经过,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这个独自走在江边的道士。 铜钱飘到江湾处,慢下来。 这里有一座桥。 一座新修的跨江公路桥横跨两岸的桥,它混凝土桥墩粗壮沉稳,车流不息。 轿车的灯光一道道划过夜空,轮胎碾压桥面的声音隔着重重的空气传下来,闷而遥远。 铜钱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轻轻旋转,又化作青烟散去,像耗尽了力气。 桥底下很暗。 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桥面缝隙漏下几缕细光,江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桥墩边靠着一样东西。 是一艘废弃的船坞,是早年那种简易的、用旧木料搭起来的水上泊位。 木头朽烂了大半,钉眼处渗着黑水,船板翘起,露出里面被江水浸泡多年的灰白色木茬。 半截缆绳还拴在铁桩上,另一头垂进江里,早已看不出拴过什么。 这船坞很久没人用了,久到镇上的人可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陆离看着它。 他的灰眸里,那艘朽烂的船坞上方,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墨黑色的鬼气。 看了一会后,陆离的灰眸深处,墨绿色的水气无声流转,如涟漪一层层荡开。 陆离心念一动,他身侧,空气骤然湿冷。 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自虚空中蜿蜒而出。 龙首鱼身,长吻无须,角如幼鹿初萌,尚未分叉,鳞片细腻如碧玉浸水,身形不高,只比陆离高出大半个头,尾鳍轻摆,悬停在空中。 【阴神螭汐】 陆离心中升起,“看看下面有什么”的想法。 而后螭汐便仰首,龙吻朝向江面俯身。 一声龙鸣后,墨绿色的龙影一转,鳍尾舒展,没入江水之中。 第491章 黄河的意志 陆离的‘视野’,也跟着阴神螭汐沉入水中。 鱼龙的双眼睁开,江底的世界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暗沉的江水,很浑浊。 螭汐摆动尾鳍,逆流而上。 陆离透过祂的感知,开始触碰这条江。 祂的鳞片在水流中震颤,每一片都在感知着水中的讯息——温度、流速、泥沙……以及那些更隐秘的,属于某些东西的“大意志”的。 刚开始只是表层,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惊慌地窜开,钻进石缝里。 然后往下。 更深的地方。 水压渐渐增大,光线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在另一种层面的感知中,河床在下方倾斜,陡然加深。 明明已经到了江底,陆离却感觉到,前方还有一个巨大的深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亿万年间反复冲刷而成。 槽壁陡峭如削,沉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螭汐和陆离就‘悬停’在这深渊边缘,感知不敢再向下探寻。 因为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它蛰伏在这条江的最深处,蛰伏在河床底下更深的岩层里,蛰伏在每一粒泥沙、每一个鱼虾、每一道流过千里的波浪之中。 它时而沉重得像整条江的水都压在身上,又时而轻得像根本没有重量,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无数支流,无数河道,无数条水,像血管一样铺开,蔓延向陆离水下视野的尽头。 它们彼此连通,彼此呼应,最终汇聚成一个难以名状的轮廓。 陆离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渺小,甚至不受控制的念出了祂的名字: “【黄河】……” 他见过桃花仙的偏执,见过太素山神的清冷,见过嘲风的傲慢…… 那些存在都曾让他感到压迫,感到自己与“仙”之间的鸿沟。 但没有哪一种,像此刻这般——无言无情,无边无际。 这意志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就像一座山不会注意到爬过石缝的蚂蚁,就像大地不会在意自己承载着多少生灵的悲欢。 祂只是沉睡着,从亘古到如今,从源头到入海。 陆离明白过来,因为自己的感知链接上螭汐,所以在江里他的感知敏锐了何止十倍。 所以此刻,他能清晰无误地感受到——【黄河】是活着的,祂还在呼吸着…… 陆离让自己的感知,在那道意志的边缘停留了三息,感受着自己的渺小。 然后,他收回意识,专注眼前。 他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惊扰【黄河】的。 走吧。 陆离这个念头对阴神螭汐一动。 墨绿色的鱼龙摆了摆尾,不再向深处探寻,而是贴着河床,往船坞下方的水域游去。 阴神很快就停下,悬浮在水中央。 然后鱼龙张开嘴,一道水纹从祂口中扩散开来。 那水纹掠过之处,水流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变得湍急,而是变得驯服。 螭汐的鳞片亮起的墨绿色的光,江水开始回应她的召唤。 以祂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江水,缓缓停止了流动。 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那些被静止的表层水流之下,无数道被压制的、被囚禁的、被遗忘的东西,开始从河床深处,从淤泥底下,从那些桥墩根部的石缝里一一上浮。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惨白的手。 它从淤泥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早已脱落,指骨裸露。 它没有动,只是那么伸着,像在向水面方向抓取什么。 然后是更多残破的躯干、变形的头颅、纠缠在一起的长发、空洞的眼眶。 有些还穿着衣服——褪色的蓝布衫、腐朽的蓑衣、模糊难辨的碎布条。 有些什么都没有,只剩骨架,骨架上挂着水草。 他们从河床的各个角落浮起,被那股暗流裹挟着,慢慢聚拢到螭汐周围的水域。 几十个,上百个……数不清。 陆离借着螭汐的视线,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些都是溺死者。 有些死了几十年,有些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 他们被困在这段江水里,被水流锁住,无法离开,也无法超脱。 如果是小河,如果是池塘,这些阴魂早该变成水鬼,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替身,渴望着解脱。 但在这黄河的支流上,那庞大的意志沉睡着,它的存在本身就压制了一切阴邪。 所以没有水鬼,没有怨灵,没有任何成型的鬼物。 只有这些残破痛苦的、失去了意识的“阴魂”。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为什么要伸出手,为什么要向上抓。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水底重复着溺死那一刻的本能——挣扎,向上,想呼吸。 然后被水流按回去。 再挣扎,再按回去。 陆离在江边沉默了许久,而后他抬起手,左手掌心的【卍】字金印亮了起来。 黄泥佛那大慈悲的佛光,穿透江水,穿透浑浊,穿透那些阴魂不知多少年未曾见过光的眼睛。陆离没有说话,但佛光中,有一个牙牙学语的温和声音,在学着说: “阿……弥……陀……佛……” 第一个阴魂抬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他们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是齐刷刷地抬头,看着那道光,听着那声音。 然后——阴魂的表情,也变得宁静起来。 那层锁了他们不知多少年的大存在力量,在佛光的触碰下,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足够他们挤过去。 第一个阴魂化作一缕轻烟,融进江水里,消失了。 像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漫长的雨,终于下到了尽头。 无声无息持续到最后一个,这时候陆离的意识也在放松。 他感觉到了,那个从不久前,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一些人,那介入因果的业力轻了一些。 螭汐还悬浮在水中,但祂周围的水气在消散。 江水恢复流动,祂轻轻一摆尾,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墨绿色的鱼龙化作一道流光,回到陆离身侧,旋即散成淡淡的水气,融进他袖中。 陆离睁开眼睛,江面平静如常,桥上车流不息。 那些江下的阴魂已经全部消失了。 但——任安的父亲呢? 陆离皱眉,他能感觉到,自己和任安的因果,还没结束。 他抬手,那枚鬼气铜钱再次出现,在他掌心翻转, “任安的父亲。”陆离低声问:“是在这里吗?” 他轻轻一抛。 铜钱飞起,在空中旋转——然后消失了。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 铜钱消失。 意味着那个任安的父亲,曾经就是那些阴魂中的一个,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铜钱也就跟着消失了。 可是刚才那些阴魂里,哪一个有意志?哪一个能托梦?哪一个能每年都在江边,等女儿送来三只活鸡? 她【父亲】,去哪了? 第492章 船夫的怨恨 陆离用鬼气铜钱卦算那么多次,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问错了?”他自言自语。 他又把可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念头——是不是有东西藏得太深,螭汐没找到? 也不太可能。陆离心中自己就排除这个答案了。 螭汐水里的感知很敏锐,那些阴魂藏了几百年都能翻出来,没道理漏掉一个。 第二个念头——她父亲根本没死,人还活着,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冒充? 但每年入梦的内容,是只有父女之间才知道的事,也冒充不了。 还是说,自己卦问不行了? ……还不如信黄河醒过来把这阴魂给吃了。 自己连仙人、龙子和三花聚顶的道人都能卦问出来。 陆离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自己是不是问错了【问题】。 “父亲”是“生父”。 在卦问里,它的“父亲”只会指向有生养之恩的“生父”。 但如果她见的那【父亲】,不是她【生父】呢? 陆离沉默了两秒,又在掌心翻出一枚鬼气铜钱。 他重新抛出。 这一次,他问的是: “‘任安’每年在江边见的‘那个人’,在哪里?” 铜钱翻转,这一次没有消失。 它在夜风中旋转着,悠悠飘向那座废弃的船坞。 陆离跟上。 船坞比他站在外面看时更破。 在夜色中,这倾斜的木柱上长满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顶棚塌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檩条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 那艘烂舢板翻扣在地上,船底裂开的大口子像一张嘴,黑洞洞的。 普通人走到这里,应该已经后背发凉了。 陆离没什么感觉,他踩着碎瓦片和烂木头走进去,鬼发拨开垂下来的枯藤。 他在船坞中央站定,灰眸扫过那些阴影、那些角落、那些被江风和岁月侵蚀的木头。 然后他就在木头里看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鬼气。 就在舢板底下,贴着地面蜷缩着,像一只怕光的虫子。 那鬼气太淡了,淡到几乎不成形。 如果不是今天离他的“祭日”只差一天——它甚至不会显露出来。 此刻它在缓缓变强,如同一盏被逐渐拧亮的油灯。 但在陆离眼里,也就那样。 他见过的鬼神,有怨气冲霄的鬼新娘,有能撑开鬼蜮的纸鬼、有杀气满天的煞鬼…… 眼前这一缕,很弱。 甚至惧怕成年男性的生机。 他仔细看了看——那鬼气中已经染上了一层浑浊的暗红色。 那是意识即将消散,厉鬼化开始的征兆。 明天,如果任安还来,带着三只活鸡和香火,走到这船坞边上—— 这缕鬼气会本能地扑向她。 那是鬼物的本能,抓住活人,吸取生机和魂魄。 到时候任安就不是折寿的问题了。 大病一场是轻的,能不能活着回去,得看她命硬不硬。 陆离盯着那鬼气,心里忽然有点好奇。 这么弱的东西,是怎么坚持十六年还有意识的? 每年受一次供奉,就能多撑一年? 那任安的父亲……不对,任安见的这个人,生前得有多强的执念,才能在死后十六年,还用这种方式守着? 他心念一动,一缕墨黑色的鬼气自他袖中涌出,鬼气涌入那团微弱的魂体。 就好像往快熄灭的火堆里添一把柴。 那团蜷缩着的鬼气,开始膨胀凝聚,成形。 几息之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陆离面前。 是个船夫摸样的中年人。 他穿着褪色的粗麻短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瘦的小腿,手很大,指节粗,是常年撑篙拉纤磨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不敢抬头看陆离。 陆离的鬼气只是让他“显形”,显的是他自己最在意的样子。 就是现在这样。 “你的名字?”陆离直接开口问。 “梁……梁川。”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江边人特有的口音,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惶恐。 他垂着眼,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陆离看着他:“你姓梁?” 梁川点头。 “任安。”陆离说:“是你什么人?” 梁川沉默了一下。 “……养女。”他说,声音低下去:“她是我养大的。” 他想起任安在屋里说的那些话: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出嫁那天他不会扎红绸,是隔壁婶子帮忙弄的。 她说的是这个人。不是她生父。 是把她从三岁养大的船夫。 “你为什么不走?”陆离问。 梁川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为什么每年缠着她要活鸡,要香火?”陆离语气很平:“你知不知道,你再这么要下去,她就要被你拖死了?” 梁川猛地抬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丝陆离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发颤:“我只知道得做一件事,没做完,走不了。那丫头送来的东西,吃了就能撑一年,不吃就会……就会……” 他没说完,但陆离明白。 不吃就会彻底失控,变成没有意识的水鬼。 到时候任安再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什么事?”陆离问。 梁川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那点刚刚凝实的魂魄开始颤抖,眼眶里泛起浑浊的暗红色,周身鬼气不受控制地膨胀。 “我得……我得……” 他的脸扭曲起来,变得狰狞不堪,嘴唇哆嗦,像在拼命回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得送他们过江……” “得送……我等了很久了……我一直在等……他们过不去……我得送他们过去……” 他的身形开始晃动,那缕被陆离喂进去的鬼气开始不稳,边缘的暗红在疯狂蔓延—— 看到这魂魄怨恨的样子,陆离眼中灰光一闪。 “哗啦——” 刺耳的锁链摩擦声凭空响起,像有无数条铁索在那船夫的耳边、脑子里、魂魄里猛地抽紧! 梁川浑身一震,脸上的狰狞被恐惧代替,猛地清醒过来。 他大口喘着气,弓着身子,浑身发抖,害怕极了。 陆离等他平复,好一会儿,他才问: “送谁?” “……一对夫妻。”他哑声说:“抱着一个小女娃的夫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他们过不去,下着大雨,江水又太急了……女娃一直在哭。” “我……得送他们过去……” 他忽然抬起眼,看着陆离,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惶恐,全是怨恨。 “要是那时候,我送他们过去就好了……” 只是怨恨的是自己,怨恨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不送他们过江…… 第493章 河边要下雨了 “那夫妻是什么情况?”陆离接着他的话问。 梁川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他又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得焦急起来,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缕刚稳定下来的鬼气又开始晃动。 “……得送……得送他们……过江……” 还是这句话,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 陆离看着他,沉默几秒。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小小的镜子碎片——【鉴知碎镜】。 镜面布满裂纹,那是当初在谢长庚的记忆里,窥视到了嘲风受的损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 但窥探人心,映照记忆的能力还在,只是比从前模糊些,也更费力些。 一缕惑心鬼气,从陆离身边飘起。 陆离看着梁川这鬼魂,声音放轻了些:“看着镜子。” 梁川下意识抬头。 带着桃花香的鬼气像活物一样游走着,慢慢渗进他的眼睛里。 他浑身一震,眼神开始涣散。 陆离的灰眸深处,也亮起灰光。 惑心鬼气搭起的桥梁,让他能跟着梁川一起,看见那些被压在执念底下,落满灰尘的东西。 碎镜上,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二十多年前,江比现在宽,这里也还没有大桥。 两岸之间靠一条破旧的木船摆渡,一根粗麻绳横跨江面,船夫站在船头,用一根长篙撑着,一下一下,把人和货物从这岸送到那岸。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全是泥。 镇上的人要去县城,得走二十几里山路,再搭班车。 除非急事,没人愿意走,这条江就是最近的“路”。 梁川那时候三十出头,比现在年轻得多,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撑篙的手上有劲,一天能来回跑七八趟。 他爹也是摆渡的,他从小在船上长大,闭着眼都能摸清水下的每一块石头。 这江看着平,底下凶。 上游一下雨,水说来就来。有时候看着天还晴着,半个时辰后洪水就能漫过河滩,把来不及靠岸的船冲出去几里地。 跑船的有规矩。 天黑不走,起风不走,看见乌云往这边飘,立刻收船靠岸,把缆绳系得死死的。 还有一条——河神的日子,不动船。 下午,梁川送完最后一趟过江的,把船系在老地方,拎着早上买好的香烛纸钱,往江边那座小庙走。 说是庙,其实就是个石头垒的小龛,里面供着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不知哪辈子的老辈人说这是河神的化身。 龛前面有个石槽,常年烧纸烧得发黑。 他们这些跑船的,每年这天都要凑钱买点东西,来拜一拜。 梁川到的时候,已经聚了四五个人。都是熟面孔,一起跑船的。 石槽里已经烧了一堆纸钱,灰烬被风吹得打旋。 “老梁,就等你了。”其中人一个招呼他:“今年咱们凑的多,买了刀头肉,还有酒。” 梁川把香烛点上,插在石槽边的香炉里,又倒了半碗酒泼在地上。 几个人站成一排,也不说话,就那么对着石龛鞠了几个躬。 他们低声念叨:“河神爷,保佑今年太平,别发大水,别收人……” 这是他们每年都要说的话。 拜完了,天已经阴下来。 乌云从上游那边压过来,压得很低,江面上起了风,吹得芦苇沙沙响。 “要下雨。”船夫们看看天:“赶紧回,天黑透就不好走了。” 几个人正要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大哥!大哥等等!” 梁川回头。 江边的土路上,跑过来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蓝布衫,背着个背篓,跑得气喘吁吁。 女人跟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个东西——是个孩子,用一件旧衣服裹着,只露出小小的脸。 她头发有些乱,搂着孩子的手抱得很紧,脸埋在襁褓边上,看不清表情。 两个人来到梁川他们面前,男人放下背篓,女人抱着孩子弯下腰,大口喘气。 “大哥,你们是跑船的吧?”男人声音沙哑焦急:“求求你们,送我们过个江,孩子病了,得去县城医院!” 梁川看看天,乌云已经很近了,风里带着水腥气。 “不行。”他摇头:“天要下雨了,这江面马上要起浪,过不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得又急又慌:“师傅,孩子烧得厉害,您行行好,帮帮忙,钱我们凑……” “不是钱的事。”梁川摇头:“江上规矩,天黑了不跑,快下雨不跑,涨水不跑。这不是我定的,是老辈传下来的。这时候下水,出事了谁负责?” “求求您!”女人忽然扑通一下跪在泥地里,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孩子烧了一天一夜了,镇上的大夫说看不了,让去县里…… 我们走了二十里山路过来的,实在没法了,求求您……” 她说着,眼眶红了。 梁川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在那旧衣服里,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小小的胸脯起伏得很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沉默了一会儿。 “真不行。”其中一个船夫蹲下来,跟那女人平视:“大妹子,不是我们不送,这雨马上就下来了。 江上风大,船翻了我们几个都得死。你家孩子更撑不住那水。” 女人不说话,只是跪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男人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梁川叹口气:“这样……” 他站起来:“我叫镇上的老大夫来,他看了一辈子病,比县城那些年轻医生强。你们先让孩子在船坞里躲躲雨,我这就去请人。” 船夫们的确都不敢跑。 祭河神的日子,江神刚受了供奉,这时候下水,万一犯了忌讳,一船人都得交代。 男人愣住,看看天,看看那船坞。 “那……那麻烦您了,师父。”他声音发哽:“太麻烦您了……” “别说这些。”梁川已经披上蓑衣,“你们先去船坞,柴火有,先给孩子暖和暖和。” 他转身往镇上跑。 雨开始落了。 很小,细细的,像牛毛。 画面在这里开始变快。 陆离沉默的看着那个穿蓑衣的身影在雨里小跑,脚下的泥路被踩得稀烂,泥水溅到裤腿上。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响个不停。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挥袖。 画面再次加速。 老医生老秦来了。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背着一个旧木箱子,箱子上搭着一块油布。 他跟着梁川走进船坞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脸上倒没什么不耐烦。 “孩子在哪儿?” 女人赶紧把孩子抱过来,小心地放在船坞里那张用木板搭的简易铺位上。 老秦放下箱子,弯下腰,把孩子脸上的布掀开一角。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个表情——极快,快到梁川和那对夫妻都没注意。 但陆离看见了。 那是惊骇,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惊骇。 老秦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横死之相……” 那对夫妻没听见,梁川也没听见。 只有站在记忆之外的陆离,听见了这句话。 老秦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伸出手,搭在孩子的腕上,开始把脉。 过了一会儿,他说:“烧得厉害,但还好,不算要命的毛病。我给扎几针,退退热。” 他从箱子里取出几根银针,在孩子的手上、额上轻轻扎了几下。 孩子没有醒,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脸色的红退下去一点,变成了正常的潮红。 女人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老秦把针收了,站起身,对那对夫妻说:“今晚不能再淋雨了。镇上有个破庙,能凑合一宿。明天要是天晴,再让梁川送你们过江。” 男人千恩万谢,又要给钱。 老秦摆摆手:“不用,孩子没事就行。” 他背起箱子,走出船坞。 梁川送他出去。 雨还在下,也在变大。 医生老秦走出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坞。 那一眼很复杂,有怜悯,有可惜,有感慨…… 一旁还在夸他医术了得的梁川没注意,但记忆外的陆离看得很清楚。 第494章 任安的死相 梁川把蓑衣挂在门框上,拧干袖口的水,走回火堆边。 那对夫妻还抱着孩子,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他千恩万谢。 “大哥,您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男人又要跪下。 梁川一把拉住他,粗糙的大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别跪了,地上凉。孩子没事就好。” 他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窜起来,映着他黝黑的脸。 “你们这大晚上的,还带着孩子,赶夜路回去也不安全。”他说:“就在这船坞里凑合一宿,明早雨停了,我送你们过江。” “这……太麻烦您了。”女人抱着孩子,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啥。”梁川摆摆手:“我回家里睡,你们在这儿。柴火够,那墙角还有两床旧棉被,是我平时歇脚用的,你们裹着。” 他站起来,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们姓啥?孩子叫啥?总不能一直‘你们’‘你们’地叫。” 男人连忙答:“我姓任,您叫我老任就行。这是孩他娘。孩子……孩子叫安,任安。” “任安。”梁川念了一遍,看了一眼那熟睡的小脸:“好名儿。安安稳稳,平平安安。” 女人笑了笑,把孩子抱紧了些。 “梁大哥,您真是好人。”她说。 梁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披上蓑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叮嘱一句:“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喊。我家离这儿不远,能听见。” “哎,知道了。”老任送他到门口。 梁川走进雨里。 陆离站在船坞的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穿过梁川的背影,落在江面上。 雨落江中,本该泛起无数涟漪。 但此刻,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波纹,没有起伏,连雨滴落在水面本该溅起的水花都没有。 那些细细的雨丝落入江中,就那么消失了,无声无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陆离灰色的眼眸眯起。 这个时候的【黄河】……还没完全“沉睡”吗? 半夜。 梁川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只是心里忽然一阵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让他睡不着。 外面还在下雨,不大,还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听着就让人犯困的雨。 可他睡不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披上衣服,下了床。 鬼使神差的,他往江边走。 雨打在蓑衣上,沙沙响。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提着盏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江边的风比村里大,吹得马灯火苗摇摇晃晃。 快到船坞的时候,他看见前面也有个晃动的光点。 走近了,才看清是老秦。 老大夫也提着盏马灯,站在离船坞不远的地方,望着江面。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下来,把他裤腿都打湿了,他也没动。 “秦大夫?”梁川走过去:“您怎么在这儿?” 老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江面。 “来看看。”他说。 梁川没明白他看什么,江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对夫妻和孩子还在船坞里?”老秦问。 “在。”梁川说:“我让他们歇一宿,明早送过江。” 老秦沉默了一会儿。 “去叫醒他们。”他说。 梁川一愣:“现在?” “现在。” 老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梁川心里那阵发慌的感觉更重了。 他正要往船坞走——忽然,脚底一震。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动了一下。 梁川停下脚步,低头看脚下的泥地。 又是猛地一震。 这一次更重,他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轰——轰——”的几声! 那不是惊雷,是水。 是整条江在咆哮。 梁川猛抬头,就看见他跑了二十年的那条江,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水下每一块石头的那条江,此刻像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站起来了! 江水在暴涨。 不是慢慢涨,是像有人从底下往上推,一息之间,水面就抬高了几尺! 浑浊的浪头卷起来,带着泥沙、碎石、连根拔起的树,铺天盖地往两岸拍去! “快跑——!!!” 梁川嘶吼出声,疯了似的往船坞冲! 可他跑不过水,那浪头比他快太多。 他眼睁睁看着那浪头撞上船坞——那个他歇了二十年的、他爹传给他的、刚刚还烧着火堆住着一家三口的破旧船坞——在那一瞬间,像纸糊的一样,被拍得粉碎! 木板、茅草、那两床旧棉被,全被卷进浪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对夫妻。 他们在水里。 老任用一只手死死抓着妻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可那浪太大了,他划不动。 妻子怀里抱着孩子——那个叫任安的小女孩,被母亲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举在浪头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孩子给我——!!!” 梁川已经准备冲过去了,他的小船就系在不远处。 他发疯一样游过去,解开缆绳,抓着船沿就要往上爬。 一只手死死拽住他。 “别去!”老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这么大的水,你去会死的!” “松手!”梁川甩开他,眼眶通红:“他们还在水里!是我让他们住在那儿的……是我!我得救他们!” “你救不了!”老秦也吼起来,声音嘶哑:“这是他们的劫数!你刚才没看见吗——那孩子、那两口子,都是横死之相! 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他们命里的坎,过不去的!” 梁川愣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老秦给孩子扎针的时候,那会儿脸色变的那一下。 “你……你早知道?” “我知道。”老秦说:“可我能说什么?我治得了病,改不了命!” 梁川没再说话。 他用力甩开后者的手,爬上船,抓起长篙,往浪里冲。 “梁川——!”老秦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那三个在水里挣扎的人。 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像一片树叶,在水里打转。 梁川用篙死死撑着,一下,一下,往那边靠。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老任的脸。 那张脸泡在浑黄的水里,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他。 “孩子!”老任嘶吼:“接住我的孩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妻子往前一推。 妻子抱着孩子,被那浪头推着,往梁川这边漂了几尺。 她伸出手,把那小小的襁褓举得更高。 梁川扔掉篙,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襁褓。 抓住了。 他把孩子抱进船里,回头再看—— 那对夫妻已经不见了。 浑浊的江面上,只有翻滚的浪,和两个沉下去的影子。 老任的手还伸着,往孩子的方向,伸着伸着,然后被浪一卷,没了。 “不!!!” 梁川趴在船舷上,冲着那空荡荡的江面嘶吼。 雨水和江水糊了他满脸,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回来!你们回来——!我送你们过江!我送你们过江啊——!” 他一遍一遍地喊。 江水没有回应。 浪慢慢小了。 那条河,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平缓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川瘫在船上,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老秦撑着根木棍,趟着水走过来。 水退得快,已经只到大腿了,他走到船边,看着梁川怀里那个孩子。 孩子睁着眼。 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 老秦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他的脸色又变了,变得很困惑。 “咦?” 梁川抬起泪脸,看着他。 老秦抱着孩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最后把耳朵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听。 他直起腰,脸上那困惑变成了叹气悲伤的表情。 “这孩子的……”他顿了顿:“横死之相,没了。” 梁川没听懂。 “什么意思?” 老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看那孩子。 “就是。”他说:“她本来该跟着爹妈一起走的,但现在……她不用走了。” 梁川愣愣地看着那孩子。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睡着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摆渡的梁川,那个光棍了三十多年的老梁,家里多了个闺女。 姓任,叫任安。 是他从江里捞上来的。 有好事的人问,这孩子爹妈呢?梁川不答。 问多了,他就闷声说一句:“没了。” 再后来,没人问了。 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送她上学,给她扎辫子,每年的固定时间里,他都要去江边烧点纸,蹲在那儿,对着江水发半天呆。 长大后的任安问他,爸,你在看啥? 他说,看几个老朋友。 任安问,什么老朋友? 他沉默很久,说,送你来的。 任安不懂。 她只知道,每年这天,自己的老爹都要吃鸡。 炖的,三只,他说这是规矩,有老朋友要来。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搬去镇上住了。 再后来,梁川也老了。 老得撑不动船了,老得有一天在船坞里睡着,就再也没醒。 任安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里她爹站在江边,穿着那件旧蓑衣,冲她笑。 “安儿……”他说:“我有点饿了,吃饱了之后我得送人过江……” 她醒来,泪流满面。 那年她第一次,去江边送鸡给自己“老爹”【吃】。 陆离站在那段记忆的尽头,看着这一切。 雨停了,画面里的人散了。 而后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船夫阴魂。 梁川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辈子的愧疚。 第495章 后悔了吗? 陆离睁开眼,手中的鉴知碎镜光芒黯淡,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 他收起镜子,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从鬼气中显形的船夫。 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 “我都想起来了……” 陆离没有说话。 梁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被被岁月磨过的脸上,表情很复杂。 “道长,”船夫问:“我……有做错吗?”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这不是我能断定的。” 他顿了顿。 “但曾经有个叫任安的‘女孩’,因为你,活下来了。长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这件事,谁也不能否定。” 梁川低下头。 “可他们死了。”他说:“她爹她娘,死在那江里。是我让他们住船坞的,是我说‘明天送你们过江’……要是我那天晚上送他们过去,要是我不管那破规矩……” “要是你送他们过去,”陆离打断他:“你和你的船,还有那对夫妻和孩子,一起死在江里。那天晚上发的水,不是你能挡住的。” 梁川没说话。 “你很善良。”陆离说:“但善良不能改命,那对夫妻的命,是横死江中。你改变不了。” 梁川沉默了很久。 “……那安儿呢?”他问,“她的命呢?” 陆离看着他:“她的命,被你从江里捞起来了。” 梁川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发抖。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都过去了……是吗?” “那对夫妻的阴魂,”陆离说:“我刚才已经送走了。他们困在这江底很多年,现在可以去往生了。” 梁川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梁川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那笑容很复杂。 有释然,有悲伤,有一点点欣慰。 他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那就好……总比一直泡在水里强,他们等太久了……我对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 “那我呢?” 陆离看着他。 “道长,”梁川说:“我……也该走了吧。” “你早就该走了。”陆离叹了一口气,加大了鬼气维持他的形体:“撑了十六年,靠着她每年送的那点东西吊着。你自己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抬起头,看了看船坞外面那片蒙蒙亮的天。 “明天吧,道长。”船夫说:“我想再见小安一面,最后一面。” 陆离没有拒绝,他看着这个船夫,忽然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留下她。”陆离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你没娶妻,没生子,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你后悔吗?” 梁川沉默了一会儿后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温暖,满足,还有一点点骄傲。 “说不后悔是假的。” “年轻的时候想过,要是没捡这丫头,我是不是也能娶个婆娘,生几个娃,老了好歹有个送终的。” 他顿了顿:“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船坞外面。 “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爹了。第一天上学,我送她到村口,她回头喊,爹,我放学你接我啊。 她考了第一名,举着奖状跑回来,冲到我面前说,爹你看! 她嫁人的那天,穿着红衣裳,跪在我面前磕头,喊我一声爹……”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就觉得……值了。” 船夫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陆离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就行。”他说。 梁川在他旁边坐下来——半透明的身体飘在离地一寸的地方,但姿势确实是“坐”。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船坞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现在不用撑船过江了吧?”梁川忽然问。 “不用了。”陆离回答:“有大桥了。” “大桥?” 梁川往外探了探头,看见了那座横跨江面的公路桥,看见了桥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 “这么大啊……”他喃喃道:“那木头桥呢?以前那根绳子,那条破船……” “没了。” 梁川看了很久。 “真好。”他说:“过江方便了,河神也不用吃人了……” 他又问:“那这江,现在还发大水不?” “发。”陆离说把拂尘挂回腰间,才接着回答:“但能预报了,提前把人撤走。还有堤,修得很高。” 他没说龙九子螭吻已经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了,这黄河支流,不会在阴晴不定了。 “预报?” “就是提前知道。”陆离说:“天上有卫星,地上有雷达,哪里下雨,下多大,水涨到哪儿,都能算出来。” 梁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都跟神仙似的。” 陆离没解释神仙其实更厉害,自己只要不怕因果找自己算账,他能让一片天气变幻的更无常,只要用云裳君的力量把乌云吹来或者吹走。 下部洗浴,他也能决定。 天越来越亮。江面上起了薄雾,雾里有早起的鸟在飞。 梁川喃喃自语:“道长,你说……她还会来吗?” “会的。”陆离侧头听了听,才说。 话音刚落,船坞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梁川猛地站起来,看向船坞门口。 三个人影从晨雾里跑出来—— 任安。 还有她的丈夫老周,儿子周屿。 任安跑在最前面,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跑到船坞门口,猛地停住,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个破烂的、堆满枯木的角落。 她看不见梁川,但她感觉得到。 “爹……”她喊,声音发颤:“爹,你在吗?” 梁川站在她面前,就一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着的眼眶,看着她鬓边那几根早生的白发。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 手从她发间穿过去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在。”船夫轻声回应:“老爹还在。” 第496章 过江了 任安看不到阴魂,却能看见坐在木板上的陆离。 那个道士还是那身半旧的道袍,灰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陆……陆道长?”任安愣住了,四处张望:“我爹呢?我爹他……” 那个穿着麻衣的人影就站在陆离身后,离她不到三丈远。 但她看不见。 陆离站起来。 “不用慌,他还没‘去’那边。”他说。 任安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唇在发抖:“我看不见……道长,我看不见他……” “想见一面吗?”陆离问。 任安拼命点头,陆离抬起手。 一缕黑色的鬼气从他指尖飘出,飞到任安眼前,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又看向老周和周屿:“你们也要见一见吗?” 老周下意识退了一步,他这辈子没见过鬼,但他看看妻子的样子,咬了咬牙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点头。 周屿站在父亲身后,咬着嘴唇,也点了头。 鬼气顺着阴风,覆上他们的眼睛,三个人同时眨了眨眼。 然后他们看见了。 那个穿着麻衣的人,就站在陆离身后。 黝黑的脸,粗大的手,腰里系着草绳。 和任安记忆里那个父亲一模一样,连站在那里的姿势都一样——微微弓着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总是带着点拘谨。 “爸……”任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梁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喊出一句:“安儿。” 任安扑过去。 她想抱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那团半透明的人影,什么也没抓住。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老周扶住。 梁川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着女儿,眼里全是心疼。 “丫头,”他轻声说:“爹是鬼,抱不着的。” 任安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没事,没事,看着就好,看着就好。”梁川赶紧说,脸上带着笑:“爹这不是在这儿吗?你看着爹,跟爹说说话。” 任安拼命点头,又哭又笑。 “爸,你……你还好吗?冷不冷?饿不饿?我给你带了鸡,活的,你不是说要活的……” “好,好,都好。”梁川说:“你每年送的都收到了,很香也很好吃。” 他转头看向老周:“小周。” 老周浑身一僵。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头一回见着真鬼,还是自己老丈人。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爸”,声音都是抖的。 梁川笑了笑:“这些年,辛苦你了,小安脾气犟,有时候认死理,你多担待。” “爸您别这么说,”老周赶紧说:“安儿好着呢,是我没照顾好她……” “你照顾得很好。”梁川打断他:“我看见的,我都看见了。” 他又看向周屿。 那个少年站在父亲身后,脸上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梁川看着他,脸上的笑更深了。 “小屿。” 周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小声喊:“外……外公?” “长这么高了。”梁川感慨:“上次见你,还在襁褓里,那么小一点。那会外公还天天盼着你出来,带你去江边钓鱼……”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好好读书,听你妈的话,别惹她生气。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周屿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外公。” 梁川又看向任安。 “丫头,你瘦了。” 任安摇头:“没有,我胖了,真的胖了……” “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任安说不出话。 “以后好好吃饭,听见没?”梁川叮嘱:“天冷了多穿点,你那老寒腿,年轻时候不护着,老了遭罪。” 任安拼命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任安一直在絮絮叨叨很多话,周建国在旁边陪着,周屿站在母亲身后,时不时偷看一眼那个麻衣人影,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直到他们这些人开始发抖,感觉到了冷。 梁川还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陆离抬了一下手。 那个道士站在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任安三人。 他的鬼气还在那三个人眼睛上覆着,但那层黑色已经开始变淡——或者说,已经开始侵蚀。 任安的脸比刚才白了一些,嘴唇发青。 老周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阴气入体的本能反应。 周屿最年轻,阳气最旺,但也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哆嗦。 陆离只是看着梁川。 船夫就懂了,他说:“差不多了。” 任安一愣:“爸?” “丫头,天快亮了。”梁川可惜的说:“爹该走了。” 任安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不……”她摇头,“爸,你再待一会儿,再待一小会儿……” “已经待了很久了。”梁川笑:“十六年了,每年都能见你一面,爹知足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任安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别哭了,再哭,小屿该笑话你了。” 陈周屿在旁边小声说:“我不笑话妈……” 任安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就在这时,船坞外面的江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雾气从江心升起。 那雾是淡粉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雾气里,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从江面生长出来,枝干横斜,花瓣纷飞,在熹微的晨光里美得不似人间。 桃花树下,一艘小小的木船从雾里驶出。 船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穿着蓝布衫,女人穿着旧棉袄。他们并肩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什么——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他们最珍视的东西。 船往岸边驶来。 梁川看着那艘船,看着船上那两个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 “来了。”他说:“终于来了。” 他转头看着任安,眼眶也红了。 “丫头,你爹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了。” 任安听不懂,但她看见父亲的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老周。”梁川又看向老周:“照顾好我的小安。她有时候认死理,你让着她点。” 老周使劲点头:“爸您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她!” 梁川又看向周屿:“小子,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让你妈高兴高兴。” 周屿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任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老周手里抢过那个网兜——三只芦花鸡,还在扑腾。 另一只手把香烛纸钱也举起来,递向梁川。 “爹……”她哭着说:“你带着,路上吃。你爱吃的芦花鸡,我挑的最肥的……” 梁川看着那些东西。伸手接了过来:“好。” 那三只鸡和香烛穿过他半透明的手,落在旁边的烂木板上。 他没有拿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收下了。 梁川往江边走去。 那艘小船已经靠岸,船上的男人和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怀里抱着的小女孩,也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麻衣的船夫。 梁川走到船边,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岸上的三个人。 任安站在最前面,老周扶着她的肩膀,周屿站在旁边。三双眼睛都看着他,都在流泪。 梁川笑了笑。 “好好过日子。”他说。 然后他踏上那艘船。 船没有沉,也没有晃,他站上去,那艘船稳稳地载着他,往江心驶去。 “梁川。” 他听见有人叫他。 是陆离。 那个道士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船,就坐在船尾,拂尘搭在膝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梁川愣了一下:“道长,您……” “我顺路。”陆离回答:“也过一次江。” 梁川看着他,明白了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陆离。 “陆道长,谢谢您。” “谢什么?” “您帮我……完成了心愿。”梁川说:“我等了十六年,就是为了送他们过江。现在,终于能送了。” 陆离看着他,只是点头。 船驶入江心。 雾气越来越浓,桃花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船上,落在江面,落在那对夫妻和那个小女孩身上。 岸上,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任安终于站不住了,跪在碎石滩上,哭得说不出话。 老周蹲下来扶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周屿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江面上,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是用方言唱的,调子很简单,是那些跑船的人一代代传下来的老调: “撑一篙啊过一滩—— 江水滔滔送客还—— 今日送君过江去—— 明日接君回家园——” 是梁川在唱。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释然。 歌声在雾气里飘荡,和桃花瓣一起,慢慢散开。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终于,消失在江心的雾气里。 桃花树也开始消散了。 先是花瓣,一片一片融入雾气;然后是枝干,一根一根淡去;最后整棵树都化作了淡淡的粉色光影,和江面上的雾气融为一体。 岸上的人,再也看不见那艘船,也看不见那个道士。 老周扶起自己的媳妇,安慰着说:“安儿,该回了。” 任安点点头,擦干眼泪。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江。 “爹,一路走好。” 一家三口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天也终于在散去的雾气中,亮了。 第497章 新的阴神 小船在江心缓缓漂着。 东边的天际线正从灰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橘红——太阳要出来了。 梁川撑着篙,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像是在感受着那道光。 暖的,他十六年没感受过暖了。 而后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麻衣正在发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透出来,金色的,柔和的,还有梵音声,让他感觉到很宁静。 。 陆离坐在那儿,左手手掌那枚卍字金印正亮着,一缕一缕大慈悲的佛光,渡到他身上,渡到船板上,渡到那三只瑟瑟发抖的芦花鸡身上。 “道长,”梁川开口:“这……” “送你一程。”陆离笑了笑说:“走得舒服点。” 梁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双手。 那双手在光里慢慢变淡,像雾气被太阳晒散。 他忽然想起什么。 “陆道长。”他抬起头:“我该给您什么报酬?” 陆离看着他,梁川有些窘迫:“您帮了我这么多,我、我没什么能给的……”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脚边。 那三只芦花鸡挤在一起,羽毛蓬松,眼睛圆溜溜的,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变成供品。 “一只。”陆离指了一下它们。 梁川愣了一下。 “鸡,一只给我,就当报酬。” 梁川看看那三只鸡,又看看陆离,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才忙说: “那、那全给您吧!我也用不着了……” 陆离摇头拒绝了:“你吃吧。” 梁川怔住。 “吃完之后……”陆离顿了顿:“剩一只给我就行,那个能留下,那个就是我的。” 梁川低头看着那三只鸡,鸡也在看他,扑腾的羽毛上上沾着露水。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伸出手。 那只手触到鸡的瞬间,鸡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那团温热鲜活的“生机”,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进了梁川的掌心。 梁川闭上眼感受着。 一道极淡的烟气从鸡身上飘起来,丝丝缕缕,钻进他嘴里。那是活物的生机——这是阴魂鬼神能“吃”的东西之一。 鸡软下去,不动了。 梁川睁开眼,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他把死鸡轻轻放在船板上,又抓起第二只。 又是一道烟气。 第二只鸡也软下去。 梁川放下它,看着第三只。 那只鸡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咕声。 梁川看了它一会儿:“饱了,吃不下了。” 他抬头看着陆离:“道长,这只给您。” 陆离起身走过来,弯腰拎起那只鸡。 鸡在他手里抖得更厉害了。 “你们的报酬,我收下了。”陆离平淡的了结了他们和自己的因果。 船轻轻一震,靠岸了。 对岸是一片荒滩,枯草长得比人高,再往后是连绵的山影。 没有码头,没有人烟,什么都没有。 但梁川看着那片荒滩,眼眶又红了。 他看见了。 那两个人站在岸边,脸上带着笑。 他们抱着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正仰着脸看他。 梁川的眼泪流下来。 “送到了……”他喃喃着:“我终于把送到了对岸……” 他转身,对着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道长,谢谢您。我很满足了。” 陆离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梁川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岸上走去。 那一家三口站在那里等他。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铺满江面,铺满荒滩,铺满那个穿着麻衣的船夫。 他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走到那一家三口面前时,他已经只剩一个轮廓了。 他弯下腰,抱起那个小小的女孩。 女孩在他怀里咯咯的笑着。 然后他们一起转过身,朝更远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就散了。 化成无数片粉色的桃花瓣,被晨风吹起,飘飘扬扬,洒满了整条江。 然后那些花瓣也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陆离站在船头,看着空荡荡的岸边。 良久,他转身。 船还在。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条船了。 船板上那木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鳞片——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船舷变成了鱼龙的脊背,船头变成了龙首,正仰着,对着天空。 是螭汐。 从头到尾,这船就是他的阴神驮着他们过的江。 陆离拍了拍祂的鳞片。 螭汐低鸣一声,身形一散,化作一团墨绿色的水汽,飘落在陆离身侧,隐入他袖中。 陆离这才踏上岸,身后,江水依旧东流,桥上依旧车来车往。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条鱼龙驮着一个道士和一只鬼,渡过了这条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那只鸡还在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缩在陆离手里,脖子缩着,眼睛半眯,羽毛乱蓬蓬的——但那些羽毛…… 陆离眯了眯眼。 红的、黄的、褐的、绿的…… 这只鸡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艳。 “这是公鸡还是母鸡?”他自言自语。 鸡自然不会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看。 想了想,他翻了一下手,一枚鬼气铜钱就出现了。 “它是公鸡吗?” 铜钱抛起,翻转,落下。 正面。 陆离看着那只鸡。 “公的啊……”他嘀咕一句:“所以才这么花里胡哨?” 鸡没理他。 陆离把它拎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对着它说:“那你走运了,没死成,还落到我手里。” 鸡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抖,害怕他身上的阴冷鬼气。 陆离把它放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有着七种颜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转着彩虹一样的光晕。 边缘还有一层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羽毛外面还裹着一层素白的纸,这是陆离留下的封印。 这是【嘲风】给自己的报酬,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了。 陆离心念一动。 纸屑簌簌落下,化作惨白的鬼气,消散在晨风里。 羽毛的温度瞬间传到他手上。 烫。 不是烧灼的烫,是那种从魂魄里往外渗的烫。 这是凤凰的离火,对自己这【鬼神】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陆离眉头皱了皱,但没松手。 他想了一会后,把羽毛插在那只鸡的头顶。 鸡浑身一抖。 那一瞬间,它脖子伸直了,眼睛睁圆了,喉咙里发出一声—— “叱——!” 不再是鸡叫,而是……凤鸣! 清越悠长,像一根线直直刺入云霄。 羽毛融进它头顶,那些七种颜色的光开始蔓延,从头顶往下,流过脖子,流过翅膀,流过尾巴—— 鸡在变。 羽毛在变长,变宽,变密。 颜色越来越艳,越来越亮,红的像火,金的像阳,蓝的像天…… 尾巴拖下来,拖成两条长长的翎羽,末端各有一个眼状的斑纹,流转着七彩的光。 体型也在变,越来越大。 半人高、一人高、比人还高…… 头顶那根羽毛已经完全融入了它的血肉,化作一顶华美的冠羽。 羽翼华美,尾翎飘逸,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瞳孔深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它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这个道士,神情高傲而矜持。 那一瞬间,陆离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嘲风。 但只是一瞬。 这只凤凰的眼睛里,没有嘲风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它看着他,像在等什么,像在期待什么。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他开口:“你的名字叫——” 他顿了顿。 “【朱羽】。” 朱,是离火的颜色。 羽,代表了鸟。 这就是阴神的【名字】。 第498章 除夕快乐! 凤凰听了这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像是在应和,也在高兴自己有了【名字】、 而后它的体型开始缩小。 没了陆离那股鬼气支撑,它维持不住那副威严庞大的模样。 翅膀收起来,尾巴拖下来,越缩越小,只有老鹰一般大小了。 它站在一块石头上,歪着头看陆离,像是在疑惑:要干嘛? 陆离还没说话,只是心念又一动。 一声虎啸中,一只白色的小老虎从虚空中跃出,落在他脚边。体型也就比猫大一圈,正仰着脸看他。 一声龙鸣下,一条小小的鱼龙从江面跃起,在空中游了一圈,落在他肩膀上。 墨绿色的鳞片,龙首鱼身,体型也就比巴掌长一点。 三个小东西。 一个比一个小。 陆离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我下一个阴神,”他自言自语:“难道是乌龟?” 陆离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在他的分心操控下 小白虎张嘴,吐出一团小小的阴风,打着旋儿飘在空中。 小鱼龙摆尾,聚起一团小小的水气,悬浮在阴风旁边。 小凤凰昂首,燃烧一团小小的朱焰,和另外两个并排飘着。 三团力量悬在空中,互不相干。 陆离抬起手,一缕灰色的鬼气从他指尖溢出,分成三股,缠上那三团东西。 他试着让它们融合在一起。 阴风在转。 水汽在渗。 火焰在烧。 灰色的鬼气在中间拉扯着,试图把它们揉成一团。 然后—— 噗。 很轻的一声。 什么都没了。 阴风散了,水气蒸了,火焰灭了。 灰气化成符箓后,在空中飘了飘,自己缩回陆离袖子里。 陆离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眉头挑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有什么反应——爆炸,或者融合,或者产生某种新的东西。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像把三杯不同颜色的水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滩浑浊。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是缺了‘乌龟’吗?” 陆离站在原地,晨光照着他,照着三个精怪本体现身的阴神。 他思索了好一会后,才挥了挥手。 三个小阴神化作三缕颜色各异的气息,回归他体内。 陆离收回散在江上和岸边的最后一丝鬼气,四周恢复了最普通的清晨模样,确定没有神异之事后才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口袋一震。 “嗡嗡嗡——”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憋了整整一夜终于找到出口似的。 【移动信号已恢复】的提示刚闪过,就被满屏的微信消息淹没了。 陆离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有鬼气在的时候,信号确实约等于没有。 昨晚在船坞里,那地方阴气重,手机一直显示“无服务”。 现在鬼气散了,信号才姗姗来迟。 他划开屏幕,全是祝福。 【除夕快乐!】 【新年大吉!】 【祝道长早日成仙!】 【除夕安康,万事顺遂!】 ……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顶端的日期。 农历腊月三十。 陆离这才意识到——今天是除夕,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路走走停停,转眼就到了年关。 他往下滑。 老周:陆半仙,快过年了,回来不? 老周:不回来也别忘记除夕夜开张啊!那晚上人多,摆个摊算个命说点吉利话,能忽悠不少钱! 老钱:就是就是!你那张脸和眼睛往那一站,都不用说话,看着就有道行!说几句“岁岁平安”“福寿安康”,钱就来了! 陆离嘴角动了动,打字回复。 陆离:没空,还在和那女主播旅游拍戏。 他把“拍戏”两个字打上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借口用习惯了,倒也顺口。 往下滑,又是一串自己救过的人的除夕祝福。 然后他看到了芍药的头像,一只捣药的小白兔。 她发了好几条,不是文字,是视频。 陆离点开。 第一个视频,芍药蹲在药房里,手里拿着一把切好的黄芪,对着镜头说:“陆道长你看,这是我切的!” 第二个视频,她在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凑近镜头小声说:“熬的是四君子汤,补气的,我闻着挺香……” 第三个视频,是她自己在背药性。 陆离看完,回了一句。 陆离:挺好的。 几乎是秒回。 芍药:道长你在啊!!! 芍药:过年了道长!除夕快乐!!! 芍药:道长你能不能帮我们家起一副对联啊?就是贴大门那种! 陆离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想起那个面对面说话就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少女。 现在对着手机,倒是叽叽喳喳个不停。 陆离:不会。 芍药:啊?道长你不会写对联吗? 陆离:真不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看着屏幕上正在输入的提示,芍药那边还在噼里啪啦打字。 他没急着回,往下滑,继续看别的消息。 然后是封逍遥的。头像还是那条卡通小白蛇,吐着信子,有点呆萌。 封逍遥:[工作累了.jpg] 封逍遥:哎……又要除夕了啊。 陆离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打字: 陆离:【夕】……你会碰到祂吗?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封逍遥:会,而且你也会。 封逍遥:只要是“特殊的人”,都会碰到夕。 陆离盯着屏幕,灰眸眯起。 夕。 除夕的夕。 传说中——夕是一种凶兽,每年腊月三十晚上出来害人,后来人们放鞭炮、贴红纸、守岁,就是为了赶走它。 但那只是【民间传说】。 封逍遥:怎么,怕了? 陆离:那肯定没有。 封逍遥:那就好,反正躲也躲不掉。 封逍遥:对了,除夕快乐。 陆离:同乐。 …… 把所有的祝福都回复一遍后,他才收起手机。 自己会碰到【夕】?躲不掉的东西吗? 陆离这样想着,一边走,一边无所谓的笑了一下,难道还有嘲风厉害不成? 自己连嘲风都坑了一遍,还怕一个【夕】吗…… (除夕快乐啊读者大大们!祝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第499章 【夕】 陆离顺着江岸走了两个小时,在中午的时分进了城。 这不是那些小镇了,是正经的沿江城市。 楼高些,路宽些,人也多些。 他站在入城的路口,看着满眼的红灯笼和中国结,恍惚了一下。 除夕了,节日氛围很重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车筐里插着两枝塑料梅花,超市门口支起了卖对联福字的摊位,卖炒货的铺子前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瓜子的焦香。 街道两边,每隔几十米就挂着一串红灯笼,风一吹,底下的穗子晃来晃去。 店铺门口都贴了对联,有些是印刷的,金粉闪闪。 陆离走进人群,没人多看他一眼。 卖对联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一个大爷举着刚买的“出门见喜”端详,旁边大妈嫌他挡路,一把推开,自己凑上去挑“福”字的样式。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冻得脸红红的,还在大声吆喝:“手写的!老师傅亲手写的!五块钱一副,买三送一!” 陆离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些对联。 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他想起芍药跟自己要对联…… 自己说不懂这些,是真不懂。 但看这些字,倒也不觉得陌生——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写的都是最普通的话:“家和万事兴”“平安喜乐”等。 挺好的,代表了一年来最诚挚的愿望。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传来锣鼓声。 人群往那边涌,陆离被带着走了几步,抬眼看见一支舞狮队正在路中间表演。 狮子是红的,金边,眼睛会眨,嘴巴一张一合。两个人顶着狮头狮尾,踩着鼓点摇头晃脑,不时做出些滑稽动作,逗得围观的小孩哈哈大笑。 旁边几个敲锣打鼓的老头儿穿得厚墩墩的,脸红扑扑的,手冻得通红,但敲得起劲。 狮子忽然一窜,跳到旁边店铺门口,朝着门里点头作揖。 店主笑着出来,往狮子嘴里塞了个红包。 陆离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成长的城市里也见过舞狮,以为这是南边特有的东西。 没想到这冰天雪地的北边也有,只是狮子的样子不太一样,舞法也不同。 但意思是一样的——驱邪,纳福,讨个吉利。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舞狮子不分南北,人心里的热闹欢腾才是真。 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拍着手喊“狮子狮子”。 老太太被孙子扶着,眯着眼看,嘴里念叨着“好多年没见了”。 年轻情侣举着手机拍视频,女孩说“快拍快拍,我要发朋友圈”。 陆离看着那些笑,心里动了动。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鬼神因果,什么龙子神仙……更不知道【夕】是真的。 他们只知道今天过年,明天是新的一年,该高兴,该团圆,该把家里打扫干净,贴上红纸,等着好运来。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有人在扫门前的灰,有人在贴新对联,有人端着浆糊盆子跑进跑出。 再往前,是卖年画的。传统的门神、灶王爷、年年有鱼,还有这几年流行的卡通生肖,混在一起卖,居然也和谐。 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山楂红得发亮,糖稀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嘴里喊着“我要一串我要一串”。 还有卖烟花爆竹的摊子,摆在最边上,围着一圈人。 今年这城里不禁,摊主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喊:“放的时候注意安全啊”。 街道两旁的房子里,每扇门上都贴着福字。 有正着的,有倒着的,倒着的就说“福到了”。 陆离不太理解这种说法,但也没觉得不对。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天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红灯笼也亮了。 整条街被红光罩着,暖融融的。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些能看见人影晃动,是在包饺子,是在看春晚。 陆离站在街口,抬头看。 他看见的不只是灯。 那些对联,那些福字,那些红灯笼——每一样东西上,都在散发着一层极淡的“气”。 不是阴气,不是鬼气,也不是寻常香火愿力。 那气是红色的,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它从每扇门、每扇窗、每盏灯笼上飘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汇到一起,弥漫在整个城市的夜空里。 和香火愿力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香火愿力是求的,是人向神求什么,烧香磕头,心诚则灵。 这个气不是求,是…… 陆离想了想。 是挡,是护。 是告诉什么东西——这里有人,有家,有烟火气,你别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弥漫全城的红光。 红光也成了界限,界限之内,是人间。 界限之外…… “是……夕吗?” 他低声自语,抬起头,看向城市边缘,看向更远的黑暗,那里没有灯火通明和红色。陆离自语的话音刚落—— 天地间,响起一声嘶吼。 不是人耳能听见的声音,是直接在魂魄深处炸开,低沉又古老,充满饥饿和愤怒的嘶吼。 响在所有“特殊的人”才能感知到的那个层面。 陆离浑身一震。 灰眸深处,那缕灰色的光芒骤然加速流转。 嘶吼没有停,一声又一声。 它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城市上空回荡,在每一盏红灯、每一副对联、每一道福字组成的屏障上撞出涟漪。 陆离站在街口,抬头看着那片弥漫的红光,手摸向了腰间的伞,拿在手中,而怀里那本素白的书册,也准备化成鬼蜮。 而那灯笼和对联映照出的红光,在颤抖,但不是怕。 是在……回应。 每一户人家,每一盏灯,每一副对联,都在回应那声嘶吼。 用它们的方式告诉它:这里有人,这里有家。 你别来。 陆离笑了一下,收起了手中的刚准备撑开的伞,《白素衣》也停止翻动。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 似乎能透过墙壁的阻碍,看到里面的人们干嘛……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包饺子,有人在给孩子发红包。 没有人知道外面的黑暗里有什么。 “滴嘟滴嘟……”的警笛声也在呼啸而过。 他们代表的【狴犴】,也在发出吼声,警告着【夕】。 陆离看着警车离开,才有点疑惑的看着那黑暗中,吼声的方向。 这个【夕】……也不是很厉害啊?封逍遥怎么一脸苦逼的样子,还说自己会遇到祂? 第500章 夕兽来了 陆离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确定那嘶吼声彻底消失了,才继续往前走。 得找个旅馆睡一觉,那里应该有对联和灯光,这样那【夕】应该就不会找上自己了。 就是这大年夜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不关门的。 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慢下来。 像踩进了什么黏稠的东西里,每走一步都比平时费力。 眼前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不对劲了。 那些路灯还亮着,红灯笼还挂着,远处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 但是——距离变了。 明明只有几十米的路口,现在看着像隔着几百米;明明能听见人群的声音,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 陆离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砖地面,和刚才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茫茫一片的白雾。 不知从哪儿来的白雾,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雾很薄,很淡,像一层轻纱,但就是这层轻纱,把一切都隔开了。 陆离的灰眸深处,光芒流转:不是幻觉? 这不是源诗奈那种天照结界,不是任何鬼打墙、惑心鬼气或者桃花源之类的东西。 那些东西,挡不住自己这能看穿虚妄的眼睛。 这就是现实——只是,这个“现实”被单独切出来了。 他被从原来的世界里,移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的世界。 等了一小会后,白雾渐渐散去,然后他看见了祂。 一头巨兽——【夕】。 祂就站在街道中央,站在那些被拉长变形的店铺之间。 比两层楼还高,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头上两根弯曲的角,像牛角又像羊角,角尖朝着天空;尾巴拖在地上,尾尖分叉,像蛇又像鱼。 祂正在低着头,盯着陆离。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烧透的炭。 祂的嘴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呜……呜……吼!” 和刚才在天地间回荡的嘶吼一模一样,自己在陆离三魂七魄炸开! 狂躁混乱,没有神志。 但陆离只是看着祂,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看着确实恐怖,那体型,那鳞片,那骨刺,那吼声——随便哪一样都能吓得普通人腿软。 但他站在这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威胁。 在陆离的灰眸里,这头夕兽身上的“气”稀薄得可怜。 就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看着大,一戳就破。 祂身上的力量起伏,还不如一只稍微厉害点的厉鬼,甚至可能还不如他第一次遇到的黄泥鬼佛厉害。 要知道黄泥鬼佛虽然是尊者,但真论起实力来,祂连一个普通的【水鬼】都打不过。 就这?就这玩意能把自己拉进另一个空间? 陆离沉默了一秒。 他心念一动。 一道素白的身影中浮现,落在他身侧。 【鬼神白素衣】 她穿着那身素白的汉服,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空洞的灰眸看向那头夕兽,淡然缥缈。 陆离选择让她出来,是有原因的。 匹夫和云裳君的力量太大,动辄煞气冲天、阴风呼啸。 万一这个地方和现实有什么牵连,伤到无辜的人就麻烦了。 只有白素衣,她的力量最可控。 在陆离的念头下,她飘向那头夕兽。 夕兽看见她靠近,发出一声怒吼。 “呜!!”——那声音震得周围那些虚幻的建筑都在颤抖。 祂抬起前爪,朝着白素衣拍下来。 爪子落空了。 白素衣的身影在爪影里碎成一片白纸,又在另一个位置重新凝聚。 她翻开那本空白册子。 无数纸页从册子里飞出,像雪片,像蝴蝶,像漫天飘落的纸钱。 祂们绕着夕兽旋转,贴上祂的鳞片,贴上祂的角,贴上祂的尾巴,贴上祂的眼睛。 夕兽挣扎着,嘶吼着,用爪子去撕那些纸页。 但纸页撕不完,撕掉一张,又贴上十张,越撕越多,越贴越紧。 每多一层纸,夕兽的身体就少一点血肉。鳞片变成纸片,骨刺变成纸屑,那双空洞的眼睛变成两个纸做的窟窿。 片刻之后。 夕兽不动了。 祂站在原地,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浑身贴满了白纸。 那些白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给祂披了一件寿衣。 然后——哗啦。 夕兽碎了,碎成漫天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虚幻的建筑上,落在陆离脚边。 那些纸屑落地之后,也碎了,碎成更细的灰烬,被一阵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散。 什么都没剩下。 白素衣收起册子,飘回陆离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陆离皱起眉头,心里疑惑不已:‘太弱了’。 弱到白素衣的鬼蜮都没完全展开,祂就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真的是“夕”?传说中的年兽?能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正想着,眼前一花。 街道恢复了,人群恢复了,那些被拉长的距离,那些变形的建筑,全都恢复了。 远处鞭炮声喧天,一切如常。 陆离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他掏出手机,想给封逍遥发个消息问问怎么回事。 刚点开微信—— 白雾,又来了。 这一次更快。 他甚至没来得及抬头,那些半透明的白雾就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把他淹没。 人群远去,街道拉长,世界变形—— 他又站在那条虚幻的街道上。 又站在那头夕兽面前。 一模一样的夕兽,一模一样的姿态,一模一样的盯着他。 只是这一次,祂的鳞片上,隐约多了一些白色的痕迹。 陆离看着那些痕迹,懂了。 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祂确实被白素衣“杀”了。 但祂又活了。或者说,祂根本杀不死。 他看着白素衣,她再次飘向夕兽。 这一次,夕兽的反应快了一些。 祂没有等纸页贴上,就主动扑向白素衣,爪子带着风,嘶吼震得那些虚幻的建筑簌簌发抖。 但祂还是太弱。 纸页还是贴上了祂的身体,鳞片上的白色痕迹让祂抵抗了片刻——只是片刻。 然后祂又变成了纸屑,散落一地。 陆离又回到了现实。 这一次他站在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封逍遥的聊天框还在,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打。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灯光和人群,眉头皱得更深。 杀不死? 或者说,杀掉的只是某种投影,某种分身? 真正的“夕”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有多大。 而且—— 他被拉进去,连抵抗都做不到。 不是力量不够,是那种“拉入”的方式,根本不给他抵抗的机会。 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火往上烧……就像除夕夜,【夕】会来找所有“特殊”的人。 这是【自然真理】,不是他能反抗的。 他刚想到这里。 白雾,又来了。 第三次了。 陆离站在那条虚幻的街道上,看着面前那头夕兽。 祂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鳞片上的白色痕迹更深了,几乎覆盖了半个身子。 那些痕迹像纸一样白,像纸一样薄,但贴在祂身上,让祂看起来更狰狞。 祂盯着陆离,喉咙里发出低吼。 这一次,陆离没让白素衣出手。 他看着那头夕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身边,煞气冲天。 匹夫从虚空中踏出。 瘸马,断刀,破甲,杀意。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煞气,是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凶威。 匹夫只是看了那头夕兽一眼,然后断刀便出鞘。 一刀。 刀光从夕兽的脖颈划过。 那刀光不快,也不炫目。 就是一道灰扑扑的、带着铁锈色的光,但它划过的地方,夕兽的鳞片像纸一样裂开,血肉像泥一样翻开,骨头像朽木一样断开。 巨大的头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堆虚幻的建筑之间。 夕兽的身体还站着,脖腔里没有血,只有一些灰黑色的雾气在往外冒。 连同那个头颅,一起碎成漫天的纸屑。 这一次,纸屑没有飘散。 祂们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烧成灰烬,烧成虚无。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灰烬落下。 然后他回到了现实。 这一次,白雾暂时没有出现。 他站在街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亮着的红灯笼,是贴在门上的对联。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拎着年货,说着祝福的话,所有人都忽视了,身边带着虚幻桃花瓣的道士。、 陆离摇头说了一句,“过年了都那么麻烦啊……” 然后就在阴风中,快速朝着远方没人的地方飞去,要是夕继续出现,迟早会适应陆离试探性的力量。 那时候,他就要用全力了…… 而那些鬼神真要全力以赴,陆离都不敢保证这得破坏多少东西。 所以他也只能远离人群,朝着没人的大山那里飞去。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第501章 听不懂人话 陆离没打算在城里多待,夕的出现太频繁了。虽然每次都能解决,但那东西杀不死,只会越来越难缠。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普通人卷进来。 第一次还好,周围没人。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万一在人多的街道上被拉进去,余波伤到谁,这因果背不起。 出城,越快越好。 阴风托着他腾空而起,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眼间,他已经离开地面十几米,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飞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对他这个“飞行的人”说不。 那压力沉重到直接作用于魂魄,每升高一寸,压力就加重一分。 陆离脸色微变。 他试图抵抗,继续往上飞——压力骤增。 那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如果自己再坚持飞下去,哪怕只是多飞片刻,这无形的压力就会把他的魂魄碾碎。 半仙又如何?在某些规则面前,半仙和凡人没有区别。 飞了没一会,压力已经重到他呼吸都困难,魂魄深处传来刺痛在提醒他——不能再高了,不能再久了。 是因为今天是【除夕】吗?以前飞也不会这么吃力啊……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但陆离没再犹豫。 阴风一收,他直接从十几米的高空坠落。 “轰——!” 双脚落地的瞬间,水泥路面咔嚓几声,裂开几道细纹。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马上就倒伏了一片,却又被突如其来的鬼发托住扶正。 陆离收回出现鬼发的袖口后,才稳住身形,吐出一口浊气。 抬头看天。 夜空安静,烟花还在远处绽放,没人注意到刚才有人从天上掉下来。 陆离刚想迈步——那种感觉又来了。 遥远的感觉,无法拒绝的拉扯感,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夕】又在拉他进去。 他现在站在街边,周围是人。 很多的人。 这条街是主干道,除夕夜出来逛的人不少。 三三两两的情侣,牵着孩子的夫妻,拎着年货的老人……有人刚从商场出来,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 人声嘈杂,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陆离眼神一寒。 他不知道这次被拉进去,会不会波及到这些人, 夕的空间和现实重叠,那些被夕兽踩碎的虚幻建筑,会不会在现实里造成什么影响。 万一余波溢出来,万一那些纸屑、煞气、阴风扩散到街上的话…… 这样想着的时候,陆离的身后,一棵巨大的桃花树无声生长。 枝干向天空伸展,满树的桃花在夜色中绽放,粉红色的光晕照亮了整条街。 桃花瓣飘落下来,街上的人愣了一秒。 然后——都离开了。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想搞清楚怎么回事。 能跑的人跑得飞快,开车的人直接弃车,车门都顾不上关,混进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 时间有点紧迫,陆离甚至都没有用惑心编出一个理由,只能强行操控他们离开了。 十几秒后,整条街空了。 只剩下那些被遗弃的车,和站在桃花树下的道士。 陆离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抱歉了,希望你们不会被扣分。” 话音刚落,白雾涌来。 他又被拉了进去,夕站在对面。 还是那个恐怖的样子,但鳞片的颜色变了,更深更厚。 尤其是脖子上那道被匹夫砍过的位置,新长出来的鳞片明显比别处更密更硬,排列成一种像是专门用来抵挡斩击的纹路。 每一次被“杀”,下一次祂就会长出针对那种“杀法”的抵抗。 陆离看着它,开口:“你是谁?” 夕没有回答。 它只是盯着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 “你为什么会盯上我?” 夕还是没有回答,它迈出一步,爪子抠进地面,抠出深深的沟痕。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夕张开嘴。 “吼——!!” 吼声在魂魄深处炸开,它扑过来了。 听不懂还是没理智……陆离摇摇头:“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心念一动,白素衣再次浮现。 这一次,她没有用纸页慢慢侵蚀。她直接翻开空白册子,鬼蜮全力展开! 纸,无穷无尽的纸。 从虚空中涌出,从地面上生长,从夕的身体里钻出来。 每出现一张纸,夕的身体就有一部分变成纸。 鳞片变成纸片,血肉变成纸浆,骨骼变成纸扎的骨架。 夕挣扎嘶吼,但没用。 那些带着白色痕迹的鳞片比之前抵抗得更久了一点。它们在纸上坚持了三息,五息,十息——然后还是被纸吞没。 最终,夕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纸扎人。 保持着扑击的姿势,空洞的眼眶盯着陆离,全身惨白,一动不动。 白素衣合上册子。阴风吹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扎人散成漫天的纸屑,飘飘摇摇,消散在白雾里。 雾散后,陆离回到街上。 桃花树还在,粉红色的光晕照着那些被遗弃的车。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除夕的喧闹。 他对着那些车的方向,又说了一遍:“抱歉。” 然后伸手一招,纸牛从虚空中踏出,落在他面前。 陆离翻身上牛,轻叩牛角。 纸牛踏着阴风,四蹄腾空,朝着城市边缘疾驰而去。 他刚飞出半条街—— 白雾。 第四次。 他被拉进去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夕站在对面。 鳞片已经开始发白了,它在记住白素衣,在长出对抗她鬼蜮的【甲】。 这一次,它可能能撑更久。 陆离没有停,纸牛还在往前冲。 他跟前,一道清冷的身影浮现——凤冠霞帔,威严绝美。 阴神云裳君。 她没有看夕,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挥袖。 狂风骤起! 风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虎爪,栩栩如生,毛发根根可辨。 虎爪一把抓住夕。 捏紧后,直接扔向天空。 夕在空中翻滚,挣扎,怒吼——然后被虎爪当空撕碎。 暗红色的雾气爆散,消散在白雾里。 雾散。 陆离已经冲出了三条街。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区的灯火已经变成很小的一片光斑,在身后的夜色里闪烁。 那些被他挪走的人应该已经回到原地了,车也应该开走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纸牛蹄下生风,速度不减,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城市灯火,前方是黑沉沉的山影。 过了那道山梁,就是彻底的野外。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荒山和野岭。 在那里,他不用再顾忌任何人。 身后,那种遥远的注视感,又一次浮现。 第502章 夕的弱点 陆离骑着纸牛,沿着一条荒废的山道往上走。 两边是黑沉沉的林子,偶尔有几声鸟叫——“咕咕,咕咕……” 应该是夜枭。 但随着陆离的进入,鸟叫声瞬间就停了。 整片山林,安静到死寂。 陆离勒住纸牛,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来了。 他翻身下牛,站在原地等着 白雾如期而至。 这一次,雾来得更急,更浓。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把整片山林吞没。 那些黑沉沉的树影消失了,脚下的山道消失了,连头顶的夜空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雾散,夕兽站在他面前。 比之前的更大更重。 之前那头已经够大了,像一座小山。 现在这头,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四根柱子一样的腿扎在地上,背脊上的骨刺更密更长,像一排倒插的刀。 尾巴拖在身后,尾尖分叉的地方,竟然长出两个倒钩。 它的体型变了。 不是为了更吓人,是为了更稳,那么大的块头,那么沉的重量,就是为了不被风卷上天空——它在针对云裳君的那一爪。 陆离看着它,灰眸里没什么波澜。 纸屑纷飞间,一道素白的身影浮现在他身侧。 陆离抬手,把拂尘断竹剑递给她。 白素衣接过。 拂尘在她手中轻轻一抖,尘尾散开,化作万千黑色的鬼发,垂落如瀑。 那些鬼发缠绕上她的手臂,缠绕上她的腰肢,最后缠绕上她原本素白的长发。 她的头发变深了,让整个鬼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艳。 而后,夕兽也动了,它迈开那四根柱子一样的腿,朝陆离冲过来。 每一步都震得这片白雾颤抖,每一步都拉近一分距离,它张开嘴,那满口覆盖着鳞片的獠牙之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喉咙。 祂想吞掉陆离。 但白素衣飘身而上,万千鬼发从她身后炸开,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朝夕兽涌去。 那些鬼发缠上它的腿,缠上它的躯干,缠上它的尾巴,缠上它的角,缠上它的嘴。 夕兽挣扎。它甩头,它挥爪,它想咬断那些鬼发。 但鬼发太多了,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几息之间,它就被捆成一个黑色的茧子,只剩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露在外面,死死盯着陆离。 白素衣翻开空白册子,素白的鬼蜮再次扩散。 这一次不是全身纸化,她只针对四肢。 夕兽的左前腿开始发白,然后是右前腿…… 那些柱子一样的腿,在素白鬼气中迅速失去血肉质感,变成一碰就碎的纸。 “咔。” 左前腿断了。 “咔咔咔”三声,腿全断了。 夕兽轰然倒地。 它倒在地上,躯干和头颅还在,四肢却只剩四个光秃秃的断口。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团暗红色的雾气在涌动,像在试图长出新的东西。 它还在嘶吼,那双空洞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盯着陆离。 陆离看着它,心里想着。 这个夕没有痛觉吗? 那么重的伤,那么彻底的断肢它甚至连挣扎的幅度都没有变,只是那么盯着他,嘶吼着。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盯着那头倒地的夕兽。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过去。 夕兽还在挣扎,还在嘶吼,但四肢没有长出来。 三十息。 断口处的暗红色雾气涌动得更剧烈了。 它们在凝聚,在成形,在慢慢长出新的骨骼、新的血肉、新的鳞片…… 一分钟。 新的腿长出来了。 不再是之前那四条腿。这一次又更粗更壮,然后是鳞片,那些新长出的鳞片的边缘上翘着,像一排排细小的刀刃 那些新长出来的腿一蹬地面,身体猛地一挺,想站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鬼发,开始发出“嗤嗤”的声响——鳞片在切割它们。 一根鬼发断了。 两根、十根、百根…… 白素衣面无表情的让手中断竹剑一抖。 剑光闪过,更多的鬼发从她身后涌出,铺天盖地,重新缠上那头夕兽。 那些新长出来的腿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又被捆得严严实实。 这一次,只过了几十秒,那些新长出来的鳞片,居然开始自己动了。 它们冒出躯体,飞速的上下滑动着,像无数把小刀,开始切割鬼发。 嗤嗤嗤嗤的声音响成一片,鬼发一根接一根断裂,越断越快,越断越多。 不到三分钟,鬼发全部断开。 夕兽重新站起来,它又大了。 它站在那儿,像一座活过来的山,低头盯着陆离。 陆离有点无奈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才20点左右。 再过4小时,才是新的一年。 “十二点……”他低声自语:“过了十二点,夕会消失吗?那‘年’呢?会不会又冒出来一个?” 没人回答他。 夕兽往前踏了一步。陆离没再看手机。 他抬起手,把悬在腰间的睚眦朱煞伞抽出来,递给白素衣。 白素衣接伞。 伞面撑开的一瞬,一股冲天煞气从伞中涌出。 睚眦的虚影在伞面上浮现了一瞬,随即隐去。 白素衣把伞交到左手,右手握着断竹剑,剑身上缠绕着鬼发,伞面上翻涌着煞气。 她抬起剑,轻轻一挥,万千鬼发收紧,把夕兽牢牢固定在原地。 然后——剑光闪过。 煞气和剑身的鬼发同时炸开,断竹剑脱手飞出,裹挟着无数鬼发和滔天煞气,直奔夕兽的脖颈。 夕兽抬起爪子去挡。 剑穿过爪子的鳞片,穿过爪子的血肉,从另一侧穿出来。 没有丝毫停歇,继续往前,直奔脖颈。 “嗤——” 剑入肉的声音。 夕兽的脖颈被一剑贯穿。 它张嘴想吼,但吼不出来。 煞气和鬼发从伤口涌进去,在它体内疯狂绞杀,那些刚刚进化出来的锋利鳞片,在煞气面前毫无用处。 白素衣没停。 她伞面一合,一收。 断刀虚影从伞中抽出来,被她握在手中。 那刀比她还长,刀身上煞气流转,隐隐能听见金戈铁马的杀伐声。 她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斩! 一刀落下,夕兽的头颅应声而断。 那颗长着两只弯角的巨大头颅滚落在地,咕噜咕噜滚出去好十几米远。 断口处喷出漫天暗红色的雾气,嘶嘶响着,像什么东西在漏气。 然后头消失了,身体消失了。 白雾也消失了。 陆离站在山道上,山林寂静,他抬头看天,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暂时退去。 他捉紧摸出手机,飞快地点开封逍遥的对话框。 陆离:怎么搞?这夕一直在复活。 封逍遥的小白蛇头像闪了一下。 :? 而后陆离的手机响了,是封逍遥打来的语音通话。 陆离接通。 “你杀夕干嘛啊?!”封逍遥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无语:“你杀那玩意儿干嘛!” “不能杀?”陆离问。 “杀不死的啊!”封逍遥说:“祂又不是活物!你越杀它越强,你杀它十次,它就能免疫你十种杀法!你这样搞,别把自己搞翻船了! 你现在觉得它弱,那是因为它刚被你杀完,还没成长起来。 你再杀它几十次试试?它能长出专门克你的东西,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陆离沉默了好几秒。 封逍遥赶紧问:“你杀几次了?” “……忘了。”陆离说:“好几次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牛逼。”封逍遥说:“斩尸的半仙就是了不起。” 然后他快速解释:“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像我一样,在夕的世界里跟它耗,跑到十二点它自己就回去了。在它那个世界里你应该能飞,不会被【限制】。” 限制?那沉重的压力吗?陆离想了想,问道:“第二个呢?” “用红色和爆响。”封逍遥说:“夕怕这个,你就一直让它恐惧,拖到十二点。” 陆离刚想再问,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嘶吼声,和这边那头夕的吼声一模一样。 “我这边的又来了!天上这么高都能找到,真牛批……行了就这样,你自己看着办。”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陆离握着手机,抬起头。 那种遥远的被注视感,又来了。 第503章 祂的来源 注视感浮现的瞬间,白雾就来了。 这一次快得离谱,陆离刚把纸牛收好,还没来得及思考是选“飞天规避”还是选“红色加爆响”,雾已经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雾散后,夕兽站在十米外。 比之前又大了。 现在祂站起来有四层楼高,四只爪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能踩出深深的坑痕。 鳞片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暗红,也不是那种被漂洗过的白,而是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像是把之前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又像是根本没有颜色。 最明显的变化是祂的角。 那对角比之前粗了整整一倍,角尖对着陆离,微微颤动,像在瞄准。 祂不追求速度和锋利了,祂追求的是——扛得住。 扛得住鬼发的缠绕,扛得住纸化的侵蚀,扛得住斩击的伤害…… 陆离看着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试试飞吧。 在外面被那无形的规则压得喘不过气,飞个三十米就像扛一座山。 这里不一样,封逍遥说了,这个空间不受现实的限制。 能飞,那就飞。 夕兽动了。 祂抬起前爪,猛地往下一拍——没有直接拍陆离站的位置,而是拍他可能闪避的方向。 那爪子落下的时候,带起的风压直接把地面撕出五道深深的沟痕。 陆离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呆愣的站在原地,任由那只巨大的爪子落下来。 “噗!” 爪子轰然落下,他的身体碎成漫天血雾! 而后,那血雾在空间化成诡异的纸屑,漫天飞舞。 其中一片纸屑里,藏着陆离真正的身体。 他心念一动,狂风骤起。 云裳君的阴风从虚空中涌出,托住那片纸屑,托住那些散落的纸片,把祂们全部卷上高空。 纸屑在空中重新凝聚成了陆离的身体。 他低头往下看。 夕兽站在地面上,仰着头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意外”的东西——祂没想到他会飞,没想到他能躲开这一拍。 但祂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祂蹲下身,后腿蓄力,猛地往上一跃。 “轰——!!” 地面被祂蹬出一个巨大的坑,那庞然大物像一颗炮弹,朝陆离射过来。 陆离没有惊慌,他身周的阴风更猛烈了。 云裳君的虚影再次浮现,凤冠霞帔,她轻轻一挥手,阴风托着陆离往更高处飞去。 一人一兽,一个往上,一个往上,在空中追逐。 陆离低头看着下面。 夕兽跃起的高度有限,祂跳了三十米,开始下落;跳了四十米,还是下落;跳了五十米—— 这一次祂跳得更高。 六十米。 七十米。 …… 祂张开嘴,朝陆离咬过来。 那满口獠牙离他只有几米远,带着一股腐朽的腥风。 陆离身形一侧,万千鬼发从他身周涌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挡在他和那张嘴之间。 “咔嚓——!” 夕兽咬在鬼发网上,獠牙刺穿了网,但也被网缠住了。 祂挣了一下,挣断了几根鬼发,但更多的鬼发缠上来,缠住祂的嘴,缠住祂的角,缠住祂的头。 鬼发扯住祂,让其坠落下去。 “轰!!!”的一声,砸进下面那座虚幻的城市里。 陆离这才有空去看那座城。 城市在他脚下铺开,绵延到视野尽头。 不是一座完整的城,是无数座城拼在一起的,不同时代,不同风格,乱七八糟地塞进同一片空间里。 最远的地方,有夯土筑成的城墙,低矮,残破,像四千年前的遗址。 近一点,有秦汉风格的宫殿,灰色的瓦,巨大的斗拱。 再近一点,有唐宋的佛塔,有明清的牌坊,有民国的小洋楼。 最奇怪的是最前面。 就在他正下方,那片区域里,塞着一堆现代的高楼大厦。 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贴着瓷砖的居民楼、还有几栋造型奇特的商业综合体——全都挤在一起,挤得像一堆积木。 明明看着不大,但陆离一靠近,那些楼就变得巨大起来。 每一栋都几百米高,比他见过的任何现实中的楼都高。 空间在这里是扭曲的。 陆离在那片高楼之间穿行。 阴风托着他,他掠过一栋楼的楼顶,擦过另一栋楼的玻璃幕墙,在那些扭曲的建筑缝隙里自由地穿梭。 真好飞。 在外面中,那无形的规则压着他,飞高到三十米就喘不过气,再飞久一点,魂魄都会被压碎。 而在这里,没有压力,没有束缚,想怎么飞就怎么飞,云裳君的阴风托着他,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往任何方向飘。 身后传来巨响,夕兽又追上来了。 祂在地上狂奔,每一步都能跨过好几条街,追到一栋高楼前,祂直接跳起来,一把抓住那栋楼的墙面。 那楼是虚幻的。被祂一抓,墙面碎成一片墨水一样的黑雾,簌簌往下掉。但掉到一半,那些黑雾又重新凝聚,变回完整的墙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夕兽踩着那栋楼,借力往上一跃。 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祂跳得越来越高了。 陆离没有等祂。 他继续往上飞,拉开距离,一边飞一边观察—— 祂在成长。 但成长得很慢。 比之前慢多了,每跳一次,祂就高那么一点点;每追一程,祂就快那么一点点。 但那速度,已经跟不上他随随便便往上飞的节奏。 拖住祂的感觉,确实还行。 陆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飞。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宫殿。 比刚才见过的所有建筑都大,比那座挤满高楼的城市还大。红墙金瓦,飞檐斗拱,一层层往上叠,一直叠到看不见的高度。 陆离飘进去。 宫殿里一片漆黑。 但对陆离来说,黑不黑都一样,灰眸深处光芒流转,黑暗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可见。 他本来就有黑暗中视物的能力,他飞过一道道宫门,穿过一座座殿宇。 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和那些静止的巨大建筑。 最后,他飘进了一座特别大的殿。 殿中央,立着一幅画。 不是挂在墙上,是立在地上,巨大的画幅,比人还高,比两个人还宽,像一扇屏风,又像一堵墙。 陆离飘过去,停在画前。 画幅很旧,边缘已经模糊不清,但中间的部分还能看。 不是画在纸上的,也不是画在布上的——更像是直接“烙”在这片空间里的,用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画上有很多东西。 最上面是一片混沌,没有形状,没有颜色。 混沌里裂开一道缝,缝里流出光,光落在地上,变成一头野兽。 那野兽很小,蜷缩着,像刚出生的幼崽。 第二幅。 野兽长大了,祂站在一群古人面前,那些古人跪在地上,向祂献上食物。 野兽吃掉那些食物,然后转身离开。 第三幅。 古人不再跪了,他们拿着红色的东西,举着火把,朝野兽挥舞。 野兽后退,发出嘶吼,消失在黑暗里。 第四幅。 第五幅。 …… 一幅接一幅,像连环画一样铺满整面墙。 野兽越来越大,越来越狰狞,但每一次出现,那些古人都有新的办法对付祂。 红色的布,燃烧的竹子,响亮的声音,亮了一整夜的灯火。 最后一幅。 野兽站在一片巨大的黑暗里,周围什么都没有。 陆离眯起眼睛,心里想着,这是【夕】的来源? 第504章 新年快乐! 陆离飘在最后一副画面前,仰着头,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 本来什么都没有的画布,似乎在他的注视下,扭转着,勾勒着。 而后,就“画”出了很多“怪物”。 它们挤在一起,形态各异,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撕咬什么…… 但仔细看,那些其实都是同一个——只是不同时期、不同形态的【夕】。 整幅画看下来,陆离心里有了个大概,夕是【天生地养】。 这东西不是妖怪,不是鬼神,不是任何寻常意义上的怪物。 它是和龙子的父亲,嘲风的母亲,神话传说中的仙人一样,属于“天生”的那一类。 怪不得杀不死。 天生之物,哪是那么容易死的? 但陆离还有一个疑问。既然是天生之物,为什么它只出现在除夕?为什么它会被挡在门外?为什么那些红纸、灯火、爆竹,就能让它无法靠近? 封印? 他看着画上那些古老的字符,想着这个可能。 除夕的“夕”,也许也是某种规则的一部分,它只能在今夜出现,只能在这个特定的时间点活动。 过了今夜,它就得回去。 至于回哪儿去…… 陆离看着画上那团混沌,若有所思。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 按开机键,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陆离看着黑屏的手机,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 这画挺好看的,有种古老的美感,值得留个纪念。 但既然拍不了,就算了。 他刚把手机收回去。 殿外,就传来一声咆哮。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愤怒,都充满攻击性。 陆离转过头。 夕已经冲进来了。 它的身体比这座大殿的门还要高,还要宽。 它没有绕路,没有低头,就那么直接撞进来——“轰!!!” 大殿的墙壁被撞成漫天墨水,柱子断裂,穹顶塌陷,那幅巨大的画被撕成两半,散落一地。 夕站在废墟中央,盯着陆离。 它的眼睛变了。 带着一种被冒犯、被触犯禁忌的愤怒。 它盯着陆离,喉咙里发出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的嘶吼。 夕立刻扑过来。 爪子带着狂风狠狠拍下,陆离飘走闪开。 那爪子拍在地上,拍出一个巨大的坑。坑里涌出墨水一样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爪随之而来,陆离再闪。 第三爪…… 直到陆离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让云裳君显形。 一头巨大的白虎从空中扑出,迎着夕的爪子撞上去。 “砰!” 白虎的爪子拍在夕的脸上,把它整个拍飞出去。 夕撞穿了一座明代的宫殿,又撞穿了一座民国的洋楼,最后砸在一座现代高楼上,把那栋楼砸成一滩墨水。 白虎落地,清啸一声,守在陆离身前。 陆离趁机飞起来,冲破塌了一半的殿顶,再次升到高空。 夕从墨水里站起来,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陆离,发出愤怒的嘶吼。 它跳起来,这一次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两百米。 陆离继续拉高到三百米左右。 夕落下去,又跳起来。 爪子就快能碰到云裳君的尾巴了。 陆离看着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东西,好像只会用身体打架? 从第一次遇到它到现在,它除了吼、扑、咬、拍,没有用过任何别的能力。 没有术法,没有神通,没有那些天生之物该有的东西。 它就只有一身蛮力,这真的算【仙人】吗?哪怕是自己这个【半仙】,手段也多到都快数不清了啊。 夕又跳了一次,这一次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 它追上来,爪子朝陆离抓过来,差点抓到他的衣角。 这进化速度,确实不慢。 怪不得封逍遥说飞那么高还会被找到,如果让它一直这么跳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能跳到任何高度。 再拖下去,迟早会被追上……这样想着,陆离心念一动。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冲出,在空中化作一头巨大的凤凰。 【阴神朱羽】 这只从芦花鸡变来的凤凰,此刻显出了真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双翅展开,翼展超过三丈。 羽毛是七彩的,在夜色里泛着流光,尾羽拖曳,像一道燃烧的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金色的离火在跳动,高傲华美,不可一世。 它出现的瞬间,半边天空都像被点燃了。 陆离看着它,心里有点感慨,这力量在外面他不太敢用。 那根羽毛来自分离出的【嘲风】,万一用多了,被本体感应到,麻烦就大了。 但在这个被夕拉进来的空间里——应该没事。 夕和嘲风,都是天生仙人。 它的空间,应该能屏蔽嘲风的感知。 朱羽在空中盘旋一圈,低头看向那头还在往上跳的夕。 它张开嘴,喷出一团金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烧向夕,而是直冲云霄。“轰!!!”的一声巨响。 火焰在天空炸开,化作漫天花雨。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是离火在燃烧,在绽放,在把整片天空变成一幅巨大流动的烟火画。 金红的光照亮了这片虚幻的世界,照亮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建筑,照亮了地面上仰着头的夕。 陆离看着那漫天的烟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有点想笑。 要是嘲风知道自己的离火,居然被他用来点烟花了,会不会很生气……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候,陆离的身侧,又一道身影浮现。 鬼新娘萧满。 嫁衣如血,八宫灯提在手中,她刚一出现,就抬起手,轻轻拨动灯芯。 哀怨的音乐响起。 那种能钻进魂魄里、让人忍不住想起所有伤心事的音律,它和那漫天的烟火混在一起,响彻这片空间,响彻每一座建筑,响彻每一寸土地! 夕看着天空的烟火,听着那哀怨的音乐,忽然发出一声嘶吼。 但那嘶吼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带着无比的恐惧。 它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陆离看着它跑远,消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建筑后面,一时有些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夕又出现了。 它站在远处,仰头看着天空的烟火,听着那音乐,犹豫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最后它又吼了一声,转身跑掉。 如此反复。 陆离就那么在天空飘着,体验着久违的无拘无束的飞行。 云裳君的阴风托着他,让他能随意移动,随意停留。 他飞过那些古代的建筑,飞过那些现代的高楼,飞过那幅已经被撕碎的画的废墟。 每次夕靠近,朱羽就放一炮烟火,萧满就弹一曲哀乐。 每次夕都被吓跑。 几次之后,陆离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夕没有进化出抵抗这些东西的能力。 那些烟火,那些音乐,它每一次都怕。它被吓跑,然后回来,再被吓跑,再回来——但它始终没有长出不怕烟火的新鳞片,没有长出无视音乐的新器官。 这就是它的弱点? 陆离想着,也许这东西天生就畏惧这些,火,光,响声,红色……不是后天进化能改变的。 就像鱼怕旱,鸟怕水,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他继续在天空飘着。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开始变淡。 夕站在远处,看着变淡的白雾,发出一声嘶吼。 那嘶吼里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它还想追,但它追不了了。 白雾越来越淡,夕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它彻底消失在雾气里,只剩下那一声不甘的嘶吼还在回荡。 白雾散尽,陆离站在山间的土路上,周围是黑沉沉的林子,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他福如心至的拿出手机,按开机键。 时间:00:00。 陆离看着那四个数字,沉默了两秒。 新的一年。除夕,过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没有白雾,没有注视,没有那种随时会被拉进去的感觉。 只有远方偶尔传来的烟花声。 对此,陆离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第505章 夕的事了 纸牛沿着山路慢慢往外走。 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又消失在林子里。 坐在牛背上的陆离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他点开封逍遥的对话框,打字: 陆离:还活着吗?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手机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陆离的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刺耳的、系统自带的默认铃声,每一个音符都透着“快接电话”的催促感。 他不太喜欢打电话,隔着屏幕打字,可以慢慢想,慢慢回。 电话不行,电话得立刻反应,得听对方的语气,得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但他手指还是划了接听。 “喂?”封逍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喘,背景音里有风声和什么东西在炸响,“新年快乐啊陆半仙!” “新年快乐。”陆离同样回了句祝福。 “你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 “没被夕搞死吧?” “暂时没有。”陆离带着笑意回了一句。 封逍遥在那边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得意:“我就说嘛,跑就完事了。你选的是跑还是吓?” 陆离沉默了一秒:“都试了。” “都试了?”封逍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一开始杀了几次。”陆离说:“后来跑了一会儿,最后用爆竹和声音把祂吓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一共杀了【祂】几次?” “十几次吧。”陆离说,“没细数。” 封逍遥没说话。 陆离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种“这人脑子没问题吧”的表情。 “行吧。”封逍遥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是真不怕死。那后来呢?跑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还行。”陆离说:“能飞。” “爽吧?” “很爽。” 封逍遥又笑了:“我就说嘛,你们可不像我,能自由自在的【飞】,不体验一下亏大了。对了,你刚才说用爆竹和声音——你是从哪弄的爆竹?那个空间里又没……” “我自己带的。”陆离打断他。 封逍遥愣了一下:“你随身带爆竹?” “差不多。”陆离没有解释朱羽的事。 封逍遥也没追问,他这人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离想了想,问出盘旋在心里的问题:“【夕】之后,【年】会来吗?” “年?”封逍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说‘年兽’啊……” “嗯。” “不会。”封逍遥说:“年找的不是我们,祂找的是那个‘牛鼻子’。” 陆离皱眉:“牛鼻子?” “就是……”封逍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庙堂最高的那个。你懂的。” 陆离懂了,执牛耳者。 “夕呢?”他又问“:“夕是怎么回事?” “夕啊……”封逍遥的声音拉长:“这东西怎么说呢……无处不在吧。” “无处不在?” “对。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封逍遥说:“以前咱们这古时候分成九州,每州一只。现在划分多了,省份多了,夕也就多了。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夕。” 陆离静静听着。 “祂们会在除夕这天出现,去找那片地方最强的人。”封逍遥继续说:“也不一定是修为最强,也可能是气运最强、命格最特殊、因果最重的—— 反正就是‘最特别’的那一批,找到了,就拉进去,打。” “打?”陆离问。 “对,打。”封逍遥点头说:“就是你想的那样。祂跟你打,你杀祂,祂进化,再打,再进化。一直到除夕结束。”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祂好像只会被动进化啊?照你这么说,这东西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年都跟那么多厉害的人打—— 祂应该早就强到没边了。为什么我第一次遇到祂的时候,祂那么弱?” 封逍遥那边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他说:“我也想过。” “有答案吗?” “没有。”封逍遥老实承认:“我查过很多古籍,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为什么,唯一知道情况的牛鼻子也不会告诉我。 我只知道每一次除夕,夕就会变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所有的进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抗性——全都没了,就像……” 他想了想。 “就像手机被【格式化】了。” 陆离没说话,眉头皱得更深了:“那祂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封逍遥笑了:“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只知道祂存在,每年都来,每年都被打跑或者熬到十二点。 至于祂到底想干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要进化——不知道。” 电话那头风声更大了,呼呼的,像站在风口。 “对了,”封逍遥忽然问:“你以前的除夕是怎么过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陆离愣了一下:“我?没被找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找过?”封逍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真的很惊讶:“什么意思?你这‘眼睛’居然是第一次?!” 陆离肯定的说道:“今年是第一次被找上门。” 封逍遥沉默了很久。 “……你牛逼。”他终于憋出三个字:“头一次就敢杀夕十几次,我服了。不过下次注意点,别杀太多次。虽然它会重置,但万一哪天重置出问题呢?”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风声,还有什么东西在炸响,比之前更密集。 “不说了不说了!”封逍遥的声音变得急促:“这一过年,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凑热闹了。我得去工作了!” “工作?” “对啊,你以为只有夕啊?”封逍遥说:“除夕一过,那些憋了一年的东西全冒出来了。我这边的信号都开始不稳了……喂?喂!听得到吗?”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 “听得到。”陆离说。 “那就这样!新年快乐啊陆半仙!再见!”封逍遥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陆离拿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 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收起来。 纸牛已经走出山路,踏上一条通往城区的公路。 妖魔鬼怪?封逍遥说,除夕一过,那些憋了一年的东西全出来了。 陆离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忽然有点想知道,这新年的第一天,会遇到什么。 他拍了拍牛颈。 纸牛加快脚步,往城里走去。 第506章 关铭 时间往回拨七个小时前。 除夕的黄昏里,六点差一刻。 城市的中心,一栋六十八层的写字楼安静地矗立在暮色里。 平时这个点,楼里应该还有加班的灯光。 但今天没有。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最顶层的几扇窗户透出红光——那是挂在窗外的红灯笼,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把顶层围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环。 楼顶的风很大。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到山后面去了。 刘佑站在楼顶边缘,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广场上挤满了人,等着看今晚的烟火秀,远处的街道上,车流缓缓移动,车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站在他身后的人都知道,这位刘科长的眉头从下午就一直皱着,没松开过。 “刘科,烟火点位全部检查完毕,发射装置正常。”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汇报。 刘佑点点头:“撤。”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现在?还没到六点……” “撤。”刘佑又说了一遍:“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离。烟火由程控自动发射,你们在控制室盯着就行。” 工作人员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刘佑转过身,看向楼顶中央的另一个人。 那人很高,很壮,一米九往上,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堵墙。 他穿着一身黑色唐装,胸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脸上贴着一把大胡子——是贴的,一看就是假的,粘得不太牢靠,右边的边角有点翘起来。 他叫关铭。 关铭身边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帮他调整什么。但那些人靠近他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脸色发白,动作僵硬。 有血腥味,很浓,很重,从那块被红布盖着的东西里渗出来,弥漫在整层楼顶。 工作人员不敢问那是什么,只是飞快地做完手头的事,然后逃一样地往楼梯口跑。 最后一个人跑下楼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关铭没看他们。 他盯着面前那块红布,一动不动。 刘佑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你那个……能不能贴正一点?” 关铭摸了摸胡子,不在意地摆摆手:“差不多得了,一会儿就变真的了。” “你那‘东西’,准备好了吗?”刘科长严肃起来,再次确认一遍。 “准备好了。”关铭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供奉了三个月,猪血鸡血没断过。那东西,应该吸饱了。” 刘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夕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会例外。但规矩你知道——不能让它离开这片区域。烟火和灯笼是第一道防线,如果挡不住……” “那就我来。”关铭说。 刘佑没接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五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耳麦里传来刺耳的倒计时提示音。 “刘科,时间快到了,最后五分钟。”是控制室的声音:“请所有人员撤离顶层,重复,请所有人员撤离顶层。” 刘佑深吸一口气,看着关铭。 “小心点。” 关铭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刚硬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刘科,等这事儿完了,我就回老家结婚。” 刘佑一愣。 “我妈给我相了个姑娘,小学老师,人长得挺水灵。婚期定在正月十六,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关铭继续说:“然后带我爸妈去三亚过年。他们念叨了一辈子,没见过海。” 刘佑脸色沉下来:“你他*……” “还有啊,”关铭打断他:“咱俩说好的,完事了一起喝酒。你那瓶茅子藏了五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刘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别跟我整这套,立什么旗子,当我看不出来? 关铭还是笑着说:“放心,夕每年都那样,就算今年有什么变化——” 他顿了顿。 “最多就是我死。然后我供奉的那东西暴走,然后【祂】的注视就会下来……到时候就算夕再厉害,也得掂量掂量。 楼下的群众,一个都不会有事。” 他伸出手,推了刘佑一把。 “快走。”他说:“谁知道夕会不会把你也拉进去。” 刘佑被他推得后退两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关铭……” “走吧。” 刘佑咬咬牙,转身冲下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楼顶只剩下关铭一个人。 风还在吹,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一片片暗红色的光影。 关铭站在那块红布前面,闭上眼睛。 “关家第二十一代传人,关铭。”他低声念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向某个存在汇报:“供奉青龙刀一百零八天,血煞已成。 今日除夕,弟子当执此刀,守此一方。”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伸手,掀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落地的瞬间,关铭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吓的,是被抽的。 那股从刀上涌出来的血煞之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肉,扎进他的骨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被什么东西疯狂吞噬。 但他没有松手,刀立在他面前。 那是——【青龙偃月刀】! 只是这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刀身上全是锈,锈得发黑,锈得发红,一层叠一层,像凝固的血痂。 刀刃上有好几道缺口,刀杆上的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但它立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感觉——什么都能斩断。 关铭握住刀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注视。 不是来自刀,是来自刀里藏着的东西。 更深处,更高处,更古老也更恐怖的东西。 那东西在看他,像看一只蚂蚁,像看一粒尘埃。 他的魂魄在颤抖,他的身体在发冷。 他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渺小。 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祂是【龙子睚眦】 刀里的血煞,供奉了三个月的猪血鸡血,根本不是给这把刀的,是给祂的。 祂在沉睡,但祂需要血气。 这血气不是让祂醒来,只是让祂在沉睡中“翻个身之后”,附着在这把刀上。 关铭握着刀,站在那里。 他的脸开始变红,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涂了一层朱砂。 那副假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真的。 黑色的,浓密的,垂到胸口,还在长,越来越长。 一匹马从刀里走出来。 血色的马,它浑身赤红,鬃毛像燃烧的火焰,四蹄踏空,从血煞之气中缓步踏出。 它走到关铭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安静地站着。 赤兔马。 关铭翻身上马。 马立在空中,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栋六十八层的楼,看着楼下的广场,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等着看烟火的人群。 耳麦里,倒计时还在继续。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点火。”控制室的声音。 轰! 第一发烟火冲天而起,在暮色的天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洒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无数发。 天空被照亮,被染红,被炸成一片绚烂的光海。 广场上的人群欢呼起来,声音隔着几百米传上来,隐隐约约。 红灯笼同时点亮。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把整栋楼的顶层围成一个红色的堡垒。 关铭坐在血色的马上,握着生锈的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在等,烟火爆竹是第一道防线。 如果夕害怕这些,它就不会上来,只在下面徘徊,熬到十二点就会自己消失。 如果它不害怕……那就得他上了。 他得把夕拦住。不能让它离开这片区域,不能让它跑到人群里去,不能让它伤害任何人。 哪怕他死。 哪怕他供奉的这东西暴走。 哪怕…… 一阵寒风吹过。 关铭握紧刀杆,盯着前方的天空。 烟火还在炸,一朵接一朵。 红灯笼在风中晃动,红光摇曳。 白雾——没有来。 关铭愣住了。 他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只有烟火,只有灯笼,只有楼下人群的欢呼声。 “……咦?”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疑惑,夕呢? 第507章 路遇道士 六十八层顶楼。 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关铭骑在赤兔马上,握着青龙偃月刀,愣了好几秒,按住耳机,对着那边听着的人说:“刘科!” 耳机里立刻传来刘佑急促的声音。 “关铭?!你还能说话?!什么情况?夕呢?!” 关铭脸色有些难看:“祂没来。” 刘佑霍地站起来,头撞到车顶,砰的一声。 他没顾上疼,对着耳机喊:“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来?!你那儿没起雾?!” “我不知道。”关铭说道:“要么夕变了,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有更厉害的人来了咱们这附近。夕去找祂了。”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日子,”刘佑的声音再次响起:“谁比你厉害的,还会乱走?” 关铭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你去问问别的地方,看他们什么情况。如果别人那不像我这样,那就不是夕的问题。” “已经在核实了。”刘佑说。 关铭抬头看着天边的烟火。 红的,金的,紫的在炸开,散落,熄灭。 下面的人群在欢呼,在拍照,在拥抱,没有人知道顶楼上有个骑着血马的人,正在等一头不来的凶兽。 过了大概五分钟。 耳机里又响起刘佑的声音。 “问清楚了。别的地方一如既往,就咱们这儿,夕不见了。” 关铭没有说话。 “所以……”刘佑试探着问:“是真的有更厉害的人来了?” “嗯。” “比你厉害多少?” 关铭想了想:“很多吧。” 刘佑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怎么判断的?怎么知道人家比你厉害?” 关铭握着刀,感受着刀里那股煞气的脉动。 “判断的方法很多。”他说:“但有一个不算标准的标准。” “什么?” “每个人修的都是气。”关铭解释着说:“诸气不同,但都殊途同归。我修的是煞气,夕来找人,看的就是一个人的‘气’有多少。 祂没来我这,就说明那个人在‘气’的容量上,比我大得多。”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那人天生有神通。那种人的判断标准又不一样,他们的气可能不大,但‘质’太高,夕也会优先找他们。” 刘佑听着,似懂非懂。 “这是我们家传的说法,”关铭补充:“谁也不知道夕真正的标准是什么。也许上面那位知道,但祂不会说的。” “这样啊……”刘佑的声音若有所思,然后他又问:“那咱们得去找夕吗?” “当然得找。”关铭的语气变得严肃:“咱们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人——不对,我是说,不知道那个【存在】是不是心怀善意。 万一是个搞事的……在这种日子搞事,后果有多严重你不知道?” 刘佑小声说:“那不是有天道在看着吗?” 关铭扯了扯那把假胡子:“天道是看着,但不是时刻响应的。在报复来之前,说不定就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了,那是多少个家庭的事?” 刘佑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盯着,有什么规则在“自动运行”,所以不用太担心。 但关铭这句话把他拉回现实。 天道不是监控摄像头,它会在事后清算,但不保证事前阻止。 刘佑没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手,排查异常。” “嗯。”关铭说:“我下去。” 他收刀,翻身下马。 赤兔马化作一道血光,缩回那把刀里。 青龙偃月刀恢复了那副锈迹斑斑的样子,被他用红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 他走到楼边,往下看了一眼。 六十八层。 下面的人像蚂蚁,车像甲虫。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他用煞气裹住全身,让自己下坠的速度不至于太离谱。 从六十八层到地面,只用了几秒钟。 落地的时候,他单膝跪地,卸掉冲击力,膝盖下面的水泥地裂开几道细纹。 周围的人群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该拍照拍照,该欢呼欢呼,该拥抱拥抱。 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关铭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 煞气能破幻境,也能制造小幻境。 刚才那一下,他在自己周围布了一层——普通人看过来,只会看见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至于那些裂开的细纹,也会被当成本来就有的地面破损。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种小手段,对普通人也有伤害,接下来几天,那些无意中往这边多看了几眼的人,轻的会做噩梦,重的可能要进医院。 关铭握了握拳头,管不了那么多了。 比起夕暴走,比起那个不知底细的【存在】在这种日子搞事——这点破坏他人生机的反噬,他只能承受了。 “对不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背着那卷红布裹着的刀,快步走进人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街角,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打着双闪等在路边。 刘佑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招手。 关铭拉开车门坐进去:“走。” 车开了。 他们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圈。 东城,西城,南城,北城。 那些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些阴气重的地方,那些有异常气息的地方——全去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夕。 没有白雾。 没有任何异常。 十二点。 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车正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前面堵着几辆车,有人在路边放烟花,有人在车里按喇叭。 刘佑放下手机,长出一口气:“其他地方都正常,夕回去了。” 关铭点点头。 “那最大的威胁没了。” 刘佑看着他:“那你……” “我得去巡逻了。”关铭推开车门:“这种日子,出来的不只是夕。那些魑魅魍魉,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刘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嗯。” 关铭下车,背着那卷红布,走进人群。 街上很热闹。 过了十二点,年轻人开始往各个酒吧、KTV、宵夜摊转移。 卖烤串的、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都还开着,等着赚这最后一波钱。 关铭走在人群里,眼睛扫过每一张脸,每一道影子,每一个有可能藏着异常的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惨白的脸,惨白的手,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她坐在街边一个小吃摊后面,面前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菜单。 她在卖吃的——烤串、炒面、馄饨——和旁边那些摊主没什么两样。 但关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煞气。 他的手按在背后那卷红布上,红布裂开一道缝。 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从刀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 这女人,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 关铭正要走过去——一个人先在他前面,落了座。 穿着青灰色的破旧道袍,腰间悬着紫色的葫芦和一把红色的伞,手里提着一把竹子一样的拂尘。 关铭看着那把红黑色的伞,他体内的煞气在沸腾起来。 他勉强压下这份暴动,眼中惊疑不定的看着那道士在那张折叠桌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低头看着。 摊主——那个面色惨白的女人僵在原地。 关铭也僵在原地,那个道士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很随意的一眼,也让他看清了道士的脸,他的气质缥缈,面容似谪仙,还带着一点疏离的淡漠。 但……最让那双关铭的脑子炸开的,是道士的眼睛。 灰色的?! 关铭的脚被钉在原地。 大恐怖,跟着道士的视线一起来了! 那种让魂魄都颤抖的大恐怖,让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说不出。 想抽刀,手根本抬不起来。 但只只有一瞬间,那个道士已经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菜单。 “老板。”他说,声音很平:“来碗馄饨。” 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里,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 道士又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份烤串,羊肉的。” 他等了一会儿,女人还是没动。 道士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淡的问:“怎么,不能做?” 第508章 过年是这样的吗? 陆离走进城市的时候,烟火正盛。 他从山那边过来,纸牛在半路就散了——大过年的,就不惑心别人了。 剩下的路他自己走,于是就随便选了个方向。 反正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走走停停,看看这除夕夜的城市什么样。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开在天上,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陆离走得不快。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妖魔鬼怪】。 街角,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蹲在那儿,看着人群发呆,他身边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 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没穿鞋的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脸被泡得发白,她抬头看烟花,脖子仰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墙根处,三个小孩蹲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只有半个身子,另外两个拉着他的手,他们也看烟花,眼睛一眨不眨。 全是阴魂,不散去但也没有了意识。 他们只是存在着,被热闹吸引出来,出现在这,出现在那,出现在每一个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他们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笑,看着烟花炸开,看着这个热闹的夜晚。 陆离停下脚步,看了一会。 往年过年,他不是没见过这些东西,但没见过这么多。 他想了想,大概是地势的原因。 这座城市靠江,冬天湿冷,阳光不足,阴魂容易存下来。 再加上城区扩张,把一些老坟地盖在了下面,这些东西就一直压着没散。 以前他居住的那座小城,虽然也有这些东西,但庙多,习俗多,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烧香放炮,把这些东西都镇住了。 他自己那时候也不怎么出门——头两年在学校宿舍过,后两年去玄学一条街的桥洞底下过。 今年才是正儿八经在外地过年。 他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影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难道才是正常的过年情况? 陆离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那些阴魂还在看烟花,他们没什么恶意,只是看着。 像一群被遗忘的观众,挤在舞台边缘,偷偷看一眼这人间最热闹的戏。 陆离的掌心亮起一抹淡淡的金光。 那是黄泥鬼佛的【卍字佛印】。 佛光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雾。 那雾飘过去,飘过街角,飘过电线杆,飘过墙根。 灰布长衫的老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淡,像墨迹被水洇开。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的方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痛苦,没挣扎,就那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走。 湿头发的女人也散了,三个小孩也散了。 他们消失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看烟花的表情——那种单纯满足,像孩子一样的表情,又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静。 陆离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散。 那些阴魂没什么威胁,吓不到人,伤不到人。 但万一有命格低的普通人路过,万一他们找到阴气重的地方变成厉鬼,万一—— 但既然看见了,就顺手送他们一程了。 走到一片繁华街区的时候,烟火更密了。 这里是一条小吃街,棚子连着棚子,灯串缠着灯串。 炒粉的锅气、烧烤的烟、奶茶的甜香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子发痒。 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举着手机拍照,喊着新年快乐,笑得很大声。 街角最偏的地方,有一个摊位。 棚子比别家旧一点,灯比别家暗一点,人也比别家少一点。 摊主站在锅后面,围着围裙,握着锅铲,正在发呆。 是个女人,二十多岁,长得很普通,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但她的脸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白。 白得像纸像雪,像从来没见过太阳。 陆离走过去,他掀开棚子边上的塑料帘子,在摊前的塑料凳上坐下。 那女人没动,她握锅铲的手僵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陆离抬头看了看棚子上挂的菜单——手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馄饨有吗?” 女人没说话。 “烧烤呢?” 还是没说话。 陆离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抖,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转,就是不敢往下看。 忽然,一阵注视感从背后传来。 陆离微微侧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很高大的人。 一米九往上,宽肩膀,粗脖子,穿一身黑绿色的袍子,脸上贴着一把大胡子——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红布的长条一样的东西,暗红色的血腥气从这里流出,还伴随着金戈铁马一样的声音。 “煞气?”陆离脑海中想了一下,腰间的睚眦朱煞伞轻轻颤了一下。 伞面上那只断臂的睚眦相,似乎在无声地咆哮。 陆离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一阵阴风突兀的吹来,晃动着街道一旁的观景树。 他低下头,恰好看见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棚子顶上飘下来,落在面前的塑料桌上。 叶子,“正面”朝上。 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到一边。 虽然一身煞气,但也没杀过“人”,这高大的汉子也还算个“人”。 陆离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那个僵在锅后面的女人。 她还在抖,锅铲在她手里颤动,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气,女人想流汗,但流不出来。 “怎么……”陆离淡淡的说:“不能做吗?” 那女人终于动了:“能……能做。” 她用指甲划过黑板一般的尖锐嗓音说。 第509章 关铭在做梦 关铭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灰眼的道士坐在鬼摊前点菜,看着那个女鬼僵在原地不敢动,看着周围那些普通人毫无察觉地来来往往。 他大概明白了,夕为什么没来找他。 因为夕去找了这个道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布条,那把青龙偃月刀还在微微震颤,刀上的煞气在提醒他——眼前这个人,很危险。 关铭把耳机摘下来,关机,塞进口袋,又掏出手机,同样关机。 在这种人面前,这些东西最好别留着,谁知道这道士是什么来路?看着年轻,但万一是那种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呢? 万一他不喜欢这种近乎窃听的东西呢? 关铭拎着布条,穿过街道,走进那个小摊。 还有一点让他心里发毛——那双眼睛。 灰色的。 这东西他只在传下来的古籍里见过只言片语。 灰眼,能洞穿阴阳,能直视因果,那是传说中的东西,是神仙的手段,不是凡人该有的。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的。 关铭走到道士的桌边。 桌上摆着一杯“水”,装在普通的塑料杯里,看起来和旁边饮料摊上卖的没什么区别。 但关铭能看见——那水是黑色的,冒着丝丝缕缕的鬼气,像刚从地底下打上来的。 那道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毛。 像是……挺好喝的样子。 关铭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道士也没看他,继续看菜单。 过了几秒,关铭开口了。 “这位……前辈。”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我是这座城的镇守者,姓关,单名一个铭字。敢问前辈名讳?” 那道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叫陆离。”道士自我介绍说:“一个云游道士。” 关铭点点头。 他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刚一落座,一股阴寒就从凳子底下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一眼凳子,阴气? 他偏过头,看向那个站在锅后面的女人。 那女人还在发抖,手上的动作没敢听,正在锅里煮着着什么。 锅里的东西看起来是普通的馄饨,但关铭能看见,那些“馄饨”的馅在锅里翻动的时候,会偶尔露出一张张模糊的脸。 这女鬼在卖东西给人吃。 哪个普通人买了她的东西,给了钱,那钱里就裹着那人的生机。一碗面,半条命;一串烧烤,几年的阳寿。 要是平时,这种鬼根本出不来,人气太旺,阳气太盛,它们一露头就被冲散了。 但现在是年关。 除夕新年夜,新旧交替,阴阳界限最模糊的时候。 那些平时被压着的东西,都能趁着这个缝隙钻出来透透气。 这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关铭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面前的那杯“水”。 阴气森森,看一眼都觉得冷,他不敢喝。 但他旁边这位陆道长,刚才喝了一口,还挑了挑眉毛。 关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陆道长,那水……不能喝。” 陆离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平常:“挺好喝的啊。” 关铭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那陆道长转向那个女鬼,询问道:“老板,我请几个朋友来吃一顿饭,行吗?” 那女鬼浑身一僵。 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锅里的馄饨滋滋响着,冒出几缕黑烟。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陆离。那张惨白的脸上,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可以。” 关铭坐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了。 他看见陆离的嘴角笑了一下,礼貌的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哀怨的唢呐声,凄凉的琴声。 那两种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在这条热闹的小吃街上回荡。 周围的人听不见,还在笑还在闹,但关铭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头皮发麻。 一阵阴风吹过。 摊子旁边的空地上,一道红色的身影凭空浮现。 嫁衣盖头。 那盖头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笑脸,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像个刚出嫁的新娘子。 但她笑的方向,是陆离。 “呀——”新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嘻嘻地说:“是你这小道士啊。” 鬼神萧满。 她走到陆离旁边,在他身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整理了一下嫁衣的下摆。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真的坐在喜宴上。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关铭一眼。 就这一眼,关铭差点没坐稳。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都凉了半截。 萧满收回目光,继续看菜单。 “新年快乐。”陆离眼神柔和的说。 “新年快乐呀。”萧满笑着回。 关铭的头发忽然痒起来。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头发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发丝间蠕动。 叮当……叮当……那是铜钱落地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两个女鬼正从不远处走过。一个长发垂腰,发丝飘动;一个穿着面容普通,手里捏着几枚铜钱。 她们走到街边的角落,停下来,靠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秀兰,秀芝。 鬼发女和铜钱女,她们这两姐妹终于还是再一次相聚见面了。 她们朝陆离这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小声说着什么。 关铭的呼吸都停了,然后他又听见了婴儿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软软的带着一点好奇。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 鬼新娘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孩子。 很小的孩子,被萧满牵着手,她抬着头,看着菜单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五官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鬼婴林念安。 鬼新娘低下头,指着菜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它听,那孩子就跟着看,咿咿呀呀地应着,像是在学。 街边的玻璃橱窗,忽然亮起来。 像是所有的镜子在发光。 那些橱窗玻璃、那些停在路边的车窗、那些店铺门口的落地镜——全部泛起银色的光芒。 光芒里,一个穿着银色旗袍的女子浮现出来,像倒影,又像真人。 镜鬼柳鉴知。 她趴在橱窗玻璃上,眼神纯真,像个小女孩一样,好奇地看着天边的烟火。 那些烟火在她银色的眼睛里炸开,一朵一朵,倒映得很清楚。 关铭大气都不敢喘,他已经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然后他又听见了马蹄声。 金戈铁马,尸山血海。 一个花白头发的煞鬼从虚空中走出,断臂,残甲,满脸疲惫。 他骑着一匹瘸马,马身上全是伤疤,马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煞鬼匹夫。 他看了关铭一眼。 就那一眼,关铭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古战场,四面八方全是喊杀声,脚下全是尸体,血漫到膝盖。 匹夫收回目光,在陆离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那女孩怎么样了?”他问。 陆离看着他,似乎透过匹夫看到曲惊鸿的一生。 “长命锁我还给她了……”他认真的回答:“应该会一生平安。” 匹夫笑了一下,然后匹夫转向那个女鬼——对着那个已经抖得快站不住的摊主,点了点头。 “劳烦店家,一杯温酒。” 龙鸣声。 一条墨绿色的鱼龙从天上游过,鳞片在烟火下闪闪发光,尾巴一摆,消失在夜空里。 阴神螭汐 凤鸣声。 一只金红色的凤凰落在一棵梧桐树上它立在枝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下方,高傲华美,不可一世。 阴神朱羽 狂风呼啸,月华洒落。 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从月光和风中走出,衣袂翻飞。 她看了陆离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向着天边走去,消失在风里。 阴神云裳君。 关铭整个人都麻了。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随便拎出来一个,他都未必打得过。 结果现在,一下子来了一大堆。 这他**的就是……新年?! 他坐在塑料凳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在关铭几乎麻木的目光中,周围的一切开始泛白。 漫天的纸屑,像雪花一样从天上飘落。 纸屑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关铭的肩膀上。 一个女子从纸屑中浮现,素白的汉服,青丝如瀑,垂到腰际。 她飘在半空,就在陆离的头顶上方。 她的眼睛……也是是灰色的,正微微低着头,看着陆离。 鬼神白素衣。 关铭彻底不动了。 他感觉自己真的在梦中了,还是一个恐怖的噩梦。 陆离端起那杯灰黑色的水,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后才看着那个已经缩在锅后面、抖成一团的女鬼,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我的人齐了,能上‘菜’了。” 第510章 压岁钱和年夜饭 那女鬼听到陆离的话,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开始抖,抖得像筛糠,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 然后——那张惨白的脸开始往下掉,皮肉一块一块地掉,掉在锅台上,掉在地上。 肉掉光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骨头,骨头上有洞,洞里爬着蛆。 然后是手,握着锅铲的手开始烂。 从指尖开始,指甲脱落,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白骨。 白骨上还挂着没烂干净的筋,一颤一颤的。 而后是身体。 棉袄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棉袄的扣子崩开,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肉,是黑红色的血,混着黄绿色的脓,哗啦啦流了一地。 血流光了,剩下的就是一副骨架,骨架外面还挂着一层干瘪的皮。 她的嘴张着,张到最大,下巴脱臼,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喉咙里有东西在往外爬,那是老鼠。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 它们从她嘴里爬出来,从她眼眶里爬出来,从她耳朵里爬出来,爬得满摊子都是。 那老鼠爬到关铭脚边,他一动不敢动。 而那女鬼,还在盯着陆离。 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只剩两个黑洞,还在往外冒黑烟,臭的,腥的,呛得人想吐。 关铭的胃在翻涌,但他看了一眼周围。 那鬼新娘还在笑,那独臂煞鬼还在坐着,那两个鬼姐妹还在街角说悄悄话,那白衣的女鬼还在陆离头顶飘着…… 祂们全都在看,饶有兴致地看。 像看一场表演。 关铭的脸白了,因为那女鬼还在变。她的白骨开始发黑,开始长毛,开始生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第三只手从肋骨里长出来,第六根脚趾从脚骨上分出来。 一张新的脸从后脑勺上浮现出来,那张脸也在笑,笑得很诡异。 “够了。” 鬼新娘萧满托着腮,歪着头,笑嘻嘻的,像邻家的姑娘在撒娇。 “这位姐姐,这样就不好看了哦。” 她抬起手。 一只鬼手从那女鬼身后凭空出现。 那手很大,比那女鬼整个人还大。 它一把抓住那女鬼——抓住她的头,把她整个人拎起来,拎在半空中。 那女鬼没反应过来,她四肢乱舞,骨头咔咔响,嘴里的血流得更凶。 “来,”萧满笑着说:“笑一个。” 另一只鬼手出现,两只手一起动。 一只按住那女鬼的肩,一只捧住她的头—— “咔嚓。”一声 女鬼的头就被撕下来了,像撕一张纸,像掰一个馒头,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血喷出来,黑红的,喷得满天都是。但那血还没落地,就被萧满的手一卷,卷成一团。 那团血在她掌心里翻滚,越滚越小,越滚越细,最后变成一根细线。 萧满把那根线递给陆离。 “喏,给你。”她说:“缝衣服上吧,挺好看的。” 陆离接过那根线,看了看。那线在他指间颤动,还在本能的害怕,而那些满地乱爬的老鼠也变成了一张张白纸,僵硬的化成灰烬。 他把线收起来后,萧满已经挽起袖子,走到锅后面。 “好了好了,”鬼新娘拍了拍手:“现在是萧满老板上场了,你们想吃什么?” 关铭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已经麻了。 他刚才感觉到了。 那鬼新娘出手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鬼气。 那股鬼气有多强? 他供奉的那把刀,里面的煞气在那一刻,连动都不敢动。 煞气被压得死死的。 而现在,那个鬼新娘,就站在锅后面挽着袖子,问他旁边那些“神仙”想吃什么。 那桌子上,这样的鬼神,还有一大堆。 关铭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一动不动。 他只想当自己不存在,但事与愿违。 “这位高大的小哥。”萧满的声音飘过来:“你想吃点什么?” 关铭抬起头。 那张笑脸就在对面,眼睛弯弯的,看着他。 关铭的喉咙动了动, 他不敢说“不”。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常:“白……白米饭就好。” 萧满点点头,开始研究那个煤气灶。 这东西是她第一次看见。 她尝试的拧了拧开关,没火。 又拧了拧,还是没火,她歪着头看了看那个灶,又看了看旁边的煤气罐,伸手拍了拍。 没反应。 实在搞不明白后,萧满转过头,看着陆离。 “小道士,把火给我一下。” 陆离抬手,一根金色的羽毛从他袖中飞出,飘向萧满。 朱羽的羽毛。 萧满伸手接住。 那羽毛一碰到她的手,金色的火焰就烧起来。 萧满的手指被烧得微微发黑,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另一只手在那羽毛上一抹。 鬼气涌出。 金色的羽毛瞬间变成墨黑色。 黑色的鬼火从羽毛上升起来,幽幽的,冷冷的,带着一股阴寒。 萧满把那根羽毛往灶台上一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 鬼火燃起来。 锅很快就热了。 陆离对面,白素衣终于落下来吗,她在他面前坐下。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片纸飘落。 她坐在那张塑料凳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素白的汉服垂下来,盖住脚面,只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 大家闺秀,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空洞的灰眼看着陆离,平淡的问道:“李路。” 陆离看着她。 “你的真名是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她翻开那本空白册子,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做着久来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陆离。” 白素衣颔首,她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 那空白的纸页上,开始浮现出字迹。一笔一划,一个一个,写得很认真。 “陆——离——”她轻声念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 “陆离。我的名字,叫白素衣。” 陆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本册子,又看了看自己,没有变成纸人,没有失去什么。 那名字记在上面,已经不能对他没有任何伤害了。 “……我知道。”他说。 白素衣满意的点点头,合上册子,收回袖中。 关铭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感觉自己快吓死了。 他坐在这儿,坐在这群东西中间,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只想跑,跑得远远的。 陆离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等一会。”他说。 关铭如蒙大赦,腾地站起来,朝陆离抱了抱拳,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又跑回来,把那个装着关刀的红布拎起来,再跑。 这回跑远了。 摊子里,只剩【鬼神】了。 匹夫看着萧满从柜子下面翻出一瓶酒,那酒瓶上落满灰,萧满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匹夫:“只有这个了,这位大叔。” 匹夫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 他倒了一碗,端起来,说道: “多谢。” 然后才一饮而尽。 萧满开始炒菜。 炒粉,炒面,烧烤,馄饨…… 她忙得团团转,那些鬼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帮她翻锅、递盘子、撒调料。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吃的,但全是黑乎乎的。 陆离夹了一筷子炒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就皱起来。 酸甜苦辣咸,什么味道都有。 他看了看萧满。 萧满正期待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真会。”陆离说。 萧满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又没学过!活着的时候多穷啊,哪有工夫学这个。能炒熟就不错了!” 陆离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确实“熟”了,但也就是“熟”了而已。 难吃,不是一般难吃,是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难吃。 但陆离还是吃了。 匹夫也吃了。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那些黑漆漆的东西,像在嚼军粮。 萧满自己也吃了。 她吃了一口自己炒的粉,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吃,吃得理直气壮。 白素衣没吃,她只是坐在那儿,静静看着他们。 螭汐还在天上飞,没下来。 朱羽站在梧桐树上,偶尔偏过头看一眼,又转回去。 秀兰和秀芝还在街角说话。 柳鉴知还在看烟花。 林念安被萧满牵着手,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东西吃。 她没有嘴,但那些东西舀起来,就消失了。 陆离终于吃完了那碗黑漆漆的饭。 他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东西。 “新年快乐。”他说。 沉默了一瞬。 然后萧满笑起来:“新年快乐!” 匹夫点点头:“新年快乐。” 秀兰和秀芝在街角朝这边挥了挥手,柳鉴知从镜子里探出头,轻轻说:“新年快乐。” 螭汐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一声低低的龙鸣,朱羽在梧桐树上扬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 林念安被萧满抱起来,朝陆离挥了挥小手。 白素衣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光。 “新年快乐。”她说。 陆离站起来。 他身后,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一闪而过。 那花开得极盛极艳,但只是一会那树便散了,变成一张一张的符箓。 符箓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桃花的纹路,边缘微微发光。 他一扬手。 那些符箓飘起来,飘向在场的每一个鬼神。 最后一张,落在白素衣面前。 “这是压岁钱。”陆离认真的说:“能让你们在自己的回忆里,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天。” 萧满低头看着那张符箓,忽然不笑了。 她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 匹夫看着手里的符箓,沉默了很久。 秀兰和秀芝在街角抱在一起。 柳鉴知把符箓贴在镜子上,镜子里映出一张笑脸。 白素衣拿起那张符箓,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她说。 这是祂们这些【鬼神】的“除夕夜”和“年夜饭”。 第511章 鬼神的一天假期 匹夫最先开口,打破了这暂时的沉默 那绣着桃花的红包,边缘流转着的灰光,他把它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忆……”他低声说:“我没什么好回忆的。” 匹夫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 “我的记忆里,全是尸山血海,还有饿。”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打完仗饿,打不完也饿,饿到吃树皮,吃草根……醒了在杀人,睡着的时候也得防着被人杀。” 他没有说下去。 陆离看着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回去了。”匹夫站起来。 陆离点点头:“好。” 匹夫没有再说什么,他的身形开始变淡,那残破的甲胄,那花白的头发,那只独臂……一切都化成血红色的煞气,消散在夜风里。 原地只剩下一缕淡淡的血腥味,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萧满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个红包,看着匹夫消失的方向。 “这大叔也真是的。”她说:“收都收了,好歹去梦里看看嘛。万一有什么好的呢?” 陆离看着她,问:“你呢?” 萧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我啊……”她想了想:“我也算了吧。” 她把红包收进袖子里。 “我那十几年的记忆,也没什么意思,全是干不完的农活,从早上干到晚上,天黑了还得在油灯底下刺绣。 绣完了拿去卖,卖来的钱全在攒嫁妆了……我都没花完就死了!” 她撇了撇嘴:“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陆离脑海中吐槽了一会,想着以前的得多不挑啊,萧满那破烂的手艺也能卖钱吗? 自己道袍那补丁,歪歪扭扭的那么难看。 萧满立刻眯起眼睛,扭头看着盯着陆离,笑嘻嘻的说:“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了?嗯?” “没有,那你去打算哪?”陆离立刻摇头。 萧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嫁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随便逛逛呗。这么大个城池,我还没好好看过呢。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发光的灯笼,那些……那些……” 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反正就是那些没见过的东西,我想去看看。” 陆离看着她说道:“可以,但不要伤害普通人。” 萧满转过身,瞪着他:“我也不会干这种事啊。不然那时候我就把我那个‘妹妹’苏满杀了,小道士你那时候也跑不掉哦。” 陆离没说话,默认了这个事实,当初的自己,的确不是鬼新娘的一合之敌。 萧满笑了笑,转过身,提着裙摆往街那边走去。 红色的嫁衣在夜色里很显眼,但路过的普通人没有一个看向她——她的鬼气在身周形成了鬼打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动绕开。 她走远了。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桌边剩下的。 秀兰和秀芝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红包,低着头。 秀兰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秀芝的那带着易拉罐“指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红包的边缘。 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些一直存在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她们已经用了道士给她们的“压岁钱”了。 陆离没有打扰她们。 他看向柳鉴知,镜鬼坐在镜子旁,手里也捧着那个红包。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才抬起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 那双纯净的、婴儿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烟火的倒影,她的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好像看到了她的老师在夸奖自己了。 陆离收回目光。 林念安还坐在萧满刚才抱她坐的位置上,小手捧着红包,贴在胸口。 她没有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小小的身影,比之前放松了一点。 陆离抬起头,看向对面,桌子上只有他和纸鬼了。 白素衣还坐在那里,她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长发垂下来。 那个红包被她收在袖子里,看不见了。 她看着陆离,开口说道:“陆离。” “嗯?” “你好像变得很厉害了。” 陆离愣了一下,回道:“是啊,经历了一些事情……” 白素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佛呢?”她问。 陆离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那个曾经刺穿她鬼蜮的黄泥鬼佛笔。 “去镇守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了。”他说:“祂走之前,把力量留给了我一些。” 白素衣点点头,又问:“你去了很多地方吗?” “嗯。” “见过很多人?” “对。” “遇到过很厉害的东西?” “……是。” 白素衣托着腮,看着他,那同样是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说说。” 陆离看着她:“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陆离想了想,开始讲。讲自己因为遇到了蛊师,遇到了失去运气的人,讲赶尸人胡青涯,讲花道人,讲桃花仙和太素山神这两个仙人,讲龙子…… 白素衣静静地听着。 她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声音很轻。 大多数时候只是听,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陆离。 讲到一半,陆离忽然停下来。 “你的力量帮了我很多。”他说。 白素衣没说话。 “萧满,匹夫,云裳君……”陆离认真的说:“如果没有你们,很多事情我办不到。” 白素衣低下头。 “……我使用你们力量的时候,”陆离问:“你们有什么感觉吗?” 白素衣沉默了一会,说道:“没什么感觉。” 陆离等着她的回答。 “在我的印象里,你还是那个狼狈的李路。”白素衣淡淡的回答。 “但我也知道,你在用我的力量。只是……” 她想了想:“只是感觉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对‘沉睡’的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战斗的记忆吗?比如我用你鬼蜮的时候?” 白素衣摇头:“没有。” 她看着陆离,补充了一句:“不难受,也不累。” 陆离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问:“你不去看看那些回忆吗?我给你的压岁钱,能让你们看到……” 白素衣轻轻摇头:“虚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离愣了一下。 白素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看出来的东西,我同样也能。” 陆离这才想起来,白素衣也有阴阳眼。 他笑了一下:“这我倒是忘了。” 白素衣没说话。 陆离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的【神通】叫什么吗?” 白素衣摇头:“不知道,我连白家大门都没怎么出去过,哪会知道这些。” “一个傲慢的仙人告诉我……”陆离说:“你的阴阳眼,叫【纸观音】。” 白素衣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纸观音……”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很好听,比我给它起的【白纸】好听多了。” 她顿了顿,又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陆离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 “观音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你的纸,能让一切变成白纸——那些因果,那些执念,那些缠着人的东西,在你这儿都能‘归零’。就像观音给人重新开始的机会。” “合起来……就是‘以纸为眼,观世间因果’的意思。” 白素衣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寿命,你能把普通人的寿命,变成纸上的契约,能借,能还,能断,这是你给的别人的‘变数’。这本身,就是慈悲的一种。” “是这样吗。”白素衣轻轻说。 远处,又一朵烟花在天边炸开。 红的,金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 白素衣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 陆离看着她的侧脸,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想去看看吗?”他问。 白素衣转过头,看着他。 “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离说:“今天是过年,你们的休息时间。” “那我想去看看。”她说。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化,素白的汉服散开,化作无数片白色的纸。 那些纸飘起来,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多,越转越密——然后全部变成一只一只的纸蝴蝶。 成百上千只白色的纸蝴蝶,从陆离面前飞起来,飞向四面八方。 有的飞向天上的烟火,有的飞向远处的高楼,有的飞向那些还在街上走动的普通人,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又飞走。 陆离知道她在做什么。 用无数的视野,同时看着这个世界。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蝴蝶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桌子上,最后就剩陆离一个人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难吃的“饭”后,他才看向街边。 那高大的关铭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挺久的了。 陆离站起来,朝他走去。 第512章 龙气? 关铭愣愣的看着那些鬼神,一个一个散去。 鬼新娘消失在人群,断臂的煞鬼变成煞气,那对鬼姐妹消失在巷子里,那个镜鬼走进镜子里…… 直到那恐怖的灰眼鬼神变成纸蝴蝶消失,他才有了点活着的感觉 但那些鬼神每一只离开,关铭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他在怕它们去伤害普通人,随便一个搞出的乱子,都不是他能处理的。 那只鬼新娘出手的时候,那股鬼气压得他煞气都不敢动——她要是在街上闹起来,这座城今晚得死多少人? 他想打电话通知刘佑,想通知所有能通知的人。 但他不敢,那道士还在那儿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站岗?监视?还是单纯不敢动? 直到那个道士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关铭的呼吸停了一瞬,绷直了身体。 “陆道长……那、那些鬼神……”他压低声音问,嗓子发干:“去哪儿了?” 陆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去看看这个世界了。”他说。 关铭的心一缩:“看……看世界?去哪儿看?街上?人群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道长,这城里还有很多普通人,他们……” “不用担心。”陆离打断他:“祂们不会伤害普通人。” 关铭看着他。 “还在我约束内。”陆离补充了一句。 关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就好。”他低声说。 “那、那道长,我得继续巡逻了,今晚还有别的魑魅魍魉,不能放松。” “巡逻?” “嗯。”关铭往四周看了看:“刚刚那个女鬼您也看见了,趁着年关出来害人的东西,不止她一个。我得去看看,别的地方还有没有。” 陆离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忽然说:“我跟你一起走走。” 关铭愣了一下。 “啊?” “没见过这座城。”陆离心里想的是【有道不孤】,嘴里说着:“随便看看。” 关铭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但想想那些鬼神,想想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好的。”他说:“那道长您跟我来。” 两个人随便选了个方向,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陆离走着走着,目光落在关铭手里的红布上。 虽然被红布条裹着,但那股煞气根本藏不住。 它像有生命一样,自己往外溢,绕着盒子打转,又缩回去。 “你的煞气。”陆离开门见山的说:“怎么来的?” 关铭脚步顿了顿,回答说:“祖传的修炼法门,然后自己养。” “养?” “嗯……猪血,鸡血。”关铭认真解释:“新鲜的,趁热吸收。一年到头不停地养。” 陆离若有所思,他知道动物的血里确实有煞,但比不上人的。 人的血里有魂,有魄,有执念,有怨气,养出来的煞才够凶。 动物的血太“干净”,养出来的煞,不会太强。 但来了兴趣的不是这个,而是别的,他追问:“你说‘修炼法门’?还有这种东西?” 关铭点点头。 “有的,不过不是什么高级货。就是打熬身体,练气入血,血化成煞。” 陆离听着:“能说说怎么练的吗?” 关铭沉默了一会,他有点纠结。 这是家传的东西,按理不能往外说。 但面前这个人……那么多鬼神都听他使唤,他要真想要这法门,自己拦得住吗? 陆离看着他的表情,摆了摆手:“不想说也没事,就好奇问问。” 关铭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太好。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开口:“就是打熬身体那一套,很苦的。 每天早上太阳没出就要起来,对着东方吸气,把那一口‘朝气’吸进肺里,再配合特定的动作,把气往血里赶。” “然后呢?” “然后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要对着太阳练。那时候阳气最盛,能炼掉血里的杂质。晚上月亮出来又要练,让煞气沉淀下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接着就是【养煞】了。”关铭继续说:“每个月,至少要杀一头猪,三只鸡,把血淋在刀上。不是随便淋,要一边淋一边念口诀,念完了,血就会被刀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刀会变热,热的时候,要用手握着它,让那股气从刀上渡到自己身上。 一次两次没什么感觉,但十年二十年下来,身上就全是煞气了。” 陆离听着,微微皱眉:“听起来很辛苦。” “是辛苦。”关铭说:“我从小练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一天没断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所以我长这么高大,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的气血太旺了。” 陆离点点头:“怪不得你的生机那么重。” 关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铭忽然问:“道长,您的眼睛……是那个吗?” 他问得很小心,声音压得很低。 陆离偏过头看着他。 “哪个?” “就是……”关铭挠挠头:“【灰眼】,我听家里老人说过,那东西天生就神异,能看穿阴阳,神通多得很。但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真的。” 陆离点了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 关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他的声音忍不住高了一度,然后赶紧压低,兴奋地搓了搓手: “以前只在书里看过,什么‘灰瞳现,鬼神见’,什么‘一眼分阴阳,二眼断生死’。但从没见过……” 他的反应让陆离有点疑惑,封逍遥那家伙不也是灰眼吗?关铭没见过? “庙堂那边应该也有才对,你没见过?”陆离问。 关铭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算庙堂的人,我就是个……临时工。” “临时工?” “对。”关铭笑了笑:“特殊的节日入职,过了就离职。平时该干嘛干嘛。” 陆离有些好奇:“为什么?” 关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因为庙堂那些人的气……和我这煞气冲突。” “什么气?” 关铭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听说,是【龙气】。” 陆离差点被自己呛到:“龙?!” 关铭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道、道长?” 陆离压下心里的震动,龙气?囚牛嘲风他们的老爹? “真的假的?”他追问。 关铭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只是听说哈,不保真。我这种临时工,哪能知道那些。” 陆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关铭疑惑反问:“看什么?龙气?” “嗯。” 关铭犹豫了一下。 “可以倒是可以……”他说:“不过我得值班完今天。明天,或者后天,我带您去见我一个朋友。” “朋友?” “对。”关铭笃定点头:“他身上应该有一点【龙气】,我看不出来,但陆道长您的眼睛,应该是能看出是什么的。” “您想看的话,我可以带您去。” 陆离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 第513章 狗精大黄 过年的街头,热闹还没散,小孩子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烟花棒,笑着闹着,父母在一旁拿着手机录像,也笑的很开心。 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烟,老板忙得满头大汗。有人在放那种窜天猴,嗖的一声窜上天,啪的炸开,引来一阵欢呼。 关铭走在前面,眼睛四处扫着。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陆离跟在他后面半步,灰眸随意地看着四周。 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关铭的步子忽然慢下来。 陆离也感觉到了——活的,带着野性的味道,混在人群的生机,和食物的香味里,若隐若现。 关铭往左边看去。 路边有个小摊子,很简陋,就是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小玩意儿。 木头雕的小狗小猫,草编的蚂蚱蜻蜓,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串成的手链。 摊主是个男人,看着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 他蹲在摊子后面,正给一个顾客找零钱。 有人问价,他抬头笑笑,报个数,然后继续低头刻。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 摊主也在这时候陆离看见他的时候浑身一僵,猛的抬起头,他的鼻子疯狂抽动着,像狗一样。 而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他看了一眼关铭的方向,看到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他就低下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摊。 “哎,老板,我还没挑完呢!”蹲在摊前的女孩顾客连忙喊住。 摊主不理他,把那些小玩意儿往布包里一塞,站起来就要走。 但他没走出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 他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还是原地。 第三次……还是原地! 摊主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是人肤色那种白,是那种毛皮底下的白。 他的耳朵动了动——那耳朵不是人耳朵该有的动法,像是在听什么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摊主就闻到了血腥味,它们铺天盖地而来,像走进了一个刚刚杀完几千人的战场。 那味道从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里飘出来,飘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脑子。 他在这煞气中“看见”了。 一个骑着血色大马的武将冲出来,那武将穿着绿色甲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关刀,就要朝他劈下来。 一刀而下,他的“头”就掉了。 “扑通——” 摊主直接跪在了地上,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面朝的,正是关铭站的位置。 “大仙!大仙饶命!”他的声音发着抖,又快又急:“我没害人!我真的没害人! 我就是出来卖点小玩意儿换钱用,顺便吸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就一点点! 那些人回去睡一觉就补回来了!我没害过人!一次都没有!” “求大仙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对我没有老,但我有小的!我还有一窝崽子要养!它们都还小,等着我带东西回去吃!大仙饶命!” 关铭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低着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 “什么精怪?” “狗、狗……”那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可怜巴巴的脸:“大黄狗,农村看家护院的那种……” “名字?” “没、没名字……大家都叫我大黄……” “多少年了?” “六……六十多年了……”大黄说:“我开了灵智,能变人了,就想着出来看看,真没害过人!” 关铭看着这自称【大黄】的摊主,上下打量了两秒。 “刚才你说吸生机,怎么回事?” 大黄哆嗦了一下:“就、就是那些人买我东西的时候,我偷偷吸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就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那种感觉,他们根本不知道,回家睡一觉就好了!高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那些人,他们现在肯定还在街上逛,一点事都没有!” 他指指刚才那个顾客离开的方向。 关铭顺着看了一眼。 那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烟花棒,笑着和同伴说话。 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关铭收回目光,又看着大黄。 “你杀过生吗?” “有灵智的东西肯定没!绝对没!”大黄拼命摇头:“真的!六十多年了,我就是条老狗,就想活久一点,看着那一窝崽子长大……”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关铭看着他,眼神里的杀气慢慢淡了些。 “起来吧。” 大黄愣了一下:“起、起来?” “起来。”关铭说:“大过年的,跪着像什么样子,现在也不兴这个了。” 大黄赶紧爬起来,但膝盖刚站直——他的身体僵住了。 一股寒气从背后涌上来,不是这高大汉子的那种煞气。 是另一种,更阴更冷,更深不见底的——鬼气。 那鬼气太浓了,浓到他的狗鼻子只是轻轻一闻,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冻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青灰色的旧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正看着自己——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它感觉自己的皮被剥开了,肉被剔开了,骨头被拆开了,魂魄被翻出来了。 大黄的腿又开始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一堆人拿着打狗棒的那种感觉了。 全身的血都凉了,动都不敢动,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躲起来。 但那时候还有地方躲,现在没有。 这道士的目光,比自己见过的老虎还可怕一万倍。 “仙……仙人!”大黄的牙齿在打架:“我、我就是条狗……我没干坏事……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不出来了。 早知道有这么恐怖的人在街上,打死也不出来,还不如待在山上吃点小动物…… 这气息……太恐怖了! 这他*根本不是人能有的气息。 那道士看了大黄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摊子上那些木雕,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大黄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 第514章 花蛇 陆离走了两步,看着站立不稳,大口喘气的“人”。 在他眼里,那不是什么三十来岁的手艺人。 那是一条狗,一条很大的黄狗。 黄毛,粗尾巴,立着的耳朵,黑鼻头。 它蹲在那儿,两只后腿蜷着,两只前爪撑着地,体型比人还高。 那身黄毛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尾巴拖在地上,时不时抖一下。 陆离看了一会儿。 挺新奇的,他走回摊子前,蹲下来,看着桌上那些小玩意儿。 木头雕的兔子、小狗、小鸟,草编的蚂蚱、蜻蜓、蝴蝶。 “这是你弄的?”他问。 那条大黄狗——在普通人眼里还是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道士。 它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是……是的。”它说。 声音还是那个三十来岁男人的声音,但陆离能听出来,那声音是从一条狗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狗爪子……”陆离拿起一个雕得很精细的小兔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也能干这么细的活?” 大黄大黄狗缩了缩脖子,耳朵又往后贴了贴。 “有、有些是别的精怪弄的……”它小声说,“那个草编的蚂蚱,是黄鼠狼弄的。那几串珠子,是刺猬弄的,我拿过来一起卖。” “哪些是你弄的?” 大黄狗伸出爪子,指了指那几个雕得粗糙些的。 陆离看了看,点点头。 他把那个小兔子放下,又拿起一个雕得歪歪扭扭的小狗。 “这个是你弄的?” “……是。” “挺像你的。” 大黄不知道该说什么,很想“汪汪汪”几声缓解下恐惧,但不知道这道士脾性的它又不太敢。 陆离放下木雕,看着它:“你怎么变成人形的?” 大黄狗愣了一下:“我……我变不了。” 陆离挑眉:“那你怎么……” “是幻觉。”大黄狗小声解释说:“在普通人眼里,我才是人的样子。我自己看自己,还是狗。” 陆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看出来。 还以为真是修成【人】的【狗】,毕竟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变成【人】的【狗】…… 原来是它根本不是修炼有成的吗? 他眼中灰光一闪,凝神再看。 这一次,陆离认真【看】了。 那条大黄狗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 那雾气是暖黄色的,像夕阳照在麦田上的颜色,带着一种让人想亲近的感觉。 雾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笼罩在它周围,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就是普通人看见的“人”。 【妖气】? 陆离的灰眸深处,那层灰光流转。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看清【妖气】这种东西。 之前他见过云裳君的,但她是【山君】,已经超出【妖】的范畴了。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只纯粹普通的妖。 那层暖黄色的雾气,是从它体内散发出来的。 不是法力,不是修为,这是它的生机? 每散发出一丝雾气,它的生机就损耗一丝。 用妖气,就是在折寿。 陆离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怪不得这么淡,怪不得不强。 它那点修为,那点寿数,全用在维持这个“人形幻觉”上了。 也怪不得云裳君和匹夫生死搏杀的时候,不用妖气。 用妖气,还不如直接拿阴风砸人来得实在。 比起源源不断香火供气,折损生机的妖气确实不行。 大黄狗被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浑身僵硬。 它感觉自己被看透了。 皮、肉、骨头、魂魄,什么都藏不住。 然后那双眼睛移开了,大黄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道士应该不会想杀自己取皮吧?它偷偷看了陆离一眼。 “你真的没伤害过人?”道士冷不丁的忽然问道。 大黄狗的身体又僵住了,一股压力凭空落下来。 在这道士面前,它感觉自己的嘴被撬开了,舌头被捏住了,脑子里的每一句话都被翻出来检查。 如果说假话,会死。 大黄的嘴张了张:“……伤害过。” 那股压力没有消失,越来越重。 大黄狗的呼吸开始变粗,它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发抖,在往外飘,随时会从这具身体里飞出去。 “但没杀过人!”它赶紧补充:“是他们先伤害我的!我反击的!我没主动害过人!” 那股压力暂时停住了。 陆离抬起手,一张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包装袋,在夜风里翻了几个跟头,正好落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印着“红烧牛肉面”的一边,正面朝上。 没说谎。 鬼发从他袖中飘出,缠住那张包装袋,在大黄狗眼前绕了一圈,然后往后一抛,准确地落进了身后的垃圾桶里。 大黄狗看着那根飘在自己脖子旁边的鬼发,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鬼发上的气息,冷得像从九幽里伸出来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说。”陆离说。 大黄狗的喉咙动了动:“我……我小时候……” “那时候刚开灵智没多久,在村里看门。有一回,几个小孩拿石头砸我,砸得头破血流……我疼得受不了,就咬了一个小孩一口。咬在小腿上,没咬死,流了点血。” 它顿了顿:“后来他们家人来打,打断了我一条腿。” “再后来,我开了灵智,能想事的那一年,村里有个人想抓我,说要剥皮吃肉。 他拿刀追我,追了半座山,我跑不掉,就回头咬了他一大口,咬在手上,咬得见骨头。他疼得扔了刀,我就跑了。” 陆离没有说话,大黄狗抬起头,看着他。 “道长,我真的没主动害过人。都是他们先……我才反击的。我没杀过人,从来没杀过。” 陆离看了它两秒,鬼发缓缓从它脖子边收回来,缩进陆离的袖子里。 “嗯。”他说。 大黄狗松了一口气,它看着陆离,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关铭。 那大个子手里的红布,血腥味重得像杀了几百头猪。 它眼珠转了转,想着转移话题,就忽然说:“道长,我……我知道有个精怪,它杀过人!” 关铭的目光立刻扫过来。 “什么?”他上前一步:“在哪儿?” 大黄狗被他的煞气冲得一缩,但还是继续说:“是条【花蛇】,每年蜕皮的时候,它会……会杀个人,剥了那人的皮,自己穿上去。” 它看着陆离:“我们这些精怪都不喜欢它。它杀过人,身上的邪性太重,我们闻着就难受……但它厉害,我们打不过。” 陆离眯起眼睛:“在哪儿?” 大黄抱着【死大蛇不死大狗】的心态,立刻说:“就在这城里,我带你们去。” 第515章 手段之一 大黄狗说完那句“我带你们去”,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转身往摊子那边跑。 它蹲在地上,两只前爪飞快地扒拉,那些木头雕的兔子、草编的蚂蚱、几串珠子,被它一股脑往一个破布袋里塞。 塞完了,把布袋往肩上一挎,那包比它还大,陆离这个能看出它真身的,感觉一只狗背着背包很滑稽。 它走了两步,那包晃得厉害,差点把它带个跟头。 “这样……”陆离开口。 大黄狗回头,一脸尴尬。 “道长,咱平时也不这样跑路,都是卖完才走的,这也没什么经验……” “我帮你拿吧。”陆离说。 大黄狗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道长是仙人,哪能让您……” 陆离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鼓鼓囊囊的红布包虚虚一抓。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口袋边上的红边上飞出。 它们缠上那个红布包,轻轻一卷。 红布包便凭空消失了。 大黄狗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它张着嘴,看看陆离的手,又看看刚才放包的地方,又看看陆离的手。 “这……这……”它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关铭站在旁边,手里的关刀也差点掉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陆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神仙手段啊……” 大黄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噗通一下又跪了:“仙人!您绝对是仙人!”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条红线是颜安梦这个游子的。 刚才那一卷,就是把东西收进了颜安梦的红线空间里,那里头空间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装大黄狗这些东西还是可以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其实有点得意。 毕竟遇到这种【非常】才有机会装一下,对普通人来说,他本身就很厉害了。 还是在识货的“人”面前装才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黄狗,又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关铭,淡淡说了句:“走吧。” 大黄狗爬起来,站直了。 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陆离看见,它身上那层淡淡的妖气开始流动汇聚,最后全部涌向它的鼻子。 那只狗鼻子在妖气的包裹下,上下颤动,颜色变得更深了一点。 它在用妖气强化嗅觉,用自己的命,换这一会的追踪能力。 几秒后,大黄狗睁开眼。 “找到了。”它说,声音有点发虚:“但那里人,好像很多,人气混杂,还有酒味……” 关铭的眉头皱起来:“人很多?哪里?” “那边。”大黄狗往城中心的方向指了指:“它在那个方向。” 看到它的狗掌,关铭的脸色变了:“那是酒吧街?!那地方现在全是人!那蛇要是动手……” 那条花蛇,杀过人,穿人皮,现在在人很多的地方。 它想干什么?! “快走!”他握紧手里的盒子,转身就要跑。 但他话没说完,陆离已经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团,往地上一丢。 纸团落地,展开。 一辆牛车出现在三人面前。 不是那种普通的牛车,是纸扎的。 但和普通的纸扎不一样,这牛有骨架,有筋肉,有毛皮——全是纸,但栩栩如生。 朱眼的纸牛后面拖着一个板车,板车上放着房子。 却只有半个,像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搬出来的木屋,被劈开了一半,剩下一半安在板车上,像个移动的小房间。 关铭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黄狗直接跪了第二次:“这、这这这……” 陆离没解释什么,这板车是之前那个鬼房子。 他得了这东西之后,一直没机会往深山老林里跑,也就没怎么用过。 现在正好用上。 “上车吧。”他说。 陆离先上了板车,坐在那个半截房子的门槛上。 关铭咽了口唾沫,拎着关刀,小心翼翼地爬上车板。 木板在他脚下晃了晃,但稳住了,他蹲在一边,尽量不碰到那个房子。 大黄狗犹豫了两秒,也爬上去,它缩在板车角落,两只前爪不知道放哪儿,最后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 “指方向。”陆离说。 大黄狗抬起爪子,往前一指。 纸牛扬蹄,狂奔。 它的蹄子踏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但路上那些行人,那些车辆,没有一个回头看它——不是看不见,是“没注意”。 陆离的惑心鬼气从身上漫开,像一层薄雾,轻轻裹住牛车和周围的路人。 看见的人,会下意识让开,挡路的车,司机会莫名其妙地打一把方向盘。 明明是除夕夜最堵的时候,牛车却一路畅通无阻。 红灯下,前面路口堵满了车。 红的白的黑的车尾巴,密密麻麻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绿灯还没亮,前面一动不动。 关铭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 纸牛的蹄下忽然卷起一阵阴风。 那风托着牛,托着板车,托着板车上的人和房子,轻轻往上一飘—— 离地三尺、五尺。 一丈…… 然后它踩着空气,直接从那排车顶上跑过去。 车里的司机们只觉得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凉飕飕的。 抬头看,什么也没有,就继续低头看手机。 牛车落在路口对面,继续狂奔。 关铭紧紧抓着板车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甩在后面的车,又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门槛上,表情平淡的道士。 “陆道长,”他声音发颤:“您这……” 陆离没回头,但心里的得意又多了一点:“小手段罢了,不值一提。” 纸牛继续跑。 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广场,最后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到了吗?”他问大黄狗。 大黄狗也吓得不轻,但鼻子还在工作。 它使劲嗅了嗅,点头说:“就在前面了,那条街。” 大黄狗指着前面,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霓虹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酒吧的招牌一个挨一个。 门口站着抽烟的年轻人,路边停着各种车,音响里传出咚咚咚的音乐声,混着笑声和喊声。 除夕夜的酒吧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纸牛在街口停下。 大黄狗跳下车,龇牙咧嘴的确认道:“它就在里面,那股蛇腥味,盖都盖不住!” 第516章 还有老大? 酒吧门口,陆离站在那一旁,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光,皱了皱眉。 里面的人很多,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股嘈杂——音乐声、笑声、碰杯声、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门框都在抖。 但让他皱眉的不是声音。 是“气”。 五颜六色的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团团粘稠的雾。 红的、紫的、灰的、黑的,纠缠在一起,翻滚着,涌动着。 这是【浊气】。 比浊气更麻烦的,是藏在浊气底下的三样东西。 它们缠绕在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身上。 有人在贪杯,有人在贪色,有人在贪那片刻的放纵。 有人痴迷于音乐,有人痴迷于酒精,有人痴迷于被注视的感觉。 有人因为一句话瞪眼,有人因为一个眼神推搡,有人因为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 【贪嗔痴】。 在这里全了。 陆离看着那些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对这些东西,果然喜欢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手轻轻一招。 那头纸牛化成一团白纸,飘回他袖中。 “走吧。” 他推开门,三个人走进酒吧。 关铭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红布,高大的身材在门口堵了一下,然后挤进去。 大黄狗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它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点。 但没用。 三个人刚走进来,就有目光盯上他们了。 主要是陆离那身道袍太显眼。 酒吧里灯光昏暗,五颜六色的光柱扫来扫去。 舞池里挤满了人,扭得跟什么似的。 卡座上,一群人正划拳喝酒,嗓门大得盖过了音乐。 陆离三人穿过人群,往里走。 “卧槽,快看!道士!” “哟呵——”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道士?这年头道士也来蹦迪?” 几个人笑成一团。 那是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红脖子粗的,一看就没少喝。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手里攥着酒瓶,正斜着眼看陆离。 “大师,来化缘的啊?”另一个喊:“我这有酒,你要不要?” “来来来,道长,给我算一卦!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泡到妞!”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洒了一地。 陆离扫视了一眼他们的身上,浊气果然比其他人更重。 酒气裹着贪念,贪念裹着嗔心,嗔心里还藏着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关铭的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又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的表情没变,但关铭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道士有多恐怖。 那些鬼神,那些手段,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这几个人碾成渣。 现在这几个人不知死活地往上撞…… “陆道长,”他压低声音:“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喝了酒的人,脑子不清楚……” 陆离没说话,他只是从那些人身边走过。 走到那黄毛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注意一点口德。”道士偏过头,淡淡的说。 那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哈”了一声,刚要开口嘲讽—— 陆离已经走过去了,他腰间的捣药月葫芦,自行张开一条缝。 一缕惨白的病气从里面飘出来,在他指尖凝成几根细如牛毛的针。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些针飞出去,一根一根,刺进那几个人的后腰。 刺得很浅,浅到根本感觉不到。 但效果会有。 接下来几天,他们会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腰酸腿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上个楼梯喘半天,睡一觉起来比没睡还累,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不是什么重伤,只是一个教训。 陆离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是那个,算命都算不好的半吊子道士了。 现在的他,斩了一尸,见过仙人,手下一堆鬼神。 况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人。 他们身上缠着的浊气,比刚才更浓了,贪嗔痴被这地方放大,让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举头三尺有神明,今天遇到的是自己这个【仙】,就只是几根针。 要是遇到别的什么……有些话,说了是要还的。 这是口业。 陆离走到吧台边停下,他扫了一眼整个酒吧。 舞池、卡座、包间。 角落里搂在一起的男女。桌上堆成小山的酒瓶。 他皱了皱眉,关铭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 他盯着一个方向——那里有几个看着最多十五六岁的孩子,正举着酒瓶往嘴里灌。 旁边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起哄。 “ma的。”关铭低声骂了一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一行字,发出去。 “消防。”他对陆离解释:“我让人来查消防。” 陆离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关铭的意思。 这种地方,撞上自己这些人,不管最后出不出事,这个酒吧都别想开了。 消防来查,一查一个准,关门整顿,整顿多久,就不好说了。陆离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卡座。 最里面的那张,声音最大,七八个人挤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酒瓶。 有人站在沙发上吼歌,有人抱着酒瓶往地上砸,有人搂着几个纹着花臂的女孩,笑得震天响。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拿一沓现金往旁边的女孩胸口塞。 那女孩笑着躲,他就追着塞,一边塞一边喊:“拿着!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周围人跟着起哄。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黄毛、纹身、金链子、嚣张的笑和肆无忌惮的动作。 还有他们脖子上纹的——一条花蛇。 纹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是蛇。 大黄狗的鼻子动了动。 “道长,”它小声说:“他们身上,有那股蛇腥味。” 陆离点点头。 “看到了。” 他往那边走过去。 关铭跟在他身后,大黄狗缩着脖子跟在最后。 走到那张卡座旁边,那几个人还在闹。 光头一抬头,看见陆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哟!”他站起来,酒瓶子在手里晃:“道士?真是道士!怎么,你也来找乐子?要喝酒?要妹子?” 他拍了拍旁边女孩的肩膀:“这个给你?哈哈哈!” 几个人跟着笑。 光头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往旁边那女孩胸口一扔。 现金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看见没!”他扯着嗓子喊:“你们这些……出家人,见过这么多钱吗?” 黄毛拿起酒瓶,往桌上砰的一放:“道长,喝!不喝就是不给我豪哥面子!” 关铭怒极反笑,一脚踩在桌上,砰的一声,桌上的酒瓶震得跳起来。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关铭盯着他们,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们脖子上……”他一字一顿:“纹的是什么?” 那几个人愣了愣,然后光头的脸涨红了。 “什么玩意儿?”他把酒瓶子往桌上一砸:“这是我们老大的标志!你他妈谁啊?管天管地管人纹身?” 关铭没理他,只是紧张的看着陆离。 “陆道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咬着牙:“我们这城市,扫黑除恶搞得很好。这种……这种东西……” 陆离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没什么。”他摇头说:“我又不是你的领导。” 关铭没笑,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自己守的城,自己巡逻的地盘,自己年关出来处理的“东西”——居然真有这种地痞混混,还有老大,还有标志。 他不能接受,他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杀气,有煞气,还有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意。 “你们还有老大?”关铭的声音不大。 但那几个人,突然就不笑了。 第517章 混混们 那股杀气和煞气从关铭身上涌出来的时候,那几个混混脸上的嚣张像被水泼灭的火星,瞬间没了。 黄毛们脸上的笑僵住,他们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无尽的黑暗。 他们感觉自己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刀刃冰凉,随时会砍下去,把他们的脑袋斩首。 他们的腿开始抖,光头的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住,晃了晃,洒了一裤子。 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他们只能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满是煞气的眼睛。 【头要被砍下来了】。 这是他们此刻的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那几个女孩更惨,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但那种“要死了”的感觉比谁都强烈。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不敢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那个被塞了钱的女孩,那叠红钞票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没人捡。 整个卡座,七八个人,全像雕塑一样定在那儿。 那搂着纹身女孩的“豪哥”最先反应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怂,但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大过年的,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快……快滚……快走!” 他说“滚”的时候,声音是飘的,很轻。 旁边那个光头也跟着附和:“对!不然……不然我们老大来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关铭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一只脚还踩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陪酒的女孩脸越来越白,已经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只是过年来加班的,就想挣点钱,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陆离坐在旁边的卡座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能看见关铭身上那股煞气在往外扩散,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那些人。 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东西。 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会留下精神创伤——噩梦,恍惚,一闭眼就感觉自己要被砍头。 关铭自己看不见这些东西,他对力量的掌控,还没细到那种程度。 陆离抬起手,按在腰间的捣药月葫芦上。 一缕淡绿色药气从葫芦里飘出来,在那些混混和陪酒女身上轻轻一扫。 不是消除煞气的畏惧感,是“保护”他们。 让他们感受到教训,但不留下后遗症。 出言不逊,总要付出代价。 做几个月的噩梦就够了,不必一辈子都活在煞气弄出的阴影中。 那些混混只觉得身上一轻,那种“头要被砍下来”的幻觉没那么强烈了。 但那股压迫感还在,让他们一动不敢动。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咚咚咚的。 但对那几个人来说,那音乐很远很模糊。 他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那个高大男人的呼吸。 关铭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 黄毛们感觉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几十秒,他们看见那个道士轻轻挥了一下袖子。 那个高大的男人收回了脚,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也慢慢淡下去。 几个混混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陆离看着那个领头的黄毛说:“现在能告诉我们,你们的老大是哪位?” 黄毛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脸上全是恐惧,但恐惧里还有别的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我……”他结结巴巴。 光头在旁边拼命使眼色,让他别说。 黄毛看见了那个眼色,脸上的恐惧更深了。 他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这位道长,不是我不说……老大……老大真的很狠。我们出卖了他,我们会很惨的……真的会很惨的……” 关铭往前半步:“说清楚。” 那几个混混集体打了个寒战。 黄毛张了张嘴,还是不敢说。 那种“头要被砍下来”的感觉又来了。 他快疯了,于是猛地推了一把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缩在最角落的瘦小混混。 瘦小的混混年纪最小,可能刚成年,染着黄毛都褪色了,露出一截黑发根。 他一直缩在那儿,没敢抬头。 那瘦小混混被黄毛推得一个踉跄,差点从卡座上摔下去:“你说!你来说!” 他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惊恐:“我……我……” 关铭看着他。 “说。” 那瘦小混混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蚊子叫:“我们老大……是这条街的老大。他把这片的人都打服了。不服的,打断手脚的都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关铭的眉头皱起来。 “还有呢?” 瘦小混混不敢说。 “还有!” 那瘦小混混浑身一抖,终于挤出一句:“杀……杀过人。” 关铭的呼吸重了一拍,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这座城,自己守着的这座城,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他偏过头,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坐在那儿,表情平静。 但那种平静让关铭更难受,他忽然理解了刘佑了——那个平时总是一本正经的中年科长,每次上面来人检查的时候,那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他那时候还嘲笑刘佑胆小,现在他恨不得让这几个混混闭嘴,别再继续说下去。 但他不能,他得问清楚。 关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愤怒和后怕,用尽量冷静的声音问:“杀过几个?怎么杀的?” 那几个混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黄毛低着头,光头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其他几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 那些陪酒的女孩更不敢说话。 她们只是出来上个班,赚点钱,怎么就遇到了杀人这种事啊?! 最后,还是那个瘦小的混混被推出来。 他快哭出来了,声音在发抖:“我……我不敢说!老大……对乱说话的人,会报复得很惨的……” 他抬起头,看着关铭,眼睛里全是恐惧:“会被活生生剥皮的……” 第518章 蛇蜕 剥皮?! 这两个字落在关铭耳朵里,让的脑子嗡嗡作响,空白了一瞬。 这些东西,居然发生在他守着的这座城市里。 而现在——他偏过头,看了陆离一眼。 那个道士坐在那儿,表情很淡,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关铭知道,他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听进去了。 完了。 这两个字在关铭脑子里炸开。 自己地盘上出了这种事,还让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身边跟着一堆恐怖鬼神的“仙人”知道了。 这不是刘佑那种“上面来人检查”能比的…… 这是真的完了。 大黄狗站在旁边,眼睛却亮了。 它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放鞭炮了。 那条花蛇,终于要遭了。 它其实和那条蛇没什么深仇大恨,但那东西,冷血邪性,自己这些精怪们都躲着走。 尤其它还穿着人皮,谁看了都瘆得慌,现在好了,撞到人类的高人手里了。 活该啊。 陆离眯起眼睛,杀人剥皮? 原本他以为那只是大黄狗为了转移话题,就把道听途说的东西说出来,毕竟它自己都不知道真假,所以在鬼气叩问下,还能说出口…… 但现在,这些混混亲口说的。 真杀过人,那就不是不是推脱之词了。 他抬起手,一缕桃花香气从他袖中飘出,无声无息地散开。 那香气很淡,但在座的几个人同时恍惚了一下。 关铭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的脑子只懵了一瞬。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从他自己身上飘出来,冲散了这桃花香。 这是他的【煞气】。 他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陆离。 道长用了手段,他反应过来了。 陆离懒得听别的了,直接问答案,他看着那个小黄毛:“你们老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黄毛张了张嘴,他不想说。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喊“别说别说”,但嘴已经自己动起来了。 “他……他很能打,一个人打十几个不眨眼,听说以前是混南边的,后来到咱们这儿,没几天就把这里的人全打服了。” “还有什么?” “他养蛇。”光头接话,眼神也是空的:“养了好多蛇……各种各样的……他说他喜欢蛇……” “他的办公室里全是蛇……墙上还挂着蛇皮……” “还有呢?” “入他帮的,都要纹一条蛇。”小黄毛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纹在这儿,他说这是标志,一辈子不能洗。洗了就是不忠,不忠的人……” 陆离眉梢一挑:“不忠的人怎么了?” “会被蛇咬死。”小黄毛的声音发飘。 “这东西,谁给你纹的?” “是豪哥……”小黄毛的目光,慢慢移向黄毛。 陆离的目光落在那个豪哥身上。 黄毛的脸已经白了。 不是因为被问话,是因为那道士和那个大汉,还有那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全都看着他。 道士的眼神很淡,但淡得让人发毛。 大汉的眼神里全是怒气和嫌弃,像看一坨垃圾。 那个中年人的眼神最奇怪——幸灾乐祸,看好戏,像在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 “他是你什么人?”陆离指着那小黄毛,开口问。 豪哥浑身一僵,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了。 “是……是我表弟,学不进去,我就带他出来混。他也喜欢……喜欢这种日子。” 陆离看着他脖子上的纹身,那条花蛇,盘踞在那儿,吐着信子。 “擦干净它。”他说。 豪哥愣了一下。 擦干净?这纹身是刺的,怎么可能擦干净……而后,他的拇指就不自觉的擦拭起来。 陆离的目光移开,落在那几个女孩身上。 她们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身上的衣服很薄,脸上的妆很浓,眼睛里全是惊恐。 陆离沉默了一会,叹气一声,说道:“尽量找个正经工作吧。” 那几个女孩愣住了,然后她们反应过来,拼命点头。 “会的!会的!我们明天就找!” “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她们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跑出酒吧,跑上街,跑进过年的夜色里。 冷风吹过来,把她们脸上的泪痕吹干。 她们跑着跑着,脚步慢下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们站在路边,互相看了看。 只记得……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挺吓人的。 但是什么事却记不清了。 而后她们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喂?闺女,今年回来不?” 电话那头,是父母期待的声音。 那个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回!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惊喜:“真的?!太好了!妈给你包饺子!等你回来!” 几个女孩站在街边,抱着电话,哭得稀里哗啦。然后她们打了车,往各自家的方向去了。 酒吧里。 那几个混混还坐在卡座里,用拇指拼命地擦着脖子上的纹身。 一下、两下、十下…… 皮肤擦红了,擦破了。 血渗出来,但没有人停下来。 那个道士没说停。 陆离站起来,说:“走吧。” 大黄狗立刻凑上来,殷勤地说:“道长,我带您!我鼻子灵,能闻到那股味儿!” 陆离冷淡的目光看了它一眼,大黄狗的尾巴立刻夹紧了。 “我来吧。”他摇头说道:“我找得快一点。” 他抬起手,那一瞬间,关铭和大黄狗同时感觉到一股大恐怖从心底升起。 不是针对他们的,但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朝这边看了一眼。 关铭的煞气猛地绷紧,几乎要自己冲出来。 但他什么都不敢做,他看见陆离的手掌上,似乎有什么墨黑色的东西在翻转。 他不敢仔细看。 大黄狗更不了,它低下头,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心里拼命念叨“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那股大恐怖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便消失了。 他们抬起头,看见陆道长已经把收手回去。 恍惚间,他们还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桃花树,在道长身后一闪而过。 花开满树,粉色的花瓣飘落下来,飘向整个酒吧。 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恍惚了。 音乐停止,舞池里扭动的人停下了脚步。 吧台边喝酒的人放下酒杯,角落里亲热的情侣分开。 他们像梦游一样,一个一个往门外走。 没有吵闹,没有推搡,就那么安静地走出去。 很快,整个酒吧空了。 只剩下那几个混混,还坐在卡座里,继续擦着脖子上的纹身。 他们的拇指已经擦破了皮,血把纹身染得模糊。 陆离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风水罗盘。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伸手在桌上拿起一个苹果。 【青女】的力量。 带着生机的气息从他指尖流出,落在那颗苹果上。 苹果动了一下,开始生根。 几根细嫩的白色根须从苹果底部钻出来,扎进桌面的木板里。 然后发芽——一个小小的绿芽从顶部冒出来,舒展开,变成几片嫩绿的叶片。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关铭的眼睛瞪圆了,大黄狗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这……”关铭结结巴巴。 陆离把那颗生了根的苹果放在桌上,看着那几个混混,面无表情的吩咐道:“弄干净之后,用这叶子包几分钟,伤口就会好。” 那几个混混拼命点头,虽然痛苦到泪流满面,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陆离没再看他们,转身往酒吧外面走去。 关铭和大黄狗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 走出酒吧,陆离没有停,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大黄狗之前闻到的方向。 大黄狗的鼻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酒吧深处,一间办公室。 墙角的保险柜,关得严严实实。 里面放着一张蛇蜕。 花色斑斓,完整无损,像一条真的蛇盘在里面。 忽然,那张蛇蜕颤动了一下,然后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成惨白的纸。 纸再碎开,化成细小的纸屑,簌簌落下。 几秒之后,保险柜里只剩一堆白纸屑。 那条【花蛇】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大黄狗闻到的,只是一张蜕下来的皮。 (读者大大们给个五星书评吧……这评分好久了还是八点九啊,拜托啦!) 第519章 仙人还有天生的? 三个人走出酒吧,陆离从袖中取出那个纸团,往地上一丢。 纸团散开,那头纸牛再次站起来,四蹄踏着阴风,眼睛燃烧着朱色,后面拖着那块木板。 关铭和大黄狗自觉地爬上板车,一人一狗缩在角落。 陆离坐上牛背,轻轻拍了一下。 纸牛便闷哼一声开始跑,那素白鬼气不自觉的弥漫散开,让一人一狗都打了个寒颤。 关铭敬畏的看着陆离的背影,又看看两边飞速后退的街道——不对,是两边街道飞速后退,但牛跑的方向一直在变。 往东跑几步,忽然拐向南;往南跑几步,又忽然折向西。 大黄狗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到的那股蛇腥味,不在这个方向,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道长是仙人,仙人做事,轮不到它一条大狗多嘴。 关铭好几次感受着,那股大恐怖的气息在陆道长手中一闪而过。 那纸牛就会在恐怖的气息消失后,换了个方向,继续狂奔。 关铭终于忍不住了。 “道长,”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您这是在干什么?” 陆离没回头,只是说:“我在【问卦】,找到那条蛇。” 关铭愣了一下。 问卦? 他挠挠头,憋出一句:“道长,问卦不是要沐浴焚香、看天时地利、挑时辰看方位,摆个香案什么的吗?我见过的算命的都这样,一套一套的。” “……您这卦,怎么就这么简单?” 陆离的背影顿了一下:“应该吧,但我这个不用。” 关铭的眼睛亮起来:“因为您是仙人?” 陆离心里有点无语,他小时候就能这样问卦,只是那时候问的是自己的孤儿院小朋友们,捉迷藏的时候藏在那个位置。 毕竟那时候得到躲猫猫的第一名,那新上任的院长会奖励一些零花钱……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说服力。 陆离只能笑了笑:“我还不是仙人,这个问卦,是我的一点能力。” 关铭的嘴张大了。 大黄狗的嘴也张大了。 “不是仙人?!”关铭的声音都劈了:“那您身边那些鬼神……”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您刚才那个、那个把苹果弄成小树的,不是【枯木开花】吗……” 陆离摇摇头:“真不是。” 关铭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出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冒昧的话:“那道长,您见过仙人吗?” 大黄狗也来了精神,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陆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关铭有点发毛。 但陆离没生气。他收回目光,看着烟花还在炸开的夜色:“见过。” 关铭精神一振:“能……能说说吗?什么样子的?” 陆离思考了一会儿,抱着衣锦夜行的心态,故作平淡的回答道: “有一个仙人,可以让整座城的人,同时陷入祂编织的桃花源里。分不清真假,走不出来,一辈子活在梦里。” 关铭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个仙人,可以把一整座山,倒挂在月华底下,祂也能在太阴的光华下跨越万里,瞬息而至。” 关铭的脸有点白。 “还有一个……”陆离继续说:“可以让无数人遗忘他们最想记住的东西,亲人,爱人,故乡,名字——全忘了。” 大黄狗的耳朵竖着,一动不敢动。 陆离抬起头,看着夜空。 “还有一个……”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祂可以焚烧一切,哪怕你只是在别人的记忆里见到祂,祂也会在那段记忆里出现,把那段记忆全烧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关铭坐在板车上,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大黄狗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布袋里。 “那、那个……”大黄狗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个能出现在记忆里的……得有多厉害啊?” 陆离笑了笑:“谁知道呢……祂是天生的仙人,有这种手段也不奇怪。” 关铭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天生的?!”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仙人还有天生的?!” 大黄狗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陆离看了他们一眼。 话都说这么多了,也不差这一点。 “对。”他淡淡的说道:“祂是龙和凤的孩子,生来就是神仙。” 关铭的嘴巴脱口而出:“那祂岂不是……岂不是龙三——” 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陆离一挥袖,一股阴风平地卷起,把关铭后半截话直接吞没。 关铭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惊恐地看着陆离。 陆离把食指竖在嘴边:“嘘……别说祂的名字,谁知道祂会不会听到。” 关铭拼命点头。 那股阴风散去,他能说话了。 但他不敢再说,只是大口喘气。 大黄狗缩在角落,两只前爪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条什么都没听到的傻狗。 纸牛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跑,过了好一会儿,关铭才慢慢消化完那些信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陆离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 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纸牛跟着陆离手里的鬼气铜钱,穿过几条街,绕过几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处高楼前。 那楼很高,很气派。 外面贴着大理石,挂着霓虹灯。 门口停着一排排车,有豪车,也有普通车,门口还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这石狮子的脖子上,被一条蛇给捆住了。 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关铭看着这栋楼,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陆道长……”他压低声音问:“那蛇精,确定在这里吗?” 陆离看着那楼,冷笑了一声:“如果它没我厉害的话,不能干扰我问卦的话,就是这了。” 他偏过头,看着关铭:“你知道这里?” 关铭的脸色更黑了:“这是我们这一个老板买的楼。” 他说:“做衣服的,规模挺大,附近几个市都有他的厂。” 这场景,好像在哪发生过,只是上次那是个做药材生意和雕塑生意的。 陆离沉默思考了几秒:“这老板叫什么?” 关铭想了想,回答说:“名字挺怪的,姓花,叫去苦,去苦得乐那个去苦。” 陆离的目光定住了。 姓花。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花……去……苦?” 他脸上那个淡淡的笑,慢慢变得更深了。 关铭看着那个笑,心里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长,怎么了吗?” 陆离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只是我的‘新年礼物’来了。” 第520章 妖气化蛇 关铭站在那栋高楼前,看着陆离脸上的笑意,脸上的困惑压都压不住。。 “新年礼物?”他疑惑的问:“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陆离没解释,只是看着那栋楼,纸牛化作白纸,缩回袖中。 关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着光,金色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蹲在那儿,张着嘴,像是在笑。 “陆道长,咱们……要进去吗?” “嗯。” 关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盒子。 旁边,大黄狗抖了一下。 它缩着脖子,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陆离,两条后腿有点发软。 “那个……道长,”它小声的问道:“小的能不能……” 陆离偏过头,看着它:“你先走吧。” 大黄狗愣了一下。 走? 这时候走? 它活了六十年,修炼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到仙人——不对,虽然道长不承认自己是,但也差不多! 它见过那么多精怪,哪个有这运气? 现在走了,以后去哪找这种机会? 人类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己可不就是狗吗? 大黄狗的心念电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那个……道长,小的在这儿等你们出来!”它挺了挺胸说:“小的给你们望风!有什么动静,小的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祝二位武运昌隆!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关铭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陆离点了点头:“也行。” 他抬脚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关铭跟上,走了两步,开口说道:“陆道长,”他说,“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希望那个花老板,不是那条蛇。” 陆离脚步没停。 “他当然不会是蛇。”他说。 关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离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扇大门前,抬手。 捣药月葫芦从他腰间飘起,悬在半空。 葫芦嘴打开,两团惨白色的气从里面涌出,落在他手中。 雾气凝聚,变成两把剑。 一把长,三尺有余,剑身惨白,泛着病态的光。 一把短,一尺半,同样惨白,像病人的骨头。 关铭站在旁边,忽然感觉一阵不舒服。 胸闷、气短、心跳加快。 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发烧了一样。 然后是无力感,腿发软,手发软,连拎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大黄狗更惨,它直接趴在地上,舌头都伸出来了,呼哧呼哧喘气。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两把剑彻底成型的那一刻,那些不适感全部消失了。 关铭揉了揉胸口,看着陆离手里那两团若有若无的白光。 他知道那是剑,但看不清形状——太淡了,像雾气凝成的,随时会散。 “陆道长,这是……” “药气和病气。”陆离解释一句,才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睚眦朱煞伞。 今天是除夕过年,鬼神放假的日子。 萧满去逛街了,白素衣变成蝴蝶飞走了,秀兰秀芝不知道在哪个巷子里转悠,柳鉴知还在看烟花…… 【寄宿】的鬼神,都暂时离开了。 云裳君、螭汐、朱凰这三个阴神也不在自己身边。 只有伞里的匹夫还在。 但匹夫今天也是有意识的,不到万不得已,陆离不想强行把他凝聚出来。 所以只能用这些不算太厉害的力量。 葫芦的药气剑,够用了。 实在打不过,匹夫还在伞里。 他的睚眦煞气撑到萧满白素衣她们赶来,应该没问题。 想来那花道人也不能越过百战的煞鬼,把自己解决掉…… 而且陆离也觉得他不敢把自己真的杀了,最多也就逃跑罢了…… 自己死了肯定会变成鬼,那怎么说也是个半仙鬼神啊。 这样想着的时候,陆离听到了身边的动静,偏过头,看着关铭。 关铭已经把那个长条红布打开了。 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龙偃月刀躺在里面。 他握住刀杆,血腥味再次涌出来,比之前更浓。 血色的雾气从刀上飘起,缠绕着他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身体,他的脸开始变红,那层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涂了朱砂。 那新的胡子从下巴上钻出来,一直垂到胸口。 一匹血色的马从煞气中踏出。 他翻身上马,说了一句“道长我准备好了。”便陆离跟在后面。 门自动感应的,滑开一步踏入后,整个大楼的空气忽然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飘。 关铭煞气入体,双眼泛起淡淡的血色。 他看见了——那是桃花瓣。 无数桃花瓣从虚空中飘落,粉色的,白的,落在空中,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还在值班的人身上。 那些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哈欠。桃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眼神就变得迷茫起来。 然后他们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往门口走。 关铭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从自己身边走过,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他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腥味,蛇的腥味。 很浓。 从楼梯间那边传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暴怒尖锐的嘶哑声,像蛇在吐信子,又像人在咆哮—— “谁敢!!” “谁敢动我祭品的主意——!!!” 轰!! 楼梯间的门炸开了。 一股斑斓的妖气从里面涌出来,像洪水,像巨浪,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那妖气在空气中凝聚,扭曲,最后化作一条巨大的蛇。 斑斓的鳞片,血红的信子,一双竖瞳里全是暴怒。 它张开口,对着那些还在往外走的人,一口咬下去。 “我的——!” 那些人的魂魄和生机,可是它“成蛟”必须的祭品啊! 陆离眼神一寒。 他手里的短剑刚提起来—— 又放下去。 因为关铭动了。 “孽畜——!!!”一声怒吼。 血色的煞气冲天而起。 关铭骑在血马上,拖着青龙偃月刀,朝着那条斑斓大蛇直冲过去! 马蹄踏在地板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那股煞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和马的煞气混在一起,化作千军万马的冲锋声。 杀…… 杀! 杀!! 金戈铁马,杀声震天。 那一瞬间,关铭不像一个临时工,不像一个守城的镇守者。 他像一个百战余生的将军。 刀起,刀落。 那条大蛇的妖气,被一刀斩断。 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妖气断成两截,那条斑斓的蛇身晃了晃,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的妖雾。 但那些妖雾没有散。 它们在空气中扭动,翻滚,重新凝聚,又变成一条蛇——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条蛇悬在半空,竖瞳盯着关铭,盯着他身后的陆离,信子一伸一缩。 “好……很好……” 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阴冷怨毒。 “敢坏我好事……敢断我妖气……找死!” 它看了一眼大门外。 那些“祭品”已经走远了,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夜色里,连头都没回。 它的眼睛更红了:“你们敢坏我大事?!我要你们死!!” 妖气再次暴涨。 那条斑斓的大蛇,从楼梯间里挤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一节一节的身体从门里涌出,把整个大厅都快塞满了。 蛇嘴张到最大,对着关铭和陆离:“我要把你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第521章 斩蛇 妖气如潮,从那条斑斓巨蛇身上涌出,几乎填满了整个大厅。 关铭骑在血马上,横刀立马,没有被那股气势压倒。 他的脸更红了,胡子在胸前飘动,眼睛里的煞气凝成实质,像两团燃烧的火。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你的祭品没了,你也要没了。” “来!!” 他一夹马腹,血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着煞气,朝那团妖气冲去,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后,刀刃擦着地板,溅出一串火星。 蛇精的竖瞳缩紧 它的身体还在膨胀,一节一节从楼梯间里挤出来,已经塞满了半个大厅,还在往外涌。 那些斑斓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 它的身体猛地一甩,巨大的尾巴带着风声扫过来,砸向关铭。 “噗——!” 刀锋切入血肉的声音。 那条尾巴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蛇精惨叫一声,尾巴缩回去。 但伤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那些翻开的血肉开始蠕动,生出新的肉芽,肉芽交织在一起,重新长成鳞片。 几息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消失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关铭的眉头皱了一下。 蛇精盯着他,竖瞳里全是恨意。 “杀不死我。”它的声音嘶哑:“你杀不死我!” 它又扑上来,这一次是头。 那张巨口张开,毒牙上滴着黑色的毒液,朝关铭咬下来。 关铭不退反进。 他双腿一夹,血马往前冲。他拖刀在地,借着马势,一刀撩起。 刀光一闪,那颗巨大的蛇头从下颌到头顶,被斩开一道口子。 毒牙断了两根,蛇信子被削掉一截。 蛇精惨叫,往后缩。 但伤口又开始愈合。 那些翻开的血肉,又一次蠕动,生长,愈合。 陆离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他看得很清楚。 每一次愈合,蛇精身上的妖气就会淡一分,那些妖气不是凭空来的,是从它体内深处涌出来的——是它的生机。 它在用寿命换恢复。 每愈合一次,就短几年命。 蛇精自己也察觉到了。 它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更疯狂的暴怒。 “该死——!该死——!你们都该死——!” 它不再试图一击必杀,而是疯狂地攻击。 尾巴,头,身体,全都成了武器。 它在大厅里翻滚,撞击,把那些沙发、前台、装饰品全都砸得稀巴烂。 关铭骑着马,在它的攻击间隙里穿梭。 他每一次都能躲开,或者用刀挡住。 偶尔被擦到一下,煞气一冲就没事了,然后回手一刀,又在蛇精身上添一道伤口。 那些伤口一次次愈合,蛇精的妖气越来越淡。 “你——!” 它张开嘴,又一口毒液喷出来。 关铭躲开,它趁机往后缩,想拉开距离。 但关铭不给他机会。 血马追上去,马蹄踏在蛇身上,踩出一串血洞。 关铭举刀,一刀砍在蛇头上。 当——! 刀刃砍在鳞片上,砍出一道深深的豁口。 但那鳞片太厚,太硬,没砍进去。 蛇妖趁这个机会,尾巴猛地扫过来。 关铭躲闪不及,被尾巴扫中肩膀,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撞在墙上,“轰!”的一声,墙裂了。 血马长嘶一声,冲上去咬住蛇尾,把它往后拖。 关铭从墙上滑下来,晃了晃脑袋,站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那条蛇,眼睛里的煞气更重了。 “够劲。”他恶狠狠的喊了一声。 蛇妖看着他,喘着粗气。 它的攻击越来越疯狂,但也越来越弱。 “就这?你不是我的对手。”关铭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一件事:“你的妖气快用完了。” 蛇妖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那恐惧被暴怒吞没:“闭嘴——!” 它疯狂地扑上来,它在拼命了。 蛇头撞过来,蛇尾巴扫过来,身体绞过来。 所有的招式都没有章法,只有疯狂。 妖气从它身上喷涌而出,不要命地往外泄。 关铭重新翻身上马,左躲右闪,一刀一刀砍回去。 刀光血光,鳞片乱飞。 整个大厅里全是厮杀的声音。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战斗。 关铭的打法很猛,骑着马,拖着刀,大开大合。 每一刀都带着煞气,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 那股战场的金戈铁马的味道很浓。 但他摇了摇头,杀气太重了。 那股杀气裹在身上,像一层火,烧得旺,但也散得快。 每一次出手,杀气本就可以变成煞气,就像阴气和鬼气的关系一样。 但关铭的杀气会从身上溢出来,白白浪费掉。 他想起匹夫,那个断了一只手臂的煞鬼,杀气比关铭重十倍。 但匹夫站在那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杀气全收在身体里,收在刀里,收在每一次出手的那一瞬间。 那一刀下去,你死了,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那才是杀气的极致。关铭这种,还差得远。 大厅里,战斗还在继续。 蛇精的体型已经缩小了一圈。 那些用生机换来的恢复,消耗了它太多。 它身上的鳞片开始失去光泽,花纹变得黯淡。 关铭却越战越勇。 他骑在马上,拖着刀,在蛇精的攻击间隙里来回冲杀。 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脖子上那道最深的旧伤。 那道伤愈合了,他又砍开。 愈合了,又砍开。 一次,两次,三次…… 蛇精的妖气越来越弱,那道伤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一次,它没有愈合。 那道伤口翻开着,黑色的血不停地流。 蛇精的身体晃了晃。 关铭勒住马,看着它。 “结束了。” 他一夹马腹。 血马猛地往前冲。 他高高跃起——连人带马,跃上半空。 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借着下坠的力道,对准蛇精的脖子,一刀斩下。 “斩!!”关铭怒喝一声,如擂鼓炸响! 刀光如月。 那颗巨大的蛇头,从脖子上滚落。 “轰——!!” 蛇头砸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 那双竖瞳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蛇身晃了晃,轰然倒下。 妖气开始溃散,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弥漫在整个大厅里。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倒下的蛇身。 他皱了一下眉。 不对,这不是花道人。 那个【三花聚顶】的道人不会这么弱,不会这么不理智,不会这么疯…… 这条蛇,太弱了。 而且,它从头到尾,没有用过任何术法,没有任何诡计,只是疯狂地攻击。 自己还被花道人的雷法劈过呢…… 陆离的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他盯着那具蛇身。 妖气还在溃散,但有些东西,在那些溃散的妖气里,悄悄动了一下。 很隐蔽。 那条巨大的蛇身,忽然开始变化。 鳞片失去了光泽,血肉开始干瘪,骨头开始萎缩。 几息之间,那具庞大的尸体,就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蛇蜕。 皱巴巴的,干瘪的,落在地上。 而在那些溃散的妖气掩护下,一条手臂粗细的小蛇,正从蛇蜕的底部悄悄滑出来。 它很小,很不起眼。 身上的花纹和那条巨蛇一模一样,但颜色淡得多,几乎透明。 它贴着地面,往楼梯间的方向滑去。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关铭骑在马上,背对着它,正在喘气,他没有发现。 但陆离看见了,他冷笑了一下。 那条小蛇滑出去不到两米,忽然浑身一僵。 一道惨白的光,从它身后飞来。 那柄三尺长的病气汉剑,被陆离抬手一指,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斩向那条小蛇。 小蛇猛地回头,张嘴想喷什么。 但剑已经到了。 剑光一闪。 那条小蛇被从中斩断,断成两截。一截在地上扭动,一截弹起来,又落下。 黑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 那血里有东西——一些细小的、蠕动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它们在血里扭了几扭,然后慢慢僵住,不动了。 小蛇的两截身体,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陆离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截蛇身。 它的眼睛还睁着,竖瞳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哪怕断成了两截,它也还在嘶哑着吐着信子,精怪的生命力没那么容易死。 陆离看了它一眼,淡淡的说:“跑什么呢?” 关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骑着马冲过来。 “道长!这……这是……” “本体。”陆离说,“刚才那个是蜕。” 关铭低头看着那两截疯狂扭动的蛇身,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跑了就麻烦了。这东西报复起来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乱子……” 陆离居高临下的看着这花蛇,面无表情的问道:“那【花道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听到【花道人】这三个字,那扭动的蛇,突然停止了下来,它支起蛇头,抬起竖瞳,那瞳孔中,有花瓣一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蛇发出和刚刚那尖锐暴怒截然相反的,温润如玉却分不清男女,猜不出老少的声音:“哦?” 第522章 花道人和山君 剑尖下,那条手臂粗的蛇扭动着蛇尾下半身,而蛇头立起,看向了说话声音的来源。 那双蛇眼里,忽然出现了一点东西。 花瓣。 一片一片的细小花瓣,从瞳孔深处飘出来。 陆离的眼睛眯起来:“现在,你能告诉我,又在搞什么了吗?” 看清了陆离的脸之后,那蛇头忽然不动了。 那双眼睛里的花瓣转动着,像活的一样。 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耳边:“又是你啊。” 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藏得这么深的东西,又一次被你找到了。” 陆离没有回答,他的灰眸里,那条小蛇的生机正在溃散。 不是慢慢流失,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一节一节地断掉。 蛇精的身体开始抽搐。 “我怎么能没成蛟……”那蛇精的声音变得模糊,断断续续:“你不能这样……你说要助我成仙的……”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说过!你说过要助我成仙的!你说只要听你的话,只要给你找那些‘祭品’,我就能成蛟,能成龙,能成仙!” 陆离的眼睛眯起。 祭品?和那个X教一样吗?这花道人又在收集【人】了? “成仙……哈哈!”男女老少的声音笑了一声,说道:“一条毒蛇,也想成仙?!可笑!” 话音落下,蛇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蛇精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残存的妖气,忽然之间变了,不再是那种滑腻的感觉,而是变成了一种狂躁的东西——【供气】。 但它和普通的供气不一样,它不是来自香火愿力,而是来自某种更扭曲的东西——是妖气被强行点燃,燃烧之后剩下的灰烬。 “轰——!” 那股狂躁的供气猛地炸开。 关铭站在几米外,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股气浪像一堵墙,直接把他连人带马掀飞出去。 他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了好几圈,撞翻了一排沙发。 他身上的煞气,被那股供气一冲,直接散了,他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看向陆离。 陆离站在那里,一步踏前,挡在他和那股供气之间。 那股狂躁的供气冲到陆离面前,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往两边分开。 “你先出去。”陆离淡淡的说:“这不是你能介入的对手。” 关铭愣了一下,然后他爬起来,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血马长嘶一声,驮着他往外冲。 马蹄踏碎玻璃门,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里。 大厅里只剩下陆离,和那条断成两截的蛇尸。 那条蛇的身体已经彻底溃散了。 妖气没了,血肉没了,只剩一张皮。 但在那张皮的上方,一团由供气凝聚的东西正在成形。 花瓣飞舞。 一个人形从花瓣中慢慢浮现。 无面无相,一片空白的脸,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道袍,那袍子上绣着暗纹,是彼岸花花瓣的图案。 又是一个花道人的【分身】……陆离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那柄病气凝成的汉剑飞起来,朝着那团东西的中央斩下去。 剑光一闪! 而后,就被“卡”住了。 那供气化作无数花瓣,层层叠叠地裹住剑身。 那些花瓣柔软,却坚韧得不可思议,病气汉剑斩进去,被缠住,被消解,一寸都进不去。 陆离面色一寒,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睚眦朱煞伞上。 只要抽出伞,那个断臂的煞鬼就会冲出来,一刀砍碎这东西—— 但他的动作停住了,比他更快的是风。 一阵带着杀意的狂风从外面冲进来。 风里站着一个身影——凤冠霞帔,月华流转。 云裳君。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团东西上。 “轰——!” 那些疯狂旋转的供气花瓣,被这一掌拍得粉碎。 碎片四散,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中。 那团东西的核心露出来。 是半个“人”。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还是那团扭曲的妖气。 花道人用生机和妖气做的分身,没有成型。 云裳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无面无相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压都压不住。 花道人的“脸”转向她。 “是山君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分不清男女老少,平淡得像在聊天:“看来您没成仙,反倒是成了阴神。” 云裳君的眉头皱起来:“你之前在骗我。” “骗您?”他的语气像是在回忆:“我骗您什么了?” “你说的成仙法门。” “还记得我送您的那个姑娘吗?”花道人带着笑意说:“多好的一个鼎炉,阳时生出的阴体,吃她的魂魄,就能摸到仙道的边。” 云裳君没有说话。 “没有我,您早就身死道消了。”花道人的声音平淡:“您又没成仙的法门,我送您一条路,您自己吃不上,倒来怪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云裳君,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离: “您现在虽然不是‘仙’,不也成了‘阴神’?结果没变,只要这道友不死,你和仙有什么不一样呢?” “还是说,您是被他强行‘拘’成了阴神?” 云裳君开口了:“我自愿的。” 花道人顿了顿。 “自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山君,您说这话,自己信吗?” 话不投机。云裳君嗤笑一声,她抬手后,狂风再起! 那些狂风凝成一只巨大的虎爪,朝着花道人拍下去。 花道人没有躲。 虎爪落在他身上,把他拍成一团碎片。 那些碎片散开,飘落,落在地上。 那些碎片像种子一样,钻进蛇精的尸体里。 蛇精的尸体开始腐烂,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一滩黑水。 黑水中央,一朵花长出来。 花开后,走出一个人。 还是那身玄黑道袍,还是那张空白的脸。 “山君……”他摇了摇头说:“您脾气还是这么大。” 云裳君的脸色有点难看了,她再次抬手。 这一次不是虎爪,是无数道细如牛毛的狂风针。 那些针从她袖中飞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花道人射去。 花道人抬手。 一层佛光从他身上亮起来,金黄色的,像寺庙里的佛像。 那些狂风针刺在佛光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然后消融了。 陆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佛光? 花道人也会用佛光? 云裳君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换了个方式,身体化作一阵狂风,风停后,一头巨大的白虎,虎视眈眈看着他,怒吼一声后,朝花道人卷去。 花道人又换了,这一次是清气。 道家的清气。 那股清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和白虎撞在一起。 云裳君被清气挡住,狂风把屋子里的一切都吹落一地。 云裳君的攻击越来越急。 狂风,供气,本体扑咬——一招接一招,一招比一招狠。 花道人的应对也越来越多。 佛光,清气,妖气,供气——每一种都不同,每一种都信手拈来。 但他在退,不是他想退,是不得不退。 每一次挡住云裳君的攻击,他的身体就会淡一分。 那些气用完就没了,这个分身的“存货”,就这么多。 又一招过后,花道人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裳君说:“山君,您这又是何必?” 云裳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准备最后一击。 花道人忽然笑了:“您知道吗,您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当年选您是对的。” 云裳君的手顿了一下。 “那么好的资质,那么纯粹的妖气,还是‘山君’——您本该成仙的。”花道人说:“您当初不趴在那个窝,跟我出去找‘祭品’,您早就成仙了。” “可惜……”他感慨了一声:“心软的人,成不了仙。” 云裳君的虎爪落下去。 狂风,妖气,供气,三样东西凝在一起,化作个巨大的虎爪,砸向了花道人的胸口。 这花道人的分身,已经没什么力气躲了。 “砰!!” 他的无面无相的身体,碎成了无数花瓣,就想这么消失。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在了?”陆离只是面无表情的抬手,无数灰气变成了一条条锁链,对着这些花瓣就捆了过去。 那些诡异的花瓣,立刻被锁链捆住,消失不了,动弹不得。 花道人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才从那些花瓣里传出:“【拘神】啊……” 而后,才像花朵生长一样,再次从花里张出一个人形,只是这个人形,很恶心。 三个脑袋挤在一起,虽然无面无相,还是给人婴儿、少年、老者这三种感觉。 六双眼睛的位置里,明晃晃的栽种着各种诡异的花,整个身体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又扭曲又长,扎根在地下。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朵【花】长出三个头。 连陆离这个见识过各种鬼神的人,都皱了下眉。 云裳君的眼睛眯起来,嫌弃的说:“你这三花聚顶,修的这么恶心。” 花道人其中一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恶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哪里恶心?” 那老者的头抬起,看着云裳君: “三花聚顶,本就是天地人三花合一。我全都沾了,哪里不对?” 他顿了顿,少年的头笑着说:“世俗的目光,总是这么狭隘。说不定,我这才是‘仙人之体’呢?” 第523章 朱羽的正确用法 陆离对这什么仙人之体不感兴趣,只是走上前,看着他那长在眼睛上的几朵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道人的三个头同时笑起来。 婴儿的笑是咿咿呀呀的,少年的笑是嗤嗤的,老者的笑是呵呵的。 三种笑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我遇到这么多次了……”老者的头说:“不是知道了吗?还用问我?” 少年的头接话:“还是说,想在我这儿得到一个答案?” 陆离沉默了一秒:“你给过几个盗墓贼一块婴儿玉牌?” 三个头的笑声停了,似乎在等待陆离的询问。 陆离淡淡的说:“那婴儿的魂魄,被你炼成骨牌,用来承载什么东西。” 少年的头点了点。 “我第二次遇到你是因为……颜安梦。”陆离继续说:“你迷惑了他们的父母,让他们骗了那个乌鸦阴神,害死了她,要不是我和一个赶尸人遇到她,她会被你收走?” 老者的头点了点,承认了。 “我第三次遇到你,是因为孤儿院的一个愚笨的女孩,和一个被你蒙蔽的老师。”陆离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你的目标都是【女】的,从婴儿到少女到老者——全都要。” 三个头一起点了点。 “还有那个X教。”陆离说:“你让那些女人信你,爱你想你恨你,恐惧你害怕你……各种极端情绪,全被你收走。” 三个头摆动着,像风中摇摆的花。 “你在玩弄女性的情绪。”陆离说。 花道人的笑声又响起来。 “呵呵呵呵……” “继续说。”老者的头说。 “你还去过忘川。”陆离思考着:“想在那里拼一艘船出来,用那些魂魄,拼一艘能渡忘川的船?” 少年的头点了点。 “到现在……”陆离盯着那六个眼睛里诡异的花:“你在学习【剥皮】。” 他看着花道人。 “你想复活一个女人。” 三个头的动作停了。 老者的头看着他,那双长着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否认?”陆离说。 花道人没有回答。 陆离冷笑一声,讥讽道:“就凭你?” 花道人的三个头同时摇了摇。 “我只是在努力。”老者的头说。 陆离看着他,杀人诛心的叙述道:“我见过一个仙人,也想复活一个人。花了数百年,做了无数准备,最后功亏一篑,被天雷劈得身死道消。 那个被复活的女人,有一双和我一样的眼睛。” 他顿了顿,还在输出:“你认为你比那个仙人厉害?还是你想复活的那个人,有我这双眼睛?” 花道人的三个头沉默了。 好一会儿,老者的头才开口:“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 “但我想试试。”少年的头接话。 “试试而已。”婴儿的头咿咿呀呀地重复。 陆离面无表情:“哪怕为此残害这么多普通人?” 花道人的三个头同时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那又怎么了?”老者的头说。 “少了几百几千几万个人……”少年的头接过话:“又有什么所谓?” “普通人而已。”婴儿的头总结。 陆离看着他,嗤笑一声:“管你无不无所谓。被我碰上了,你跑不掉了。” 花道人的三个头停止了笑。 老者的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花颤动着:“难说。” “你找到我的几率,不会很高哦。”少年的头说。 陆离眯起眼睛:“为什么?” 花道人又笑了。 “你以为我只做这种事?”老者的头淡淡的说:“对比我用掉的那些普通人……你以为我救过多少人?” 少年的头看了一眼陆离垂着的左手——那只手的手心内侧,卍字佛印还在发光。 “要不是我必须完成这个执念,你高低得叫我一声……‘尊者’。” 陆离沉默好几秒:“……懒得听你说了。” 灰气凝成的锁链从虚空中再次浮现,缠住那三个头的身体,开始收紧。 花道人感受着那些锁链,叹了口气。 “可惜了。”老者的头感慨一句:“我这一朵花,又得努力分一朵出来了。” 陆离没有理他,他从红线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 【无面稻草人】 他把锁链的另一端,缠在稻草人身上。 稻草人开始变化。 三个头从它肩膀上长出来;婴儿的,少年的,老者的。 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本来要开始描绘五官,但还没画,就从皮肤底下钻出几朵小花。 覆盖掉了五官。 花道人的声音从稻草人里传出来:“没那么容易呢,道友。” 而后那三个头慢慢低下去,眼睛里的花枯萎了,他的意识彻底从这缕气息中消散。 只剩下那个稻草人,静静地躺在地上,长着三个头,头上开着几朵诡异的小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看着它。 他知道这只是花道人的一小部分意识,本体不会受太大影响。 但这一小部分,够用了。 他伸手招来几枚鬼气铜钱。 阴神云裳君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身凤冠霞帔融入风中,她的身形拉长变大,最后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 她就蹲在陆离身边,守着。 陆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天空,夜空里,一道凤鸣声由远及近。 阴神朱羽。 那只从芦花鸡变来的凤凰,拖着七彩的尾羽,从远处飞来。 它在陆离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根羽毛,落在他手里。 羽毛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边缘泛着七彩的光。 陆离握着那根羽毛,闭上眼睛。 灰色的气息从他身上暴涨。 铜钱被他抛起,一个问题被陆离轻声念出: 【稻草人的本体,在哪里?】 他的意识被无限拉远,穿过云层,穿过夜空,穿过不知多少距离。 他看见了一座山。 开满彼岸花的山。 比上一次清晰了很多,不再是茫茫白雾一片,能看到【花】了。 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无数只手在招。 山顶上,一个人盘膝坐着。 无面无相,玄黑道袍。 他忽然抬起头。 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陆离视线的方向。 隔着不知多远,他看见了【陆离】。 陆离没有犹豫,他手中的那根羽毛,熊熊燃烧起来。 朱羽把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离火,全部注入这一次攻击。 羽毛化作一只华丽的凤凰,祂高傲的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那座山,朝着那个无面的人,俯冲下去。 夜色被金焰给染红了。 半边天空像烧起来一样,红的,金的,紫的,一片绚烂。 花道人抬起手,掐了一个手决。 陆离的视线被猛地弹开,一路倒飞回来,穿过云层,穿过夜空,穿过那栋楼的顶层,回到自己身体里。 但在倒飞出去之前,他看见了。 阴神朱羽,撞上了那道身影! 漫天的火光炸开。 陆离的目的,也达到了;因为朱羽那一击,用的是全力。 而它的力量来源——是【龙子嘲风】! 然后—— 更高的地方,九天之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视线。 一道从极高极远处投下来的视线。 冷漠中又带着焚烧一切的威压。 祂的视线,落在那座山上,落在那片火光里,落在那无面的道人身上。 第524章 天人五衰? 意识回归的瞬间,陆离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身边的灰气,同样在疯狂暴动,全都焦急地涌向他的右手手上——那握着的燃烧着火焰的羽毛。 灰气在空中化成符箓。 一枚,十枚,上百枚……密密麻麻的灰色符箓像蜂群一样盘旋。 然后一层一层裹住那只手,裹住那几缕正在消散的羽毛残骸,裹住那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朱羽】的气息。 那些符箓在“吃”掉它们。 朱羽燃烧后残留的每一丝离火,刚一露头,就被符箓吞进去,转化成新的符箓。 一层裹一层,一圈套一圈,密不透风。 陆离不会道法术式,但这隔绝内外,自己这些符箓还是能做到的。 它能让里面的一切都出不去,让外面的一切都找不着。 几息之后,他的右手被裹成一个灰色的茧。 那些符箓还在动,还在吃,还在转化,只要朱羽的气息敢冒头,就会被它们吃掉,变成新的封印。 陆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同时也把自己的气息藏起来了。 那九天之上的注视,太近了,近到他意识回归的瞬间,差点以为那双金色的竖瞳就在自己头顶。 陆离不知道嘲风看到了多少,不知道祂会不会顺着朱羽找过来。 但他不会给祂机会。 过了很久。 那只灰色的茧终于安静下来,符箓不再疯狂旋转,只是静静地裹在那里。 陆离才回过神来,发现云裳君站在他旁边。 那只巨大的白虎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人形——凤冠霞帔,黑发如瀑,那张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问道: “你在躲避什么?” 陆离的声音下意识压低一点,只有在场两个人能听见:“一个仙人的窥视,我刚刚用了祂的力量。” 云裳君那又细又长的眉梢动了一下,说:“看来你这段旅途,见识了很多东西。” 陆离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多姿多彩。” “是哪个仙人?” 陆离沉默了一秒:“龙子嘲风。一个高傲的家伙,我坑了祂一次。” 云裳君的表情变了变,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家伙啊……”她说。 陆离愣了一下:“你知道?” 云裳君点点头:“很久以前,我还在太素仙子山里修行的时候,见过祂一次。” 她顿了顿:“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陆离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嘲风好像的确想把太素山神娶走当妻子,那傲慢的态度,那居高临下的姿态,那“我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语气——确实挺让人讨厌的。 但又立刻想到了太素山路上的人和事……李芍药、冯瑶月、云裳君、太素山神,还有那只白兔阴神。 他看了一眼云裳君,又想起冯瑶月看云裳君的扭捏态度,还有那个对太素山神明显有意思的白兔阴神。 这太素山,很适合栽种百合花吧? 云裳君忽然眯起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你在想些不好的事情。” 陆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在心里诽谤她们。 他移开目光,转移话题的问道:“你见过的嘲风,是什么样?” 云裳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虽然很讨厌祂,但祂的确有高傲的资本。” 她看着陆离:“太素仙子说过……祂继承了祂母亲全部的力量。祂的父亲在沉睡前,也把属于祂的职责交给了【嘲风】。” 陆离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来,难得有人知道这么多。 而且云裳君不会像那些家伙一样当谜语人——她本就是阴神,和他一体,不用害怕因果牵连。 “嘲风的父母……”他追问:“怎么了?” 云裳君想了想:“太素仙子没和我说多少,只隐约提过——他们都‘死’了吧。” 陆离皱眉:“死?” “应该是‘天人五衰’。”云裳君思考着回答:“仙人应劫……大概就是这种意思吧。反正都会有劫难,过不去就是死。过去了,就继续当仙人。” 她顿了顿,用略带向往的语气接着说:“不过,哪怕仙人死了,也不会真的死去。总有机会活过来的。” 云裳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可惜了,我们这些精怪,想成仙人,真的很难。” 陆离看着她:“为什么?” 云裳君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语气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人】是被钟爱的生物。有三魂七魄,有成仙的捷径。 比如你的斩三尸,有人帮你斩。比如那花道人的三花聚顶,自己修也能成。” 她收回目光:“我们精怪,只能修炼血脉,或者走香火愿力的路。我的血脉不行,就只能走香火愿力。但……” 她苦笑了一下:“现在谁会信一个白虎山君呢?牛鬼蛇神,已经没人信了。” 陆离没有说话。 云裳君继续说:“所以那时候的我,跟得了心魔一样。听信那来历不明的花道人,准备迎娶那个女孩,让我的魂魄从虎精,变成有三魂七魄的【人】。”“差点我就做了错事……” 她抬起头,看着陆离:“还好你来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 云裳君说道:“好了,难得我这阴神有了意识,得去看看这个世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快点成仙吧。”她没回头:“你成了仙,我们这些鬼神阴神,才有资格继续在世间行走。” 陆离看着她的背影:“……我尽量。” 云裳君没有再说话,她的身影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夜色里。 陆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这栋一片狼藉的大楼。 地板上,那条蛇的尸体已经彻底干枯了。 只剩一张皱巴巴的蛇皮,和一截断成两截的蛇蜕。 蛇皮旁边,有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妖丹】?他陆离心里给这东西起来个名字。 它有鸡蛋那么大,半透明的,里面游动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光。 有妖气,有生机,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混乱的东西。 陆离伸手,那妖丹便自己飞入他的手中。 一入手,就感觉到里面的狂躁。 那些妖气和生机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像一锅沸腾的水。 人类要是用了这东西,别说修炼,不原地暴毙就不错了。 他用不上,但他还是收起来了。 然后他掏出那个无面稻草人,它已经变成了三个头了,婴儿的,少年的,老者的。 六只眼睛的位置,长着六朵枯萎的小花。 他低头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些沉:总感觉自己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陆离把稻草人收好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 街边,一人一狗正在焦急地等着。 关铭看见他出来,赶紧跑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伤,脸上还有血,但眼睛里的担心是真的:“陆道长,你没事吧!” 大黄狗也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 “陆仙人,您出来了!刚才那里面又是虎啸又是凤鸣的,可吓死咱了!” 陆离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应该是没事了。” 就是不知道【花道人】那家伙,有没有被嘲风吊起来打,他在心里咕哝一句:希望人有事。 第525章 换个地方住 那座开满彼岸花的无名山上,无面道人盘膝而坐。 “哦?” 他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似有所感的抬起手,那苍白的手背上,一朵彼岸花正在快速枯萎。 花瓣一片片飘落,化作灰烬,消散在空中。 那是被陆离拘走的那朵【花】。 他接收着那朵花传来的最后讯息。 剥皮的那条蛇,没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才多久? 那个斩尸的道友,又变强了。 “这种天生神通的人……”无面的花道人自言自语:“成长得真快。” 他摇着头抬起另一只手。 那跟着那斩尸道友意识而来的凤凰阴神,正朝他冲来,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把半边夜空都染红了。 他掐了法诀,把那斩尸道友的意识直接清理出去,但让他有点意外的是,那道友居然没抵抗? 还迫不及待的迎着自己的清气而去。 像是要赶紧离开这里一样。 花道人不明所以的时候,一道佛光从他身边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向那凤凰。 凤凰被拍得一偏,但火焰不减,继续冲来。 他又挥一下。 这次是道家的清气,凝成一道剑光,斩向凤凰的翅膀。 凤凰的翅膀被斩出一道口子,火焰从伤口里喷出来,但它还在冲。 他皱了皱眉。 这凤凰是拼命的。 他再次掐了一个复杂的手诀。 妖气、供气、佛光、清气——四种气在他掌心交织,凝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往前一推。 “轰——!” 凤凰撞在那法阵上,炸开了。 漫天的金色火焰四散,烧穿了他几缕头发,烧穿了他的道袍下摆。 但挡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被烧穿的袍子,又看了看那些正在散落的火焰。 那凤凰的“尸体”正在化成灰烬。 可惜是个阴神, 主人不死,这凤凰总能复活。 他正想把那堆灰烬处理掉,忽然——他停住了。 九天之上,一道焚烧一切的目光,冷漠的注视着这里。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那张空白的脸,差点维持不住了。 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就这么突兀的画在无相的脸上,但只漏了一瞬。 一朵花从他脸上长出来,把那眼睛盖住。 那花刚长出来,就被金色的火焰烧成灰烬。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已经撇清了【花道人】和自己的【因果】。 云层在燃烧,金色的火焰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整片夜色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山上的彼岸花在火焰的光芒下瑟瑟发抖,花瓣蜷缩,根茎颤抖。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威严高傲,带着让人魂魄战栗的压迫感: “一个窃取我力量的虫子……” “一个藏头露尾的虫子……” 天空在这声音中,裂开了。 有一个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的华美身形,盘踞在高天之上。 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俯视而下,像在看一只蚂蚁。 花道人的身体一僵,却还是对着那身形躬身行礼:“殿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嘲风没有回应他的客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焰在跳动。 “偷了我的力量,还敢利用我对付别的虫子?好胆。” 花道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一点:“殿下说笑了,我只是个凡人,不劳烦您出手了,您就当没看见我吧,我立刻就走。” “凡人?”嘲风冷笑:“一个走歪了的半仙,连因果都不敢承担的东西,也配和我说话?” 花道人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 “殿下,您的本体不会真的降临,所以就容我告退了。” 嘲风的眼睛眯起来,那火焰烧得更旺了。 “想走?”祂说:“捏死你这只虫子,一道目光就够了。” 花道人抬起头,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看不见的笑。 “殿下为什么要杀我?” 嘲风冷笑:“虽然我是被自己的离火引出来的,但既然能引我出来,你就该死了。” 花道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 “殿下还在代天行罚啊。” “关你何事?” 祂张开嘴,一道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 花道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同时绽放。 每一朵花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条根都是一道符,它们连在一起,织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金色的火焰从天上落下来。 彼岸花在火焰中燃烧,但烧掉一朵,就有十朵从地底钻出来。烧掉十朵,就有一百朵在更远的地方绽放。 火焰和花海对峙着。 花道人站在花海中央,双手不断结印。 有时是道家的手诀,清气从指间涌出,化作屏障,挡住那些溢散的金焰。 有时是佛家的手印,卍字金光在身前旋转,消解那些逼近的灼烧。 有时是妖气,是供气,是那些从分身那里收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数杂气化作各种形状,金身的佛相,飘渺的道人,狰狞的妖兽,虔诚的凡人…… 它们轮番冲向那道火焰,被烧毁,又重生,再冲上去。 那些手段一个一个使出来,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拖。 拖到那个【东西】来,嘲风的目光越来越冷。 祂抬起一只爪子,往下一按。 “轰——!!” 那爪子在半空中凝成虚影,比山还大,比天还宽,朝花道人压下去。 彼岸花海瞬间被压碎了一大片。 花道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那张空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颜色。 但他还在笑。 “快了。”他低声说。 天边,有什么东西在汇聚。 紫色的乌云。 嘲风的眼睛眯起来。 祂低头看了看那座山,又看了看天边正在汇聚的紫雷:“虫子,你的‘运气’不错。” 花道人稽首:“殿下,看来今天还不是我的死期。” 嘲风没有再说话,祂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条盘旋在九天之上的,介于龙与凤之间的身影,凝实了一瞬。 祂张开嘴,一口真正的离火吐下来! 火焰所过之处,整座山都在燃烧! 花道人双手合十。 佛气,清气,妖气,供气……所有的东西同时涌出来,在他头顶织成一个层层叠叠的屏障。 一层碎,两层碎,三层碎。 最后一道屏障碎的时候,那离火已经烧到他面前了。 但天边的紫雷,也到了。 “轰隆隆——!!” 第一道雷劈下来。 劈在嘲风身上。 祂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第二道、第三道…… 祂最后看了一眼道士,那个站在花海废墟中央无面无相的道人。 “……下次,你就该死了。”祂冷漠的说道。 而后祂的身影,才缓缓消失在九天之上。 花道人站在原地好一会,直到那道目光不会再次降临,才敢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山已经烧成一片焦黑。 那些彼岸花,全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杆,从焦土里伸出来。 花杆顶端,几片残破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些花分身,都在刚才那一瞬间代替他承受了死亡。 花道人低头看了看自己。 道袍破了,头发焦了,身上全是烧伤的痕迹。 但他还活着,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轻声自言自语:“又得让【你】多睡一会了。” 花道人转过身,往山腰走去,那里有一座坟墓。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土包上长满了彼岸花,鲜艳又妖异,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开得格外刺眼。 花道人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那些花,那些彼岸花也轻轻颤动着,像在回应他。 他的手按在土上,土就裂开了。 露出一角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是【冰】。 用没有一丝杂质的寒冰,做成的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因为冰面上长满了鲜艳的彼岸花。 那些花的根扎在冰里,花瓣贴在冰面上,把里面那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但能看见轮廓。 纤细柔和,属于女子的轮廓。 花道人看着那具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花瓣。 “又是一年了啊……新年快乐,我们换个地方住吧,这里太吵了。”他轻声说。 他弯下腰,把那具冰棺抱起来。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无面的道人抱着棺材,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座山开始燃烧。 那些焦黑的土地,那些残存的花杆,那些还没烧尽的彼岸花——全部烧起来。 火焰一直烧到山脚。 直到道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526章 收尾年夜 二人一狗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看着那栋大楼。 玻璃门碎了,墙上裂了几道大口子,里面一片狼藉。 路灯照过去,能看见地上的蛇血和鳞片,还有那些被供气冲得七零八落的家具。 关铭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道长。”他问:“我可以找人来收拾这里了吗?” 陆离点头:“可以。虽然应该查不出什么结果,但你还是去查查那个【花去苦】是怎么回事吧。” 关铭愣了一下:“查不出结果?” “那名字和身份应该都是假的,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关铭点点头,摸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大黄狗站在原地,缩着脖子,时不时偷看陆离一眼。 陆离低头看着它:“今天多谢你了。带路,信息,都有用。” 大黄狗受宠若惊地摇了摇尾巴,受宠若惊的回答:“道、道长客气了!小的应该的!” 陆离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这种吃人杀人的东西?” 大黄狗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会儿:“应该……没有了。小的在这片地区里混了十几年,那些厉害的、害人的,都听说过。 这条蛇是最邪的,其他的……顶多偷点东西,蹭点人气儿,不敢真害人。” 陆离点点头,他从袖中取出那颗妖丹,里面隐隐能看见流动的混乱气息。 他把妖丹递给大黄狗。 大黄狗愣住了。 “这……这是……” “报酬。”陆离淡淡的说:“两不相欠了。” 大黄狗双手捧着那颗妖丹,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它的手都在抖——到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道、道长……这太贵重了……” “你应该用得上。”陆离说:“妖气同源,慢慢炼化,能涨不少‘气’。” 大黄狗把妖丹紧紧攥在手里,它看着陆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道长……小的能不能……和您扯上点关系?” 大黄狗说完就后悔了,它怕仙人觉得自己得寸进尺,一生气把妖丹收回去,怕自己好不容易蹭到的机缘就这么没了。 陆离看着它。 大黄狗被那目光看得发毛,赶紧解释: “就是……就是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儿,有个照应……小的虽然修为低,但鼻子好使,腿也快,能跑腿,能传话……” 它越说越小声,最后低下头,不敢看陆离。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着这条狗。 许久,久到大黄狗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你叫什么?”陆离开口。 大黄狗一愣:“小、小的没名字……就叫大黄……” 陆离点点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大喊三声我的名字,陆离。” 大黄狗的眼睛亮起来,却还是多问一句:“能直接喊道长的名字吗?这会不会太唐突了?您的道号呢?” 陆离又沉默了一会:“我没有道号。” 大黄狗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远处传来关铭的声音,在电话里跟人说着什么“对,就是那栋楼” “死了?没死人” “……不是普通案子,你来了就知道” …… 陆离看了一眼天色。 最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东边隐隐约约有点发白。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山里了。”陆离把红线空间里的东西还给它。 大黄狗敬畏的接过飘来的包裹,才认真点点头:“年快过完了,小的也该回去了。” 它把那包裹背上,朝陆离深深鞠了一躬,两条前腿垂着,脑袋点地。 “道长,小的走了。祝您仙途坦荡,早日成仙!” 关铭打完电话走过来,看见大黄狗那个姿势,愣了一下。 大狗鞠躬的样子,毕竟有点滑稽。 大黄狗直起身,又朝关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离一眼。 然后它才钻进一条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关铭走到陆离旁边,看着大黄狗消失的方向。 “它走了?” “嗯。” “那狗……还挺机灵的。” 陆离没说话,关铭又问:“道长,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个说话的东西是谁?” 陆离一边从袖中摸出手机,一边回答:“一个诡道人。做过一些恶心的事。” 他顿了顿:“你不要知道太多。和他扯上关系,对你没好处。” 关铭不敢再追问,他摸了摸脸上的假胡子——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而且年夜快过完了,干脆索性一把扯下来,露出下面一张坚毅的脸。 “道长……”他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陆离看着手机,没抬头。 “以前我以为,我这煞气,这刀,这马,已经够厉害了。”关铭说:“今天才知道,差得远。” “……差得远啊,我今天算是见识到萤火皓月的区别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对这些感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感觉自己怎么说都不太对劲,干脆就当没听到,就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着。 关铭感慨悲秋,就凑过去看了一眼:“道长,怎么了?” 陆离叹了口气:“在看山火新闻。” “山火?” “嗯。”陆离划着屏幕:“我用了点手段,让那诡道人那里起了大火,但……” 他划了划屏幕:“但今天这日子……” 关铭凑近了看。 屏幕上是新闻的推送: 【紧急提醒:除夕年夜燃放烟花爆竹请注意用火安全,全市已发生多起山火】 【某某区突发山火,消防正在紧急扑救】 【某市郊区山火已扑灭,无人员伤亡】 【春节期间风干物燥,请勿违规燃放烟花爆竹!】 …… 一条接一条。 全是山火。 关铭挠了挠头:“这……这哪座是……” “不知道。”陆离也跟着摇头:“我也找不出来。” 他收起手机,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辆公务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路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关铭朝那边挥了挥手。 “刘科!” 那人快步走过来。 “关铭,怎么回事?这楼怎么了?”刘佑上下打量着他,看见他浑身是血,脸色一紧。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关铭说:“里面才是大事。” 刘佑点点头,又看向陆离。 他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停了一会,感觉不像普通人。 “这位是……” “陆道长。”关铭赶紧介绍:“今晚多亏他,不然我可能就交代在里面了。” 刘佑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伸出手:“陆道长,幸会。我叫刘佑,市里负责这片的。” 陆离看了他一眼,长得挺正气,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眉宇间有一股常年处理杂务的疲惫。 于是礼貌的伸手握了一下,才开门见山的说:“你身上有病气。” 刘佑愣了一下。 “劳碌过度……”陆离淡淡解释说:“生机在转成病气,你该休息了。” 刘佑苦笑了一下:“道长好眼力,我这忙了三天,没合眼。” 他转身,带着几个人往大楼里走去。 关铭也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陆离。 “道长,您不进去看看?” 陆离摇头。“我等你们处理完。” 关铭点点头,跟着刘佑进去了。 陆离站在原地,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刘佑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但他身上的气,普普通通。 至于关铭说的【龙气】庇佑…… 陆离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好几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陆离什么都没看见。 是那龙气太淡,淡到他看不见? 还是根本就没有? 还是…… 他站在那里,等着。 大楼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声惊呼。 陆离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栋楼,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天边,越来越亮了。 他心念一动,偏头看过去,好听的琴声响起,萧满是第一个找到了自己的。 她那大红嫁衣变成了cos服一样的红色校服,背着一把雕刻着囚牛龙首的琴,腰间挂着风铃,穿着青色的运动鞋,手上还拿着两杯雪人奶茶。 她一边飘着走,一边眉眼弯弯的说:“小道士,这东西好好喝啊!” 第527章 鬼神的假期结束了 陆离偏过头,萧满从街角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走到陆离面前,把那杯没开封的递给他。 “喏。” 陆离看着她,没接。 “你这是什么打扮?” 萧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嘻嘻一笑:“我看街上的女孩子都这么穿,好看吧!” 她转了一圈,红色校服的衣摆晃了晃,腰间的【镇魂铃】发出“叮叮当当”的风铃声。 “怎么样?” 陆离打量几秒,点头说:“……挺好看的。” 萧满把那杯奶茶往他手里一塞:“喝吧,好好喝的!我帮人换来的。” 陆离看了一眼奶茶杯。 杯壁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还冒着热气,插着吸管,吸管上印着白色的雪人。 “哦?” 萧满自己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咽下去之后,眯着眼睛说:“有个小姑娘,有个发光的小玩意掉下水道里了。蹲在那儿焦急的哭。” 她又喝了一口。 “我帮她捞出来了,怎么样,萧大小姐是不是很善良?” “她可高兴了,非要谢谢我。”萧满晃了晃手里的奶茶,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挑的,她说这家最好喝。” 陆离只是点头聆听没说话,继续充当一个听众,而后又喝了一口这奶茶。 挺甜的。 “怎么样?”萧满凑过来问。 “很甜。” 萧满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路口,喝着奶茶,看着那栋楼。 过了好一会儿,萧满忽然叹了口气:“我玩得挺开心的,这个时代好多新奇的东西。我以前被埋了那么久,都没见过。” 陆离看着她:“下次再出来玩就是了。” “下次……”萧满看着天边那层灰白:“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应该不会很久。我成了‘仙’就行。” 萧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成仙啊……” 她笑了:“小道士很厉害嘛。” 陆离没说话。 萧满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捏扁,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 她拍了拍手,看着陆离。 “那我回去了。” “……嗯,下次见了。” 她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变薄,最后化作一缕墨黑的鬼气,飘向陆离的心口。 那里有一块补丁,是上次她缝上去的那块。 鬼气没入补丁,补丁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陆离继续喝奶茶,一阵清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月华的凉意。 云裳君落在他身边吗,还是那身凤冠霞帔,黑发如瀑。 她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晨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那花道人,现在怎么样了?” 陆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让嘲风找他麻烦了,应该被打了一顿吧。” 云裳君的嘴角弯了一下。 “看到他倒霉,也不错。” 陆离看着她。 “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你那女孩……冯瑶月的吗。” 云裳君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的缘分,在你来之后就没了。” 云裳君转过身,看着他。 “走了。” “好。” 她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陆离身边。 陆离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也扔进垃圾桶。 一道银光在他面前闪过,柳鉴知从街边的镜子里走出来。 穿着一身银色旗袍,上面有裂纹一样的暗纹,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她的眼睛很亮,像婴儿一样纯净。 她手里拿着一根烟花,那种小孩玩的,细细的,烧起来嗤嗤响,能拿在手里画圈的那种。 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她走到陆离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谢谢您。”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离的声音也放柔了些:“玩得开心吗?” 柳鉴知点点头:“挺开心的。” 她把手里的烟花举起来,那点火星正好灭掉。 她看着那根烧完的烟花棒,好像有点舍不得。 陆离没说话。 她站了两秒,然后把烟花棒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然后她的身形才开始变淡,最后化作一面小小的镜子碎片,落在陆离手里。 陆离把镜子收回口袋的时候,一声龙鸣从天上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那条墨绿色的鱼龙从天空游下来,游得很慢,有点勉强。 陆离心里动了一下。 哪怕是龙子的曾经的一部分,也不能随便飞吗? 螭汐摇摇晃晃地落在他肩膀上,用那颗小小的龙首蹭了蹭他的衣角。 蹭出一片水渍。 然后它发出一声满足的龙鸣,化作一缕水汽,消散在他肩头。 陆离低头看了看那片湿了的衣角。 挺调皮的。 他拍了拍,发现没拍干就算了。 街角,两个身影慢慢走过来。 秀兰和秀芝。 秀兰的头发拖在地上,长而黑,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秀芝的手里提着一串铜钱,铜钱叮叮当当地响着。 她们走到陆离面前,站定。 秀芝看着他,开口:“谢谢陆道长,让我找到了妹妹。” 陆离点点头。 秀兰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握着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像一松开就会失去。 陆离看着秀芝:“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那个陶老师的吗?” 秀芝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而后她立刻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就早死了,让他快点走出来吧。” 她没有再说话。 秀兰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化作一缕鬼发一枚铜钱,飘向陆离腰间的拂尘里。 最后来的,是一群纸蝴蝶。 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一只,十只,上百只——它们聚在一起,翻飞着,旋转着,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白素衣。 素白的汉服,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灰色的眼睛空洞而深远。 她站在陆离面前,看着他。 陆离问:“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还不错。好多有意思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还有。”白素衣微笑着说:“有个东西叫手机,好小一块,里面什么都有。有人在里面唱歌,有人在里面跳舞,有人在里面卖东西。” 她歪了歪头:“还有人在里面吵架,吵得很厉害,但拿着‘手机’的人都在笑。” 陆离看着她开心的表情。 没想到白素衣会对这些感兴趣。 她在自己的印象里是安静,端庄,像个大家闺秀。 结果出去一趟,记住的全是电梯、手机、网上吵架。 “还有吗?” 白素衣想了想。 “还有一样东西。”她说:“叫【麻辣火锅】,但是有好多人排队,我没时间进去。” 陆离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可以去试试。” 白素衣看着他:“下次?” “嗯。” 白素衣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天边的晨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 那些素白的衣衫,那些乌黑的长发,那双空洞的眼睛——都在晨光里慢慢变淡,最后化作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白素衣》。 落在陆离手里后,才把册子收回怀中。 天已经完全放亮了,自己的鬼神们的新年假期,也结束了。 远处,那栋楼里走出几个人。 关铭走在最前面,浑身是汗,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忙完了”的疲惫。 他朝陆离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 第528章 关家很大 不久前的楼内,关铭和刘佑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中央,站在那条巨大的蛇蜕皮旁边。 刘佑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么大的蛇蜕还是头一回。 “这玩意是什么?该怎么处理?”他压低声音问。 关铭看了一眼那张皮:“这是蛇精,直接烧了,烧干净一点别留。” 刘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关铭,又看了看门外那个站在路口的模糊人影,凑到关铭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外面那道长,真的是仙人吗?” 关铭愣了一下:“差不了多少。今天夕没来,你知道吧?” 刘佑点点头。 “不是没来,是来找他了。”关铭说:“他在哪儿,夕就去哪儿。所以,起码他比我强很多。” 想到关铭甚至能一刀把巨石给劈的粉碎,那可是连挖掘机都被废半天功夫才能搞定的事情啊…… 刘佑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厉害……” “我也不知道有厉害……”关铭低声说:“你不知道,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他压低了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自己遇到的鬼神,那个蛇身上出来的东西能把自己吹飞,但在道长身上走不过几分钟…… 刘佑听着,手里的笔都忘了动。 “你是说……”他咽了口唾沫:“陆道长身边,还有一堆鬼神!?” “不知道。我看不清,但肯定更恐怖。” 刘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 “那这个公司怎么办?”关铭见别人都在拍照留底,对着刘佑问道:“那个花去苦花老板,得查吧?” “查吧。”刘佑思考了一会,说道:“但明面上不能说是蛇精,就按扫黑除恶的套路走,涉黑涉恶,非法经营,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关铭点点头,又问了别的一些事情:“那些被杀掉的人呢?” 刘佑的脸色沉了一下,似乎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在自己管辖的地方,还有这么严重的黑恶势力: “该找的找,该赔的赔……”他认命一般的说:“暗地里的事,咱们自己处理。明面上,就说是被这个团伙害的,案子结了,家属安抚好。” “那这个楼呢?” “该封封,该卖卖。”刘佑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换个老板,换个名字,继续开。总不能让它空着,那才是浪费。” 刘佑说完,抬起头,苦中作乐地笑了一下:“那咱们呢?” “嗯?”关铭看着他,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那道长是‘检查’来的?你和我,都不及格?” 关铭的脸苦了下来:“哎,不知道啊。希望不是吧。” 刘佑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关铭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变得很恐惧。 “怎么了?” 关铭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煞气浮在眼睛上,看着门外,瞳孔收缩。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来。 “没事。”关铭声音有点干:“我感知到了一点东西而已……” 刘佑往门外看了一眼。 那个穿道袍的身影还站在路口,没动,但却给他一种影影绰绰,跟闹鬼一样的感觉。 他不敢多问什么。 “赶紧弄完,赶紧出去。”关铭说。 “走吧。”关铭说:“弄完就出去看看。” 两个人匆匆走出大楼。 晨光里,陆离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关铭上前几步,抱了抱拳:“陆道长,那个……我们处理完了。” 陆离点点头。 刘佑快步走上前。 “陆道长!”他的态度很恭敬:“您看这事情……后续该怎么处理?” 陆离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无语。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不是该你们自己搞定吗?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以前怎么搞,就怎么搞。不用在意我。” 关铭和刘佑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那陆道长,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关铭问:“要是没有,可以去我家里坐坐?” 刘佑也在旁边帮腔。 “对对对,道长您去关铭那儿歇歇脚,他家很大的。我这边收完尾,也过去拜访您。” 陆离看了关铭一眼。 他想起这人身上的煞气,想起那个刘佑,想起那“龙气”的事。 反正也不急这一天。 鬼神都放假了,自己也放一天假吧。 “好。”他说。 关铭眼睛一亮。 “那您上车!” 他领着陆离走到路边一辆越野车旁,打开后座车门。 陆离坐进去,关铭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临走前,他探出脑袋对刘佑喊了一句: “我把车开走了啊,你再找一辆!” 刘佑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车子驶上街道。 除夕刚过,大年初一的早上,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舞狮的队伍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敲锣打鼓的,红色的狮子在人流里蹦来蹦去。 有人往狮子嘴里塞红包,狮子就摇头晃脑地讨个喜。 路边的店铺门口,有人穿着财神的衣服,戴着面具,手里捧着个大元宝,逢人就拱手。 小孩子围着他转,他就从元宝里掏出几颗糖,一人发一颗。 陆离看着窗外,灰眸里映着那些热闹。 “这是习俗?”他问。 关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对,大年初一嘛,讨个吉利。舞狮的,财神的,都是讨红包的。给个几块钱,他们就说一堆吉祥话。” 陆离点点头,车子穿过市区,往郊区开。 路上的车少了,人少了,楼房也少了。 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和菜地,偶尔有几栋自建房,院子里晒着腊肉和红灯笼。 开了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很大的建筑群。 青砖灰瓦,老式的院落,一进一进的,看着有好几进深。 围墙很高,飞檐翘角,墙头爬着枯藤。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城市里那些水泥糊的威风多了。 陆离看着那片建筑,有点愣住了。 这占地……太大了,比那些什么庄园、别墅大多了。 关铭把车停在大门口,回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道长,到了。这是我关家祖祖辈辈留下的。” 陆离推开车门,站在这片老宅前。 大年初一的晨光照在青砖墙上,那些瓦片上的霜正在慢慢化开。 第529章 关家的睚眦相 车停在门口,陆离下了车。 关铭走上前,推开那扇大门。 门很大,朱红色的漆,铜制的门环,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写着“关府”两个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板上的雕刻——两只狰狞的兽头,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周身缠绕着刀剑的纹路。 【睚眦】 陆离看了几眼,那雕刻刀法粗犷,但那股凶狠的透出来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看久了,仿佛能听见金戈铁马的声音。 关铭见他注意,便解释道:“这是睚眦相,我们这些修煞气的武人,气的来源就是这位龙子。” 陆离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关家只是把睚眦当习俗来拜,烧香磕头求个心安那种。 但这关铭的语气,分明是知道根源的。 “你们知道煞气和睚眦的关系?”他问道。 关铭点点头,思考着说:“我们关家的一代老祖宗留下的语录。那位天分极高,煞气修得深,据说还亲眼见过睚眦。 从那以后,咱关家就知道煞气的来源了,我们供奉的,就是这位龙子。” 陆离若有所思。 关这个姓,那把青龙偃月刀,汉寿亭侯的后人……在战场上拼杀了几百年,被睚眦这种主杀伐的龙子青睐,倒也不奇怪。 就像胡青涯那一家的赶尸人,供奉的也是龙长子囚牛——那位镇守在忘川河的【仙】。 龙子们的香火,散在各处,各有各的缘分,各有各的传承。 “这样啊。”陆离点了点,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那你知道,睚眦现在在哪里吗?” 关铭赶紧摇头:“这我可不知道。那种传说中的事情,哪是我能知道的。” 他顿了顿,补充着说:“不过,我家大堂里有一个从很久以前传下来的睚眦雕像。 据说上面沾过睚眦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道长要去看看吗?” 陆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而后伸手接过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落的枯叶。 有纹路的叶面,朝上。 他这才点头答应一句:“好。” 两人穿过第一进院子。 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地面,很大,很平整。 院子两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齐了。 有些是新的,有些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了。 空地上还立着几个木人桩,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子。 “这是练武的地方。”关铭解释:“我们想修出煞气,这种功夫不能少。战场上用的兵器得会一种,煞气才会承认你。” 懂杀伐,煞气才会承认吗? 陆离点点头,记住了这条规律。 正要继续往前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咚咚咚的,跑得很急。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是个年轻女孩。 很高,目测一米八往上,比很多男孩都高。 一头短发,干净利落,眉眼和关铭有点像,但更清秀,也更英气——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又像刀锋上那一抹寒光。 是那真正习武之人才有的锋芒。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练功裤,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从练武场跑出来。 她看见关铭,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愤怒。 “你——!”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拳捶在关铭胸口:“你居然不接我电话——!” 关铭被她捶得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茫然。 “电话?”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黑着。 他按了几下开机键,没反应。 “坏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给那女孩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坏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碎掉的屏幕,眼角的红还没消下去:“我还以为你被【夕】给……” “我还以为你被夕给……”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关铭赶紧安慰她:“没事没事,夕今年根本没来找我。它去找这位道长了,都没搭理我。” 女孩愣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道袍的年轻道士,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她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位道长是?”她问,语气很礼貌。 关铭介绍道:“这是陆离陆道长,一位……很厉害的云游道长。这是我妹妹,关银。” 陆离朝她点头稽首:“关居士。” 关银也赶紧抱拳回礼,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会:“陆道长好。” “哥,你带道长进去坐吧。我去泡茶。” 然后她收回目光,又瞪了关铭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 关铭嘿嘿笑了两声:“陆道长,我们先走吧……” 他又对着离开的妹妹喊道:“我先带道长去看看那个睚眦雕像了,你泡好茶之后端来大堂吧!” 关银潇洒的摆了摆手,回答:“知道啦,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二人穿过练武场,再往里走,是一道更高的门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跨过去之后,比前两院子更深,更静,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两侧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光。 只有头顶一片天,透下一点晨光。 关铭走在前面,脚步放轻了。 陆离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气氛变了,之前的院子是“练武的地方”——有生气,有人的痕迹。 但这里,是“供奉的地方”。 安静肃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堂立在院子中央。 是这片老宅里最高、也最中央的建筑。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武安堂】 字是黑的,匾是旧的,边角已经开裂,但那股气势还在。 关铭在门口停下,回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道长,这里就是我们关家世世代代供奉的地方了。” 陆离踏进去。 大堂很深,很宽。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供品。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供桌,是供桌两侧的东西。 一排排,一列列,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立着一尊尊睚眦雕像。 有木雕的,有石雕的,有铜铸的,有铁打的…… 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只有巴掌大,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怒视,有的匍匐欲扑,有的张牙舞爪,有的闭目沉思。 陆离走在那些雕像之间。 每一尊都不同,每一尊都有故事。 关铭跟在旁边,小声介绍:“这些都是各个朝代传下来的。雕刻的师傅都是当时的大师,不是随便刻的。您看这个——” 他指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铸睚眦。 那尊睚眦昂着头,前爪抬起,作扑击状。 底座上刻着两行字,关铭念道: “嘉靖二十三年,虏寇犯边,某提兵出塞,斩首三百级。归途遇大风,若有所感,遂铸此像,以志睚眦之威。” 他顿了顿:“这位将军姓戚,是当年抗倭的名将。后来调到北方守边,也打了不少仗。这尊像就是他亲手立的。” 陆离看着那尊铜像,上面果然有一丝极淡的煞气流过。 但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几百年的光阴,已经把当初的灵性消磨得差不多了。 但那煞气还在,还在这尊像里流转。 它现在的作用,大概只剩下“吓唬游魂”了。 那些没意识的孤魂野鬼,看见这尊像,应该会绕着走。 陆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雕像越来越多。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尊都带着那个时代的气息。 有些底座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某敬立”、“睚眦在上”。 走到最深处,在供桌的正后方,立着最后一尊雕像。 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 又小又破。 这是一尊石雕,大概只有半人高,但它的头缺了一块,前爪断了一只,身上全是裂纹。 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全身,有些地方已经快要裂开了。 但它立在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供桌上的香炉,正对着它。 关铭走到那尊雕像面前,声音里带着敬畏。 “就是它了。”他紧张的说:“老祖宗说的,上面有睚眦的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残破的雕像上,腰间的睚眦朱煞伞,忽然动了一下。 那伞里的煞气,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本能地想要冲出来。 它想被打开。 陆离抬手,按在伞上,阻止了伞的躁动。 他站在那尊雕像面前,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回答了关铭的疑惑,面无表情的说:“……是真的。” 关铭愣了一下:“什么?” “这上面……真的有睚眦的血。” 关铭的眼睛瞪圆了。 他看着那尊残破的雕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道长,您这都能看出来?!” 第530章 死掉的睚眦 关铭愣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祖宗说的,居然都是真……真的?!”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陆离没有回答,他站在那尊残破的雕像前,灰眸静静地打量着它。 关铭的手心开始出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 那雕像在这儿立了几百年,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那道长说“是真的”,他忽然觉得那雕像像活了过来。 ‘不对!不是像活了过来,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关铭心中大惊,体内的煞气开始躁动。 像听见了号令的士兵,像闻见了血腥的野兽……它们在他身体里乱窜,想要往外冲,想要朝那个方向跪下。 他按住胸口,脸色发白。 陆离腰间那把伞也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想”打开。 是伞里的煞气,和这屋子里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共鸣。 那尊睚眦雕像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亮了起来。 就一下。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 “我的刀在抖!” “你们感觉到了吗?那股气……” “祠堂那边!是祠堂那边!” …… 关家那些习武之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惊呼和兵器落地的声音。 关铭咬着牙,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煞气,看向陆离。 “陆道长……怎么了?!”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给自己找【事】干了……’ 匹夫可能就是被睚眦看上的煞鬼……这伞里的煞气,和这雕像里的东西,本就是同源的。 它们隔着几百年,隔着生死,隔着不知道多少东西,还是能互相感应。 他抬手,一挥。 灰色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符箓和锁链,向四面八方飞去。 那些符箓贴在墙上,贴在门窗上,贴在每一尊睚眦雕像上,那些锁链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祠堂封得严严实实。 一丝气息都漏不出去。 外面那些嘈杂声,瞬间被隔绝了。 关铭体内躁动的煞气,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扶着旁边的柱子,看着陆离。 “道长,您这是……” 陆离看着他,认真的说:“这尊睚眦,应该想见见我。” 关铭愣了一下,然后他就懂了。 “那我……” “你先出去吧。”陆离吩咐道。 关铭点点头,不该知道就当不知道,这就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之一。 于是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尊残破的雕像一眼。 眼神里全是敬畏。 门关上了。 祠堂里只剩下陆离一人站在那,灰眸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尊雕像,和那尊睚眦相彼此对视着。 这雕像在他的另一个视角里,还是很小,只有半人高,也是断了一只角,缺了一条前腿,身上全是裂痕……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沉睡在裂痕里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不是活物,只是一滴血。 一滴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血。 陆离眯起眼睛,心里评估着这滴血的实力。 得出应该没什么威胁的结论。 他这才抽出腰间的睚眦朱煞伞。 伞打开后,上面绣着一只断臂的睚眦,那睚眦张着嘴,露出獠牙,眼神凶厉得像是要吃人。 匹夫的煞气从伞中涌出,和这祠堂里的煞气交织在一起,互相缠绕,互相融合。 “吼!!” 那尊雕像上的血迹,忽然咆哮一声! 暗红色的血光从那些裂痕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些光在雕像上方凝聚,交织,慢慢化成一个形状——龙首豺狼身,本来应该是狰狞倒伏的双角,但其中一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咬碎了一样,只剩下一只角完好无损。 祂的眉骨高耸,双眼圆睁中怒目而视,眼眶突出,阔口獠牙外露,吻部略尖,鬃毛竖起! 龙二子——【睚眦】! 祂缺了一只角,断了一只手,身上全是伤口,那张脸凶厉得恐怖,眉眼间全是暴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野兽。 残破的睚眦站在那雕像上空,恶狠狠的盯着陆离。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点什么,像是想说话。 但那股暴戾很快就涌上来,把那一丁点神志给冲得干干净净。 “吼!!”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然后就朝陆离扑了过来! 一步。 就一步的距离。 匹夫的断刀已经砍下来了! 断了一只手的煞鬼,骑着瘸马,从伞中冲出,那把断刀划过空气,划过睚眦的脖子。 没有血喷出。 只有一声轻响。 睚眦的头就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然后化作一缕煞气,消散了。 那具没有头的身体,也化作煞气,消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尊雕像,还立在那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低头看着它。 裂痕还在,但那血迹……变了。 不再是暗红色的,而是变成了普通的朱砂色。 那股“存在感”消失了,那种“沉睡的凶兽”的感觉也没了。 只是一尊普通的残破雕像,陆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伞面上,多了一点东西。 是【血迹】。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就在那只断臂睚眦的图案上。 那血迹是暗红色的,和伞面融为一体,像本来就长在那一样。 陆离看着那点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伞里的煞气……变得更凶了。 那股凶不是冲他来的,是“本性”里的凶。 就像一把刀,本来只是锋利,现在多了几分“想杀人”的念头。 陆离把伞收起来,他心里想着刚才那个睚眦。 太小了,太弱了,太容易就斩了。 那只是一滴血化出来的影子,真正的睚眦,连见都没见着。 他想起嘲风说过的话:睚眦死了,没活过来,没能成仙,卡在路上。 现在陆离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就像源诗奈供奉的那个天照大御神,也是一样,死了,还在等着复活。 祂们都是【死仙】。 匹夫断了一只手;睚眦也断了一只手。 这里面的联系,他还没想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龙二子,死得挺惨的。 他看着那尊雕像,看着那变成朱砂色的血迹,又看了看手里的伞。 自己身上又多了一点东西,又背负了一点东西。 龙子的血,在伞里;龙子的人情,也在自己身上。 他站着等待这屋子的煞气完全散干净之后,然后抬手一挥。 那些贴在墙上、门窗上、雕像上的符箓,那些交织在一起的锁链,全部化作灰色气息,收回他体内。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哥!里面怎么了?!” 是关银的声音。 “别进去!”关铭在外面喊:“道长在处理事情!” “可是那煞气……” “已经没了!你没感觉到吗?” 脚步声杂沓,很多人围在外面。 陆离把伞收好,整理了一下道袍,推开门。 门外站着关铭,关银,还有七八个关家的人。 都很高大,一看就是冲锋陷阵的武将之姿。 但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手里还攥着刀枪棍棒。 看见陆离出来,他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离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了。”他说。 关铭松了口气。 “道长,刚才那……” “一点小事,处理完了。” 他看着关铭:“那尊雕像,以后就只是一尊雕像了。” 关铭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陆离手里的伞,那伞面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但他没敢多看,赶紧移开目光:“道长辛苦了,喝口茶吧。” 陆离点点头,往外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刚才那股气,太吓人了……” “我练了三十年煞气,从来没这样过……” “那位道长,到底是什么人啊……” 第531章 不能说的名字 关铭带着陆离穿过几进院子,往主院走去,关银跟在旁边,眼睛时不时往陆离身上瞄。 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道长,刚才祠堂里发生什么了?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体内的煞气突然躁动得厉害,像要造反似的。我哥又不让我们进去,急死人了。” 陆离看了好奇的神色一眼:“没什么。在处理了一点东西。” 关银的眼睛更亮了:“处理东西?处理什么?是那尊雕像吗?我听我哥说您看出那上面真有睚眦的血?那血还在吗?被您收了?您收它干什么用?” 关铭在旁边咳嗽一声:“银妹子。” 关银晃了晃脑袋,没理会自己的哥哥,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陆离。 但陆离没再说话,她这才有点失望的闭上嘴。 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开着黄色的花,香气淡淡的,正对着的是一排青砖瓦房,门窗都是新的,玻璃擦得锃亮。 关铭推开正中间那扇门:“道长,请。” 陆离走进去。 客厅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本以为关家这种老派武学世家,客厅应该是那种古色古香的样子——太师椅、八仙桌、中堂画、条案上的香炉。 但眼前这个客厅,现代得很。 沙发是皮的,又大又软,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水果盘和遥控器。 墙上挂着液晶电视,角落里立着空调,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 只有墙上那几幅字画,和博古架上摆着的几件青铜器,还留着一点老派的痕迹。 陆离多看了那电视一眼。 关铭在旁边解释道:“平时就我住这儿,大祖父他们住后头。这里是我们待客的地方,随便弄弄,道长别见怪。” 陆离点点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东西。 眼窝深陷,眼珠混浊,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光。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对襟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睚眦,和门上的那对很像。 看见陆离进来,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那双混浊的眼睛盯着陆离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的腰——盯着那把收回去的伞。 看得很仔细。 陆离心念都了一下,然后又把应激而出的鬼气收了回去。 他可不想把这老人家给弄受伤了。 关铭走过去,扶住那老者,介绍道:“陆道长,这是我们关家的大祖父。关家现在辈分最高、活得最久的就是他了。” 而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对着老者说:“大祖父,这是陆离陆道长!来我们家做客的!” 陆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老人家,您好。” 老人看完了,他慢慢坐回去。 “坐吧,道长。”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陆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关铭和关银坐在旁边。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上茶来,放在陆离面前。 青花瓷的盖碗,冒着热气。 陆离没有喝。 他看着那个老人:“老人家,你刚才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你认识我?” 老人抬起混浊的眼睛,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陆离腰间那把伞,问了另一个问题:“睚眦殿下,跟您走了?” 关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左右观望,又看看那把伞,再看看大祖父:“大祖父,您说什么?睚眦?那不是传说……” 老人没理她,陆离沉默了一会:“应该吧,跟着我了。” 他顿了顿:“你们介意吗?” 老人摇了摇头:“我们哪敢对殿下的决定指手画脚。” 他说着:“我们关家,只是替殿下保管力量而已。殿下没有选我们关家人,是我们没有那个资格。” 关银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老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也不像他口气和表情中的那么不在意…… 陆离看着他:“您知道些什么?” 老人想了想,含糊的说:“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道长您请问。” 陆离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好苦!他不动声色地放下。 “刚才您看我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老人的目光又落在他的灰眼上:“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大人的力量。”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模糊。 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抹掉,只剩一个突兀的空白。 关铭和关银坐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们听见了,但又好像没听见,那空白对他们来说,是顺理成章的,是本来就该在那里的。 但陆离注意到了,那突兀的空白太刺耳了。 老人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瞧我这记性。”他嘟囔着:“现在应该叫【执牛耳者】了……祂的名字,已经不能说了。” 关银的眼睛又瞪圆了。 执牛耳者?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她偷偷记在心里。 关铭也记下了。 陆离沉默了许久:“为什么?因为祂是仙人?” 他知道仙人很厉害。 嘲风是仙,太素是仙,囚牛是仙。 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但他喊那些名字的时候,不会这样啊。 最多也就被教训一顿,除了嘲风这高傲的家伙下手重一点而已。 老人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祂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仙人了。” 他顿了顿,感慨着说:“现在祂是什么境界,谁也不知道。” 陆离看着他,问出了道听途说的问题:“我听别人说,祂的眼睛,和我一样?”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上:“就是一样的,所以刚才恍惚间,我还以为祂来见我最后一面了。” 他深深的看着陆离:“看来我这老头的死期,还没到。” 陆离没有接这个话,思考了一会才问:“你和祂的关系很好?”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啊。我们这些人,只是很久以前见过祂一次。所以死的时候,祂会出现,把我的【记忆】收走。”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会让祂自己……在我的【记忆】里留下。” 陆离沉默了,他想起那个叛逆的嘲风——那段被从宁见姝记忆回响里,斩出来的意识,帮他得到了真正嘲风的力量。 这【执牛耳者】,是在担心这个吗? 担心有人用同样的办法,借用祂的力量? 第532章 鸡腿真好吃 陆离看着面前这位垂垂老矣的关家大祖父,手里还端着那杯苦茶,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转着念头。 这是距离那个神秘莫测的“执牛耳者”最近的一次。 惑心鬼气,能让这老者放松防备;鉴知碎镜,能照进他的记忆深处;自己这双灰眸,能看清一切虚妄。 三步,只需要三步,陆离就能进入这老者的记忆,见到那个把名字都从世间抹去的仙人。 看看那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眼睛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境界,到底想干什么。 他手已经按在袖口了,鉴知碎镜就在里面。 但他没有动。 过了两秒,他松开手。 不进去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尊重别人。 这老者活了一辈子,记忆里有太多东西,那些东西是他的,不是自己的。 随便翻别人的记忆,和随便翻别人的屋子没什么区别。 而且他也不太敢。 嘲风滴能在记忆里发现自己,那“执牛耳者”只会更强。 自己刚进去,祂就能知道,到时候祂顺着因果找过来,自己怎么解释?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最后一个理由就是,没必要了。 自己和那“执牛耳者”,说不上有仇,也说不上有恩。 只是有一双一样的眼睛而已……以后自己肯定会遇到祂,迟早的事。 陆离很肯定,到时候再看,也来得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苦得要命的茶。 老者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还以为,”老者开口,带着笑意说道:“你会来看一下我的记忆。” 陆离放下杯子:“你怎么知道我能?”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你们这种天生带神通的,自然是可以的。特别是你和祂是同一双眼睛。祂都能做到,你自然也能。” 关银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不可置信的惊呼:“大祖父,你是说……陆道长能进人的记忆?” 老者没理她。 关铭的脸也白了一下。 那自己刚才在祠堂外面,那道长在里面“处理”睚眦的时候,自己那点小心思,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应该没被看到吧? 陆离看了他们害怕的样子两眼,也理解他们的恐慌;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阴暗面,自己能看到,的确很让人畏惧。 他只是对着老者说: “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什么?”关家老者说:“我都要死的人了,那点记忆留着也没用。祂来收走之前,让你看一眼也无妨。” “你没看,倒是让我有点意外。”老者又呵呵笑了两声:“年轻人,有分寸,挺好。” 陆离淡淡的回答:“我不会随便看别人的记忆,” 关铭松了口气。 关银的眼睛更亮了:“那道长,你和那个……那个‘执牛耳者’,真的是同一双眼睛吗?祂也这么厉害吗?祂是什么人啊?” 陆离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年轻人从外面跑进来:“大祖父,宴席备好了。” 老者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关铭和关银赶紧上前扶住。 “陆道长……”老者看着陆离:“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陆离刚站起来,关银就凑到陆离旁边,小声说:“道长,您真的能进人的记忆?那您能不能进我哥的记忆看看?我想知道他小时候是不是真的那么笨……” 关铭回头瞪了她一眼。 几个人出了客厅,穿过几进院子,来到一处很大的庭院。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 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长得和关铭有点像,都带着那种练武之人的精气神。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酱牛肉,大肘子……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菜。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关铭在旁边小声解释:“道长,我们关家人多,难得聚一次。今天初一,全回来了,所以丰盛点。” 陆离点点头,他们被领到最中央的一桌。 老者坐在主位,陆离被安排在客位,关铭和关银在旁边陪着。 刚坐下,一个看着就很壮实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唐装,脖子粗,肩膀宽,肚子微微凸起,是那种结实又带着点富态的胖。 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先朝老者恭敬地鞠了一躬:“祖父,新年好。” 老者点点头。 而后中年人小心的观察了几眼面无表情的陆离,对着关铭锤下了肩膀,这是武人的问候方式,感受别人有没有把修炼懈怠: “铭子,这位道长是?” 关铭站起来:“二叔,这是陆离陆道长。云游的高人,今天我请来家里过年的。” 他又对陆离说:“道长,这是我二叔,关山。在外地当武术教官,难得回来一次。” 关山这才朝陆离拱手道:“陆道长,新年快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也点头回礼:“关居士,也新年快乐。” 而后关山在老者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祖父,那睚眦相……怎么了?” 老者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他。 关山的声音更低了:“刚才我们在练武场,突然感觉那东西没了,那种压了几十年的心悸感…… 您知道的,咱们从小练功,那东西一直在那儿,压着咱们,刚才忽然没了,大家都有点慌。” 老者看了陆离一眼:“不要多问了。” 关山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多看了陆离一眼。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懂了。 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举起酒杯,朝陆离敬了一下。 “陆道长,远来是客,我敬你一杯。” 陆离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酒一杯一杯往下倒。 吃到一半,有人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大过年的,给祖父和各位长辈助助兴!” 他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 他朝四周抱了抱拳,走到一块青石板前。 那石板有半人高,两个巴掌厚,立在地上。 他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拳砸在石板上,“砰——!”的一声。 它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落在地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那人拱了拱手,退回去。 又一个人站起来,搬来一块大石头,比脑袋还大。 他双手抱着,往胸口一撞——石头碎了。 又是叫好声。 第三个人拿着几根铁条走过来,往手上一缠,一拧,铁条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 然后他双手一扯,又把那麻花扯直了。 关银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羡慕,小声的说:“这些叔叔和哥哥,他们可真厉害……” 然后她看看自己那高大的哥哥,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有点嫉妒、有点羡慕,还有点骄傲。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再厉害,也比不上她哥。 这种场面,不需要他出手。 她哥关铭,才是关家最强的那个! 陆离专心吃着碗里的白切鸡,鸡腿很嫩,蘸着姜葱酱,味道不错。 他已经吃了两个鸡腿,正在啃第三个。 老者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过了一会儿,老者开口:“陆道长。” 陆离抬起头,老者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些正在表演的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这种小手段,能过你三个回合吗?” 听到大祖父说这话,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离身上。 第523章 山有多高? 陆离吃完手里的鸡腿,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武人那有节律的呼吸声,关家的年轻人们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更多的是不服。 比较练武之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 那口恶气要是散了,煞气就生不出来。 关银在旁边小声嘀咕:“有好戏看了……” 陆离看向主桌上的老者:“几个回合……?你想让我怎么打几个回合?” 老者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温和:“麻烦陆道长,让他们见识见识下……山有多高吧。” 陆离点点头,无所谓的应道:“吃了你们的宴席,是该回个礼。” 他站起来:“老人家,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场吗?”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让他们感受到那种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能。” 老者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关家的后辈。 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人脸上扫过,有骄傲,也有担忧。 “那就让他们被打败吧。”他淡漠到冷酷的说:“这些小后辈,煞气没多少,傲气倒是一大堆。 仗着关家的名头,在外面走路都横着走,再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陆离没说话,他走出桌子,来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那些关家的年轻人自动围成一个圈。 一个看着最强壮的年轻人站出来。 他比关铭矮一点,但更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的腱子肉,胸前纹着一只睚眦。 他朝陆离抱了抱拳:“这位道长,我叫关烈,我来和您打一场!” 关烈的声音很洪亮:“您选一把兵器吧,刀枪剑戟,随便挑!” 陆离摇了摇头:“我不会拳脚功夫。”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年轻人立刻响起调笑声。 “不会功夫?” “那道长怎么打?” “用道符术法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东西吗?” 关烈也笑了,但那笑里带着点轻视:“那道长您会什么?” 陆离也温和的笑一下,他抬起手。 一挥袖,一棵桃树立刻就在院子中央长出来。 它从地里冒出来,抽枝、散叶、开花。 满树的桃花在盛开,粉的,白的,在正午的阳光下绚烂夺目。 那些笑声立刻就停了。 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那些关家年轻人的脸上,肩上,手上。 他们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眼神开始恍惚。 只有几个人的眼神还是清明的。 关铭脸色一变,体内的煞气猛地涌出,把那层恍惚冲散。 他看向旁边的关银——她居然也清醒着,眼睛亮亮地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关山也清醒了,他毕竟是关家这一代最强的几个人之一,煞气足够厚。 老者也清醒着,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关银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欣慰:“小银儿,你居然能保持清醒啊……” 关银愣了一下:“我?我怎么了?” 她看向周围——那些关家的年轻人,一个个眼神空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 “被拉进幻境了。”关铭说。 关银的眼睛更亮了。 “幻境?!我能进去看看吗?” 这孩子,煞气不重,平时练武也没什么天赋,但居然能扛住这道长的惑心之术。 有点意思。 老者看着她,呵呵的笑着说:“你现在,不就在幻境中了吗?” 桃花源里。 年轻人关烈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是院子,不是关家,是一片开满桃花的田野。 远处有山,近处有水,空气里飘着桃花香,村子就在他眼面,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光膀子,胸前还纹着睚眦。 “这……这是哪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心了。” 关烈猛地回头。 陆离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表情很淡:“接下来你会死。在这个层面上死去,你的魂魄会受到冲击。 可能会做几个月的噩梦,可能会留下一点后遗症。” 他顿了顿:“怕的话,现在可以退出。” 关烈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看了看四周,想到外面那些看着自己的族人,想到那个坐在主桌上的老人。 他害怕的情绪没有太多,恶气到是上了心头,他咬了咬牙,喊了一句: “来!” 陆离没再多说,他抬起手。 腰间的睚眦朱煞伞打开。 一道暗红色的煞气从伞里涌出来,在关烈面前凝聚成形! 一只睚眦立刻出现,祂断了一只前爪,身上全是伤口,眼睛血红。 祂站在那里,盯着关烈,那股暴戾的杀气像实质一样压过来。 关烈的腿软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那种战场上才有的东西,那种真正杀过千人、万人才有的煞气! 他练了十几年武,自以为已经很厉害了,但在这东西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者在桃花源中,看着那只睚眦,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睚眦……” 关铭的手,警惕的按在腰间的盒子上。 关银兴奋得脸都红了:“哥!那就是睚眦吗!真的是睚眦吗!?” 陆离再次一挥袖,地上凭空出现一堆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全是关烈平时练的那些。 重量和磨损程度都一模一样。 “选一把。”陆离说:“去和祂打。” 关烈看着那些兵器,又看看那只睚眦。 那只凶兽也同样恶狠狠的瞪着他,关烈的后背全是汗。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想起第一次扎马步的时候,大祖父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练武的人,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怕的是连挥刀的勇气都没有!】 他咬着牙走过去,拿起一把大刀。 那是他练得最好的兵器。 “来!” 他握紧刀,朝那只睚眦冲过去。 闪。 腾。 挪。 他的步法很好,刀法也很好,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打熬出来招式。 但,煞气化成的睚眦,速度太快了。 他砍了十几刀,一刀都没砍中。 终于有一刀,砍在那只断臂上。 “当——!” 刀刃和鳞片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那鳞片完好无损。 关烈的手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睚眦抬起那只完好的爪子。 拍下来。 关烈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纸糊的一样,断成几截。 疼吗? 不,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可怕的感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他看见那只凶兽转身离开,他看见那些桃花瓣飘落下来,盖在他身上…… 画面一黑。 院子里,关烈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惨白,浑身是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看着这道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524章 山可真高 “下一个。”陆离平淡的说。 那些关家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有人往前站了一步,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看着比关烈年轻几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他咬了咬牙,走到陆离面前:“我叫关勇。请道长指教。” 陆离看了他一眼。 袖口一挥。 桃花瓣飘落之后。 关勇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不是他想象中的电影战场,而是真正的、刚从厮杀里结束的战场。 地上全是尸体,血流成河,空气里全是血腥味,远处还有喊杀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他的腿软了一下。 那只断臂的睚眦站在尸体堆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凶,更厉,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关勇握紧了手里的铜锏。 那是他习惯的兵器,双锏,各重四十斤。 他往前踏了一步,睚眦没动。 他踏出第三步的时候,那只凶兽忽然动了。 快得看不清。 关勇只来得及举起双锏,交叉挡在身前。 “砰——!” 一股巨力撞在锏上,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砸在一堆尸体上。 他爬起来,满身是血——那些尸体的血。 睚眦已经站在他面前。 爪子抬起来。 关勇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然后他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只睚眦就站在他面前,爪子悬在他头顶,没有落下来。 它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只有一种不屑。 关勇愣住了,然后他听见了那陆道长的声音。 “你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关勇的脸涨红了:“我出了!” “那是本能。”道长的声音淡漠的说道:“不是勇气。” 关勇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那道长的声音又响起。 “再来一次。” 桃花瓣再次飘过。 关勇又站在战场中央,又看见那只睚眦。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双锏。 睚眦冲过来。 他举起锏,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锏举在半空,怎么都挥不下去。 不是不想挥,是挥不下去。 那股恐惧像一座山压着他,压得他连手指都动不了。 睚眦的爪子拍下来,他就这么滑稽的死了。 院子里,关勇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 有人想去扶他。 他推开那人的手,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站不起来,不是因为腿软。 是因为那股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没了。 那股气,那股“我能打”的恶气,在刚才那两次死亡里,散了。 他坐在那儿,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关家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人同情,有人失望,有人无所谓。 那老者开口了:“不敢拔刀?” 关勇抬起头,看着他,颤抖的说:“大祖父……” 老者摇了摇头:“没了心气,就别练了。好好读书,以后找个正经工作。去吧……” 关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而后慢慢退出人群,一脸迷茫。 陆离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看来这关家老者还是个明事理的,没找自己打碎自己孙子道心的问题。 但是早点认清自己,也比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强。 这个人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心气。 真正的煞气,是从日复一日的锻炼中磨出来的,但是这关勇磨了二十年,磨出来的只是一层壳。 现在壳碎了,也好。 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关家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走进那幻境,一个一个被那只断臂的睚眦杀死。 有敢挥刀的;有敢往前冲的;有敢和睚眦拼命的。 那些稍微练出一点煞气的,都在幻境里被断臂的睚眦杀了个遍。 但都一样,那睚眦太快,太凶,太狠。 他们最多撑三招,然后就被拍碎、咬断、撕裂。 没有一个例外,院子里躺了一地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抖,有的脸色惨白闭着眼睛。 但没有一个像关勇那样,彻底软了的。 他们都还握着拳,都还咬着牙。 那股恶气还在。 老者看着那些后辈,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果然是不需要我们这种武人了。” 他看着陆离:“陆道长,你一个人做的事,比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多。” 陆离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没有没说话。 老者又看了看那些人,摇了摇头:“也是现在和平了,这些东西,用不上咯。”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关铭:“小铭儿,你去试试,你是关家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 关铭愣了一下,关银的脸色变了:“大祖父!” 老者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关银急了:“他刚才打了一晚上,又处理了那么多事,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怕就不拔刀了。”老者打断她:“你哥有没有心气,你比我清楚。” 关银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但眼睛里的担心藏不住。 关铭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陆离:“陆道长,我也来。” 陆离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关铭向往的说道:“我也想看看,山有多高。看看我和你们这种仙人,差多远。” 陆离有点无语:“我不是仙人。” 关铭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片空地上。 深吸一口气,煞气涌出来。 他的脸开始变红,那层红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胡子开始疯长,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那匹血色的马从煞气里踏出,他翻身上马。 那把青龙偃月刀从盒中飞出,落在他手里。 他骑着马,握着刀,站在那儿。 像一尊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神像。 老者在旁边,呵呵笑了两声:“陆道长,这就是他的天赋了。能修到这个地步的,关家几十年来就他一个。和先祖汉寿亭侯差不多了。” 他看着关铭,眼睛里有一点骄傲:“要是生在乱世,从战场杀出来,说不定也是个名将。可惜现在的时代,不需要这个了。” 老者可惜又欣慰的说道:“只能守一守这片地方的阴阳了。” 陆离点了点头,他抬起手,一挥袖。 桃花瓣落下。 关铭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比刚才那些人的战场更大,更惨烈。 尸体堆成山,血流成河,远处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染过。 那只断臂的睚眦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比刚才更大,那股凶厉的气息,比刚才更强。 关铭握紧手里的刀。 那睚眦看着他,眼睛里的暴戾在翻涌。 然后它先发制人,快得像一道光。 关铭没有躲。 他一夹马腹,赤兔马嘶鸣一声,朝那睚眦冲过去。 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后,刀刃擦着地面,溅出一串火星。 两道光撞在一起。 “当——!” 刀和爪子撞上,火星四溅。 那睚眦的爪子在刀刃上留下一道深痕,关铭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但他没有倒。 他稳住马,又冲上去。 这一次是劈。 青龙偃月刀带着千钧之力,从那睚眦头顶劈下来。 那睚眦侧身一躲,刀劈在它肩膀上,劈出一道伤口。 没有血,只有煞气从那伤口里涌出来。 那睚眦的眼睛更亮了。 它怒吼一声,朝关铭扑过来。 爪子,尾巴,牙齿,甚至是那只断臂——它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攻击。 关铭骑着马,左躲右闪,刀光翻飞中侧身一躲,横刀一扫。 “当——!” 刀刃砍在睚眦的断臂上。 这一次,鳞片裂开了。 一道血痕出现在那断臂上。 睚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它张嘴,一股暗红色的光喷出来。 关铭一夹马腹,血马往旁边一跃,躲开那道光。 他反手一刀,砍在睚眦的后腿上。 又是一道血痕。 睚眦转身,另一只爪子拍过来。 关铭横刀挡住。 “砰——!” 他被拍飞出去,连人带马退了十几步。 但关铭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睚眦。 眼睛里全是战意。 “再来!” 他又冲上去。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砍在那只断臂上。 那断臂上的鳞片一片一片裂开,血从裂口里渗出来。 睚眦怒吼,它疯狂地攻击。 但关铭不躲了。 他硬扛着那些攻击,一刀一刀砍下去。 砍在同一个地方。 砍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终于—— “咔嚓!” 那只断臂断了,睚眦怒吼一声,就要把那狼形龙首低下,一口咬去! 关铭也没有犹豫,他一夹马腹,赤兔马人立而起,把他送到最高处。 青龙偃月刀举过头顶。 所有的煞气,全部灌注在这一刀里。 “斩——!!!” 刀光落下。 那睚眦从胸口到腰,被一刀劈成两半。 它嘶吼一声,身体炸开,化作无数煞气,消散在空中。 关铭落回马上,大口喘气。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衣服染红了。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还握着刀,还坐在马上。 院子里,桃花瓣散去。 关铭的身体晃了晃,跪在地上。 关银冲过去扶他:“哥!哥你没事吧!” 关铭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有凶光。 他看着陆离。 陆离站在那,面色如常,没什么变化:那睚眦散了,对他来说只是一点煞气消散了而已,匹夫都没出来,更别说别的鬼神。 关铭却忽然笑了,低声自嘲般的说了一句:“真高啊……” 老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欣慰。 “陆道长……”他开口:“他可成大器吗?” 关银愣住了,她看看老者,又紧紧盯着陆离,屏住了呼吸。 陆离有点无奈:“我不会看相。” 老者笑了笑:“那就说说,他的实力,在你遇到的‘人’里,算怎么样?” 陆离想了想,他遇到的奇人不少。 那些鬼神仙家不算,只说凡人。 傩婆姜青槐,那个用傩面驱鬼的老太婆,看着普通,但一手傩舞和刺青也不差。 还有一些别的,有的强到能三花聚顶(花道人),有的弱到就是个普通道士(余纪)…… 关铭这个水平…… “还可以。”陆离如实的说:“在我遇到的奇人里,能排前三了吧。” 关银的眼睛亮了。 关铭也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不可思议,自己居然算强的吗?! 老者呵呵笑了。 第525章 关家事了 宴席继续。 那些被陆离送进桃花源,被睚眦杀过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缓过劲来。 他们坐在桌边,喝着酒,吃着肉,时不时看一眼陆离。 那个没有拔刀勇气的年轻人已经离开了院子,没人再提他。 但气氛变了,那些年轻人再看陆离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之前是好奇,是审视,是那点不服气的傲气。 现在是敬畏,是服气,还有一种“今天算是开了眼”的兴奋。 练武的人,嘴可以硬,但心里有杆秤。 刚才那一场,他们连那凶兽的一招都接不住,而那道长站在那,连汗都没出。 这差距,不是靠嘴能抹平的。 一个年轻人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走到陆离面前,站直了,双手捧着茶杯。 他也不知道陆离喝不喝酒,所以就端了杯茶。 “道长,刚才多有得罪。这杯……茶,我敬您。” 陆离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接过杯子,又敬了一杯,然后退回去。 而后这些关家人,一个一个过来敬茶。 陆离每杯都只喝一口,但架不住人多。 十几杯下去,就不想喝了,太苦了。 关铭在旁边看着,憋着笑。关银直接笑出声了:“道长,您这茶量也不行啊。” 陆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干脆把杯子放下,专心吃菜。 宴席到了尾声,人开始散了。 关山这个关铭的二叔,走了过来。 他站在陆离面前,抱了抱拳:“陆道长,听铭子说您是云游的?” 陆离点点头。 关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在临安市开武馆。那边年轻人多,想学点真功夫的也不少。道长要是路过,一定来坐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陆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临安武馆,总教练,关山。电话:……】 陆离伸手接过一片落叶后,看了一眼,才说道:“好,我会去的。” 关山精神一震,他也就客气一句,交个人脉,没想到这仙人道长还真会来?! 于是他赶紧说:“好好好,道长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会为您接风洗尘的!” 关银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二叔,我也想去!” 关山看着她:“银丫头,你去干什么?” “去教防身术啊!”关银笑着说:“您不是说武馆缺女教练吗?我放假的时候去兼职,教那些女生几招,省得她们被人欺负。” 关山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你什么时候来?” “过完这个年吧。”关银回答:“等家里的事忙完,我就过去。” 关山站起来。 “那行。道长,我先告辞了。家里还有事。” 他朝陆离拱了拱手,又朝主桌上的老者说了几句小心身体,带着几个他家的小辈就先走了。 陆离把名片收了起来,宴席真正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关家的人陆续散去,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回房的回房。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一辆公务车开进关家大门,刘佑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院子里。 他先朝老者行了个礼:“关老爷子,新年好。” 老者笑着点了点头:“刘家小子,来,坐。” 刘佑没坐,他走到陆离面前。 “陆道长,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您要是有空,去我那边坐坐?” 陆离放下筷子,他看了看老者。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刘家和我们关家,几代人的交情了。他那边也挺有意思的,你去看看。” 陆离站起来,朝老者郑重稽首:“老人家,多谢款待。” 老者也站起来,他拄着拐杖,走到陆离面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陆离,又看了看他腰间的伞。 “陆道长……”他说,声音很轻:“睚眦殿下,就拜托你了。” 陆离静静等待下文。 老者继续说:“我们关家,世世代代供奉祂。现在祂跟您走了,也算是……有了新的去处。” 他顿了顿:“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若是殿下有朝一日能活过来……”老者认真的道:“你替老朽带句话。” 陆离看着他。 “就说……关家子孙,没给祂丢人。” 陆离也认真的应下:“好。” 老者笑了,那笑容在满脸的皱纹里,显得很温和。 “陆道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离的手臂: “早日成仙。” 陆离盯着他好几秒,后者坦坦荡荡的摸样,好似就是一句简单的客气话。 但陆离却发现,自己又“背”上了点什么。 是【祝福】? 这老头是想让我成仙之后庇护他的家人吗? 但是【报酬】呢?他应该不敢空手套白狼吧?还是说,【报酬】不在这里? 陆离心里“啧”了一声,但还是回道:“……借你吉言。” 听到陆离的回答,老者笑了,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舒展。 陆离转身往外走。 关铭和关银跟出来送。 走到车边,关铭站住。 “陆道长,后会有期。” 陆离点了点头。 关银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道长,等我去了临安,能给你打电话找你吗?” 陆离看了她一眼:“能。” 关银这才兴奋的笑起来,似乎觉得和“仙人”扯上关系很值得。 陆离上了刘佑的车。 车开动,缓缓驶出关家大门。 后视镜里,关铭和关银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刘佑一边开车一边说:“陆道长,我家没关家这么特别……但别人都说我刘家人身上,有特别的‘气’,您可能会感兴趣。” 陆离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开口。 “刘科长。” “您叫我刘佑就行。” “刘佑……”陆离问:“你们身上,真的有龙气?” 刘佑愣了一下:“关铭已经跟您说过了?” 他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反正我们刘家几代人都这么说,说身上有龙气庇佑,但我自己从来没感觉出来。” 他顿了顿:“您要是能看出来,那最好了。我也想知道,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第526章 刘和张 车在市区的大路上行驶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一条还算繁华的街道边。 陆离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三层小楼。 灰白色的外墙,防盗窗,空调外机……门口种着两盆快凋谢的菊花。 和关家那占地几十亩的老宅比起来,这房子普通得让人意外,就是闹市里的寻常人家。 刘佑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陆道长,请进。地方小,家里简陋,别嫌弃。” 陆离跟着他走进去。 客厅也不大。 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柜上放着几张奖状和一家三口的合影。 墙角立着一个玩具箱,里面堆满了奥特曼和小汽车。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着,一股家常菜的香味飘出来。 之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小炒时蔬。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长发挽在脑后,眉眼温和,嘴角好像永远带着笑意。 看见自己的老公带着一个道士回来,楞了一会,赶紧放下菜盘,擦干净手,整理乱掉的头发。 她在饮水机里倒上两杯热茶,笑着走过来,问:“老刘,这位是?” 刘佑赶紧介绍互相道:“这是内人,张云舒。这是陆离,陆道长。” “陆道长,欢迎。”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我是张云舒,刘佑的爱人。” 陆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张居士。” 他看了她两眼,目光停顿一会。 而后陆离转向刘佑,若有所思道:“姓张?” 刘佑点点头:“对。” 张云舒在旁边笑着接话:“道长这么问我的姓氏……是去过关家了?” “哦?张居士怎么知道?” 张云舒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猜的。我们这三家,刘、关、张,几百年前是一家。 不过现在没那么紧密了,就是逢年过节去关家拜访一下,尽个礼数。” 她在沙发上坐下,理了理衣角:“我和刘佑的想法一样,就想当个普通人家。那些事……不想掺和。” 她顿了顿:“只是我这儿子,好像……” “咳。” 刘佑轻轻咳了一声,张云舒停住话头。 刘佑朝里屋喊了一声:“惟惟,出来一下。”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 他虎头虎脑的,眼睛很亮,跑起来咚咚咚的:“爸爸!” 刘佑指了指陆离:“叫陆道长。”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陆离。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陆道长好!” 陆离笑着点了点头:“小朋友,你也好。” 刘佑摸了摸儿子的头:“去玩吧,爸爸和道长说点事。” 小男孩点点头,抱着奥特曼又跑回里屋。 张云舒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沉默了几秒后。 刘佑开口:“道长,我请您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陆离看着他:“说。” 刘佑深吸一口气,苦笑着说:“我儿子,刘惟。他出生的那一天,我和云舒都在产房外守着。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们看了一眼……” 他叹气的摇头:“他身上……有鳞片。” 陆离的眼睛眯了一下:“……鳞片?” “对。”张云舒接过话:“我和刘佑都看见了。他身上,尤其是后背和胳膊上,长着一层淡淡的、像是鱼鳞一样的东西。 又薄又透明,就那么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护士没看见,医生没看见,就我们俩看见了。” 她握紧了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但老刘也看见了。后来我们查了很多书,问了不少人,都说没见过这种事。 关老爷子也问过,他只是叹气,说什么‘刘家的血脉’……” 刘佑叹了口气:“老爷子没说透。但我和云舒都明白,这是不是……天生的神异?” 张云舒看着陆离,眼睛里全是担心:“我不想让他掺和那些事。就想过普通日子,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可万一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刘佑看着妻子的担忧,又看看陆离的淡漠,问道:“路道长,所以我今天才请您来……关铭说您是高人,比他还厉害。 夕没去找他,应该是去找您了,我就想……” 他苦笑了一下:“用‘龙气’这个话头,把您请过来看看。看看惟惟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离只是面无表情的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汉昭烈帝的后代?” 刘佑沉默了一秒:“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了。家谱上是这么写的,但这东西,没法考证。” 张云舒在旁边小声说:“所以惟惟才会那样吗?他身上的鳞片……会不会真的是什么龙气?” 陆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古代皇帝的后代,汉昭烈帝,三国里那个仁德之君。 他的后代,会有什么不同?陆离也很好奇:“但,我可以看看。” 张云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惟惟!出来一下!” 小男孩又踢踢踏踏地跑出来:“妈妈?” “过来,让道长看看你。” 小男孩又走到陆离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穿道袍的陌生人。 他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圆溜溜的,全是好奇。 陆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魂魄很旺盛。 比同龄的孩子旺得多,像一团燃烧的小火炉。 生机也是,那股鲜活的生命力,从身体里往外冒,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健康得不得了的娃娃。 但神异之处……陆离没看出来。 没有特殊的气息,没有隐藏的力量,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但陆离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孩子不简单。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团旺盛的魂魄深处,藏得太深,深到他一时半会也看不透。 小男孩本来挺开心的,他喜欢有人看他,喜欢被人注意。 但看着看着,他忽然害怕起来。 感觉自己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也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了。 他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张云舒赶紧把他抱起来:“惟惟,惟惟不哭!怎么了?” 小男孩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云舒看着他,又看看陆离,眼睛里全是担心。 “道长,他这是……” 陆离没有回答,他抬起手。 一条细细的灰色锁链从掌心浮现。 很小很细,大概只有筷子那么长。 他想试试,用这东西轻轻碰一下那孩子的魂魄,刺激一下,看看能不能引出点什么。 第527章 不是【龙】 而这条灰色的锁链。刘佑看不见,张云舒也看不见。 但他们儿子能看得见。 刘惟的哭声更大了。 “不要!妈妈!有东西!有东西过来了!” 他拼命往张云舒怀里钻,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不要……不要过来……” 张云舒紧紧抱着他,慌乱地看着陆离:“陆道长,这……这是什么?惟惟他……” 刘佑也站起来,脸色发白:“道长,这是……” 陆离没有收回锁链,他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声音很平静:“他‘看得见’。” 刘佑和张云舒同时愣住了,也同时变了脸色,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知道这代表什么,这是天生神异之人…… 陆离看他们这种有家族的人,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之后,就顿了顿说道:“我这锁链对他没伤害,只是碰一下他的魂魄。” 张云舒抱紧了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离看着她:“你们不是想知道他有没有问题吗?还要继续吗?” 张云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佑深吸一口气:“道长,这……这会不会伤到他?” “不会。只是碰一下,也许会让他露出点东西。” 刘佑看向张云舒用眼神问他的决定,张云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陆离。 “陆道长,”她的声音在抖:“您……您能让他变成一个普通人吗?” 陆离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没试过。” 张云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您能试试吗?” 刘佑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陆离看着他们:“可以试试,但不一定成功。” 张云舒点了点头:“陆道长,您试吧。我们……我们不想让他走那条路。” 她把儿子抱得更紧,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惟惟乖,不怕。叔叔是好人,他不会伤害惟惟的。” 刘惟还是哭,但他没再往后缩。 陆离抬起手。 那条灰色的锁链慢慢飘过去,飘到刘惟面前。 刘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锁链,哭声变成了抽泣。 锁链碰上了他的额头。 轻轻一碰后,刘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恐惧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压下去了,变得很冷静。 那种冷静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而后他的皮肤开始变化。 先是脖子。 几片透明的鳞片从皮肤底下浮现出来,薄薄亮亮的,像鱼鳞,又像玉石,它们排列得很整齐,顺着脖子往下,延伸到后背。 然后是额头。 两个小小的凸起从眉心上方冒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尖,似鹿角弯曲,似溪水蜿蜒。 那是……龙角! 刘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张云舒的手捂住了嘴。 她看着儿子头上那对小小的角,看着那些鳞片,眼泪流得停不下来。 “还是逃不开……”她喃喃着,声音像梦呓:“还是逃不开这些事……” 刘佑扶住她:“云舒……” 张云舒像是没听见,只是呢喃着:“我爷爷就是这么死在这些东西手里的……”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陆离:“陆道长,我儿子也会这样吗?” 这个问题,陆离没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而后他盯着刘惟头上那对龙角。 居然是真的?! 它皮肤底下长出,那些鳞片也是真的,一片一片,嵌在皮肤里。 但很弱,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都感觉不出来。 这孩子的确有神异之处。 陆离想起了遇到的龙子们,无论是囚牛还是嘲风,无论是被封印的螭吻,还是死掉的睚眦……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祂们的不简单。 但这刘惟的神异,也就那回事了。 因为祖上是个皇帝?所以带上了【龙】? 是因为孩子还小,这东西还没长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这东西,可以剥掉。 刘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也看着陆离,像在等什么。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刘佑和张云舒:“这东西,我可以封掉。” 张云舒的眼睛亮了一下。 “封掉?” “封掉。”陆离说:“从它还没长成的时候,把它压下去。以后这孩子,就是个普通人。” 他最后解释一句:“但你们要想好。封了,克就没了。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什么【神通】了。” 张云舒几乎没有犹豫:“封!我们封!” 刘佑也点头:“封掉吧,道长。我们只想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陆离看着他们:“好。” 他抬起手。 那些灰色的符箓从他身边涌出来,一枚一枚,密密麻麻。 它们飘向刘惟,贴在他身上。 贴在额头上,贴在脖子上,贴在后背上。 那些鳞片开始变淡,那些龙角开始缩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惟的身体开始发抖,小脸皱成一团。 三魂七魄被抽离一样的痛苦,马上就袭来了!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他忍不住想喊。 但他喊不出来,他只是张着嘴,浑身发抖。 张云舒想冲上去,被刘佑拉住了。 “云舒,别去……” “惟惟……” 陆离抬起另一只手,一缕桃华色的惑心鬼气飘过去,飘进刘惟的鼻子,切断了他的感知。 刘惟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软下来,倒在张云舒怀里。 他睡着了,没了痛苦。 张云舒抱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 “道长,他……” “没事。”陆离说道:“睡一觉就好。” 说话间,那些符箓越贴越多,把那些龙气和龙角、鳞片,一点一点从刘惟身上剥离出来。 直到那些鳞片和龙角,彻底从刘惟身上消失了。 它们化作一缕淡淡的金色气息,飘在陆离面前。 陆离心念一动,螭汐从他身后浮现出来。 那条墨绿色的鱼龙,在空中轻轻游动。 陆离把那缕气息往它身上一引,金色气息融入螭汐的身体。 螭汐的鳞片亮了一下。 那双眼睛也更亮了。 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发出一声轻轻的龙鸣,然后蹭了蹭陆离的手,缩回他身体里。 陆离看向刘佑和张云舒:“好了。他的神异,被我封掉了。” 张云舒抱着熟睡的儿子,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确认道:“真的?” 这也太快了!还没做什么法事呢…… 陆离点点头。 张云舒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是哭也是笑。 “谢谢您……谢谢您陆道长……” 刘佑也红了眼眶:“道长,您要什么报酬?您尽管说,我们……” “不用。”陆离摇了摇头:“他的力量,就是我的报酬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手机:“留个电话吧。以后遇到关家也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 刘佑赶紧掏出手机,记下那串号码。 张云舒已经把刘惟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她走出来,擦干眼泪后: “陆道长,您还没吃饭吧?我去热菜。” 陆离没有拒绝。 年夜饭已经凉了,张云舒重新热了一遍。 刘佑开了瓶酒,给陆离倒上。 陆离没喝,只吃菜。 饭桌上很安静。 张云舒时不时看看卧室的方向,刘佑偶尔说几句闲话,陆离专心吃饭。 吃完,他站起来:“走了。” 刘佑送他到门口:“陆道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后会有期吧,但我觉得,还是不遇到我比较好……” 陆离说完后,带起一阵阴风,走进夜色里。 第528章 主播赵奇 赵奇蹲在坟包旁边,把手机支架往土里又插深了一点。 “兄弟们,看见没?正宗的前朝的老坟,碑都烂没了,就剩这么个土包。”他拍了拍那堆土,土渣子簌簌往下掉:“今天咱们玩点刺激的。”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又骗礼物】 【上次那个冥婚最后找了俩老头老太太演戏,这次又准备演啥】 【赵老狗你就说这次要多少吧】 【这地方看着真有点瘆人啊】 …… 赵奇嘿嘿笑了两声:“演戏?我赵奇什么时候演过戏?哪次不是真刀真枪干?” “上次那个冥婚,那新娘真是我从棺材里请出来的,不信你们问老粉。”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 赵奇不怕被人骂,做这行两年了,他太清楚观众想看什么——就是这种又怕又想看、一边骂你一边给你刷礼物的感觉。 “行了行了,不扯淡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今天咱们玩个大的。看见这坟没有?待会儿我就在这儿睡一觉,睡到天亮。 老规矩,谁刷的礼物多,就听谁的。” 他翻了翻直播间的人气,三万多,还行。 “榜一要是想让我干点别的,也行。扒棺材板、挖坟头……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干。” 弹幕更疯了。 【666】 【老赵这是要拼命啊】 【挖坟挖坟!】 【我出五百,你去把棺材板扛回来】 赵奇笑骂了一句,正要继续扯,手机屏幕忽然卡了一下。 网断了,就一两秒。 直播画面变成一片灰,中间转着圈圈,显示“网络连接中”。 赵奇愣了一下,晃了晃手机。 “干!这地方信号这么差?” 他正准备重启直播,画面忽然又亮了,弹幕还在刷,但礼物的榜单上多了个名字——【柳氏娘子】 她没有头像,没有等级,就像刚注册的小号。 这人刷了十个嘉年华。 赵奇眼睛都瞪圆了,心跳加速,十个嘉年华,这可是三万块啊! 弹幕也炸了。 【卧槽!!】 【大老板出现了】 【柳氏娘子是什么鬼名字】 【这人新号吧?上来就刷这么多?】 赵奇反应过来,赶紧说:“感谢柳氏娘子的嘉年华!老板大气!老板有什么想看的尽管说!” 屏幕上出现一行灰色的弹幕。 【往东五里,山上有个老坟场。进去最里面那座坟,烧七根香后,把坟头的石头砸烂。然后绕着坟正走三圈,倒走三圈,不停的念“我来替你了”。】 就在赵奇被这天降横财,迷住发愣的时候。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不够?】 而后又是十个嘉年华。 赵奇呼吸都停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就这一会功夫,就入账6万块了?! “行!”他立刻回过神来,马上开口:“老板开口,老赵我照办!” 赵奇对着镜头开心的笑着:“兄弟们等着,我这就去准备准备,晚上直播见!” 关掉直播,他站起来。 “小吴!小齐!”他朝旁边喊了一声。 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他团队的成员。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一个拿着补光灯的。 “先去布置一下。”赵奇这个探灵主播还是很敬业的,老板花了大价钱,节目效果肯定要做到位。 “你们往东五里,找那个老坟场。到了先拍一圈,把氛围搞起来。” “好的,赵哥!”那两个人点点头,先一步消失在黑暗里。 赵奇也突然被夜间的冷风吹了一下,打了个哆嗦,往山下走。 山脚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赵奇探险”几个大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这是他从二手车市场淘的,据说原车主是跑长途的,死在半路上,车就便宜卖了。 赵奇不在乎这个,有魂环的车还便宜两万块呢,而且还能做一期节目,不亏! 他一只手准备启动车辆,一边抽着烟,看着远处那几座黑沉沉的山。 做这行三年,他见过不少怪事,但最后都是人为的。 什么鬼打墙,是有人故意拉绳子;什么鬼火,是磷;什么鬼叫,是风吹的…… 那天桥下算命的骗子说过,他八字很硬,但是他从来不信那些。 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奇想起来了,自己那条从老家捡来的黑狗,今天是不是没喂东西? 于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车后座的大黑。 那狗跟了他两年,去哪都带着。 今天却怎么都不肯出来,就趴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奇蹲下来,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大黑猛地往后一缩,朝他呲了呲牙。 “哎哟,还凶我?”赵奇笑了,轻轻踢了它一脚:“护食是不是?晚上不给你饭吃了。” 弹幕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护食?发来!】 赵奇笑着摇了摇头,就想启动这面包车,但今天这离合,格外的难启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似有什么东西抵在上面,不让他踩下去。 不信邪的他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他立刻怒骂几句:“什么破车?!明天就把你报废了啊!” 但说来也奇怪,骂过之后,这离合就能踩了,于是面包车发动,往山下开去。 大黑趴在车后面,始终不敢抬头。 …… 直到晚上八点,赵奇一个人站在山脚下。 他对着手机整理了一下衣服,开了直播。 “兄弟们,我回来了!”他对着镜头笑:“看见没有?那个老板指的地方,就在上面!” 弹幕涌进来。 【真去了?】 【牛逼赵老狗】 【那个柳氏娘子还在吗】 赵奇没看见那个黑色头像上线,但钱都收了,就肯定要做到老板的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上走去。 山路很陡,两边全是乱坟。 有的立着碑,有的只剩个土包,有的连土包都没了,凹下去一个坑。 风穿过那些坟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奇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拉紧。 他想起大黑,那狗今天死活不跟他来,拴都拴不住,还想咬他。 最后赵奇只能把狗锁在车上了。 “没良心的东西。”他嘀咕了一句。 手机屏幕亮着,弹幕还在刷。 【赵老狗你后面是不是有东西?】 【哈哈哈又开始吓人了。】 【主播快跑!】 赵奇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弹幕在逗他。 但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黑沉沉的坟,和坟头被风吹动的枯草。 第529章 陆离的压岁钱 从刘家出来后,陆离把【朱字纸车】往地上一丢。 纸牛踏着阴风而来,眼睛冒后,狰狞的低啸一声,就匍匐下来,让陆离骑在牛背上。 它载着陆离穿过城区,蹄子踏在柏油路上,悄无声息。 大年初一的晚上,街边还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炸出一片红光。 孩子们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大人在旁边看着笑,卖糖葫芦的推车还没收,山楂红得发亮,在路灯下闪着光。 陆离坐在牛背上,看着那些热闹,没人能看见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城外走。 过了城区,又到了郊区,楼房变矮,变稀,最后只剩零零星星的几栋。 农田和树林多起来,空气里那股烟火味也淡了。 纸牛放慢脚步,踏上一条土路。 陆离从怀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看了看自己做的那个标记——晦气虫蜕里剩下的鸿运,现在只剩一位数了。 下一个地方,就是临安市。 关家里那关山邀请他去的那个城市,他那张名片还在口袋里,说到了那地方,他要尽地主之谊。 而自己当时卦问的结果是,可以去。 但陆离不知道,那失去鸿运的人还在不在?有没有倒霉到死去……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万般皆是命吧……能活下来就还了,死掉了就把这鸿运还给他的家人了,这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先人“保佑”。 因为真能让和自己有关的人走运。 微信消息一直在响,从昨晚到现在,攒了几十条。 他退出地图,点开微信,一条一条回。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很多是以前自己帮助过的人,也有自己认识的【奇人】,他回个同乐就行。 有芍药,发了一长串语音,全是叽叽喳喳的拜年话,陆离随便点开听了两句。 这现实里不敢说太多话的矮子医学生,网上倒是勇敢起来了,就她发的信息最多:“陆道长,新年快乐……”之类的祝福话。 还有源诗奈,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小猫举着“新年快乐”的牌子。 下面跟了一句:“陆道长,新年快乐!宁见姝挺好的,别担心!” 还有好几个发红包的。 他没点,直接退了。 翻到最后,是封逍遥。 那条卡通白蛇吐着信子的头像,在列表里很显眼。 他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细说你遇到事,咱们这种劳碌命新年也不得闲啊……】 陆离想了想,打字。 陆离: 【新年快乐。还真是,我又见了一个龙子】 封逍遥回了一串省略号:【你见的是哪个?】 陆离: 【睚眦。】 封逍遥:【……我一点也不想见到龙子。特别是嘲风。准没好事。】 陆离来了兴趣,封逍遥的阴阳眼,只有一个。 而嘲风拿琅琊玉带,那些“宝石”里,就有一个【罡风】。 陆离:【你那只左眼,到底为什么被嘲风拿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一直是正在输入,好像打了又删除,最后回了一句:【没什么,只是犯了个很大的错。】 陆离:【等哥们成了仙,帮你拿回来?】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那只卡通白蛇顶着满头问号。 封逍遥: 【不用了,我认了。】 陆离啧了一声:【看来你犯的错误不小。】 封逍遥:【往事莫提,年少轻狂。】 陆离见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 陆离:【赶路了,睡觉。不扯了。】 封逍遥:【你一个斩尸半仙,还要睡觉?】 陆离:【半仙不是人啊?】 封逍遥发了个“你牛逼”的表情包,没再回了。 陆离继续往下翻。 老周的头像。 老周:【小陆子,新年快乐!】 老钱的头像。 老钱:【陆半仙,新年快乐!】 两个人发的差不多,时间都是早上十一点多,应该是刚忙完家里的事,就给陆离发信息。 陆离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顿了顿。 他打字:【钱半仙,周大师,刚看到。你们也新年快乐。】 那边几乎是秒回,两个老头应该是又凑到一起了,所以回的消息是连续的。 老周:【哟,还活着呢?】 老钱:【哈哈哈哈我就说他肯定没事。】 老周:【小陆子,过年了,是不是又有大生意上门了?】 老钱:【还回来不?那个摊位我可给你留着呢,有人来问过好几次了,我都说有人了。】 老周:【对对对,我和老钱都没收别人的酒钱,就帮你留着呢。】 老周:【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后,陆离的手机震动两下。 老周:【[红包]新年大吉,万事顺遂!】 老钱:【[红包]钱半仙给你的压岁钱,收着!】 老钱:【别给我们客气,收下吧!】 陆离看着那些字,目光闪动,点了【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都是200块。 这是自己收到的【压岁钱】吗…… 他想起那条玄学一条街,想起那个桥洞,想起那两个老头摆摊的样子。 一个算命,一个看相,生意清淡的时候就在那儿斗嘴,自己那时候不挨饿,全靠他们的不经意的关心了,还教会自己背口诀看相。 虽然自己完全记不住。 好久不见了啊……陆离的脸色柔和下来:【快了,等这女主播给我放假就行。】 老周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老周:【你小子,还跟那女主播混着呢?是不是喜欢人家?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陆离:【……你俩是不是收了别人的媒钱,想给我相亲啊?】 老周打了个哈哈: 【行行行!陆半仙过年了就好好玩吧,咱们两个老头子就不管你咯。】 陆离摇头笑了一下,正要收起手机,左边口袋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但很急。 他摸出来。 是一个纸团,封着【楚美君】的那个纸团。 那纸团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心脏。 一股强烈的情绪从里面涌出来——愤怒,狰狞,怨恨! 鬼气从纸团上冒出来,一缕一缕,往同一个方向飘。 陆离抬起头,看向鬼气指引的方向。 那条土路的尽头,是乡道。 乡道上,一辆面包车正在快速驶过。 他眯起眼睛,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那面包车上,有阴气。 这车子曾经死过人吗?居然有阴气?陆离心想了一下。 而车里的人……他感应着纸团里传来的悸动。 【楚美君】这个在被赵家屯里拐卖后,被强迫改名成【赵人美】的女人,自己承诺帮她寻亲的。 现在,她的残魂在愤怒在怨恨。 那个方向,那辆车,那车上的人——是和赵家那边有关联的人吗? 陆离沉默了几秒,收好这纸团,然后他轻轻拍了拍纸牛。 纸牛调转方向,朝那辆面包车追去。 第530章 作死小能手 纸牛放慢脚步,无声无息又不远不近地跟在面包车后面。 最终,车停在一座矮山边,五十米外的土路上,车门开着,一个男人正从车上下来。 夜色并不能阻挡陆离的视线,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是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出头,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正对着手机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丰富,一会儿夸张地笑,一会儿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嘴皮子翻得飞快。 典型的直播脸。 但陆离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那人的面相和“气”。 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他看到了,那人印堂发黑,黑得像涂了墨。 那股不是普通的晦气衰相,那是【死气】。 从眉心往上蔓延,一直爬到发际线,又从发际线往下走,走到鼻梁,走到两颊,走到下巴。 整张脸,被死气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横死之相,而且是很急又很惨的那种。 陆离眯了眯眼。 好久没见过这么“正经”的横死相了。 但是,这人干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团,封着楚美君的纸团还在狂躁的跳动。 像是猎物被夺走的野兽一样。 那股怨恨的气息越来越浓,拼命想往那个方向冲,想在别的鬼神害死他之前,亲手撕碎他! 这是“鬼”的本能。 看见熟悉的人,看见怨恨的人,看见和生前惨死有关的人,就会想杀。 杀了他们,吸了他们的恐惧,吞了他们的魂魄,鬼神会感到开心。 这没什么道理可讲。 但陆离按住了纸团,不让它跳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飘出一缕素白的鬼气。 这是白素衣的鬼气。 那缕白气飘进纸团,把里面躁动的楚美君裹得紧紧的。 纸团抖了一下。 陆离开口,声音很淡很轻:“我自己有判断,谁该死,谁不该死,不是你能替我决定的。” 那纸团在他掌心安静下来。 不再挣扎,不再躁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像一个普通的纸团。 陆离把它收回口袋,他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那人已经下车了——他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说话。 他看到的弹幕应该很多,因为他的表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 但那手机……陆离眯起眼。 那手机的屏幕是黑的。 根本没开机。 但那人对着它说得眉飞色舞,像真有人在听他说话一样。 陆离的目光从那男人身上移开,扫向路边。 土路另一边的草丛里,倒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的,一个中年男的。 身上穿着黑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老赵说鬼”几个字。 他们身边散落着东西,一台摔坏的摄像机,镜头碎了,一盏补光灯,灯管断了。 还有一堆红纸、黄纸、符咒、铜钱……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 陆离只看了一眼,就猜出了大概。 这是那个直播团队的人,那个叫“老赵”的主播,应该有团队帮他布置现场、制造节目效果。 这两个人是先来的,要在这里布景,等会儿主播过来开拍。 但现在他们躺在草地里,眼睛闭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生机正在一点点消散。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们身体里往外抽。 陆离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气】。 很乱。 那些气里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坟地的阴气,烧纸的烟气,还有那些不敬鬼神时沾上的晦气……一层叠一层,厚得吓人。 看来跟着那个主播,没少干作死的事,这些事攒下的因果,现在开始应验了。 但陆离只是沉默一会,腰间轻轻一震。 捣药月葫芦的瓶口自动打开一条缝,一柄惨白的汉剑从里面飘出来,悬在他身侧。 药气凝成的剑。 他没有下牛,只是抬了抬手。 那柄剑飘过去,在两人身上各斩了一剑。 陆离在帮他们“斩病”。 剑光闪过,那些杂气被斩断,像绳子被割开一样,松松散散地飘散在空中。 但这些气散去的时候,也带走了他们一部分生机。 两人的呼吸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那种“快死了”的感觉没了。 但接下来几个月,别想好过,大病一场是肯定的。 陆离收回剑,既然遇到了自己,他们现在就不该死。 他重新看向那个叫姓赵的主播。 那人已正沿着一条小路往山坡上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对着那个黑屏的手机说话。 “家人们,老赵我现在就上山!前面就是老板说的那个老坟场……” 阴风带来他的话语,陆离拍了拍纸牛的头,纸牛又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山坡不高,走了十来分钟就到顶了。 那主播站在一片荒草中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 “家人们看见没?这就是老板说的那个坟!还挺大的!” 陆离站在十米外的树影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确实是一座坟。 很大,很高,和旁边那些小土包完全不一样。 坟头用青石砌了一圈,石头上长满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几个。 “柳氏娘子之墓”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就这么孤零零的五个字。 但陆离的目光没停在碑上,他盯着那座坟周围。 那些荒草的长势不对。按理说,这种没人打理的野坟,草应该长得乱七八糟。 但这坟周围的草,都往一个方向倒。 像是有看不见的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陆离的灰眸深处,光芒流转。 他看见了,一个道家法阵。 用符箓和咒语织成的网,像一把桃木剑,直接插在这座坟头上,在镇住里面的东西! 那赵姓主播已经走到坟前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坟头的青石。 “这石头真老,得有几十年了吧?” 他站起来,对着黑屏的手机说:“老板说的那几样东西,应该在坟头上吧?我找找啊……”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忽然叫了一声。 “找到了!” 他弯下腰,从草丛里扒出几样东西。 一个香炉,一根锈钉子,一张发黄的符纸。 还有一块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木头。 陆离的眼神冷了一分,那是镇物。 这法阵的阵眼。 他本来蠢蠢欲动的鬼发收回了袖口,已经被拿出来了,阵法就已经破了…… 陆离既然阻止不了这东西出来,就又想看看,这鬼东西是什么了。 那主播把那些东西捧起来,对着手机笑。 “家人们看见没?就是这几样!老板说的,把它们砸烂就行!” 他举起那块木头,用力摔在地上。 “咔嚓!” 木头裂成两半。 他又踩了几脚。 香炉碎了。 钉子被他掰弯。 那张符纸被他揉成一团,随手扔在一边。 这主播一边砸,一边重复说着老板要求说的话:“我来替你了……我来替你了……” 陆离站在树影里,看着他做这一切,心中大受震撼:作死作到这个程度,自己都有点佩服了。 而后,一股阴寒的气息从那座坟里渗出来。 第531章 皮灯笼 赵奇还握着锤子,站在那座坟前。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家人们,东西都砸完了啊!老板说的那几样,全碎了!” 他对着手机笑,但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好像变少了,但赵奇没在意,继续干活: “接下来,绕着坟正走三圈,倒走三圈,念那句‘我替你还了’——是吧老板?” 【柳氏娘子】那漆黑色的弹幕滚过去:“对……” 而后又是一个嘉年华。 钱的到账,让赵奇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的说:“谢谢老板的捧场啊!我马上念!” 说完,他迫不及待的迈开步子。 第一圈。 他感觉有点冷。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是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冰块,又像是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冰柜门口。 “这地方真冷。”他嘀咕了一句。 他觉得应该是自己那两个助手放的液氮,效果太真实了,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继续走第二圈,但大腿开始没来由的发软。 像站久了,像饿久了,像身体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我替你还了……”他念了一句。 念完,他感觉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 他晃了晃脑袋,没当回事。 第三圈,风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同时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腐烂阴冷的感觉。 他身上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风……这风是我那两个助手放的鼓风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弹幕更少了。 之前满屏飘的那些ID,现在只剩几个,稀稀拉拉地挂着。 而且那些弹幕的颜色,好像有点不对。 红的。 全是红的。 他愣了一下,凑近看。 那些红字在屏幕上跳动,一行一行,越来越密。 【你来了啊……】 【你来了啊……】 【你来了啊……】 …… 全是这一句。 赵奇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又笑了。 “哈哈,这谁啊?挺会整活。”他对着手机说:“家人们,看见没?这弹幕整得挺吓人,哪个哥们发的?出来领个奖!” 没有回应,屏幕上的血红字还在:“你来了啊……” 赵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干这行三年了,什么整活没见过?这种弹幕,肯定是哪个观众觉得好玩复制粘贴的,专门用来吓人。 “行行行,你们赢了。”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倒走第一圈,眼前开始发黑,视线边缘有一圈一圈的黑影在晃。 赵奇用力眨了眨眼,黑得更厉害了。 倒走第二圈。 他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格——空的。 一格都没有。 但弹幕还在刷。 那些血红色的字,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把整个屏幕都盖住了。 【你来了啊……】 【你来了啊……】 …… 赵奇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荒坟,那些杂草,那片黑沉沉的夜。 赵奇只能硬着头皮倒走完第三圈,他的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了。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每念一句“我替你还了”,脑子就更昏一点…… “兄弟!”他喊了自己助手一声。 没人应。 “小吴!小齐!我好像犯低血糖了,有点晕,拿点巧克力来!” 还是没人。 他的声音在坟地里回荡,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 那些风声里,好像有什么别的声音。 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女人的哭声。 赵奇往后退了一步。 他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那些碎掉的碗,和翻倒的香炉。 但那些东西,刚才没在这儿。 他害怕的情绪都没能升起来,眼前彻底黑了,整个人就往前一栽! 不知过了多久,赵奇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间祠堂,用很大又很旧的木头建成,到处都是蜘蛛网。 四周挂着灯笼,一圈一圈,红的。 而且,那些灯笼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赵奇的腿都吓软了,他想站起来赶紧跑。 当只能转动脑袋,身体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 而且他的余光还看见了,他的脚边,全是没了“皮”的尸体! 躺在地上,堆成一堆! 那些红红的、血淋淋的肌肉露在外面,眼睛都睁得滚圆的,因为没了眼皮,想闭上都不行。 他的感觉里,这些“人”都在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红的白的,模糊一片,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赵奇的手在抖,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这不是……这不是我布置的……”他喃喃着:“这不是……” 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很好听的女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他手机里传出来的:“你答应我了啊……” 赵奇的脑袋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他费力扭头看去,发现那些血红色的弹幕还在刷。 但弹幕后面,出现了一张脸。 很漂亮,但又很惨白,眼睛弯弯的,在笑又在哭。 “你答应我了……”她喃喃的说道:“要来替我的。” 赵奇的瞳孔缩紧了,声音尖利的像被杀的年猪:“你……你是谁?!” 那张脸笑了一下:“我是【柳氏娘子】啊……你说过要来替我的……” 赵奇的手一松,手机掉在地上。 他又抓起来,对着屏幕喊:“我……我把钱退你!你放我走!那些嘉年华的钱,我全退你!双倍!十倍!” 那张脸摇了摇头:“等一下……” 她说:“等一下……我马上就能出去了……” 赵奇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我怎么办?!” 那张脸看着他,笑了:“当然是替我啊……” “这是你答应我的,还收了我的银两呢……” 她刚说完,四周滴血的灯笼忽然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些暗红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得整个祠堂一片血红。 门开了,一群人走进来。 赵奇艰难的抬起头,看见他们都穿着旧式的衣裳,长袍马褂,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像电视里的地主老财。 他们看着赵奇,眼睛里全是贪婪。 地主恶鬼们走过来,围着他。 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有人摸了摸他的胳膊。 有人摸了摸他的背…… “好皮……”有人喃喃:“好皮……” 赵奇动弹不得的身体浑身发抖,抖得他躺着的那张棺材一样的木板,都动了起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这是犯法的!我报警!” 那些人像是没听赵奇的话一样,开怀的大笑着。 手机里的女声又响起来。 带着一丝感慨,一丝解脱:“你既然是替我了……他们当然是要剥了你的皮,做灯笼来续命啊……” “我在这里困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出去了……” 赵奇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了,那些灯笼,不是普通的灯笼。 灯笼的皮,是人的皮。 那暗红色的光,是血肉在烧。 灯笼越亮越亮,朱红色的光,照在那些没有皮的尸体上,照在那些贪婪的脸上,照在赵奇惨白的脸上。 赵奇想喊,喊不出。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那些人,摸着他的皮,商量着从哪里下刀。 这“祠堂”的一角,陆离靠墙站着。 他手里还拿着一块布满裂纹的小镜,没人能看见他。 那些穿长袍的地主恶鬼看不见。 【柳氏娘子】看不见,赵奇更看不见。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的人,一步步走进自己挖的坑。 他欠的,现在开始要还了。 第532章 柳氏娘子 祠堂里,朱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赵奇被人按在棺材上,那几个穿着古代衣服的人动作很熟练,像干过无数次这种事。 一个按住他的头,一个按住他的腿,还有一个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血开始从灯笼里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赵奇脸上,温的黏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恶心腥味。 他想躲,但是动不了,身体被鬼压床了一样,只有眼珠子能转。 “别……别……”赵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求你们……我什么都给……” 没人理他。 那把刀贴在他脖子上。 凉的,是那种能冻到骨头里的凉。 刀往下走。 从他脖子往下,划过胸口,划过肚子,一直划到小腹。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那感觉比疼还可怕。 赵奇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从脖子延伸到小腹,红线两边,皮肤在往外翻。 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红线,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他想喊。 喊不出来。 他想挣扎。 动不了。 那只手伸过来,捏住他裂开的皮肤,轻轻一扯。 “嘶——” 那声音很轻,像撕一张纸。 赵奇看见自己的皮被撕下来一小块。 那人在看,在摸,在点头,像在欣赏一块好料子。 “好皮……”那个穿绸缎褂子的老头凑近他的脸,嘴里的口气臭得像烂肉:“这皮好……” 他想喊救命,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杀鸡时鸡被割断喉咙的挣扎。 他后悔了。 为什么要接那个单?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干这行? 他想起小时候,别人都说,不要拿鬼神的事开玩笑,会遭报应的。 他不信,还嘲讽别人迷信。 后来做直播,见鬼十法、冥婚、坟地睡觉,什么都干,粉丝涨了,钱赚了,他觉得这些没读过几本书的人的话都是放屁。 现在他信了。 但也晚了。 “开始吧。”有人说。 又一把刀被递过来,是那种剥皮用的刀,薄薄的,弯弯的,在灯笼的朱色下闪着寒光。 赵奇闭上眼睛。 皮肤上传来一阵凉意。 刀尖从他的下巴开始,往下划。 不疼,但比疼更可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被挑开,能感觉到刀在皮和肉之间游走,能感觉到空气钻进那个缝隙,凉飕飕的。 他恐惧的睁开眼,低头看。 自己的胸口,一道口子从锁骨一直开到肚子。 皮翻开,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肉,还在轻轻跳动。 他想吐,却吐不出来。 那个老头的手伸进去,在皮和肉之间摸索。 “好剥……”老头喃喃,像在自言自语:“一点粘连都没有……” 赵奇眼眶的皮也被扯了下来,再也闭不上双眼了。 他想起自己养的那条狗,大黑。 大黑今天死活不肯跟他来,还朝他龇牙。 它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被他嘲笑过的弹幕。 “老赵你小心点”“别玩太狠”“世上真有鬼”——那些弹幕,他从来不当回事。 赵奇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正在变轻,正在从这个身体里往外飘。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上,皮被人从中间撕开。 他看见那些人忙着剥皮,像剥一只羊。 他看见那些无皮的尸体,一个个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也在笑。 解脱的笑。 “谢谢你……” “终于轮到你了……” “我等了三百年……” 飘起来的那个“赵奇”想跑。 但跑不掉,有一种力量拽着他,把他往那些尸体那边拉。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替我。” 灯笼晃了晃。 一道白影从墓里飘出来。 她是【柳氏娘子】,穿着古代的衣裳,长长的头发,白白的面孔,眼睛弯弯带着笑。 她的脸很漂亮,但漂亮得不正常,像画上去的。 她飘到赵奇那个正在被剥皮的身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无皮的尸体,看着那些贪婪的地主,看着这个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祠堂。 突然就笑了,笑得很轻很慢,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三百年。”她感慨的叹气:“我在这里面,三百年。”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透明到像雾像烟。 “他们剥我的皮,做灯笼。一天剥一次,剥完又长出来,剥完又长出来。疼了三百年。” 她转过头,看着赵奇,笑容更深了: “谢谢你替我啊。” 而后,她直起身,抬头看着那些滴血的灯笼。 “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转身,朝祠堂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三步…… 门口就在前面,三步就能跨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迈出第四步,还是站在门口前面。 她愣了一下。 又迈一步,还是没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什么都没变。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剥皮的人。 他们还在剥赵奇的皮,对这边的事毫无察觉。 她又走了一遍。 从赵奇身边,走到门口。 还是没出去。 她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 她抬起头,看着祠堂的屋顶。 这时她听见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 柳氏娘子仔细听了一会,发现是【诵经声】。 是那种念得很慢的道家术语,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压下来的咒语。 听不出男女,辨不出老幼。 从四面八方传来。 柳氏娘子的脸色变了。 那惨白的脸,变得更白。 那双弯弯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刺耳得让人想捂耳朵。 那些剥皮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一滩的血肉,流进那些滴血的灯笼里。 灯笼里的朱红色光更亮了,整个祠堂都变成了红色。 她赶紧捂住耳朵,缩成一团,不去听那诵经声。 “道家人?!”柳氏娘子的声音尖得变形:“是不是你张望?!你不是被我剥皮弄死了吗?!你还想来封印我?!”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赶紧看过去,鬼气森然而出,就要把这打扰自己出去的家伙,给直接生吞活剥掉! 她看到了,青灰色的破旧道袍,灰色的眼睛的道士,手里别着拂尘,腰间挂着一把黑伞和葫芦,他淡漠的看着自己。 柳娘子还看到了这道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长着三个头,婴儿的,少年的,老者的。 三张脸上,六朵粉色的花正在轻轻摇曳。 “你是谁?!”柳娘子的鬼啸如实质地压向这个道士。 “……张望?”陆离看着那个稻草人,又看看柳氏娘子:“你害死过姓张的人?” 柳氏娘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稻草人上,落在稻草人脸上的那些花上。 她的表情变了。 从恐惧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你……你不是张望……你是谁?” 陆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头看着那个稻草人。 那三个稻草人眼睛位置盛开的花朵,似乎眨了一下。 “姓张……”他自言自语,“张云舒……她爷爷就是死在【这些东西】手里的。” 陆离抬起头,看着柳氏娘子:“你说的那个张望,是她的爷爷吗?” 柳氏娘子看着他,嘴唇在抖。 她怎么知道张云舒是谁啊?!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道士手里的东西,比那个姓张的道士更可怕。 “放我走……”柳娘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好听的女声,而是嘶哑的到老太婆:“我已经困了三百年……让我出去!” 第533章 道法天雷 赵奇飘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了实体感,他赶紧惊恐的睁开眼睛,发现躺在一片荒地里,杂草扎着脸,冷得发抖。 天还是黑的。 月亮挂在天边,惨白惨白的,和刚才那个祠堂里的灯笼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衣服好好的,皮也好好的。 没有口子,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摸脸,摸脖子,摸胸口,摸了又摸。 好好的。 “我****……”他喃喃着,然后笑了,笑得像哭:“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他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旁边的树才站稳。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坟,柳氏娘子之墓。 墓碑还在,青砖还在,那些碎掉的碗和香炉也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那股阴森的感觉,那种让人发毛的气息,没了。 就是一座普通的旧坟。 赵奇盯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他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 小吴,老张。 他跑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呼吸。 活着,还都活着。 他想喊醒他们,喊了几声,没反应。 赵奇赶紧把他们拖着走,他要离开这! 越远越好! 坟前。 站在外面的“陆离”看着赵奇跑远的背影,收回目光。 那些“鬼”剥掉的,不是他的皮,是他的生机,是他的魂魄碎片。 他的寿数已经失去了十几年,这段经历过的恐惧会伴随他的一生,这也算他不敬【鬼神】的惩罚了。 要不是遇到自己……他就该死了。 陆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鉴知碎镜。 镜面上的画面——还在祠堂里。 那女鬼正在尖啸着,“陆离”冷笑一声,沉入心神。 这柳氏娘子的脸不再漂亮,变成扭曲狰狞的无皮的腐烂脸。 那永远闭不上的眼睛里,全是疯狂和恐惧。 “你困不住我的!”她尖叫:“三百年了!我好不容易等到替身!我要出去!” 陆离看着她,没说话。 柳氏娘子抬起手。 那些挂在虚空中的灯笼,一盏一盏燃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是血肉在烧。 那些红烛变成血,那些灯笼皮变成人皮,那些火光变成无数张扭曲的脸,朝陆离扑过来。 她要剥了这道士的皮! 而后无数的血手拿着小刀,就要割向陆离! 然后——“嘶呀!”一声! 那些血手抓在他身上,撕下来的是一层一层的白纸。 纸屑纷飞,像雪花一样飘落。 纸撕了一层,还有一层。 那些手,也在撕扯中化成了纸屑,什么都没剩下。 这是白素衣的【纸观音】 柳氏娘子也愣住了:“你……你也是鬼?” 陆离嗤笑一声:“就这?” 柳氏娘子听到这漫不经心的话语,疯狂尖叫! 她不明白。 她活了三百年的本事,剥了三百年的皮,怎么连这个人的皮都剥不下来? 那些滴血的灯笼随着她的尖啸开始晃动,里面的血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在地上汇成一条血河。 血河里伸出无数只手,再次朝陆离抓去。 陆离向前踏出一步,这些无皮的血手直接被他踩碎。 手里拿着的那个三个头的稻草人,正发出淡淡的清光。 婴儿的头动了动,少年的头动了动,老者的头动了动。 三张嘴同时张开,诵经声响起。 那声音一起,柳氏娘子的尖叫变成了惨叫:“啊啊啊!!!” 她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那些血手、那些灯笼、那些扭曲的脸,全部开始崩溃! 陆离的手开始发烫,那道家的清光从稻草人身上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 他的手也被灼烧,皮肤发红,像被火烤一样。 道家的清光不认他。 他一身鬼气,一身阴神,一身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清光烧他比烧柳氏娘子还积极。 他皱着眉一边被灼烧,一边喂它鬼气,消耗不小,威力却不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那个稻草人,看着那三个念经的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正的道家力量,在一个不把普通人当人的【道人】手里。 而自己这一身鬼气阴气,自己居然在用它救人。 “呵,有意思……”他轻轻笑了一声。 柳氏娘子趁他分神,猛地扑过来。 她这次不是要剥他的皮,是要钻进他身体里,直接吞了他的三魂七魄! 但她撞上了另一层东西。 灰色的锁链,那些锁链从陆离身上涌出来,把她缠住,勒紧,往后拖。 “不——!”她尖叫:“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陆离没理她,他看着那个稻草人。 那三个头还在念经。 念的是什么,他也不懂。 但那男女莫辨,老少不分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有无数个道士在同时诵经。 柳氏娘子被那声音压得蜷缩在地上。那些地主老财从灯笼里爬出来。 不是之前那些贪婪的样子,而是扭曲的、痛苦的。 他们朝柳氏娘子扑过去,撕咬她,掐她,像她当年折磨他们一样。 “你们这些死鬼!”柳氏娘子挣扎:“是我杀的你们!我让你们活了几百年!你们该谢我!” 没人谢她,那些地主只是咬她。 陆离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了:这女的当年被这些人杀了,做成了灯笼,给这家人续命。 她死了以后,恨意太重,把这家人也拖进来了。 现在这些地主,就是当年那家人的魂魄,被她炼成了灯笼,反过来折磨。 就这样互相折磨了三百年,现在她被弱小了,会再一次被折磨…… 陆离没管他们,外面的“他”的视线落在坟头。 那里有一张符。 像蛇一样弯曲的符箓,钉在墓碑上,散发着的金光。 驱邪镇祟的道家符箓? 应该是那个叫【张望】的道士留下的。 外面的“陆离”伸手,鬼气涌出,扯住那张符。 柳氏娘子看见他的动作,眼睛亮了,顾不上毫无逻辑的话语了,赶紧鬼话连篇: “你拿那个干什么?!那是我的本体!你拿走了我就……” 话没说完,符被扯出来了。 封印没了,她‘自由’了。 “哈哈哈哈!你帮我解开了封印!?你上当了!呵呵哈哈哈……” 柳氏娘子狂喜,她站起来,朝外面冲—— 陆离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他把那张符收好,揣进口袋里。 这东西给刘惟当护身符,正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欣喜若狂的柳氏娘子。 封印太麻烦了。 直接送去往生,更省事。 他把稻草人举起来,那三个头还在念经。 但这一次,那声音变了,陆离也听出了它的肃穆感:“【煌煌天雷……】” 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遮住了月亮。雷光在云层里游走,一闪一闪的。 柳氏娘子抬头看着天,脸上的狂喜变成恐惧。 “你疯了?!”她尖叫:“你用道法引雷?!你自己也是‘鬼’!劈下来你也要死!” 陆离没理她,雷越来越近。 “轰隆!!” 一道天雷猛的劈下来! 劈的不是柳氏娘子,是陆离。 他一身鬼气,天雷劈他劈得比谁都欢。 陆离被劈得浑身一麻,手里的稻草人差点掉了。 但那道雷的余威也劈中了那座坟。 坟炸开了! 柳氏娘子惨叫着,身形开始消散。 “不——!三百年——!我等了三百年——!”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却什么也抓不住,那些灯笼,那些地主,那些无皮的尸体,全都在雷光里化成灰烬。 陆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雷光在他身上游走,劈开那些纸,劈开那些鬼气,劈开那些阴寒的东西! “啧……”他痛苦的咧下嘴。 柳氏娘子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化成灰烬。 “这就是自由吗……”她喃喃,透明的手依旧伸向无边的夜空。 话没说完,头也散了。 只剩一张皮。 薄薄的,像一件衣服。 那件皮飘过来,落在稻草人身上。 三个头不动了。 那层皮慢慢裹上去,从头开始,一点一点,把稻草人包住。 婴儿的头有了皮肤。 少年的头有了皮肤。 老者的头有了皮肤。 三个头,六朵花都闭上了花瓣,雷就停了。 乌云散去,陆离把这无面稻草人收起来,转过身走向等在路边的纸牛。 第534章 鸡肋的无面稻草人 纸牛踏着阴风,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沉,山路两边黑漆漆的,偶尔有几声虫鸣,也被纸牛的蹄声盖过去。 陆离坐在牛背上,道袍上还冒着青色的烟,那是刚才被雷劈过的痕迹。 远处传来面包车发动的声音。 很响很急,像有人在拼命打火,却又熄火了好几次,还伴随着狗子的犬吠声。 陆离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姓赵的主播,应该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口袋。 楚美君的纸团还在那儿,但已经不跳了,那股躁动的怨恨,已经平复下去。 陆离伸手进去,把纸团拿出来。 纸团在他掌心里冒出鬼气,像是那女鬼的叹息。 “看见了吧?那个人,该受的惩罚已经受了。” “他的寿数,被那些鬼吞了十几年。”陆离轻声对着纸团的鬼气说:“以后这辈子,都忘不掉今晚的事。那些不敬鬼神的因果,加上今晚这一遭,够他受的了。” 纸团没有动。 “他和你的关系,没那么紧密。” 纸团还是没动。 “你的家人,我会帮你找。”陆离面无表情,但还是认真的说道:“害过你的人,也不会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我连三花聚顶的半仙都能遇到,何况你这些普通人。” 纸团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那股隐约的怨恨,彻底平息下去。 陆离把它收好,放回口袋里。 而后他掏出那张从坟上扯下来的符箓 蛇形的,弯弯曲曲,像活的一样,上面的朱砂已经发黑,但那股驱邪的气息还在。 这是那个姓张的道士留下,镇封着柳氏娘子这个剥皮女鬼的。 “张望……” 陆离看着那张符,沉默了一会儿。 刘佑的妻子张云舒,她的爷爷就是死在这些东西手里的。 这个叫张望的,应该就是那个老人。 身死道消后留下的,就是这张符。 陆离伸手一招。 一只白纸鸟从他袖中飞出,扑闪着翅膀,落在他掌心。 素白的躯体,眼睛两点墨,只有拇指大 他把那张符折好,让白纸鸟叼住。 “去!”陆离下令,严肃的喝道:“还给张家人。” 白纸鸟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它能飞很远。 陆离现在能让自己的鬼气离得很远,哪怕没有人高呼自己的名字,不用别人点燃三魂七魄,也能让这些鬼气自发行动。 但也仅限于晚上,白天阳气足,这些本质上是“纸鬼”的小东西飞不远。 天亮之前,那张符会到张云舒手里。 她爷爷的因果,算是了了。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稻草人,花道人那一朵花的力量,被他截下来了。 稻草人有三个头,婴儿的,少年的,老者的。 现在还多了皮,柳氏娘子那张透明的薄皮,贴在稻草人身上,让那三个头的空白的脸看起来更诡异了。 这东西,能用道家的清光。 那些咒语,那些符箓,那些让邪祟恐惧的东西——都能用。 但用了,会伤自己。 刚才握着它的时候,手被灼烧的感觉还在。 陆离摇头,下了个定论:“鸡肋……” 那股清光根本不认他,烧他比烧柳氏娘子还积极。 但鸡肋也有鸡肋的用处,比起鬼气对人的会有不可预测的伤害,这清光用起来完全不会伤人,说不定还会让人感觉神清气爽…… 麻烦的是自己得遭小罪,说它是鸡肋,名副其实。 陆离想了想,还是决定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依旧叫它:“你今天起就是【无面稻草人】了。” 他尝试把稻草人收入红线空间,发现完全不行,只能往腰间一挂。 紧接着就发现,自己腰间已经挂了不少东西了。 左边是捣药月葫芦,紫白色的,里面装着病气和药气;右边是睚眦朱煞伞,伞面上那只断臂睚眦比以前更凶了; 拂尘断竹剑别在腰后,垂下来的尘尾随着牛步轻轻晃动,口袋里还有鉴知碎镜、虫蜕、楚美君的纸团等等之类的小玩意…… 现在又多了一个稻草人。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有点无奈。 像个收破烂的。 他沉默了两秒:算了,就这样吧。 纸牛继续往前走。 下了山,上了公路。 虽然是半夜,但路上还有车,总有人赶路,总有人回家…… 陆离看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小轿车从他旁边开过去:也总有人喝了酒还开车…… 那车走的是S形,一会儿压左线,一会儿压右线,好几次差点撞上护栏。 酒驾?陆离皱起眉。 他最烦这种人,自己找死就算了,还带着别人一起死。 他抬起手,一缕惑心鬼气飘出去,钻进那辆车里。 车里的人猛地踩下刹车,停在路边后打了个哆嗦。 中年司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拨了110。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用一口含糊不清的大舌头说:“喂……我要报警……我酒驾了……”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以为自己听错了,沉默了一秒后反问:“您说什么?” “我、我酒驾了。”那人重复,声音很认真:“在省道线,往东开,车牌是……” “您确定?” “确定。你们快来抓我吧。” 陆离收回目光。 纸牛继续往前走。 又开了十几分钟,路边停着一辆大货车,双闪打着。 有两个司机,一个司机蹲在路边抽烟,一脸愁容,车后面,几只鸡从破了的笼子里钻出来,在马路上乱跑。 另一个货车司机在呼喊着鸡群:“哎呦,别跑了别跑了,快回来啊!……” 鸡完全不听,继续咯咯哒的乱跑乱叫。 陆离看了一眼。 那些鸡身上,有一点点精气。 不是成精那种,是沾过精怪的边,可能养它们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待过。 这些鸡吃了它留下的毛发或者别的遗留物,有了一点精气,但还是普通肉鸡,谁吃到它们的肉,也算个好事。 应该能有两三天的精力充沛吧…… 陆离笑了笑,抬手之后又一道惑心鬼气飘出去。 那些鸡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往货车的位置走。 货车司机看着那些鸡自己跑回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关笼子。 陆离没停,只是用鬼发卷起地上一支黑色中性笔,应该是这两个司机点货记录的时候掉下来,没被发现。 现在算他们付给自己的【报酬】了。 他把笔收回红线空间中,纸牛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陆离看见前面有灯光。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临安市】,到了。 两百公里,纸牛载着他走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 朱眼纸牛的脚步慢下来,蹄下的阴风越来越弱。 陆离拍了拍它的头,纸牛化作一缕白气变成纸团,缩回他口袋中。 陆离站在城郊的路边,看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城市。 关山开的武馆在这儿。 那个失去鸿运的人,这里也有一个。 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往城里走去。 第535章 “运气”不错 天刚亮,临安市的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陆离散步一样进城的时候,就看到了街两边的房子上,挂着红灯笼。 空气里飘着炸东西的油香,远处传来锣鼓声,咚咚锵锵的,听着就喜庆。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群人聚在一个小广场上。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 有人扛着彩旗,有人抬着小轿,轿子里供着一尊不大的神像,旁边还有锣鼓队,正在调试家伙。 街边已经有人在摆供桌了,红布的桌子,上面摆着香炉、蜡烛、水果,还有一盘盘热腾腾的糕点炸物。 有人在贴新的灶神像;有人在挂鞭炮;有人在挨家挨户敲门,喊着什么。 陆离跳下牛背,收了纸牛,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看见他,眼睛一亮:“哎呀,还有小道长?”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陆离。 破旧的道袍,灰色的眼睛,腰上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云游的?”她小心的问。 陆离侧过头看了一眼聚集起来的人群,心有所感,于是就点了点头:“对。” “那可太好了!”大妈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来来来,跟我们一起!今天迎灶神,人多热闹!道长来了,更吉利!” 陆离被她拉着往前走。 旁边的人看见他,也纷纷打招呼。 “道长好!” “道长新年好!” “道长从哪儿来啊?” 陆离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 他本来就是要在这城里找人的,跟着走,也行。 “来来来,道长站前头!拿着这个!”大妈二话不说,就往陆离手里塞了一炷香。 人群越聚越多,敲锣打鼓的,抬着灶神像的,端着供品的,拿着香的。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小鞭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吓得旁边的大人跳起来骂。 陆离走在这支队伍里,道袍在一片红红绿绿中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晦气虫蜕动了一下。 陆离的脚步慢了一拍,他顺着感应看过去。 人群前面,抬灶神像的旁边,有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脸色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碟供品,走得很认真,但脚步有点飘。 旁边的人在跟他说话。 “于舟,你今年当引香人,肯定能转转运!” “就是就是,倒霉了这么久,该好了!” “灶神爷看着呢,今年肯定顺顺利利!” 那人勉强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说道:“借大家吉言。” 陆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晦气虫蜕又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想出来了。 是他?那个失去鸿运的人。 陆离也心里暗忖一句:看来,他的“运气”不错。 而后他就跟着人群慢慢往前走,看着那个叫于舟的中年人。 于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那股疲惫藏不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压垮了,还在硬撑着。 人群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两边的人家开始放鞭炮。 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响,硝烟味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孩子们捂着耳朵跑,大人站在门口笑。 有人从家里跑出来,往供桌上添一把香。 有人端着热腾腾的饺子,非要让抬像的人尝一口;有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给灶神像作揖,嘴里念叨着“保佑平安保佑发财”。 陆离走在其中,看着这些,听着耳边的话,还有人叫自己“小道长”和“道士哥哥”…… 他也一一回应,现学现卖一句:“无量天尊,居士安好。” 很热闹,很喜庆。 很有人味,对自己来说的挺好的。 队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 有人在路边摆了一张大供桌,比之前的都大。 上面摆满了东西,三牲、水果、糕点、酒,还有一大盆饺子。 于舟走上前,把托盘里的供品放到桌上。 他点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跪下来。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 陆离没有跪,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于舟跪在那儿,低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保佑家里人平平安安,保佑孩子考上好学校……保佑……” 他求了很多事,唯独没有求灶神保佑自己。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股缠绕在他身上,别人看不见的淡黄晦气。 那是鸿运缺失太久留下的痕迹。 陆离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寻常人看不见的金光,从虫蜕里飘出来。 这金光跟烟一样飘过去,落在于舟身上,回到了它主人的身边。 于舟正低着头,忽然觉得身上一轻。 那种压了很久的、说不出来的沉,忽然没了。他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没什么……”中年人说:“就是忽然觉得……挺暖和的。” 旁边的人笑了。 “那肯定是‘灶神爷’显灵了!” “今年肯定顺!” “走走走,继续走!” …… 队伍又动起来,于舟站起来,继续端着托盘往前走。 他的脚步好像稳了一点,脸色好像也好看了一点。 陆离跟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因果这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丢了的东西,有人捡到了,又还回来。 那人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会慢慢发现,日子好像不那么难了。 队伍走了整整一上午,把整个镇子都转了一圈。 最后回到出发的地方,把灶神像请回原位,供品分给各家各户。 于舟站在人群中,被人拉着说话。 “今年肯定好!” “对啊,都当引香人了,能不好吗?” “来来来,去我家吃饭!” 于舟笑着摆手,说自己要回家。 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在那儿,热热闹闹的。 一个穿青灰道袍的人站在人群后面,用灰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于舟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道士已经转身走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之中,好像是自己的看花了眼的错觉一样。 第536章 住宿三楼 鸿运归于原主的那一刻,陆离看见那中年人的肩膀松了一下。 那种松很轻,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在他眼里,就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那人整个被晦气压着的诸气都顺了。 陆离收回目光,把晦气虫蜕放回口袋里,才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 临安市的夜晚还算安静,游街灶神的热闹已经散了,路边的店铺大多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对联,风吹过,哗啦哗啦响。 陆离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家酒店,很破旧的那种。 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个招待所。 门面很小,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平安”还亮着,“旅社”两个字黑着。 玻璃门上贴着“春节期间正常营业”的字条,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陆离本来没打算进去,打算随便找个阴气重的地方补充一下消耗。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忽然慢了下来。 好似有什么东西,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眯起眼睛,仔细扫了一遍这栋楼。 六层。 老式的建筑,外面贴着白绿相间的马赛克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挂着各种颜色的窗帘。 但是,让陆离多看一眼的是里面有【阴气】。 虽然不是那种冲天而起的气,但是是那种慢慢渗出来,若有若无的东西。 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他一眼就能看透。 陆离伸手一扯,墨黑色的鬼气化成铜钱,在他掌心轻轻一转,而后自动飘了起来。 不是很高,就离掌心一寸,慢慢悠悠地往那家酒店飘。 陆离跟着它走进去,酒店大堂也很小。 进门左边是一个半人高的前台,右边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茶几上扔着几本过期的杂志。 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一刻。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酒店的红色工作服,正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里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乐,她一边刷一边笑,笑得很开心。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陆离,她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道袍,雨水,葫芦,拂尘……灰色的眼睛。 好怪异的打扮啊! 她心想这人是不是“不太正常”的时候,但看到陆离的苍白脸色和好看的五官之后,就放下了戒心。 “这是……”她张了张嘴,然后自己把自己安慰住了:““coser?” 陆离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飘在前面的铜钱。 铜钱已经飘到楼梯口,正在往上走。 “住宿吗小哥哥?”女孩放下手机,站起来。 “嗯。” “几个人?” “一个。” “住几天?” “先开一天。” 女孩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翻着看了看。 “三楼还有空房,301,302……307……”她一边翻一边念:“就307吧,朝南,采光好。” 她话音刚落,楼梯口的铜钱忽然停住了。 停在三楼的位置。 然后——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瞬间就没了。 ‘好胆……我的东西都敢吃。’陆离心中冷笑一下,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女孩还在翻钥匙,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307,一天一百二,押金一百。”她把钥匙递过来:“身份证看一下。” 陆离接过钥匙,他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白皙的皮肤,大眼睛,化了点淡妆,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颜色,看起来刚工作不久,还带着点学生气。 “谢谢。”陆离点了点头,礼貌的回了一句。 女孩没立刻放他走,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 “哎,你这cos的道长好像啊!”她凑近了一点,打量他的眼睛:“这美瞳哪儿买的?灰色好自然!我也想买一副。” 陆离沉默了一秒:“不是美瞳。”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那个……你能跟我合个影吗?我发朋友圈,就说遇到大神coser了,肯定好多赞……” 她话很多,一个人值班,闷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来个能说话的,根本停不下来。 陆离淡淡的看着她,那眼神让女孩有点慌。 “不、不行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可以啊。”陆离说。 女孩的眼睛又亮了,她赶紧掏出手机,凑到陆离旁边,举起来,咔嚓拍了一张。 拍完她低头看照片,嘴里念念有词。 “好看好看……这道袍质感真好……后期都不用修……” 陆离等她拍完,眼睛中似乎有灰光流转,仔细的看了她一会后,停在她肩膀的位置几秒后,自然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我看看你的拍照技术怎么样。”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扫码。 “好啊好啊,我叫王欣。”她一边加一边说:“你叫什么?” “陆离。” “陆离……好听!”她低头按手机,把照片发过去:“好了,你看看收到没。” 陆离看了一眼手机。 照片里,他和王欣站在一起,她笑得灿烂,他面无表情。 “收到了。”他收起手机。 王欣也收起手机,正准备继续玩她的,忽然听见那个“cos道士”的陆离问了一句:“这里出过什么事吗?” 王欣抬起头:“什么事?” “闹鬼的那种。” 王欣的眼睛又亮了:“你问这个干嘛?想出cos素材?”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给你讲,我听同事说过,这酒店还真有故事!” 陆离看着她,王欣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反正现在没人,我给你讲讲。”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 “听说啊,十几年前,这酒店还是个招待所的时候,出过事。” 她压低声音,营造气氛。 “有一对偷情的,男的四十多,女的三十出头,经常来这儿开房。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那女的丈夫知道了。有一天晚上,那丈夫带着刀就来了。”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全杀了。那对偷情的,还有他自己。” 陆离问了一句:“就死在这儿?” “对!”王欣点头,“听说就在三楼,靠东边那几间房。具体哪间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那一层。”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这都是故事啦,每个酒店都有这种传说,听听就行。 我们这儿开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不信,可以上网搜,好多酒店都有这种版本。” 陆离点了点头:“你刚才说,三楼?” “对,三楼。”王欣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哎,我给你开的就是三楼诶!” 她打了个哈哈:“放心啦道长,都是假的!你睡你的,什么事都没有!真有鬼,我天天值夜班,早遇见了。” “也是,现在哪有‘鬼’啊。”陆离站起来:“那我上去了。” “好嘞!有事打电话,前台24小时有人!” 陆离拿着钥匙,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欣已经坐回前台,又掏出手机开始刷短剧。 手机里的笑声传过来,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响。 陆离转身上了三楼。 第537章 捉奸 这酒店的电梯很老了。 陆离按下按钮,门过了几秒之后才慢吞吞地打开,还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里面空间不大,三面都是那种老式的镜面不锈钢,照出来的人影歪歪扭扭的。 电梯上升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时候,灯闪了一下,普通人可能会觉得是年久失修。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觉得是接触不良,这在便宜的酒店里也算正常。 但在陆离眼里,那一瞬间,整个电梯里充满了阴气,但又很快的消失,所以灯才会重新亮。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昏暗的走廊里,白炽灯也闪了几下下。 陆离面无表情的走出去,门上钉着号码牌,三零一,三零二,三零三…… 这走廊和房间里,那些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里面积攒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疯狂的往他身上汇聚,像飞蛾扑火一般。 普通人被这么多阴气围着,三魂火早就开始晃了,但他无所谓的往自己的307房间走。 隐约中,有什么声音在响。 那是哀嚎……三种不同的凄厉哀嚎,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听得见痛苦绝望,在走廊里回荡。 陆离没理会这些声音,走到307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单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电视明明关着,但屏幕上却有雪花闪动一样的光。 陆离走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刚关上门,水龙头就自己响了,不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流得很急。 然后是一滴一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陆离推开浴室门看了一眼。 水龙头明明没开,但“水”却是在“滴”。 那水还是红色的,它滴在白色的洗手盆里晕开,顺着下水口流下去。 陆离退出来,窗帘动得更厉害了。眼角的余光望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后面。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电视也自己开了,沙沙的响声中雪花点里隐约有脸在动,扭曲狰狞的,要往屏幕外面挤。 看起来像是一个女人穿着睡衣,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此刻恶狠狠的盯着屏幕外面。 床底下传来指甲刮地板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衣柜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只眼睛,也在瞪着陆离。 陆离站在房间中央,淡漠的“看着”这些东西。 水龙头还在滴血、窗帘后的影子还在晃、电视里的脸还在挤、床底下的声音还在响、衣柜里的眼睛还在瞪…… “用这种手段吓普通人,让他们的三魂火不稳,然后吸取生机?” 思路是对的,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些东西,感觉不出来?” “还是没有意识?还是……太自大了?” 陆离笑了一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平静的吩咐道:“继续。” 那些东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真有人不怕自己…… 然后它们就更凶了。 水龙头的血变成了喷,哗哗往外涌。 窗帘变成了血色,在扭来扭去,电视里的脸挤出来了半个身子,惨白的,淌着血。 床底下的指甲声变成了锤墙声“砰砰砰!” 衣柜门大开,里面挂着的东西——不是衣服,是三张脸。 两男一女,都在瞪着他。 陆离看着那三张脸。 他想起电梯里的阴气,想起那枚被吞掉的鬼气铜钱:‘是因为吃了那铜钱里的鬼气,这些东西才变强的吧?’ 本来可能只是飘着,吓吓人,偷点生机。 现在能搞出这么大动静了。 那三张脸在诡异的“嗬嗬”声中,从衣柜里挤出来,然后‘融化’到了一起。 三张脸长在一个身体上,两颗男人的头挤在两边,女人的头在中间。 身体是拼起来的,胳膊有四条,腿有三条,走起来歪歪扭扭。 陆离看着这个组合,都把自己干沉默了,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吐槽:“这算什么?活着的时候出轨被捉,死了之后大家一起不分离?” 那融化的三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它朝他扑过来。 很慢,又很弱。 只会扑。 陆离连动都没动,看着它在表演,而后那鬼扑到他面前,忽然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但应该也是这个房间,只是灯光明亮了不少。 床上有一个女人,眼神迷离的看着天花板;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在抽烟。 之后,那房间的门突然就被拍的震天响。 “砰!砰!砰!” “范亦萱!给我滚出来!” 陆离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四周:“鬼打墙啊……” 还把他拉进幻境了,他心里有点无奈:对能看穿虚妄的人用幻境? 手段好糙,但他没急着出去。 他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假,太假了。 灯光太亮,像舞台布景,床上那女人玩手机的动作是重复的,划一下,停一秒,再划一下。 窗边那男人抽烟的姿势也是重复的,吸一口,吐出来,吸一口,吐出来。 唯一真实的是那个拍门的声音。 和门外那个人的情绪。 愤怒疯狂,还有不可置信的恐惧。 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年轻男人冲进来。 二十六七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水果刀。 他看着床上那个女人,又看着陆离——不对,看着那个位置上的“人”。 “我对你这么好——!” 他冲过来,毫不犹豫地一刀捅向“陆离”的胸口,一边对床上那个花容失色的女人怒吼:“钱都给你!房子也写你名字!你在干什么!” “你听我解释!”那女人尖叫着往后退。 但男人的刀尖刺到道袍上,停住了,一缕黑发从陆离袖口冒出,缠住那把刀。 轻轻一绞,刀碎了。 碎片落在地上,叮叮当当。 那年轻男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陆离。 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愤怒变成茫然,茫然变成悲伤…… 悲伤变成了——【悔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男人看着自己身上的血,看着床上那个脖子喷血的女人,看着门口那具已经倒下的身体。 他的眼泪流下来,喃喃的说道:“我杀了她……我杀了他们……我也自杀了……” 陆离的眉梢动了一下,游魂啊。 居然因为自己搅碎了‘凶器’,激活了他的意识? 陆离来了点兴趣,能突破鬼神的迷惘,保留意识,需要十分十分强烈的执念。 这人有什么执念? 他静静的等了一会,那年轻男人抬起头。 他看着陆离,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后悔,有解脱……还有卑微的恳求。 陆离看着他:“既然遇到了,也算一段因果。”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心愿?” 第538章 带话 听到了陆离的询问,鬼打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门外那具尸体还倒着,床上那个女人还在发抖,一切都被定格在悲剧发生的瞬间。 只有这个男鬼,站在陆离面前,眼泪流个不停。 “我……我有心愿。”男鬼的声音沙哑:“道长,您不是普通人,您帮帮我……” 陆离看着他:“说。” 男鬼似乎用尽全力的回忆着:“我父母……还在,他们住在临安市的碧云小区,我爸叫方岱,我妈叫李玉芬。家里电话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膝盖一直疼。我走了之后,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过来的……” 他痛苦的说道:“还有我儿子……” 说到“儿子”这两个字,男鬼的已经泣不成声了,但还是尽力的维持形体,努力的说道: “他叫方序,今年应该……八岁了?还是九岁?我走的时候他才五岁。他喜欢画画,画得可好了,还得过市区一等奖呢……他那会儿老跟我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当画家,给你画最帅的肖像。”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还有光,但很快就低下头,肩膀抽动。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上学,有没有被人欺负……” 陆离静静聆听着没有打扰他,而男鬼抬起头,看着他:“道长,您能去看看他们吗?不用做什么,就看一眼。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对不起他们,告诉他们我想他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弯,想跪下。 陆离的鬼发从袖口飘出,轻轻托住他的膝盖:“站着说,别跪。” 男鬼愣了一下,站直了。 陆离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男鬼的脸上闪过痛苦愤恨,鬼气似乎都强了一点:“我老婆出轨了……那个女的,范亦萱!我们结婚七年,孩子五岁。我一直以为我们过得挺好。” 他指了指门外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虚影:“她那狗屁初恋回来了,那个男的,一无所有,抽烟喝酒,工作都不稳定。但她就是放不下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对她不好吗?我工资卡全交,房子写她名,孩子我自己带得多。她说想买什么,我从来不说二话。”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就是忘不掉他。还用我的钱养着他。孩子生病发烧,她拿不出钱,因为她把钱都给他了。 孩子生病,她不管,是我抱着去医院,守了一夜。” 他咬着牙:“我比他高,比他有钱,我不抽烟不喝酒,工资全交,家务活也干。他呢?一个穷光蛋,欠一屁股债,还打女人! 我老婆……不,那个贱女人!——她图什么?” 陆离静静地听着,他对这些事不太懂。 感情,婚姻,背叛——这些东西离他很远。 但他穷过,他知道没有钱是什么滋味:“因为你自己都没‘爱’你自己,别人又怎么会‘爱’你呢……” 他知道“尊严”这东西,没钱的时候就特别薄,没了“尊严”的人,在别人眼里都不算一个人了。 陆离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报了仇,杀了她,杀了他,然后自己也死了,留下一个父母孩子一个烂摊子,你想怎么解决?” 男鬼的眼泪又流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当时上头了,什么都没想。” 他看着陆离,充满希冀的问道:“道长,您能让我留在他们身边吗?我能保护他们吗?我现在这样,能守着他长大吗?” 陆离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行。” 男鬼的脸色灰败下去。 “你已经死了。”陆离肯定的说:“碰到我,就是你该走的时候了。你那三个融合的游魂,已经快压不住了。 再过几天,就不是吓人,是真能害人了,到时候路过这个房间的人,都会大病一场。” 他顿了顿:“要不是遇到我,你已经可以让人生不如死了。” 男鬼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的希望。 “那道长,我现在这样,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吗?或者……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您能帮帮他们,我什么都愿意。” 陆离想了想,回答:“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但你身上,对他们没害的,只有两样东西。” 男鬼的眼睛亮了一下。 “寿数,还有运气。” 男鬼愣了一下:“这些……能给他们吗?” 陆离否决了其中一个:“寿数不行,太麻烦。” 他想起白素衣,那些借她命的白家人,现在都在受着苦。 他又想起那个道士皇帝,也是想玩弄寿数,结果皇朝都快崩了。 寿数这东西,不是随便能动的。 “但运气可以。” 男鬼的眼睛亮了:“那把我的运气全给他们!” 陆离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 “你的鸿运被我剥了,哪怕往生之后,下辈子会一直倒霉。”陆离说:“我都不确定你投胎的时候,还能不能投个健全的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鬼毫不犹豫:“可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还在发抖的女人虚影,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男人虚影。 “我杀了他们。我让他们没了命。” 他低下头:“我让父母没了儿子,让儿子没了父亲。好几年了,他们怎么过的,我现在都不敢想。” “我欠他们的。别说下辈子倒霉,就是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陆离沉默了两秒:“好。” 他抬起手,晦气虫蜕从口袋里飘出来,悬在半空。 虫蜕有着灰黄色的壳,形态狰狞,中间是还是空的。 陆离伸手,对着那个男鬼轻轻一抓。 一缕金色的光从男鬼身上飘出来。 这是……他的【鸿运】。 那缕金光飘进虫蜕,被虫蜕布满密齿的口器给直接吸了进去。 男鬼身上的颜色变暗了,那股原本还算墨黑的鬼气,染上了一层灰黄色的气——【晦气】。 男鬼开始觉得身上发沉,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 但他笑了:“谢谢道长。” 陆离把虫蜕收起来。 男鬼站在那儿,搓着手,欲言又止:“道长……还有一件事……” 陆离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您能帮我给他们带句话吗?” 陆离深深的叹息一声,从鬼气之中摸出一片桃花瓣,拿在手中:“……可以。” 男鬼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告诉我爸妈……儿子不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儿子这辈子最大的错。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他们。” 他的声音在抖:“告诉我儿子方序……爸爸对不起他。爸爸不能陪他长大了,不能看他画画,不能给他开家长会了。 让他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吃饭,好好上学。画画别放下,爸爸最喜欢看他画画。” 他顿了顿:“告诉他……爸爸爱他,每天都在想他。” 他说完了。 陆离点了点头,把这记录鬼打墙情景的桃花瓣,收进红线空间后,认真的说:“我记住了。” 男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道长。” 陆离看着他:“不客气。” 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那个房间,那张床,那个女人,那具尸体——全都开始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搅乱。 鬼打墙散了。 陆离发现自己站在酒店的房间里。 很普通的房间,水龙头没滴血,电视没开,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团融合在一起的游魂,在房间中央扭曲着,挣扎着。 那三个人的轮廓开始分离。 一个女人。 两个男人。 他们慢慢分开,变成三个独立的游魂,各自飘在房间里,茫然地看着四周。 那个男鬼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陆离一眼,感激的笑了。 然后他在陆离手掌的卍字佛光的庇护下,化作一缕烟,飘散在空气中。 剩下的两个游魂,茫然地转了几圈后,才对着在场唯一的生人,露出了贪婪恶意的模样。 第539章 心安重要点 那两个狰狞的游魂之中,女鬼的脸先变了,那张原本还算艳丽的脸,开始扭曲。 怨恨,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男人也跟着叫起来。 两团阴气朝陆离扑过来。 它们饿了太久,现在想吸取生机了,什么都顾不上。 陆离就面无表情的看着它们。 这两个烂人干的烂事,连它们的手段都是那么简单,阴气的运用又粗糙。 “哪怕变成鬼,你们也是废物中的废物啊……”陆离心中啧了一声,给出自己的评价。 他就感觉到阴气一个劲的往他脑子里钻,想影响他的心志,让他害怕,让他恐惧,让他心跳加速,然后趁机吸他的生机。 但对陆离来说,这点手段就像蚂蚁想推倒大象。 他心念一动,墨黑的鬼气从身上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那两个游魂撞在屏障上,像撞在墙上,弹了回去。 她们不甘心,又扑上来。 直到被陆离的鬼气吞噬半个身体之后,那两个游魂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看着鬼神一样的陆离,尖啸着、恐惧着的本能往后退。 但被突如其来的鬼发,像抽鞭子一样,给抽飞出去。 男游魂经历极致痛苦之后,他那色厉内荏的本能起来了,直接把女游魂拉到自己跟前,手上恶辣的一推她! 想把女鬼推到陆离身边,自己则趁机跳出这个小房间逃跑。 被推了一个踉跄的女游魂,惊惧的尖叫一声后,不受控制朝陆离扑过来。 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嘴里喷出一股阴气,想钻到他脑子里去。 陆离站着没动,那阴气扑到他面前,像撞上一堵墙,散了。 女游魂的气息极速虚弱下去,痛苦的倒地。 阴气也是它们这些游魂的生机,失去了这么多,它的痛苦不轻。 “无聊的手段……”陆离感觉到无趣,这种游魂,自己小时候都不会害怕,何况现在斩尸的自己。 他心念一动,鬼发从袖口涌出,缠住它们两个。 “嗬啊啊啊……”它们挣扎尖叫,但挣不开。 而之后,一缕素白色的鬼气从陆离怀里的《白素衣》上飘出来。 那白色的鬼气首先落在女鬼身上。 她开始变了,皮肤变成纸,头发变成纸,衣服变成纸……她尖叫挣扎着,但那些变化不可逆。 纸从皮肤往里渗,渗进肉里,渗进骨头里,渗进魂魄里。 “好痛,好痛啊……” 这是女游魂第一句说出口的话,也是最后一句,她张着嘴,变成纸人的嘴巴已经发不出声了, 而这种疼,是三魂七魄都被撕扯转化的痛苦。 男鬼在旁边看着,吓得脸都扭曲了,他想跑,但鬼发缠得更紧。 陆离又弹了一下,白素衣的鬼气同样落在他身上。 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尖叫。 几息之后,两个活生生的鬼,变成了两个纸人。 巴掌大小,薄薄的,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陆离低头看着他们,两个纸人还在挣扎,但动不了。 他想起忘川河边上,那栋“十八层高楼”。 可惜已经残破,也倒了没了。 不然这两个人,得去第八层,体验一下爬冰山的感觉。 他可惜的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随机数生成器。 随手一点,数字跳出来。 【57】 陆离啧了一声:才五十七年? 他想了想,看着那两个纸人:“四舍五入一下吧。” 他伸出手指,在纸人身上写字。 一个“1”,两个“0”。 一百年。 写完之后,一股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压抑感】很轻了,自己也有手段抵抗,或者规避掉。 但他还是承受了,因为这是——【因果】。 他【判】了这两个游魂,多了43年的苦。 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虽然不是现在清算,但总有一天会来的。 陆离心里没什么波动。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这算【僭越】了? 但陆离觉得,这两个人,该去受应得的罚。 女的出轨,用丈夫的钱养情人;男的白吃白喝,还让人家老公背上人命。 老人孩子,替他们受苦。 一百年,也不多。 管他呢。 陆离摇了摇头,还是自己的心安重要点……他收起手机,看着那两个纸人。 它们的痛苦已经定格在纸扎人的表情上,又扭曲又狰狞。 他抬起手,袖口一挥,纸人碎成纸屑,飘散在空气里。 什么也没剩下。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陆离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漱完毕之后走出来,小小的阴风吹着自己的头发,他半躺在床上,准备自己久违的休息。 第540章 梦境琴声 陆离睡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不用赶路,不用打架,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只是躺下,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进入梦乡之中。 睡眠很深。 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自己的【睡梦】中,听见了声音。 “叮、呜…………” 那是【琴】和【古筝】发出的乐声。 若有若无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成曲,只是几个音,断断续续,在陆离耳边萦绕。 他睁开自己的灰眸,发现已经周围不是酒店的房间。 是一片白雾。 很浓很厚,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任何东西。 脚下踩着的地方,像是云,又像是花海,远处还有有水流声。 陆离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琴声还在。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 感觉没有尽头后,他飞起来。 阴风托着他,往前飘。 飘了很久,很久,周围还是白雾,还是那条看不见的河。 琴声还在,但永远在前方。 永远够不着。 陆离停下,他看着那忽远忽近的白雾、河流和琴声,若有所思的摇头呵呵笑了一声,心念一动,就脱离了这片梦境。 再睁开眼时,他躺在酒店床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脸上,街上有早起买早餐和青菜的吆喝声,远远的,闷闷的。 陆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龙长子……”他自言自语:“在这个城市啊。” 他想起刚才的梦,那条看不见的河,那若有若无的琴声。 【囚牛】……或者是“仇流”,祂就在这里。 但祂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想理? 还是那个鳞片化身,回应不了自己? 陆离想了想。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决定还是不卦问【祂】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祂因为黄泥鬼佛的镇守,难得的一次【放假】,还是不打扰祂了……况且自己也有事情要做。 除非遇到,不然没必要刻意去找。 但都梦到了,说不会遇到,他自己都不太信。 陆离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下楼退房。 前台还是那个女孩王欣。 她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他:“诶,cos的道长呀!退房吗?” 陆离点点头,把钥匙放桌上。 “我今天下班就放假啦!连休三天!” 她她把押金递过来后,眨眨眼,一脸期待的看着陆离:“道长,你在临安待几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 陆离看了她一眼,熬夜熬得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笑的很灿烂,脸上带着那种刚入社会的热情,和一点点傻气。 但在他的灰眸里,那张脸上,有一缕极淡的死气。 不是那种马上会死的死气,是另一种。 那缕死气缠在她的肩膀上,若有若无,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不会死。 但至少也是缺胳膊少腿的事。 车祸?摔倒?打架?…… 他也不知道,于是陆离摇了摇头,婉拒了她的邀请:“我还有事。” 王欣有点失望,自己主动出击,居然被拒绝了……但她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要是改主意了,微信找我啊!” 陆离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认真看着她,叮嘱道:“你存着我照片的那个手机,这几天就不要离身了。” 王欣愣了一下。 “啊?” 陆离没解释,转身走了。 王欣站在原地,眨眨眼,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手机。 什么意思? 她没多想,打了个哈欠,继续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陆离走出酒店,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碧云小区】 这那个男游魂说的地址,他父母和孩子就住在那里。 居然意外的离这里不远,走路才二十几分钟。 陆离收起手机,往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女的出轨就出轨了,也不找个远点的地方? 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区,隔几条街。这不是等着被撞见吗? 她这是心大?还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离摇了摇头,还是想不通这些烂人的逻辑。 他继续走着,但脚下已经生起阴风,所以走得很快。 每一步踏出去,都像被风托着往前飘。 路人只看见一个人影从身边掠过,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走远了。 没人觉得奇怪,大城市的早晨,大家都忙着赶路,没人会注意一个走路“快点”的道士。 十分钟后,陆离站在碧云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很气派。 大门是那种欧式风格的,白色的大理石门柱,金色的门牌,门口有保安站岗。 里面是一栋栋小高层,楼间距很大,绿化很好,不远处能看见大商场的霓虹招牌,再远一点,是三甲医院的楼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个小区,心中暗道:这还是个富人区? 他抬起手,一枚鬼气凝成的铜钱出现在掌心。 在清晨的阳光下,铜钱发着幽幽的墨光,边缘已经开始冒烟。 他轻轻一抛,铜钱翻转着飞起来,悬在半空。 “‘方序’……”陆离低声卦问自己的问题:“在这个小区吗?” 铜钱转了一圈,然后——“嗤!”的一声。 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鬼气铜钱在小区门口,那突如其来的【供气】攻击下,化成一缕青烟! 接着被阳光一照,什么都没剩下。 陆离的手顿住了,他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的地方,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 门神? 那是两张贴上去的威压画像,很普通的那种,秦琼和尉迟。 但就是这普通的印刷品,在有许多‘人’的地方,自己就生成了【供气】,会对一切不好的气,产生了本能的排斥。 虽然这供气微弱到连游魂都不会畏惧,但在阳光下,自己的鬼气铜钱,就这么被轻易的打散了。 无论如何,自己卦问的过程已经被打断了。 要么这叫方序的孩子,不在这小区,已经搬走了。 要么…… 陆离摸了摸口袋,那片封着游魂遗言的桃花瓣,还安静地躺在红线空间里。 他想了想,要不要直接加大鬼气卦问一下? 卦问一个没有神异护体,没有诸气庇佑的普通人,无论距离有多远,对现在的他来说都能办到。 无非就是用的鬼气是多还是少罢了,但问题是,卦问之后,因果就扯上了。 和那游魂不一样,它都快散了,鸿运也没有了,扯上因果也无所谓。 但那孩子是活人,一旦和自己扯上因果,以后陆离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事还是坏事,说不清。 陆离叹了口气:“劳碌命啊。” 他收起手,朝小区门口走去。 门卫室有个大爷,正低头听着收音机。 陆离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大爷抬起头,看见他的道袍,愣了一下:“道长?有什么事吗?” 第541章 打听来的消息 门卫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监控屏幕,一个电暖器。 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福字,角落里放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 大爷抬起头,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小道长?有什么事?” 说完,还上下打量着陆离,眼神里带着那种看陌生人的警惕。 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蓝色的保安服。 陆离隔着窗户说:“大爷,打听个事。这小区以前有个叫方序的小孩,你知道搬去哪儿了吗?” 大爷的眼睛眯起来:“道长问这个干什么?” 陆离想了想,如实回答:“他‘父亲’的熟人,之前见过。” 大爷的表情更警惕了:“父亲?” 他的语气都变了:“那孩子的爹都死了好几年了,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认识?” 陆离有点无奈,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直接用惑心鬼气,但看了看这大爷满脸的风霜,和那双浑浊却还算清明的眼睛,还是忍住了。 惑心鬼气也是【鬼气】,对生机旺盛的年轻人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这种‘知天命’的老人来说,可能会小病一场。 “真的认识,有些事,不方便说。” 大爷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盯了十几秒:“不方便说?小道长,不是我不信你,是那孩子家里的事,太乱了。我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陆离没说话,他看着大爷,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大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你真是那孩子家的熟人?” “是。” 大爷犹豫了一会儿。 他看看陆离,又看看门外,再看看陆离,最后压低声音说:“道长,你是出家人,你保证不往外说?” 陆离点头肯定。 大爷这才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推开:“进来吧。” 陆离走进保安室后,大爷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不介意吧?” 陆离无所谓的摇摇头,反正这二手烟自己也吸不到,阴风一吹的事。 大爷点燃后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我问你,你和那孩子他爹,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路过这里,聊过几句。”陆离想着昨天晚上,也算是“以前”。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得用出家人的人品做保证,不说出去。” 陆离再次点头。 大爷又吸了一口烟:“那孩子可怜。他爸杀了人,自己也死了。他妈也不是个东西,外面有人,还被抓个正着……这事当年闹得挺大,整个小区都知道。” “我知道。” 大爷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大爷的眼神更复杂了:“你知道还来找他家?” “他托我照顾一下。” “托你?”大爷更疑惑了:“他都死了这么久,怎么托你?” 陆离没回答。 大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不再追问。 他开始说起来,一说就停不住:“他爸那边的人,他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来就够难受的了。结果他妈那边的亲戚,还有那个男的那边的亲戚,全跳出来了。” “跳出来干什么?”陆离问。 “打官司呗。”大爷冷笑一声:“他妈那边告他爸杀人,要他爸的遗产。” 陆离静静聆听,没说话。 大爷继续说:“男的那边也一样,家里人也来闹,说杀了他们儿子,要赔钱!要道歉!要这要那!” “那孩子的爷爷奶奶,也是可怜人啊。儿子死了,儿媳妇死了,剩下一个小孙子。本来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结果天天被人堵门。”大爷叹气一声。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女的一家起诉了,男的一家也起诉了。两家都想要赔偿,都想要那房子,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怎么判的我不知道,但结果……” 他顿了顿:“结果那房子,被女的那家人住进去了。” 陆离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老人老了,折腾不动了。”大爷说:“对方天天来闹,天天来堵门,他们受不了。最后不知道签了什么协议,把房子给了女方家,他们带着孙子搬走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恶心吧?那女的出轨,害死一家子,结果她家里人还拿了房子。 我们这小区的人,提起那家人都摇头,但那又怎么样?人家脸皮厚,住进去了,你能怎么办?” “没人管?” “警察来管过。”大爷无奈的说:“但有什么用?毕竟是他爸杀了人,从法律上讲,他们家理亏。” “那女的一家人脸皮厚得不行,整天在小区里晃,也不上班,就靠那房子活着。小区里没人搭理他们,但他们不在乎。” “那孩子的爷爷奶奶,一把年纪了,带着个小孙子,斗不过人家,只能搬走咯。” 陆离温和的问道:“那女的一家……现在住哪儿栋房子?” 大爷听到打听地址了,眼神本能的又警惕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大爷别误会,现在是法律社会,我就是去看看而已。” 大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道长,你真不是来找事的?” “不会。”陆离说,“看看而已。” 大爷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那女的一家,现在在三栋的六楼,602。” 陆离听到了答案,就点了点头:“谢谢。” 他站起来,刚准备往外走,好像忘了什么一样的停下来,扭头看着大爷:“大爷,你是不是膝盖经常痛?” 大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自古道医不分家,望闻问切嘛,我也会一点……你老毛病了吧?”陆离手摸着捣药月葫芦,心里想着,别的可能不会,但【望】自己是肯定会的 于是他直接说出结果:“是年轻时候落下的?” 大爷点点头,脸上带着惊讶:“是啊,年轻时候干活累的。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有时候疼得走不动路。” 陆离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捣药月葫芦,说道:“我还会几下针灸,当你解答我疑惑的报酬,扎一针?保证药到病除。” 大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针灸?道长这么年轻还会这个?” 他的印象里,会这种的,都是胡子比头发还长的老中医。 陆离没解释,他打开葫芦口,一缕淡绿色的药气从里面飘出来,在他指尖凝成一根细长的针。 它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大爷看着那根被道长从葫芦里拿出的【针】,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什么针?” 陆离呵呵一笑,拿起那根针,不等大爷反应,随手扎在他手臂上。 大爷吓了一跳:“哎!你干什么!” 他抬手想把针拔出来,但那针一碰到皮肤,就钻进去了。 绿色的光顺着血管往上走,很快就看不见了。 大爷脸色都白了:“这、这东西进去了!小道长!你快帮我弄出来!” “别怕,这是‘中药’做的针,人体能吸收。”陆离收起葫芦:“你的毛病,很快就能好了。” 大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看陆离,满脸不可置信。 “真的?” “真的。” 陆离转身,走进小区。 大爷站在门卫室窗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那膝盖,好像真的不那么疼了。 第542章 想鸠占鹊巢 陆离把那飘出来的惨白病气收回葫芦,拿着手中晃了一下,发现里面积攒的病气没多少。 他盘算着什么时候满了,再通过【无面稻草人】“送”给花道人。 重新挂好葫芦后,陆离走进小区里面,顺着路牌往里走。 大爷口中的那栋小别墅,在这片区域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花园小楼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新对联。 只有这一栋,铁门锈迹斑斑,门前的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几盆原本应该是观赏植物的花,现在只剩下干枯的杆子,歪倒在墙根。 院子里的草倒是长得挺高,枯黄一片,也没人清理。 二楼窗户的窗帘拉着,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下摆磨得毛了边;门口贴的对联应该还是去年的,红纸被晒成了粉白色,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啪嗒啪嗒响。 陆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而后抬手敲了【四】下门。 “咚、咚、咚、咚……”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门口传来里面的动静。 那是个妇女的声音,尖锐高亢,还带着怒气和怨气,一听就会让人感觉到异常的烦躁。 她叫骂着:“喝喝喝!就知道喝!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妈……你、你别啰嗦……”男人的声音很含糊,但也很年轻,明显喝多了:“过……过、不过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等、等那房子卖了……” “卖卖卖,卖你个头!”妇女打断他:“咱们败家女的那些破事,他们老两口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那房子有我闺女一半!”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人的特有的粗糙大舌头,也是醉醺醺的。 陆离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房子的隔音其实做得不错。 但这骂声太响了,隔音都挡不住,换别的小区,这已经算扰民了。 他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反应。 里面吵得正凶,根本听不见敲门声。 陆离等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门后面,一团墨黑色的鬼气凭空凝聚,化成一只手掌。 那手掌往门锁上一按。 “咔哒。” 门就开了,陆离推门走进去。 玄关很乱,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有男鞋有女鞋,沾着泥巴,也没人收拾。 墙上挂着一幅装饰画,歪了,也没人扶。 地上散落着几张纸,陆离低头看了一眼。 卖房。 房屋买卖协议。 中介名片。 …… 电话被撕成两半,又用胶带粘起来。 “这家人想把房子卖掉……”陆离的眼睛半阖,往前走了几步,进了客厅。 客厅比他想象的更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烟灰洒得到处都是。 沙发上躺着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年轻点,都穿着皱巴巴的毛衣,脸红红的,手里还拿着啤酒。 旁边站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但桌子上的东西太多,她擦来擦去也擦不干净,最后干脆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动一动?天天躺那儿喝,这屋里的味还能闻吗?” 中年男人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动什么?等房子卖了,想怎么动怎么动。” 年轻男人也笑,笑得比他爹还开心:“妈,你就别念叨了,等我姐这房子卖了,咱们搬大房子住去,这破地方不要了。” “你姐你姐!你姐都死了!!”妇女气得胸口起伏:“这房子能轮到咱们?那老两口能放手?” “不放手也得放。”年轻男人灌了口酒:“我姐有继承权,我们就是继承人。那老两口算什么东西?儿子杀了我姐,还想霸着房子?” 中年男人点头:“就是,再说了,那小子杀人偿命,那一半怎么说也要分给我们吧。” 妇女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烦躁,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喝了!”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眼睛亮了一下。 “嘘!别吵!中介的!” 父子俩立刻闭上嘴,竖起耳朵听。 妇女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接起电话:“喂?邱老板啊!您好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陆离站在旁边,阴风一吹,就听了个清清楚楚。 “……范女士,你们那房子,价格得再谈谈。” 妇女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陪着笑:“邱老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市场价可两百多万呢……” 电话那头打断她,陆离都能听出他强忍着的厌恶感:“你们那房子什么情况,怎么得来的,你自己清楚!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妇女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那您说多少?” “一百二十万。” 妇女的脸彻底垮了。 “邱老板,一百二十万也太低了……” “低?我这边还有人嫌晦气呢。”电话那头的语气很平淡:“你们要是觉得低,就自己卖。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房子在你名下之前,得先把手续办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然以后有人来扯皮,我们可不担责任。” 妇女深吸一口气,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但还是拼命维持着:“是是是,我知道手续有点麻烦……但您放心,我们能解决! 我那女儿的孩子,也就是我外孙,他有继承权。只要我们拿到他的那份文件,这事儿就成了!” “那行,办好了给我电话。” 电话挂了。 妇女把手机往桌上一摔:“一百二十万?!这姓邱的真会趁火打劫!动动嘴皮子就扣了我们80万!!” 中年男人喝了口酒,嘿嘿笑:“一百二十万也不少了,比没有强。反正是白得的……” “你懂个屁!”妇女瞪他,“这地段,这房子,正常价少说两百万!” 年轻男人放下酒瓶,摇摇晃晃站起来:“妈,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那文件……” 妇女看着他,眼神变冷:“去要。” “怎么要?” “那老两口不是带着那孩子吗?那孩子是你姐生的,有继承权。”妇女恶狠狠的说道:“去找他们,让他们签字!” 年轻男人挠了挠头:“他们能签吗?” “不签也得签。”妇女咬着牙:“咱们三天两头去堵门,堵到他们签为止。老的老,小的小,耗不过咱们。” 中年男人点点头:“对。耗死他们。” 年轻男人又坐下,拿起酒瓶:“行吧,反正也没别的事。” 妇女看着他们扶不上墙的烂醉样子,忽然又骂起来:“你们俩就这点出息!天天喝酒,屁事不干!” 中年男人被骂得烦了,也吼回去:“你骂我们干什么?还不是你闺女自己作的!” 妇女一听,火更大了,直接炸开:“我女儿?!姓范的,她不也是你闺女吗?!” 她继续骂,声音越来越大:“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去偷人!偷也就算了,不能跑远点?! 就在这附近,还被那姓方的撞见!撞见也就算了,不能跑?!” 妇女越骂越气,一脚踢开脚边的酒瓶:“她就不能老老实实过好日子是吗,我们也跟着她享福! 方家那么有钱!结果呢?结果我们还得给她收拾烂摊子!” 中年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说:“行了行了,少骂几句,闺女人都死了……” “死得好!”妇女气上头了,直接回怼:“赔钱货不死,我们哪来的房子?虽然麻烦点,但好歹能卖一百多万!”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妇女嚷嚷完之后,看了看这乱糟糟的客厅,看了看那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觉得很累。 “行了,就这样吧。”她摆摆手:“明天你们俩跟我堵那老两口,不签字,咱们不走!” 父子俩对视一眼,醉眼朦胧的嘿嘿笑:“……行,明、明天去。” 陆离就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要是他今天没来,这房子,真会被这家人给鸠占鹊巢了。 那两个老人,那个叫方序的小孩,熬不过这些烂人。 陆离思考完,心中冷笑一下,淡淡的接上了他们的对话: “……哦?正好,我也有事找方序这孩子,你们介意多带一个‘人’吗?” 听到他的声音,杂乱的客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这一家人齐齐露出见了“鬼”的模样,惊惧的看着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的道士。 “你是人是鬼?!怎么进来的!?” 第543章 选一个病吧 “你——你——!”妇女指着陆离,手指在发抖:“你是人是鬼?!怎么进来的?!” 中年男人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年轻人瞪大眼睛,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陆离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们,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三只虫子,像在看三团垃圾。 但被那样的目光扫过,他们感觉自己的皮被剥开了,肉被剔开了,骨头被拆开了,魂魄被翻出来了。 无边的恐惧下,他们什么都藏不住。 中年男人的酒一下子醒了,他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 年轻人已经缩到沙发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妇女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想干什么!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干……” 陆离往前走了一步,那三个人同时往后缩。 “什么都没干?那你介意多带一个人去拜访‘方序’吗?”他开口,声音很平淡。 “可以可以!”被恐惧压垮的妇女拼命点头。 还有点理智的两个男性,听到‘方序’这名字,已经心如死灰了:完了!这“鬼”认识方家人?! “这房子……”陆离平静的说道:“是你们的?” 妇女愣了一下:“是……是我女儿的……” “你女儿不是死了?” 妇女的脸色更白了:“那……那她留给我们的……” 陆离看着她:“你女儿干的那些事,你还有脸住方家人的房子?” 妇女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中年男人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也不能怪我们……她死了,我们是她的亲人,房子……房子总该归我们……” 陆离转向他:“她拿方家里的钱养那个男的,你们知道吗?” 中年男人低下头,畏惧之下根本不敢说谎。 “她丈夫对她很好,工资上交,房子写她名,你们知道吗?” 都在沉默。 陆离收回目光,感慨似的摇了摇头:“你们也好意思……” 妇女忽然抬起头,声音尖锐起来:“那……那她偷人也罪不至死啊!” 陆离看着她,点头认可:“是的。罪不至死。” 但他身上那股鬼神的压迫感一点没减。 “但那种事,冲动上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你们女儿自己选的路。” 妇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离没有和这些不正常的人交谈的兴趣:“懒得跟你们说那么多。” 他抬起手,墨黑色的鬼气从他袖口涌出,分成三股,飘向那三个人,覆上他们的眼睛。 冰冰凉凉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眼皮往里钻。 他们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又睁开,只觉得眼前一花。 然后他们看见了。 客厅里,飘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无面的【婴儿】。 白白嫩嫩的身体,小小的手小小的脚,脸上空空如也,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它飘在半空,怀里抱着一个【葫芦】形状的紫色奶瓶。 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无面婴儿朝他们“看”过来。 “啊——!”女人疯狂尖叫起来。 她拼命往后爬,爬不动,腿软得像面条。 中年男人的嘴唇抖得更厉害,牙齿磕得咯咯响;年轻人已经缩成一团,头埋在两腿之间,不敢看。 他们做过亏心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世界上,真的有鬼啊!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妇女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别杀我们!” 陆离低头看着她:“你们不是知道错了。” “你们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众人不敢抬头,只是一味的拼命磕头。 陆离又一挥手,细细的鬼发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像无数条蛇,在他们眼前游动,那些鬼发上附着墨黑色的鬼气,每一次滑动都带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三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站起来吧,我不喜欢别人跪着,哪怕是像你们这种‘人’……”陆离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们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伸手。” 听到这“仙人”的吩咐,他们颤抖伸出手。 那些鬼发飘过去,一根一根,缠上他们的手指。 冰冰凉凉,像是真的蛇。 “握紧。” 他们不敢不握,手攥紧的瞬间,这些“头发”在他们掌心游动起来。 一股虚弱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没力气、眼前发黑、心跳变慢…… 还想吐。 那三个人脸上全是痛苦,但不敢松手。 陆离看着他们,这些鬼发正在吸取他们的生机。 虽然不多,但也会让他们很难受。 “扯断它。” 他们只能拼命的‘扯’,鬼发在他们的【生机】灼烧之下,从中间断开。 那些断掉的鬼发落在他们掌心,还在动。 像蛇一样滑来滑去,想往他们皮肤里钻。 他们吓得拼命甩手,但甩不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仙、仙人……”妇女带着哭腔喊:“我们扯断了……” 陆离心念一动,鬼婴林念安飘过来,悬在他们头顶。 捣药月葫芦还在祂手里拿着。 “数一下……”陆离吩咐道:“有几根?” 那三个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我五根……”中年男人说。 “我八根……”妇女说,声音在抖。 “我三根……”年轻人小声说。 八根、五根、三根。 陆离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最少。 他本来可以用手机随机点一个数,但用鬼发让自己数的,更能让他们痛苦。 “好。你们选一个喜欢的病吧。” 那三个人愣住了。 “病?” 陆离抬起手。 林念安身上冒出淡绿色的【新生鬼气】,祂手里的紫色葫芦,忽然变成一柄剑。 惨白凛冽,全由【病气】凝成的三尺汉剑! 就悬在他们头顶。 那三个人腿都软了:“道长!我们不想得病!” “这不是商量。”陆离说:“是你们罪有应得。选吧。” 妇女哆嗦着说:“发……发烧……我选发烧……” 中年男人说:“感……感冒……” 年轻人说:“我也选感冒……” 陆离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林念安拿着那柄病气汉剑,轻轻一挥。 惨白的剑光闪过,三个人同时感觉到一阵冷意钻进身体。 从头顶,到脖子,到胸口,到四肢,到每一根骨头! 女人开始咳嗽,中年人觉得浑身发冷,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点闷。 他们选的病,会持续他们刚才数出鬼发多少根的年数。 妇女八年发烧。 中年男人五年感冒。 年轻人三年感冒。 他们的确“罪不至死”,但生病的难受,会一直跟着他们。 陆离淡淡的问道:“方序一家现在住哪儿?” 妇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在城北老城区,门牌是……” “多远?” “有……有三十几公里……” 陆离点头,让林念安回去了。 他扫了一眼客厅:“把这房子收拾干净。” “然后滚出去,永远不许再找方家人。” 陆离冷漠的看着他们:“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再去找他们麻烦……” 他没说完。 但那三个被恐惧吓破胆的人,已经拼命点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再也不找了!” 他们只想远离这个【鬼道士】,钱都不要了都行! 陆离转身,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客厅里,那三个人瘫在地上,抱头痛哭。 女的哭得最大声:“那是什么……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中年人喃喃着:“鬼……那是鬼……” 年轻人害怕到不敢说话。 第544章 要下雨了 陆离走出那栋别墅,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刚才还是清晨微光的,现在变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树东倒西歪,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他走到小区门口,路过那间门卫室。 那个看门的大爷正站在门口,一脸惊奇地跳来跳去。 他原地蹦了几下,又蹲下站起,再蹦几下,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哎哟,真好了!真不疼了!” 他看见陆离,眼睛一亮,赶紧跑过来。 “小道长,小道长!你那个针真神了!我这膝盖,疼了十来年,刚才你扎完我还没感觉,这会儿一点不疼了!你看!” 他又蹦了几下,像个老小孩。 陆离点点头:“好了就行。” 大爷拉住他,非要表示感谢,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往他手里塞。 “道长,你拿着!买瓶水喝吧。” 陆离推回去:“不用,你的‘报酬’我已经收过了。” 大爷还要再给,门卫室里收音机忽然响了。 “……据市气象台预报,受冷空气影响,未来三天本市将出现持续降雨天气,部分地区有中到大雨,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大爷扭头看了一眼天:“这雨怕是今天就要下咯。” 陆离也抬起头,云层越来越厚,风里已经带着水汽的味道。 他收回目光,朝大爷点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大爷在后面喊:“小道长,下大雨了,要不等等再走?” 陆离拍了拍挂在腰间的睚眦朱煞伞,表示自己有雨伞。 公交车站在小区外面不远,走过去五六分钟。 他到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辆车。 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起来,窗外是临安市的街景,店铺,行人,车流。 天越来越暗,有些店铺已经开了灯。 陆离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公交车行驶的声音,偶尔有人上车下车,报站器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下一站的名字。 他没仔细听,不知过了多久,车猛地一刹。 陆离也睁开眼,司机探出窗外骂了一句:“开车不长眼啊!” 前面是一辆突然变道的小轿车,已经跑远了。 司机骂骂咧咧地重新启动车子。 陆离正要再闭眼,车上的广播忽然换了个内容。 不再是报站,是一段旅游介绍:“……须弥佛寺,位于临安市东郊须弥山,始建于贞观年间,距今已有1300余年历史,寺内供奉着据传为唐代高僧的肉身舍利。 感兴趣的乘客可在此站下车,转乘景区专线……” 陆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灰眸深处有光流转。 广播还在继续。 “……须弥佛寺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寺内古树参天,环境清幽,是礼佛参禅、休闲观光的绝佳去处。” “这么巧啊……”他刚到这个城市,刚处理完那栋别墅的事,刚准备去找方序,公交车上就“恰好”让他听见这个寺庙的介绍?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须弥佛寺】。 距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在那座很有名的大山里。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记住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一路平安无事。 又过了几站,陆离站起来,按了下车铃。 郊外的站台很简陋,就一块牌子,旁边是一片荒地。 远处能看见一些零星的民房,炊烟袅袅。 陆离下了车,天此时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风比城里更大,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空气里水汽浓得能拧出来。 要下大雨了,陆离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鬼气、鬼神、因果…… 还有腰上挂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找个有避雷针的地方?或者让云裳君把这乌云吹散? 陆离还真的认真想了想,云裳君能吹散这片云吗? 应该是能的。 但要消耗多少鬼气?那肯定不会少。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改变天气这种事,得付出多大代价?陆离的思维就此发散:想起武侯借东风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位诸葛武侯付出的代价,绝对不止几根香烛。 改天换地这种事,不是凡人能碰的。 他还是不作这个大死了。 陆离叹了口气,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座小庙。 很破很小,就一间屋子,屋顶的瓦片都碎了,用塑料布盖着。 门口立着一块碑,字迹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陆离能看到,庙里供的不是神像,是一棵树。 很粗的树干,老的树皮都开裂了,但还是立在庙中间。 树干上缠着红布,前面摆着香炉,炉里插着几根烧完的香签。 几个老人围在庙门口说话。 都是附近村子里的,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香烛篮子。 陆离本来只是路过,但其中一个老人的话,让他停了脚步。 “方老头,你怎么也开始来拜这些了?”说话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正看着旁边一个老头笑。 那个老头穿着干净的中山装,熨得很平整。 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和旁边那几个农村老人不太一样。 他呵呵笑着,声音很温和:“给孙子和老伴祈福一下,反正也闲着没事。” 姓【方】? 陆离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方】姓老者。 白发苍苍,但打理得很干净,中山装老花镜,气质儒雅随和,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和旁边那几个老头比起来,明显不一样。 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第545章 一候祭鱼 陆离站在庙门口,听着那几个老头的对话。 “老方,你儿子那事过去几年了吧?”其中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小心的问。 方姓老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和的眼睛里还是有点悲伤:“五年多了。” “唉,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容易。”另一个老头叹气,“现在带着孙子,还好吧?” “还行吧。”方姓老者呵呵笑着回答:“那孩子懂事。” “懂事就好,懂事就好。”几个人纷纷点头,然后赶紧把那个不识趣的老头拉走,心里都在抱怨;问这种问题干嘛啊。 其中一个头发稀疏的小老头,赶紧岔开话题,挤眉弄眼的说:“老方,你这是第几次来了?” “第二次了吧。”方姓老者感慨一声:“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就上个香,祈个福。今天想着快下雨了,就多待一会儿。” “你这是真信了?”另一个老头凑过来:“以前你不是老说这些是封建迷信吗?” 方姓老者推了推老花镜:“信不信的,图个心安。我老伴身体不好,孙子还小,求个平安总是好的。” …… 陆离听了一会,确认了这就是那个游魂的父亲,就抬脚走进庙里。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几个老头,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哟,小道长?”穿旧棉袄的老头眼睛一亮,惊讶出声:“这么年轻的道长?” 其他几个老头也好奇地打量起陆离:“是在云游的道长吗?” 陆离点点头:“路过,进来看看。” 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都笑起来。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一个戴毡帽的老头说:“我们在祭【雨水】呢,道长一起?” 陆离没急着回答,他扫了一眼这个“小庙”。 其实都算危房了,真的很破,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边缘翘起来,露出后面的泥坯。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庙中央就是那棵树的树干。 很粗,比人的腰还粗,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树干上缠着好几道红布,布已经褪色了,但还系着。 周围摆着几个香炉,铁皮的,瓷的,还有两个是拿易拉罐剪的,香炉里插着香,正冒着青烟。 让陆离意外的是,祭品不是常见的鸡鸭猪。 是鱼。 一条条,摆得整整齐齐。 有鲤鱼,有鲫鱼,还有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唯一的特点就是都很新鲜,眼睛亮亮的,鳞片泛着光。 还有几条,是木头雕的,刷了漆,摆在最前面。 陆离看着那些鱼,问了一句:“都快下雨了,你们还不回家?” 几个老头笑起来。 “就是因为要下雨了,我们才来祭的啊!”戴毡帽的老头说。 陆离看向他。 “为什么?” “我们在祭雨水啊!”穿旧棉袄的老头接过话:“小道长功课落下了吧?你都不知道哦。” 陆离愣了一下。 【雨水】? 他看向那些鱼……“祭鱼”? “难道是……一候祭鱼?”他不太确定的问。 几个老头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还知道这个?”戴毡帽的老头一脸惊喜。 方姓老者也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也带着一点意外。 “对,一候祭鱼。”他有条有据的回答,虽然是第二次来,但应是下了功夫的:“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动,这就是【雨水】。” 陆离点了点头,听到了雨水,看到了祭鱼,以他的记忆力马上就能联想到了【节气】了。 虽然自己完全记不住那种道法和术式,但这种【习俗】自己倒是能记得很清楚。 “我们这儿的老规矩,每年第一次下雨,就要来祭一下这棵树。把鱼供上,烧三炷香,祈个风调雨顺。好几辈子传下来的。” 另一个老头叹气:“可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信这些了。我们几个老的再不祭,这规矩就断了。” 穿旧棉袄的老头看着陆离:“小道长,你既然来了,不如一起上个香?难得遇上个知道节气的年轻人。” 陆离“看”了一眼那棵树——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棵老树。 他才点了点头:“好。” 然后走过去,从供桌上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举到眉心,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的瞬间,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隆——!” 陆离抬起头,看向屋顶的破洞。 灰蒙蒙的天,乌云压得很低。 一滴雨落下来,正好滴在那树干上。 “啪。” 很轻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水】了。 陆离伸出手,接住一滴雨,他看着那滴雨在手心里滚了滚,好奇的问道:“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要拜它?”几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头发稀疏的老头开口了:“这棵树啊,据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他指了指树干:“你看这样子,早该枯了。但几十年前,有一年雨水节气,它忽然又活了。发了新芽,长了新叶。 从那以后,就有人来祭它,慢慢地就成了传统。” 另一个老婆子也接上:“都说这树能通雨水……祭了它,这一年风调雨顺。” 陆离安静的听着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那片乌云。 云越压越低,雷声越来越近。 那些云好像大概的确……正在往他头顶汇聚。 陆离无奈说道:“要打雷了,你们该回去了。” 几个老头笑起来。 “没事没事!”戴毡帽的老头摆摆手:“这棵树从来没被雷劈过。我们在这儿祭了几十年,安全得很。” 陆离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以前没事,今天就不一定了。 这天雷,是冲他来的。 他看了一眼方姓老者,那个老人正仰着头,看着那些云,脸上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好奇。 他好像对这些老传统真的很感兴趣,听得很认真,看得很专注。 陆离收回目光,他伸手,从腰间取下那把睚眦朱煞伞。 撑开后,暗红色的伞面在雨里显得很刺眼,他说道:“那我先走了。” 几个老头愣住了: “哎,小道长!雨这么大,不避一避再走?” “是啊,这庙能避雨,留下来躲躲呗,云游也不差这一会儿。” 陆离摇摇头:“不了。” 他心里想,真要留下来,你们几个都得被殃及池鱼。 于是撑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那几个老头的压低的议论声,却不知道陆离的耳朵灵敏到能听得到: “这道长,挺怪的啊……” “看着就有道行,那双眼睛,还是灰的……” “灰眼睛怎么了?” “你不懂,我小时候见过一个老道长,就是灰眼睛。那是有神通的人!”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那老道长,能呼风唤雨,能驱鬼降妖!我亲眼见的。” “你就吹牛吧!咱们都是一个村子一起长大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哎哎哎,真的啊!好像……是吧?”头发稀疏的老者挠挠了本就不多的头发。 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记得有这么一个老道,还是自己糊涂了,把小时候的梦当了真。 “大家别理老高,这老头净吹牛皮……” “老方,你觉得呢?” 方姓老者的声音传来:“我不懂这些啊……但他说要打雷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算了算了,鱼也祭了,走吧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离撑着伞,走在雨里。 雷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乌云。 自己走到哪就跟到哪,还真是冲自己来的? 第546章 雷劈消灾 乌云越来越重,陆离抬头看了一眼,那云层低得吓人,像要直接压到头顶。 电蛇在云里翻滚,一条接一条,照亮了整片天空。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顺着伞沿淌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溪。 看到,这乌云,陆离只能心念一动,阴风自脚下卷起,托着他往前飘。 现在他可不敢高飞,而是贴地飘行。 树梢的高度,房顶的高度,能多快就多快。 他得离开那个村子,那几个老头还在庙里,要是雷现在劈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同时,鬼发从袖口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长蛇,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出几百米。 它们缠住山间的石头,缠住路边的树干,缠住一切能借力的东西。 然后猛地一拉,陆离像一支离弦的箭,被鬼发拽着往前飞。 他整个人一瞬间就被扯出去几十米,可比跑快得多。 耳边风声呼啸,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前方的山。 得再远一点,再远一点。 鬼发松开一块石头,又缠住下一块。 阴风托着他,鬼发拉着他,一人一伞,在风雨里穿行。 终于,他落在一个小山坡上。 这里已经远离村庄了,四周都是荒山,最近的人家也在几里之外。 山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陆离抬起头,黑压压的乌云此刻就在头顶。 近得他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摸到。 那些电蛇翻滚得更厉害了,一条接一条,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 雷声轰隆隆响,震得人心里发颤。 要劈下来了,陆离站在那儿,看着那片云。 陆离深吸一口气,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为晦气和桃花仙引来的天雷,被劈得狼狈逃窜的自己了。 他抬起手。 一道素白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鬼神【白素衣】。 素白汉服,青丝如瀑,空洞的灰色眼睛。她飘在陆离身侧,看着他,等他的指令。 陆离把手中的睚眦朱煞伞递给她,心念说道:“拿着。” 白素衣接过伞,伞面撑开的瞬间,她身上的汉服变了。 素白的底色上,多了一只断臂的睚眦。 那睚眦张着嘴,露着獠牙,凶厉的目光从衣服上透出来,像是活的。 她的头发开始变长,从腰际一直垂到脚踝,又从脚踝蔓延到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每一根发丝都在轻轻颤动,等着什么。 一只小小的白虎落在她肩膀上,阴神蹲在那,周围的空气就开始变冷,阴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白素衣的身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声音。 哀怨的,凄凉的,这是萧满的七情六欲之音。 那些声音缠绕着她,像一层看不见的盔甲。 墨绿色的水汽从她脚下升起,那些水汽绕着白素衣转,一圈一圈,把她的身影衬得朦朦胧胧。 惨白的病气从捣药月葫芦里飘出来,混进那些水汽里,混进那些阴风里,混进那些声音里。 白素衣站在那,撑着伞,浑身缠绕着各种鬼神的力量。 除了最特殊的【朱羽】,陆离已经把力量都渡给了白素衣,让她帮自己过了这个【雷劫】 白素衣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手,狂风骤起。 云裳君的阴风,从她掌心涌出,朝那片乌云吹去。 那风很大,大到能把树连根拔起,能把房子吹塌! 但乌云只是晃了晃,一点都没散。 白素衣另一只手抬起,墨绿色的水汽冲天而起,像一条倒流的瀑布,往乌云里灌。 那些雨水,那些云层里的水,开始逆流。 乌云又晃了晃,还是没散。 电蛇翻滚得更厉害了。 “轰——!” 第一道雷劈下来。 那是紫色的天雷,炽烈到能照亮了整个山坡! 白素衣面无表情的撑着伞,任由那道雷劈在伞面上。 伞面上的睚眦亮了一下,那些断臂的图案像是在咆哮。 雷光在伞面上炸开,顺着伞骨往下流,流到白素衣身上,流到她身边的水汽里,流到那些阴风里。 她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散。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 白素衣的身影越来越淡,那些缠绕着她的力量一层一层被劈散,又一层一层重新聚拢。 阴风吹不散乌云,就用来挡雷。 水汽挡不住雷,就用来消解。 那些七情六欲的声音,在雷声里变得支离破碎,但还在响。 药气在修复她的身体,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劈散的速度。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白素衣的鬼蜮张开到最大,狂风把她身上剥离的纸屑,带上了天空,巨大的乌云抖动几下,在她的头顶上,裂开了一个大洞! 边缘上,无数的纸屑像雪一样掉落下来,却又被雨水打湿,最后消散在空中。在她的鬼蜮的影响下,乌云里的电蛇开始减少。 雷声也小了。 白素衣站在那儿,撑着伞,浑身上下都冒着烟。 她的身影已经半透明了,那些力量也快耗尽了。 陆离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接住了她消散开来的纸屑。 白素衣化作一缕白色鬼气,变成一本册子,被他收回怀中。 乌云已经开始消散,陆离以为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雷,猛的从消散的乌云里劈下来。 很小很细,但又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那道雷劈在他身上。 陆离从头到脚,麻了一瞬,道袍上冒烟,灰气不受控制的变成一张张符箓,锁住了那些在自己身上跳动的紫雷。 之后,乌云顷刻间就散了。 它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一秒都没有多待。 陆离站在原地,浑身还麻着。 他看着那片远去的乌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心里吐槽一句:“就非得劈我一下才行?” 没人能回答他。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低头看了看自己,就已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压在身上的因果,那些模模糊糊的负担,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的账——没了。 像被那道小雷,一笔勾销了。 陆离愣了一下,这就是避灾?西游记里的猴子学七十二变,是为了躲三灾厉害。 自己也是吗? 每一次雷劫,都是一次清算? 扛过去了,因果就消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乌云,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他拍了拍身上的青烟,往山坡下走去。 找那个方家,去完成那个游魂的嘱托。 第547章 不代劳了 陆离从山坡上下来,循着感觉往村子里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吸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刚刚所有鬼神的力量,都集中到了白素衣身上,替自己被劈。 他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自己的状态,发现自己鬼气消耗了大半——扛那雷劫不算简单。 但也无所谓,只要没见底,精气神就不会散,自己的脑袋也不会疼。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老房子。 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墙上爬满藤蔓,窗户黑洞洞的,还有人住的那些,窗台上摆着花盆,偶尔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走到巷子深处,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和旁边那些平房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门口的石头台阶磨得发亮,两边的石鼓上雕着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了。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方府】 字是楷书,笔力遒劲,只是掉了一些漆,应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陆离看了两眼,这方家难道很久以前还是个地主家不成? 走上台阶后,他抬起手,对着木门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 是个老奶奶,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但眉眼很慈祥,看着就让人舒服。 她看见陆离,愣了一下。 那身道袍,那双灰色的眼睛,还十分年轻的脸。 “这位小道长……”她开口,声音很温和:“我们家不信这些,您请回吧。”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有东西要还给你们。”陆离伸手,轻轻抵住了门缝。 老奶奶的手顿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婆子,谁啊?” 一个老人的声音,陆离回过头。 方姓老者站在巷子里,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根香和两条鱼。 他看见陆离,也愣住了,这是那个道长? 他刚刚不是走相反方向吗? 那条路他走过,只有一条道,没有岔路。 这道长怎么比他还快? “你……”方姓老者看着他,满脸迷惑:“小道长从哪条路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方老爷子,我有东西要还给你们。” 老奶奶语气和善,带意思却是拒绝:“东西?什么东西?” 但方姓老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老伴,想起了那些老头子说的【不简单】,还是犹豫了一下:“道长,进来说吧。” 他推开门,侧身让陆离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旧,天井里的石板长着青苔,廊柱上的漆都剥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方姓老者把陆离领进堂屋,招呼他坐下。 老婆子端了茶上来,还是刚泡的热茶。 陆离端起茶杯,小抿一口,感觉好苦,于是不动声色的放在桌上。 他果然还是对茶不喜欢。 方姓老者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道长,你说有东西要还给我们,是什么东西?我们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外面。”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四周:“那个叫方序的孩子呢?” 两个老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方姓老者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眼神变得警惕:“你找我孙子什么事?” “那东西。”陆离淡淡的说:“有他的一份。”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方姓老者深吸一口气:“这位小道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是什么东西?” 陆离沉默一会,抬起手,一缕淡绿色的药气从葫芦口飘出来。 分成两股后,钻进两个老人的鼻子。 他们只觉得一阵清凉,刚才那股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别急,等会也别激动。” 陆离看着他们,轻声开口:“我遇到一个游魂,他让我带几句话。” 两个老人愣住了。 “游魂?”方姓老者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对。” “谁的游魂?”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茶。 “你……你是说……”老奶奶的手开始抖,她喃喃着:“不可能的……这都几年了……” 陆离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在茶杯上轻轻一点。 茶杯里的茶水忽然飘了起来。 一股细细的水流从杯子里升起,悬在半空,像一条透明的小蛇,它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开始变化。 它长出鳞片、变出鲤鱼尾巴……最后变成一条小小的【鱼龙】。 方姓老者猛的站了起来。 老奶奶惊讶的“啊”了一声。 但都不约而同的,用目瞪口呆地眼神看着那团悬空的水,看着它变幻形状,看着它在空中轻轻晃动。 “这……这……” 方姓老者伸出手,想去碰,又缩回来。 陆离手指一动,那团水又落回茶杯里,溅起几滴水珠,很快恢复平静;还是这种【解释】简单点,也更让人信服。他看着那两个老人,他们的眼睛红了。 “道长……”方姓老者的声音在抖:“真的是我儿子吗?” 陆离点了点头:“不出意外,应该是他。” 老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方姓老者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他说什么了?” 陆离摇了摇头:“你们等会儿自己看吧,我不代劳了。” 两个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同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们还能看到他?!”老奶奶喊出来,声音都变了:“小道长,我们能见到他?” 陆离沉默了一会,他叹了口气:“只是一段记忆,跟视频差不多。只是更真实一些。” 两个老人眼里的光没有熄灭。 “能看见就行……”方姓老者喃喃着,“能看见就行……” 老奶奶擦着眼泪:“我们都忘了他声音是什么样的了……好几年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叫小序!他在隔壁老李家,上大学生开的补习班!” 陆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着方姓老者。 见自己的妻子走远后,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此刻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佝偻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陆离大概知道了…… 他在哭。 第548章 方序和玄谷子 陆离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目光放空,看着院子里那几盆花。 雨后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那个老人坐在他对面,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衣服上。 陆离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他只是在旁边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姓老者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放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让道长见笑了。”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下来了。 陆离摇摇头:“人之常情。” 方姓老者正式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好奇、感激……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敬畏。 这个年轻的道士,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却总给人一种“不在这里”的感觉。 “我叫方昭。”他整了整衣领,认真的自我介绍道:“昭雪的昭。以前是临安大学的老师,教文学的,退休十几年了……道长怎么称呼?” “我叫陆离。”陆离也回应着他:“一个云游道士。” 方昭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陆道长,您是神仙吗?” 陆离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还不是。” “那您是……” “会一点东西而已,也不多。” 方昭沉默了一会:“我活了七十多年,读过很多书,教过很多学生。我一直以为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古人的想象,是封建迷信。” 他顿了顿:“今天才知道,原来真有啊……” 陆离无言的继续小抿一口那苦茶,毕竟这种东西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 方昭看着他的灰眼,又问:“道长,您这样的人,多吗?” 陆离想了想:“不算多吧……你应该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了。” “那您们平时都在干什么?” 陆离淡淡的回答:“遇到该管的事,管一管。遇不到,就路过。” 方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您今天……算是该管的事?” 陆离看着他。 “算是。” 方昭没有再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得太深。 “道长,您这样的人,我们普通人该怎么对待?” “就当不知道。我只是路过,传个话。以后遇不到我们这种人,那就更好了。” 方昭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明白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方昭站起来:“应该是小序回来了。” 陆离也站起来,看向门口。 一个少年跑进来。 十二三岁,个子挺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 眉眼很清秀,有点像方昭这老爷子,也像那个在酒店里消失的游魂。 他跑进堂屋,先看了陆离一眼。 那道袍,那拂尘,那双灰色的眼睛。 方序的眉头皱起来:“爷爷,奶奶说有急事,就是这个?” 他的语气有点硬,不太客气:“你是哪个道观的?有度牒吗?现在电视上都曝光了,好多假道士假和尚骗钱,专门骗老人。” 方昭脸色一变:“小序!怎么说话呢!” 陆离摆摆手:“没事。” 他看着那个少年。 方序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戒备:“我奶奶说你有东西要给我们?什么啊?” 陆离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出方序的样子。 很奇怪,明明是个陌生人,明明第一次见。 但他给自己……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像…… 陆离沉默了几秒,他抬起手,从红线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光】。 很淡,很柔和,像凝固的风景夕阳画。 那是从【嘲风】记忆里带出来的东西;一个叫玄谷子的道人,在记忆消散前,把自己的“回忆”留给了他。 这“回忆”里,有他留下的丹方。 还有陆离答应他的那句话:‘若我日后……真有缘法,遇见转世之后的【你】,此经必当奉还。’ 陆离握着那团“记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方序】就是在嘲风记忆里陪他走过一程的道人,那个洒脱地说“愿君早登仙阙”的道人——他的往生,就在这里。 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初中生,站在自己面前,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说他是骗子。 陆离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光:“原来如此……” “道长?”方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陆道长,你怎么了?” 陆离回过神来,他看着方序,嘴角动了动:“没什么。只是看着你,很像我之前见过的一个故人。” 方序愣了一下,然后他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掉牙的起手。老师和电视上都说过多少次了,这种套路……是不是还得说一句‘你和我有缘啊,这本经书友情价买给你啊……’” “小序!”方昭急了,喝了一声:“不许没礼貌!” 方序闭上嘴,但脸上的不屑一点没少。 方昭尴尬地看着陆离:“陆道长,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陆离无所谓的摇摇头,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桃花瓣。 粉色的桃华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来见见他吧。”他说。 方昭愣住了,老奶奶也从屋外走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满脸期待。 方序皱起眉:“见谁?什么东西?你们在说什么?” 陆离手指并剑式的抬起,鬼气从上面慢慢流转,他身后,一株小小的桃花树无声地盛开。 树干纤细,枝条舒展,满树的桃花开得正盛。 那些花瓣飘落下来,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堂屋。 三个人的魂魄同时停滞了一下,然后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变得迷茫,变得恍惚。 这是惑心鬼气模拟出的桃源乡。 陆离把他们拉进了那段记忆里。 那是他记录下的,一个游魂最后的告别。 陆离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那三个人陷入回忆中。 他们站在那儿,眼睛闭着,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方昭的眼角有泪,老奶奶的嘴角有笑,方序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经历什么奇怪的事…… 那是他们一家人的团聚。 陆离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只是扫视一眼方序。 那个少年站在幻境里,不知道正看见什么,生气中又带着悲伤,悲伤中又带着怀念。 少年人的表情,总是那么丰富。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回忆里,笑着迎接自己死亡的【玄谷子】 陆离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清浊丹经》……我能还给‘你’了。” 第549章 ‘玄谷子’方序 桃花瓣慢慢飘落,最后一片落在地上的时候,那株小小的桃树也消失了。 方昭的身体晃了一下,睁开眼睛。 老奶奶也睁开了。 最后才是方序。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脸上都有泪痕,但谁也没说话。 方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老奶奶已经捂着嘴,又开始流泪。 方序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陆离。 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敌意,已经没了。 变成了感激,悲伤,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畏。 “道长……”他的声音沙哑,像刚哭过:“对不起,我刚才说您是骗子……” 陆离摆摆手:“没事。” 方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方昭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陆道长……” 他的声音还有些抖:“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们……” 陆离打断他:“你们可以回市里的房子了。” 方昭这老脸表情一怔,愣住了,赶紧问:“什么?” “你们家那栋别墅。”陆离实话实说:“姓范的那一家人,我已经赶出去了。” 方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奶奶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他:“怎么赶的?” “当然是……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了。” “他们不会再来了。”陆离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的说:“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方昭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另一种眼泪。 “道长……”他喃喃着:“那房子……我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那房子本就不是他们的,物归原主罢了。” 老奶奶在旁边连连点头,说不出话。 陆离最后也是轻笑几声,而后他抬起手。 素白的鬼气从指头上涌出,在身前凝成一本白色的册子。 空空如也,洁白的纸张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那团灰气包裹的记忆里,取出一缕。 那缕记忆落进册子里,像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变成一行行字。 毛笔字,从右往左写,还是竖排。 第一页上,写着——《清浊丹经》 余游历天下三十载,采百家之长,得此方。清者升,浊者降,阴阳调和,百病不生。然丹道艰深,非大毅力者不可为,慎之慎之! 上卷·辨药:凡药有清浊二气,清入心肺,浊归肝肾,清浊相搏,则成丹基…… 陆离合上册子,递向方序:“给你的。” 方序本来看着无中生有变出的册子都惊呆了,看到道长递给自己红更是愣住了:“给……给我?” “我说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陆离笑着说道:“不是开玩笑的。” 老爷子方昭急了,赶紧摆手:“道长,这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 陆离没理他,只是看着方序。 方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接过那本册子。 他的手在抖。 那册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捧在手里,又觉得很重。 他低头看着第一页那些字。 《清浊丹经》、辨药。 “清者升,浊者降……” 他抬起头看着陆离,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光,认真的问道:“道长,我也能像你一样修行吗?” 方序把那册子攥得很紧,又期待又忐忑的等着陆离的下文。 陆离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方序摇头:“我不怕。” 陆离这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灰光流转。 不是在看现在的他,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以后的他。 过了许久,陆离才面无表情的说道:“如果你真有一天,修出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我就给你取个道号吧。” 方序的眼睛更亮了:“什么?什么道号?” 陆离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玄谷子’,你觉得怎么样?” 方序愣了一下:“玄谷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序言的落款处,隐约有个印章的痕迹,但看不清是什么字。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好。”方序兴奋的点头:“就叫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道长,能加个微信吗?” 陆离点头。 两人加了好友。 方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奶奶只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陆离收起手机,站起来。 “走了。” 方昭连忙站起来:“道长,我送您……” 陆离摆手,一缕清风拂过他们的身边:“留步。” 他往门口走去。 方昭想跟上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 老婆子也是,方序也是。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像被定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仙人一样的道长走出堂屋,穿过院子,走向那扇木门。他推开门,门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道长走出去后,那扇门,被一阵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轻轻吹上了。 “吱呀——” 方昭的身体忽然能动了,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里空空荡荡。 那个道士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雨后的清新空气,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方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老奶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道长走了?” 老爷子叹气的一声:“走了。” 方序也走出来,站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过了很久,方昭才开口。 “老伴……”他说道:“咱们收拾收拾,回市里吧。” 老奶奶点点头。 “好。” 她顿了顿:“那是我儿子的房子,陆道长说过,那些烂人不会再来找咱们了。小序在那边上学也方便,离学校近。” 方序站在后面,看着手里那本册子,轻声自语:“《清浊丹经》……‘玄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雨过天晴后的天空很蓝,有三朵白云慢慢飘着,那形状,他恍惚间认成了爷爷奶奶和自己。 自己一家的阴天,也像这样没了吗? 最后,方序对着道长离开的巷子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您,陆道长……” 第550章 王欣的一天 王欣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没摸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闹钟还在响,锲而不舍的。最后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看见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八点半。 她关掉闹钟,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还在,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放假就是好,不用熬夜值班,不用对着电脑发呆,不用听那些半夜才回来的人按门铃…… 她刷着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干什么。 手机响了,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小鹿:【今天去须弥寺?听说那边新开了个素斋馆,特别好吃!顺便去求个签呀!】 王欣含着牙刷打字:【去去去!几点?】 小鹿:【十点,景区门口见。】 王欣回了个OK的表情包,把手机扔床上,继续洗漱。 出门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她在路边买了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往公交站走。 今天的天气不错,昨天下过雨,空气很干净,天也蓝了不少。 她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朋友圈,打开相机的时候,忽然看见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 是昨天那个cos道士的大帅哥。 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她当时就是随手一拍,没想到拍出来还挺好看。 王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小声嘀咕了一句:“面无表情都那么帅……” 可惜自己没能要个联系方式。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等公交。 车来了,人还挺多。 她挤上去,从前门往后走,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最后在车厢中段发现一个空座。 空座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青年,看着二十多岁,穿着一件青色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衣,下面配着黑色的长裤。 他的五官很温和,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随时都在微笑。 他背着一个很大的琴盒,竖着靠在座位旁边,琴盒上雕刻着花纹,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动物,像龙又像牛。 那青年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很自然的朝王欣笑了笑。 王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好说话,好像很温柔,好像跟他说话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我能坐这儿吗?”王欣小声问。 “当然可以。”那青年往旁边让了让。 王欣坐了下来,公交车就缓缓开动了。 王欣偷偷看了旁边的人好几眼,他坐得很直,但不僵硬,是一种很自然的端正。 那双修长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一看就是弹琴的手。 “那个……你是学琴的吗?”王欣忍不住问。 青年转过头,看着她,笑着说:“算是吧。从小就学了” “古琴?” “嗯。” “好厉害!”王欣感慨着:“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但没坚持下来。” “乐器都是要花时间的……”青年叹气,用十分可惜的语气说道:“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溪水流过石头。 王欣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琴:“你这琴好漂亮,上面雕的是什么?” 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琴头,认真的解疑答惑:“这是‘囚牛’龙的长子,喜欢音乐,所以常被刻在琴上。” 王欣眨了眨眼:“还有这种说法?我只知道龙生九子,但具体是哪九个就不知道了。” “很正常。”青年依旧无所谓的笑着说:“很多人都不知道。” 王欣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叫王欣,你呢?” 青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仇流……同仇敌忾的‘仇’,高山流水的‘流’。” “仇流……”王欣念了一遍,称赞一句:“好特别的姓。” “是挺特别的。”仇流说。 王欣又问:“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仇流看着窗外一直后退的街道,说道:“走走看看,听听音乐。” “是吗!那你可一定要去【须弥寺】看看呀!”王欣很有主人意识的开心介绍着:“那边许愿很灵的!还有传说中的【肉身佛】呢!” 仇流的眼神变得深邃了一点,笑着反问一句:“【肉身佛】?” “是啊是啊……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别人都说很厉害的!”王欣一本正经的点头。 “这样啊……那我会去看看的。”青年抚摸了一下琴盒,记下了这个名字。 王欣想多说几句,但闺蜜的消息来了,她对仇流抱歉一声,掏出手机回了她的消息,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 【快到了!小鹿别急,你知道吗……我旁边坐了一个大帅哥诶!】 小鹿:【真的吗?别忘了要联系方式啊!】 她看到闺蜜这话,忸怩一会后才转头看着仇流。 “仇流,我们能加个微信吗?以后你要是在临安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问我,我在这儿长大的。” 仇流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好啊。” 两个人加了微信。 王欣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新头像——一片流着的河水,很安静的那种。 她心里莫名觉得高兴。 车停了。 “我到了……”王欣不舍的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仇流:“我先走了,拜拜!” 仇流朝她点点头:“玩得开心。” 王欣跳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仇流还坐在那儿,正从包里掏出一副耳机,插在手机上。 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音乐给他带来快乐。车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青色外套都仿佛泛着柔和的光。 王欣看了几秒,才在公交车的滴滴滴声中,心里大呼可惜,慢悠悠的向着闺蜜留的定位走去。 第551章 鬼神还能搞卫生 陆离从方家出来,巷子里的风还没停,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种大释然的轻松。 他收回目光,拐进另一条巷子。 陆离需要找个地方恢复一下,那些鬼气消耗了大半,也被雷劈了,虽然不至于伤到根本,但空落落的感觉不太舒服。 阴气重的地方最适合。 他没有刻意去找,只是顺着感觉走。 穿过几条乡道,路过几个小山坡,七拐八弯之后,翻过一最后道矮墙。 陆离的眼前出现一座建筑,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里。 【城隍庙】。 但是这庙已经很老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椽子,有几根已经断了,耷拉着。 墙是青砖砌的,但砖缝里长满了草,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两扇门板不知道哪年被人拆走,也许是当柴烧了,也许是拿去打了家具。 门槛还在,石头磨得发亮,但中间裂了一道口子,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门槛还高。 要不是陆离特意在找“阴气重”的地方,他都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庙,更别说“普通人”了。 他们估计都不知道,离他们不远的山坡上还有房子呢。 陆离沉默的看了一会,这里的温和阴气,最多。 他礼貌的在没门的门槛上叩了三下,权当自己在敲门。 而后,他才走进里面。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道光,照出一片灰尘飞舞。 地上铺着青砖都已经碎了,长着青苔。 正对面是一座神像,是“城隍”。 但‘头’没了,不知道是被砸了,还是自己塌的。 脖子以下还在,穿着官袍,端坐着,手里还握着笏板。 陆离看着那尊无头神像,叹了口气;香火断了,庙也荒了,城隍没了头,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保一方平安? 他扫了一眼四周,墙角堆着破烂,烂木头,碎瓦片,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大风吹进来的塑料袋。 地上有鸟粪,有老鼠屎,还有一层厚厚的灰;窗棂上挂着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飞虫。 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从墙根长出来,从神像脚下长出来,高高低低,歪歪扭扭,把这座庙挤得满满的。 陆离收回目光后心念一动,伸手在空中一捉。 几张白纸从他身边飘出来,落在他掌心,随手一叠后,纸人成形。 他把这些粗糙的纸人往地上一丢。 纸人落地,僵直地站起来,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竹子在骨头里生长的声音。 然后它们开始动,一步一步,去搬倒地的供桌,去扶正香炉,去扫地上的灰尘…… 纸人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陆离不再看它们,转身走出庙门,站在院子里。 院子比庙里还乱。 杂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把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有几棵小树从草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倒。 陆离看到这【生机旺盛】的一幕,只好从怀里掏出那个风水罗盘。 识趣的罗盘指针,转到到【木】这个方位。 谢长庚的【青女】,还留在这里面,那能让枯木逢春的力量,自然也能让生机回归本然。 他抬起罗盘,对准那些杂草和树,青色的光从罗盘里飘出来,那青光落在草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疯狂生长的枝叶上。 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树也一样。那些还带着雨珠的绿叶变黄、卷曲、脱落。 树枝干枯,树皮裂开,整棵树像被抽走了生命。 草木枯萎的速度很快,几息之间,满院的荒草全变成了干草,风一吹,碎成粉末,落在地上。 但那些【生机】并没有消失,它们从草叶上、从树枝上飘出来,凝成一颗一颗青色的种子。 这是被【青女】吸取完毕的【生机】。 一阵阴风突然吹过来,那些种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飞,飞出院子,飞过墙头,飞向更远的地方。 始作俑者的陆离也不知道【种子】会落到哪里,但无论如何,落地之后【生机】就会重新长出来,比现在的更绿,更密。 院子里干净了,那些杂草没了,那些歪树没了,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地,和那座孤零零的庙。 陆离收回罗盘,走了回去。 纸人还在收拾,那些破烂被它们一件一件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 碎瓦片,烂木头,破塑料……都堆成一座小山了。 陆离抬手一挥,一缕素白色的鬼气飘过去,落在那堆垃圾上。 垃圾开始变白变薄,最后化成一片一片的纸屑。 风一吹,纸屑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走进偏庙,里面的柱子倒了几根,横在地上,挡住了路。 纸人搬不动,站在旁边,僵直地等着,陆离的袖口涌出无数鬼发。 那些黑色的发丝缠住倒下的柱子,轻轻一提,柱子立起来,归回原位。断了的接不上,但至少不挡路了。 灰尘也很厚,但阴风从庙里卷过,从墙角到房梁,从地面到神像。 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被风卷起来,聚成一团,被丢到院子外的山坡上。 差不多了……陆离心念一动,墨绿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飘出来,凝成一条小小的鱼龙。 阴神螭汐。 祂在空中游了一圈,鲤鱼一样的眼睛看了看这个破庙,尾巴一甩,整个殿里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落在墙上,落在地上,落在梁上,把那些没清干净的灰全冲下来。 污水在地上汇成小溪,往殿外流。 螭汐收回水汽,在空中游了一圈后,蹭了蹭陆离的袖口,把那里弄湿后才消失在他身边。 陆离无奈的摇头,这螭汐每次出来都得把自己搞湿一片才罢休…… 而后他看着这座焕然一新的破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这身本事,现在又多了一个用处——【保洁】。 “行吧。也算门手艺。” 他自言自语的盘膝坐下,就坐在那尊无头城隍像前面。 “我帮你打扫干净了……”陆离对着那尊无头的城隍说:“借住一晚,吸收点阴气。” 神像当然不会回答。 陆离闭上眼睛,庙里的阴气很重,但不是带着着怨气。 它很温和,是自然而然的【阴】。 他身体里那些消耗掉的鬼气,正在一点一点补回来。 陆离放松心神,让自己沉入那片安静里。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微弱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像一根丝线,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轻牵了一下他的心神。 陆离顿了一下后,没有抗拒的顺着那根丝线,沉入一个梦里。 醒来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庙前。 不是这座破庙,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门是朱红色的,漆面发亮,铜钉闪闪发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金字黑底——【城隍庙】。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见那尊城隍像端端正正地坐着。 祂的头还在,戴着官帽穿着红袍,面容威严,跟前还立着一块跟人一样高的石碑。 陆离若有所思的走过去,碑上刻着字,繁体竖排,从右往左。 还好他看得懂: 临安府城隍‘章公’讳德彰事略。 公讳德彰,字明远,临安府人氏。生于宋末,少时家贫,然好学不倦,昼夜苦读。 稍长,游学四方,归而设馆授徒,束修所入,悉数周济贫寒。 元兵南下,临安危急。公散家财,募乡勇,守城二十余日。 城破,公被执,不屈。敌将壮其志,欲释之。 公曰:“吾守土者也,城破不死,何以见父老?”遂自戕于城楼。 百姓感其忠义,立祠祀之。 明,敕封为临安府城隍,护佑一方。 陆离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的【明】字上,快速换算一下朝代时间,也就是说,这城隍庙已经最多都有四百年了? 第552章 肉身佛的脸 陆离站在石碑前,把那篇碑文又看了一遍。 四百年前的城隍,老百姓给他修庙,朝廷给他封号……很标准的城隍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这块石碑立在这儿,让“他”进来,就为了看这个? 应该不是。 陆离抬起头,看向正殿。 那尊城隍像还坐在里面,穿着红袍,戴着官帽,泥塑的眼睛看着他。 灯火通明,香火缭绕,看起来很热闹,但那热闹是假的,只是记忆里的残影。 他往正殿方向迈了一步,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像有人在远处用力的跺了一脚。 他没停,又迈了一步。震动更大了,脚底的青砖开始出现裂纹,从脚尖往前延伸,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头顶的梁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灰尘从瓦缝里簌簌往下掉。 再走下去,这里会碎。 这座城隍庙的记忆,四百年的岁数,那些香火,那些祈愿,那些护佑一方的愿力……早就已经散了,剩这点东西,勉强立着,再经不起折腾。 如果自己硬走进去,整个【记忆】都会塌。 陆离认真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听老周老钱胡扯过的话——城隍是阴神吧?受香火,享供奉,护一方平安。 死了以后,魂魄不散,受了朝廷敕封,就成了城隍? 但现在的【阴神】,已经变成了各种颜色的动物……为什么?陆离莫名其妙的发散思维,但又无所谓,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他侧了一下头,哀怨的唢呐声立刻响起,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 红盖头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但那身嫁衣在灯火下红得发亮,亮得像血,一双青色的绣花鞋盈盈走来,鬼新娘萧满就站了他的身后。 那些阴气从萧满身上涌出来,像水像雾,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上梁柱,缠上墙壁,缠上那些裂缝。 裂开的青砖慢慢合拢,落灰的房梁安静下来,晃动的灯笼稳住,光重新亮起来。 阴气稳住了这段【记忆】,陆离抬脚走进去。 这一次,裂缝没再出现。 正殿比外面看起来大,两边立着判官像,一个拿笔,一个拿簿,面容模糊,看不清是谁。 日游神、夜游神凶厉的气息哪怕是个粗糙的雕像,也能从它们手里的枷锁锁链处传来。 城隍像,就端坐在最中间。 陆离无声的走到祂跟前,抬起头。 这个城隍,是完整的,头颅没有像外面一样断开。 那张泥塑的脸上了彩,眉眼清晰,嘴唇微抿,官帽的帽翅微微上翘,衣袍的褶皱一笔一画都刻出来了。 做工很细,不是那种随便塑的神像,是请了好师傅,花了大功夫的。 陆离端详着那张“脸”,忽然愣了一下。 咦?有点眼熟。 他盯着那尊像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酒店前台,粉色工装服,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欣……? 那个找他合影、加了他微信、说“放假了一起玩啊”的女孩。 陆离皱起眉,往生成了普通人了吗? 他感慨的看了一眼这个肃穆的庙宇,完全想象不到是怎么破败下去没了供奉,以至于连个大门都没了。 于是陆离心念一动,【记忆】里的时间开始加速。 模模糊糊的人影从殿外走进来,在供桌前跪下,磕头,起身,走出去。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男女老少的大致轮廓。 穿着也不一样,有长衫马褂,有短打布衣,有戴笠挑担……香火旺的时候,殿里挤满了人,连门槛都坐满了。 淡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佝偻着背,颤巍巍地烧纸。 陆离看着那些人影,没有动。 这城隍把自己拉进来,不是为了让他看上香的人。 画面继续加速,人影越来越淡,香火越来越少…… 供桌上的黄绸旧了,褪色了破了,没人换。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最后连香都不剩。 最后,在一声巨响下,正殿的门被粗暴的撞开。 陆离转过头。 一群人涌进来,不是模模糊糊的人影,是带着表情又活生生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脸上的表情狂热而兴奋,像过节一样。 领头的是一个和尚,慈眉善目,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尊城隍像,脸上的表情很温和,像一直在念经。 “这就是城隍?”和尚阿弥陀佛一句后,慈悲的问道,整个庙都在回荡他的话语。 这些人听到佛号之后,脸更加的红,恨不得五体投地的对着“佛”跪下,保佑他们不受苦海。 “对!大师,就是他!我们拜了几百年了!”有人兴奋的回答,能与和尚说上话,对他们来说与有荣焉。 和尚笑了,他笑得很温和,很慈悲,像一个真正的得道高僧在看着一个迷途的众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百年……你们拜了他几百年,他保佑你们什么了?旱灾的时候,他下雨了吗?蝗灾的时候,他驱虫了吗?兵灾的时候,他退敌了吗?” 人群狂热的聆听“佛法”。 和尚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和,像在讲经,像在说法。 “你们拜的,不是神,是木头。你们求的,不是保佑,是心安。 心安有什么用?地还是要种,粮还是要收,税还是要交。 他帮不了你们。能帮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有人疑虑的点头,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赞同,那些锄头,那些铁锹,都抬起来了。 “砸了它吧,我‘佛’会带你们脱离苦海的。”和尚双手合十,笑着后退一步,让开了身位。 那些人立刻冲上去,锄头砸在供桌上,黄绸被扯下来,香炉被踹翻,烛台滚到地上。 有人爬上神像,用铁锹敲城隍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泥塑的头颅裂开,碎成几块,掉在地上,滚到面无表情的【道士】脚边。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城隍头,那张脸还完整,眉眼还清晰,嘴唇还微抿着;他又抬起头,看向那个“和尚”。 和尚站在门口,捻着佛珠,嘴角依旧带着慈悲的笑意。 只是眼神中,陆离看到不屑和傲慢。 最后人群激动的情绪开始平复,等着“佛”的指示。 和尚’阿弥陀佛‘一声之后,走了过去,在陆离面前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放在掌心。 是城隍的脸,一只眼睛,半个鼻子,一小片嘴唇。 和尚轻声说了一句自语,轻到只有【记忆】外的陆离,和他自己能听见:“……【佛】的脸,有了。” 而后,和尚对着人群说什么,陆离也不想听了,他只是看着那个无头的城隍,和被砸成粉碎的判官、日夜游神。 看着“和尚”领着人群离开…… 最后,他想起了公交车上听到的“旅游建议”—— 须弥佛寺里,有一个【肉身佛】。 陆离面无表情的笑了一声,退出了这段【记忆】。 第553章 仇流的天气预报 王欣和林小鹿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她的闺蜜小鹿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放假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站台上回荡。 王欣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拉她胳膊,“你干嘛!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林小鹿笑嘻嘻的:“咱们好不容易勤工俭学结束,还不让我高兴高兴?”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临安城区的街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灰色的网。 路边的小店都开着门,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卖水果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冒着白烟,炸油条的锅里滋滋响。 她们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一人买了一杯。 王欣的是芋泥波波,小鹿的是杨枝甘露。 两个人举着杯子,在店门口的自拍镜前拍了一张合照。 王欣看了一眼照片,忽然想起什么,从相册里翻出昨天那张和道士的合影,在小鹿面前晃了晃。 “你看,帅不帅?”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coser?” “嗯,昨天住我们酒店的,说是云游的道士。” “云游的道士?”小鹿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确实挺帅的,但你这花痴犯得也太快了。” “就看看嘛,养眼。”王欣笑嘻嘻地收起手机:“而且我又不止认识他一个。今天在公交车上,我还认识了一个搞音乐的,超级温柔,长得也好看!” 小鹿翻了个白眼:“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上个班能认识帅哥,坐个公交也能认识帅哥。”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哪有音乐帅哥的照片吗?” “没敢拍,但加了微信。”王欣掏出手机,翻到仇流的朋友圈。 什么也没有,就一张水流着的头像,和一条“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的横线。 小鹿“啧”了一声:“可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小鹿掏出手机看旅游攻略:“哎,咱们去那个须弥寺看看吧?网上说特别灵,求签可准了。” 王欣愣了一下。“须弥寺?咱们不是去过好几次都没去成吗?” 小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还真是!第一次是堵车,堵了三个小时,到山脚下天都黑了。第二次是我请假没批,你自己去的,结果到山上下了暴雨,淋成落汤鸡,回来发烧躺了好几天。 第三次是都快到了,突然封路说什么山体滑坡……” “别说了别说了。”王欣捂住耳朵:“太惨啦!” 小鹿拉着她的手放下来:“我就不信了!咱们这次还去不成!” 两个人斗志昂扬地往前走,这时候,一个老婆子拎着菜篮子,突然从胡同里拐出来。 她们连忙避让,林小鹿差点崴了脚。 那老婆子用很大的声音“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地上歪。 王欣眼疾手快,本能的一把扶住她:“奶奶您没事吧?” 老婆子捂着腰,脸色痛苦:“你们怎么走路的!撞到我了!腰疼!腿也疼!浑身都疼!得去医院!得拍片子!” 林小鹿的脸都吓白了,她遇到过这种事,知道这是碰瓷的! 她掏出手机想打110,手都在抖。 “别打!”老婆子一把抓住她手腕:“打了也没用!你们撞了人还想跑?赔钱!赔钱就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议论,但没人上前。 林小鹿和王欣都急得快哭了:“我们没撞你!是您自己冲出来的……” “小姑娘说话要讲良心!”老婆子的声音更大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讹你们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她们面前,隔开了那个凶神恶煞似的老婆子。 “两位女施主,不必惊慌。” 王欣闻言抬起头,看见一个和尚。 穿着灰黄色的僧袍,外面套着一件深褐色的袈裟,料子很好,边缘绣着暗纹。 他生得慈眉善目,圆圆的脸,笑起来嘴角往上弯,让人看着就安心。 和尚走到老婆子面前,蹲下来。 “这位老菩萨……”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这腰疼,是旧伤吧?” 老婆子愣了一下:“什么旧伤?就是被她们撞的!” 和尚双手合十,笑了笑:“我刚才在对面打扫落叶,看得清楚。您是走得太急,自己崴了脚,不是她们撞的。” 老婆子的脸色变了:“你、你胡说!你是和尚,还敢说谎?!” 和尚没有生气,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老菩萨,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是帮谁说话,只是说句公道话,您这腰疼,怕是好几年的老毛病了。 不如这样,我认识一位老中医,专治腰腿疼,我让他来给您看看,收你几百元茶水费就行……” 老婆子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人多,换一个人讹钱就是了……老婆子这么想着,于是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瞪了王欣和林小鹿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散了。 王欣松了口气,腿有点软。“谢谢师父,谢谢您!” 和尚摆摆手:“没事。这老施主是惯犯了……两位女施主可是要去佛寺?” “对对对!”林小鹿赶紧点头:“师父您怎么知道?” “这条路,往前直走,拐个弯,就是去须弥寺的公交站。”和尚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只是笑着说: “快去吧,再晚该赶不上【好时辰】了。” 两个人连声道谢,快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王欣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一眼,和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方向,脸上带着笑双手合十说着“阿弥陀佛”。 王欣疑惑的嘟囔一下:“感觉奇奇怪怪的……” 林小鹿却拉着她的手,说道:“赶紧走,别让那老婆子追上我们!” 接下来的路,出奇地顺利。 步行十几分钟后,就到了导航的目的地。 两人“哇”了一声,左看右看;山脚下是一个小广场,停满了车,到处都是人。 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往上走是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石阶两边种着松树,很高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 王欣和小鹿一边开心的爬,一边快乐的拍照。 拍石阶,拍松树,拍远处的山,拍近处的花…… 她们走到半山腰,寺庙的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黄墙灰瓦,在阳光下泛着光。 门口人更多了,进进出出的,手里都拿着香。 王欣拉着小鹿挤进去,正要跨门槛,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色外套,黑色长裤,背着一个大琴盒,她眼睛一亮,踮起脚,高高举起手,使劲摇。 “仇流——!” 那个人回过头,温和的眉眼,舒展的嘴角,他看见王欣,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意。 “中午好。”仇流缓缓的打招呼。 王欣拉着小鹿挤过去:“这是我闺蜜,林小鹿!小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搞音乐的,仇流。” 林小鹿有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小鹿。” 仇流笑着点点头:“你好。” 王欣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是天气界面,显示着“临安市,多云转晴,14℃-22℃”。 她找话题问道:“仇流,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仇流看了一眼高高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手机,呵呵笑了:“大概是……一万度高温吧。” 王欣愣了一下。“啊?” “或者河水倒灌,地震之后山体崩塌?”他说得很认真,一本正经的样子。 王欣和小鹿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你真有意思,好幽默。” “哪有这种天气嘛!” 仇流把手机收起来:“那,今天的天气,应该是不错的。” 他往山上走了一步,回头看她们:“一起上去吗,带我这个【外地人】逛一下?” 第554章 佛寺里 须弥寺比王欣想象中还要大。 山门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须弥古刹”四个字,笔画还是很清楚。 门槛被香客和游客踩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不知道被多少人跨过;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脚下踩着绣球,一只脚下踩着小狮子,都被摸得油光水滑。 进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五六个人,两边种着松树,把阳光都遮住了,只漏下来一些碎金子似的光斑。 “好安静啊。”林小鹿小声说。 王欣点点头,明明这么多人,说话声、脚步声、拍照声都有,但就是觉得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被那些老树、那些石头、那些青苔,一点一点吸进去。 仇流走在她们后面,背着那个大琴盒,走得不快不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边的树,看着石阶上的裂纹,看着远处露出来的殿角。 石阶尽头是一个平台,很开阔。 正对面是大雄宝殿,黄色的墙,灰色的瓦,屋顶两端的鸱吻高高翘起,像要飞起来。 殿前铜铸的香炉很大,被香火熏得发黑,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有人在磕头,有人在许愿,有人在往功德箱里塞钱。 一个胖和尚站在殿门口,笑呵呵地给游客递香,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你们要烧香吗?”仇流问。 王欣摇摇头:“我就逛逛。” 林小鹿也摇头。“我也是。” 三个人从偏殿绕过去,走到后面。 后面是藏经阁,两层的楼,门关着,不让人进。 旁边有一排僧房,门口晒着几件僧袍,一个年轻的和尚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他们,笑了笑,继续洗。 再往后走,是一片竹林,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奶,还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自拍。 “那边有个导游!”林小鹿指着前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小旗子,正对着一群游客说话。王欣她们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听。 “……这座须弥寺,始建于明末,距今已经四百多年了。”导游的普通话很标准,滔滔不绝的介绍:“据史料记载,当时有一位高僧,法号……” 他说了很多,什么朝代修过,什么皇帝赐过匾,什么文人来过。 王欣听得有点犯困,正要走,导游话锋一转:“当然,须弥寺最出名的,还是那位肉身菩萨。” 王欣她们停住了。 “这位高僧,法号‘了尘’。”导游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讲什么秘密:“他从小出家,修行了六十多年,据说到最后,已经能预知生死。 他圆寂之前,跟弟子说,我不放心这里,要留下来看着。” “怎么留?”有个游客问。 “坐化。”导游说道:“他端坐在蒲团上,念了一声佛号,就走了。弟子们按照他的吩咐,没有火化,把他的肉身供在后面的小殿里。 四百多年了,尸体不腐不烂,头发和指甲还在长。”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叹。 “真的假的?”有人问。 导游笑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王欣听得入神,正要再问,导游已经带着游客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转头就看见一个扫地的老和尚,就走过去。 “师父,问您个事。”老和尚抬起头,七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那个【肉身佛】,在哪儿啊?我们能去看看吗?” 老和尚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林小鹿和仇流。 他放下扫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施主,那是清修之地,不对外开放的。” “一眼都不行吗?”王欣不死心。 老和尚注视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施主与佛有缘,自然能见……无缘的,见了也是不见。” 他说完之后,拿起扫帚,继续扫地,王欣和林小鹿对视一眼,都没听懂。 仇流站在旁边,老和尚“忽视”了他,他就这么看着那个老和尚的背影,轻笑一下,自语道:“……有点意思,今天是那【佛】出世的日子吗。 ‘了尘’……这不是根本就没‘了’吗,还想苟活于世啊。” 而后,他就跟上了那两个女孩,她们也在“忽视”自己了。 仇流无奈叹气:“‘忘川’啊……我都放假了,还在纠缠我。” 王欣她们又在寺里转了一圈。看了大雄宝殿后面的壁画,看了藏经阁前面的石碑,看了放生池里的老乌龟。 乌龟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动不动,王欣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千年老龟”。 走到寺庙最西边,有一条小路。 石板铺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灌木,开着白色的小花,蜜蜂嗡嗡地飞。 路是往上走的,通向山上的方向。 “上面是什么?”林小鹿好奇的问王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一个拍照的游客接过话,说道:“上面有个小庙,好像没人管,破破烂烂的。你们要去啊?” “远吗?” “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就是路不好走。” 林小鹿看着王欣:“去不去?” 王欣犹豫了一下,问向仇流:“仇流,你觉得呢?” 仇流笑了笑:“来都来了,上去看看也无妨。”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 路确实不好走,石板有的碎了,有的翘起来,有的被树根顶翻了,好像有四百年的光阴没人打理一样。 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伸到路中间,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太阳被树挡住了,光线暗下来——然后,突然就起雾了。 王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几米远的石板。 “这雾来得真快。”林小鹿小声的说道。 “山里嘛,正常。”王欣大大咧咧的摇头。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琴音。 很短,像有人拨了一下弦就按住了。 她回头看仇流,他的手按在琴盒上,脸上的笑没变,还是那么温和。 “怎么了?”王欣问。 “没什么。”仇流眼神看着那山峰,慢悠悠的说道:“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王欣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路边的树变得模模糊糊,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雾里晃来晃去,像一张张脸;王欣有点害怕了,想叫林小鹿走慢点,一回头——仇流不见了。 她愣住了,大喊道:“小鹿!仇流人呢?!” 林小鹿也回头,脸色变了:“我不知道啊,刚刚还在旁边的!” “仇流!你在哪!”王欣又喊了一声。 没人应,她只有回声,从山上传下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她说话。 她赶紧掏出手机想联系他,却发现完全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我们下去找专业的人来找他吧?!”林小鹿的声音在抖。 “嗯!不行就报警,这里是山,他迷路就危险了!” 于是两个人转身往下走,走了几分钟,她们看见一块碎了的石板,上面有个马蹄形的缺口——是她们刚才经过的。 她们又走,又看见那块石板。 再走,还是那块石板…… 王欣的手都凉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雾,那些模模糊糊的树,那些晃来晃去的白花。 风吹过来,钻进脖子里,凉到骨头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上飘下来。 像是很多人的念经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 第555章 手机里的相片 城隍庙里,陆离盘膝坐在无头神像前。 脑子里还是刚才【记忆】里的画面:城隍的头,被那个和尚拿走了,弄去做了【佛】的脸? 感受着阴气已经差不多满了,陆离才冷笑一下,就要站起来:“我到要看看……你是什么【佛】。” 他正要起身,忽然停住:自己“遗留”的东西,被触动了。 陆离灰眸里,灰色的符箓和锁链在深处快速流转,身上的鬼气暴涨,道袍无风自动,那些刚刚吸进来的阴气还没来得及转化,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波动搅得翻涌不止。 他的目光穿过城隍像——那具无头,又穿着红袍的泥塑身体,穿过庙墙,穿过矮山,穿过半个临安市……看向很远的地方! 看到了写着【须弥佛寺】牌匾的后山……看到那条被雾吞没的石阶上,有两个女孩。 那有一面之缘的王欣,和她的朋友站在石阶上,浑身发抖。 陆离也“听到”佛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诵经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方向,像有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念。 雾在翻涌,树影在晃,那些诵经声里夹着别的东西——“生苦、老苦、病苦、死苦……” “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诸苦皆空,唯我佛慈悲,渡一切苦难……” 王欣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挡不住,往脑子里钻,往骨头里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林小鹿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喃喃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候,害怕到极点的王欣,看到自己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那种——那种不正常地亮。 灰色的背景,所有的图标都消失了,只有一个相册的图标还亮着,孤零零地浮在屏幕中央。 她的手指突然就不听使唤,自己伸过去,点开了那个相册。 那张照片,是她和那个cos道士的合照。 本来面无表情的相片,道士那双灰色的眼睛诡异的动了一下,就那么突兀的转过来,看着屏幕外面的她。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王欣尖叫一声,手机从手里滑出去。 林小鹿也看见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后缩。 手机掉在石阶上,屏幕朝上,那张脸还在里面,灰眼睛还在看着她们。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拼命往后退。 退不动,脚像钉在地上,佛号声还在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催命一样!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雾里出现了很多人影,影影绰绰的,穿着灰黄色的僧袍,排成两排,从山上走下来。 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嘴里在念,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就在她们两个女孩就要被这些“和尚”包围的时候,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了出来。 那些“和尚”的诵经声都安静下来,齐齐后退一步。 那只“手”按在屏幕边缘,把“身体”从相片里“拉”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的王欣,腿都软了,坐在石阶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林小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抱着王欣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陆离”站在她们面前,低头看着她们:“别怕。” 王欣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 她看见道士都不太确定的样子,都想给自己几巴掌了:‘能从手机里面钻出来的还能是人啊!?’ 佛号声又艰难的响起,雾里的人影不情不愿的往下走。 陆离皱了皱眉,抬起手,轻轻一挥。 哀怨的唢呐声从虚空中飘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像送葬的队伍从面前经过,又像送亲的队伍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那声音盖过了佛号,变成嗡嗡的回响。 王欣她们喘了口气,胸口没那么闷了。 “陆离”看着她,声音平静:“别怕。” 王欣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道士,让她别怕?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确实少了一点。 “听我说。”“陆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喊我的名字。” 王欣愣住了。 “喊三声‘陆离’。”道士面无表情的吩咐道:“不喊,我帮不了你。” 佛号声很快就又大起来,唢呐声被压了下去,她看见道士的身体在变淡。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能看见僧袍的补丁了,能看见他们手里捻着的佛珠了。 他们低着头,嘴一张一合,念着同一个调子,同一段字:“阿……弥……陀……佛……!” “你得快点了……”陆离看着她,淡淡的说道。 王欣闭上眼睛,选择相信道士,她攥紧拳头,大喊: “陆离……” 第一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 “陆离!” 第二声,身体里空了一块。 “陆离!!” 第三声,王欣的声音在雾里炸开,眼前一黑,感觉身体都在发飘,有什么东西都快离体而去了。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些正在散开的灰气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重。 道士站在那,不再像要散掉的样子。 城隍庙里,陆离站起来。 身上的鬼气在翻涌在暴动,那三声“陆离”让王欣的生机,变成了自己回应的“力量”。 陆离看着那个无头的城隍,说了一句:“我去帮你把‘头’拿回来……” 他转身,往庙外走,阴风从脚下卷起,托着他快速向着那佛寺的方向奔去。 须弥山后山,雾里。 “陆离”面无表情的抬手,素白的纸屑从他身上冒出,护住了这两个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他从王欣生机里兑出的鬼气,还不能让鬼神降临,但在这些游魂下,坚持到本体的过来。 ……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第556章 魂魄差点被抽离 数不清的纸屑从陆离袖中涌出,像雪片一样飞向王欣和林小鹿。 那些细小的白色碎片在她们身周转了几圈,凝成一层薄薄的壳,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从外面看,像两个等人高的蚕茧。 佛号声更近了,那些无面的和尚停下脚步。 他们低着头,双手合十,灰黄色的僧袍在雾里飘动。 最前面那个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碰到纸屑的边缘:“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纸屑开始融化,像雪碰到热水,从边缘往里卷,变成一阵白色的雾气。 一条,两条,无数条…… 金色的佛光从裂缝里钻进来,照在王欣脸上,虽然不烫,但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的感觉,浑身发软,脑子发空。 那些和尚的脸从裂缝外面凑过来,没有一个五官! 让王欣和林小鹿心都凉了一拍。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手伸进来,像干尸一样的手,没有一点血色。 王欣尖叫着往后缩,但“纸蜕”就那么大,没处可缩。 飘在离地三尺高的陆离抬手一挥,纸蜕在佛光完全融解掉它之前,快速破碎掉,变成了黑色的细线。 那些细丝在空中扭动,变粗变长,变成黑色的发丝,密密麻麻的蠕动着,不仔细看的话,就会以为这是黑色的蛇。 鬼发缠上王欣和林小鹿的腰,把她们从地上提起来。 两个女孩尖叫着,手脚在空中乱抓:“道长!道长!你要干什么!” 陆离现在没空回答她们的问题,只是控制着那些鬼发,把她们往山下丢。 鬼发缠紧了。王欣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把她往山下拉,她的脸白了,这可是山腰,离地还有几十米,被丢下去自己肯定成王欣酱了啊! “道长,不要——!” 但,佛号声猛地拔高。 那些无面的和尚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面墙,汇成一座山。 鬼发在那声音里开始融化,像被火烧一样,从发梢开始断裂。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那些断掉的鬼发从半空飘落,还没落地就化成黑烟,散了。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臂少了一大截,那些延伸出去的鬼发已经断了大半,还剩几根,细得像蜘蛛丝,吊着两个女孩,晃晃悠悠。 这代表着从王欣身上抽来的生机,正在快速消耗。 来不及多想,他心念一动,那些残存的鬼发收回来,把王欣和林小鹿放在地上。 她们瘫坐在石阶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陆离抽出腰间虚幻的拂尘断竹剑,只有这个力量层次不是很高的鬼发铜钱,才能强行从鬼气中带出来。 他把拂尘横在身前,属于鬼发女的鬼气从尘尾上漫开,挡住那些涌过来的佛光。 这里的佛光是金色又慈悲的。 但那种慈悲里没有温度,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是冷的。 鬼气在佛光里慢慢变淡,一圈一圈地散,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那些和尚的佛号声,像一把看不见的刷子,把他身上的鬼气一层一层刷掉。 佛光和鬼气天生不对付,自己在被它们克制着。 陆离再次感应了一下本体,还在疾行过来的路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变透明了。 自己的手段还有多少……阴神召唤不出来,鬼神的力量也被佛光克制。 匹夫的煞气更不能用……要是煞气入了她们两个普通人的身体,做几个月被千军万马杀伐的噩梦都是轻的。 于是陆离的灰眼,淡漠的看向王欣。 那个女孩缩在石阶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 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 她能感觉到道长身上的‘恶意’——虽然不是真的恶意,是那种“我可能要对你做一件很坏的事”的恶意。 哪怕只有一丝,在陆离这种“特殊”的状态下,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道长……”王欣的声音在抖:“怎么办?” 陆离沉默了一下:“好消息是,我还有办法。” 王欣和林小鹿同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她们看着陆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点希望又暗下去。 林小鹿哆嗦着问:“坏……坏消息呢?” 王欣的眼泪流下来,她拼命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懂,道长您说坏消息吧。” 陆离看着后者:“你的三魂七魄,得少一个了……我要用来变成我的力量。” 林小鹿尖叫一声,抱住王欣。 王欣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佛号声越来越响,那些无面的和尚又往前走了一步。 鬼发已经全部消失了,拂尘剑上的鬼气也越来越淡。 那些和尚已经走到三步之外,灰黄色的僧袍几乎贴着王欣的脸。 他们的手伸过来,干枯的手掌已经要碰到她的头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的灰眼里,符箓和锁链开始转动。 那些灰色的流光在他瞳孔深处翻涌,他抬起手,锁链从身体边上冒出来,朝王欣伸过去。 只要锁链碰到她的身体,就能把她的一缕魂魄抽出来。 那缕魂魄会变成鬼气,让他再撑一段时间。 魂魄少一缕不会死,自己还能想办法帮她度过后半生,要是现在被捉住…… 那只枯瘦的手就要捉住王欣的肩膀,陆离的锁链就要抽出她的魂魄…… 琴声忽然响起来。 清越的弦音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吹过竹林。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就那么一声,盖过了佛号,盖过了锁链摩擦魂魄的声,盖过了王欣的恐惧的哭声。 那些和尚的手停住了,他们低着头,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合十,僵在原地。 似乎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忘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王欣愣愣地看着那些和尚,又看看陆离。 她看见陆离手里的锁链停住了,那些缠绕在她肩膀上的锁链也松开了。 陆离转过头,看向石阶下方。 石阶尽头,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青色的外套,背着很大的琴盒。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近处,能看见他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意。 “哎,差点没被和尚推下悬崖给摔死……”青年呵呵笑了一声,拍了拍琴盒:“还好我会飞。” 青年走到陆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虚幻的身影,笑得更深了:“好久不见……” 他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道:“应该也没多久。嗯……陆离。” 陆离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松了一点,看来王欣的魂魄能完整了。 “是没多久……仇流。” 第557章 果位佛 王欣愣愣地看着仇流,又看看陆离。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从手机里爬出来的道士,一个半路认识的音乐帅哥,居然认识? 好怪异! 她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你们……认识?” 陆离没说话,仇流笑了笑:“算认识吧。” 林小鹿攥着王欣的手,指甲都掐进去了。 她盯着仇流背上的琴盒,刚才那声琴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她听得清楚。 一声,就把那些和尚定住了:“你……你也是道士?” 仇流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我就一搞音乐的。” 林小鹿没听懂,王欣也没听懂。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身都在变透明,那些从王欣身上抽来的生机快用完了,这具用鬼气凝成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那些和尚的嘴唇又开始动了,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个一个音节往外蹦:“南……无……阿弥陀……佛……” 声音断断续续,佛光也开始亮起来。 两个女孩往后退。 王欣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 刚才那种被鬼发缠住、要被扔下山的感觉还在,但现在更怕的是那些和尚。 他们的脸还是空白的,但嘴唇动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连贯,似乎想起来了怎么说话:“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陆离没有看那些和尚,抬头看着山上,浓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很小的庙,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对着仇流开口问道:“你这化身,能用多少力量?” 仇流也看着那座庙,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叫我的弟弟妹妹们来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还好你来了,看来我的假期还能多几个月。” 那些和尚的嘴唇动得飞快,佛光从他们身上亮起来,而后齐齐向前一步。 它们还是想把王欣捉住,但被琴声给钉在原地挣扎,动弹不得。 陆离没有在意这些【伥鬼】一般的和尚,只是盯着山上那座小庙:“都看到我们来了,这‘佛’还是想成‘仙’?” 仇流摇头,眼神认真了一些:“在佛门里,不叫成仙……这叫证【果位】。” 陆离无所谓的说道:“差不多。” “不,差很多的。” 陆离疑惑看着他,仇流想了想,像在斟酌怎么开口:“我简单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对我【五妹】来说,你是【仙】还是证果位的【佛】,区别很大。” 陆离愣了一下。龙五子?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狻猊】(suan ni),形如狮,喜烟好坐,常蹲在佛座香炉上? “为什么?” 仇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祂杀不了仙……但祂能杀佛。真正地杀掉。”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对仇流说:“等我两分钟,我本体快到了。” 王欣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仙,什么佛,什么龙五子。 她只知道这个从手机里爬出来的道士要消失了,而这个背着琴的帅哥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她想问,但嘴张不开。 那些和尚又往前走了一步,佛光更亮了,她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有很多看不清脸的人围着她跪下,念着她听不懂的话…… 似乎……自己坐在高位上,这些人在求自己? 林小鹿拉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我们……会不会死?” 王欣没回答,她也不知道。 仇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我试试吧。现在的我,没什么力量。” 他抬头看着山上那座小庙,又看看那些越来越近的和尚:“实在不行,只能让我的【弟弟妹妹】来了……” 就在这时,佛号声忽然拔高,不再是从那些无面和尚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山上那座小庙里。 钟声,木鱼声,诵经声,混在一起之后,从雾里压下来,像山塌了! 离地三尺又透明的陆离,只来得及“啧”了一声,就在佛声佛光中,瞬间化成青烟消散。 王欣也因为道士的离去,两眼一黑,差点倒在地上,还好自己的闺蜜小鹿扶着自己。 那些无面和尚的身体开始变化,灰黄色的僧袍鼓起来,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他们的手变长了,指节凸起,指甲变黑变尖。 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嘴变大了,从左边耳朵裂到右边耳朵,牙齿密密麻麻的点着一根短香,香火的烟从他们嘴巴里飘出来化成金光。 林小鹿和王欣此刻,已经被吓的说不出话了。 仇流看着山上那座小庙,脸上的笑没了,眼神也变了。 从温和变成了冷淡,冷淡变成了愤怒。 “可怜。”他轻声说:“……又可悲的【肉身佛】。”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王欣和林小鹿前面。 那些变形的和尚停了一下,裂到耳朵的嘴张着,牙齿的香火在急速燃烧,发出【阿弥陀佛……】的声音。 “几百年的痛苦积累。”仇流看着山上那座小庙,声音很平静:“就是为了证这个【果位】?” 山上没有回答,但钟声更急了,木鱼声更密了,诵经声更大。 那些和尚扑过来。仇流抬起手,按在琴盒上。 里面的弦动了,琴声大作。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一声,是整首曲子。 像山洪,像海啸,像无数条河流同时决堤。 那些扑过来的和尚在半空中停住,身体开始扭曲,像被一只巨大的龙爪攥住,拧、挤、压! 灰黄色的僧袍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痛苦扭曲,坐在莲花台上【干尸】! 哪怕是干尸,还是在双手合十,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同时吼出同一个声音,齐声高念: “阿、弥、陀——佛!!” 琴声和佛号撞在一起。 石阶裂了,两边的树倒了,雾被撕成碎片,又被风吹散。 王欣捂着头蹲在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声音,像天在塌。 仇流站在那儿,琴还在响,但他的手指在抖…… 这具化身的力量,太少了。 第558章 仇流琴音 王欣蹲在石阶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些和尚又围上来了,比刚才更多,灰黄色的僧袍在雾里飘,好似一群没有骨头的风筝。 她看着仇流,声音发抖:“怎么办啊……” 仇流低头看着她的面相,之后笑了一下:“没事,你今天不是死期。” 王欣不知道该不该信。林小鹿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缩在石阶角落,就像两只被猫堵住的老鼠。 她们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陌生…… 那些和尚已经走到十步之外,嘴唇在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仇流站在她们前面,手按在琴弦上,他的背影不算宽,但王欣看着,觉得安心了一点。 那些和尚冲到五步之内,灰黄色的僧袍几乎贴到他脸上。 琴声响了,不是刚才那种温润到像湖水的琴声,是另一种——沉,闷,像把整条江水都压进琴弦里。 那些和尚在琴声下,停住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 脸上的轮廓在消失,僧袍的颜色在褪去,手指在变透明。 好似是被从这个‘世界’里抹掉了,随着如同江水流动一样的琴声,前往另一个世界。 令王欣她们崩溃的是,她们在琴声下,看清了这些“和尚”的面目了——它们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牙床。 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仇流的手在弦上跳得很快,气息也在变得低落。 那些和尚太多了,擦掉一批又来一批,从雾里涌出来,从石阶下面爬上来,从两边的树林里钻出来。 仇流自然能看清“和尚”的本来面目——都是‘高僧’,只是被剥了皮、抽了骨……被做成肉身佛,封进泥胎里。 几百年的香火,几百年的供奉,几百年的“成佛念想”,把他们的魂魄封在这具干枯的壳里,变成那个东西的护法,变成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山上传来的钟声越来越急,已经快要压过他的琴声了。 仇流的手指慢了一拍,一个和尚冲破琴声的屏障,灰黄色的手伸向王欣。 她尖叫着往后缩,那只手停在她脸前三寸,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仇流的另一只手按在琴尾,那道墙又厚了一层,他的脸色有点白了。 庙里的佛号声忽然拔高,那声音从山上冲下来,把琴声压住,把仇流的手指压住,把那些快要散掉的和尚重新聚拢。 仇流的手停了,他看着山上那座庙,叹了口气:“何必呢。乖乖接受自己的平庸不好吗?就连我的弟弟妹妹……也没有一个‘成仙’的啊。”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嗯……除了我的三弟——或者三妹。” 山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佛号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和慈悲的声音,是另一种——金刚怒目。 像雷像钟,像寺庙里那口几百年的铜鼎被砸碎的声音。 那些和尚的身体开始膨胀,灰黄色的僧袍被撑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枯干的皮,裹着骨头。 而后那些皮在佛号之下,开始出现金色的梵文,一个一个,从胸口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脸上。 但细看之下,这些梵文,完全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强行烫上去的! 它们的脸在梵文的流转下,变了,不再是空白。 变得慈眉善目起来,弯弯的眉毛,垂垂的耳垂,嘴角往上翘,像庙里供的菩萨。 王欣看着那些脸,又不觉得害怕了。 那些脸好慈悲,像她小时候生病时妈妈摸着她的额头,像过年时奶奶塞给她的红包……她很想走过去。 林小鹿也站起来,眼神涣散,嘴角带着笑,往那些和尚的方向走。 但紧接着,一声琴音劈下来! 锐利的琴声像刀似剑,如同千军万马从战场上冲下来喊杀声,仿佛万箭齐发时弓弦的尖啸声! 王欣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林小鹿更远,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和尚堆里了。 王欣一把拉住她,两个人跌坐在石阶上,脸白得像纸。 仇流的手指还在弦上,那道杀伐的琴音还没散,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那些慈眉善目的和尚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下,山上的佛号又压下来,琴音被碾碎。 仇流叹了口气,把手从琴上拿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琴,手指轻轻抚过琴头雕刻的囚牛像:“哎,我该回去了吗,真可惜啊……” “铮!!”的一声破裂声下。 琴碎了。 琴身是化成一片金色的光,那光里面浮着一片‘鳞’。 鳞片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叠一个,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清楚。 那些‘名字’在鳞片上流动,‘名字’在拉长变宽,在长出角,长出须,长出四只爪子。 鳞片和名字,就这么组合成了一条龙,突兀盘旋在仇流头顶三尺处。 祂有龙首牛角,金黄色的鳞片在雾里发着光,也就几丈长,但那股气势让王欣的腿又软了。那‘龙’把那些和尚挡在外面,龙爪拍下去,几个和尚被拍成碎片,但碎片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拼回去,重新变成和尚。 祂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琴音声。 那些和尚被震退了几步,金色的梵文在它们身上闪烁不定。 王欣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小鹿已经瘫在石阶上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龙……龙……?!” 仇流站在龙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被暂时挡住的和尚,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王欣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世界果然好陌生。 刚才还觉得他像电视剧里的音乐系帅哥,现在告诉她,这帅哥还是一条【龙】啊?!。 “大、大佬……”她哆嗦着问:“能打得过吗?” 仇流呵呵笑了一声:“当然是……打不过了。” 王欣愣住了:“打不过?这不是龙吗?不是很厉害吗?” 仇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我不是本体,就是一块鳞片。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龙在和尚堆里左冲右突,拍碎一批,又长出一批:“所以我打不过……不过没关系,坚持一会儿就行。” 和尚在龙吟琴音里挣扎,金色的梵文越来越亮,但有些已经开始往龙身上爬。 龙的身体抖了一下,鳞片上的名字暗了几排。 “不过没关系……”仇流淡淡的说:“等那个道士来了就好了。” 王欣看着山下。雾还是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那个从手机里爬出来的道士帅哥在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面前这条龙,好像撑不了多久了。 因为,那些和尚又往前了一步。 第559章 彼此的佛 陆离的本体在空中疾驰。 阴风裹着他,从城隍庙出发,脚下的车子、人群连成一片,他掠过那些或低矮或高耸的房子,掠过临安市的边缘。 那座须弥佛山越近,天色越不对。 刚才还有晴空万里,现在全被云吞了。 而那些云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是从远处的山峰里面长出来的,堆在山腰上,把半个山头都埋了。 街道两边开始出现店铺,卖香烛的,卖佛珠的,卖开光挂件的…… 卷帘门不知为何都在大白天里拉下来了,但门口还摆着供桌,桌上供着佛像,铜的瓷的木头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佛前点着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那些佛像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陆离从上方掠过的时候,第一个“卍”字从地面升起。 旋转着发出金色佛光,像一朵倒着开的莲花,它从一家佛具店的屋顶冒出来,悬在半空,挡住他的去路。 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那些“卍”字从街道两边的店铺里、从路灯杆上挂着的佛旗里、从公交车站的广告牌里,一颗一颗冒出来,连成一条线,像一道堤坝。 陆离眼神一暗,血色从腰间那把伞里涌出来,凶狠暴戾的煞气,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味道。 那煞气凝成一道刀芒,从半空中劈下去。 “卍”字墙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在空中转了几圈,化成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街道两边的佛光同时暗淡下去,那些铜的瓷的木头的佛像,眼皮同时垂下来。 陆离从街道上方掠过,身后留下一路碎裂的“卍”字和闭目不看的佛像。 山门在望,青石砌的佛寺很高,门楣上刻着“须弥佛寺”。 门口的两棵老松树还在,但松针都黄了,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 门里人声嘈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 陆离落在山门前,鬼气从他身上涌出来,墨黑的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把门上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 他身后,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从虚空中长出来。 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条伸出去,把半个山门都遮了。 满树的桃花在乌云里摇晃,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游客的肩上。 那些游客愣住了,然后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玉米,手机,矿泉水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然后他们开始走,安安静静的像梦游一样,顺着石阶往下走。 穿灰袍的年轻和尚也愣住了,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讲经。 桃花瓣落在佛珠上,他的声音停了,眼神空了,放下佛珠,转身跟着人群往下走。 后院里,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正在解一个小沙弥的“经”。 桃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似乎能看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桃树。 “阿弥陀佛。”他说。 小和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师公?” “下山去吧。”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不敲了,有贵客登门了。” 小和尚还想问什么,老和尚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木鱼槌放在桌上,轻轻晃了一下。 正殿里,方丈正在给信众讲经。 桃花瓣从殿门飘进来,落在经书上。 他停下来,合上书,站起来,信众们茫然地看着他。 “各位施主,请回吧。”方丈双手合十:“今日……闭寺。” 游客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眼神空洞,就迷迷糊糊的往山下走。 大雄宝殿的前院、后院、偏殿、藏经阁……那些老和尚一个一个从殿里走出来。 老和尚都是须眉皆白,都是僧袍破旧,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着手…… “阿弥陀佛。”老和尚们轻声念了一句佛号,不约而同的站在台阶上,看着山门的方向。 “这一天……”一个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终于来了。” 另一个老和尚点点头:“比预想的快。” “也预想的急。”第三个老和尚接上。 他们看着山门前那墨黑的气,看着那个站在气浪中央的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那身破旧的道袍,腰间挂着的伞、葫芦、拂尘的道人。 “好重的鬼气。”第一个老和尚说:“但没有杀孽。” “是了。”第二个老和尚点头。 第三个老和尚笑了:“看来我们等来的,不是恶鬼。” 他们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那笑不是高僧的笑,是那种放下了什么的笑,像年轻时一起喝酒吹牛的师兄弟,像老了以后坐在一起晒太阳的老头: “我年轻时想过,来收咱们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天上的神将?地府的鬼差?还是佛门的护法……没想到,是个年轻道士。” “走吧……”第一个老和尚转身,往山门走去:“别让人家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穿过人群,那些游客还在往山下走,没有人注意到这几个老和尚。 老和尚里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一个回头的。 他们就这么平静地走出山门,站在石阶上,和陆离面对面。 领头的方丈抬起头,看着陆离:“施主好修为。” 陆离看着这几个老和尚,他们身上的佛光很干净。 比李修远那酒肉和尚的还要干净,是那种念了一辈子经,尊规守戒慢慢养出来的光。 对此,陆离平静的点头回应:“大师们,失礼了……” 说完之后,他心念一动。 腰间的伞打开,断臂的匹夫从煞气中走出来。 骑着瘸马,拖着断刀,金戈铁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成一片,祂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和尚,然后转头,往后山的方向奔去。 方丈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嘴唇上下一合,开始念经:“……阿啰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这是《楞严咒》,斩妖除魔的。 金色的光从方丈身上亮起来,就要化成金刚怒目的形状。 他身后几个老和尚也一齐高声念,佛光从他们身上依次亮起,那光在他们头顶凝成一尊怒目金刚,手持降魔杵,朝匹夫的方向追去。 陆离冷哼一声,手里的拂尘断竹剑横斩而下。 鬼发从剑身上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缠住那尊金刚的手臂、腰身、脖子。 铜钱叮当响着,从鬼发里飞出来,一枚一枚贴在金刚身上。 金刚挣扎,鬼发越缠越紧,铜钱越贴越多。 那尊金色的怒目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鬼发一绞,铜钱嵌入,金刚便碎了,化成金色的粉末,落了一地。 方丈的身体晃了一下,老和尚们也齐齐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复杂。 好似想说,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实力,不如眼前这年轻人随手一击。 陆离收起剑,灰色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和尚伥鬼,是怎么回事?” 方丈沉默了一会儿,似叹气似解脱的说道:“我们的【佛】,今天要出世了。” 陆离冷笑一声:“那东西,也配叫佛?” 方丈没有生气,他抬起头,看着山后那座小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不算呢?它们受了我们几百年的香火,听了我们几百年的经文,念了几百年的佛号。修了这么久,求的不就是个果位吗?”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上那枚卍字金印。 这是黄泥鬼佛留给他的,一个真正尊者的佛光。 那光亮着,安抚着他心里的杀意,而后陆离才能平静的说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佛】是什么?” 方丈愣了一下:“施主知道?” 陆离抬起手,向他们展示了手心里的“卍”字佛印。 大慈悲的佛光从他手上漫开,漫过他的道袍,漫过山门前的石阶。 牙牙学语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念着:“阿……弥……陀……佛。” 老和尚们愣住了,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发抖。 佛光从他们身上重新亮起来,但这一次不是他们自己亮的,是被那枚金印照亮的。 他们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尊者’……”老和尚们喃喃着,朝那枚金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560章 值得吗 方丈跪在地上,他没有勇气抬头,只是用余光盯着那道,从这道士掌心里渗出来的光。 那佛光很弱,和他念了一辈子、拜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佛光比起来,这点光亮得像萤火虫,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但就是这点光,让他膝盖发软,让他心中大震,让他菩提染尘。 旁边瘦高的老和尚也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老和尚,一个接一个跪下去,一个接一个趴下去,像风吹麦田,像多米诺骨牌。 陆离沉默一会,收回看着他们跪地姿态的目光:“起来吧,祂不会喜欢你们跪在地上的。” 老和尚们都没动。 “你们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陆离的声音很平:“从一开始就知道吧。” 方丈的身体软了一下,却又慢慢挺直腰杆,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全是泪:“……那是我们的师父,师祖,祖师爷。他们教我们念经,教我们打坐,教我们做人。我们……” 陆离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你们身上的‘气’很纯净,这证明你们一直在守戒律,乐善好施,做了不少好事。” 方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身鬼气的道士会这么说。 “所以。”陆离转身要走,而后说道:“你们走吧,我就当没看见你们。” “道士。” 陆离停下。 方丈站起来,站得很直。 其他几个老和尚也站起来,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像一堵墙,像一道堤坝。 “施主……”方丈改了口:“您不能上去。” 陆离回过头:“为什么?” 方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陆离的眉头动了一下,想听他们的下文。 “肉身佛这法子出身不正,我们知道……但它会做好事的。”方丈认真解释说:“祂成佛之后,会庇护一方,让百姓安居乐业,让风调雨顺,让国泰民安。” 陆离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冷笑,也似乎在嘲讽:“庇护一方,不需要你们的佛。自然会有‘人’来庇护。 安居乐业……靠的也不是和尚,也不是佛。依旧是‘人’” “你们哪来这么自大的想法?” 方丈没有说话。 陆离竖起三根手指:“三声之内离开,我还是能当你们不知情。” 方丈低下头。 “二。” 他身后的老和尚们互相看了一眼。 瘦高的那个苦笑了一下,胖的那个深吸一口气,其他几个默默往前迈了一步。 “一。” “阿弥陀佛。”方丈抬起头,清明的眼睛里泛起金身的光。 这是老和尚们的执念:“施主,这是我们的本心……祂是我们的师父,师父的师父,师祖的师祖,祂会成为一位【佛】,会庇护一方,” 陆离放下手,他看着那些老和尚,看了许久:“……好,我成全你们了。” 他抬起手,鬼气从袖中涌出来。 方丈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亮起来,不再有慈悲的感觉,变成了怒目斩妖的佛光。 他身后的老和尚们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们的佛光汇到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凝成一尊佛像。 那佛像很高,比山门还高。 金色的,通体发光,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庙里供的如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佛陀。 似在看众生,又像是在度众生。 它盘坐在山门上方,双手结印,掌心朝外,对着陆离。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尊佛像。 佛光落在他身上,像针扎,像火烧,自己的鬼气在佛光里滋滋响,烧的他的皮肤有一点疼。 陆离皱了皱眉,心念一动。 凤冠霞帔的影子从他身后浮现,云裳君走出来,青丝在风中飘,月华流转,威严绝美,清冷肃杀。 她只是睥睨似的看了一眼那尊佛像,狂风就从她掌心涌出来。 那风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白虎,张开嘴,露出獠牙,朝那尊佛像扑过去。 佛像的双手动了一下,一只金色的手掌朝白虎拍下来,带着度化一切的佛光,带着几百年的香火愿力。 白虎不躲,迎上去,虎爪拍在佛掌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震得山门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 佛掌被拍开,虎爪也碎了一只。 白虎还是怒吼一声,另一只爪子拍上去,拍在佛像胸口。 佛像晃了一下,金色的光从胸口裂开一道缝,但只裂了一瞬,那些光又涌上来,把裂缝填平了。 佛像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合十,把白虎夹在掌心。 白虎挣扎,虎爪乱抓,虎尾乱扫,但挣不开。 佛掌越合越紧,白虎的身体开始变形,银白色的毛被金色的光烧焦,化成供气消散。 山门在两股力量的碰撞下开始裂,石柱上出现一道道裂纹,门楣上的匾额掉下来,摔成碎片。 院墙也在倒,青砖一块一块往下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陆离抬起头,看着山下。 那些游客还在往下走,走得慢的还在半山腰。 碎石从山上滚下来,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顺着石阶往下滚。 但他们在桃花下,全都只是迷茫的继续往下走,根本没有感觉到危险。 陆离的眼神暗了一下。螭汐从他袖中游出来,墨绿色的鱼龙一甩尾,就游到了半山腰,吐出一团水雾,那水雾散开,把那些碎石裹住,托住,轻轻放在路边。 水汽弥漫,把整条石阶都罩住了,碎石落下来,落在水汽上,像落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方丈也看见普通人的现状,他抬起手,那尊佛像收了掌,放过了阴风白虎,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也罩在那些游客身上。 金光和水汽织在一起,把落石挡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隔着山道对视了一眼,没有商量,只是同时做了该做的事。 直到最后一批游客走下山道,螭汐收了水气,缩回陆离袖中。 方丈也收回手,那尊佛像重新立起来,金光比刚才更亮。 默契之后,战斗接着下去。 云裳君抬起手,又一团狂风涌出去,又一只白虎从风里站起来。 比刚才那只更大更凶,眼睛里的威严更甚。 它朝佛像冲过去,不躲不闪,一头撞在佛像胸口。 白虎没有停。它扑到佛像身上,虎爪乱抓,虎牙乱咬,把那层金色的光撕成碎片。 它恶狠狠的张嘴,咬住佛像的手臂。 “咔嚓”一声! 那条金色的手臂断了。碎片落在地上,化成光点散了。 佛像没有倒,它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子。 那只断臂的缺口处,金色的光在涌动,像要长出新的来。 白虎没给它机会,它扑上去,一口咬住佛像的头。 “阿弥陀佛……”佛相最后只是叹息一声。 就从胸口开始,一道道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像秋天的落叶。 佛像塌了,轰然倒下。 老和尚们盘膝坐在地上。他们的脸色灰白。 方丈力竭了,他抬起头,努力的想看清楚这个道士,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平静。 像一池死水,像一尊泥胎。 陆离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他们面前。 云裳君化作一阵清风,散了。 桃树还在,花瓣还在飘,落在那些惨白的脸上,落在那些合十的手上。 老和尚们的生机,已经油尽灯枯了,兑换出佛相,是用他们的岁数换来的。 陆离看着他们:“值得吗?” 方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似在叹气。 之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阿弥陀佛。” 陆离对这种践行自己“本心”的人没什么恶意,只是可惜的摇头:“走好吧……” 而后,他转身就往后山走,老和尚们再也挡不住他的脚步,只是阑珊的盘膝坐地,吐着血念完最后一次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老和尚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第561章 不来我就叫人了 看到那条【龙】鸣叫一声,便消失之后,王欣和林小鹿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看着那些恐怖的和尚又一次,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王欣的声音都在发抖:“大佬,你没事吧?现在怎么办啊!” “没事。”仇流笑了笑:“就是有点累,要不……咱们先跑路吧?” “大佬带带我们!我们加起来没有两百斤的,很轻的!” 听到要跑,两个女孩恨不得挂在仇流身上。 仇流叹了口气,把龙鳞重新变成的古琴收起来,琴身的七弦断了六根,只剩最后一根。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和尚,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不再开玩笑,自言自语道:“差不多到了吧。”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从山下传上来,很沉很重,像敲鼓,一下,一下,一下。 那些和尚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是那声音让他们停。 那声音里有血有火,有刀枪碰撞的嘶鸣,有人临死前的惨叫。 一匹马从雾里冲出来,那股气势让王欣的腿软了。 马上坐着一个人,断了一条胳膊,穿着残破的甲胄,头发花白。 手里拖着一把刀,刀刃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火星子往外溅。 匹夫从马上跃起来,刀举过头顶,一刀斩下去。 煞气化刃,先登而来! 血红色的刀芒冲天而起,那些和尚的头飞起来,身体还站着,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得像镜子。 和尚全倒了,头滚在地上,身体还站着,像一排没有脑袋的衣架。 王欣和林小鹿看着那个断臂的‘人’,要不是互相搀扶着,都得站不住。 那 她感觉自己的皮被剥了,肉被剔了,骨头被拆了,魂魄被翻出来了…… 是一种“千军万马要踩过去,你只是路上的一粒石子……”的渺小感。 仇流感觉到了她们的恐惧,回头看了一眼,安慰道:“没事了,这是咱们的援兵到了。” 之后才仔细打量着匹夫身上的煞气,脸上的笑淡了一些:“睚眦啊……” 他轻声自语的说:“还没能活过来吗?是没能成仙吗?” 匹夫不会回答,只是骑在马上,横着刀,挡在他们面前。 那些被斩碎的和尚又开始聚了,碎片从地上飘起来,要重新拼回去。 但拼到一半,停住了。 那些碎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铁锈,像血痂,像要笑饮敌血的——【煞气】。 碎片在煞气里挣扎,扭动,发出嘶嘶的声音。 拼不回去了。 山上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听见了。 平静慈悲到,像老和尚在晨钟暮鼓里念了一辈子的经。 庙门开了,雾里走出一个【人】。 穿着一身金红色的袈裟,每一步踏下去,脚下生出一朵金色莲花,花瓣一片一片绽开,然后又合上。 一步,一朵,一步,一朵……步步生莲。 王欣看着那个【人】,觉得好温暖。那些害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过去,离那个人近一点。 仇流伸手拦住她:“别动。” 王欣这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看那个【人】。 那个人越走越近,雾气在祂身边散开,露出一张脸。 慈眉善目,面如满月,嘴角带着笑。 那笑里没有东西,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你想看什么,就照出什么。 仇流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亮起来,不是人眼该有的亮,这是【囚牛】的眼睛。 隔着千里万里,从忘川里投过来的一瞥,落在这具化身上,看清了那个东西: 十几张“脸”叠在一起,最外面那张是慈悲圆润的,嘴角带着笑,像庙里供的佛陀。 下面那张是痛苦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像在忍受什么。 再下面那张是愤怒,眼睛圆睁,牙关紧咬,像要咬碎什么。 再下面,再下面,一层一层,叠成一张脸…… 仇流愣了一会,然后摇头:“十几代人的命,堆出来的肉身……” 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现在就差一张脸,就能成【佛】了?” 他看了一眼王欣,女孩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哆嗦。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间的神气……就差这一张了吗? 仇流收回目光,匹夫握着刀,刀尖对着那个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人】的袈裟飘起来,金色的佛光从祂身上漫出来,五指张开,对准了下面那个【鬼神】。 匹夫的刀在这五指佛光之下,举不起来了。 祂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断臂插到地上,才没让自己俯身在这五指之下。 仇流抬起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拨。 没有琴,没有弦,但他拨动了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一圈一圈往外荡,荡过石阶,荡过山道,荡过那棵桃树,一直荡到山门那里。 “这煞鬼打不过的这【肉身佛】的……”仇流的声音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你不快点来,我真的只能叫【弟弟妹妹】了。” 那个【佛】走在山道中间,脚下的莲花还在开,还在合。 第562章 不是仙就伤不到我 “嗒、嗒、嗒……” 脚步声从山下传来,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王欣的呼吸跟着那节奏走,一下,一下,一下。 风忽然就变大了,从山下往上卷,把雾吹散,把那些和尚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雾像被什么凶兽给撕开,露出青色的石阶,青色的山壁,灰色的天空。 唢呐声也响起来,一声长,一声短,像送葬,像送亲。 那声音从山下传上来,把佛号声挤出去,压下去;琴音在响了,不是仇流在弹,是他背上的琴自己在响。 铃铛声混在里面,叮叮当当的,像道士做法时手里的引魂铃。 就连草木,都伏下去了,好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上面飞过去,它们不敢抬头。 叶子簌簌地往下掉,像在鞠躬一般。 本来就乌云密布的天空彻底黑了,王欣细看之下,有什么东西把太阳遮住了,一点阳光都透不下来。 纸屑从山下飘上来,那些素色飘过包围自己的和尚们身边。 它们的身体,开始颤抖了。 “它们在害怕吗?”王欣心里想着。 就在这是,匹夫面无表情的从单膝跪地的地面,站起来。 那匹瘸马前蹄离地,长嘶一声,让煞鬼翻身上了马。 山上那个步步生莲的【人】五指虚拢,朝这边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像浪像潮,要把整座山都淹了。 匹夫一夹马腹,老马一跃而起,煞鬼借着马力,一刀迎头砍下去! 血红色的刀光把那金光劈成两半,碎成漫天金雨。 仇流把这一切收入眼底,扫视一眼山道下的人影,笑了:“不错,有点排面了。” 王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阶尽头,一个人走上来。 青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睛,腰上挂着葫芦、油纸伞、拂尘。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唢呐声的节拍上,每一步都踏在铃铛声的空隙里,每一步都踏在那些和尚的心跳上。 “道长!”王欣喊了一声,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林小鹿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这是刚才从你手机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吗?” 王欣狠狠点头,林小鹿也不敢说话了,她心里想:“怎么跟鬼片里的女鬼一样啊……” 于是就这么呆愣的看着那个身影,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离走过来,走近她们身边。 那步步生莲的【佛】,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无数纸屑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佛】身后,叠成一面素色的纸墙,密不透风的把祂退路截断了。 陆离看着仇流,问道:“你们没事吧?” 仇流摇摇头:“还行吧……你来了,我就还能多放几天假。不然叫我那几个弟弟妹妹出来,我就得回去了。” 陆离盯着他看了几秒。 看出来,这具身体不是真身,只是一片鳞,给他的感觉,像是隔着一条永远在流淌的江河一般。 他不自觉想起【花道人】,那东西也是用化身到处跑。 “你也是三花聚顶?” 仇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回道:“不是,我等走的不是‘人’修炼的法门。” 说完之后,祂的瞳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眼神,变成了金色竖瞳,威严冷淡。 陆离似有所感,压下了自动反击的力量,不至于一下就把仇流这个分身,给变成一堆纸屑。 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牛角龙首,鳞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等到那一闪而逝的目光收回去,仇流眨眨眼,又变回那个温和的青年。 “睚眦,螭吻,嘲风……”他举起手掌数着,感慨道:“加上我,短短一个岁数的时间,你已经和我们四个龙子有交集了。” 陆离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半点不由人啊。” 仇流笑着说道:“难说。‘你’‘我’又不是人……你肯定能拒绝这种相遇,只要狠点心,不去纠缠那些因果。” 陆离肯定的摇摇头:“现在的我,办不到。” 王欣和林小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听不懂这些话,什么龙子,什么三花聚顶,什么修炼法门…… 但她们能感觉到,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山上的风都停了,那些和尚都不敢动了。 仿佛他们两个才是此地唯一的主角,余下的,都是不重要的背景板一般。 仇流看了一眼那个被纸墙围住的【佛】,纸屑在佛身边翻飞,像雪像蝶。 佛没有动,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念经。 “你这是快成仙了吗?”仇流好奇的问。 “没有,还是只斩了一尸。” 仇流有点遗憾:“那可惜了……我现在这个化身,已经看不出来你的实力。” 这时候,山上那个【佛】似乎把经书念完了,睁开了慈眉善目的眼。 那双眼也是金色的,却不是龙子那种金色,是另一种——像庙里供了几百年的老佛像。 祂看着那些纸屑,双手合十,轻轻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后,纸屑开始被无穷无尽的佛光给燃烧。 从里往外烧,把纸烧成灰,把灰烧成无。 陆离看着那佛,面无表情。 仇流呵呵问道:“能搞定祂吗?这可是用十几代高僧的肉身拼出来的——【佛】。” 陆离冷笑了一声:“不是‘仙’,就不可能伤到现在我……” 仇流愣了一下,然后鼓起掌来:“厉害,不愧是【天生神通】者啊……” 那掌声在寂静的山上格外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陆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佛】,灰色的眼睛里有无穷无尽的鬼气在翻涌着。 那【佛】也同样看着他,一“人”一【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恰在此时,风停了,唢呐停了,琴停了,铃铛也停了。 第563章 也就那么回事了 在停滞的山间,那【佛】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寺庙里清晨的钟声,像深山里午后的风。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听者的心口之上。 “施主,何苦如此?”那【佛】站在石阶上,金红色的袈裟在雾里泛着光。 那张脸慈悲得像庙里供的佛陀,嘴角带着笑,眼角带着悲:“你身上背着很多‘业’……” “仇恨,因果,报应,清算……还有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等着你去救的人。你背着他们走了很远,很累了吧?” 那【佛】往前走了一步:“放下吧。” 祂的声音更慈悲了:“放下仇恨,放下因果,放下那些该你管不该你管的事。 放下这双眼睛,放下这把伞,放下你腰间的葫芦、拂尘、稻草人……放下你那些鬼神,放下你那些阴神,放下你那个还没成仙的执念,都放下。” 祂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到我这来。没有苦难,没有因果,没有业力。只有清净,只有自在,只有极乐世界……” 王欣的眼睛开始发直,她看着那个【佛】摊开的手掌,觉得那手掌好大好暖,好安全。 林小鹿也迈了一步,那些恐惧、害怕、想哭的东西,都没了。 她们忽然觉得好累,好想坐下来,好想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在说,放下吧,放下就好了。 没有痛苦,没有害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多好。 仇流眼神一冷,手按在琴盒上,正要拨最后一根弦。 “嚓……呀!”唢呐声突然就响了,打断了祂的动作。 那声音可以是唢呐,是铃铛,是琴声,是某种尖锐的到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它把佛音撕开一道口子,像把一块漂亮的绸缎撕成两半。 王欣猛地清醒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已经迈出去三步了。 林小鹿也是,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脸都白了,异口同声的畏惧发问:“我……我刚才怎么了?” 但没人回答她们的疑惑,只有一盏八宫灯从陆离身边飘出来,每一面都画着不同的画。 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爱,有恶,有欲……灯芯里燃着的是【声音】。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大红的嫁衣,青色的绣花鞋,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能看见她在笑。 那笑声从盖头底下传出来,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铃铛。 鬼神萧满。 她的鬼蜮立刻铺开,七情六欲涌出来,那些【喜怒哀乐】,把这座山都罩住了。 佛音进不来。 仇流挑眉,看着萧满,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我的力量,在这小姑娘身上啊。” 陆离点头:“相性合。” 仇流看着萧满的背影,叹了口气:“可惜了。死太早了,不然应该也会是个音乐大家。” 陆离扯了扯嘴角,他想象不出萧满弹琴的样子。 那个笑嘻嘻又古灵精怪,连缝衣服都不会,就只会吓唬自己的鬼新娘,会坐在古琴前,焚香沐浴,正襟危坐,弹一曲《高山流水》——他摇了摇头: “……可能吧。” 仇流收回目光,朝王欣和林小鹿招招手:“走了。” “我带着她们先下去。”他对陆离说:“不打扰你和这【佛】讨论‘佛道之争’了。” 陆离点头:“好。” 仇流转身,朝王欣和林小鹿走去。 那【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柔。 “那位女施主,请留步。” 王欣的脚又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她。 那【佛】看着她,那张慈悲的脸上,眼睛里有贪婪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了慈悲。 “这位女施主,与佛有缘……” 仇流的脚步停了,他回过头,看着那尊【佛】,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了温度。 “祂缺一张脸。”陆离那看破虚妄的眼睛扫了【佛】一眼,解释道。 “我知道……我也看出来了。”仇流说完就转头带着她们继续往下走,对王欣解释: “十几代高僧的肉身,堆成佛身,十几代人的魂魄,叠成你的脸……就差一张,最里面那张,最关键的那张……那能让祂成佛的那张。” 王欣打了个寒颤,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的脸:“……我?” “对,祂要你的‘脸’。”陆离接上了他们的话。 【佛】还是没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而后,风从山上刮下来,凤冠霞帔的云裳君站在石阶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看着那【佛】。 狂风从她袖口卷出来,风速大到像要把整座山都吹走。 仇流被风托起来,王欣和林小鹿也被托起来,像三片叶子,顺着风往山下飘。 那【佛】抬起手,金色的光从掌心漫出来,想拦住她们。 云裳君的琥珀瞳孔一缩,似乎对有人冒犯自己很不爽,于是威严自生! 狂风更大了,把那些金光吹散,把那三个人吹得更远,远到看不见。那【佛】的手伸在半空,还没收回去的时候。 匹夫从云裳君身后走出来,那匹瘸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石阶。 白素衣飘在半空,素白的汉服在风里飘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空洞洞的。 萧满提着灯,铃铛在响,七情六欲的鬼蜮铺开,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四个鬼神和阴神,就这么冷漠的看着那【佛】。 【佛】的手慢慢收回去,祂看着道士,鬼新娘,山君,纸鬼,煞鬼,那张慈悲的脸上,笑容还在,但有一点不一样了。 “……可以和解吗?”祂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那么慈悲。 陆离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要和解,是知道自己要‘圆寂’了吧。” 那【佛】阿弥陀佛一句后,就没再多说什么,祂那双慈悲的眼里,佛光大盛。 那金红色的袈裟鼓起来,像被风吹满的帆,那些绣在上面的梵文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金色,是刺眼到像太阳一样的金光。 祂的身体开始变大,一瞬间就撑开了。 那张慈悲的脸被撑得变形,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纸。 但那层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轰——!” 金光炸开,萧满的七情六欲鬼蜮被那光一照,像纸一样烧起来。 那些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在佛光里扭曲、变形、化成灰。 白素衣的纸屑也被烧了,一片一片卷起来,边缘发黄,化成灰。 云裳君的狂风被光压住,吹不动了。 匹夫横刀挡在身前,刀身上的煞气被光灼烧,发出滋滋的响声。 陆离站在金光里,看着那【佛】显出的真身。 一尊巨大的佛像,盘膝坐在山腰上,比山还高,好似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乌云。 金身肉髻,眉间白毫,那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结着禅定印。 那张脸不是之前那种拼凑的脸,已经有十分神似庙里供的【佛陀】。 陆离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在玄学一条街的桥洞底下住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吊子道士。 是黄泥鬼佛笔烧了白素衣的鬼蜮,他才赢了那一场。 现在反过来了,他是那个“鬼神”,【佛】在烧他的鬼蜮…… 陆离感慨一句物是人非后,自言:“可惜。” 那佛像低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慈悲,有威严,还有一点不解。 陆离抬起手,那些被烧穿的鬼蜮,从边缘开始合拢。 白素衣的纸屑重新聚起来,比刚才更多更密。 萧满的七情六欲从地底下涌出来;云裳君的狂风卷着月华,从天上压下来。 匹夫的刀横在身前,煞气如血焰。 “我不是‘白素衣’……”陆离看着那尊佛像,声音很平:“你也不是‘黄泥佛’。” 他顿了顿:“你也就那么回事了。” 佛像的眉间白毫亮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慈悲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却意外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疲惫。 祂在这座山里,等了几百年,等一张脸。 等一个果位,等成佛。 ……现在等不到了。 祂抬起手,那只金色的手掌,遮住了半个天空。 朝这装神弄鬼的道士,狠狠的压下来! 第564章 【佛】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柱子,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山道照得像白昼。 在这佛掌之下,石阶在开裂,从山顶往下,一道接一道。 云裳君的白虎先冲上去,银白色的身影划破天际,虎爪拍在那只金手掌心。 轰的一声,金光炸开,白虎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四爪着地,滑出很远,石阶上留下四道深深的爪痕。 但它又冲上去了。 萧满的八宫灯亮了,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光从灯里亮起来,缠住那只手的中指。 它的鬼气钻进金色的皮肤里,想要把这七情六欲灌进去。 但佛光太盛,那些喜怒哀乐的弦丝一根一根被烧断,琴弦崩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白素衣的纸屑飞起来,像刀片,像剑刃。 无数纸屑钉在金手掌上,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枚,两枚,百枚,千枚! 金手掌开始颤抖,那些纸屑扎进去的地方,金光在漏,好似水从破了洞的桶里往外流。 那只手停顿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祂的手掌翻过来,五根手指像五座山,朝陆离抓过来。 匹夫横刀立马,挡在最前面。刀光一闪,砍在祂的食指上。 金光溅出来,食指断了一截,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祂没有停,另外四根手指继续往前抓。 匹夫又是一刀,中指也断了。 【佛】的手绕过匹夫,绕过白虎,绕过八宫灯的光,绕过那些纸屑,朝陆离抓过来。 云裳君的白虎咬住小指,被甩开;萧满的七情六欲缠住无名指,被震散;白素衣的纸裹住掌心,被烧穿。 祂的手掌,捏住了道士。 金色的手指合拢,把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攥在掌心。 【佛】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人,那张慈悲为怀的脸上还是那么温和,仿佛刚刚受到的伤不关陆离的事一样。 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钟像鼓,像天地都在说话: “施主,你修行不易,何必为这些俗事,毁了自己的性命?我佛慈悲,世间太苦……我代祂送你去往生极乐吧。” 陆离抬头看着祂,那张巨大的佛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那些叠在一起的五官。 开心的,愤怒的,希冀的,平静的,愤怒的……一层一层,各种情绪的脸叠到一起, 就变成了【慈悲为怀】的【佛】了。 “我说了……”陆离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也就这种程度了。” 【佛】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拼了十几个肉身,十几双眼睛,连我现在是纸人,你都看不出来吗?” 祂的手指猛地用力捏紧——道士就这么碎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碎,是化成纸屑。 白的,素的,一片一片,从祂指缝里飘出来,像蝴蝶,像雪花,像买路钱。 那些纸屑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聚在一起,重新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清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眸,面无表情的脸。 又一个道士站在石阶上,祂低头看着那个新出现的道士。 然后祂身后也传来一个声音:“找什么呢?” 祂转过头,又一个陆离。左边也有一个。右边也有。 石阶上,树梢上,庙檐上,那些破碎的纸屑聚了一个又一个,道士的身影站满了半座山。 “十几双眼睛……”所有的陆离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山谷里的回音:“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想成【佛】?” 【佛】没有回答,那些金色的光从祂身上漫出来,把最近的几个纸人冲散了。 纸屑飘在空中,又聚拢,又成新的陆离。 祂杀不完。 【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整个山都能听见。 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你们这些天生就带着神通的人,就是厉害。 我们修了几百年,连你是真是假都分不清,连伤你都做不到。” 所有的陆离都看着他,异口同声:“如果你不是现在的【佛】,而是当年的【僧】,你自然能分清。 可惜,你已经被【成佛】这个执念蒙蔽了……所以,你觉得自己是【佛】吗?” 【佛】沉默了很久,金色的光从祂身上收回来。 “镜染了尘。”祂温和平静的解释:“擦干净,镜子会比原来还亮。我也是如此,跨过这个阶段,我就是【真佛】。” 陆离冷笑了一声:“就凭你?应该是没机会了。” 白素衣飘起来,素白的汉服在风中展开,那些纸屑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聚在她身边,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飘。 纸屑急到像箭,像雨,像蝗虫过境。 每一片纸屑都磨成了刀剑的形状,薄的利的,素白的鬼气压过了佛光。 【佛】的真身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座小庙就在身后,几步之遥。 巨大的佛相在祂的心念下,抬起手,想推开那些纸刀纸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挡住一片,又来十片。挡住十片,又来百片。 那些纸做的刀剑钉在金光上,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枚一枚地钉进去。 匹夫从侧面冲过来,瘸马嘶鸣,断刀横扫。 刀砍在【佛相】腰间,金光溅出来。 祂的身体晃了一下,那层金色的壳裂了一道口子。 萧满的七情六欲从那道口子钻进去,像蛇一样缠住祂的魂魄。 那些喜怒哀乐的声音在祂体内炸开,把那些叠在一起的五官搅得一团糟。 痛苦的脸挤着愤怒的脸,绝望的脸咬着疯狂的脸,祂的身体开始扭曲。 云裳君的风也到了,那些狂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祂钉在原地,把祂身上的金光一片一片地剥下来。 【佛相】的身体开始碎裂,那些纸刀纸剑已经钉穿了金光,钉进了祂的肉身。 白素衣的力量在祂体内蔓延,把那些血肉、那些骨头、那些几百年的香火,一点一点地变成纸。 在【佛相】完全被打败之前,祂迈开步子,朝那座小庙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莲花。 祂推开那些纸刀纸剑,硬扛着匹夫的刀,萧满的七情六欲,云裳君的风。 【佛】走到了自己的庙门口,推开门。 祂顿了一下,因为门里全是鬼发。 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像蜘蛛网一样,上面还挂着铜钱,叮叮当当响着。 鬼发的最深处,一个纸人倒挂着,头朝下,脚朝上,灰色的眼睛盯着祂。 手里握着拂尘剑,剑尖指着祂的脸。 “找什么呢?”纸人问。 话音落下,拂尘断竹剑斩下来。 “咻、咻、咻!!” 那些鬼发像活了一样,朝祂激射而来,想缠住祂,搅碎祂! 【佛】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金光从祂身体里炸开,那些鬼发被金光一照,化成灰。 铜钱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那个倒挂的纸人也化了,变成纸屑,被风卷走。 鬼神们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匹夫的刀,萧满的音,云裳君的风,白素衣的纸。 那些力量汇在一起,像海啸,像山崩,要合力把这座小庙夷为平地! 但……一朵金莲从【佛】的脚下升起,挡住了这些攻击。 花瓣在一层一层地绽开,每一片花瓣上都坐着一个和尚。 和尚的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双手合十,闭着眼在念经。 他们的嘴唇一动一动,声音从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些干尸和尚像莲子一样,一颗一颗的嵌在金色的花瓣里。 “莲子”开始发芽,从干枯的身体里,开出一朵一朵小小的金莲。 莲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那座小庙都罩住。 陆离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座莲台。 【佛】盘膝合十的坐在莲台中央,身体已经快透明了,但那些佛光越来越亮。 “怎么?”陆离啧了一声,问道:“不等那张脸了?没有【城隍】的脸,想当个无面佛吗?” 祂低下头,看着陆离,那张慈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让人很宁静。 宁静中,又有化不开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快到了:“施主手段,贫僧佩服……我想在圆寂之前,体验一下佛的境界。” 祂说完,阿弥陀佛一句之后,莲台又亮了一层。 第565章 十几代的【肉身佛】 “……名字。” 【佛】的嘴又不受控制的动了一下:“玄空。” 书册又翻了一页,又写下两个字。 【佛】的第二张脸,也碎了。 比前一张年轻,四十多岁,方脸,浓眉。 他的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像在忍受什么。 陆离又看见了,那个叫【玄空】的和尚,站在小庙门口,看着里面那具已经坐化的尸体。 这是他的师父【了尘】,坐在莲台上,皮肤干枯,眼眶深陷,但嘴角带着笑。 玄空看着那张脸,站了很久。 “师父……”他开口,声音沙哑,“您真的成【佛】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走进去,在莲台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庙门,他活了很久,活到头发全白了,活到牙齿掉光了,活到走不动路了。 直到他死后,他的弟子们也把他搬上莲台,摆成【佛】的样子。 因为他死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也想成【佛】。” “名字……”白素衣问着,书册后面写着。 【佛】在现在白素衣的鬼蜮里,根本抵抗不住。 只能回答她的问题:“【心远】……” 【佛】的第三张脸,立刻碎了。 这一次,陆离看见,这和尚已经不是自愿的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他被绑在担架上,手脚都被绳子勒出了血。 两个中年和尚抬着他,往山上走。 “放开我!”他挣扎着喊:“我不当什么【佛】!师兄,求求你们放开我!” 没人理他。 他们把他抬进小庙,放在莲台上。 一个老和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年轻人看着那碗药,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师叔……师叔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心远……你修得最好,你最有【佛】缘。”老和尚叹气一声。 “我不……我不修了……” “……咱们庙里必须出一个【佛】。你不当,我们怎么办?”老和尚把药碗递到年轻人嘴边,捏开他的嘴,灌下去。 年轻人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从手腕上流下来,滴在莲台上。 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身体慢慢硬下去,嘴还张着,像在喊什么,但已经喊不出来了。 死后,叫【心远】的和尚,也是在这小庙里,被摆成了佛相。 而陆离就站在这些【名字】的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些名字自带的记忆。 【佛】的脸还在掉,一层一层,像拆一座叠了几百年的塔。 每一张脸底下,都压着一个故事,都压着一条命。 看着【佛】已经低眉,让自己全部的佛光破开了白素衣的鬼蜮,不敢面对她的诘问。 于是,陆离开口问祂:“你觉得……自己是【佛】吗?” 【佛】沉默了很久。那些金色的光在祂身上明灭,像快要灭的蜡烛。 “我不知道。”祂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认为我是,但你认为我不是。 那些和尚认为我是,但那些被我吃掉脸的人,认为我不是……” 【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金色的皮肤在剥落,露出底下干枯的褐色皮肉:“我修了几百年,念了几万遍经,吃了十几张脸。我以为这样就能成【佛】。” “现在,是与不是……也没那么重要了。”【佛】看着白素衣背后书册上,那三个本来就是自己的【名字】。 祂抬手,掌心朝前,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来,白素衣身后的册子哗啦啦地翻,纸页在光里卷曲。 白素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纸屑从指尖飘起来。 她的鬼蜮在裂,那些缠着【佛】的纸、裹着【佛】的纸、问着【佛】名字的纸,全都在燃烧着。 【佛】站起来,莲台在祂脚下转动,那些干枯的和尚还在念经,声音比刚才更急,像在赶什么。 祂抬手,一掌拍向白素衣。 白素衣没有躲,她抬起右手,那只被匹夫的煞气裹着的手。 断刀的虚影从掌心冒出来,砍在那只金色的手掌上。 “砰!” 一声闷响,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佛】的手收了回去,白素衣的手也在抖。 云裳君的白虎从白素衣手臂上的刺青里冲出来,扑向【佛】的面门。 【佛】侧头躲开,白虎咬住祂的耳朵,撕下一块金色的肉。祂抬手把白虎拍散,但萧满的七情六欲已经缠上祂的脚踝。 喜、怒、哀、乐、爱、恶、欲的声音化成琴弦,把祂钉在原地。 【佛】低头看着那些弦线,想挣断,但匹夫的刀已经到了。 那一刀砍在祂肩上,从左肩到右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金色的血喷出来,落在白素衣的纸屑上,那些纸屑立刻就像被火烧过,卷起来化成灰。 【佛】往后退了一步,白素衣往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左手,那只没有煞气的手,素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把手虚虚对着【佛】的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穷无尽的纸屑,从她掌心漫出来。 那些纸贴在【佛】的金身上,像给【佛】像贴金箔,但方向是反的。 祂身上的金光在暗,那些纸在变亮。 【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片纸已经贴上去,揭不下来了。 “你……”【佛】开口,声音有些涩。 纸一片一片地贴上去,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手臂,从手臂到脖子。 【佛】抬手想挡,但那些纸像活的一样,绕过祂的手指,钻进祂的指缝,把祂的整只手都裹住。 【佛】的另一只手也被裹住了,脚也被裹住了。 祂站在那儿,像一尊刚塑好还没上彩的泥胎,祂喃喃地问:“这就是仙人的实力吗?” 陆离站在边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尊被纸裹住的【佛】:“当然不是。” 【佛】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几百年的郁气都吐出来。 祂盘膝坐下,莲台在祂身下转动,那些干枯的和尚还在念经,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像在梦呓。 “道友。”祂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经:“你知道【佛】在哪吗?” 祂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鬼气遮住的天空。 “我们修了十几代人,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念经,打坐,苦修,供香火,积功德…… 后来,开始用药,用那些不该用的东西,自己做成【肉身佛】。一层一层,一代一代。” 祂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纸:“但我们还是找不到,【佛】在哪?仙在哪?那些书里写的、经里念的、画里画的,到底在哪儿?” 陆离看着祂。他抬起手,掌心里那个卍字金印亮起来。 温和的佛光,一点都不刺眼,那光里有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学说话:“阿……弥……陀……佛……” 【佛】的身体僵住了,那些裹在祂身上的纸开始发亮:“这就是佛?” 陆离没有说话。 “这就是【佛】啊……”祂喃喃着,嘴角带着笑,眼泪从金色的脸上流下来:“这么弱小,又这么伟岸。” 陆离看着祂:“践行了自己的内心,就可以是【佛】了。” 【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慈悲的,不是庄严的,是轻松的,像一个人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 “阿弥陀佛。”祂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压着人、罩着山,是轻的,像风像云像水,更像万物。 那声音飘到山脚下,飘到那两个女孩耳朵里。 王欣抬起头,看着山上那团正在暗下去的金光,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佛】似有所感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灰眼,看着眼睛里面流转着的符箓和锁链:“道友,我好像可以帮你。” 陆离摇头:“……不用了,你去跟着黄泥佛赎罪去吧,十几代人里总有不自愿的,十几代的时间里,你们的徒弟为了你能成佛,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他把掌心的卍字金印举高,【佛】光大盛。 光里有一座楼,很破很旧,墙裂着缝,楼很高,细数之下,有十八层。 【佛】看着那座楼,脸上的表情变了,释然笑着说道:“……原来真的有。” 祂的身体开始碎裂,那些裹在祂身上的纸一片一片飘起来。 金身在纸下面露出来,但不是完整的,是裂的,从额头开始,往下走,走到眉心,走到鼻梁,走到嘴唇,走到下巴。 祂的脸一层一层地掉,最外面那张慈悲的掉了,第二张痛苦的掉了,第三张愤怒的掉了,第四张绝望的掉了…… 【佛】看着陆离,那双眼睛里有陆离从没见过的东西:“道友,愿你仙路坦途……” “……好。” 祂最终变成了一尊纸像,纸像裂开,纸屑飘散在空中,像雪花像蝴蝶,像几百年的执念终于落地。 风把那座小庙的废墟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十几具干尸,整齐的盘膝坐着,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张。 最外面那具穿着金红色的袈裟,里面的穿着灰色僧袍,再里面的穿着破烂的布衣。 它们叠在一起,但最上面的那具已经开始倾斜,就要砸在地上。 陆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干尸,轻声自语:“可怜……又可悲。” 在他的心念下,白素衣抬起手,十几具干尸全被纸屑裹住,化成灰,化成光,化成星星点点的碎屑,飘向陆离掌心的那团【佛】光。 最底下那具【了尘】化到最后,留下一样东西。 一个庙里【城隍】泥塑的头。 戴着官帽,闭着眼,脸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泥胎,但那张脸还是那么威严,那么端正。 第566章 好听的音乐 本来还在怀疑人生的王欣,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山上那片金色的光。 它在变淡,像日落,像灯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合上眼睛。 乌云也散了,那些被黑色森然的雾气遮了半天的太阳终于露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刚才那种阴冷完全不一样。 “好了。”仇流乐呵呵的说道:“结束了。” 王欣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林小鹿先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那个……那些和尚和【佛】呢?” “没了。” “那个道士呢?” “准备下来了。” 王欣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连忙问道:“那个从手机里爬出来的道长,到底是什么人?” 仇流看了她一眼:“一个道士。” “我知道他是道士!我是问……” “问那么多干什么。”仇流笑着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王欣听出来,他不想说了。 她闭上嘴,又忍不住开口:“那山怎么……” 她指着山上,那座山完全裂开,像被人用刀砍了一刀一样。 那道口子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两边的树倒了一片,石头滚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在冒烟。 王欣的嘴张着,合不拢。 林小鹿也张着嘴,两个人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道口子,像在看天塌下来。 仇流也抬头看了一眼:“打得还挺狠。” 王欣转过头,目光闪闪的看着仇流:“大佬,你也能做到这样吗?” 仇流谦虚的说:“应该差不多吧。” 王欣的腿软了一下,林小鹿扶住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一种东西——她们的世界观,在今天碎成了渣。 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欣忽然干笑了一声,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那个……大佬,你们不会杀人灭口吧?” “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知道太多的人,都会……” 仇流看着她,神情严肃,没有说话。 王欣的笑僵在脸上。 “我当然不会。”仇流见吓唬到她了,才笑着说:“你得问问道士。” 王欣的脸白了,她想起那个从手机里爬出来的画面,这不是恐怖片里,那些【鬼】才有的手段吗?! 还让自己没了力气,感觉都要死了……她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哒。哒。哒……”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王欣和林小鹿顺着看过去。 山道上,一个‘人’正往下走。 青灰色的道袍,手里捧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像球,又像人头。 她们的脸色更白了。 陆离走到近前,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缩成一团的女孩,又看了看仇流:“解决了。” 仇流眯起眼睛,看着他手里那个东西,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欣:“这是……城隍的头?” “对。” “那个【肉身佛】呢?” “去你那边了……和黄泥佛一起。” 仇流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祂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迷迷糊糊往下走的游客,那些跪在破碎的山门前,还在念经的老和尚,这些老和尚,已经油尽灯枯了。 “收尾的事,你来还是我来?” 陆离想了想,他用惑心鬼气,能让这些人迷迷糊糊地离开,把今天的事当成一场梦。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 仇流不一样,他能让人彻底忘记。 “你来吧。”陆离说。 仇流点头,他抬手,按在琴盒上。 没有琴声,只有水声。 哗哗的,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从很近的地方流走。 那声音不大,但能让这里每个人都听见——山上的老和尚听见了,山道上的游客听见了,王欣和林小鹿也听见了。 她们的眼神开始涣散,像被那水声带走了什么。 仇流放下手。 水声停了。游客们继续往下走,眼神清明,但什么都不记得。 有人看了看表,嘟囔一句“怎么这么晚了”,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有人掏出手机,翻到今天的照片,全是花花草草,没有一张是庙里的。 …… 王欣晃了晃脑袋:“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林小鹿也晃了晃脑袋:“不知道……不是说好一起去逛街的吗?” 二人又迷迷糊糊的跟着人群,下了山。 仇流看着王欣的背影,问陆离:“这女孩,前世是什么?为什么那个肉身佛会找她?” 陆离看着那个泥塑的头:“她是以前的城隍,被和尚拿了脸。” 仇流沉默了一会:“这样啊……这个肉身佛有点想法,是想顶替城隍的位置来成佛?”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可惜了,祂们自身都难保。” 陆离皱眉:“什么意思?” “要是几百年前,自然可以,但现在,哪里还有城隍啊。” 陆离还想问什么,一阵音乐响起来。 是手机铃声,从仇流口袋里传出来的。 “哈——哈基米咯——哈基米——哈基米——” 陆离看着仇流,眼神复杂:“这什么玩意?” 仇流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提示铃声,挂断掉。 发现陆离还看着他,就笑了笑:“大俗即大雅,那么多人喜欢听,就是好音乐。” 第567章 龙子见面 陆离对这种莫名其妙的音乐,不太感冒,但仇流这个音乐鼻祖级的人物似乎很中意。 他也只能把自己归位不懂音乐那一边了,于是就摇了摇头,捧着城隍的头,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仇流跟了上来,琴盒背在背上,走得不紧不慢。 “你跟着我干什么?不去放假了吗?”陆离没回头。 “跟你去看看那个城隍庙。”仇流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几百年没见过‘城隍’了。” 陆离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仇流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离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走到山道拐角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团。 朱红色的,被叠成一个小方块——这是【朱字纸车】、 他往地上一丢,纸块散开,化变成一头牛。 狰狞的牛头上点着朱色的眼睛,四蹄踏着阴风,鬼气弥漫。 仇流眯着眼睛,看了那头牛好几秒。 陆离心里咯噔一下,他忘了——囚牛的【母亲】也是牛。 龙生九子,囚牛是长子,祂的母亲就是一头【牛】。自己在祂面前骑牛是不是不太好啊……? 于是陆离面不改色地再次抬起手,在那头牛身上轻轻一拍。 白纸牛晃了晃,身形开始变化,牛角缩回去,脖子变长,四条腿变细,尾巴变长,鬃毛飘飘。 它蹄子刨地,打了个响鼻,吐出一方鬼火,让它身边的阴寒更重一点。 几息之间,牛就变成了马,只是还是纸的,还是踏着阴风,但看着顺眼多了。 “……就是个形状。”陆离咳嗽一声,解释道:“它本来就是一坨会动的鬼气,真面目是一辆鬼公交。” 仇流笑了笑:“不用这么敏感的,我并不在意这种小事。” 纸马的后面拉着一块纸板,像车斗,像板凳。 陆离干笑了两声,翻身上去坐在一旁。 仇流也跟着上了马,坐在他身后,两个人坐在上面,纸马踏着阴风,往山下跑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路上人还是很多,游客、香客、摆摊的小贩,只是他们都对上面那个都碎掉的佛寺没有一点反应,好像本来就是如此。 也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那匹白纸做成的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几个人的头发,他们摸了摸头,继续走路。 仇流坐在后面,看着两边的风景往后退,不在意的问道:“螭吻是出来了吗?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祂的气息。” 陆离想了想,抬起手。 墨绿色的水气从他掌心冒出来,化成一条小鱼龙,在空中游了一圈,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绿光。 【阴神螭汐】。 祂本来想往陆离袖子上蹭,把那一块弄湿,但忽然停住了。 因为祂感觉到有人在看祂。 螭汐转过头,就看见了仇流。 那双鱼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它发出一声轻轻的龙鸣。 好似十分惊喜一般,祂欣喜地朝仇流游过去,绕着他的头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尾巴差点扫到他脸上。 仇流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祂鳞片。 那鳞片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块浸了水的玉。 小鱼龙蹭着他的手指,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猫多过像龙。 “……一片龙鳞啊。”仇流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祂居然给你了?” 陆离点头:“和你那边的黄泥佛一样,我敕封了个阴神,让祂帮忙镇着黄河支流。螭吻也能从封印中走出来,于是就把这力量给我了。” 仇流看着那条还在蹭他手指的小鱼龙,笑了笑:“你可真像老九小时候,那么会撒娇。” 陆离沉默了。 他想起螭吻化成人形的样子——快两米高,穿着铠甲,满脸的不耐烦,看谁都不顺眼,祂会噘着嘴,往谁怀里钻? 陆离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仇流轻轻推了一下螭汐:“回去吧,你是阴神,晒多了太阳不好。” 小鱼龙又鸣叫着多蹭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仇流的手指。 祂在空中转了一圈,又朝陆离游过去,把他袖子弄湿了一块,才心满意足地化成一道光,缩回他体内。 仇流看着那道消失的阴神:“看见老九还在,也挺好的。”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睚眦呢?我之前在一个供奉祂的地方,看到了血迹。祂是……” 仇流的笑容淡了一点,无言了几秒,叹了口气:“死了。祂代表血煞,想成仙,就得迈过杀伐这一关。可惜,祂那么久了,都没能活过来。” 陆离摸了一下腰间的伞。 那把睚眦朱煞伞安静地挂在那,伞面上的断臂睚眦闭着眼,像在睡觉,他问道:“如果祂活过来,就能成仙了?” 仇流看着他腰间的伞,看了好几秒,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河水底下的暗流。 然后他又笑了,和之前一样温和:“自然,由死入生,便成【仙】。” 陆离低头看着腰间的睚眦朱煞伞:“所以,我是祂下注的对象之一?” 仇流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每一个凶狠的兵家,都会得到祂的注视。你那煞鬼,就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这种因果之事,我不能知道,也不想多说。知道多了,我怕会破坏睚眦的安排……” 陆离没再问。纸马继续跑,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少。 快到城隍庙了。 仇流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一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陆离听出底下有一点别的东西,似乎在幸灾乐祸,带着玩味问道:“你身上有嘲风的气息,我可不认为,祂会把力量给别人…… 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坑了祂一把?” 第568章 完整的城隍 陆离虚着眼,看着仇流。 那张温和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全是好奇,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你和嘲风的关系怎么样?” 仇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好笑:“一般吧。嘲风不太喜欢除了【负屃】之外的兄弟姐妹。” 陆离心里转了一下;负屃?龙八子?嘲风喜欢祂?是因为像祂最像“龙”吗?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往上翘,做出一个昂首的高傲姿态:“连你,祂也那样?” 仇流叹了口气,摇摇头:“毕竟你也知道,祂天生就是神仙。自然不会看得起我们这些……” 他没说完,但陆离懂了。 “你这长子,不是出生就是仙人吗?” “当然不是。”仇流摇头:“我是自己修上来的。” 陆离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多了一点“缥缈”,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之后,回头看时的平静。 “厉害。”陆离由衷赞叹。 仇流呵呵笑了:“别岔开话题了,说说是怎么得到祂力量的?还没被祂找麻烦?” 陆离心虚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四周——午后的阳光,路边的树,远处的山。 风很轻,鸟在叫,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压低声音:“我遇到了嘲风留的后手。” 仇流挑眉:“后手?” “是一个道士皇帝练的金丹,带着祂的力量转世了,变成普通人……我去了那金丹的记忆风景里面,见到了嘲风的记忆。” 他顿了顿:“那记忆里的嘲风,把力量给了我。” 仇流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然后乐的笑出声:“没想到,嘲风的【记忆】连自己都坑啊。” 陆离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祂太高傲了,高傲到连以前的自己,都不待见现在的自己。 他不太放心地问:“你都能看出来我身上有嘲风的力量,嘲风会知道吗?” 仇流玩味地看着他:“你用祂的力量了吗?” “用过,还把祂召来了……”陆离的声音更低:“还好我离开得快,也把自己的气息收敛了。祂应该不知道。” 仇流呵呵笑了:“那就没事。既然祂降临过一次,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下来了。不过……” 他看了陆离一眼:“既然祂知道了自己的力量被人拿了,你下次用就得小心点,祂可不是好说话的龙子。” 陆离啧了一声:“我也和祂以前见过一次了……最后是太素仙人出来解的围。” 他隐瞒了自己打伤螭吻,所以嘲风才会出现。 仇流看了他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像看穿了一层薄纸,但没有拆穿。 “虽然祂性格有点问题,但对‘你’应该不会下死手……祂的力量,就当个后手吧。下次遇到打不过的仙人鬼怪,就用老三的力量恐吓祂们。” 陆离就当自己多了一张自爆的底牌,于是点头:“行吧。” 仇流话锋一转:“不过你居然认识太素仙子……你的斩尸,是祂帮的忙?” 陆离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毕竟太素仙子的确算个好心的仙了,居然会冒着风险帮你,你帮祂什么忙了?” 陆离思考“风险”这两个字,想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太素那双灰色的眼睛,想起她站在山巅上,月华与供气落在她肩上,冷冷清清的。 他缓缓开口:“我帮祂敕封了一个【白兔阴神】,祂帮我斩了尸。” 仇流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白兔?忘了。” “太素的眼睛,不也是灰色的吗?祂敕封不了吗?”陆离问出自己的疑问。 仇流盯着陆离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自然不行,祂的是【太阴】,没有这个能力。你的是【鬼神】,只有你才能敕封。” 陆离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遇到过的阴神——【白蛇】【乌鸦】【黑熊】……每一个都奇怪他为什么会不知道祂们。 他忽然想起有人说过,和他一样眼睛的,是【执牛耳者】。 所以,自己遇到的阴神,都是祂敕封的? 这些信息在陆离的脑海里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乱。 “叮……呜……”琴声响了。 陆离猛地回过神,看见仇流的手按在琴盒上。 琴盒的盖子开着一条缝,里面那张古琴只剩一根弦了,那根弦绷得很紧,在微微颤抖,像要断了。 “你在乱想多几秒……”仇流笑着说:“我的弦就要断了。” 陆离看着那根弦,明白了——仇流在用‘琴音’屏蔽这里。 他刚才那些念头,那些关于执牛耳者的猜测,已经算是在“窥探”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不想了。” 仇流收起笑容,拍了拍琴盒,那根弦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荒山,偏僻,破庙…… “这里就是城隍庙了?” 陆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座破庙就在山坳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 两个人跳下纸马,纸马化成一张白纸团,飘回陆离口袋之中。 他们往庙里走。风从破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和泥土味。 院子里那些被陆离清理过的杂草还没长出来,石板地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落叶。 纸人还摞在墙角,一动不动。 正殿里,那尊无头的城隍像端坐着,红袍乌纱帽,双手搭在膝盖上。 仇流站在像前,仰头看了很久:“可惜了。” 陆离从袖中取出那个城隍的头。 泥塑的,戴着官帽,闭着眼,嘴唇微抿。 他走到像前,把那个头安在脖子上。 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掉过。城隍像的眼睛还是闭着。 但陆离觉得,这叫【章公】的城隍似乎在感谢自己。 仇流也看着那尊像,沉默了一会儿:“祂完整了啊……你要把那小姑娘带来这里吗?” 陆离知道仇流再问城隍的转世,那个女孩王欣,他摇头说道:“不了,城隍是城隍,她是她……已经不能算同一个人,让她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生吧。” “呵呵……天生神异的人,哪会是个普通人呢。” 陆离无言,只能说:“那等我离开之前,去看看她吧。” 仇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城隍跟前那篇石碑观摩了好一会,才等陆离上完三根香。 陆离双手合十,退后几步,看着香火向上飘,说道:“你的头,我帮你拿回来了,希望你能继续庇护这一方吧。” 说完,他转过身,往外走,仇流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出庙门,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第569章 不想帮忙的仇流 外面的阳光不算刺眼,陆离眯了眯眼,仇流走到他旁边,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什么打算?”陆离问。 “继续旅行。”仇流说,语气轻松:“我打算去南方转转,听说那边有些没听过的民俗音乐,想听听看。” “民俗音乐?” “嗯,还有几场演唱会,票已经订好了。”仇流笑了笑:“我少听了几百年的音乐,现在趁有时间,多补补。” 陆离没接话,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沿着庙前的石板路往下。 路两边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是之前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走到一处岔路口,仇流停下脚步。 陆离也停了,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斩下一尸?” 仇流侧头看他,嘴角扬起,那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思,更像是听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试探——这小道士是想让自己帮他吗? “这看你的缘分了。”仇流温和的笑了笑:“而且你已经比我快多了。我那时候,走上仙路都用了几百年。你才修行多久?” 陆离没说话,仇流转过身,正对着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 “而且……我是不会帮你的。在我是仙之前,我先是‘龙子’……龙子有龙子的规矩,有些因果不能随便沾的。” 陆离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但还是叹了口气,又得等了。 仇流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如果你是女生,说不定我还能叫嘲风来帮你一下。” “祂是天生的仙人,反正背负的东西也不差你这一个……心动了吗?”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仇流笑得更开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开个玩笑。” 陆离沉默了几秒,说:“……看来我的眼睛,或者前世,大有来头。” 仇流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谁知道呢……对了,小道士,别忘了我之前说的话啊——成仙之后,来忘川河一趟。” 陆离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不会是要我顶替你吧?” 仇流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不是,你应该也能猜到了。” 陆离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赶尸人的女儿胡桃与龙子,加上自己走过的那座桥的时候。 出现了类似【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的“东西”。 但又有些不一样——黑白无常的脸是一块灵牌,没有五官,只有文字;牛头马面缺胳膊少腿,身上有腐烂的痕迹,像是死了很久的尸体被强行立在原地。 祂们完全没有意识,只凭本能行动着。 像摆设,像……没有人管的空壳。 陆离皱了皱眉:“不会是要我敕封那里死去的鬼神吧?” 仇流乐呵呵地笑了一声。 “谁知道呢。”他还是那四个字。 陆离没再追问,仇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加个联系方式吧。有什么事我直接找你,就不用麻烦我的兄弟姐妹了。” 两人就这样加了微信。 “走了。”仇流收起手机,朝陆离挥了挥手,转身往岔路的另一边走去。 陆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仇流的背影走得不快,但很快就消失在路拐角。 陆离收回视线,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找了一家自助餐厅,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开在商场四楼,门口放着音响,循环播放着打折优惠的广告。 陆离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道袍上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领着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附近有个体育馆,多半是有个什么漫展吧。 陆离现在的状态来说,吃饭不再是必需的事,但他还是想吃。 这是一种选择,能让他更像一个“人”。 他拿了一个托盘,在取餐区转了一圈。 白切鸡还有,切得不太规整,皮上带着黄油的色泽;烧鸭挂在那里,皮脆,油亮,旁边配着酸梅酱;青菜是炒的菜心,看起来有点老,但还能接受。 他每样拿了一些,回到座位上。 白切鸡的肉质还算嫩,蘸了姜葱酱,味道普通但满足;烧鸭的皮确实脆,咬下去有轻微的碎裂声;青菜炒得一般,有点苦,但正好解腻。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周围有人偶尔看他,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陆离喜欢“吃饭”这种感觉——如果连吃什么都无所谓了,那自己就真的离“人”越来越远了。 餐厅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陆离原本没注意,但画面切到一条新闻时,他抬起了头。 【本台消息,须弥佛寺因近日连续降雨,发生山体滑坡,导致景区内部分设施受损。目前景区已暂时封闭,请计划前往的游客调整行程。 据景区管理处消息,本次滑坡未造成人员伤亡,具体开放时间将另行通知。” 画面里是须弥山的远景,山体一侧有明显的塌方痕迹,黄色的泥土从半山腰滑下来,压断了下面的树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镜头没有拍到寺庙的位置,只拍了侧面,所以根本看不出,这是被白素衣用煞气一拳轰碎的山体…… 陆离放下筷子,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唯一死去的【肉身佛】,的确不算人。 至于那些还活着的方丈和老和尚,陆离想起他们在寺庙里看到的那几个老僧,被自己打碎那个佛相之后,面容枯槁,身形消瘦,盘膝坐在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生机已经所剩无几,活不过这一年了。 这样也好,因果在他们这里终结掉……肉身佛的传承断了,他们死后不用再被做成【佛】了。 陆离端起盘子,把最后一块烧鸭吃完,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把托盘送到回收处,推开餐厅的门走出去。 商场里的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方格状的光影。 陆离穿过中庭,从侧门走出去,站在商场外的台阶上。 他掏出手机,翻开微信。 王欣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猫,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酒店前台的照片,文字写着“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陆离点进去看了看,没有新动态。 他想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在吗?”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王欣回的消息:“哇,道长你终于主动找我了!是不是回心转意了,一起逛街是吗?!” 他发打字发消息:“今天早上,你吃了什么早餐?” 王欣:“好像是皮蛋瘦肉粥吧?想不起来了哈哈,熬夜太久把我记忆弄乱了诶!” 陆离心中点了点头,看来仇流的手段比自己的惑心鬼气更好,更自然,这王欣这么快就忘了,刚刚自己还在山上救了她和她朋友一命。 ……这样挺好,有些事不需要记得太清楚。 想起了仇流说的,她也算个天生神异的人,于是陆离回复她:“那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第570章 城隍“王欣”事了 陆离手机又震了一下,陆离低头看,是王欣发来。 “陆道长……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漂亮啦,但你这也太突然了吧~别人约人至少提前三天,咱们才加上vx多久,进度也太快啦。” 陆离对此无奈了,总不能说“你身上不太干净,我去帮你看看吧……”,于是又打了四个字:“就见一面。” “……行吧,那下午?” “可以。” “哇,答应的好快!那我能不能带个闺蜜来?” 陆离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站在王欣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孩,他大概能猜到王欣为什么要带人来——无非是图个安心。 一个年轻女孩单独见一个陌生男人,即使是道士,心里也会打鼓。 “可以。”陆离无所谓的回道。 “那说定了!地点你定,别太远就行。” 陆离看了看地图,选了个附近的商业街,那地方有个奶茶店,旁边是条步行街,人多,王欣应该会放心些。 “城西步行街口,下午三点吧。”他发了定位过去。 “收到!” “嗯。” 陆离提前十分钟到了步行街口,街口有棵大榕树,树荫下几个老人在下棋。 陆离站在树荫边缘,看着步行街的方向。 三点整,两个女孩从街角转出来。 王欣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林小鹿跟在旁边,白T恤配牛仔短裤,扎着马尾,背了个帆布包。 两人在街口张望了一下,王欣先看见陆离,眼睛一亮,嘴巴小声的说着什么,就拉着林小鹿快步走过来。 陆离的耳朵微微一动。 “看到了看到了,就那个,站在树下的。”王欣压低声音。 “哪里?”林小鹿踮了踮脚:“……那个?穿道袍的?” “对对对。” “……还真挺好看的。”林小鹿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气质好好,跟你那照片上还不太一样,本人更好看。” “对吧对吧,我就说了。”王欣的语气有点得意,像在炫耀什么好东西。 陆离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假装没听见。 两个女孩走到跟前,王欣笑嘻嘻地把一杯奶茶递过来:“喏,请你喝。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点了招牌的,少糖。” 陆离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 写的是“芋泥波波”,少糖。 “谢谢。” “不客气。”王欣歪着头打量他:“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不会是要给我算命吧?我可没钱哦!” 陆离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小鹿,林小鹿也是一脸好奇,没有半点异样。 两个女孩完全忘了须弥佛寺的事,忘了自己差点成了肉身佛的一部分,忘了被琴声洗去记忆之前的所有恐惧。 仇流的忘川河声,确实厉害,让那些记忆像河水一样流走,不留痕迹,不伤神智。 被洗掉记忆的人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隐约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 陆离收回目光:“不是算命。” “那是?”王欣眨眨眼。 陆离想了想,还是用点手段比较好,开门见山,省得绕来绕去。 “把奶茶举起来一下。” 王欣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两只手捧着奶茶杯,举到胸前的高度。 陆离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杯口上方轻轻一划。 一缕墨绿色的水气渗出,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王欣手里的奶茶杯。 两个女孩不明所以的低头看去,却只看见浅棕色的液体慢慢浮了起来,像一条细小的水蛇,从杯口探出头来! 液体在空中扭转、变形,渐渐凝聚成一个字——【欣】。 王欣张大了嘴,奶茶杯差点没拿稳。 “哇——”林小鹿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天哪!”王欣伸手去碰那些字,手指穿了过去,字迹散了一下又聚拢:“这是什么?!魔术吗?!” “就是个小把戏。”陆离说。 “小把戏?这叫什么小把戏?”王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不是真的会法术?就是那种——那种——” “道士会点东西不奇怪。”陆离打断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看了看王欣,又看了看林小鹿,语气认真:“要是你们以后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以找我帮忙。” “……不好的事?比如?”王欣问。 “比如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碰到不该碰到的事。”陆离说:“或者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可以联系我。” 王欣和林小鹿对视了一眼。 “那……要钱吗?”林小鹿小声问。 “不要。” “那你不用工作吗?”王欣好奇的问。 陆离沉默了两秒:“……有别的收入。” 两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王欣咬了咬吸管,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林小鹿先憋不住了,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能教我吗?就是那种……法术?”陆离摇头。 “那你能让我看见鬼吗?” “不能。” “那——” “没那么多事情。”陆离打断她:“碰到了再找我。” 林小鹿瘪了瘪嘴,但没再问了。 王欣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行,那我有事就找你。vx联系,你记得回消息。” “嗯。” “那……我们先走了?”王欣指了指步行街里面,“约了看电影,快开场了。” 陆离点头:“谢谢你的奶茶。” “不客气。”王欣拉着林小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变名字的,挺厉害的。下次再给我变个别的看看。” 陆离没接话,两个女孩走出去十几步,声音又飘过来,压得很低,但陆离听得一清二楚。 “天哪王欣,他真的好好看,而且好酷!” “我说了吧,不骗你。” “但是他会不会是什么妖怪变的?刚才那个水……” “应该不是吧……哪有妖怪请你喝奶茶的?” “也是哦……但他感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人不坏就行~” “你怎么知道?” “感觉。” “行吧,信你。” …… 声音渐渐远了,两个女孩的背影融进步行街的人流里,一个碎花裙,一个白T恤,走得蹦蹦跳跳的,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恍惚间,那两个背影变了。 碎花裙的女孩,头上多了一顶冠冕。垂着黑色的珠串,端端正正地戴着,像官员的朝冠。 王欣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走在前面,像一个坐在庙堂之上的城隍。 白T恤的女孩,手里多了一本簿册和一个笔,她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像在记录什么。 那是判官的位置,永远跟在城隍身边,半步不离。 只是一瞬,陆离眨了一下眼,幻觉消失了。 两个女孩还是两个普通的年轻姑娘,在奶茶店门口停下来,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电影票。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 身后响起微风吹过丝绸的衣袂声,云裳君出现在他身侧。 凤冠霞帔,云鬓高髻,威严绝美,琥珀色的眼眸看着那两个女孩的方向。 她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 两点红色的供气从她指尖飞出,在两人的肩头各绕了一圈,然后隐没进去,消失不见。 只有云裳君的供气伥鬼印,能一直“保护”她们……或者遇到不好的东西的时候,能给自己预警。 陆离也知道供气与鬼气、煞气之间的区别;供气本质上是香火供奉而来,对人还算温和。 要是换成鬼气、煞气,哪怕只是沾上一点,普通人就要大病一场。 看着【伥鬼印】被她们的生机小小的“供奉”着,陆离才安心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杯。 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揭开盖子,把剩下的奶茶喝完,味道不错,少冰少糖,刚好是他能接受的程度。 不甜不腻,茶味重一些,奶味淡一些。 阴风吹拂间,云裳君已经消失在原地,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陆离把空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报酬不错……挺好喝的。” 第571章 麻雀小精怪 和王欣她们分开后,陆离丢出朱字纸车,重新从纸马变成了纸牛。 它踏着阴风带着陆离回了城隍庙。 他有种感觉,解决完王欣这后顾之忧后,城隍哪里会发生点什么。 庙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神像完整地立在正殿中央,头城隍的面容端正,不怒自威,那双泥塑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看庙门外的什么。 陆离在神像前站了一会,一颗头颅被夺走几百年,现在回来了。 对于一个地只来说,这就像一个人的魂魄归了位。 祂的“职责”,也该重新履行了。 陆离在神像前的破旧蒲团上盘膝坐下,庙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墙的缝隙时发出的声响。 直到傍晚的时候,陆离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谢谢……’ 两个字,拖得很长,带着几百年的疲惫和终于放下的释然。 陆离睁开眼睛,面前的神像没有变化,泥塑的面容还是那个样子。 但他知道,这是名叫“章公”的城隍在说话;祂在道谢。 陆离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色暗下来,城隍庙里起了风。 阴风从地面往上卷,陆离的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他的头发也被吹动了。 神像在阴风里似乎动了一下,陆离平静地看着。 阴风卷了许久,完整了的城隍,还是没能“活”过来。 祂缺少了——凡人的香火供奉。 几百年前,须弥山的佛寺建起来之后,附近人类的香火就全被引到了那边。 城隍庙断了供,神像慢慢朽坏,庙宇渐渐荒废。 后来佛寺香火鼎盛,谁还会记得荒山里这座破庙? 陆离看着神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头发好像长了点。” 他抬手摸到自己黑色的头发上,一缕细小的煞气从他指间溢出来,凝成一把小小的断刀,贴着头发轻轻一斩。 一小缕头发落在他掌心。 陆离低头看着那缕头发,手指轻轻一捻。 头发在他手中碎开,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纸屑,纸屑又聚拢变形,变成了三根白色的香。 香柱笔直,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 但无论是什么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香】。 凡人烧香,是心意。 “仙”人烧香,那直接烧出【供气】也不奇怪。 陆离站起身,食指中指并拢,鬼火立刻舔着香头,白色的烟气升起来。 他把香插进神像前的香炉里,退后一步,想了想自己记住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中挑了几句,稽首道: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太上敕令,城隍显灵;香火供奉,神职复明。” 三根香烧得很快,烟也比普通的香浓得多。 白色的烟气升到神像面部的高度,忽然不再往上走,而是绕着神像的头颅转了一圈,然后被神像“吸”了进去。 泥塑的城隍,面容似乎鲜活了一瞬。 虽然陆离不是真正的仙,但他斩过尸,这三根带着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香火,抵得上几百个凡人诚心供奉百年。 城隍庙开始变了,阴风还在吹,但不再是无序的乱风。 风从庙门进来,绕着正殿转了一圈,又从庙门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庙里的影影绰绰开始变得真实,神像两侧的墙壁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壁画在阴气中慢慢清晰。 左边是一个穿青袍的文官,手里捧着簿册——判官。 右边是两个穿铠甲的武将,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手持令牌——日夜游神。 还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后面成形,有的拿刀,有的拿叉,有的捧文书。 …… 城隍该有的属官,一个接一个地在阴气中长了出来。 它们不是真正的鬼神,只是阴气凝聚的雏形。 但有了这些雏形,城隍就能履行祂的职责了——祂可以重新镇压诸气与魑魅魍魉了。 须弥山的佛寺没了,原本被和尚们压制的游魂野鬼、山精水怪,没了约束,都会慢慢活跃起来。 现在城隍庙重新开始运转,刚好接上。 陆离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看着这一切发生。 过了不知道多久,庙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离偏头看去,几只小东西正从门缝里往里探。 领头的是只鸟,巴掌大小,灰褐色的羽毛,眼睛圆溜溜的,在黑夜里泛着光。 它后面跟着一串小动物——两只刺猬,一只黄鼠狼,三只老鼠,还有一只癞蛤蟆。 全都体型不大,全都眼睛发亮,全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陆离能看出来,它们的“妖气”很浅,最多就是刚开了灵智。 城隍庙里的阴气变了,从死气沉沉变成温和的阴气,对它们来说就像冬天里的火堆,本能地想靠近。 领头的小鸟最先发现不对。 它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了盘膝坐在神像前的道士,那双灰色的眼睛正看着它。小鸟僵住了,身后的黄鼠狼和刺猬也看到了,它们没有小鸟的灵智高,但本能告诉它们——这个人是危险的。 几只小东西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无数黑色的头发从墙壁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挡住了庙门。 头发很细,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没有留下任何空隙。 领头的小鸟撞在头发上,被弹了回来,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它爬起来,抖了抖羽毛,看着陆离,嘴巴一张一合:“道、道长饶命。”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音,像个小孩子在哭。 陆离看着它,没有动:“你居然能说话?” “能、能说一点点。”小鸟的精怪缩了缩脖子:“我活了几十年了,开了灵智,能懂人话。” “几十年?”陆离打量了它一眼:“什么品种?” “就、就是普通麻雀。”小鸟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活得久了,慢慢就通了灵。” 陆离点点头,动物成精不容易,尤其是麻雀这种寿命短、灵智低的,能活几十年还开了灵智,算是异数。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小鸟看看身后的黄鼠狼和刺猬,又看看陆离,犹豫了一下。 “我们……是感受到了这里的阴气。”它说:“这里的阴气很重,但又很温和,不像别的地方那样吓人。 我们平时在山上躲躲藏藏,要避开人类,也要避开那些凶的鬼神。这里……这里好像能待。” 它说着说着,声音里的害怕少了些,多了点委屈:“你们人类真是太厉害了!活着的时候能创造各种东西,能修炼各种法门,哪怕死了变成了鬼神,也比我们厉害。 我们这些小精怪,就只能躲着藏着,连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都难。” 陆离看着它,听它说完,又看了看它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刺猬缩成一个球,黄鼠狼趴在地上装死,老鼠挤成一团,癞蛤蟆翻着肚皮——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本来就那样。 他被这些精怪可怜巴巴样子逗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带着它们来找窝的?” 小鸟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找窝,就是、就是看看。要是这里不能待,我们马上就走!” “我没说不让你们待。” 麻雀精怪愣住了。 陆离抬手,挡住庙门的那些头发慢慢缩回去,消失在墙壁里。 “‘城隍’刚醒,一个人都没有,冷清得很。你们要是愿意,可以留在这里看,帮城隍看着庙门,也算有个伴。” 麻雀的眼睛亮了:“真、真的?” “真的。”陆离说:“但有个规矩。” 麻雀立刻紧张起来。 “别把庙里弄脏。” 麻雀使劲点头,翅膀扑棱了两下。 身后的小精怪们虽然听不懂人话,但感受到了陆离身上没有恶意,也慢慢放松下来,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 “进去吧。”陆离说。 麻雀带着几个小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庙里。 它们经过陆离身边的时候,小鸟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他:“道长,你真是个好人!” 陆离没接这句话。 麻雀也没再多说,领着同伴往神像后面的角落里去了。 陆离看着它们消失在神像后面,收回目光。 庙里的阴气还在缓慢地变化,判官和游神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隍的面容在香烟中若隐若现,嘴角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离重新闭上眼睛;想着明天就离开吧,就不让这些小动物害怕了。 第572章 关银 第二天早上,陆离睁眼醒来,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睡过去,还没有做“梦”…… 这段日子的沉睡,没有一次是没有事情找自己的……难得啊。 他呼出第一口清晨的口气,看着里面那些小动物已经各自找到了位置。 麻雀鸟精蹲在房梁最高的那根横木上,两只爪子紧紧抓着木头,灯泡一样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打瞌睡又像是在放哨。 刺猬缩在供桌下面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小截带刺的背。 黄鼠狼钻进了墙角一个破洞,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三只老鼠在房梁上来回跑了几趟,最后在城隍神像的肩膀后面安了家。 癞蛤蟆最省事,直接趴在门槛内侧的凹坑里,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陆离嘴角动了一下,怪不得以前有传闻说,荒废的庙里会招小动物。 原来是这些开了点灵智的小精怪,它们比普通动物聪明,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 一座有灵气的庙,哪怕破败了,对它们来说也比外面的荒野强。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去几十步,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关银”两个字。 陆离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点急促,但不是紧张,更像是兴奋:“陆道长,您在临安吗?” “在。” “我二叔想见您一面,方便吗?” “那太好了!我也来临安了,准备去二叔家那边兼个职,当个教练什么的。”关银叽叽喳喳的说着:“二叔说想见您一面,方便吗?我去接您?” 陆离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事。而且这关银……能让自己的惑心鬼气迷惑不了她,也是个“神异之人”吗。 他没掏硬币,今天不想问卦,顺着心意走就行。 “可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像是关银松了口气又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太好了!您发个定位给我,我开车过来。” 陆离报了个大概的地名,挂了电话。 他把位置发过去,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公路那头开过来,拐进岔道。 车停在他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短发齐耳,发尾剪得很整齐,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英气,不是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好看,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 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坐在驾驶座上座椅调到了最后,膝盖还是离方向盘很近。 关银。 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下来一个男人。 比关银还高半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四十出头的样子,方脸浓眉,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被手臂撑得绷紧。 整个人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质,但不是关铭那种外放的煞气,更内敛一些。 他是关山,关银的二叔。 “陆道长。”关山伸出右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我是关山,之前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陆离和他握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记得的。” 他的目光从关山身上移到那辆车上。 黑色的轿车,线条硬朗,车标是个汉字,陆离不认识。 车身很长,比常见的轿车大一圈,里面的空间应该不小。 “国产品牌。”关银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您喜欢车?” “不太懂。” 他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座椅是真皮的,软硬适中,腿部空间很大,膝盖离前排座椅靠背还有两拳的距离。 关山坐回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关银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岔道,往公路上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关山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后座:“陆道长,喝点水。” 陆离接过来,没喝,放在手边。 “感谢您给这个面子。”关山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我本来想自己来的,但关银说她在临安,非要来接。小姑娘开车稳当,您别介意。” “不介意。”陆离说。 关山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陆道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说……须弥山上那个佛寺,出事了?” 陆离没说话,看着关山的侧脸。 关山干咳一声,继续说:“那座有寺几百年历史了,香火一直很旺。我认识的一些朋友,逢年过节都会去拜一拜。前阵子听说山体滑坡,寺封了,官方说是没有人员伤亡,但……”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陆离一眼:“但我听说,那座寺里住着的那些老和尚,好像都不在了。” 陆离靠在座椅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消息还挺灵通的。” 关山还没接话,关银在前面先忍不住了。 “什么什么?佛寺怎么了?塌了?”她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好奇:“二叔您怎么没跟我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山看了她一眼:“小银子,等会儿再说。我先和道长说完。” 关银撇了撇嘴,但没有再追问,专心开车。 他叹了口气,对陆离继续道“……您是不知道,我住的那个圈子里,很多人都慌了。” “什么圈子?” “做生意的,搞投资的,还有一些搞地产的……”关山说:“说好听点叫成功人士,说难听点就是有点钱不知道怎么花的人。 他们知道一些事情——不是那种很深的知道,就是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所以他们信佛,信道,信什么都行,只要能保平安。” “须弥山那个佛寺,在他们心里分量很重。住持是个老和尚,说话做事都很有章法,很多人都给他捐过钱,数目不小。 现在寺塌了,和尚没了,庙堂之上的态度又模棱两可,完全没有追究的意思,一副‘这事就这样了’的态度——” “他们觉得不对劲了?”陆离接了一句。 “对。”关山点头:“他们怀疑那些和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又没人敢去打听,怕惹祸上身。 我听说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找别的门路了,甚至找了一些‘民间’的高人……”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陆离一眼:“所以我想问问您,那座寺……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里安静下来。 关银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出了点事。但不是什么需要他们担心的事。佛寺没了,对他们不会有影响。” 关山听出陆离不愿意多说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关银忍不住了:“到底什么事啊?” 她从后视镜里看陆离,语气里带着央求:“陆道长,您就说说呗。我听了半天,什么都不知道,急死了。” 第573章 望岭村 陆离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好奇心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他觉得有点好笑,关银比关铭应该差不多大,但兄妹俩性格差得远。 关铭沉稳老练,关银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肉身佛已经没了,须弥寺也塌了,说出来就当讲故事。 而且,偶尔装一下也不错。 “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些和尚在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关银追问。 “【肉身佛】。” 关银的脚在刹车上踩了一下,车子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陆离,嘴巴微微张开。 “肉身佛?”关山的嗓子有点发紧:“就是那种……高僧圆寂之后肉身不腐,镀金供奉的那种?” “不是。”陆离说:“是活的。” 车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关山的身体前倾,转过身来看着陆离,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惊讶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难以置信。 “他们把十几代高僧的肉身做成了‘莲台’。”陆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想让它成佛。” 关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关银直接把车靠边停了,拉上手刹,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短发因为动作太急在耳边晃了一下。 “然后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然后……我把它超度了。” 陆离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关银和关山那两张写满震惊的脸,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满足感。 关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您是说……您一个人?” “还有一个帮手。不过他已经走了。” 关山沉默了很久,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进来一些。 “怪不得。”他低声说:“怪不得官方不追究。这种事情……确实没法追究。” 他重新把车窗升上去,看了关银一眼:“小银子,先开车。回去再说。” 关银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二叔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她重新挂挡,车子缓缓启动,继续往前开。 之后的路上关山没有再说话,但表情明显比之前复杂了很多。 陆离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晨景。 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减速,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栏杆抬起,驶入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灯光亮白,地面刷了绿色的环氧树脂漆。 车位规划得很整齐,停的车大多是好牌子,偶尔夹着几辆普通车。 关山住的那栋楼在地下车库的尽头,电梯口旁边有几个车位,关银把车停了进去。 “到了。”关银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陆离一眼。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震惊,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好奇敬畏,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陆离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抬头看了看电梯间上方的楼号标识,又看了看周围。 这个小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地下车库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 空气干燥,温度适中,不冷不热。 关山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侧身让陆离先进去。 “陆道长,请。” 电梯门打开,里面很宽敞,四面都是浅灰色的金属面板,没有广告。关山按了顶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关银站在陆离旁边,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 “道长你多高?”她自来熟的问。 “一米八吧?” “那我比您高一点。”关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关山在后面咳了一声,关银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 只有一扇门,实木的,颜色很深,门把手是铜色的。 关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锁上刷了一下,又按了指纹。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推开门,侧身让陆离先进去。 “陆道长,请进。地方不大,您别嫌弃。” 陆离走进去,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客厅很大,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来不便宜。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茶几是一整块木头做的,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套音响,两个音箱比人还高。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那种印刷品,是手工装裱的。 陆离扫了一眼,有一幅是楷书,写的是《道德经》里的一段,落款不认识,但笔力很足。 关山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那是我父亲写的,他平时喜欢练字。” 陆离点点头,没有多评价。 关银从玄关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陆离脚边。 拖鞋是深蓝色的,尺码偏大,应该是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您先坐,我去泡茶。”关银说,转身往厨房方向走。 没一会,她就端来了茶,茶汤色深红,倒在白瓷杯里。 关银把杯子端到陆离面前,又给关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最后看了一眼茶几对面空着的位置。 “对了二叔,堂哥呢?”关银左右看了看,好奇的问。 关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支教了。” “易哥去支教了?”关银有点意外:“去哪儿了?” “【望岭村】。挺远的一个山区,开车要六七个小时。上个月走的,年都不回来了,这小子……” 陆离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因为他口袋里的那道符纸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上面封存的鬼气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膨胀开来,从口袋里溢出来,顺着陆离的衣摆往四周弥漫。 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关山的反应最快。 他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整个人已经绷紧了,瞳孔猛地收缩,身上涌出一层暴戾的煞气——血红色的气息从他肩头和后背冒出来,神似一头暴怒的豺狼。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立刻扫视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找出隐藏的【鬼】。 关银的反应慢了一拍,但她身上的煞气也本能地冒了出来——比关山淡得多,稀薄得像一层雾气,在她身周一尺左右晃了晃,然后就散了。 她打了个哆嗦,脸色都白了。 “陆道长?”关山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陆离身上:“……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他灰色眼睛里闪过符箓似的流光,在他瞳孔深处亮了一下又熄灭。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口袋外面轻轻一点。 溢出来的鬼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慢慢收回去,重新缩进符纸里。 温度回升,客厅恢复了正常。 关山身上的煞气没有马上收回去,他又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慢慢放松下来。 血红色的气息缩回他体内,关银打了个寒颤,小声问:“刚……刚才怎么了?” 陆离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关山:“望岭村在哪儿?” 关山愣了一下,没想到陆离问的是这个。 他想了想,说:“临安市西北方向,过了郊区再往山里走,大概三百多公里。是个很小的村子,在山沟里,路不太好走。” 陆离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刚才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纸;符纸还是原来的样子,平平整整的,但陆离能感觉到里面封着的那个残魂在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楚美君】,那个蓝衣女鬼。 她【望岭村】这三个字有反应?这是她的家乡吗? “怎么了?”关银小心翼翼地问,她注意到陆离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关山也看着陆离,等他开口。 陆离把符纸重新放回口袋,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没什么,受过别人嘱托,我应该得去这个村子看看……” 关山和关银对视了一眼,关银张了张嘴想继续问,被关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望岭村……”关山把茶杯里的茶喝完,放下杯子:“那个地方确实有点偏。我听我家关易那小子说过——那边山路不好走,村里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 陆离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的放下——果然自己还是不喜欢喝茶,真苦! 第573章 武馆 关银给陆离续了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往陆离那边瞟。 陆离则是虚着眼,假装没看见这个刚喝完,就被倒满的茶杯。 “陆道长,您要去望岭村吗?”关银好奇的问。 陆离点了点头。 关银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有‘那种事’吗?” 陆离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兴奋,还有一点紧张的期待。 “你很期待这种事? 关银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算不上期待吧。就是……没怎么亲眼见过。 我哥那人,遇到这种事情从来不带我,都是自己解决了才回来,嘴上说几句‘没事了’就完了。所以我基本上没见过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上次您那个桃花源,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 关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小银子,别打扰道长。”他说,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长辈的威严:“这种事情你少参与,不是闹着玩的。” 关银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关山转向陆离,表情认真起来:“陆道长,那我儿子在望岭村那边……会有危险吗?我该不该把他叫回来?” 陆离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但我得去一趟那边,还点东西。” 他没有解释“还点东西”是什么意思,关山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但也没有更紧张。 “……行,那到时候再说。”关山说:“先吃饭,我让人送点过来。”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小区里有个饭店,老板是我朋友,做的菜还行。”关山对陆离解释。 “这个小区住的都是些不愿意跑远路的人,所以里面配套还算齐全,餐厅、超市、健身房……都有,不用出门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 陆离点点头,有钱人的小区,和普通人的不是一个概念。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关银去开门,接过几个保温袋,拎到餐桌上。关山起身招呼陆离过去坐。 菜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份老火靓汤,还有一碗白切鸡。 陆离看到白切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不知道您口味,随便点了几个。”关山说。 “挺好。”陆离坐下,夹了一块白切鸡。 鸡皮爽滑,肉质紧实,蘸料是姜葱蓉,咸鲜适口。 比自助餐厅的好吃。 三个人吃饭,话不多,关山偶尔问几句临安的事,陆离简短回答。 关银倒是想多聊,但被关山用眼神制止了几次,只好低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看陆离。 吃完饭,关银收拾桌子。关山擦了擦嘴,看着陆离:“陆道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陆离很想说‘不情之请就别说了’,但吃人嘴软,只能回道:“……说。” “我在小区里开了个武馆,就在隔壁那栋楼。您要是不急的话,能不能赏脸去看看?” 陆离看了他一眼,关山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陆离能感觉到,这不是随口一提的邀请。 他想了想,直接问了:“关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视?” 关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不尴尬,反而有点释然,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反而轻松了。 “您直接,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不想我儿子介入这种事情。”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他是关家的人,吃喝穿用,全和关家有关。关家是做什么的,您也知道。他姓关,就不可能完全撇干净。” 关山看着陆离的灰眼:“我觉得他迟早有一难,而且我也不像关铭一样,是主家的人,煞气没那么厉害,真出了事,我未必护得住他。” “所以我只能认识像您这样的人。不求别的,就是万一哪天真有事,能有个帮忙的人。” 陆离听完,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走吧,去看看你的武馆。” 关山却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终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起身带路。 武馆在小区里另一栋楼的一层,门面不大,但走进去之后空间不小。 里面铺着地垫,墙上挂着镜子,角落里摆着兵器架,上面放着刀枪剑棍,都是真家伙,不是摆设。 这时候已经下午了,馆里还有不少人。 大多是孩子,七八岁到十五六岁都有,穿着统一的练功服,在垫子上扎马步、打拳、对练。 还有几个青少年在旁边打沙袋,拳拳到肉,声音闷响。 墙边坐着一排家长,大多是母亲,也有几个父亲,他们穿着体面,手里拿着手机或水杯,有的在看孩子训练,有的在低声聊天。 关山推门进去的时候,好几个家长立刻站了起来。 “关师傅。” “关教练好。” “关总,今天来得晚啊。” …… 关山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武者的严肃……或者说凶神恶煞,和刚才在家里温和的样子不太一样。他穿过训练区,往里面走。 陆离跟在他身后,落后几步。 家长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他们先看他的脸,眼睛亮了一下——这张脸确实容易让人多看两眼,然后看他身上的衣服,道袍?! 腰间还挂着拂尘、葫芦和一把黑红色的伞。 而且这缥缈的气质……有人张了张嘴,想上前搭话,但又犹豫了。 他们不认识陆离,不知道这道长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关山会亲自带着他进来…… 能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多少都有些家底,知道些什么。 但也总有一些不知道的。 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母亲站起来,朝关山走了两步。 “关师傅,这位是……” “一个朋友。”关山说,没有多介绍。 那母亲点点头,笑了笑,退回座位上。 其他人也不再往前凑,只是目光时不时往陆离身上瞟。 有几个孩子也注意到了陆离,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停下了打拳的动作,歪着头看他,被他母亲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又继续练了。 关银跟在最后面,看到那些家长的反应,嘴角翘了一下。 陆离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在意。他扫了一眼武馆里的陈设,走到兵器架前面,随手拿起一把木剑,看了看,放回去。 “练什么的都有?”他问。 “都有。”关山说:“小孩子练基本功,大一点的选择方向。想学实战的就打沙袋、对练,想走表演的就练套路。” “你教?” “我偶尔来,平时有教练。”关山说:“今天您来了,我就亲自过来看看。” 关银凑过来,小声说:“道长,您要不要露一手?那些孩子肯定没见过真正的‘功夫’。” 她很自来熟的撺掇,让陆离干点‘人前显胜’的事情。 关山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制止。 陆离对在普通人面前装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就摇了摇头。 直到一次照例的比武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孩子,都没开始,就摇摇晃晃的,一头栽了下去。 陆离心中“啧”了一声,看着那些大人惊呼着“怎么了?!”“去拿医疗箱”……。 关山和关银也立刻跑过去,查看情况。 第574章 钉子 “范远!” 旁边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男孩最先反应过来,叫了一声。 其他孩子都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围了过去。 关山第一个冲上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蹲在男孩身边,伸手按住他的颈动脉,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动作很快,很熟练,不像一个武馆师父,倒像一个急诊科医生。 关银也跑了过去,站在旁边,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松。 几个家长围过来,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挤到最前面,脸色煞白。 “小远!小远!”她蹲下来,伸手去摸男孩的脸,声音发抖:“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旁边的家长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倒了?” “是不是低血糖?孩子晚上吃饭了吗?” “别围太紧,给他留点空气。” “叫救护车吧,快叫救护车。” ……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关山把着脉,又看了一遍瞳孔,眉头皱起来。 陆离站在人群外面,心里“啧”了一声。 灰眼睁开,灰色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亮起,透过层层血肉和骨骼,他看到了男孩体内那些不该被常人看到的东西—— 【三魂七魄】 正常人的魂魄是完整的,光色温润,与身体紧密相连。 但这个叫范远的男孩,魂魄有异常。 在命门的位置,有一根东西钉了进去。 细长漆黑,像一根铁钉,直接钉在魂魄上。 魂魄被钉住的地方有一圈裂纹,像被钉穿的纸张,边缘发黑,冒着肉眼看不见的烟气。 魂魄在挣扎,在颤抖,试图从钉子上挣脱,但每一次挣扎都会加剧裂纹的扩散。 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是魂魄层面的,比任何肉体的疼痛都要剧烈百倍。 男孩的身体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自动切断了与魂魄的连接——这就是他晕过去的原因。 陆离的灰光扫过那根钉子,看清了它的本质。 像是腐烂的肉和变质的血混在一起,还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潮湿感。 “降头……?”陆离脑子里,自然的闪过这个词。 关山还在尝试把脉,甚至想用煞气强行唤醒他,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凝重。 陆离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手指上挑了一下。 一缕阴风就无声无息地穿过人群,钻入关山的耳朵。 陆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孩子的三魂七魄被人做了手脚,命门的位置,有根钉子钉住了魂魄。” 关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缓缓收回了煞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作为武馆师父的紧张,而是关家人面对非常之事时的冷厉。 “没事。”他对周围说:“可能是练得太累了,我送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大家继续练,别耽误。”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人群慢慢散开了。几个家长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也不好说什么。 关山弯腰把男孩抱起来。 男孩的身体软得像一团面,头歪在关山的肩膀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郭女士,跟我来。”关山对那个年轻女人说。 男孩的母亲郭晓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跟着关山往外走,脚步虚浮,差点绊了一跤。 关银上前扶了她一把。 陆离走在最后面,他的掌心里,那个卍字金印亮了起来,金色的佛光渗出。 关山走在前面,抱着男孩,余光似乎扫到了身后的金光。 他侧头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卍”字;关银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佛光从陆离的掌心蔓延出去,渗入男孩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包裹住那根钉子。 金色的光芒在钉子表面形成一层薄膜,把那些恶心的气息封在里面,不让它继续侵蚀男孩的魂魄。 钉子在佛光的包裹下安静了,男孩的魂魄不再挣扎。 关山扭头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点了点头。 又是一缕阴风,声音送入关山耳中:“这孩子没事了,不过得看看幕后黑手是谁。” 关山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出了武馆,穿过小区的石板路,走到停车场。 关山把男孩放在后座上,让他平躺着。 郭晓坐进去,把男孩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边掉眼泪一边叫他的名字。 “小远……怎么了?你看看妈妈……” 男孩没有反应,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郭晓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关山,声音发颤:“关师父,我们去医院吗?” 关山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事的,郭女士。先别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看向陆离:“陆道长,您看?”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男孩,灰眼半开,目光穿过身体,重新落在那根钉子上。 “应该是‘降头’一类的东西。”陆离淡淡的说道:“给我的感觉挺恶心的。” 郭晓的眼泪止住了,变成了茫然,她显然听说过“降头”这个词,但从来没有想过会和自己的儿子扯上关系。 陆离看向她:“你家得罪了什么人?” 郭晓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啊……我们家做外贸生意的,就是进出口水果,主要是东南亚那边。 生意上虽然有些竞争,但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不至于……” 她越说越急,语速很快,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 关山和陆离对视了一眼。 “那你给你丈夫打个电话。”关山说:“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事。” 郭晓又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了很久。 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浑身开始发抖,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关山,嘴唇哆嗦着。 “他……他不接。” 车子里安静了几秒。 关山看着陆离,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道长,怎么办? 陆离在心里叹了口气:能怎么办?都遇到了,只能帮了。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 佛光从他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面流动,钻进男孩的身体,缠住那根钉子。 陆离的手指收紧,猛地一扯。 一股黑红色的气息从男孩体内被拽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一根三寸长的钉子! 钉子通体漆黑,恶心的红色像血管一样蜿蜒分布。 男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哇——” 他睁开了眼睛,崩溃的大哭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在空中乱抓。 “好多蛇!好多蛇!妈妈!好多蛇!” 郭晓一把抱住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笑,把男孩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停地拍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 关山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睛。瞳孔恢复正常了,脸色也在慢慢回血,呼吸变得平稳。 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陆离的掌心里,佛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段经文从金光中飘出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诵,却只有陆离能听清:“……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他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是【肉身佛】?祂怎么会在黄泥佛给自己的印记里? 男孩的哭声慢慢小了 。他不再挣扎了,蜷在母亲怀里,抽噎着,但眼睛里的恐惧在消退。 “妈妈……我看到了好多蛇……好长的蛇,从地底下钻出来……缠着我……” “没事了没事了,小远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郭晓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还在抖,但比之前稳了很多。 关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情况,松了一口气。 关山似乎能看着陆离手里的那根钉子,他眼睛里,暴戾的煞气在涌动着:“道长,这东西是……” 陆离没在用手碰那根钉子,几缕黑色的鬼发从他袖口钻出来,缠住钉子,把它举到眼前,保持着一尺的距离。 他不想用手拿,那气息太恶心了,像把脸埋进一堆腐烂的水果里。 钉子悬在半空中,暗红色的纹路在钉子身上蠕动,像活的一样。 陆离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它本质的时候。 钉子突然动了!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扭,表面的黑色和红色同时炸开,变成一条五彩斑斓的蛇。 蛇身有拇指粗,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毒牙外翻,朝陆离的面门咬过来。 速度很快,像一根离弦的箭。 换作普通人,这一口已经咬在脸上了。 但陆离的嘴角只是动了一下,感觉有点乐:自己还没去找这钉子主人的麻烦,他倒先动手了。 鬼发猛地收紧。 黑色的发丝像钢丝一样勒进蛇身,五彩斑斓的鳞片被勒出一道道深沟。 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剧烈扭动,但挣不开。 鬼发越勒越紧,蛇的身体开始变形,鳞片脱落,露出下面的黑色。 不到两秒,蛇重新变回了钉子。 钉子还在挣扎,试图消散——它开始变得松散,边缘模糊,像要化成一股烟散掉。 但它散不了了。 灰色的锁链从陆离身侧的空气中浮现出来,一环扣一环,牢牢捆住钉子。 钉子的挣扎慢慢停了。 它安静下来,悬在空中,像一件被收缴的凶器。 “行了。”陆离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看向郭晓:“先去你家,你丈夫那边应该也出事了。” 第575章 东南亚的生意 车子在小区里绕了两个弯,停在一栋联排别墅前面。 郭晓抱着范远下了车,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范远已经不哭了,搂着母亲的脖子,小脸埋在肩窝里,偶尔抽噎一下。 关山把车停好,关银从副驾驶下来,陆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的位置了。 郭晓掏出钥匙开门,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倒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家居服,面朝下趴在地板上,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出来;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靠在墙上,头歪着,嘴角有白沫。 客厅里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岁左右,围着围裙,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念叨着“老范?范宁?你们怎么了你们说句话啊……” 听到门响,她猛地转过头,看到郭晓和范远,眼泪立刻掉下来了。 “晓晓!你快看看,老范和宁子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郭晓把范远放在沙发上,跑过去蹲在中年男人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范宁?范宁!” 没有反应。 关山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两个人的状况。 他把中年男人的眼皮翻开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转身去看老人,动作和之前在武馆一模一样。 “和范远一样。”关山抬起头看陆离,脸色不太好看:“症状完全一样。” 陆离站在玄关,没有动。 他扫了一眼客厅。 那恶心的“气”很重,比武馆里重得多。 那股腥臭的恶心感弥漫在整个客厅里,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附着在家具、墙壁、天花板上。 两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尤其浓烈,从头顶的位置往外渗,像两口冒着毒气的井。 陆离走过去,站在中年男人身边。 他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灰光在眼中闪过。 和范远一样。两根灰黑色的钉子,从魂魄上面钉进去,钉在命魂上。 钉子的给他的感觉,和小男孩范远那根完全一样,但气息更浓,颜色更深,像是泡在血水里很久了。 “道长……”关山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这?” 陆离只是说了一句:“小问题。” 而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中年男人的头顶。 掌心里的卍字金印亮了起来,金光比在武馆的时候亮了不止一倍。 陆离的手虚虚一抓,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拽了一把。 一根灰黑色的钉子从百会穴冒了出来,被金光包裹着,悬在半空中。 钉身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淌…… 更臭也更恶心了,让唯一能看到、闻到、感觉到的陆离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把钉子扔到半空,一缕黑色的头发从袖口里伸出来,缠住钉子,把它固定住。 然后他转向老人,同样伸手一抓,第二根钉子也从老人头顶冒出来。 两根钉子在半空中悬浮着,被金光照得无所遁形。 “咳——” 中年男人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睁开眼睛,瞳孔涣散了几秒,然后猛地缩紧,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宁!”郭晓扑过去扶他。 老人也醒了,比中年男人慢了几秒。 他睁开眼,没有像儿子那样剧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好多蜈蚣……”老人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多!好多蜈蚣……从墙缝里爬出来……” 范远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中年男人的腿,哭着喊“爸爸”。 中年男人范宁,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还在抖,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老太太扶着墙走过来,蹲在老人身边,摸着他的脸,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关山把范宁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 关银也帮忙把老人也扶到沙发上,倒了杯水递过去。 客厅里乱了一阵,但很快安静下来。 陆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三根钉子在身侧悬浮着,被鬼发缠住,偶尔挣扎一下,但挣不脱。 金印的光芒已经收了,但钉子上还残留着一层佛光,把那股腥臭恶心的“气”封在里面。 陆离甚至不想给这种恶心的“气”起名字。 范宁喝了两口水,呼吸慢慢平稳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陆离,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作为一个身价不少的中年人,他看到陆离这身破旧的道袍,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范宁,怎么回事?”关山开门见山的问:“你们得罪了什么人了?生意上的,或者生活上的。” 范宁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公司一直正常运转,最近还签了个大单……” 他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瞬。“大单?”关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范宁犹豫了几秒,说:“东南亚那边的一个新客户,量很大,价格也给的很高。 这个单子本来是东南亚的本地公司在谈的,我们半路插进去抢了下来……对方不高兴,但也只是打了个电话来骂了几句,没有别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关山的面色沉了下来:“东南亚公司?哪家?” “老板姓……姓阮?f反正是做咱们这里,进出口水果批发生意的……” 关山面色肃穆的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而后他走到陆离面前,小声的说道:“陆道长,要不要我要去汇报一下?关铭或者老爷子,应该能联系上上面的人……这种事已经不是普通的——” 陆离还没说什么,那畏惧到了极点的范宁六神无主的说道: “关师傅,真是那种人?我得罪了那种人?那怎么办?我们家怎么办? “我就做个生意,怎么就得罪这种东西了?我又没害过人!我又没做过亏心事……” 他越说越快,呼吸又急促起来。 郭晓搂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发白。范远缩在母亲怀里,虽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感受到了父母的恐惧,也跟着紧张起来。 老人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无声地淌过满是皱纹的脸;老太太抱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关山看见这种情形,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事,我们这边厉害的人更多,我可以请我家侄子过来,他可是——” “不用了。”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身侧那三根钉子。 被打断话的关山一愣:“什么?” “不用找别人了。”陆离的语气很平淡:“……我现在去找他们。” 第576章 诸气不稳 关山和关银同时看向他。 “道长知道他们在哪里?”关山急忙问道。 陆离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三根钉子在鬼发的牵引下升到他眼前,和他平视。 灰色的眼睛盯着钉子,瞳孔深处有灰光在流转,在看穿一切的虚妄和遮挡。 鬼气从他身上涌出来,不再是那种缓慢弥漫状态,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猛地从体内倾泻而出。 黑色的气息在空气中凝聚,变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通体墨黑——【鬼气铜钱】。 铜钱一出现,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 郭晓和老太太同时打了个寒颤,范宁和老人也抱住了胳膊。 他们都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们的魂魄,随时准备伸手来取。 关山和关银身上的煞气自动涌了出来,护住他们的魂魄。 血红色的煞气在他们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勉强抵挡住了鬼气的侵蚀。 陆离没有看他们,他把三根钉子举在面前,鬼气铜钱在他指尖翻转了一下,然后被他轻轻抛起。 “叮……”铜钱在空中旋转,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陆离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在诘问着什么: “这钉子,是谁的?” 铜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然后它开始膨胀,鬼气从铜钱上爆发出来,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花瓣是无数道细密的鬼气丝线,向四面八方伸展,寻找着什么。 那股气息太强了。 小男孩范宁的眼睛翻白了一下,身体开始发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老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脸色从白变青。 郭晓抱着范远,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在打颤。 关山和关银身上的煞气疯狂涌动,拼命护住他们的魂魄不被这股鬼气冲散。 但即使如此,关山的嘴角还是渗出一点血迹,关银的脸色白得透明。 我怎么稳定不了鬼气了……是量变大了吗? 陆离皱了皱眉,鬼气瞬间被他压到了铜钱里面,分毫不外泄。 那股令人窒息的大恐怖,在刹那间秒消失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的温度回升了,范宁的呼吸恢复了正常,老人的脸色也慢慢变回肉色。 关山和关银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离见他们没有事之后,注意力就全在那三根钉子上。 鬼气铜钱已经消失了,但它的“视线”留了下来。 陆离通过三根钉子和那枚铜钱之间的联系,“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间屋子。 不大,大概二十平方,没有窗户,墙壁是深色的,上面挂满了东西——蛇皮、蜈蚣干、蝙蝠翅膀、不知名动物的头骨。 地上堆着十几个玻璃缸,缸里密密麻麻全是活物:蛇、蜈蚣、蝎子、壁虎、蟾蜍,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在缸里蠕动、爬行、互相撕咬。 缸底有血,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粘稠地铺在玻璃上,反射着血红色的灯光。 屋子中间有一张供台,上面趴着一个女孩。 赤身裸体,面朝下,她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有的新有的旧,新的还在往外渗血,旧的已经结痂。 一个老太婆站在她身边,佝偻着背,她几乎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的没了,有些地方连肌肉都没有了,直接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她的脸更是可怕——半张脸的皮肉都没了,一只眼球挂在眼眶外面,用一根黑色的线缝在脸上。 老太婆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上穿着一条黑色的小蜈蚣,正往女孩的后颈上扎。 这个屋子里的气息,和他手里的三根钉子一模一样,包括这个丑陋的老太婆,都是同一源头。 屋子的一角还站着几个人,衣冠楚楚,西装革履。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对这诡异又恶心的一幕已经习惯了一般。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女孩,似乎在检查什么“进度”一样。 陆离“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的脸色,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他腰间的伞动了一下,朱红色的伞面自己打开了一条缝,不到一寸宽。 伞面上的睚眦图案从朱红色的底纹中浮现出来,像要从伞面上挣脱出来! 龙头豺身,一只前臂从肘部断掉,伤口处不是血肉,是凝固的黑色煞气。 祂似乎在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口腔深处有金铁交鸣的声音传出来。 像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像刀剑相击,像战鼓擂动! 这是——【龙子睚眦】! 那吼声从伞缝里漏出来,客厅里,关山和关银的身体猛地僵住。 关山立刻单膝跪在地上,那股煞气就从伞里涌了出来,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板,恭敬的吐出几个字: “……睚眦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关银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她关家力量的源头,感到了莫大的伟岸。 她不由自主的低头,感受到了这“煞气”后,关银就知道了“祂”的名讳,发自真心的尊敬说:“睚眦殿下。” 房间里的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伞,笑了一下,对他们解释:“我找到他们了……” 话音落下,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关山他们恍惚间看到了,有一个断臂的无名士卒,从伞里面浮现,骑着老马奔赴了很远的“战场”。 关山慢慢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里有敬畏,有震撼。 “道长……”关山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您这是……” “找人,然后去算账。”陆离呵呵一笑, 心里想着的是:除非那个下降头钉的人有三花聚顶的实力,否则可阻止不了自己找他们。 陆离不认为那个人有这个实力,这种恶心的气息,对别人是伤害,对自己也是腐蚀。 自己的化身,应该已经呼出了匹夫,拿他们的头筑京观了吧…… 陆离的视线,很快就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第577章 降头巫婆 这不知名的房间里,供桌上点着七根黑色的蜡烛,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个个瘤状的疙瘩。 烛火是绿色的,像那种从腐烂的鱼肚子里挖出来的绿。 降头巫婆跪在供桌前,她的膝盖下面垫着一张黄褐色的皮,分不清是狗皮还是人皮,边缘参差不齐。 她的身体弓着,脊柱的骨节从后背的皮肤下凸出来,一节一节的,像蜈蚣的背。 她的脸又掉了一块肉,左脸颊上硬币大小的一块,从颧骨的位置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她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这种事对她来说太寻常了,每天都掉,掉了就掉了,反正还会长。 供桌上趴着一个女孩,赤身裸体,面朝下,四肢摊开,被五根铁钉钉在桌面上。 铁钉穿过她的手腕和脚踝,钉头有拇指大,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她皮肤白皙,在绿色烛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色。 她的名字叫阿侬,是降头巫婆唯一的弟子。 也是她的孙女。 阿侬没有昏过去,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供桌下面的地板。 被阿婆钉的时候,她不觉得疼。 针上有药,是用枉死婴儿的脐带血,熬上七天七夜,熬成胶状,涂在针尖上。 降头巫婆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说的是一种东南亚的方言。 她从身边的陶罐里抓出一把东西。 各种各样的【蛇】。 它们的身体在降头巫婆的手里扭动,缠在一起,互相绞杀,有的已经开始咬对方的身体。 降头巫婆把它们一把按在阿侬的背上。 蛇头同时咬了下去。 针扎过的位置,每一处都有一个细小的伤口,蛇的毒牙准确地刺入那些伤口,把毒液注入阿侬的肌肉深处。 阿侬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皮肤开始变色——从青灰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紫黑,最后定格在一种接近墨汁的黑。 阿侬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慢,她的心跳也是。 降头巫婆从怀里掏出三根钉子,和钉在范远一家身上的钉子一模一样。 她把第一根钉子抵在阿侬的后脑勺下方,颈椎和颅骨交界的位置。 第二根抵在胸椎第七节,两片肩胛骨的正中间。 第三根抵在腰椎第三节,脊柱最凹陷的地方。 三根钉子,对准了人身上三个最关键的穴位——悬枢、至阳、大椎。 降头术里叫“三尸钉”,钉下去,人的三魂就会被钉在身体里,既出不去也散不了,变成一种不生不死的状态。 降头巫婆又从供桌下面摸出一把锤子。 锤头是婴儿头颅的,锤柄是孕妇的大腿骨,她举起锤子,对准第一根钉子,砸下去。 “咚。” 钉子入肉三分。阿侬的身体猛地一弓,又摔回桌面。 “咚。”第二根。 钉子穿过肌肉,抵在椎骨上。 降头巫婆加了几分力,钉尖刺入骨头的裂缝,卡住了。 “咚。” 第三根,三根钉子呈一条直线,钉在阿侬的脊柱上,像一排铆钉。 降头巫婆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阿侬的背上,三根钉子的位置,皮肉开始往内收缩。 以钉子为中心,周围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碳化,然后剥落。 剥落之后露出的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个一个硬币大小的空洞。 空洞的边缘光滑整齐,像用打孔器打出来的。 三块肉从阿侬的背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那三块肉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三滩黑色的液体。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沿着地板的缝隙爬行,最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水洼。 水洼的表面倒映着绿色的烛光。 倒影里,有一个人脸。 中年,圆脸,皮肤偏黑,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那是范宁的脸。 降头巫婆蹲下来,看着水洼里的那张脸,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她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指,戳了一下水洼的表面,水面泛起涟漪,范宁的脸扭曲变形,之后消失了。 水洼里出现了第二个脸。 老人的脸,皱纹深刻——范老爷子。 然后第三个是小男孩的脸。 三个人的脸在水洼里交替浮现,每出现一张,降头巫婆嘴角因为狞笑,皱纹就加深一分。 她站起来,转过身,供桌旁边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男的都穿着深色西装,系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女的穿一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四个人站得整整齐齐,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没有尊敬,只有不耐烦。 他们在等。 降头巫婆张开嘴,用那种难听的嗓音说了一段话。 叽里呱啦的,音节短促,像石头砸在铁皮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翻译皱了皱眉,但还是准确地翻译了:“她说,‘很快就好。那一家人都被她下了降头,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下不了,但现在能下了。 巫术反应很稳定,最多一个小时,那边就全倒了’。” 三个男的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 钱是美元,用橡皮筋扎着,大概两万左右。 降头巫婆接过钱,看都没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敢抢我们的生意。”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狠劲很明显:“也不打听打听这行是谁在做。 范宁那个土包子,以为价格低就能抢客户?客户要的不只是价格,还有渠道、人脉、安全,我们可是跟这些本地人的老大做了十几年了。” “行了行了。”领头的男人摆摆手:“事情办了就行,别在这说这些。” 第三个男人,也是最年轻的,三十出头。 他不安地问了一句:“我们搞这种,没事吧?” 领头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不耐烦:“怕什么?我们又不在国内,谁能找到我们? 就算有人查,也是那个恶心的老太婆搞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降头巫婆,确认她听不懂中文,才放心地继续说: “再说了,这种降头术,隔着几千里,查都没法查。除非对方也有同样的手段,但国内那帮‘人’,谁看得起这些蛮夷?更何况他们的巫术?” 年轻男人勉强点了点头,但脸上的不安没有消退。 第578章 国内的道士?!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绿色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阿侬微弱的呼吸声。 之后,阿侬又动了。 她的手指先是弯曲了一下,然后手掌撑着桌面,慢慢把上半身撑起来。 从供桌上坐起来后,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 她的手伸向供桌上摆着的东西——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几颗蛇胆,刚从活蛇肚子里挖出来的,还在跳动。 她抓起一颗蛇胆,塞进嘴里,咬破。 胆汁是绿色的,浓稠的,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她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又抓起第二颗。 接着是蛇血,碗里的蛇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还带着腥臭味。 她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血液从碗沿溢出,淌过她的脸,淌过她的脖子,在她锁骨的位置汇成一滩,然后顺着胸腹往下流。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吃完喝完,阿侬抬起手,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流畅,不像一个刚在要害部位,被钉了三根钉子的人,更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做伸展运动。 三男一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年轻男人侧过头,用极小的声音对领头的说:“这些人真恶心。” 领头的没有反驳,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翻译的女人,低声说:“真落后。” 女人听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同,她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不然他们怎么会接我们的生意……野人似的。” 降头巫婆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又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女翻译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翻译了:“她说,‘很成功。三根钉子的反应已经消失了,说明目标已经中了降头,应该已经……死了’。” 领头的男人愣了一下:“死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么快?!” 女翻译点头:“她是这么说的。” 领头的男人没有接话,他盯着阿侬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降头巫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甚至见过国内的茅山降头术,知道这种东西虽然诡异,但效果哪有没有这么快的! 而这些野人似的东南亚人,十五分钟,隔着几千公里,杀了一家三代三口人? 不可能! 除非—— 除非降头术根本没有钉到人! 领头的男人越想越不对,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同伴,他们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开始飘忽,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目光。 “有点不对劲。”领头的男人压低声音:“太快了,我给这巫婆一刀,她现在就得死……这点修为,还能隔着几千里几分钟就杀人家满门?!” 没有人回答。 “走。”领头的男人压低声音,直接扭头。 四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拿地上的包,没有拿桌上的水杯,没有拿任何会留下痕迹的东西。 他们只是整了整衣领,低着头,快步穿过堆满毒虫的走廊,走向门口。 女翻译走在最前面,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 门是铁皮的,刷着红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 她拉了一下,门开了。 然后女翻译就愣在原地……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道袍,左手提着一把黑色毛发的拂尘,右手撑着一把伞,黑红色的伞面,伞面上画着什么图案,他们看不清。 ‘人’的身后是无边的黑夜。 ‘道人’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 【祂】的脸被伞面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但四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领头的男人手脚冰凉,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道……道士?” 他的声音很小,但他的嘴唇在发抖:“这东南亚……怎么会有道士?!” 门口的人也没有回答,他身边的同伴也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但领头的男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只愣了两秒,就反应过来了:他们做的事,发了! 他没有犹豫,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用领带捂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有样学样,用袖子、用手掌捂住脸,低着头,根本不敢让【道士】看清他们的长相。 “哒!哒!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中,他们分头狂奔! 年轻男人往左,冲进树林;年纪大的往右,沿着山脊线跑;女人往后,绕过院子从另一侧下山。 领头的男人最精,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先往山上跑了几步,然后拐弯,钻进一条干涸的溪沟里。 他们跑得很快,皮鞋在碎石路上打滑,西装裤被荆棘撕破,但他们顾不上。 他们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离那个【道士】越远越好。 四个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道士】站在门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没有动弹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拂尘垂在身侧,伞面下的灰眼看着那四个人消失的方向,平静得像在看四条虫子爬过地面。 他只是淡然的看向房间里面…… 蛇虫满地,血肉烂糊,供奉着各种面目狞笑的“菩萨”、“毒虫”和“鬼婴”。 “真恶心啊……”那森然的【道人】开口,满是嫌弃。 领头的男人跑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翻过了几个山脊,穿过了几片树林,踩碎了多少根枯枝。 他的西装被荆棘刮破了,皮鞋里灌满了泥沙,小腿被灌木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不敢停。 他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山里的夜风很冷,吹在被汗浸湿的衬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全是树,密密麻麻的,在夜色中像一堵堵黑色的墙。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跑的是哪个方向。 他只是本能地往上爬,往高处爬,离那个【道士】越远越好。 喘了几口气,他直起身,准备继续跑。 然后他听到了“荷……荷……”的喘气声。 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 很近,就在他身后! 他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领头男人猛地转身—— 他的两个同伴站在他身后。 一个在左边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一个在右边四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棵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也听到了呼吸声,也转过身来,看到了彼此。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不是分头跑的吗?! 后面又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那个翻译女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套裙的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丝袜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上挂着枯叶。 她看着领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和他一样——恐惧、困惑、不可置信! 四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领头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山路上。 路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铺着青石板。 这条路他跑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跑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路——他是在密林里乱窜的。 但现在,路就在脚下。 而且不止是路,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座‘楼’。 是两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字,笔锋遒劲,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木楼像是被岁月浸透了几百年,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一片暖色。 看到这一幕,领头的男人后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完了……”他的念头,只有这一个。 他的两个同伴也认出了那个样式,那是自己国家的【古代酒楼】。 不是东南亚的,不是任何东南亚国家的建筑风格,是纯粹的中式古代建筑——那种只有在历史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木质酒楼。 在这东南亚的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自己国家的古代酒楼? 除非—— 他们没有跑出去。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跑出那个【道士】的力量范围。 那座楼,那条路,甚至这座山,都是那个道士给他们看的,他们以为自己在逃,其实只是在那个【道士】画好的圈子里打转。 他们从迈出院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道士】的掌心里。 “砰,砰,砰。” 四人齐齐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饶命……” 第579章 斩了毒虫观音 “陆离”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四个衣冠楚楚的人影消失在匹夫的鬼蜮里。 那几个人跑进去之后,连一声尖叫都没传出来。 陆离收回目光,冷笑了一下,让他们在里面跑一会,等跑累了,自然会知道该怎么说话。 他转过头,灰眼扫向那间恶心的屋子。 毒虫在墙壁上蠕动,血在供桌上流淌,青绿色的烛火把一切都照得扭曲变形。 陆离皱了皱眉,连“气”都带着一股腐烂味。 他迈步走过去,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满墙的蛇和毒虫,暗红色的供桌,四根黑蜡烛,还有那个趴在供桌上,浑身是血的女性。 但让他感兴趣的是,一尊【观音像】。 大概三尺高,通体涂着金漆,但那股金漆下面透着一层暗红色,像血渗进了颜料里。 观音的面容本应是慈悲的,但这尊像的面容扭曲着,嘴角上翘的弧度太大。 眼睛眯得太细,眉心的那点朱红不是点上去的,是一颗嵌入泥胎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观音的六条手臂也不是泥塑的,是人的手臂骨,涂了金漆,接在泥胎上。 每只手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结印,有的持物,持的不是净瓶和杨柳枝,是一根黑色的针、一把生锈的刀、一团拧成麻花状的头发。 它坐在一朵莲台上,莲瓣也不是花瓣,而是一条条盘绕的蛇,蛇头朝外,吐着信子。 陆离看了那尊【观音像】一眼,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真恶心……”他自言自语。 供桌旁边的降头巫和那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 那巫婆刚才跪在观音像前面,五体投地,额头抵着地面,嘴里叽里呱啦地念着什么。 听到陆离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映出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破旧道袍,灰色眼睛,面无表情。 降头巫的嘴张开了,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牙齿和发黑的牙龈。 她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声音,她一边叫,一边用那双只剩骨头的手疯狂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画什么符文。 供桌上那个女孩也跟着叫,她的声音比降头巫好听一些,但同样刺耳,像指甲刮黑板。 陆离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 匹夫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老马的四蹄踩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骑在马上,独臂握着缰绳,断刀挂在腰间,看了一眼屋内的景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抽出断刀,刀身只有半截,断口处参差不齐,但那股从断口处涌出来的煞气,比任何完整的刀都要锋利。 黑红色的煞气像火焰一样在刀身上燃烧,把屋子里的青绿色烛光压得几乎熄灭。 墙上的蛇和蜈蚣同时发出嘶嘶声,它们没有灵智,却能感知到危险,所以拼命往墙缝里钻,往天花板的方向爬,想远离那个恐怖的煞鬼。 降头巫的声音更尖锐了,念念有词的比划,陆离大概看出来了,她是在唤醒什么东西。 供桌上的蜡烛猛地窜高了半尺,后面的【观音像】动了。 骨臂上的金漆龟裂剥落,露出下面暗黄色的骨质。 六条骨臂同时张开,像蜘蛛的腿一样向外伸展,莲台上的蛇群猛地炸开,蛇身互相绞缠,堆成一个扭曲的基座,把观音像托高了一尺。 观音像的面容也变了,泥塑的脸裂开无数道细缝,从缝隙里渗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 莲台彻底活了,那些蛇的身体开始融合,蛇皮连成一片,蛇头从各个方向探出来,眼睛通红。 一尊由蛇、骨、血、泥组成的观音,细细缝隙在青绿色的烛光中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也不是泥塑的,是两颗真正的人眼。 那双眼睛看向了匹夫。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变了。 那尊【观音像】的骨臂僵在半空中,莲台上的蛇群停止了蠕动,所有的蛇头都转向同一个方向,盯着匹夫,不敢动。 它想缩回去。 骨臂在慢慢收回,莲台的蛇群在解体,想从底座上散开。 但匹夫没有给它机会,老马的四蹄腾空,连人带马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光,直接冲进了屋里。 马蹄踩碎门槛,踩碎供桌,踩碎满地乱爬的毒虫。 断刀劈下。 观音像张开满是牙齿的嘴巴尖叫一声,举起三条骨臂去挡。 骨臂和断刀碰撞的瞬间,金漆像雪花一样飞溅,骨头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断裂处没有流血,涌出来的是一股黑色的脓液,带着刺鼻的恶臭。 匹夫的第二刀没有砍骨头,砍的是莲台。 断刀横扫,刀锋过处,蛇群像韭菜一样被切断。 蛇头飞起来,蛇身在地上扭动,断裂处流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一团一团黑色的虫卵,密密麻麻的,在地上蠕动。 观音像的六条骨臂同时反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像六条毒蛇一样从不同方向刺向匹夫——有的戳眼睛,有的刺喉咙,有的劈马腿。 动作很快,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但匹夫表情还是那么淡漠。 断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刀锋所过之处,三条骨臂齐根断裂。 “嘶啊——!” 断臂落在地上,骨节还在抽搐,观音像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莲台彻底崩塌了,那些蛇的尸体开始融化,骨头和血肉混在一起。 观音像失去了支撑,歪倒在供桌上,把供桌上的白瓷碗和内脏全部压碎。 匹夫没有停,他从马上探出身子,断刀自上而下劈落。 这一刀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就是单纯的力量和速度。 刀锋劈开观音像的头部,从眉心正中切入,从后脑勺穿出。 泥胎碎裂,红宝石从眉心脱落,滚到地上,光泽瞬间熄灭,变成一颗普通的红色石头。 观音像的头颅被劈成两半只有一股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消散了。 匹夫收刀入鞘,他独臂接住从泥胎上滚落的半截头颅,看了看,随手挂在马鞍上。 那颗头颅还保留着观音的面容,但表情从狰狞变成了恐惧,嘴角向下撇着,像一个被吓哭了的东西。 老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面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匹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神平淡。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看着,像看两块石头,两根木头,两坨已经腐烂的肉。 降头巫和她徒弟瘫在地上。 她们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她们身上的血肉正在加速脱落,降头巫的脸上又掉了一大块皮,露出下面的颧骨;女徒弟的手臂上出现了大片的瘀斑,皮肤像纸一样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在爆裂。 她们世代供奉的观音,被这个独臂的煞鬼一刀砍了。 她们不知道匹夫是什么,不知道陆离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惹到了谁。 她们只知道,自己最强大的依仗,那个牺牲了无数人命才培养出来的“神”——在这个道士面前,连一刀都没接住。 降头巫跪在地上,额头不停地磕地,磕得咚咚响。 她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求饶。 女徒弟也跟着磕头,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流到脸上,混着眼泪,看起来很惨。 第580章 降头的反噬 但陆离听不懂,他迈步走进屋里。 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拧紧一分。 地上的蛇尸、虫卵、脓液、碎骨……踩上去的感觉像踩在烂泥里。 “真恶心啊。”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他在降头巫和女徒弟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们。 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三根钉子悬浮在掌心,被金色的佛光包裹着。 钉子在佛光中颤动,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陆离问。 降头巫抬起头,看到那三根钉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女徒弟也跟着说什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交叠在一起,尖锐、刺耳、难听。 陆离听了几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真难听,闭嘴吧。” 他的话音落下,匹夫的断刀再次出鞘,刀背横过来,像一根铁棍一样扫过去,精准地拍在两个女人的嘴上。 力道不大不小,不会打死她们,但足够把她们的牙齿全部打碎。 “啪”的一声闷响,像两块砖头拍在一起。 降头巫和女徒弟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她们翻身起来,满嘴是血,碎牙从嘴里掉出来,混着血沫子落在地上。 降头巫本来就丑陋的脸肿了起来,嘴唇翻开着,露出被砸烂的牙床;女徒弟更惨,她的下巴歪了,合不拢,口水混着血从嘴角往下流。 但她们没有停下来,恐惧似乎给了她们力量。 两个人同时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 降头巫的腿很短,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佝偻着腰,一瘸一拐。 女徒弟跑得快一些,但她的腿在发抖,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跑。 她们只跑了三步,无数黑色的头发从地面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们的脚踝、小腿、膝盖,缠住她们的四肢,猛地往后一拉。 两个人同时摔倒,脸朝下,被头发拖着往回走。 她们的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折断,指尖磨出血,但抓不住任何东西——地板上全是头发,光滑得像丝绸。 她们被拖回陆离脚边,陆离低头看着她们,无所谓的笑了笑。 他把那三根钉子丢在地上。 钉子落在两个女人面前,滚了两圈,停在她们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我听说,降头术如果没成功,会反噬术者……”陆离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能帮我试试看?” 降头巫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出来。 她看着脚边那三根钉子,又看了看陆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哀鸣。 她想伸手去捡钉子——那是她施术的媒介,只要钉子还在她手里,反噬就不会发生。 但她的四肢被头发缠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女徒弟也在挣扎;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下巴歪了,牙齿碎了,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串含混的呜咽。 她们都知道这三根钉子意味着什么。 这【道士】之所以能找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三根钉子。 钉子钉在范远一家三口身上,钉子和施术者之间存在一种联系——一种极其隐蔽,几乎不可能被追踪的联系。 但这个道士不仅追踪到了,还把钉子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匹夫下了马,走到陆离身边,断刀还挂在腰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钉子,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刀柄。 断刀出鞘一寸,刀尖抵住最左边那根钉子的尾部。 陆离心念一动。 那断刀尖就被用力下压。 “咔”的一声脆响。 钉子直接被碾断! 降头巫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 她的嘴里涌出一大口黑血,血里有碎肉块,那是内脏的碎片,她的眼睛翻白,瞳孔向上,只露出眼白,眼球表面爬满了血丝。 女徒弟的情况更惨,她的身体没有弓起来,而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她的四肢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手指蜷成鸡爪状,脚趾向内扣。 她的嘴张到最大,下巴几乎脱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呻吟,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陆离看着她们的反应,冷笑了一下:“看来还真会。” 匹夫刀尖移到第二根钉子上,同样的力道,同样的旋转。 “咔!” 降头巫的身体第二次弓起来,这次弓得更厉害,后脑勺几乎碰到了脚跟。 她的脊椎骨发出了更响的咔咔声,像什么东西错位了,她的嘴里不再流血,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液体,带着刺鼻的恶心味道,在地上汇成一滩。 女徒弟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的嘴还张着,但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阵一阵的气音,眼球开始充血,从眼角渗出血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根钉子。 “咔……” 降头巫的身体第三次弓起来,然后就没有再弹回去。 她保持着那个弓形的姿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僵在那里。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涣散成一片灰白。 女徒弟的身体开始融化,手臂上的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筋膜。 肌肉也在融化,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胶状物,顺着骨头往下流,五官变得模糊,鼻子和嘴巴混在一起,眼睛陷进肉里,像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 她们的三魂七魄齐齐被钉子钉住,反噬的时候,魂魄和身体一起被撕碎。 陆离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几秒钟后,两个女人都不动了。 降头巫保持着弓形的姿势,像一具被风干的标本;女徒弟化成一滩肉泥,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骨头,只有一堆黏糊糊的东西摊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了。 墙上的蛇和蜈蚣已经死光了,尸体堆在墙角,散发着腐臭;蜡烛也灭了,唯一的光源是门外照进来的月光。 陆离感觉自己和这里的联系在迅速减弱,他的化身在这个地方消退。 在他彻底退出之前,他看了一眼匹夫的酒楼。 红灯笼在晃动,木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陆离正准备往酒楼里走,脚步忽然停住。 他眯着眼睛看向天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月亮被遮住了。 它从天边蔓延过来,遮住了月光,遮住了星光,遮住了所有来自天空的光亮。 匹夫也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 他身上的煞气突然开始暴涨。黑红色的气息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像火焰一样燃烧,把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老马站在门口,鬃毛竖起,马蹄在地面上刨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离已经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无数毒虫、毒蛇、蜈蚣、蝎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乌云”。 而此刻,匹夫的煞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豺首怒目,獠牙外翻,断臂残肢,鳞片浴血! 那个身形从煞气中凝聚出来,和匹夫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祂站在匹夫身后,比匹夫高出一倍,浑身散发着滔天杀气! 豺首仰起头,对着那片黑暗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直接震动了这片山林——金戈铁马、万军厮杀、血流成河! 匹夫的断刀出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蛮……夷……” 陆离都不确定这是匹夫说的,还是睚眦说的。 只见断刀上凝聚的煞气化作一道黑红色的刀芒,从刀尖延伸出去,延伸到几十丈长。 匹夫挥刀,刀芒斩向天边的那片黑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空。 他身后睚眦的断臂,也跟着凌空一划! 刀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恐怖啸声! 那片黑暗被刀芒从中间劈开,像一块布被剪刀剪成两半。 无数毒虫毒蛇从撕裂处掉落下来,像下雨一般。 它们落在地上,摔成一滩一滩的肉泥,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陆离听到了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发出的嘶嘶声,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尖锐、愤怒、痛苦! “乌云”里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它躲在雾里,不敢出来。 陆离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那片乌云上,而是自己这化身上。 他在被“排斥”。 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草木泥土都在排斥他,甚至连光线都在躲避他——月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明显变暗了一截。 这里的土地有它的“神”,“神”在排斥他。 那个“神”不在乎降头巫做了什么恶事,它只在乎一件事——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在它的地盘上杀了它的“人”。 所以它要把这“外来者”给赶出去! “……连‘仙’都不是的东西,也敢放肆。”陆离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灰色的锁链从他身上浮现出来,一根一根的缠绕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 锁链收紧,把他整个人固定住,那股排斥的力量撞在锁链上,像浪花撞上礁石,碎成粉末。 排斥的力量退缩了一瞬,然后又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 但灰色的锁链纹丝不动。 陆离不再理会它,他把目光投向匹夫的酒楼。 “解决”完那四个人,陆离才会回去,在此之前,就让这个“神”等着吧。 第581章 煞气入体的反应 酒楼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陆离走出来,拂尘搭在左臂上,伞已经收拢,他的道袍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没有血,没有灰尘,没有那间屋子里恶心的气味。 干干净净,和进去时一样。 四个西装革履却全身狼狈的人,跪在酒楼门前的石板地上。 他们从跑进这座酒楼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真的看到【道士】走出来的瞬间,他们的身体还是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 领头的男人抬起头,看了陆离一眼。 就一眼,他就后悔了,森然无边的气息,让他发自内心感觉到了大恐怖,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撕碎了,脖子只能僵硬地扭过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害怕多看一眼,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没有抬头,但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哒哒声;年纪大的男人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 女人缩在最后面,指甲掐进手臂的肉里,掐出了血。她低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颤。 “道长饶命……” “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错了,我们愿意赔……多少钱都行……求您……” 领头的男人声音发飘,嘴唇哆嗦着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咽玻璃碴。 另外三个人跟着开口,含混不清的求饶声混在一起。 陆离笑了一下,就是轻轻的一声“呵”。 那声笑像一把刀,把四个人的求饶声齐齐切断了。 他们同时闭嘴,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笑声里听到了一种东西——如果他们再说下去,下一秒钟就会死。 不是威胁,是事实。 陆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不是感慨,而是略带无聊的陈述:“你们这些人啊……” “不是知道怕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才会这样。” 他顿了顿:“你们这种人永远不会绝,所以我永远听不腻。” 他说“听不腻”的时候,嘴角还笑意,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四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们想再说点什么——求饶,解释,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只是商人,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这个人都不会听。 陆离抬起右手,随意的,像赶走一只苍蝇 四个人同时被大恐怖的气息,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上。 他们的脸贴着石板,四肢摊开,像被一座山压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试图抬起手指,手指纹丝不动;年轻男人想张嘴喊叫,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年纪大的男人眼睛翻白,嘴角开始流口水;女人直接失禁了,米白色的套裙从大腿到裙摆湿了一大片。 陆离没有看这些:“我懒得听你们解释什么,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想知道。” 他垂下手,看着地上趴着的四个人,像在看四只踩到的虫子:“你们付出自己的代价吧。” 匹夫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老马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匹夫的断刀已经出鞘了,刀身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残留着那尊观音像头颅滴下的黑色液体。 他走到四个人面前,停住。 四个人看不到他,但他们感觉到了。 一股比陆离的气息更直接、更暴烈的杀意从头顶压下来,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随时会落。 “饶命——!”这一次,声音终于出来了。 四个人的求饶声同时响起,尖锐刺耳、充满了恐惧,在酒楼前中炸开。 匹夫的刀落下了。 断刀的刀锋从四个人的脖子后面划过,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四颗头颅同时飞起来,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光滑,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 “啊!!!” 四声惨叫同时响起,那是从魂魄里发出,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声音。 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消失了。 四具无头的身体在石板上抽搐了几下,也跟着消失了。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头颅滚落的声音,只有四个人的惨叫声还在夜空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匹夫收刀入鞘,他转身走回老马身边,从马鞍上解下那颗狰狞的观音头颅,提着那颗头颅走到酒楼门口,弯腰放在门槛旁边,头颅靠着门框,面朝外,像一尊看门的石像。 然后他转身回了酒楼,老马跟在后面,蹄声哒哒,消失在门内。 酒楼的门没有关,陆离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匹夫坐到一张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白瓷杯。 他提起酒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端起,抿了一口。 酒似乎是温的,杯口冒着热气。 陆离站在酒楼外面,看完了这一切。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手指尖最先消失,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最后是躯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消失的那一刻,酒楼外面的空地上响起了四声尖叫。 “啊……!” 尖锐刺耳,和刚才那四声惨叫一模一样。 四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上,他们站在刚才跪着的地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领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年轻男人在他左边,年纪大的在他右边,女人缩在最后面。 他们的衣服完好无损,身体完好无损,脖子上没有伤口,头颅好好地长在上面。 但他们在尖叫,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捂着自己的脖子,手指死死地掐着喉咙,指甲陷进皮肤里,掐出了血痕。 “我的头呢?!我的头呢?……”领头的男人声音嘶哑,眼球突出,瞳孔散开,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找不到……找不到……”年纪大的男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自己的脖子,他的头还在肩膀上,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自己的头颅已经离开了身体,正躺在某个地方,睁着眼睛看着他。 女人没有捂脖子,她在摸自己的头顶,从额头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回额头,一遍一遍,指甲把头皮刮出了血。 他们的恐惧写在脸上,呼吸是乱的,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他们的手脚在不自主地颤抖。 “陆离”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里的倒影。化身已经快散了,但他的感知还在,还能看到、听到、感受到。 他看着那四个人,感受着因果的反馈——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在这片土地上杀了一个降头巫,杀了一个女徒弟,“杀”了四个商人——虽然这四个人没有真的死,但煞气入体,这辈子都不会醒了。 他们会永远活在噩梦里,每一次闭眼都会看到自己的头被砍下来,感受到刀锋划过脖子的冰冷,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惨叫。 醒来,闭眼,再经历一次。 循环往复,直到身体死亡。 这么大的业力,放在国内,早就因果反噬了。晦气会像山一样压下来,他的修为会倒退,他的运势会崩坏,他会被这片天地排斥。 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晦气,没有业力,没有因果缠上他。 陆离想起源诗奈说过的话,那个天照大御神的巫女,对他说过: “……他们当然不会受到报应,所以那些非常之人,才敢那么肆无忌惮。” 他当时以为她在说天照成了死仙之后,百鬼夜行,阴阳失衡,因果混乱。 现在看来,她说的不只是她的故乡……是之外的所有地方。 陆离冷笑了一声,没有因果限制,所以降头巫敢用活人炼术,商人敢买命杀人,这片土地的“神”敢庇护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厉害,是因为没有代价。 做了坏事不会遭报应,杀了人不会折寿,业力不会追着你不放。 所以它们肆无忌惮,所以它们嚣张跋扈,所以它们敢对普通人动手。 陆离收回了思绪,灰色的锁链从他身体上,一条一条松开。 锁链消失的那一刻,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草木、泥土……同时排斥上来。 他的感知被完全推远,像一片树叶被狂风卷走。 他的化身彻底消散了。 天边那片“乌云”还悬在半空中,蛇柱已经断了,毒虫还在往下掉,黑雾里的东西还在蠕动。 它一直在等,等那股让它恐惧的气息消失。 现在消失了。 黑雾慢慢散开,露出里面一张模糊的脸,某种介于人和兽之间的东西,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和那尊观音像一模一样。 它盯着陆离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确认那个撑伞的道士真的不在了。 然后它缩了回去,乌云散开,毒虫四散,蛇柱彻底崩塌。 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虫尸和蛇骨,空地上,四个人还在尖叫。 领头的男人已经不喊“我的头呢”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晃,嘴里发出单调的“啊啊”声。 年轻男人躺在地上,蜷缩成婴儿的姿势,手指在泥土里刨,刨出一个浅坑,把自己的脸埋进去。 年纪大的男人靠着树上,眼睛睁着,瞳孔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女人已经跑出去了,跑进了树林里,高跟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只知道,一闭眼,头就会掉。 所以他们不敢闭眼,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陆离的意识已经完全离开了。 第582章 降头事了 范家的客厅里,灯光白得刺眼。 关山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偶尔偷看一眼神色平静,却仿佛不在此处的陆道长;关银紧张兮兮的在和自己哥哥聊天,似乎在分享刚刚的见闻。 她脸色都是兴奋的,大概是她感受到了“睚眦殿下”,而自己的哥哥没有。 范宁搂着郭晓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小男孩范远已经睡着了,躺在母亲腿上,呼吸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 范老爷子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老太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关山猛地抬起头,他感觉到了——那股大恐怖的气息,一闪而逝。 陆离平静的神色有了松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关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身上的煞气本能地往外涌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关银的反应慢了一拍,但她也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下意识往关山的方向靠了一步。 陆离腰间的朱黑色的伞面上,那条细缝慢慢合拢,伞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像是锁扣扣上了,伞面上的睚眦相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关山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喉咙滚动了一下:“道长,您回来了?” “结束了。”陆离语气平淡的回答。 范宁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茶几才站稳。 他看着陆离,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地问:“道长,是谁……是谁干的?是谁要害我们家?” “不知道。”陆离如实回答,他都没给那些人说话和解释的机会。 “但他们应该不会找你们麻烦了。” 范宁还想追问什么,关山在旁边插了一句:“范宁,这种事你问多了没好处。我只能告诉你,降头这东西,一般都是东南亚那边的人干的。 你自己想想,最近有没有和那边的人有过节?” 范宁和自己的妻子郭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变成恍然,然后是更深的不安:“我们知道了……应该是生意上的事情了。” 郭晓把范远从腿上轻轻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陆离面前。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陆道长,谢谢您。”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很认真:“谢谢您救了我儿子,救了我丈夫,救了我们全家。” 范宁也走过来,站在郭晓旁边,跟着鞠躬。 范老爷子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被老太太按住了,但老人还是朝着陆离的方向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谢谢”。 陆离看着他们,没有躲,也没有客气,只要不是五体投地的下跪,他都会接受别人的感谢。 “道长,您救了我们一家三代的命。”范宇直起身,声音诚恳:“您说,要什么报酬?您尽管开口。” 陆离想了想:“给我钱吧。” 范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陆离会这么直接。他连忙说:“多少?您说个数。” 陆离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随机数生成】。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数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愣了一下。 数字不小——50万。 陆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他在想一件事。 肉身佛的事,是因为他才被解决的。 须弥寺塌了,城隍的头颅取回来了,那些老和尚活不过今年了。 范家被那降头术盯上,是不是因为他动了佛寺的根基,才让它们有了可乘之机? 如果他不来临安,须弥寺还在,肉身佛融合掉城隍王欣,祂就是真的【佛】了。 降头巫敢下咒,她也是死…… 自己是把这【因果】给解决了吗? 还是说,就算没有他和【佛】,范家也会遭这一劫? 陆离想了几秒,没有答案。 他把手机屏幕朝范宁转了一下。 范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郭晓,郭晓点了点头。 “可以的。”范宁说:“这个数没问题。” 关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问了一句:“方便问一下是多少吗?” “50万。”范宁说。 关山的眉毛抬了一下,没说什么;关银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离注意到范宁的表情变化。50万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大钱,但对范宁来说,显然不是伤筋动骨的数目。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个数,和你们家做生意的利润有什么关系?” 范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大概……三分之一吧,一单水果生意的纯利润,三分之一。” 陆离点了点头:“那也算‘破财消灾’了。” 范宁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您说得对,破财消灾。”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到陆离面前:“陆道长,加个微信吧。这个数额比较大,我明天去走下银行的关系,给您转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天太晚了,大额转账要预约。” 陆离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范宁。”好友申请发过来,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陆离点了通过,把手机揣回兜里。 范宁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长,这么晚了,要不您就在这儿住一晚?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郭晓也跟着说:“对对对,我给您煮碗面,您还没吃晚饭吧?” 陆离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关山和关银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范宁送到门口,还想说什么,被关山一个眼神拦住了。 关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送了,好好看着孩子,有什么异常可以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关银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50万……好多钱啊。” 关山干咳了一声,回头瞪了她一眼:“小银子,不要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道长的危险不是我们能想象的。那点钱,和道长做的事情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关银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陆离走在前面,听到关银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其实也还好。” 三个人走进电梯,关山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关山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道长,刚才……您是去哪了?” 陆离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没有看他:“不知道。大概是东南亚某个地方吧。” 关山的手停在半空中,关银的嘴张开了,没有合上。 电梯里安静了三秒。 关山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干:“东南亚?从这儿到东南亚,几千公里……您刚才那会儿功夫,就神游……” “她们和降头术有关联。”陆离说:“我顺着那三根钉子,降临过去的。钉子断了,我就回来了。” 关山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虽然你解释了但我还是很震撼”的样子。 关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也够‘神仙’的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电梯楼,沿着小区的石板路往外走。 关山落后陆离半步,走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道长,您什么时候去望岭村?要不要我们送您?” 陆离抬起头,看了看夜空。 “明天吧。”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关山一眼:“你们要跟着一起来吗?” 关山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 三个人又走了十几步,他才开口:“关银去吧。” 关山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妥协:“佛寺那边刚出事,我再离开临安,这边的人会更紧张。圈子里已经有人在打听了,我得留下来应付。” 关银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 “好呀!”她说,语气是压不住的开心。 陆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第583章 肉身佛成佛了? 载着三人的车,被关山停在小区门口,陆离和关银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孩下了车。 二叔关山摇下车窗,看了关银一眼,絮絮叨叨的叮嘱:“小银子,到了望岭村,别给道长添麻烦……你堂哥在那边支教,你到时候多听他的话……” 关银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她点了点头,语气拉长:“知道了,二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关山没接话,转向陆离,点了点头:“陆道长,这孩子就麻烦您了。” 陆离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尾灯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关银转过身,对陆离说:“道长,您等一下,我去把我的车开上来,它停在地下车库的。” 她小跑着进了小区大门,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陆离站在原地等,大概过了五分钟,一辆银白色的SUV从地下车库的出口缓缓驶上来。 车子不小,线条硬朗,轮毂是黑色的,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看得出来有一段日子没洗了。 关银把车停在陆离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她探过身子朝陆离喊:“上车吧道长,车门没锁。” 陆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内饰是黑色的,座椅是皮质的,坐上去软硬适中。 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包打开了的薯片,纸巾盒歪歪斜斜地塞在杯架里,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随意。 关银等他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问了一句:“道长,咱们现在出发去望岭村吗?” 陆离靠在座椅上,想了想:“等一下,还有点事情。” “什么事?” “去一趟城隍庙。” 关银愣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地名。 “城隍庙?”她皱起眉头:“临安还有城隍庙?我只知道那个……城隍阁?但那不是景点吗?” “不是那个。”陆离说:“在西郊吧?山里的,一个荒了很久的庙。” 关银的表情有些茫然,但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导航,把手机递给陆离。 陆离在屏幕上点了几个位置,放大地图,找到一个没有标注的岔路口。 关银接过手机看了看那条路线,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地方……看着像是荒山野岭啊。道长,您大半夜的去那儿干嘛?”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降头的事,给我提了个醒。” 关银发动了车子,银白色的SUV驶出小区,往西郊的方向开去。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窗,在陆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个肉身佛,我把他往生了。”陆离不知道是对关银说,还是在对谁说: “祂做过的好事,比祂的私心多得多,祂那个寺庙立在那,方圆几百里的山精水怪、游魂野鬼,全都被压得抬不起头。祂在的时候,那些东西不敢乱动。” 关银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插嘴。 “现在祂不在了,几千公里外的降头巫,都能随随便便咒杀普通人。” 他顿了顿,忽然又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表情:“也不对,那个降头巫也没能随便咒杀谁,她供奉的东西被做成了京观。” 而且,【肉身佛】最后被自己送去忘川边上,和黄泥佛在一起,陆离都不知道祂这算不算是成了【佛】…… 关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可是知道“京观”是什么意思的,基本上和“人头”是等号。 “所以我在想,那些东西,说到底还是伤害不了普通人……”陆离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千般万般,绕来绕去,最后该挡的还是挡了,该死的还是死了。” 关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了一句:“道长,您是在纠结什么吗?”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脑子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算了,不纠结这些了。” 这是‘因果’给自己的“提醒”吗? 无论是自己敕封一个【阴神】也好,还是把【城隍】弄好也罢……总得有一个得镇守在这里,不能让阴阳乱掉? 关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显示的目的地是一片没有标注的绿色区域,周围没有任何地名。 车子驶出市区,路灯变得稀疏,两边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变成了黑黢黢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一块块农田。 路越来越窄,从双向四车道变成双向两车道,又从双向两车道变成一条勉强能错车的石子路。 关银把车速降下来,车灯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道长,您之前来过这儿?” “来过。” “来干嘛的?” “还东西。” 关银等了等,见陆离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又换了个问题:“道长,我能问您一个事吗?” “说。” “那个……您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没有回答。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关银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您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陆离的语气很平静:“天生的。” 关银点了点头,不敢再往下问了。 她见过关家祠堂里那些古籍,上面记载过一些天生的异人,但都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 她又开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道长,我能不能……跟着您一起上去看看?” 陆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关银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陆离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 短发,利落的五官,个子比同龄女孩高出一大截,肩膀宽宽的,手指修长有力。 煞气比不过关家其他人,但……陆离知道她的不寻常——起码自己的惑心鬼气不能迷惑住她,她的煞气根本不可能抵挡的住【桃花源】的。 所以……她也是天生神异那一类人吗? “可以。”陆离说。 关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太好了!”关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早就想看看这种东西了,但我哥从来不让我跟,我二叔也不让我碰。 他们说我的煞气太弱,去了就是送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咳嗽了一声,收敛了一些:“谢谢道长。” 陆离没有接话。 第584章 仙不可说 关银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又忍不住了。 “道长,您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走这条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我练了好多年了,煞气就是练不出来。 我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煞气已经能护住全身了,我连一把刀都凝不出来,就是一层雾,薄得跟纱似的,风一吹就散了。” 陆离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煞气这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 关银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天生的?”他觉得应该是“杀”出来的,但也不能明着说。 匹夫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先登老卒,关铭应该也杀了不少猪牛羊。 关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我就是天生不行呗。” “道长,您也修煞气吗?” 陆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不修。” “那您怎么能——”关银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能用煞气?您身上的气息,比我哥的煞气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只是我的一点手段。”陆离说:“能动用,不代表我修它。” 关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憋了很久的问题。 “道长,那睚眦殿下……怎么会跟着您?” 陆离笑了笑,灰色眼睛里有流光闪过:“谁知道呢。” 关银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陆离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的好奇心被这四个字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憋得难受。 “道长——”她又开口了。 “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打听为好。”陆离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知道多了,不是好事。” 关银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不是一个不知道分寸的人,关家的家教让她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但这个陆道长身上有太多她想不通的东西,每知道一点,就会发现下面还藏着十点。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关银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她觉得最安全的一个问题:“道长,那睚眦殿下……还会活过来吗?” 陆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带着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好奇:“你居然知道睚眦‘死’了?” 关银点了点头:“大祖父对我哥哥说过,我那时候恰好听到了。” 陆离没有接话,但他的心里转了一个念头。恰好? 关家那个老头子,说话的时候恰好让关银这‘普通人’听到? 他让关银听到睚眦的事,是想让这个孙女知道些什么? 陆离没有深想,只是回答了关银的问题。 “会吧。” 关银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只要睚眦活过来,祂就是【仙】了。” “仙?!”关银的眼睛又亮了:“很厉害吗?道长您见过仙吗?” 陆离摇了摇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我见过,但祂们的名讳和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关银脱口而出。 “你知道了祂们,就和祂们扯上关系了。”陆离的语气很平静:“你以为知道一个名字不算什么?在祂们那个层面,知道就是联系,联系就是因果。” 关银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安安静静地开着车。 但她心里在想:仙……陆道长见过仙?他见过什么样的仙?那些仙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书上写的一样,腾云驾雾,长生不老? 她不敢问了。 车子在山脚下停了。 导航显示已经到了目的地,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蜿蜒着往山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两边的树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地面能看到碎石和枯叶。 关银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一下子陷入纯粹的黑暗。 她拉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凉意,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 黑到什么都看不清。 树影在风中晃动,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关银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神的,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可以用“不会有鬼的”来安慰自己。 但她的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陆离的脚步声,沙沙沙,不紧不慢。 关银的胆子又回来了,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从陆道长手里伤到她,那她躲在哪里都没用。 “道长,城隍庙在哪儿?”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陆离走到她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山上,黑暗不能挡住他的视线。 “在上面。” 关银踮起脚尖往山上看,什么都看不到。 “要跟着我一起上去看看?”陆离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银猛地点了点头。 “好。”陆离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白纸,纸是折好的,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关银看不懂的线条。 陆离把纸往地上一丢,纸落在碎石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白纸在黑暗中拉伸成形,阴风呼啸,鬼气蔓延! 前后不过两秒钟,一只白色纸牛站在他们面前。 它踏着阴风而来,朱色的眼睛里狰狞不已,它“兹”一声打了响鼻,纸屑纷飞。 关银看到这恐怖的纸牛,本能的后退了一步,想起这是道长的“坐骑”,然后就被兴奋填满了。 “天哪。”她小声说了一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道长,我能拍它吗?” 陆离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 “随便。” 关银举起手机,对准纸牛,按了好几下快门。 咔嚓咔嚓的声音中,她拍完照,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照片。 “太酷了。”她喃喃自语。 陆离已经翻身上了牛背,纸牛的背很宽,没有任何下陷的感觉。 “上来吧,它走山路比我们快多了。” 关银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纸牛的背,翻身上去,她坐在陆离身后,双手不知道该抓哪里,最后抓住了纸牛身上白纸牛毛。 纸牛迈开步子,往山上走去。 它的步伐很稳,踩在碎石路上没有任何颠簸,像在平地上滑行。 关银坐在牛背上,看着两边的树影往后倒退,夜风从耳边吹过。 她觉得,这个夜晚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她正在走进一个她以前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纸牛走了大概十分钟,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干净又荒凉的庙。 第585章 你还真成佛了? 陆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庙门后面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 他侧头感知了一下:“快走快走!有人来啦!” 移动声中,还伴随着麻雀叽叽喳喳的催促声。 刺猬从供桌底下滚到了更深处的墙角;黄鼠狼从墙角钻进了神像背后的缝隙里。 三只老鼠从房梁上跳下来,钻进墙壁的破洞里;癞蛤蟆没有动,但它把身体缩成了一个更圆的球,鼓着的眼睛闭上了,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房梁上那只麻雀精反应最大,它展开翅膀,扑棱了两下,差点飞起来,但看到是之前那个让它们住在这里的【仙人】后。 又缩了回去,两只爪子紧紧抓住房梁,身体贴着木头,一动不动。 关银站在陆离身后半步的位置,被那阵窸窸窣窣的话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右手本能地抬起来,挡在胸前,手指张开,像要抓出什么东西。 “什么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没事。”陆离说,迈过门槛:“一些怕人的小精怪,看到生人,躲起来了。” 关银松了一口气,跟着陆离走进大殿。 她的手放下来了,但脚步还是轻的。 大殿里的香火还燃着,三根白色的香插在铜香炉里,烧了大半,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大殿的穹顶下弥漫。 城隍的神像立在正中,面容沉静,眉眼低垂,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关银看到神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身上的煞气退缩了。 关银感觉到了这种退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城隍的神像,眼神里的紧张多了一层敬畏。 “道长,这是……真的城隍?”她的声音很小。 “对。”陆离说。 “您要干什么?”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神像前,仰头看着城隍沉静的面容,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先让一个东西代替祂履行职责……我上次没整好。” 关银没听懂,但没敢追问。 陆离走到神像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城隍的面容,掌心中的佛印卍字亮了。 金黄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潮水漫过堤坝,瞬间填满了整座大殿。 墙壁上的灰尘在光中飞舞,梁柱上的彩绘被光照亮,青砖地面反射着金色的光斑。 佛光浓烈到肉眼凡胎都可以视见的程度了。 关银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但金光穿透了她的手指,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佛光中还传来诵经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十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高低错落,像合唱又像独白。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那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听者的额头。 关银愣住了,她看着陆离掌心里的金光,听着那些诵经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动作——双手合十,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阿弥陀佛。” 念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练武修煞的,从不信佛,但刚才那一瞬间,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诵经声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 神像上,城隍的头颅好似动了一下。 泥塑的眼睛转了一下,泥塑的嘴唇抿了一下,泥塑的眉骨皱了一下。 那道目光落在陆离掌心的佛光上,停留了很久。 陆离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复杂,心中也不奇怪。 城隍的头颅被肉身佛夺走了几百年,嵌在那具拼凑起来的身体上,成了肉身佛“成佛”的依仗。 城隍的香火被须弥寺抢了几百年,方圆百里的信众都去拜佛,没有人记得这座山坳里的破庙。 仇人的力量,现在居然要来帮祂……换作任何一个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陆离干咳了一声,对着神像开口解释一句:“我只有这个佛光不会伤害你。” “我那些鬼神在这里待久了,迟早会把这里同化成鬼蜮,阴神在这里久了,也会抢掉你的职责。” 他顿了顿:“只有肉身佛可以,祂本来就是这里的,你封祂一个城隍的职位就行,等你恢复过来,祂自然会推离这里。” 城隍“章公”的目光在陆离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泥塑的眼睛重新低垂,恢复了那种不悲不喜的沉静。 “祂”同意了。 而后,诵经声越来越大,佛光越来越亮。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之前是十几个人的声音,现在像是变成了几十个、上百个…… 男声、女声、老声、少声,有的低沉,有的清亮,有的沙哑,有的圆润……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隍庙罩在里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这些声音的最底层,陆离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牙牙学语的声音,像一岁的孩子在学说话,发音不准,音节破碎,断断续续。 那个声音在跟着诵经声念,念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黄泥佛啊……”陆离的嘴角动了一下,真佛尊者在学一个肉身假佛念《心经》吗…… 在他心中的感慨下,佛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金色的光芒开始向内收缩,从填满整座大殿变成一团直径约一丈的佛珠。 佛珠悬浮在陆离面前,它里面也有什么东西在成型,在诵经声中诞生。 金光散去,一尊佛像悬浮在半空中。 约莫一尺高,通体黄泥色,表面粗糙,没有上釉,没有描金,没有任何装饰。 佛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像被手指随意捏出来的,歪歪扭扭,左眼比右眼高,嘴巴往一边歪——像是孩童随手捏的泥人。 祂坐在一朵莲台上,莲台也是黄泥捏的,歪歪扭扭,花瓣的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裂开了。 但盯着祂看久了,会发现不同寻常。 那团随意的黄泥佛像里,慢慢浮现出十几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胖的,有瘦的,每一个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盘腿打坐。 他们的虚影重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 但每一个虚影的面容都是慈悲的,都是安详的,都是在笑的。 那是须弥寺十几代高僧的影子。 他们都在这尊佛像里。 陆离盯着佛像看了一会儿,失笑了一声。 “……还真让你成了佛。” 他没有想到。一个用十几代和尚的肉身拼凑出来的假佛,兜兜转转间,居然真的成了【佛】。 陆离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在佛像的底座上写字。 一笔一划的落下去,每写一个字,佛光暴涨一丈,照亮了整座山腰。 第二个字落下去,诵经声拔高了半个调,所有声音同时变得庄严起来。 第三个字落下去,城隍庙的瓦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露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他一共写了四行字,写明了这【佛】的过往: 【执念成魔障,枯坐百年身。 血肉砌佛骨,妄求不二门。 一朝尘落尽,方知本是空。 修来皆是错,放下才是佛。】 最后一笔落下,佛光收敛,全部缩回佛像内部。 佛像从空中缓缓落下,落在城隍神像的左侧,和神像并排,一高一矮,一威严一丑陋,一泥塑一黄泥。 陆离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低头。 “阿弥陀佛。” 佛像里也传来声音,是十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高低错落,像山间的回声。 那声音温和,带着大彻大悟后的释然:“……阿弥陀佛。” 关银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一直没有合拢过。 她看着陆离合十念阿弥陀佛的样子,看着那尊丑陋的佛像里透出来的光,听着那些从佛像里传出来的诵经声,感觉自己真没白来! 她偷偷瞄了一眼陆离的右手掌心,那个卍字金印在佛光散去后已经黯淡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金色,嵌在皮肤里,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然后她双手合十,低下头,对着佛像和城隍神像各鞠了一躬。 陆离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城隍的神像。 城隍的面容依旧沉静,眉眼低垂,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离能感觉到,这座庙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平衡厚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肉身佛“了尘”,和祂的徒子徒孙,成了这座城隍庙的一部分,成了这一方水土的镇守者。 从今天起,临安市有了新的镇守者。 祂会把这方圆百里的诸气压得死死的,那些游魂野鬼、山精水怪,不敢随便冒头。 那些几千公里外的降头巫、毒虫观音,再想咒杀普通人,得先过祂这一关。 至于城隍完全恢复之后…… 陆离看了一眼佛像,佛像歪着嘴,像是在笑。 到那时候,“了尘”他们会变成一尊普通的泥胎。 真正的“了去红尘,了去尘埃”。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走吧,这里事了。” 陆离转身,朝庙门走去。 关银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城隍神像沉静如初,佛像歪嘴笑着,供桌底下,刺猬从球状慢慢展开身体,探出小小的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墙角,黄鼠狼把尾巴从脸上拿开,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房梁上,麻雀收回了张开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仙人走了,仙人走了!” 它们看了看城隍,又看了看佛像,然后各自找地方继续睡了。 关银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庙门。 陆离已经站在纸牛旁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来吧。” 关银翻身上牛,这次比第一次利落多了。 她双手抓住纸绳,坐稳,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 庙门还开着,里面的金光还在透出最后一点。 纸牛站起来,四条腿一蹬,飘了起来。 关银掏出手机,对着城隍庙又拍了一张照片。 这次她没有开闪光灯,但照片里的庙门亮着金色的光,像是里面点了一百盏灯。 她知道那不是灯,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也没有问。 纸牛顺着山坡往下疾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林里的草木气息。 关银坐在牛背上,看着前方陆离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虽然她不知道城隍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尊丑陋的佛像,和陆道长掌心里的卍字有什么关系。 但她知道,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 那就够了。 纸牛落在碎石路上,四条腿着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关银从牛背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陆离也从牛背上下来,拍了拍牛头。 纸牛低下头,身体慢慢变软变薄,像一块冰在融化,最后变成一张白色的纸符,飘落在陆离摊开的手中。 被他收进口袋里。 关银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陆离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调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关银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碎石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道长,那个佛像……就是真佛吗?” 陆离想了想:“算是吧。” 自己刚刚见到真佛了?! 关银消化这个信息都要好一会:“那祂现在在做什么?” “看着这里,和城隍一起。” 关银点了点头,没有敢再问。 她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出山路,上了乡道。 路灯重新出现在车窗外,一段一段地掠过,和来时一样。 但关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如果你累了,可以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去【望岭村】的。”陆离想起来了,关银虽然是“神异之人”,但身体还是普通人。 不像自己可以不吃不喝好几天都没事。 关银嘻嘻一笑说道:“没事的,才一天不睡而已……小时候我们关家人为了练身体,可是要打熬好几天的哦!” “陆道长别小看我呀!” 陆离摇了摇头:“那行吧……你能坚持就行。” 第586章 名字的力量 车子驶出乡道回到主路的时候,天已经泛起晨光了。 关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山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灌进来。 两边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关银安静的开了两个多小时,有点无聊了。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上划了两下,翻了翻歌单,又关掉了。 她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陆离,道长正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像是睡着了,但呼吸的节奏不像。 “道长,您听说过望岭村的事吗?”关银开口了。 陆离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也是听关易在家族群里说的。”关银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拐进一条更窄的山道,路两边全是树木: “那边以前闹过鬼,不对,闹过僵尸,也不对……反正就是那种东西。” 陆离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她:“……什么传闻?” 关银想了想,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了语言:“堂哥说:在很久以前,就是还在古代战乱的时候,有一批人为了躲避战乱,逃进了那片山区。 那地方偏,山路难走,一般人找不到,他们在那里建了个村子,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后来不知道哪来的乱军,还是追兵什么的,找到了那个村子,把全村人都杀了。” 她顿了顿,在山道上转了个弯后,才接着说道:“……反正是男女老少,一个没留。听说杀了好几天,血流成河,尸体堆在山沟里没人收。 后来那地方就开始闹东西了——有人说是阴兵过境,有人说是僵尸作祟,反正就是不太平。” 陆离沉默了一会:“后来呢?” “后来就没什么后来了。”关银说,“再后来,剩下的人搬走了,村子就荒了。现在的望岭村不是原来的位置,是在山外面重新建的,离老村子大概有五六里地。” 她说着,又拐了一个弯,车子爬上一个陡坡,发动机的声音沉了一下。 “关易在那教了半年书了,也没碰到过什么事……他虽然不喜欢练武,但毕竟是关家的人,煞气多少还是有一点的,真要有什么脏东西,也不敢近他的身。 他都碰到,应该是就是一些吓唬小孩子的传说吧!” 陆离听完,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那张符纸,符纸安静地躺着,没有动静,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残魂的颤动——【望岭村】。 楚美君对这三个字有反应,说明她的家乡就在那里。 她的家人,她的过去,应该都和那个地方有关。 关银说那里没什么东西,陆离压根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关银,是不相信自己。 他这一路走来,走到哪,哪就出事,没有一个是安生的…… 他像一块行走的磁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个一个吸出来。 李修远那个和尚还跟自己说过,大概意思好像是:自己和那些鬼神,就像阴阳鱼,自己追祂,祂也追自己。永远都有一条线,看不见,但扯不断…… 是这个意思吧? 那和尚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和自己装高人,陆离想到以前的事,轻笑一下。 现在想想,说得的确对。 他倒是想去看看,那个偏远的【望岭村】里,到底藏着什么等着自己了。 关银讲完传说,车子里安静下来。 山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时不时刮到车身,发出沙沙的声音。 关银不再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前倾,盯着前方的路面,开得很专心。 陆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无聊的时候,脑子就容易乱转,又接着想到了酒肉和尚【李修远】。 他的法号是——【慧能】 以前他没经历过这么多事,只当是巧合。 一个吃肉喝酒的和尚,取个法号随便叫叫,谁会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对“名”的感应变得极其敏锐,只要有人在他几百里之内喊他的名字,他就能感应到。 甚至,如果有人手机里有他的照片,他都能从那张照片里“爬”出去。 “名”是有力量的,越是高层次的存在,名字的力量就越强。 比如【太素】,比如【囚牛】……还有【嘲风】,陆离甚至都不敢多想祂的名字,生怕和这龙三子扯上什么关系。 而那个和尚,法号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那个【慧能】。 这可是禅宗六祖,肯定是【佛】。 陆离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荒谬。 李修远凭什么叫六祖的法号? ……除非他不是乱用的。 陆离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山林间,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想掏出手机,给李修远发条消息,问问他到底什么来头,和六祖有什么关系? 手指已经碰到口袋了,又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李修远是怎么修行的,李修远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斩尸的,鬼神从哪来的…… 有些东西,问了就是越界。你不问,我不说,大家还是“道友”。 你问了,我说了,那层窗户纸就破了,以后见面就不是那个味了。 陆离把手从口袋上拿开,重新闭目养神。 算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拦不住,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车子在山道上颠簸了一下,陆离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第587章 背诵课文 车子开到下午五点多,终于到了【望岭村】不远处。 关银把车停在一片土坡上,熄了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六个多小时的山路,她的肩膀和手腕都僵了,但精神还好。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到路边,伸了个懒腰。 陆离也下了车,他站在土坡上,往远处看。 夕阳在西边的山脊上挂着,山坳里错落着几十栋房屋,灰瓦白墙,高低不一,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有些还修整得齐整。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傍晚里散开。 这就是望岭村?陆离扫过整个村子的上空。 这个村子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没有阴气,没有鬼气,没有怨气,没有妖气……远处只有鸡鸣,有老人坐在门口抽烟,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 不像有阴兵过境的样子,也不像有鬼怪横行的样子。 关银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陆离站在她旁边,没有刻意去听,但他的阴风还是带来他们的声音。 电话通了—— “哥,你在学校吗?”关银的声音很轻快。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小银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家里出事了?” “没有没有,我来望岭村了。” “什么?”关易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来这里干嘛?我爸知道吗?你哥知道吗?” “二叔知道啊,就是他让我来的。”关银嘻嘻笑了一声:“我来这儿玩几天,顺便带了一个很厉害的道长过来,比我哥还厉害! 顺便看看你这个大教师怎么样了,是不是又瘦了。” 关易沉默了两秒,语气里的疑惑变成了无奈:“你……带‘道长’来?来我们这个穷山沟?” “对啊,怎么了?不欢迎?” “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关易叹了口气:“你们在哪儿?我来接你们。” “村子外面的土坡上,停着一辆银白色的车,很好认。” “行,等我几分分钟。” 电话没有挂断,关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正准备按掉。 陆离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声音,是关易在在对他的学生说话。 “同学们,自习时间,把昨天布置的课文背一下。我回来的时候抽查。”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关老师,背哪一段?” “背历史吧,我等会会考你们的哦!你们要记得玉玺上有什么字,谁背不下来谁抄十遍。”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哀嚎。 关易的脚步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越来越远,然后是一个关门声。 “小银子,我出来了,你们别乱跑,这村子虽然小,岔路多。”关易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 电话挂断了,关银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对陆离说:“陆道长,等下我堂哥就来接我们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陆离的表情,小心地问:“道长,您要找的人……在这个村子里吗?” 陆离右手伸进口袋,捏住了那张符纸。 现在它在上下起伏着,一会儿热一点,一会儿凉一点,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符纸里那道残魂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想回去,又不敢回去,像是悲伤,又像是畏惧。 “应该是在的。” 关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说了一句:“这里还挺好看的。” 陆离没有接话,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人影从村子的方向走过来。 只比关银矮半个头,目测一米七五左右。 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裤,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袖子卷到小臂。 人很瘦,肩膀不宽,腰背挺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练武之人的刚硬,是长时间伏案工作养成的习惯。 他的脸型和关银有点像,但线条更柔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着一种大学生的温和。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好好老师”的样子,和关铭那种虎背熊腰的关家风格完全不搭边。 关银看到他就笑了,挥了挥手:“哥,这边!” 关易加快脚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关银,最后把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您好,我是关易,这里的教书老师。” 陆离点了点头:“陆离,一个云游道士。” 关易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学校在村子中间,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宿舍有空房间,我收拾一下就能住。” 三个人沿着土坡往下走,进了村子。 路面从泥土变成了石板,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 关银走在关易旁边,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哥,你不是一直说你们校长很严厉吗?你在群里吐槽他好多次了,说他动不动就训人。”关银的语气里带着揶揄。 “你居然敢带我们去宿舍住?不怕他骂你?”关易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严厉是严厉,但他是好人。” “这个学校能撑到现在,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上级拨的钱不够,他到处找关系,甚至自己掏腰包给老师发补贴。村里谁家有事,他第一个去帮忙。” 他顿了顿:“带两个人去宿舍住,他不会说什么的。” 关银“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遇到不少人——有扛着锄头的老农,有拎着菜篮的妇女,有骑自行车的中学生,有在巷口玩耍的小孩。 每一个看到关易的人都会停下来,笑着叫一声“关老师”。 “关老师,吃饭了没?来我家吃!” “关老师,这是你妹妹啊?长得真高真俊!” “关老师,我家娃今天听话不?” …… 关易一一回应,语气温和,他和那个扛锄头的老农聊了两句今年的收成,和那个拎菜篮的妇女说了两句她孩子的作业,和那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 关银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看不出来啊哥,你还真成了个好老师。” 关易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道这些学生有多皮。” 他语气里带着无奈,但眼睛里有光,“上周有俩男生在教室里打架,把桌子都掀了。我让他们罚站,站了没十分钟,其中一个就哭了,说不是他的错。 我问他那是谁的错,他说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及时发现他们在闹矛盾。” 关银笑了出来。 关易也跟着笑,笑完叹了口气:“但说真的,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学到东西,懂事,那种感觉……挺好的。” 陆离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在村子里扫了一圈。 该有的设施都有——路边竖着电线杆,电线拉到了每一户人家;隔几十米就有一盏路灯,灯杆是新装的,漆面还亮; 几家门口停着摩托车和农用车,甚至有一辆小轿车。 村子里也没什么异常的气,和关银说的那些阴兵鬼怪传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口袋里的符纸安静了下来。 从进村开始,它就不动了,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和紧张。 他们继续往前走,学校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一栋三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楼前有一个水泥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国旗,在晚风里飘动。 操场上没有学生,但教学楼里亮着灯。 陆离能听到从楼里传出来的声音,几十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 他们在背书。 关银也听到了,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背的是什么,只是笑了笑说:“还挺热闹的。” 她转过头,看着关易,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哥,你们校长叫什么来着?你在群里好像提过,但我忘了。” 关易正要回答,教学楼里的背书声忽然高了一些,学生们同时提高了音量,背到了某一段的结尾。 “——受命于天。” 关易走在前面,头也没回,随口答道:“他啊,姓钟。” 陆离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读书声,读到了最后四个字,孩子们的声音忽然整齐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既寿永昌!” 陆离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平静变成了严阵以待,一股气息从他身上炸开了。 那种大恐怖的鬼气一闪而过,它从陆离的身体里涌出来,扫过关银和关易。 关银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没有摔倒。 她的脸色白了,心跳得飞快,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陆离身上有什么东西出来了,那个东西让她连站都站不稳。 关易没有任何反应,他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体没有任何晃动。 他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那股气息,继续说完了那个【人】的名字: “……叫‘钟布衣’。” 陆离感知上,另一个层面的‘世界’上已经变了,白色的纸片从他的鬼气中飘出来。 素白的鬼蜮在一瞬间张开,把陆离包裹进去。 汉服胜雪,灰眼低垂,白素衣站在陆离身侧;匹夫踏马而出,手里的断刀已经出鞘; 云裳君从狂风中浮现,凤冠霞帔,琥珀色的眼眸扫视四周;萧满飘在陆离背后,提着八宫灯,嫁衣如血。 ‘还是被拉进来了……’陆离感觉到了,他的意识在远离,和关银、关易之间的距离在拉长。 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颈,把他从这幅画面里拎了出来,扔进了另一幅画面。 石板路消失了,老房子消失了,电线杆、狗叫、鸡鸣、关家兄妹……全消失了。 回过神来的陆离,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极高,极阔,穹顶像天空一样望不到边。 金柱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柱上盘着金龙,龙鳞是用真的金箔贴的;地面是汉白玉的,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上绘制的古代九州地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侧摆着铜制的鹤形灯,鹤嘴衔着灯盏。 正前方是一座高台,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着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云纹。 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背高耸,雕着九条龙,扶手是两只张着嘴的龙头,椅腿是龙爪。 椅面上铺着明黄色的坐垫,坐垫上绣着日月星辰——这是【龙椅】。 龙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把自己搁在龙椅上,姿势很随意,像坐在自家院子里的竹椅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压得很低。 右手边放着一把镰刀,镰刀的刃上还沾着草汁。左手还拿着一把稻谷,谷粒饱满,有的还带着壳。 他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 就像一个刚从田里干活回来,头发花白的老农。 老农抬起头,看着陆离,目光平静。 但陆离的脸色很难看,心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被拉进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种存在。 “‘仙’……”陆离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龙椅上的老农听到了,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稻谷放在龙椅的扶手上,然后用那双黝黑,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可不敢称‘仙’…… 只是一个‘人’罢了。” 老农看着陆离的灰色眼睛,平静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我以为我的老师遇到什么麻烦了呢。” “……原来是碰到【鬼神】了啊。” 第588章 终为布衣 陆离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龙椅上那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沉默了几秒,开口了:“既然是误会,能让我离开了吗?”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可以。但我得看看你这【钦天监监正】什么实力。” 陆离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是什么【监正】,就是一个云游道人。” 老农呵呵笑了两声,他把手里的稻谷放在龙椅扶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以前,有你这双眼睛的,就可以当监正了。” “钦天监那帮人,求的就是你这双眼睛。上观天命,下察诸气,中判吉凶,你应该比他们都要强。” 陆离没有接话,灰色的眼睛里映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身影,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差距:“你是【仙】,我不是你的对手。” 老农摇了摇头,动作很慢,语气却很认真:“我不是仙,我只是人。” 他顿了一下,从龙椅上站起来:“既然碰到了,就切磋一下吧。看你有没有资格【帮】我。” “我帮你什么?” 老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后辈:“咱们都碰上了,你说呢?” 陆离沉默了,他想起了之前的几次经历:桃花仙,太素山神,囚牛仇流……还有那个黄泥佛和肉身佛。 每一次碰到这种层次的存在,都不是偶然。 【因果】把他和这些存在缠在一起,他越往前走,网就收得越紧。 现在,又碰到了“仙”,陆离知道,自己又得去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是哪个皇帝?” 他得知道这个人的来历,才知道自己得帮他干什么。 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 面前这个,看起来不像好说话的那种。 老农的眼神变了,像一杯浓茶被水冲了无数次,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没有任何温度的“水”。 平静淡漠,万事不经心。 老农没有正面回答陆离的问题,只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灰色汗衫从领口开始变成玄黑色,变成了深衣,深衣变成了袍服,袍服上绣着纹样。 商周的云雷纹,秦汉的曲裾纹,隋唐的宝相花,宋明的云龙纹……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是把几千年的织物全都缝进了同一件衣服里。 他头上的草帽也在变,帽檐向上卷起,卷成冠冕的底座,十二道旒从冠冕上垂下来。 每一道旒上都串着玉珠,玉珠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青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红色的,它把各个朝代冕旒上的玉珠全都串在了一起! 皇帝手里的镰刀变成一把铁锈斑斑的剑,刃口有多处缺口,像是被砍崩了。 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发黑,分不清是血还是汗,剑的一面刻着日月星辰,另一面刻着山川草木。 剑脊上有一行小字,一面是农耕畜养之术,另一面是四海一统之策。 大殿也在变化——金砖地面裂开了,碎片之间长出荒草,高及膝盖。 朱红色的柱子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柱身上出现了火烧痕迹。 穹顶上的龙和云消失了,露出了腐烂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蜘蛛网,蜘蛛网上挂着灰尘。 大殿变成了废墟。 陆离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一个老农了。 祂站在废墟中间,站在龙椅前面,穿着那件绣满历代纹样的玄黑色袍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手持一把锈剑。 “吾皇万岁万万岁——!” 成千上万的呼声在陆离的耳边炸响。 陆离差点跪了下去,还好灰气从他的身上涌出来,在他的眼前凝成一道符箓。 符箓一闪而灭,挡住了那道目光里的威严,灰色的锁链从他的脊椎里伸出来,缠住他的膝盖和腰腹,把他牢牢地钉在原地。 皇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赞许还是遗憾。 陆离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一挥袖,鬼神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 汉服纸鬼,嫁衣新娘,阴神白虎…… 独臂匹夫是最后出来的,他骑着老马而出,断刀挂在腰间,但他的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个站在龙椅前面的身影。 老马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匹夫低头看了一眼马,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沉默了一会,然后翻身下马。 剑履上殿,大不敬也。 于是他下马之后,把断刀从腰间解下来,连刀带鞘,放在地上,以示尊重。 陆离脸色难看,但“皇帝”看着匹夫,轻声笑了一下:“好一个百战的无名将军……” “见了朕,你该叫我什么?” 匹夫抬起头,在这座破败的皇宫里。 在这个【仙】面前,他居然恢复神志了?!陆离的瞳孔一缩——他见过这种情况,在太素仙的山上,云裳君也是如此! 匹夫的声音很低: “……天子。”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确认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离,摇了摇头。 “后生,我在他面前拔不出刀。”匹夫声音平静:“他曾经是我那时候的【皇帝】。” 陆离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和匹夫一个时代的? 他那个末年时代的皇帝——朱家?老歪脖子树上那个? 想到这,陆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你休息一下吧。” 匹夫没有多说什么,他牵着老马,转身往皇宫废墟外面走。 陆离收回目光,看着龙椅前的皇帝,开口问道:“你姓朱?” 皇帝站在废墟中,目光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有很多名字。” 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座空荡荡的宫殿说话:“商帝,周姬,秦嬴,晋司马,隋杨,唐李……” 他每说一个名字,陆离的眼前就闪过一个画面。 商帝;鹿台自焚。周姬;骊山烽火。秦嬴;咸阳望夷宫。 晋司马、隋杨、唐李…… 有的朝代祂只活了几天,有的他活了几十年,但结局都一样——城破,国亡,身死。 祂的血汇成一条河,从上古流到现在,从甲骨文流到简体字。 河面上漂着玉玺、冕旒、诏书、地图,还有数不清的人头。 陆离恍然明白了,祂不是某一个皇帝,祂所有死去皇朝的【亡国之君】,所有的末代天子,他们的执念、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绝望,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一点一点地凝聚,最后汇成了—— 【仙】! “……现在。”皇帝看着他,十二旒平天冠下的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我叫‘钟布衣’(中)。” 亡国之君,终为布衣。 第589章 【死仙皇帝】钟布衣 陆离看着钟布衣此刻威严的样子,心中默念了两个字——【死仙】。 ……死去的“仙”。 钟布衣把那把锈剑从膝盖上拿起来,随手插在身边的地砖裂缝里,剑身晃了两下,拄在地上。 “来吧。” 祂见陆离不动,也不催促,就站在龙椅前面。 陆离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白素衣从他身后飘了出来,她的灰眼和陆离的一模一样,但更空洞。 钟布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有点意思。” 白素衣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云裳君和萧满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她两侧——凤冠霞帔的云裳君,嫁衣如血的萧满。 她们接连化作两道光芒,没入白素衣的身体。 白素衣的身形凝实了几分,钟布衣平静看着这一切,语气像在问一个学生准备好了没有,问道:“好了吗?” 陆离沉默点头后,白素衣轰然出手了。 她的攻击无声无息,只有一张张白纸从她袖口飞出,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铺天盖地地朝钟布衣斩去。 纸刃飞到钟布衣身前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们全部捏在了半空中,纸刃在空气中颤抖,嗡嗡作响,但一寸都前进不了。 陆离听到了无数重叠起来的声音: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苍老的,年轻的,嘶哑的,清亮的,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怒吼,有的像在叹息。 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敲响,余音在废墟上空盘旋,对着龙椅前的皇帝,跪拜着! 白素衣的纸刃在半空中,自行崩溃,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陆离的眉头皱了一下,看着钟布衣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玉玺吗?” 钟布衣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许:“对,它是我的证明之一。”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 一块四寸见方的玉石,从他的掌心浮现出来,通体莹白,温润如脂。 它的一角缺了一块,被黄金补上了,金与玉的接缝处打磨得光滑平整,看不出痕迹。 玉石上刻着八个字,笔画深峻,力透石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玉玺从钟布衣的掌心飘起来,缓缓飞到龙椅的扶手上,轻轻落下。 陆离恍惚了一下,看这玉玺,就像到了一个倦了的老臣,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钟布衣拍了拍手,冲陆离抬了抬下巴:“现在我没防身的东西了,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白素衣将所有的力量汇聚成一根手指。 一根纸做的食指,从她的袖口伸出,笔直地朝钟布衣的眉心点去。 这一指极慢,不紧不慢。 但这一指的周围,空气在扭曲,光线在弯曲,地上的碎砖枯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成了粉末。 她想要在这皇帝身上,写出祂的真名,剥掉他的寿数! 钟布衣没有躲,那根纸指抵在了他的眉心,就直直的停住了。 没有刺进去,也没有被弹开,就那么抵着。 钟布衣歪了歪头,像是在感受什么:“不错,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纸指,轻轻一掰。 纸指断了,碎成纸屑,从空中飘落。 白素衣后退了一步,身形晃了晃,但也没有散。 陆离没有停,他的灰眼亮了起来,灰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 灰气汇聚向了鬼神,重新有了补充的白素衣又出手了,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本白色的书册从森然的素白鬼气中,缓缓浮现出来。 《白素衣》一出现,这破烂的皇宫,也开始冒出纸屑了。 而她要在册子上,写出【钟布衣】的名字。 白素衣翻开书册,右手的食指在空白的纸面上悬停。 她的指尖开始冒出灰色鬼气,就写了一个字。 【钟】。 笔画刚写完最后一笔,她的手指猛地弹开了。 指尖上的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皱缩起来,纸面上那个“钟”字像活了一样,扭动挣扎着,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中炸成一团金黄色的“气”。 白素衣的手指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快速变成纸屑,一层层的往下掉。 掉完之后,才在素白鬼气中,重新长出一条。 钟布衣看着那团自己名字变成的“气”,摇了摇头:“我的真名,可不是随便就能写下来的。” “但也不错,在我那时候,你算是一个合格的监正了……” 钟布衣笑了笑,伸手拔出插在地砖裂缝里的那把锈剑,剑尖指向陆离:“那,换我了。” 就这一个简单“拿剑”的动作,却让整个废墟都在颤抖! 陆离立刻感觉到了,这片天地在排斥他。 他脚下的碎砖在往外推他的脚底,他身边的空气在往远离他的方向流动,他头顶的灰雾在往高处升,连光都在躲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属于这里,离开,然后去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陆离明白了。 这片废墟,这方天地,这把锈剑,都是祂的一部分,祂就是这片天地。 在这里,祂就是规则,祂就是秩序,祂就是——【天子】! 陆离身侧的白素衣,灰眼变得更加空洞,她那鬼蜮轰然炸开! 纸做的世界从她脚下蔓延开来,白色的纸面铺满了碎裂的金砖,铺上了倾斜的柱子,铺上了半塌的穹顶! 她把每一寸被“王土”覆盖的地方,都贴上了一层【纸】。 钟布衣看着脚下蔓延的纸面,点了点头:“鬼蜮用得不错。” 祂踏前一步,这一步看起来不大,但陆离感觉整片天地都在朝自己压过来。 钟布衣的剑明明没有动,但剑尖所指的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在朝陆离涌去——碎砖、枯草、灰尘、光线、声音,甚至连时间都在加速。 白素衣的纸面裂开了,陆离的灰眼亮到了极致。 灰色的锁链也同时从他身上炸出来,缠住了整片鬼蜮。 锁链收紧,把正在崩溃的纸重固定好,白素衣双手按在地面上,纸面停止了崩溃,但也没有恢复,就这么僵持着。 钟布衣又踏了一步,陆离的膝盖弯了一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跪下,这可是【皇帝】!” 但陆离嗤笑一声,重新站直身体,轻声自语一句:“起来,不……现在这片土地,可容不下一个【皇帝】了。” 钟布衣闻言,没有再踏第三步,他把剑收回来。似乎很开心的赞同着说:“对,早就没有皇帝咯!” 祂的龙袍从玄黑色褪成了灰色,又从灰色褪成了那件沾着泥巴的汗衫。 十二旒平天冠缩回了草帽,玉珠变成了草茎,冕旒变成了帽檐,那把铁锈斑斑的剑又变回了镰刀。 见此,陆离才大口大口地喘气,灰眼中的光芒慢慢暗下去,白素衣的鬼蜮收缩,纸面从地面上褪去。 她的身影变淡了很多,几乎透明,她看了钟布衣一眼,然后化作一道素白纸光,没入陆离的身体。 他没有输得太难看,但他知道,如果钟布衣踏出第三步,自己就得考虑让阴神朱羽出来自爆一次,然后大骂那个高傲的龙子几句话了。 废墟皇宫消失了,大殿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安静空旷,金砖铺地。 钟布衣坐回龙椅上,镰刀捡起来放在脚边。 陆离喘匀了气,看着他:“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钟布衣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抬起头看着塌了一半的穹顶,轻描淡写的说:“杀了‘我’” 陆离愣了一下,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农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 钟布衣笑了:“很意外?” 陆离点了点头。 钟布衣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理着帽檐上那些被压歪的草茎。 “因为我很痛苦。” 陆离没有说话,钟布衣抬起头,看着陆离。 那双眼睛里的淡漠消失了,变成了陆离看不懂的东西,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死去的皇朝关我什么事?死去的皇帝又关我什么事?” “为什么我要被一直束缚在这个陵墓里?” ‘陵墓?’ 陆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望岭……村?’ 望岭?皇陵……? “我每天睁开眼睛,我就成了‘他们’?!为什么我能看到鹿台的火?能看到骊山的刀?能看到轵道的白车?能看到洛阳的鸩酒? 我能闻到血的味道,能听到城破时的喊杀声,能感觉到白绫勒住脖子的窒息……” 最后,钟布衣平静的说:“我只想成为‘钟布衣’,而不是‘皇帝’。” 陆离听着一个‘老农’的诉苦,沉默了许久。 “我不一定能杀了你。” 钟布衣笑了一下,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了压:“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我都等了不知道多少个寒暑了,不差这几天。” 第590章 天子和将军 陆离听钟布衣说完之后,感觉到周围的排斥在加重。 钟布衣拿着镰刀,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那龙椅之上,草帽压得很低:“等会在外面见吧。” 陆离点头,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就在他的胸口即将消散的时候,废墟外面传来马蹄声。 老马从宫门后面走出来,四蹄踩在大殿白玉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匹夫骑在马背上,看着龙椅方向,他没有看陆离,从陆离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后生,我有点事想问这一下‘天子’。” 陆离看了他一眼,匹夫的表情平淡,一如既往。 他伸手摸向腰间,握住那把伞柄,轻轻一抖,伞面完全打开了。 伞面上的睚眦相似乎活了过来,那只断臂的龙子,豺首凶瞳,浑身浴血,从伞面上探出半个身子,仰天长啸。 那股凶戾的煞气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黑红色的气柱冲天而起。 这煞气能让陆离离开这里之后,撑住匹夫的存在时间。 煞气收敛,伞面合拢,睚眦的眼睛在伞面上闭了起来。 陆离的身形彻底消散了,钟布衣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合拢的红伞消失的位置,目光闪烁了一下。 “睚眦殿下啊……”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祂想活过来,我想死去……真是弄人啊。” 匹夫没有接话,他从马背上翻下来,站直了身体。 老马在他身后低下头打了个响鼻,匹夫牵着马,走到钟布衣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跪,没有抱拳,没有行军礼。只是站着,看着自己曾经的【天子】。 大殿里安静下来,许久后,无名的匹夫先开口了:“那时候,为什么会饥荒遍地?” 【天子】无言以对。 “我们那时候,为什么总是在打仗?”匹夫继续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我从十二岁上战场,打到三十六岁?还是四十六岁?我记不清了。 我也杀很多人,每一处战场上都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的兄弟的……” “我看见过一个被乱刀砍死的一家人,只有一个小女孩还剩一口气,她浑身是血的问我‘我爹娘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给我一个长命锁,救过我的命……” 匹夫轻声说着很多话,从战乱饥荒,从人相食到千里无人烟,最后他问:“……你是‘天子’,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到死之前,也没能看见太平?” 钟布衣听着,沉默了很久,他摘下草帽,放在膝盖上:“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那些饿死的百姓,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兵,对不起那些守了城还被杀的将……我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我杀过忠臣,用过错的人,信过不该信的话,但最对不起的,是你们这些百姓兵卒……” 匹夫看着他,独臂握住了断刀,似乎他回答不了自己问题的话,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了。 天子叹气一声,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在战场上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拿的是什么。 你们的军饷欠了又欠,你们的兵器锈了又锈,你们的铠甲破了又补。 而我的皇城里,大臣们还在听戏,还在赏花,还在过年!” “朱家的皇朝……气数尽了。”天子絮絮叨叨的说着:“天灾,人祸,贪官,流寇……外有强敌,内有叛乱。国库空了,粮仓也空了。我也想救,但救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匹夫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着钟布衣,眼睛里那层死寂薄了一些,笑了一下:“还好,你没丢了‘天子’的脸,没有开门投降。” 钟布衣抬起头,看着匹夫。 “没有跪着献上传国玉玺,没有在敌人的马前叫一声万岁。”匹夫的声音还是平静:“我听说你去了煤山,找了棵歪脖子树,把自己挂上去了?” 钟布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子守国门嘛。” 匹夫没有跟着笑,他看着钟布衣,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过,从十六岁上战场,到死,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 哭了,手就会抖,手抖了,刀就拿不稳,刀拿不稳了,就死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个亡国之君面前,觉得眼眶有点发涩。 匹夫转过身,看着废墟外面,他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外面连绵的山峦,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很多灯光,从一栋一栋的房子里透出来。 “这个朝代不错。”匹夫说。 钟布衣站起来,走到匹夫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 “人人有书读,人人都识字。”匹夫的语气,说不清是艳羡,还是感慨:“……不用打仗,不用怕没东西吃。” 钟布衣点了点头:“是啊。” 两个人又沉默了,天子忽然开口了:“你跟着那个小道士,是为了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匹夫想了想,他想了很长时间,长到钟布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只是路上遇到了,一起杀过敌。他算是我的袍泽,所以我会帮他。” 钟布衣转过头,那双老农的眼睛里有一种匹夫看不懂的东西:“睚眦殿下,可是很看好你的,你不跟他一起走的话,过了百个春秋后,说不定你会成为……【仙】。” 匹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腰间那把断了一半的刀。 “我本就是烂命一条,谁想要我的命,拿走就是了。” 钟布衣摇了摇头:“不会的,睚眦殿下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勇猛的兵家。祂不会要你的命,祂要的是你的‘刀’。” 匹夫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身上的煞气在飘出:“……我该走了。” “嗯。”钟布衣没有挽留。 匹夫整理一下自己的残甲,郑重的说了一句:“陛下。” 钟布衣愣了一下,这是这个无名将军,是第一次叫他‘陛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和刚才不一样了,似乎自己是一个看着将军凯旋归来的……“皇帝”。 “去吧,朕的将军……外面的太平盛世,有你一份功劳。” “……臣告退了。” 钟布衣看着匹夫的残破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胸口,对着那个牵着老马、穿着破烂铠甲、一步一步走进雾里的背影,低了一下头。 天子不跪任何人,但他可以低头,为一个打了拼杀到死的无名将军……低头。 第591章 教孩子学什么? “陆道长、陆道长……?” 陆离回过神来的那一刻,首先听到的是关银的声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但又带着明显的紧张:“你怎么了?” 陆离眼前的景色,从皇宫大殿转成了山村的傍晚。 关银站在他面前,弯着腰,脸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担忧。 关易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盘。 “陆道长,你没事吧?”支教老师关易的声音比关银沉稳一些,但眉头皱得很紧:“你刚才站在这儿一动不动,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都想打医院电话120了……小银不让,说你很厉害,应该没事。” 陆离看了一眼关银,关银冲他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够意思吧”。 “没……事……”陆离声音居然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恢复了平静:“没事。” 关银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好奇的神色,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长,是不是这里……有‘事’啊?” 陆离看了她一眼,关银耳朵竖着,一副八卦到底的模样。 “没事。” 关银的嘴角动了一下,明显不信,但她没有再问。 因为看到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还是知道分寸的,不该知道就算了。 “走吧。”关易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先去宿舍把东西放下,天都快黑了。” 三个人沿着黄泥路继续往村里走,关易走在前面,关银走在中间。 陆离走在最后,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画面——皇宫,龙椅,铁锈斑斑的剑,还有那个戴草帽的老农。 钟布衣。 …… 学校到了,白色的三层学校楼在夕阳下显得更旧了。 院子里的旗杆是竹竿做的,漆成了白色,顶端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是压实的黄土地,上面有孩子们踩出来的脚印和自行车轮胎的印子。 关易带他们绕过教学楼,走到后面一排平房前。 平房是砖瓦结构,一共四间,门上都挂着牌子——一间是仓库,一间是厨房,两间是宿舍。 “你们住这里吧,这两间老师支教结束了。”关易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是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两把椅子。 窗户上挂着碎花布做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一些,但还活着。 “条件简陋,别嫌弃。”关易说,把钥匙放在书桌上:“不用钱,这里没人收钱。” 关银已经走进去了,一屁股坐在下铺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 她拍了拍床垫,又看了看窗户,点了点头:“比我想的好,我以为要打地铺呢。” 陆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平房的屋顶,看着学校。 “叮铃铃……叮铃铃……”老式的下课铃响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教学楼里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钟声落下去之后,学校里安静了下来。 而后,杂乱又整齐的读书声开始了。 从所有教室同时开始的;一年级的,三年级的,五年级的…… 不同年纪的孩子,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速度、不同的音调,读着同一篇课文——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 ……‘苟富贵,无相忘。’ 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陆离听出来了,是《陈涉世家》。 他站在平房门口,听着那些稚嫩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里涌出来,在院子里碰撞交织。 有些句子读得断断续续,有些字咬得不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在等。 每一个孩子都在用力读。 他们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从喉咙里顶出来,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让陆离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站在院子里,灰眼眯起,看着那栋白色的小楼。楼里有一股【气】升起来了。 它从每一间教室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教学楼的上空汇聚成一团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傍晚的暮色中闪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这是另类的【生机】。 是人的心里生出来的东西——希望,不甘,想要走出去的念头。 陆离看着那团金光散去后,才问:“小学生都要背这个?” 关易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下:“钟校长规定的。” “从入学开始,不管理不理解,都要背。他说这些文章里有骨气,小孩子现在不懂没关系,长大了自然会懂。” 关银站在他旁边,也听到了那些读书声。 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插嘴说了一句:“这些孩子读得不错。” 陆离看了她一眼,关银解释道:“我是说,声音洪亮,气息足。练武的人讲究‘气从丹田出’,他们这个读法,虽然不是练武,但那个劲儿用对了。” 陆离没有接话,他的心里转着一个念头,一个他觉得很荒谬的念头。 而孩子们的语速在加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们往前跑。 他们的声音不再只是用力,开始有了节奏,有了起伏,有了那种只有在真正理解了文字之后才会出现的抑扬顿挫——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个曾经的皇帝,教一群山里的孩子背这句话? 这算什么?倒反天罡了啊! 关易安排好陆离的宿舍后,手里多了一串钥匙,给了陆离。 然后对自己的妹妹和道长说道:“走吧,先去吃饭。到饭点了。” 第592章 校长 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最东边的那间大教室。 门口没有牌子,但到了饭点,香味从里面飘出来,不用牌子也知道是食堂。 关银第一个走进去,陆离跟在后面。 食堂很小,摆了六张长条桌,每张桌子两边各坐四个人。 桌椅是木头的,有些桌面上还有学生用小刀刻的字,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节约粮食,人人有责”,字是用毛笔写的,笔迹端正有力。 学生们已经在吃了。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蓝色运动服,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挽了两道。 碗是搪瓷的,有些掉了瓷,露出下面的黑铁。 靠墙的一排桌子上摆着几个大盆,盆里是同样的饭菜。 几个年轻人在盆后面站着,手里拿着大勺,给学生打饭。 他们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有的戴眼镜,有的扎马尾,脸上都带着一种城里年轻人少见的光泽——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红润的颜色。 他们都是支教老师,有男有女,四五个人的样子,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笑起来牙齿很白。 关易走过去,和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说了几句,女孩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两副干净的碗筷,递给关易。 “陆道长,小银,过来打饭。”关易招呼他们:“别嫌弃难吃。菜是村民自己种的,米也是村民自己种的,不要钱。老师和学生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陆离走过去,接过碗筷,自己打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勺炒青菜,一勺炖土豆。 青菜炒得有点老了,土豆炖得倒是很烂,汤多了一点,但闻着很香。 他端着碗,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来。 关银坐到他旁边,打了一大碗饭,菜也打得多,堆得像座小山。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鲜,好吃!” 关易在旁边坐下来,笑了笑:“那是因为你饿了。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中午肯定没好好吃。” 关银嘿嘿一笑,没有否认。 吃饭的时候,不断有人过来和关易说话。 一个年轻男老师端着碗走过来,看了一眼关银,眼睛瞪大了一点:“关老师,这是你妹妹?好高啊。” 关银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另一个女老师也凑过来,小声问关易:“你妹妹有对象吗?” 关易还没回答,关银已经抬头了,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没有,不找。” 女老师嘿嘿一笑,就走了。 陆离吃到一半的时候,心念一动,自己腰间的伞冒出了煞气,在他的念头下,很快就消失,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孩子。 匹夫回来了。 他转过头,透过食堂的窗户,看向校门口。 校门是两扇铁栅栏门,漆成了绿色,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条。 铁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灰色的汗衫,卷到小腿的深色裤子,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手拿着一把镰刀。 右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稻谷,袋口扎着一根麻绳。 关易见此,赶紧放下了碗,从食堂门口小跑出去,沿着院子里的黄泥路跑到校门口,跑到钟布衣面前。 “钟校长,您怎么又去地里了?”关易的声音里带着对长辈的嗔怪:“不是说好了这些活让我们干吗? 您年纪大了,注意身体啊!老了就不要干体力活了。” 陆离听到了这句话,筷子上还夹着一块土豆都掉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 差点没笑出声。 他这是担心一个【仙】的身体? 估计他老死了,这皇帝还是这模样啊…… 窗外的钟布衣把右肩上的蛇皮袋放下来,他动作很自然的递给关易。 关易接过袋子,扛在自己肩上,袋子比他的人还宽,压得他肩膀一沉,但他咬着牙站直了,没有抱怨。 “关易,好好锻炼身体……你太虚了,而且我也没老呢。”钟布衣的声音在‘关’这个姓上,加重了点语气。 关易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扛着稻谷往厨房的方向走:“钟校长,饭在食堂,您快去吃点。” 钟布衣点了点头,他把镰刀随意挂在铁门上,迈步朝食堂走来。 草帽的帽檐在风中上翘,露出他花白的头发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额头,脸上全是皱纹,被风吹、被日晒、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沟。 他走进食堂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抬起头来。 “校长好。”一个坐在门口的小男孩站起来,声音洪亮。 “校长好。”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站起来。 “钟爷爷好。”一个更小的女孩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到钟布衣面前,仰着脸看他。 钟布衣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朵花。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但那只手摸在女孩的头发上,女孩笑了一下,跑回座位继续吃饭。 “校长,这边坐。”一个支教老师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钟布衣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打饭的盆前面,拿起一个搪瓷碗,打了一碗米饭,舀了一勺炒青菜,一勺炖土豆。 他的饭量不大,米饭只打了半碗,菜也打得不多的,端着碗走到陆离坐的那张桌子旁边。 他站在陆离对面,草帽还戴在头上,碗端在手里,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年轻人,不介意吧?” 关银坐在陆离旁边,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句:“可以可以,您坐。” 钟布衣坐下了,他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他看着陆离,陆离也看着他。 钟布衣的脸很真实——没有被神化了的威严,也没有被妖魔化了的诡异。 就是一个老人的脸,普通又真实: “我叫钟布衣,是这里的校长。” 陆离放下了筷子,他坐直了身体,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的老人,表情也很认真,郑重自我介绍: “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第593章 祂的来历 晚饭在安静中吃完了,食堂里的人慢慢散去。 几个年轻老师端着盘子经过钟布衣身边,说了句“校长,我们先走了”,钟布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孩子们排着队把搪瓷碗放进回收桶里,大一点的孩子负责收拾碗筷,小一点的帮着搬凳子,叽叽喳喳地涌出食堂,像一群被风吹散的麻雀。 关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很自然转过头对关易说:“哥,带我转转你们学校呗,看看你教书的地方。” 关易也自然站起来,带着关银走出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里,只剩下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钟布衣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用筷子把碗边上的米粒刮干净,放进嘴里,然后把搪瓷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陆离: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我这里应该没有魑魅魍魉才对……” 他顿了一下,自己被自己逗笑了:“哦,忘了,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魑魅魍魉。” 陆离没有接这个话茬。 钟布衣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刚吃完晚饭,在食堂里歇一会儿,等着天黑回家。 “难道你是来杀我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他语气里带着愉快的轻松。 陆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帮一个可怜人回家。” 钟布衣的白色的眉毛一挑:“可怜人?” 陆离灰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身上的魂符没有掩盖,楚美君的鬼气虽然不强,但自己也没有刻意隐藏。 对一个仙来说,应该一眼就能看穿才对——他身上带着什么,口袋里装着什么,甚至他斩了几尸,都应该像看玻璃缸里的鱼一样清清楚楚。 但钟布衣好像真的没看出来。 陆离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看不出来我身上有什么吗?” 钟布衣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被同一个问题问了无数遍的老人,已经懒得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我说了,我是‘人’……不是仙。” “你不用睚眦殿下煞气的时候,我甚至都感受不出来祂在你身边。” 陆离看着他,灰眼里的光芒闪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状态吗?” 没有对方的同意,他可不敢随便“看”,哪怕是一个自称自己是“人”的仙,也不是他能随便窥探的。 钟布衣无所谓地摊开双手:“看吧。” 陆离的灰眼睁开了,瞳孔深处那层灰色的薄雾像被风吹散,露出了下面更深的东西。 他看到的第一层是钟布衣的身体。灰白色的头发,黝黑的皮肤,粗糙的手指,略微佝偻的背——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幻象,不是伪装。 这具身体确实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的身体,血管里有血在流,心脏在跳,肺在呼吸。 他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体只是外壳。 外壳下面,是滔天的死气! 是那种从无数尸体、无数坟墓、无数王朝不甘心就此死去的【死气】!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它填满了钟布衣的身体内部,从脚底到头顶,从指尖到心脏,每一个角落都被死气塞得满满当当。 陆离还在“他”身上,听到了无数人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 他们骂的不是钟布衣,他们骂的也是“钟布衣”! “昏君!” “苍天不公!” “我恨啊!国破山河不在了啊!” “还我命来!”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会亡?!” 陆离还在这【死气】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个王朝的气运像一条大河,干涸之后,河床上会留下一些水洼,一些贝壳,一些被晒干的鱼。 钟布衣的身体里塞满了那些东西——破碎的龙纹,折断的玉圭,腐烂的诏书,生锈的刀剑……还有【玉玺】。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碎了,碎了之后被人扫在一起,倒进了这个人的身体里,成了他的骨头和肉。 陆离的眼睛开始针扎一样痛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灰眼合拢的那一瞬,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气息全部消失了。 陆离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灰色汗衫的老人。 老人无所谓的看着他:“看到了?” 陆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比平时干涩了一些:“你说自己是人,我觉得有待商量……不过你的状态的确不对。” 钟布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无数朝代死去时候的不甘,都压在我身上。能对就奇怪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一直在想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这些死掉的东西,没地方去啊。”钟布衣语气平淡:“天不要它们,地不收它们,人间容不下它们。 它们就日复一日地哀嚎着,哀嚎了几百年,几千年……直到【我】——从这些哀嚎里出来了,它们就有了去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钟布衣被阴影遮住的半张脸,问道: “你的寿数是多少?” “不知道。按理说,我应该是从商灭亡开始算的,但商灭亡的时候,我还不是‘我’……我只是那些哀嚎里的一个回声,一个影子,一个还没成形的东西。 后来周灭了,秦灭了,汉灭了,一个接一个地灭,哀嚎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 他看着陆离,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也许三千岁,也许两千岁,也许只有几十岁?” “时间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陆离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些仙,果然不能用常理来看。 钟布衣好像看出了陆离在想什么,笑了一声,没有再解释,把话题拉了回来:“扯远了,你来我这【陵墓】,是干什么?” 陆离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魂符纸,放在桌面上,推到钟布衣面前。 “送她回家,仅此而已。” 钟布衣低下头,看着那张符纸。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闭上,像是在感受什么,回忆什么。 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像一个人在旧照片里看到了一个死去多年的熟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显,但眼睛里藏不住: “是她啊。” “你认识她?” 钟布衣点了点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符纸的边角,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她以前是我的学生。叫楚美君,这大山里的姑娘,成绩很好,作文写得尤其好。 她写的作文里总写大山外面的世界——火车、高楼、霓虹灯。 她说她一定要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钟布衣抬起头,看着陆离:“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离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楚美君被拐卖?说她在赵家屯被折磨致死? 说她的魂魄化成了蓝衣厉鬼,杀了那些害她的人,然后被他封进了这道符里? 说他想送她回家,但一直找不到她的家人,直到关易提到了望岭村,她的魂魄才有了反应? 他该说吗? 钟布衣是【仙】,哪怕他自称是人,哪怕他的状态不对,他依然是【仙】。 一个几千年亡国怨气和死气孕育出来的——【死仙】! 祂听到了自己的学生被拐卖、被折磨致死,会怎么做?陆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钟布衣要报复,那些拐卖者的后代,那些参与者的后人,甚至整个和这件事有关联的村子,都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有些人是无辜的,有些孩子不该为他们父辈的罪孽付出生命。 陆离纠结着,没有说话。 钟布衣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食堂外面恰好起了一阵风,它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从墙角的裂缝里渗进来,吹过食堂里的长条桌和长条凳,吹过回收桶里的搪瓷碗,吹过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植。 一片黄叶从绿植上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叶面朝上。 钟布衣和陆离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片叶子上。 “说说吧,她父母到死的时候……也一直在找她。” 陆离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他说得很简单——被拐卖,被关在黑屋子里,被打,被卖给别人,生了孩子,死了,变成鬼,杀人,一直想回家,一直没能回来…… 直到遇到了自己。 陆离说完了,食堂里安静了很久。 钟布衣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符纸,低着头,他的脸有一半在光里,有一半在阴影里。 祂身上突然冒出的“气”,连陆离都感觉到了压抑,怀疑自己的卦问结果是不是被祂给改了?自己是不是害死了无辜人了? 直到祂气息平静下来,才抬起头,看着陆离:“给我吧,我送她去见她父母。” 陆离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有老茧,就是一个了无数年农活的手。 陆离把符纸拿起,放在他的掌心里,钟布衣把符纸小心收好。 “你是走的什么仙路?三花聚顶?太上忘情?金丹问道?还是斩三尸?” 陆离又意外了一下,这也看不出来? 他斩了一尸之后,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对修行者来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立在黑暗中,想不看到都难。 但钟布衣居然看不出来? “……斩三尸。” 钟布衣上下打量了陆离一番,目光在他的灰眼上停了一会: “这样啊……看来我就是帮你斩其中一尸的人了。” 第594章 悬壶济世? 听到钟布衣的话,陆离的目光闪了一下。 既意外,也不意外。 他的确感觉到自己这一尸也到时候了,只差一只手的轻轻一推…… 这一路上的每一件事都在磨着那根线,现在磨到只剩最后一缕了。 但他没想到,剪断这根线的人会是钟布衣。 一个死仙,一个求死的仙。 陆离看着对面那个老人,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你不怕和我扯上关系?” 钟布衣呵呵笑了两声,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抱在胸前,往后靠在椅背上。 椅子是长条凳,没有靠背,他靠了个空,身体晃了一下,又坐直了。 “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巴不得和你扯上关系。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然后被雷劈死,那不是正好?” 陆离没有说话,钟布衣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目光从陆离的脸上移开。 “我是怕你承担不起‘我’的因果。”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后生,你该怎么帮我这个‘皇帝’?” 陆离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和这死仙扯上关系,绝对是天大的麻烦。 钟布衣代表的是历代皇朝的死气——商周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每一个王朝覆灭时的不甘、怨恨、诅咒,全都压在他身上。 这份量,别说他一个还没成仙的半吊子,就是真正的仙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杀了他,那些皇朝死气会去哪儿?会找上自己吗?还是散开,重新回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继续哀嚎,继续腐烂,继续等着下一个“钟布衣”的诞生?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我这一尸不在你这里呢。” 钟布衣摇了摇头:“我不帮你,你那一尸就要跑出来斩了你。” “对你们这种天生神异的人来说,仙路踏上去容易,走下去很难,原因就在这里。” 他看着陆离的灰眼:“你哪怕不想成仙,但你的‘神通’……它想!” 陆离眼睛眯了起来,自己的眼睛还会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去斩尸?推着他去成仙? 如果自己不走,灰眼自己活过来替自己走下去……? “那算你欠我一次就行了。”钟布衣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小事:“等你成了仙,就来杀了我。怎么样?” 陆离虚着眼看着他:“我杀了你,我还能活下去?你身上那些死气,会让你死吗?会放过我吗?” 钟布衣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符纸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别人应该不行。但你这【鬼神】,可以。” 陆离的眉头皱了一下,鬼神?自己眼睛的名字吗? 说到底——死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王朝覆灭的不甘,说到底,也是一股气。 自己本来就能观望诸气,也能炼化诸气,说不定在以前这叫‘练气士’呢。 陆离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答应下来。 “在帮你斩尸之前,你先留这里几天吧。”钟布衣站起来,把草帽戴回头上,侧过头看着陆离:“你这小道士,会不会救人?”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捣药月葫芦挂在那里,他拍了一下葫芦,一丝淡绿色的药气从葫芦口飘出来,在空气中扭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钟布衣的目光落在那丝药气上,赞许地点了点头:“悬壶济世?你还有‘药师’家的东西,不错。” 他转过身,面朝食堂门口,草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帮我去给这些小娃子检查一遍身体;后天,帮我去给这里的老人治一下病。都是些老毛病,风湿、咳嗽、眼花之类的老年病了。” 陆离有点顾虑:“人太多的话,我怕自己被雷劈死。” 救一两个还好,他之前用葫芦救过人,一次两次,因果不大,晦气不重,他能扛。 但一个村子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口。 几百条命的因果压下来,他可扛不住。 天雷劈下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连桃花仙都扛不住。 这座山都可能被夷为平地。 钟布衣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没事,我可是‘天子’。这片地方,我说了算,天雷下来更好,劈死我之前,你不会有事的。” 陆离看着他,别的皇帝说“天子”,可能只是个称呼。 但钟布衣说“天子”,是个事实,这片土地认他,这片天空也认他。 就算天雷真的要劈下来,也要先过他这一关。 “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先吃早饭,再干活。” 陆离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搪瓷盘和筷子端到回收处,放好,转身走出食堂。 钟布衣已经走了,老人踩着碎石路,朝学校后面的山坡走去。 学校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陆离也转过身,朝宿舍走去。在门口,遇到了等候着自己的少女关银,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长,那个校长……是不是不简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陆离摇头,不想多说什么,毕竟是一个真仙。 扯上关系绝对没好事。 关银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只是可惜的叹气一声:“……看来,的确是不简单了。那晚安了,陆道长。” 陆离点头,去了她隔壁的一间空宿舍,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陆离被钟声叫醒。 铁钟敲了七下,不多不少。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陆离起来,推开门。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孩子们穿着蓝色校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正在做早操。 动作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手抬得高有的手抬得低,但每一个都很认真,每一个都在用力。 音乐是从一个老旧的录音机里放出来的,磁带转得有点慢,音调比正常的低了一些。 关银站在操场边上,穿着运动服,正在压腿。 她的柔韧性很好,腿抬得很高,身体前倾,额头能碰到膝盖。 几个小男孩小女孩在旁边看着,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关易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和一个年轻女老师说话。 看到陆离出来,他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食堂的方向:“早饭在那边,粥和馒头,自己去盛。” 陆离走到食堂,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馒头,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 粥很稀,馒头是昨天剩下的,有点硬,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 他慢慢吃着,看着窗外的操场。 阳光照在孩子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的脸被晒得黑黑的,衣服上打着补丁,鞋子上沾着泥,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陆离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走到操场中间。 钟布衣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第595章 不普通的关银 他站在操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孩子,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没有皱眉,就是看着。 “你应该能看见诸气吧?”钟布衣问,目光没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 陆离站在他旁边,灰眼眯起:“可以。” “那看看他们,有没有需要你帮忙的……” 陆离的灰眸中,有气一样的灰光在闪烁着。 每一个孩子的身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气,颜色不同,亮度不同,但都很干净。 那是从身体里自然散发出来的蓬勃生机,陆离的目光从第一个孩子扫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扫回第一个。 大部分都很好,只有几个孩子身上有些小毛病。一个小女孩的肺里有点惨白病气,积在气管里,呼吸的时候气流的颜色比别的小孩暗一些。 一个小男孩的胃不太好,胃壁上有一层淡淡的寒气;还有一个孩子的膝盖有一块旧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磕的,骨头已经长好了,但筋还有点紧。 …… 陆离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一下腰间的葫芦。 捣药月葫芦的盖子自己弹开,一丝绿色的药气从葫芦口升起。 药气在空气中凝聚成形,而后变成十几把小剑,每一把都比手指还短,通体碧绿。 小剑悬在陆离身前,剑尖对准了那几个孩子的方向。 陆离屈指一弹,小剑“咻咻咻”声音中,飞了出去。 它们穿过做操的方阵,飞到那几个孩子的身边。 每一把小剑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把飞进小女孩的胸口,在她肺里转了一圈,带出一缕惨白色的气。 一把飞进小男孩的胃里;一把飞到那个膝盖有旧伤的孩子身边,围着膝盖绕了两圈,从筋肉的缝隙里抽出一丝病气。 这些不好的气,小剑从孩子们的身体里带了出来。 剑身的颜色变了,从碧绿变成了惨白,它们飞回陆离身边,停在葫芦口上方。 葫芦口里传出一股吸力,把那些病气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小剑的颜色慢慢变淡,化成药气,重新钻进葫芦里。 盖子合上后,治疗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操场上没有人注意到,孩子们还在做操,伸胳膊踢腿,认认真真。 “没什么大问题了。”陆离说。 钟布衣点了点头,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转向操场另一边。 那里站着几个年轻人,两男三女,穿着和孩子们不同款式的运动服,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慢跑,有的在拿着保温杯喝水。 他们是支教老师,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不到三十,最小的可能刚二十出头。 “那看看那些小伙子们。”钟布衣说,语气里多了一点歉意:“来我这个穷乡僻壤支教,也是苦了他们了。” 陆离的灰眼再次亮了。 支教老师的身体,比小学生还不如。 但也不是大病,都是小毛病。 颈椎、腰椎、肩膀、膝盖……每一个人的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劳损。 胃也不好,五个人里有三个胃气偏弱,睡眠更差,心气浮,肾气亏,一看就是长期熬夜、作息不规律导致的。 关易站在压腿杠旁边,正在做拉伸。他的身体比那几个老师好很多,关家的底子在那里,虽然瘦,但五脏六腑的气都很足,没有明显的毛病。 只有两个人是健康的——关银和关易。 关银就不说了,练武的底子在那儿,煞气虽然不重,但打熬筋骨的基础打得扎实。 关易倒是让陆离意外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气血居然很稳,五脏六腑的气都处在一种平衡的状态。 陆离的目光从关银和关易身上收回来,再次拍了一下葫芦。 更多的药气从葫芦里涌出来,凝聚成更多的小剑。 他轻轻挥了一下手,小剑飞出去了。 它们飞向那些支教老师,飞向他们的胃、颈椎、血管、鼻腔、眼睛。 每一把小剑都精准地找到了病灶,切进去,带出病气,飞回来…… 葫芦的盖子合上,发出“咔”的一声。 陆离等了一会,愣了一下。 居然没有【因果】压下来? 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感没有出现,那种随时可能被天雷劈中的危机感没有出现。 陆离扭头看向钟布衣。 后者笑了笑:“我说了……在这里,我还是‘天子’。” 陆离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玉,青白色的,四四方方,拳头大小。 它的左上角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被打磨光滑,用黄金补了上去。 【玉】每旋转一圈,它就朝钟布衣的方向叩拜一次。 陆离听到无数人的声音,从玉里传出来,从地底传出来,从天上传出来。 苍老的,年轻的,沙哑的,清亮的,男人的女人的,文臣的武将的,百姓的,皇帝的……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句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陆离看着那块玉,灰眼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看着钟布衣。 钟布衣也看着他:“可以了。算我欠你一点东西。能减轻我斩你尸之后,你欠我的。” 陆离没有接话,操场上,广播体操做完了。 孩子们在体育老师的口令下集合,然后以班级为单位,排着队走回教室。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操场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关银还站在压腿杠旁边,她的腿已经从杠上放下来了,但人没有走。 她靠在杠上,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她的眼睛在看着手机,但余光一直在往陆离和钟布衣的方向瞟。 她看得很认真,带着“我在看风景顺便看到了你们”。 但陆离和钟布衣都知道她在看。 一个半吊子武者,逃不过两个人的眼睛。 陆离从刚才开始就感觉到了关银的目光,钟布衣肯定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陆离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关银的不普通,应该也快显现了。 钟布衣下巴往关银那位置抬了抬:“你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情况吗?” 陆离摇了摇头:“只知道不普通。我看不出来。你知道吗?” 钟布衣呵呵笑了两声:“大概就是我曾经的一个……祖父?” 陆离心中被噎了一下,无语的说道:“她以前还是一个皇帝?” 钟布衣点了点头:“对。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陆离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名字,姓武的那个女皇帝。 关银一米八的个子,短发,英气,眉眼间确实有几分那种“我不好惹”的气质。 他还没开口,钟布衣已经看出来了。 “不是武周。” 陆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难道每一个皇帝的转世都不普通吗?” 钟布衣摇了摇头,他把草帽摘下来,用帽檐扇了扇风:“当然不是。除了我这种特殊的亡国之君,大多数皇帝的转世也就是个普通人。 生前可能还能代表一部分天命,死后就不行了……天命可不认死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关银身上收回来,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回教室的孩子。 陆离看着关银,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的耳朵微微朝向这边,身体侧着,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别人——她在听。 “……她是不普通的那一个,是吗。”陆离说。 钟布衣呵呵笑了两声:“对,不普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孩子们都进了教室,几个支教老师也陆续走了。 关银还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钟布衣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走吧,我准备去让美君回去她父母身边了……你一起来吧,毕竟她也和你有关。” 陆离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像是在小跑。 然后脚步声慢了,变成了正常的走路,像是在假装只是顺路,关银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嗯,我知道了,那行,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很自然的问:“道长,你们去哪儿啊?” 陆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被她逗笑了:“怎么,你也要跟着一起来吗?” 关银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她猛地点了点头:“去!我跟你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见我堂哥的。”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干脆不装了的那种坦荡:“我就是为了看这些事才来的。道长,您就让我跟着吧。” 钟布衣没有说话,只是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离收回目光,看着关银:“走吧。别乱跑,别乱问,别乱摸。” 关银愉快的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沿着黄泥路往山里走。 第596章 楚美君的往生 山路其实不太好走,从学校出来,沿着村后的土路往上,坡度不陡,但碎石多,坑洼多。 钟布衣走在最前面,陆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关银走在最后面,眼睛四处张望,像一个第一次进山的城里孩子。 一路上遇到不少老人,有的在路边劈柴,有的在菜地里浇水,有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们看到钟布衣,都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喊一声“钟老师”或者“钟校长”。 钟布衣一一回应,有时候点个头,有时候挥下手,有时候停下来问两句——你腿还疼不疼?你家老三从城里回来了没有?今年的谷子晒了没有? 老人们回答完之后,目光自然落到钟布衣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一个高个子姑娘,短发,穿着运动服,东张西望。 “这两个娃子是谁啊?”老人的目光落在陆离和关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没见过,城里来的吧?” “两个远房亲戚。”钟布衣说,语气随意:“带他们来玩玩。” 老人们点点头,没有多问。 有的还热情地补一句:“中午来家里吃饭啊,杀了鸡。” 钟布衣笑笑,说下次,今天有事。 关银跟在后面,小声对陆离说:“钟校长在这儿好大的面子。” 陆离没接话,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荒废的田地。 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田埂塌了,水渠干了。 偶尔有一两栋房子,但都锁着门,窗户上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 钟布衣在一栋泥瓦房前停下来,房子挺小,三间正房,一个院子。 院墙是石头垒的,塌了一半,用树枝和塑料布挡着。 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露出下面的椽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堂屋的门。 院门是木板钉的,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成了一坨,看不出还能不能打开。 这房子不算最破的,但也很老了。陆离估算了一下,至少三四十年没人正经住过了。 但院子里没有垃圾,门口的石阶上也没有青苔,像是有人偶尔会来打扫一下。 钟布衣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但他手里从陆离得来的那符纸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时快时慢的跳动,而是剧烈到像是要从里面炸开的震动。 鬼气从符纸里渗出来,裹着情绪——激动,畏惧,悲伤……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都展不平。 关银打了个寒颤,她看不到鬼气,但她感觉到了什么。 有一阵冷风从地底吹上来,吹在她的身上,凉飕飕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往陆离身边靠了半步,小声问了一句“……来了?”。 钟布衣侧过头,看了陆离一眼。 “放开她吧。”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如果我动手,这孩子就受苦了。” 陆离叹气一声,抬起右手,对着符纸轻轻一挥。 符纸上的素白鬼气消散了,蓝衣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那蓝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一个瘦削的身体上,水从衣角、袖口、下摆不停地往下滴,滴在石阶上,滴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水滴落过的地方,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楚美君站在院子里。 她的脚没有踩在地上,悬在离地两三寸的位置。 蓝衣湿透,头发湿透,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钟布衣头顶三尺处,玉玺出现了。 静静地悬在那里,发出一圈一圈淡金色的光。 光照在楚美君身上,她的身体颤了一下,瞳孔里的散光慢慢聚拢了一点,但还是很散。 她恢复了神志,但……也只是一点。 关银打了个寒颤,凶戾的煞气本能地涌出来,薄薄一层,护住心脉。 但她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陆道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陆离只是轻点了一下头:“一个可怜人回家了。” 关银没有再问,她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楚美君的蓝衣鬼魂在院子里游荡。 她从院门口飘到堂屋门口,从堂屋门口飘到窗户前面,从窗户前面飘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没有声音,但陆离读出了那几个字。 “爹……娘……” 她在找,她在这栋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回来过的房子里,找她的爹娘。 飘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是关着的,她穿不过去。 不是她没有穿墙的能力,是她不想穿。 她站在门口,伸出手,想推门。 她的手穿过了门板,又缩回来,再推,又穿过去。 她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爹……开门……娘……我回来了……”没有人开门,她又飘到窗户前面。窗户是用塑料布蒙着的,塑料布上落满了灰。 她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 里面是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蛛网。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的三个人。 她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眼泪从那双散了的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蓝衣上,和衣服上的河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看到这一幕,钟布衣的气息变得更可怕了。 那种压着几千年的重量,那层死气和怨气在他的身体表面翻涌,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随时可能冲破地面。 关银的腿软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那是她无法抵抗的恐惧。 她的煞气在那一瞬间被压回了体内,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膝盖在弯。 陆离皱了一下眉,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关银的肩膀上轻轻一点。 钟布衣的气息还在往外涌,但被那层鬼气挡住了。 关银感觉好了一些,那股恐惧没有消失,只是从“无法承受”变成了“勉强能撑住”。 她看了一眼陆离,又看了一眼钟布衣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钟布衣的气息收了回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又变成了那个普通老农,站在长满草的院子里,看着一个游荡的女鬼。 他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对着陆离说道:“你能让她恢复意识吗?” 陆离摇了摇头:“不行,除非是特殊的节日,不然我做不到。” 某些日子阴阳两界的界限会变薄,死者的意识会比平时更清晰。 但现在不是,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春日,阳光很好,风很轻,楚美君能感觉到家的位置,能感觉到父母的气息,但她清醒不过来。 钟布衣沉默了许久:“那你能欺骗一下她吗?让她安心地往生去。” 陆离看着那个还在院子里游荡的蓝衣女鬼,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喊爹娘,还在哭着。 “可以。” “那麻烦你送她一程吧。” 陆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堂屋中央那个蓝色的身影。 桃花瓣出现了。 它飘向楚美君,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蓝衣上。 惑心的鬼气弥漫开来,他操纵着桃花,让她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画面。 桃花源的幻境,陆离用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骗人,但每一次被骗的人都是在笑中睡着的。 楚美君的身体停住了,她不再飘,不再哭,不再喊。 她的眼睛还是散的,但瞳孔里的那层雾慢慢散开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关银站在陆离身后,皱着眉头。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陆离身上飘出去了,像是风,又不是风,脑子告诉她一切正常,但她的身体告诉她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关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多了一种不该有的甜味。 她没有被迷惑。 陆离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幻境里,楚美君看到了那条路。 从学校回家的路,黄泥的,两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 她背着书包,书包是军绿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红花,是娘给她绣的。 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红花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娘!娘!”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晒着谷子,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她的娘从堂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葱花,带着笑意说道:“小美君放学了?考了多少分?” “第一名!”楚美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举得高高的,“钟校长说我能考到省城去!我能走出大山了!” 娘笑了,眼眶红了,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试卷看了又看,其实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看了很久。 爹从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全是泥。 他把锄头靠在院墙上,走过来,看了一眼试卷,又看了一眼楚美君。他没有笑,但他的手在抖。 他伸手摸了摸楚美君的头,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和。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 晚上,堂屋的灯亮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有鸡,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娘一直往楚美君碗里夹菜,爹一直喝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咱家出大学生了。” 楚美君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她低头扒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下去。 吃完饭后,娘把碗筷收了,爹把桌子擦了。 楚美君坐在长椅上,看着堂屋里的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她面容空白的蓝衣女孩。 “爹。”她叫了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 “……我以后去省城了,你和我娘怎么办?” “我跟你娘就在这儿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在这儿。” 楚美君没有再说话。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听着远处田里的蛙鸣和近处灶台后她娘洗碗的水声。 她觉得今天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然后她听到了她娘的声音。 “美君,困了吧?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楚美君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走进里屋。 床上的被子已经铺好了,是她娘下午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她脱了鞋,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好好睡一觉。”她娘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楚美君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是弯的。 院子里,蓝衣游魂的身体开始变淡。 蓝衣上的水不再滴了,湿透的头发开始变干,脸上的泪痕消失了。 她的身体从脚开始往上变成青烟,一缕一缕的,细得像蛛丝,被风吹着,飘向远处的山头。 陆离的掌心里,卍字金印亮了起来。 金光柔和,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手心上。 亮起的同时,诵经声也响了起来。 那是是肉身佛“了尘”的声音,从金印的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这是往生咒。 佛光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和钟布衣头顶玉玺发出的淡金色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道。 二者都在用自己的手段,送她最后一程。 钟布衣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楚美君身上移开,转向关银。 陆离也感觉到了,他也看向关银。 关银站在院子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陆离掌心的位置。 她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巴的肌肉绷紧,这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瞳孔里也没有佛光的倒影,只有极致嫌弃的神色。 那是对那诵经声的厌恶,对那金光的厌恶——对【佛】的厌恶。 关银却不自知。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有这种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仅此而已。 陆离和钟布衣对视一眼,又同时收回目光。 楚美君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烟。 青烟被风吹散,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像一群升上天空的萤火虫。 它们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一起,朝远处的山头飘去。 那个方向,是村里的坟山。 钟布衣看着那片青烟消失在山头的树林里,沉默了很久。 “她去和她的父母团聚了,那里有留给她的位置。” 陆离看着那神龛上,笑颜如花的蓝衣少女,那是父母祈祷她平安一生的东西。 ……只是,不太灵。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陆离把卍字金印熄了,诵经声停止,关银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第597章 天命不会所归 三人从楚美君家出来后,天色已经到了中午。 走了大约五分钟,关银终于忍不住了。 她快走两步,凑到陆离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长,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能知道吗?” 陆离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一个人回家了而已。” 关银等了几个呼吸,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嘴角撇了一下。 她不是不满意这个答案,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简洁了,简洁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想了想,又问:“你们能看到啊?我修不到位,煞气覆盖不了眼睛,所以什么都看不到。就感觉冷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钟布衣在前面听到了,呵呵笑了两声。 他放慢脚步,等关银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草帽檐下面的眼睛眯着,带着一种老人看小孩时特有的慈祥:“怎么?小姑娘对这些事情很好奇?” 关银猛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从小就挺好奇的,知道有这些东西,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有我哥在,我那片地方也不会冒出这些东西来。我小时候故意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坐着,想等个什么东西出来看看,结果等到天亮,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语气从急切变成了抱怨,又从抱怨变成了无奈。 “我哥说我是‘器不够大’,煞气养不住,所以看不到那些东西。但我就是好奇啊,又不是要跟它们打架,看一眼怎么了。” 钟布衣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的。 “那你现在看到了?” 关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看到。” 她有点沮丧:“钟校长,您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吗?” 钟布衣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不厉害,就是一个老人,见识多了一点而已。” 关银心里明显不太相信,但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不懂分寸的人,知道有些话问一遍就够了,再问就是讨人嫌。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远处的树林里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的。 陆离忽然开口了:“关银,你喜欢佛教吗?” 关银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陆离,表情有些意外,陆道长居然会主动挑起话题了? “怎么了吗?”她问,然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说不上喜欢吧,我不喜欢这些宗教的。” 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陆离身上的道袍,尬笑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当然,道教我挺喜欢的。” 陆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关银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她脑子转得快。 她不是一个笨人,陆离不会无缘无故问她这个问题。 “是不是我身上有点特殊?”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语气很确定。 陆离没有否认:“大概吧。” 关银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知道?”陆离问。 关银猛地点了点头,点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 “想啊!”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 我哥说我是练武的料,但我练了这么多年,煞气就是出不来……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很大的房子,很多人,我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下面所有人都在跪着。” 关银说到这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 陆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身材高挑的关银:“那你得问问你哥哥,或者大祖父了。看他们会不会答应,让我看看你的特殊。” 关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一个开心的笑容:“我这就去问!”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转身就往回跑了几步,然后想起来什么,又跑回来,冲钟布衣和陆离说了一句“等我一下哦。” 然后跑到路边的一棵树下,背靠着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了,关银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铭哥……不是,我问你个事……你别管什么事,你就说能不能让我看看……就是那个……” 钟布衣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又戴回去,语气随意:“怎么?你想让这小姑娘掺和进这种妖魔鬼怪的世界里?” 陆离看着关银叽叽喳喳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我已经见了她两次了……事不过三。下一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种事陆离有经验,上次白素衣和那个女主播杨菲菲的事就是这样——白素衣想让那个女主播当侍女,陆离前两次没有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女主播已经病入膏肓,差点死了。 有些事情,早解决比晚解决好。 “关银这是第二次了,身边还有一个【仙】看着。能解决,就解决掉吧。” 钟布衣听了,呵呵笑了两声:“也是,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陆离转过头看他:“忘了?以前没有因果这种东西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钟布衣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当然没有……有的话,受命于天的始皇帝还能是二世而亡?”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有的话,汉武帝的太子还能被冤枉死?有的话,唐太宗还能杀兄弟?有的话,宋太祖还能烛影斧声?有的话,明太祖还能剥皮实草?” 他一口气说了五个例子,每一个都说得很轻:“善恶不会有报。那时候就是这样。你做你的,天看着,但天不管。” 陆离沉默了,没有因果的世界?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钟布衣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忘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现在的钦天监监正上任的时候有的吧?” “监正?”陆离的瞳孔缩了一下:“是执牛耳者?” 钟布衣点了点头:“对,又忘记现在监正改成这个了。” 陆离的心跳快了一拍,钟布衣不介意说这些。 一个巴不得被雷劈死的“人”,对“天机不可泄露”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敬畏。 他说得越多,因果就缠得越深,天雷就来得越快。 他求之不得。 陆离张了张嘴,想问执牛耳者的名字叫什么? “……陆道长!” 关银小跑过来,手机还举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点做错了事的心虚。 “我哥的电话!”她把手机递到陆离面前:“他想和您说点事,让我给您听听!” 被打断的陆离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联系人名字是“铭哥”。 他沉默了一秒,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伸手接过手机。 陆离把手机举到耳边:“喂?” 第598章 三武一宗 电话那头传来关铭的声音,带着一种练武之人的沉稳:“陆道长?是我,关铭。” 陆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避开了关银的听力范围。 “关铭……说说吧。” 关铭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 “小银子的事,大祖父很久以前就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关铭又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她已经压不住了吗?”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关银——她嘴巴微微撅着,脸上写满了“你们在说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听”的不甘心。 她的煞气还是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但那股“不普通”的气息比昨天又浓了一分,像一壶被放在炉子上的水,温度在慢慢升高,还没有沸腾,但已经不远了。 “这不是你们能压得住的。”陆离说。 他想到了胡桃,赶尸人的女儿,身上带着囚牛都压不住的特殊。 神异之人,不是靠封印就能解决的。 你越压,它越要往外冒,像地底的泉水,堵住一个眼,它会从十个眼里喷出来。 关铭的呼吸声更重了,声音里多了一种疲惫感:“陆道长……您有把握解决她的事吗?我想让她当个普通人。” 陆离想了想:“如果她的【特殊】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别的什么,应该可以。她的特殊是什么?” 他做过这种事,嘲风的金丹后手就被他剥离掉了,成了现在的阴神朱羽。 如果关银身上的“特殊”也是某种外在的东西,他可以用类似的方法处理掉。 关铭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小银子啊……她出生的那一天,是有佛光庇护的。” 陆离一愣,想起关银刚刚那极度嫌弃的样子,有点不可思议的说:“佛光?” “对。”关铭无奈的说:“那时候我还小,我只记得我父亲、母亲和大祖父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大祖父当场就用煞气把那层佛光封了,封在她身体里,不让它露出来。” “大祖父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关家上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父亲、母亲、大祖父,还有我。后来我父亲母亲走了,就只剩大祖父和我了。” 陆离沉默了几秒。 “佛光是什么样的?从她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关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问住了的窘迫:“大祖父说了一句‘先封住,以后再说’,后来也没人再提过这件事。 小银子长大以后,和其他关家的孩子没什么区别,练武,上学,该干嘛干嘛。就是煞气出不来,怎么练都出不来。” 陆离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煞气出不来,不是因为她的资质不够,是因为她身体里有别的东西在占着位置。 佛光和煞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一个温和,一个暴烈,一个包容,一个杀伐。 佛光被封在关银的身体里,虽然被煞气压住了,但它还在,它占据了她魂魄的一部分,煞气进不去,自然出不来。 “你等一下。”关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些杂音,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给了另一个人。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 苍老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是关家大祖父:“陆离道长。” “关老爷子。” 关家大祖父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小银子怎么样了?” 陆离沉默了一秒,直接说:“你既然放她出来跟着我了,应该早就知道结果了吧。” 关家大祖父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长了一些,像是被陆离的话逗乐了:“我可什么都没干。”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无辜,狡黠道:“是小银子自己好奇这些事,跟着你去的。她从小就这样,越是拦着不让做的事,她越要去做。我这个老头子,拦得住吗?” 陆离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关家大祖父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别介意,陆道长。我们关家算欠你一个大人情了。帮帮她吧,她不该踏上这条路的。” 陆离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什么回事?” 关家大祖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离皱眉的话:“那除了你,还有别的……‘人’吗?” 陆离眯了一下眼睛,关家大祖父这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知道什么? 最后,他淡淡说道:“还有一个,一个【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关家大祖父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一种明显的惊讶:“是哪一位仙人?!” 陆离转过头,看了一眼看山林飞鸟的钟布衣。 后者感觉到了陆离的目光,抬起头,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眼神里写着“随便说,我不介意”。 “一个想求死的‘仙’,他是所有皇朝的死气和怨气的集合体。”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离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关家大祖父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小银子会被祂吸引,聚到一起……” “关老爷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了?” “……小银子是四位皇帝的意志继承者。” 陆离的灰眼亮了一下:“哪四位?” 关家大祖父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北魏太武帝。” 陆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骑着战马的皇帝,手持长剑,下令摧毁境内所有的寺庙,焚烧佛经,砸毁佛像,逼迫僧尼还俗。 数万座寺庙在那一场浩劫中被夷为平地,史书上称之“太武灭佛”。 “北周武帝。” 第二个画面,又一个皇帝,又一次下令。 这次更彻底,不仅毁寺庙、焚佛经,还把寺庙的财产充公,佛像熔了铸成铜钱。 三百万僧尼被迫还俗,北周的国库因此充实,军队因此强大,但佛门在北方的根基几乎被连根拔起。 “唐武宗。” 第三个画面,会昌法难。 四千六百座寺庙被毁,二十六万僧尼还俗,佛像熔了铸成农具。 从长安到岭南,从东海到西域,整个唐帝国的版图上,佛寺几乎被扫荡一空。 “后周世宗。” 最后一个画面。这位皇帝比其他三位温和一些,没有杀僧尼,没有毁寺庙,但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 他下令销毁民间保存的铜质佛像,熔了铸成铜钱。 理由是“佛以慈悲为本,岂以铜像为真?”他说佛若有灵,铜像碎了也不会怪罪;佛若无灵,铜像留着也没用。 “……三武灭佛,一宗抑佛,四位天子,做了同一件事。” 陆离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所以,关银出生时的那道佛光——” “不是佛要庇护她。”关家祖父打断了他:“是佛在怕她。” 陆离想起了关银在楚美君往生时,感受到自己掌心佛光时露出的那个表情——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厌恶。 不是她自己讨厌佛教,是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讨厌。 关老爷子似感慨似嘲讽,接着说:“所以我给她取名叫【观音】(关银)。就是希望她不要走上那条路。 观音是慈悲,是放下,是普度众生……我希望她能像观音一样,把这些东西放下,度过去,不要被它们缠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悲凉:“可惜了,这不是我这个老骨头能阻止的。” “我希望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一辈子都做一个普通人。” “陆离道长。”关家大祖父的声音很郑重:“希望你能帮我把小银子身上的神异弄掉。 ……不管用你什么方法,不管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咱关家都认了。” 第599章 窥探的神通 陆离想了想,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诚,“等我知道了再说。” 关家大祖父没有追问,活了这么大年纪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那先这样”,就把电话挂了。 关银抬起头看陆离,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道长,我能知道自己身上的特殊了吗?” “可以了。” 关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那我能不能变得像你们一样厉害?降妖除魔?就是那种——那种——”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离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降妖除魔不知道,但灭佛应该是肯定会了。 三武一宗,四位灭佛天子的意志继承者,她要是真的走上了这条路,那些和尚庙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钟布衣在旁边呵呵笑了笑:“先回去吃饭吧。食堂的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兴奋的关银走在最前面,小跑着回了学校。 三个人走进食堂,但少女的心思明显不在饭上了。 她扒了两口米饭,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没两下就咽了,然后又抬起头看陆离,又低下头扒饭,像一个赶时间的人。 三个人吃完的时候,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个年轻女老师端着一摞盘子从他们桌边走过,冲钟布衣点了点头,又看了关银一眼,目光在她高挑的身材上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们走出食堂,穿过操场,往宿舍的方向走。 关银走在中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跳的。 到了宿舍门口,关银推开房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发试卷的学生。 钟布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草帽还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问道:“你打算怎么看?” 陆离沉默的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碎镜——鉴知碎镜。 它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打碎后捡起来的一片。 关银好奇地看着那片镜子,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 陆离没有回答,他把碎镜举起来,对准关银的眼睛。 镜面朝向她,灰蒙蒙的雾气在镜面上慢慢散开,露出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关银的脸,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钟布衣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碎镜上,眉毛动了一下:“一个窥探内心的‘神通’?” 陆离没有接,他把碎镜换到左手,右手一翻,鬼气化作铜钱,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关银眼睛盯着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那片碎镜。 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道长,这是要干什么?” “我进去你的‘内心’,看看你的不普通在哪里。” 关银的脸色僵了一下,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张开,又合上了。 “内心?”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道长,您真能看别人的想法?铭哥没吹牛?” 陆离摇了摇头:“我不会看你的隐私。你的不普通不是你的记忆,是别的东西……我只看那个。” 关银盯着陆离的眼睛看了两秒。 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确定了陆离不会骗她,而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陆离真的想看她的记忆,她根本不会知道。 道长不需要问她,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他问了,说明他真的不会看。 “那……来吧。”关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陆离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铜钱,轻轻一弹。铜钱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悬停在碎镜和关银之间。 “我要看看她的前世。”。 关银恍惚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然后看到了一片桃花瓣从自己的眼前飘过。 她以为是陆离的幻术,但陆离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铜钱,一动不动。 她又眨了一下眼,又一片桃花瓣飘过……然后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越来越多的桃花瓣从她的眼睛里飘出来,像一条粉白色的河流,从她的瞳孔里涌出,流向那面灰蒙蒙的碎镜。 她哑然地看向陆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关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面碎镜吸引过去。 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穿着运动服,也是短发,也是高个子,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滋……”镜子里的“关银”,缓缓伸出了手。 它从镜面里探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穿过了弥漫的黑气,准确无误地接住了那枚正在旋转的铜钱。 关银眼前一黑,晕倒之前,她听到了一句话。 不是陆离的声音,不是钟布衣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从她的耳朵里扎进去,扎进她的脑子里,扎进她的魂魄里。 “……何等之人,胆敢窥探于吾?” 声音落后下,关银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陆离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面碎镜上。 镜面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关银的眼睛,不再是飘落的桃花瓣,而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或者说,是一座看起来像宫殿的道观。 朱红色的柱子,青灰色的砖墙,屋顶铺着黄色的琉璃瓦,瓦当上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 殿内没有佛像,没有菩萨,没有罗汉,只有道家的东西——太极图、八卦镜、七星剑、五色旗…… 正中间的上位,被一面巨大的八卦屏风挡住了。 屏风是木制的,漆成了黑色,上面画着先天八卦的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每一个卦象都用金粉描过,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青光。 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轮廓,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端坐在那里。 第600章 还有佛吗? “陆离”此刻就站在大殿里的太极图中心,双脚踩在黑鱼和白鱼的眼睛上,环顾四周。 青砖地面,卦象墙壁……这是道家清修的静室?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是记忆风景?” 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弹了几下,落在墙壁上,被那些卦象吸收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盘膝坐在地面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关银的头歪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钟布衣的头顶三尺处,那块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在缓缓转动,把整间学校都罩住了。 因果被祂给隔绝了。 “陆离”在心里点了一下头,那这样的话,直接在这【记忆风景】里,不用担心因果反噬,不用担心天雷,不用担心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扰了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重新落在眼前的静室里。 而后,一个玉石相击似的女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和关银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英气中,带着一点沙哑的感觉。 “何人至此?” 但这是一种陆离没听过的腔调,不是现代汉语,也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方言。 但他听懂了,在记忆风景里,语言不是障碍,意志才是。 陆离直接说道:“陆离,一个云游道人。” 屏风后面沉默了几息。 然后陆离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龟甲被放在火上烤的声音。 感知中,还能听到裂纹在甲面上延伸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有人在用手指抚摸那些裂纹,感受它们的走向和深浅。 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她在问龟甲:“此人何来?” “咔——!”一声极其干脆的碎裂声。 龟甲的碎片落在青砖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出去很远。 女声安静了很久。 久到陆离开始打量这间静室里的细节,墙上的卦象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洗不掉,擦不净。 屋子的四角各放着一个铜炉,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但檀香味还在。 “呵呵……” 屏风后面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原来如此。这是‘我’的记忆啊。” 陆离的眼睛眯了一下,风景里的人,知道自己是画中物? 他进过几次记忆风景,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活的,以为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而唯一一个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记忆里的人的,是龙子嘲风。 祂是仙,自然可以感知到画之外的东西。 但屏风后面这个人,没有仙的气息。 陆离感觉不到那种压倒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很强,但她的强是有边界的,是可以被丈量的。 所以,她不是仙。 “哗啦……”屏风被拉开了。 后面的“人”走了出来。 青衣道袍,青色的布料不是普通的棉麻,衣领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边,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发髻,只是用一根木簪随便绾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屋里的清风吹得晃动。 她的个子也很高,和关银差不多,但身形比关银瘦一些,像一竿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 然后陆离看到了她的眼睛。 是太阳烧熔了的金色,在眼眶里缓缓流动,最浅处是淡金色,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水上。 金色的瞳孔里,有东西在动。 陆离凝神看了一眼,心中一愣,他看到了佛像。 无数尊佛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但都不是完整的佛像,但都双手合十,盘腿打坐,嘴唇翕动,在念着什么。 每一尊佛像都很小,但它们叠在一起,组成了一片金色。 那些念经的声音从她的眼睛里渗出来,灌进现在陆离的耳中。 青衣女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她看着陆离,金色的眼睛在他的灰眼上停留了一瞬,之后才走到陆离面前站定,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子午诀,行了一个道家的礼。 “陆道友,我叫苏霓。”她说着,声音和关银一模一样,但语调完全不同。 关银说话像溪水,快而清;苏霓说话像深潭,慢而沉。 陆离还了礼:“苏霓道友。” “你是从我那段转世中来的?” 陆离没有否认:“很久以后……你现在是什么朝代?” 苏霓歪了一下头,她的金色眼睛里,那些佛像的虚影还在不停地念经。 “朝代啊?现在的国号是【魏】。当今天子,是鲜卑人。” 陆离的脑子里立刻转过一个念头。 北魏、鲜卑人、拓跋氏…… 南北朝,北魏太武帝。 三武一宗的第一位,也是第一个灭佛的皇帝。 苏霓看着陆离思考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看来陆道友是知道这里的情况了。” “大概明白了。” 陆离缓缓点头,他知道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他知道这里是北魏,知道这是一个灭佛事件的时代。 但他不知道苏霓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一个拥有最纯粹佛光的人,却穿着道袍,用龟甲占卜,住在挂满卦象的静室里。 苏霓把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陆离。 纯金色的眼睛里,那些佛像的虚影还在不停地着不同经书,但她看着陆离的时候,那些佛像的嘴唇翕动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也像是在倾听什么。 “那你那个朝代……”她问,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还有【佛】吗?” 静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纯粹的佛光从苏霓的身体里扩散出来,扰动了空气。 墙壁上的卦象在烛光中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又像是随时会从墙上走下来。 陆离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感受着苏霓女道冒出最炽烈的杀意,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第601章 佛光中的东西 苏霓看着陆离沉默的样子,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知道答案了。 女道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失望,像是等一个答案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但不是她想听到的那个。 “看来,还有?” 陆离听到了诵经声的变化,那些从苏霓金色眼睛里传出来的,无数佛像合十念诵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像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样。 陆离点了点头:“还有。” 苏霓转过身,背对着陆离,面朝那扇可以看到竹林的窗户。 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的影子落在她的青色道袍上,像一层细密的鳞片。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无奈的自嘲:“可惜了。难道除了现在的天子,别的都不灭这些恶心的东西吗?” 陆离的眉头皱了一下。 恶心?她用这个词来形容【佛】? 他想起黄泥佛,自身难保的泥菩萨,不还是在救人吗?祂还帮过自己很多次…… 陆离的声音沉了一些:“为什么你会这么讨厌佛?” 苏霓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的无数佛像还在合十念经,但她的表情变了。 像是一种被问了一个,她觉得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时,那种莫名其妙的神情。 “讨厌他们还要理由吗?” 陆离没有说话,他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以为关银会是皇帝转世——三武一宗中的某一位,或者全部。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皇帝,是一个女道士。 苏霓,姓苏。不姓拓跋,不姓宇文,不姓李,不姓柴……她不是天子,她是一个道姑,穿着一身青袍,住在道观里,用龟甲占卜,用太极图修行。 那关银身上的皇帝意志从哪儿来的? 苏霓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离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灰眼里自己的倒影,而后低下头,看着陆离的右手——那只掌心刻着卍字金印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金印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离的眼睛,她的笑意变了,从那种淡然的笑变成了一种带着杀意的笑: “陆道友,你身上还有这些佛的东西吗?” 陆离平静地看着她,没有退,没有躲:“对。” 苏霓的嘴角抽了一下,她退后一步,双手重新在身前结了一个印,这一次不是子午诀,是另一种手印——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像在推一扇很重的门。 她的青色道袍在无风中鼓动起来,猎猎作响,像有一面鼓在衣服里面敲。 “扔掉它。”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疯狂激荡着周围的一切:“这些东西不是好东西。” 陆离摇了摇头:“祂帮了我很多……祂就是佛,不是一个你画中人能指使我的。” 苏霓的手印顿了一下,重复了这三个字:“画中人?” “你觉得我只是画中人?” 陆离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苏霓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的手印重新结好,掌心的方向从向外变成了向前,五指弯曲,像一只准备扑击的鹰爪。 “冥顽不灵……多说无益!” “轰隆隆!!”巨大的声响中,道观瞬间炸开! 墙壁上的八卦卦象同时亮起,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道光芒,颜色各不相同,从墙壁上射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屋顶的瓦片被气浪掀飞,碎成无数碎片,在天空中旋转粉碎;地面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地上的太极图也开始动了,黑白两条鱼从地上浮起,首尾相衔,在苏霓身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黑白漩涡。 苏霓站在废墟的中心,青色道袍在风中狂舞,木簪从发髻上脱落,长发散开,在身后飘成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的双手在身前快速变换着手印,每一次变换都有一道光芒从她的掌心射出——有的像剑,有的像锤,有的像锁链,有的像无数根针! 这是她的【道法】。 但最让陆离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她身上的佛光。 苏霓的身体里,佛光和她使用的道术一起涌了出来。 那些金色的光从她的身上渗出来,缠在她的指尖上,绕在她的手腕上,附在她射出的每一道光芒上。 道法和佛光混在一起,像油和水,明明不相容,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搅和在了一起。 陆离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攻击朝他涌来。 只是冷淡的呵了一声,银色的鬼气从碎镜里冒出来,从头顶开始,向下覆盖住了他的全身。 苏霓的攻势惊天动地,道观已经彻底变成了废墟,碎瓦和断砖在空中飞舞,八卦的光芒在废墟中来回穿梭,佛光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但陆离站在原地,银色的鬼气包裹着他,那些攻击从他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个虚影。 这段记忆风景本身就不是真实的,只是一段水中月镜中花。 只要力量层次没有陆离高,里面的画中人就伤害不到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霓,看着她在废墟中挥舞双手,看着她长发在风中飘散,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那些佛像在疯狂地念经。 苏霓也发现了,她的攻势慢了下来,手印的变换不再那么快,射出的光芒不再那么密。她站在废墟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金色的眼睛看着陆离,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哎……”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太可惜了,这些佛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呢?” 说完之后,她的眼睛里的无数佛像同时停止了念经,它们的嘴唇不再动,它们的眼睛同时睁开,每一双眼睛都是金色。 那些佛的目光从苏霓的瞳孔里射出来,在空中交汇凝聚变形,最后在她身前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身影。 一只巨大的金色龙首! 祂的鬃毛火焰一样燃烧着,下面是一个狮子的身体,覆盖着鳞片和毛发,四肢粗壮,爪子锋利,尾巴像一团燃烧的烟火。 陆离掌心里的卍字金印猛地缩了一下,那是遇到天敌时的退缩,像一只猫看到了一条蛇,背上的毛全部炸起来,身体弓起来,但不敢动。 陆离喃喃自语了一句:“……龙五子,狻猊?” 第602章 狻猊、女道、天子 狻猊没有回答。 祂站在苏霓身前,巨大的身体几乎填满了废墟的一半空间。 金色的佛光从祂的毛发上冒出来,不是再是让人心安的佛光,而是暴烈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的佛光。 祂低下了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俯瞰着陆离,似乎也感受到了陆离身上那让祂恶心的【佛】 “吼!”龙子清啸一声吼,抬起了右爪。 “呼!”巨大的巴掌,猛然拍了下来! 它带着整片天空的重量,空气被金色的佛光压缩成一面无形的墙,从上方砸向陆离。 地面上的碎砖和断瓦被气浪吹飞,陆离身上的鉴知碎镜的银色鬼气瞬间被炸开了。 而后,无数白色的纸屑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暴风雪一样在他头顶铺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纸屑叠着纸屑,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挡在那只金色的爪子下面。 爪子落在纸盾上。 没有声音,纸屑却在消融。 它们在金色的佛光中一层一层地变薄、变透、消失。 陆离的鬼气在这佛光中是遇到了天敌,被疯狂地消融着,补上去的速度赶不上消融的速度。 苏霓站在狻猊的身后,长发在佛光中飘动,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佛像,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烟火。 她看着陆离,嘴角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笑:“陆道友,回去之后,记得把这些佛弄死……你也不要再打扰我那转世身了。” 陆离抬起头,看着纸盾后面那只巨大的金色爪子,看着爪子后面那金色的龙首。 “砰!” 纸盾彻底消融了。 最后一片纸屑在金色的佛光中化为乌有,金色的爪子再无阻碍,朝着陆离的头顶拍下来。 他冷笑了一下,一道煞气从陆离的腰间的伞里炸出来。 血红色的的煞气,在他头顶凝成一把刀! “哧!” 煞气刀芒瞬间反击,斩了回去! 从下往上,角度刁钻,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 金色的龙爪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从手腕的位置开始倾斜,整只爪子带着一截前臂,从狻猊的身体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金色的火星。 狻猊没有叫,祂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前臂,看着伤口处涌出的金色液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冷漠。 陆离从煞气中缓缓走出来,他的道袍在无风中轻轻摆动,灰色的眼睛在金色的佛光中显得格外冷。 他看着苏霓,看着狻猊,嘴角带着平淡的笑意:“一个不完全的龙子……还想把我从画里扔出去?” 苏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从狻猊身后走出来,站到祂的前面,仰着头看着陆离。 她青色道袍上沾满了灰烬,木簪歪得更厉害了,几缕长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金色眼睛里的火焰熄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她的呼吸有些重,释然道:“连殿下都对付不了你啊,那你应该很厉害了。”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红伞上涌出的煞气收了回去。 苏霓转过身,看着破损的道观,轻轻一挥袖。 青色道袍的宽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地面上的碎瓦和灰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捡起来,拼回去,拼成完整的瓦片,瓦片飞回屋顶。 梁柱重新立起来,墙壁从地基上升起,青砖一块一块地垒回去,砖缝里的白灰自己填满了缝隙。 道观恢复了,和陆离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青砖地面,竹席铺地,矮几,茶壶,白瓷杯,铜炉里的香还在燃着。 一切都没有变,好像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霓走回矮几前,盘腿坐下,伸手拿起茶壶,往两个白瓷杯里倒茶。 她把一只杯子推到陆离的对面,之后端起自己的那杯,凑到嘴边,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陆离在她对面坐下。 “这里是‘风景’……”苏霓放下茶杯,随意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都能做到‘仙’的手段了。” 陆离看着她,灰眼里没有情绪:“能说说为什么讨厌佛了吗?” 苏霓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 “因为他们很讨厌啊。” 陆离无言,苏霓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在茶杯的水面上轻轻一划。 茶杯里的茶水荡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哎。”她叹了口气,看着茶杯里浮现出的画面,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惊讶又像是无奈的东西:“接受了自己是画中人,我成仙了?” “……看吧,这就是我理由。” 陆离低头,看向茶杯。 茶水变成了画面,一段乱世风景画。 天灾,蝗虫,干旱,洪水……庄稼三年没收成,地里的土干得裂开。 朝廷的税还在收,一层一层地收,收完皇粮收地方,收完地方收村里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交不上?抓人。 家里有男丁的抓男丁,没有男丁的抓女人,没有女人的抓孩子。 画面又变成了一座大寺,占地百亩,高墙深院。 寺里的和尚穿着锦缎袈裟,脖子上挂着沉香木的佛珠,手里拿着铜钵,钵里盛着米饭和肉。 他们不吃素,他们什么都吃。 寺院的田产一眼望不到头。 佃农在地里弯腰割麦,监工的和尚骑在驴背上,手里拿着鞭子,看到谁慢了就抽一鞭。 麦子收上来,六成交给寺院,一成给朝廷,三成归自己。 够吃吗?不够。 不够怎么办?借。 寺院的粮仓里有的是粮,但借要利息,三分利,借一斗还一斗三。 还不上就拿人来抵。 茶杯里的画面转向了另一个地方,一个院子,院墙上拉着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和尚,腰间别着刀。 院子里关着人,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男的在剥豆子,从早剥到晚,指甲剥掉了,用指头继续剥。 剥不够斤两的,不给饭吃。 女的那边麻木了,没有哭声,没有喊叫。 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从屋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一扇铁门,从里面拖出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嘴被布条勒着,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和尚把她拖到院子角落的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把她塞进去。 车里已经坐了三个女人,和她的表情一样恐惧绝望。 马车驶出寺院,上了官道,朝南边去了。 南边有青楼,那些和尚和青楼有生意往来,一个年轻女人能卖二十两银子。 而不好看的……茶杯里的画面变成了一间地下牢房。 昏暗潮湿,墙上挂着人的骨头,头盖骨被磨成了碗,腿骨被削成了笛子,肋骨被串成了念珠。 一个老和尚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新鲜的骨头下刀。 骨头上还带着血丝,是刚剔下来的。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成品。人皮灯笼,薄如蝉翼,点上蜡烛,能透出粉色的光。 人骨手串,每一颗珠子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包浆厚重,不知道在多少人手腕上转过。 还有一面鼓,鼓面是人皮的,敲起来声音低沉浑厚,据说能通鬼神。 这些法器很贵,一个有钱的施主能花一千两银子买一串人骨手串,拿回去供在佛堂上,日日参拜,觉得能消灾延寿。 那些和尚告诉他们,这是“高僧遗骨”。 …… 苏霓端起茶杯,嫌弃的把里面出现过‘和尚’的茶水泼在地上。 “这都是我亲眼看到的‘记忆’……这就是我讨厌佛的理由。” “道貌岸然。” 女道看着陆离,金色的眼睛里是极致的厌恶。 “我爹和我娘,就是被他们逼死的。一口人,一年二两银子。交不上就抓人。我爹被抓去修庙,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腰,他们把他抬回来,说‘没救了’,就走了。 我娘一个人带着我,交不起税,被拉到镇上,说要卖掉。 她半夜逃回来,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颤了一下,之后稳住了:“那年我才七岁。” “……后来当今天子路过那个村子,看到路边躺着一个快饿死的女孩,就把我捡了回去。” 陆离无言以对。 苏霓站起来,再次挥了一下手。 道观的墙壁开始变化,卦象从墙上脱落,太极图从地面上升起,竹席卷起,矮几沉入地下——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座大殿。 大殿的最深处,有一张案几。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玄黑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旒平天冠,看不清脸。 他的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还没有落下。 苏霓盘膝坐在屏风后面,青衣木簪,赤脚,和之前一样。 陆离也还是坐在她对面。 那个穿龙袍的人开口了: “诏曰:佛门滥觞,耗蠹国财,藏匿奸宄,诳惑细民。自今以往,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有司其纠举之,勿使遗脱。” 苏霓听着那些话,似怀念似感慨:“这就是天子……他下了灭佛令。那年我十五岁,跟在他身边,做他的道录。” 她看着屏风外面那个模糊的、穿着龙袍的身影,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杀了很多和尚,烧了很多寺庙,毁了很多佛像。” 第603章 灭佛的苏霓 陆离看着那个穿玄黑龙袍的人下完最后一道令,听着女道的诉说。 苏霓坐在陆离对面,放下茶杯,又挥了一下袖子。 大殿开始融化,变成一摊红色的液体,流在地上,两侧的文武百官铜像从底座上滑下来,倒在地上。 风景再次在苏霓的意志下,再次变幻:“这就是我当初面对的东西了。” 几百个穿着黑色铁甲,骑着黑色战马的兵吏。他们排成数列,沿着一条黄土路往前移动,马蹄踩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 灰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落在兵吏的肩膀上、头盔上、马背上,把他们染成了土黄色。 “苏霓”也在其中,她骑着一匹白马,穿着青色道袍,木簪束发,赤脚踩在马镫上。 远处有炊烟,烟下面还有房子的轮廓,但房子的屋顶没了,墙倒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柱子立在那里。 几百个兵吏身上冒着煞气,从他们的刀鞘口溢出来,从他们的鼻孔和嘴巴里呼出来,在他们的头顶聚成一片暗红色的云。 他们目光淡漠的看着,黄土路的尽头出现的一座寺庙,占地极广、殿宇重重、屋顶铺着金色琉璃瓦的大寺。 门楣上刻着“敕建”两个字,字迹描金,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座石狮子,石狮子的脖子上挂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绣着佛家的万字纹。 山门有三道,中间的最高,两边的矮一些。 大殿里面供着高大的佛像,贴着金箔,一片一片。 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上翘,带着一种慈悲包容的、看了让人想跪下去的笑。 面前还摆着供桌,供桌上堆满了供品——水果、糕点、香烛、绸缎…… 供品多得堆不下,有些掉在地上,被踩扁了,果浆流出来,粘在青砖上,引来了蚂蚁。 佛像的脚下,还跪着几个和尚。 他们穿着金黄色的僧袍,布料是绸缎,还绣着金线,他身体很胖,胖到跪在那里像一堆肉山,僧袍的扣子被撑得绷紧,随时可能崩开。 他们的手指上戴着戒指,金的玉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有,有的手指上戴了两个。 他们在笑,却不是慈悲的笑: “城南张家那个媳妇,捐了十两银子,求菩萨保佑她生儿子。” “十两?上个月城北李家捐了五十两,也是求儿子。结果生了女儿,又来捐了三十两,求下一胎是儿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让他们多捐点,捐得越多,心越诚,菩萨越保佑。” “对对对,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风景中兵吏和苏霓,来到了寺庙前的一个村子。 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用泥巴糊着,糊了又裂,裂了又糊。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发黑了。 村口还有一口井,但井里没有水,能直接看到井底有一些碎骨头,分不清是鸡的还是人的。 村子的路边“躺”着一个人,瘦到皮包骨,眼睛睁着,眼眶深陷,像两个黑洞。 他的嘴张着,嘴唇干裂,手边有一个破碗。 骑着白马的“苏霓”看到这一幕,眼神更加冷淡了。 远处,寺庙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声音浑厚,悠长,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嗡嗡的余音。 “看吧。”风景外的苏霓声音很轻:“这些和尚和佛,口口声声说的慈悲,一点用都没有。路边有人饿死,他们还在喝酒吃肉。”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风景里发生的一切。 苏霓走在那些兵吏的最前面,她的腰间挂着一把道剑,走到寺庙的山门前,停下来。 身后的几百个兵吏也跟着停下来,马蹄声停了,铜铃声停了,脚步声停了……连风都停了。 山门里的胖和尚们看到了她,他们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堆起更厚的、更热情的笑,迎了出来。 “国师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刚沏的好茶,还有从西域来的瓜果——” 苏霓没有看他们,抬起头,看着山门上方那块金匾,拔出腰间的剑。 “叮!” 剑光一闪。 金匾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从山门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金粉飞溅,灰尘扬起。 匾上的“大慈恩寺”四个字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尘土里,被马蹄踩碎。 胖和尚们的笑容彻底僵了,他们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肉在抖: “国师大人,您这是——” 苏霓沉默的迈步走进山门,剑尖垂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身后肃穆的兵吏跟着她涌进去,黑色的甲片碰撞着。 山门被他们撞开,汉白玉的门柱上溅满了血,藏经阁被点燃,经书在火中化为灰烬。 兵吏们没有犹豫,刀起头落,人头滚了一地,血把院子里的青砖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被拖走,堆在寺庙后面的空地上,浇上油,点燃。 后面的画面陆离没有细看,他看到了血,看到了倒下的金色僧袍,看到了从手指上被撸下来的戒指滚在地上,滚到供桌下面,和那些被踩扁的水果混在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听到了惨叫声,听到了求饶声,听到了“阿弥陀佛”被念成了“阿弥——”…… 风景里的苏霓一剑斩碎了那尊金身佛像,剑锋从佛像的眉心劈下去,一直劈到莲花座,佛像从中间裂开,金箔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血里,落在碎绸缎上。 佛像的眼睛在裂开的那一瞬睁开了,带着满是不敢相信的眼神。 它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丝声音。 “阿……” 那一丝声音从裂开的佛像里飘出来,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分成两缕。 一缕飘向苏霓的眼睛,从她的瞳孔里钻进去;一缕飘向她的心脏,从她的胸口钻进去。 女道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甩了甩剑刃上的血。 然后她转身,走出山门,走向下一个地方。 风景像走马灯一样转,一个寺庙,又一个寺庙…… 有的在山里,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河边,有的在闹市。 有的小,有的大,有的破,有的新。 但每一个寺庙里都有胖和尚,都有金佛像,都有堆成山的供品,都有被挡在门外的瘦骨嶙峋的百姓。 苏霓每到一个寺庙,就做同样的事。 拔剑,斩匾,杀僧,碎佛。 每一尊佛像被斩碎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丝声音,都会分出一缕光,飘进她的眼睛和心脏。 她的眼睛从深棕色变成了金色,她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陆离和苏霓盘膝而坐,都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 他们没有说话,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段“历史”在眼前重演。 但陆离心里在想,南北朝,乱世,民不聊生,他不能用自己标准去评判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佛门在那时候确实占据太多的土地和财富,确实不交赋税,确实吸纳太多的劳动力,确实在底层百姓身上吸血…… 灭佛,在那个时代,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 他不能说苏霓做错了,也不能说她做对了。 他只是觉得,时代不一样了,人也不一样了。那些和尚该不该杀?在 陆离不是判官,也没兴趣判这些渣滓。 第604章 龙子的心 苏霓喝完最后一杯茶,她放下杯子,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上,用手指弹了一下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风景又变了。 变成一座宫殿,却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间偏殿,窗户上挂着厚重的帘子,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殿里只有一个人,歪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十二旒平天冠歪了,玉珠挂在脸侧,挡住了一只眼睛。 还是那个天子,但他的眼神变了——之前是锐利的,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现在是浑浊的,像一把生锈的、被扔在角落里的旧刀。 风景里的苏霓站在殿门口,看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风景外的她还坐在陆离对面:“这时候,应该是没有佛了。” 女道说着,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天子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出去灭佛,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变得暴躁易怒,变得不信任任何人。” 她顿了一下:“他还杀了自己的太子,亲生的儿子,说杀就杀了。” 陆离看着风景里那个独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看着他歪掉的冠冕和皱巴巴的龙袍。 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但这不是他的问题,是这段记忆的问题,苏霓的记忆里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我猜的结果是,”苏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的无奈:“他被死掉的诸佛的怨气缠上了。” “可惜我没有你的眼睛……这件事,还是在我生命的尽头,才发现。” 陆离没有接话,他看着风景里的天子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出偏殿,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门,走到了一座道观前面。 风景在天子走的时候,再次变幻着,陆离感觉自己看了一个人十几的寒暑。 道观建在城外的山上,周围种满了松柏。 天子还是那个天子,只是换了一身黑甲。 他站在观门前,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兵吏——黑甲,长刀,弓箭,盾牌…… 兵吏们把道观围得水泄不通,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兵,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咚,咚,咚,咚!” 擂鼓声响起,砸得人喘不过气。 天子开口了,声音被山风送出去,送到道观的每一个角落:“苏国师,出来一见。朕有事相求。” 但,没有人回应他。 鼓声停了,鸟不叫了。 天子等了一会儿,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在跳,嘴唇在哆嗦。 他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苏霓。” 道观的门开了一条缝,苏霓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陛下,长生之法,臣没有。” 天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山。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天子最后,也还是想求长生。”苏霓说,端起茶杯,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问我有没有方法。我没有。长生?我自己都活不了几年了。” 陆离侧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风景在她喝茶间,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有人把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道观被兵吏包围了,和之前那次一样,黑甲,长刀,弓箭,盾牌。 但这一次没有擂鼓声,没有天子的身影,没有“出来一见”的喊话。 只有沉默的包围,像一个铁箍,从外面把道观箍住,箍得死死的,不留一丝缝隙。 但在苏霓的一个念头下,这些兵卒,全都迷茫的放下兵器,晃晃悠悠的下了山。 风景里的女道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的眼睛从纯金色变成了更深的融金色,她心脏的位置,金光在绽放,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片花瓣上都坐着一尊佛,每一尊佛都在得意的笑。 在笑这个女道,终于要死了。 金光化成了烟火,冲向天空,在空中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苏霓的身体在金光中慢慢倒下去。 风景外的苏霓看着风景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陆离也沉默了很久。 他想不通,关银、苏霓、天子、狻猊,这几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苏霓是关银的前世? 自己还会看错?关银不是天子转世吗? 他抬起头,看着苏霓:“你和龙子,是什么关系?” 苏霓把目光从风景里的自己身上收回来,落在陆离脸上,似笑非笑的回答:“我就是殿下,殿下就是我。” 陆离的灰眼眯了一下,苏霓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个类似心脏的印记。 “……狻猊的心吗?”陆离轻声说。 苏霓点头,她合上手掌,把那个心脏印记握在手心里。 “我杀了那么多佛,吞了那么多佛,我的眼睛里住满了佛相。 殿下喜欢这个,殿下喜欢杀佛,殿下喜欢吞佛,殿下喜欢佛被火烧、被刀砍、被剑劈、被踩在脚底下的样子……” 她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感受着那里的跳动:“我是殿下?还是殿下是我,我们早就分不清了。” “你恨佛,但你的身体里全是佛。” 苏霓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手指穿过了心口,穿过了风景,穿过了记忆,穿过了时间,什么都没有摸到。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陆道友,你要听听‘殿下’的故事吗?” 第605章 天子死后 听到女道的话,陆离把茶杯放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 苏霓开心的笑了:“那得从头说起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挥,屏风再次变得透明 屏风下沉,画面从天空落到了地面。 来到了一座宫殿,宫墙很高,院子里没有人。 没有侍卫,没有太监,没有宫女。 龙椅倒在台阶下面,椅背朝下,四腿朝天。 一个老者似的人坐在台阶上,他还是穿着玄黑色的龙袍,但龙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看不到焦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只是嘴唇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就是那个天子,颁布灭佛令的天子,披着铁甲包围道观的天子,杀了自己太子的天子。 但现在的他,和记忆里那个骑在黑马上、浑身煞气、目光如铁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天子现在只是一个老人,一个被所有人抛弃了,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的老人。 “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宫殿深处传来的。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常年低头弯腰的人。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没有一根胡须。 宦官走到老人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天子。 天子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佛’……”天子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灰色袍子的人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白绫。 他把白绫对折了一下,两头缠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俯下身,把白绫套在天子的脖子上。 天子没有挣扎,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他的嘴唇也在动,这一次陆离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苏霓……下一次……我还是要继续灭佛……” 听到这话,宦官的手猛地收紧。 天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咔”,像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彻底散开了,身体从台阶上滑下去,倒在龙椅旁边,脸朝下,埋在地板里。 宦官低头看着天子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听到这话,陆离的灰眸一眯,宦官转身,走进阴影里。 苏霓沉默的挥袖,屏风画面从天子的尸体上升起,升到半空中,俯视着整座宫殿。 然后陆离看到了——从天子尸体的胸口,一团黑色的气正在往外冒。 那团黑气在空中翻涌,浮现出那些被杀的和尚,被烧的寺庙,被毁的佛像……它们的怨气没有消散,它们一直在这里,一直在这个天子的身体里,等着他死。 他活着的时候,它们被他的天子之气压着,出不来。 他死了,天子之气散了,它们就出来了。 黑气越聚越多,越聚越浓,从一团变成一座山,从一座山变成一片海。 它在宫殿上空翻涌着,咆哮声却是几千个、几万个、几十万个死去的和尚在同时念经。 黑气开始移动,它没有在天子的尸体上停留太久,而是穿过宫墙,穿过城墙,穿过田野,穿过山川,朝着一个方向飞速游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大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两边的草木瞬间枯萎,泥土变成焦黑色。 它最终停在一座山上。 山顶上有一座道观,白墙黑瓦。 记忆里的苏霓坐在松树下,和陆离对面的“苏霓”一模一样——青色道袍,木簪束发,赤脚盘膝。 黑气撞在道观的围墙上,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它不甘心,它开始疯狂地撞击,一下,两下,十下,一百下,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山都在颤抖,屋顶的瓦片哗哗地响,道观的门在撞击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苏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只有一片没有杂质的金色光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金光正在变得越来越亮。 黑气撞破了屏障,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道观,涌入院子影。 它的目标是她的心口——那团金光所在的位置。它要吞噬那团金光,就像它曾经被那团金光吞噬一样。 但金光没有给它机会。 苏霓心口的光炸开了。 龙首从她的心口探出来,张开嘴,一口吞掉了那条怨气的河流! 黑气在祂的喉咙里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但祂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吸。 黑气越来越少,越来越淡,最后一丝黑气从苏霓的心口被吸出来,钻进狻猊的嘴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狻猊闭上了嘴,祂的喉咙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咽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祂的金色竖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龙子最后融入了苏霓的身体,青色的道袍在金光中化为灰烬,木簪从头发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松树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苏霓,没有狻猊,只有一棵老松树,和地上一个浅浅的、人形的凹陷。 凹陷里有一个断成两截的木簪。 风景在这里停了。 陆离沉默了许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明明看出关银是皇帝转世,也进去记忆,见到的却是这个女道。 原来他们本就是一体,天子死后的怨气,和那些佛死去的怨气,都被狻猊吞了。 皇帝、女道、龙子、佛怨,四样东西在那一刻融为一体。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一下。 苏霓换了一个坐姿,把双腿从盘膝换成了侧坐,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皇帝死了,他带着的灭佛的怨气,和那些佛死去的怨气,都被我和殿下收下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只是‘我’。” 风景从她的脸慢慢拉远,拉到全景,拉到整座道观,拉到整座山。 陆离看到了——在山顶的上空,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金色影子。 祂在云层中翻涌,在星光下舒展,在金光的包裹中慢慢成形。 “这时候,我才真正成为殿下的一部分,知道了殿下祂为什么这么讨厌佛。” 陆离提起兴趣,龙子的过往吗? 苏霓笑着又挥了一下手,风景中,走出一个一个女子。 她站在金色水面上,穿着一件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水面上,头发也很长,垂到腰际,也是金色的。 女子俯瞰着下面的皇城,好奇跃上神情,轻声自语:“……这就是‘人间’吗。” 苏霓尊敬的对中幻象恭敬稽首,对陆离介绍道:“这就是龙子殿下——【狻猊】。” 陆离也上下打量这个和苏霓有七八分相似的【龙子】,心中有点失望,还以为能见到变成龙的狻猊,没想到却是个人形的。 而后,二人就这么看着龙子走入了皇城之中。 第606章 龙子成“佛” 街道上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有人牵着牛去耕地,有人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 两边的店铺挤在一起,招牌挨着招牌,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肉的,什么都有。 狻猊还是那个少女的模样,穿着金色衣袍,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打了个结,露出半截小腿。 她走进城门,没有人能注意到她。于是龙子沿着主街往前走,经过豆腐摊,经过布庄,经过铁匠铺,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在糖葫芦摊前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伸出手,想拿一串。 手指刚碰到竹签,糖葫芦就化成了一缕金色的烟,从指缝间飘走了。 狻猊看着那缕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下了——有人在看自己。 那目光不像其他人那样一扫而过,而是落在她身上。 狻猊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老和尚。 他六十多岁,瘦背弯驼,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 老和尚脸上皱纹很多,他“看”到了狻猊,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慈悲的平静。 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居士,你很有佛缘。” 狻猊歪着头看他,好奇的问:“佛缘是什么?” 老和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佛缘就是……你和佛有缘。你天生就该是佛门中人。” 他侧过身,带着狻猊穿过街道:“居士,跟老衲来。老衲带你看看这个人间。” 狻猊就这么跟了上去,老和尚走在前面,带她看了很多东西。 他带她看了城东的集市,一个卖菜的农妇和一个买菜的妇人因为三文钱吵了起来,互相扯着对方的头发,在地上打滚,菜篮子翻了,白菜滚了一地,被人踩烂了。 农妇的脸上被抓出了血痕,买菜的妇人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两个人都很凶,都很难看,都在骂对方的娘。 狻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老和尚站在旁边,双手合十,轻声说了一句:“贪嗔痴。” 他带她看了城西的医馆,一个年轻人背着他母亲来看病,母亲已经病了很久了,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儿子的背上。 年轻人没有钱,跪在医馆门口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 医馆的大夫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母亲,摇了摇头,说“救不了”,然后转身回去了。 年轻人没有站起来,继续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狻猊看着这一幕,老和尚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两个字:“业力。” 他带她看了城南的学堂,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背书,背的是《孝经》,声音清脆,像黄鹂鸟在叫。 他的父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小男孩背错一个字,戒尺就打一下手心。 小男孩的手心已经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把被打的手缩回去,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泪,继续背。 狻猊看着那个小男孩肿起来的手心,老和尚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两个字:“教化。” 他带她看了城北的义庄,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躺在木板上,盖着草席,只露出一双发黑的脚。 苍蝇在脚上爬,蛆虫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白白胖胖的,在阳光下蠕动。 尸体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却不是来认尸的,而是来等死的。 她没有家人,没有房子,没有钱,每天睡在义庄的屋檐下,等自己死了,有人把她抬进去。 狻猊看着那个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若有所思。 老和尚站在旁边,轻声说了两个字:“无常。” 走了整整一天,狻猊跟着老和尚走遍了整个皇城,看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她看不懂但记下了的东西。 太阳落山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老和尚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狻猊:“居士,饿了吧?跟老衲回寺里用些斋饭。” 狻猊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虽然祂根本不需要吃饭,但祂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这个老和尚。 老和尚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走到一座寺庙门前,推开山门,走了进去,狻猊跟在后面。 老和尚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狻猊。 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慈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居士,老衲有一事相求。” 狻猊疑惑的问:“什么事?”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头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没有回答她的疑惑。 他拍了拍手,从大殿的侧门里走出几个年轻和尚,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碗筷和几碟素菜。 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张矮桌:“请用。” 狻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米饭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她不介意。 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 她只是把米饭咽下去,又夹了一口青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狻猊吃得很认真。 老和尚没有吃,他只是看着她吃,双手合十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直到狻猊吃完,放下筷子,她抬起头,看着老和尚,等着他说话。 老和尚没有说话吗,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种欢喜更浓了,浓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狻猊眨了眨眼,她的眼皮变重了,伸手想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头歪了,靠在肩膀上,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慢。 陆离看到这里,直起腰,灰眼瞪得很大。 一个龙子,居然被凡人骗了?! 他脱口而出:“怎么回事?她一个龙子——” 苏霓坐在他对面,金色的眼睛看着那段定格的画面——狻猊倒在矮桌上,碗碎了,汤洒了一地。 “殿下性子好动,好奇,对什么都想看一看、摸一摸、尝一尝,而这佛寺里供了百年的佛,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木头里都浸着佛光。 那些佛光对凡人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对刚出生的殿下来说,尤为克制。” 陆离沉默了,他看着屏风上那个趴在桌上的少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刚出生的龙子,连凡人都对付不了吗…… 画面里,狻猊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光。 金色衣袍从她身上滑落,赤脚变成了爪子,纤细的手指变成了龙爪,人的皮肤上浮现出鳞片,龙首从少女的头颅中挣脱出来。 每一根鬃毛都在燃烧,狮身的四条腿撑在地上,爪子陷进青砖里,砖面被压出了裂纹。 这就是【狻猊】的真身。 斋堂里的和尚们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 他们只是站起来,双手合十,低头,看着那只趴在地上的金色狻猊,念着经。 老和尚走到狻猊面前,他的脸上那种克制着的欢喜终于不克制了:“果然有佛缘。” “龙子殿下,您天生就是佛。”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念经的和尚,张开双臂:“诸位师兄弟,我们等了几代人的【佛】,终于来了!” 念经声停了,所有的和尚同时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阿弥陀佛——”几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散。 狻猊的身体在佛光中慢慢飘了起来,把祂托在半空中。 “南无……” 在念经声中,狻猊的神魂从祂的身体里被抽了出来! “啊——!” 巨大的痛苦让龙子的眼睛猛的睁开了! “你们……要干什么?!”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神魂,双手合十,低头:“佛经有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殿下之佛性,老衲生平仅见……老衲不过是助殿下早成正果。” 他念了一段经文,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狻猊的神魂上。 经文又成了刀,在狻猊的神魂上雕刻打磨,把祂从一个好动、好奇的龙子,变成一尊不会动、不会想的——【佛】。 第607章 好动到安静 狻猊的神魂在经文声中颤抖,疯狂的想找一个出口,但找不到。 四面都是经文,上下都是佛光,左左右右都是那些跪在地上的、双手合十的、念着阿弥陀佛的和尚。 祂的神魂跑不动了,最后跪下来,把脑袋埋在鬃毛里,身体缩成一团。 老和尚走到狻猊的身体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刀。 刀只比匕首长一点,刀刃很薄,在油灯的光中闪着冷光。 他把刀插进狻猊的脖颈,刀刃在鳞片的缝隙里游走,像一条蛇在草丛中穿行,无声无息。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和尚居然在剥龙子的皮! “啧……”陆离手里的茶杯直接被他捏碎成粉末,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和尚。 哪怕这只是记忆,他还是感觉到了生气,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嘲风这家伙,但狻猊是祂的妹妹……也是囚牛,睚眦,螭吻……的家人。 祂们帮了自己不少忙,祂们的家人,居然是这个结果? 不对……为什么别的龙子没出现?!陆离心里疑惑窦生。 而后,苏霓安静的看着狻猊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被老和尚把皮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身后的一个中年和尚。 “做一副马鞍。” 龙皮被拿走了,老和尚又拿起刀,这一次是剔骨。 刀刃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游走,把每一块骨头都完整地取出来,不伤一丝一毫。 肋骨、脊椎、腿骨、趾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老和尚把每一块骨头都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放在耳边听了听,然后递给不同的人:“这节做佛珠,这节做法器,这节做钵盂。这节做杖首……” 龙骨被分走了。 老和尚又拿起刀,这一次是取五脏。心、肝、脾、肺、肾,一个一个地从狻猊的身体里取出来,放在白瓷盘里,还在跳动。 心脏跳得最久,从被取出来到停止跳动,整整跳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和尚看着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心脏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念了一段经文。 念完之后,他把心脏递给一个小沙弥。 “供在佛前。” 五脏被拿走了。 狻猊的身体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 皮在一处,骨在一处,肉在一处,五脏在一处。 每一处都在被人处理——皮被缝成马鞍,骨被打磨成佛珠和法器,肉被焚烧成灰烬撒在佛像的底座下,五脏被供在佛前,每日上香,每日诵经。 老和尚把最后一样东西从狻猊的身体上取了下来。 祂的鬃毛,火焰已经熄灭了的金色鬃毛。 老和尚把鬃毛捧在手里,走出斋堂,穿过院子,走进大雄宝殿,走上佛像前的台阶,把鬃毛铺在佛像的膝盖上。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灰色僧袍,赤着上身,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剪刀,开始剪那些鬃毛。 他剪得很仔细,每一刀都很慢,很稳,像在剪一件很贵的布料。 鬃毛被他剪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但他知道每一片该去哪里——最大的那片做袈裟,小一点的那片做禅垫,再小一点的那片做拂尘,最小的那些做经幡的穗子。 狻猊的神魂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一点一点地拆解、拿走、变成别的东西。 祂没有哭,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有一片麻木。 只是……到了最后,狻猊的神魂蜷缩成一团,在被塞进一尊观音像的时候。 陆离在风景的记忆里听到了,祂的轻声自语着:“大哥……我好痛啊……” 陆离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他见过很多残忍的事,见过人被鬼杀死,见过鬼被人杀死,见过人被自己的执念杀死。 但没见过这样的——把身体拆成零件,每一块都用在不同的地方,每一块都有一个用途,每一块都有一个意义。 陆离看着那些和尚跪在狻猊观音像的周围,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 他们脸上的表情,无比的虔诚和恭敬。 老和尚真的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情,他在帮一个天生的佛成【佛】。 陆离也感知了,对面的苏霓身上冒出了滔天的杀意。 女道的金色眼睛里,那些佛像的念经声更大了,大到从无声变成了有声,从有声变成了轰鸣。 它们在疯狂地合十、疯狂地磕头、疯狂地念着经。 苏霓的声音哀悼着说:“殿下就这么成了佛。” “好动的龙子变得安静了,在佛像里,受人供奉,受人跪拜,受人念经。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香火熏着祂的眼睛,经声灌着祂的耳朵,跪拜的人影在祂面前来来去去,像一群蚂蚁在她脚下爬。 祂不能动,不能说,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看着,听着,感受着。 看着那些人跪在祂面前磕头,求祂保佑他们升官发财、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着那些和尚在祂面前念经,念的是祂听不懂的经文,用的是祂的皮做的袈裟,捻的是祂的骨头做的佛珠。 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无数块,散落在各个寺庙里,被和尚当成圣物供奉,被和尚当成工具利用。” “……如此,过了几十载。”女道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直到‘我’这颗心脏,被人从寺庙里拿了出来。于是——‘狻猊的心’变成了‘苏霓’。” 陆离看完这一切,沉默了很久,心里有千丝万缕的思绪,但还是有一个疑问更重要:“其他龙子呢……囚牛和嘲风呢? 这两个仙,一个龙长子,一个天生仙人,不会看着自己的妹妹被这样折磨吧? 我之前让螭吻流了点血,祂都马上下来了。” 苏霓笑了一下,带着“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最后,殿下真的成佛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然后祂就从佛像里出来了。” 陆离皱了皱眉:“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霓抬起手,打断了他。 她的金色眼睛里,那些佛像不再念经了,它们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合十,低着头,等着龙五子的宣判。 “龙长子自然是来了,但来的时候,殿下已经成佛了。” 她顿了一下:“【成佛】的殿下,不需要被救,需要被救的殿下,在成佛的那一刻已经死了……” 屏风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尊金色的观音像上,定格在观音嘴角那抹慈悲到永远不变的微笑上。 苏霓的声音从变得激昂:“这就是狻猊的故事,一个好动的龙子,被和尚们做成了安静的观音!然后在成佛的那一刻,杀了所有的佛,走了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殿下讨厌佛,陆道友,你觉得,殿下应该原谅那些和尚吗?” “……不该。” 苏霓放肆大笑着:“哈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殿下还在,就会一直灭佛! 哪怕是我的转世身!也会执行狻猊殿下的意志!” 第608章 “心”的感谢 陆离坐在矮几前,听着女道苏霓的笑声,却在想仇流和自己面对肉身佛时,说过的那句话——“狻猊能把佛给真正的‘杀’死。” 当时陆离没太在意,以为只是龙长子对自己妹妹某种夸张的说法。 现在他明白了,仇流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被佛门骗了、分了、锁在观音像里百年春秋的龙子,祂心里的怨气得有多重? 而这样的一个龙子,偏偏自己就是佛。 最恨佛的东西,居然是个佛。 苏霓坐在对面,看着他沉默也不在意,伸手拿起茶壶,晃了晃,壶里已经没有水了。 她把茶壶放下:“虽然我是个风景中的人……但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一颗心了,那殿下应该能找回来了。” 陆离的目光从思考中收回来,落在苏霓脸上,金色的眼睛,歪掉的木簪,心口那个拳头大,像一朵被火烧过的花一样的洞。 “什么意思?” 苏霓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青色道袍的下摆在竹席上铺开。 她看着陆离,嘴角带着一点笑:“我的转世身是一颗心,是殿下的心。” “那颗心里有殿下的佛性,有灭佛天子的怨气和意志,这些东西一直被时岁封着,只能偶尔漏出来几次,成就另外几个灭佛天子的的昙花一现…… 但现在不同了,你进来了,你看到了,你知道了!” 她看着陆离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那些佛像,细数之下有几十尊,也同时抬起头,同时看向了陆离。 “你一出去,殿下祂就会知道!” 陆离无言很久,又只能叹息一声:“……那你的‘转世身’会怎么样?” 苏霓歪了歪头:“谁知道呢……我只是个风景。” 陆离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只是一个记忆风景里的画中人,不是真正的苏霓。 真正的苏霓早前就死了,她知道的、能做的、能说的,都是有限的。 但他还是想问,因为他不想出去之后,发现关银已经不是‘关银’了。 苏霓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把扣在桌面上的白瓷杯翻过来,杯口朝上,倒扣在桌面上的那杯凉茶在杯底积了一小摊水渍。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渍,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两条鱼。 “这是我的转世。”她指着太极图的黑鱼说,然后指着白鱼说,“这是殿下。” 她的手指在两颗鱼眼的位置各点了一下:“这两颗眼睛,一颗是你,一颗是苏霓,你在黑鱼的眼睛里,苏霓在白鱼的眼睛里。 你们不在这幅画里,但你们是这幅画能看到外面的唯一的两扇窗户。” 她抬起头,看着陆离:“所以,你一出去,画就变了。 画里的人——狻猊殿下和‘龙子心的苏霓’,都会知道你在画里待过,她们会通过你看到彼此。” 陆离听懂了:“你是说,我一出去,关银……你的转世就会知道自己是龙子的心?” 苏霓点了点头,笑了。 那笑容很大,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和关银一模一样:“所以,你说我还能不能见到好动的殿下?” 女道把手从太极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我是风景中的人,殿下是画外的人,风景里的人能看到画外的人,但画外的人看不到风景里的人…… 殿下在这里被关了几百年,祂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所以,陆道友,你能帮我给殿下带句话吗?” “什么话?” 苏霓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那个烟花烧穿的洞。 “——成为您的意志,我不后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变成殿下的心,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走上那条路,还是会在那个寺庙前拔出剑,还是会把那些佛像一尊一尊地斩碎,还是会把它们一尊一尊地吞进身体里。” 苏霓笑颜如花:“因为殿下值得。” 陆离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似有泪光闪动,但没有眼泪流下来,因为她是画中人,画中人不会流泪。 陆离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如果龙子狻猊不把转世身的‘心’夺走,我可以帮你转达。” 苏霓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个人,真是……”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子午诀,和陆离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看着屏风外面那片虚空,看着虚空里那些还在哀嚎的和尚、那些被毁掉的寺庙、那些被烧掉的经书、那些被她一剑一剑斩碎的金身佛像。 “那我苏霓,祝陆道友成仙路上好走。” 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而后一遍看着陆离的身体在变淡,一边笑着念道: “赤足踏碎金身像,青衫不染世间尘。 吞尽诸佛心头火,化作龙子座上人。 几度轮回心未改,千年风雨骨犹存。 若问此身何所悔,未杀尽时已杀身。” 最后一句念完,她笑的很释然:“去吧。” 陆离站起来,他行了一个道家的稽首礼:“苏道友……好走。” 苏霓没有还礼,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离。 陆离转身,朝门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他迈出门槛,白色的光涌过来,淹没了他的视线。 他听到了身后的世界发出镜子碎裂的声音——屏风、铜像、柱子、案几、天子、苏霓……所有的一切都在镜光中融化,变成颜料,变成墨,变成纸,变成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镜光散去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女道人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捂着自己的心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殿下……” “希望您能拿回自己‘心’……” 声音叹息一声:“谢谢您……给了我一次生命。” 镜光散尽了,陆离回到了宿舍,钟布衣的玉玺还在庇护着这里。 陆离扭头看向床上的闭眼的关银,她的心口位置,还在起伏。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心还在。 第609章 醒来的对话 关银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动,说话的时候手比划,走路的时候大步流星,吃饭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兔子。 现在睡着的时候,安静了,呼吸很轻。 像极了龙子从好动到安静的全过程。 钟布衣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头顶三尺处,那块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还在缓缓旋转,青白色的光芒像水一样洒下来,把整间宿舍罩在里面。 因果被玉玺隔绝了,外面的人看不到这里,里面的人出不去。 关银的心感觉不到陆离的目光,感觉不到钟布衣的存在,感觉不到任何会惊醒她的东西。 钟布衣看了陆离一眼,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看你的样子,是搞清楚什么了?” 陆离在关银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他看着关银安静的睡脸,沉默了几秒:“是啊。在记忆里遇到了挺多的事。” “什么事?这小姑娘哪一任皇帝?”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陈述着:“我在记忆里遇到了一个女道,遇到了灭佛的皇帝……遇到了龙子。” 钟布衣眯起眼睛:“那位殿下?” 陆离叹了口气:“龙五子,狻猊。” 钟布衣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居然是祂。” “你知道龙子的事?” 钟布衣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一个皇朝的结尾,能不知道龙子吗。我们这些皇朝,供奉的就是龙。 只是拜法不同罢了,有的把龙当祖宗,有的把龙当神灵,有的把龙当符号。 但不管怎么拜,龙都在那里,看着我们,看着这些皇朝一个一个地建起来,又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只是听说狻猊成了佛,看来,另有隐情了?” 陆离缓缓点头:“祂被凡人骗了。” “刚出生,什么都不懂,被一个老和尚用佛经和素斋骗进了寺庙。那些和尚在饭里下了药,龙子对佛寺里的东西没有戒心,吃了,晕了。 他们把祂的神魂抽出来,把祂的身体分了——龙皮做了马鞍,龙毛做了袈裟,龙骨做了佛珠,龙心肝做了抄经的朱砂和烧香的料。 然后把祂的神魂锁在佛像里,供了几百年。” “几百年后,祂自己从佛像里爬出来了,真成了佛。” 钟布衣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一个龙子的结尾,居然是这么……” 陆离感觉他想说的是【荒唐离奇】,却只是点到为止。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关银均匀的呼吸声。 钟布衣看着床上睡着的关银,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心口位置。 “那这小姑娘怎么办?我的玉玺收回去,她的心肯定会被龙子发现——你知道了,现在我也知道了。” 陆离无言以对,他知道钟布衣说的是对的。 玉玺隔绝的因果不只是外面的天雷和业力,也隔绝了狻猊对自己之心的感知。 只要玉玺还在,关银的心就是关银的心,不是狻猊的心。 玉玺一收,那层隔绝就没了,狻猊会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哪里。 祂肯定会来的,顺着因果线直接降临,像那次自己顺着降头钉子降临到东南亚一样。 龙子的意志,肯定会直接降临于此。 陆离看着关银,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你不是仙吗?”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能骗过去吗?不让龙子发现。” 钟布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是‘人’而已。” 陆离听出了那层意思,作为一个连自己陵墓都出不去的死仙,一个连活人都算不上的存在,一个被几千年亡国怨气压着、连感知都做不到的容器。 你让我去骗一个龙子,一个能真正能杀佛的龙子? 陆离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一招,墨黑的鬼气变成了一枚铜钱。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抛了起来。 铜钱在空中翻转,上升,到达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 下落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它,把它往关银的方向拽。 陆离看着那枚铜钱,嘴唇动了一下:“她能活下去吗?” 铜钱在空中顿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铜钱被什么东西在挡着——旋转的速度变慢了,下落的轨迹变弯了,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它停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下落。 正面朝上。 能活下去。 陆离看着那个结果,铜钱又自己滚了两圈,停在关银的床腿旁边。 他换了一个问法,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活下去之后,还是现在的‘关银’吗?” 铜钱再次被抛起来,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从离开他手掌的那一刻起,它就在抗拒——不是在反抗陆离的力量,是在反抗这个问题本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它不想知道答案,它不想让陆离知道答案。 它旋转得很快,快到看不清正反面。 钟布衣看着那枚铜钱,眉头皱了一下。 直接对着铜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淡淡的说道:“她既然是关易老师的妹妹,我自然也会帮她的。” “叮……” 铜钱停住了。 它悬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静止了,不再旋转,不再下落。 它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下落,但这一次它的速度正常了,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铜钱从一个人的手里落到地上该有的速度。 它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正面朝上。 陆离看着那枚铜钱,伸手一挥,铜钱化作鬼气,直接消失不见。 “那我收掉玉玺了。” 陆离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关银会醒来,知道醒来的可能不是她。 但他也看到了铜钱的答案——她会活下去。 至于活下来的是不是现在的关银,铜钱不想回答,钟布衣已经替它回答了。 钟布衣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头顶。 那块缺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停止了旋转,青白色的光芒从它表面褪去,从四周往中心收拢,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落在钟布衣的指尖上。 光点闪了一下,熄灭了。 钟布衣把它从空中拿下来,塞进裤兜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青白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关银的身体,立刻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往上一耸,又落下去,她的呼吸变了,从均匀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紊乱,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跑不动,又停不下来。 而后,她心口的位置亮了。 金色的佛光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光芒刺目,把整间宿舍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无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她的心口涌出来,每一个字都是金色的,都在发光,都在跳动,像活的一样。 它们从她的胸口飘到空中,在她的身体上方排列,组成了一段又一段的经文,然后又散开,重新组合……周而复始。 诵念的佛经声也出来了——从她的心脏里冒出,那些声音里有慈悲,有愤怒,有恐惧,有解脱,有束缚……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苦……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个巨大的莲台,在恐惧中,迎接【佛】的降临。 陆离身上的鬼气在退缩着,钟布衣那些皇朝死气怨气,也在蒸发着。 床上的关银,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第610章 心不一样 关银的心口处有光透出来,那光不是寻常的金色,像是寺庙大殿里长明灯照在佛像金身上的颜色。 光很柔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陆离灰眼看得清楚,关银的胸口里,那颗心正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光就亮一分,像什么东西在从漫长的沉睡里醒过来。 钟布衣也在面无表情的看着。 关银——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那个存在,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祂的声音还是关银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我的心……” 那是一种很平缓的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疏离感。像庙里的观音像开了口,大慈大悲,怜悯众生,但那怜悯隔着很远。 “……回来了啊。” 说完,祂偏过头,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两个人。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陆离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下来,像扫视自己,却被自发而出的鬼气挡了回去。 “……你们又是什么人?” 陆离灰眼里倒映出关银胸口的光,那光在他的视线里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掺杂着一些别的颜色—— 很深的怨,很重的恨,还有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关银心口延伸出去,穿墙而过,指向远处的某个方向。 “云游的道士。”陆离自我介绍道:“陆离。” 钟布衣欠了欠身,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个死去的皇朝,不是什么值得【狻猊】殿下铭记的东西。” “关银”听到钟布衣的话之后,目光停了一下,坐起来了。 坐直之后,狻猊活动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松开,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 “仙人啊……”龙子狻猊看着钟布衣,感慨的问了一句。 钟布衣摇了摇头:“不敢当,殿下。” 狻猊没再对钟布衣说什么,钟布衣身上的东西祂看得出来——那是无数皇朝塌下去的时候压出来的,是亡国的重量。 龙子虽然高傲,但对这种东西,还是认得的。 然后祂转向陆离,祂的目光落在陆离眼睛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灰眼……【鬼神】的眼睛吗。” “但是,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讨厌的气息。” 陆离知道祂在说什么,自己手心里黄泥佛留下的的卍字印记,解释道:“……祂是尊者,和你遇到的‘佛’不是一个类型的。” 狻猊冷笑了一声:“佛还有好的?剥皮的是佛,抽筋的是佛,骗我的也是佛……都该死!” 陆离没接话,他能看得出来,狻猊在忍着自己的杀意。 祂还没有对自己动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祂现在只是一颗龙子的心,不完整,实力不够。 ……而且钟布衣这个【仙】也在这里。 陆离心想,要是自己没斩那一尸,这位龙子大概已经动手了——要把佛的气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然后杀掉。 但祂忍住了。 “……你身上,还有我很多兄长和弟弟的气息。”狻猊说了这么一句。 陆离不意外龙子之间能互相感知,螭吻这个最小的龙子都能看出来。 何况这个成佛的龙子。 “遇到了很多事情,和龙子们扯上了关系。” 狻猊的目光在陆离身上又停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 那声嗤笑里带着厌恶,但厌恶之外,还有一点意外:“嘲风?还有嘲风那家伙的气息?怎么,你把祂的羽毛拔了?” 陆离没说话。 “不对。”狻猊自己就否定了,目光里多了点审视:“嘲风那家伙高傲得很,你要是招惹了祂,哪怕你这斩了一尸的半仙,祂也不会让你活着。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遇到的是祂的后手,一颗金丹。” “那家伙的东西,哪怕是根毛,都不会对人低头。” “那颗金丹。”陆离停了一下,想了想怎么说:“好像也很讨厌嘲风。” 狻猊愣了一下,而后开心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关银的脸本来就生得英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笑里带着一种痛快的恶意,像一个被兄长欺负了很久的孩子,听说兄长也吃了瘪,忍不住高兴起来。 “活该!”狻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那家伙就该被这样对待。连自己的后手都讨厌自己,嘲风啊嘲风,你也有今天。” 陆离看着祂的表情,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这狻猊,好像很讨厌嘲风。 不是一般的讨厌,是根深蒂固的。 “你对嘲风……”陆离开了口。 祂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神情:“不是那家伙。我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吗。” 陆离眉头动了一下,他记得苏霓给他看的那些记忆。 狻猊是被佛门骗去的,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剥皮抽筋,分尸做成佛像法器,神魂锁了百年。 那记忆里没有嘲风。 “怎么回事?我看到的,是你被凡人骗了。” 狻猊沉默了一会,还是对着他们两个说着,陆离都听出来祂语气带着的委屈:“嘲风那家伙完全没有履行父亲的职责……祂本该管我们弟弟妹妹这些事的!” 祂停了一下,厌恶的说道:“但祂什么都没管!” 陆离还没说话,狻猊就挥了挥手,像把不存在的龙凤之子给扇开。 “不说祂了,说起来就烦!” 陆离也没有再问,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关银心口那团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换了该面对的事情:“你的心,能离开这女孩的身体吗。” 狻猊看了陆离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可以是可以。但她没了心,该怎么办?” 陆离没犹豫:“用别的东西代替,我以前用过纸骨代替人骨。心也一样,我可以用纸心替。” 这时候,安静听着的钟布衣忽然开口了:“心不一样。” “骨头是骨头,心是心。骨头撑的是身子,心撑的是人。纸骨可以替人骨,因为骨头不记东西。心记。 它记着这姑娘的一切,记着她的喜怒哀乐,记着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 你把心拿走,换上纸的,那纸心里什么都没有,那她还是她吗?” 钟布衣停了一下,看着关银胸口的光:“何况,这还是一颗龙子的心。” 第611章 因果如此 陆离听到白素衣的能力被否定掉,沉默了一会。 狻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关银的脸上绽开,却和关银平日里爽朗的笑截然不同。 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像是庙里的观音在看一个跪在蒲团上许愿的信徒: “你很担心这小姑娘?”祂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她是你的什么人?妻子吗?” 陆离的表情没有变化:“是朋友。” “朋友?”狻猊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但就算不是我的朋友,是个素不相识的普通人……也不该在我面前这么简单的死去。” “哪怕她本就是我的一部分?” 陆离看着祂,现在祂的眼睛里是金色的光,但那双眼睛下面,是关银的脸,关银的身体,关银的短发和英气的眉眼。 “她有了自己的家人。”陆离淡淡的答道:“有哥哥,有妹妹,有喜怒哀乐。她就不再是你的心了。” “呵呵……”狻猊笑了,带着一点怜悯的笑。 “一个普通人而已。”祂轻笑着说:“每天、每时、每刻,这世间死去的人有多少?你去医院里看看,去战场上看看,去饥荒的地方看看。 死的人多得像河里的沙子,你救得过来吗?” 陆离没有说话。 狻猊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经文:“一菩萨成,度百千众生;一佛出世,利十方世界。你修道人,该知道取舍吧。” 祂把手从心口移开,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 “我若归来,能庇护多少人?能救多少人?我坐镇一方,风雨调顺,灾祸不起。一个普通人的命,和这些相比,哪个重,哪个轻?”祂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们道家不讲这些,那我说那些和尚天天跟我念经的;佛说,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舍一人而利众生,是为大慈悲。 这小姑娘的心,本就是我的。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去救更多的人,有什么不对?” 陆离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不是她该死的理由。” “那什么是该死?”狻猊凡问,“她活着,我便缺一心。我缺一心,便不能完整。我不完整,便不能杀佛。 佛不死,便有更多人被剥皮抽筋,锁进佛像里。那些背负业力之人,是不是也该死?” 陆离沉默了很久。 狻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安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你说得对。”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大道理都对。” 祂挑起眉毛。 “但是,那是你的道理。不是我的。” 狻猊歪了歪头。 “你说得都对,但我不管。”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祂:“我乐意管她这种闲事。” 狻猊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关银的喉咙里发出来,清脆得不像祂。 “说不过我,就要动手?” “对。” “那也行,这个理由说服我了。”祂收住笑,点了点头:“毕竟你也是个斩尸的道士。我打不过你。” 陆离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龙五子,问:“能把身体还给关银吗?” “别急。”狻猊抬起一只手,朝窗外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很轻很慢:“我的本体正在赶来的路上。我一感应到心醒过来,就已经在往这里来了。” 陆离皱了一下眉。 “本体?” 他一直以为狻猊已经死了,像睚眦那样,只剩残魂或后手,等着某一天复活。 毕竟苏霓记忆里的画面那么惨烈,剥皮、抽筋、分尸,被做成佛像和袈裟,神魂锁了数百年。 狻猊看出了他的疑惑,今天祂心情不错,也乐得解释:“我就差‘心’和‘骨’没收回来。现在找到了心。” “我这个龙子佛观音,怎么会那么简单就死去呢。”祂抬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佛没死完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陆离无言以对,这叫什么? 相恨相杀?恨到极致,反倒成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临安,肉身佛,了尘。 如果自己没有介入王欣的事,王欣会死;肉身佛会成佛。 那时候关银正好来到临安,住在她二叔关山的武馆里。 她会遇到那尊成佛的肉身佛吗?会遇到那道佛光吗? 然后狻猊的心就会醒?肉身佛会遇到真正‘佛’,被祂干脆利落的吞了? 但陆离截断了这段因果,王欣没死,佛没有成佛。 而关银的心,在这望岭村醒了…… 钟布衣忽然开口:“那,殿下什么时候到我这里?” 狻猊转头看向窗外,祂的目光穿过墙壁,穿过望岭村低矮的屋顶和远处的山丘,像是看到了什么陆离看不见的东西。 祂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感应。 “两天吧。” 陆离和钟布衣互相看了一眼。 钟布衣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亮了起来,陆离看懂了。明天,陆离要用捣药月葫芦里的药气,帮村里那些老人把病斩了。 后天,钟布衣帮自己斩第二尸…… 而狻猊的本体,后天到。 钟布衣的嘴角笑了一下,带着开心期待。 “看来小道士你的二尸很凶险啊,还要殿下亲自来……不知道能不能杀死我。” 陆离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带着关银一起来望岭村?他本可以一个人来的。 关山托他照看关银,他完全可以找个理由把她留在临安。 但他没有。 是因为他要斩第二尸,斩尸需要外力。 他带着关银来,关银的心醒了,狻猊的本体赶来。 陆离虚着眼睛,看了一眼钟布衣脸上那开心的神色。 他觉得自己的第二尸杀不死钟布衣,麻烦的那个人——大概率是自己。 狻猊用关银的手撑着下巴,看向钟布衣:“听你这仙的意思,还有我的事?” 钟布衣指了指陆离,语气平淡:“这小道士,第二尸要斩了,所以和殿下扯上了关系。” 狻猊的眼睛转了过来,看着陆离,嘻嘻一笑。 “这样啊。” 祂金色的眼睛里映着陆离的倒影:“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第612章 本是一体 狻猊淡淡的说道:“你又不给我拿走我的心,我本体千里迢迢赶过来,只能把力量取走。然后还要我帮你?” 陆离思考了一会,他在想钟布衣之前说的话:如果他自己不斩第二尸,那第二尸就会来斩他了。 现在狻猊的本体后天到,刚好是他斩第二尸的那一天。 如果狻猊不帮自己,如果狻猊干脆袖手旁观——那自己斩不了第二尸了吗…… “这颗心。”陆离抬起眼:“你等她自然死去,再来取。对你们来说,几十年不算很久。” “是不算久。”狻猊点头,语气很随意:“但这和我帮你,有什么关系?” “它是我从记忆风景里发现的,你的心,也是因为我才醒的。” 狻猊笑而不语。那笑容很淡,但意思很清楚——这算什么理由。 陆离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点扯,叹了口气:“那算我欠你一次?” “那算我欠你一次。” 狻猊歪了歪头,关银的短发晃了一下:“欠我一次?” 祂的语气有点奇怪,“那不是我不取这女孩心的代价吗?等我本体到了,我要取,你真能护住这小姑娘一辈子?” 陆离无言以对:“那你想怎么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钟布衣坐在凳子上,像是在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而后,狻猊呵呵笑起来,祂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 关银的个子本来就高,站起来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睛与陆离平视:“你以后,要帮我找到我的‘骨’。” 陆离看着祂,自己欠的因果已经够多了……一件两件的,他早就数不清了。 多一件也不多。 “好。” 狻猊眨了眨眼:“你答应得倒是快。” “不快又能怎么样。” “不怕我让你去什么险地?” “你让我去找你的骨。总比你自己去找要好,你自己去找,怕是见佛就杀。” 狻猊对这个没有否认。 陆离开口问道:“你的骨在哪里?” 狻猊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还要你帮吗?” 陆离沉默了两秒:“那让我怎么找。” 狻猊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你和我那些哥哥都有了因果,囚牛,睚眦,嘲风……哦,还有个螭吻?”祂一个一个数过来:“那就肯定能帮我找到。” “这算什么道理……” “因果的道理。”狻猊肯定的说:“你和祂们扯上了,就等于和我也扯上了。沿着线走,总能找到。” 陆离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会遇到你的‘骨’?” 狻猊纠正他:“既然心找到了你,骨迟早也会找到你。” “我不找它,它也会来找我?” 狻猊笑了一下,没回答。 那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呢。 “叮铃铃铃——” 外面忽然响起了铃声。 是小学的下课铃,那声音又尖又脆,穿过窗户,穿过门板,穿过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沉默和佛光,落在三个人中间。 狻猊没有继续说下去,陆离也没有问。 钟布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操场上的孩子。 这个话题,就这样自然地结束了。 “噔噔蹬……你爱我呀,我爱你,雪人甜蜜蜜……” 思考中的陆离差点没绷住自己淡漠的表情,他虚着眼看向关银的口袋里。 是她的手机响了。 狻猊已经把手伸进去了,动作很自然。 掏手机,看屏幕,接听。一套下来,和关银平时接电话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 陆离看着她,手机贴到耳边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关家人!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关家人解释,关银跟他来望岭村,是要去除身上的神异。 现在神异不但没去除,龙子的心反而彻底醒了,眼睛变成了金色的,满身都是佛光。 这事怎么说? “喂?”狻猊自然的开口了。 声音是关银的声音,语气是关银的语气……连那个直来直去的尾音习惯,都一样。 “哥。” 对面是关铭,陆离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隔着手机,有点远,但能听出来是关铭在问什么。 大概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陆离道长有没有发现什么。 “什么啊。”狻猊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撒娇,一点妹妹对哥哥的敷衍:“陆道长什么都没发现!我没特殊你开心了吧? 你还是关家最强的那个人,哼! ……你少操心了……” 陆离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那身佛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让易哥注意我的……”狻猊对着手机说,“我在望岭村好好的。哥,我挂了啊。” 她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狻猊抬起头,看着冷淡的道士:“怎么?很意外?” 陆离没说话,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屋子里忽然冷了一点,森然的鬼气陆离身上渗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狻猊感觉到了,祂没有表示,只是歪了歪头:“你生气了?” 陆离的语气很平:“……你看了关银的记忆?” “我不是说了吗。”狻猊把手机放回衣兜里,动作还是那么自然:“她是我心的一部分。她的喜怒哀乐,我感知到的那一刻,就已经经历过了。” 祂看着陆离:“我不需要看她的记忆,关银本身就是我的一部分。关铭是哥哥,关易是哥哥,关家的人是家人。这些都是她心里的东西。 她心里有的,我心里就有。” 陆离身上的鬼气没有散,但也没有继续浓下去。 “所以你要用她的身份活着?” “她的身份?”狻猊笑了一下:“我们有什么区别吗?” 陆离平静的看着她:“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等她死了……心归我行了吧。在那之前,她还是关银。” 过了一会,鬼气散了。 狻猊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像是一个坐久了的人在舒展筋骨:“我出去看看。” 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 不是关银的语气,关银没有这么——好动。 但狻猊有,龙五子好烟火,好动。 陆离看着她走到门口,佛光收敛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金色的。 “你就这样出去?” “怎么了?”狻猊回头看他,“我说了,我是关银。谁能看出来?” 祂推开门。 外面是望岭村的操场。 孩子们刚下课,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跑。有个小男孩追着另一个跑过去,差点撞到祂腿上。 狻猊伸手,扶了那个孩子一把。 “慢点。” 语气很淡,慈悲俯视中,又带着真实的关切。 那孩子抬头看了祂一眼,喊了一声关姐姐,又跑走了。 狻猊站在门口,看着操场上的孩子,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这个村子的天空。祂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没闻到烟火味了。” 钟布衣站在窗边,也看着外面:“殿下喜欢烟火?” “喜欢啊。”狻猊笑着说:“……从小就喜欢。” 第613章 看不出的替代 正在目送学生离校的关易,看着走过来的“关银”。 “你怎么下来了?”关易问:“不休息一会儿?” “关银”走到他旁边站定,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和他并排看着操场上那几盏刚亮起来的路灯:“屋里闷,出来吹吹风。” 关易笑了一声,没多想。 他站在门口跟“关银”说了几句村里的事,哪个老人最近身体又不好了,哪个孩子家里想让退学去打工,他拦着没让。 狻猊静静的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关易说到最后,伸手想揉一下关银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行了,我去改教案了……你跟陆道长忙你们的。” “好。” 关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教职办公室。 一直感知这“关银”的陆离抬起眼,看见她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 金色的眼睛低下来,和他对上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关易没看出来……一点都没看出来。 陆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如果是电话只能传递声音听不出来也就罢了,这面对面相处,也看不出来? 关银从小在关家长大,关易是她的堂哥,肯定相处过很长时间,一起吃过饭,一起过过年…… 这个“龙子”和她,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狻猊的心口还透着光,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在泛淡金色,陆离自己都快分不清,关银暂时被替代了。 替代得天衣无缝。 而这世上,只有自己和钟布衣知道这件事。 狻猊从楼上走下来,她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把碗冲了冲,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你那个眼神。”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想什么?” “没什么。” “在想关银回不来了?” 陆离没答。 狻猊笑了一下:“她本来就没走过,我就是她。” 陆离看了她一眼,狻猊没再解释了,走到院子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 直到夜里十一点,陆离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隔壁的房间没有声音了 ……狻猊还会睡着?陆离坐起来,感知了一会她的状态——跟个普通人一样。 一夜无话的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钟布衣就骑着一辆三轮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那是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斗里放着几捆麻绳和两个空竹筐,车厢里放着两个马扎。 钟布衣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蓝布外套,手扶在车把上。 “小道长。”他仰头喊了一声:“走了。” 狻猊也从院子里走出来,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又看了看钟布衣。 “你就开这个?” “山路窄,这辆车刚刚好。” 狻猊没再说什么,翻进车斗里,坐在竹筐旁边。 陆离翻进车斗,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 三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山村里响起来,惊起一群鸟。 车子沿着村路开出去,两边的房子往后退,有老人蹲在门口刷牙,有妇人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她们看见钟布衣的三轮车,都抬手打了个招呼。 “钟校长,又去看老人啊?” “嗯。” “后面那两个是谁啊?” “关老师的妹妹,还有一个小陆道士。” “道士?来做法事的?” “来看病的。” 钟布衣答完,车子就开过去了。 山路确实窄,三轮车的轮子压着路边的草开过去,左边是山壁,右边是坡。 坡下面是梯田,一层一层的,还没插秧,水面映着刚亮起来的天光。 狻猊坐在车斗里,风吹着他的短发。 “你们去治病?让他怎么救?”她问钟布衣。 钟布衣握着车把,头也不回:“用他其中一个鬼神的药气。” “药气?” “一个尊者留下的葫芦……”陆离解释说:“用里面的药气,把病根斩掉。” 狻猊想了一下:“你们在改变别人的寿命?这因果不小吧?” 陆离正要说话,钟布衣先开口了。 “不小。” 狻猊好奇的问:“你们不怕被天雷劈死?” 钟布衣笑了一声,他笑得乐呵呵的,像听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下,他的肩膀跟着晃了晃:“劈死我更好。” 狻猊没笑,她坐在车斗里,上下打量着钟布衣的背影。 那件蓝布外套,那个老农一样的身形,那双握着车把的手。 风吹过来的时候,外套被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更旧的衣裳。 一点也不像是曾经统御整个国家的——“天子”。 “你这模样……很痛苦吧?” 钟布衣握车把的手没有停:“习惯了。” 狻猊笑了一下,从关银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呼吸的气音。 “那我比你幸运点,我只是经历了神魂被锁,被剥皮,被抽筋,被做成佛像。你呢,还要日日夜夜经历那些亡国的绝望。” 钟布衣没有回头,三轮车在山路上转了一个弯,阳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条路都照成了金色。 钟布衣的肩膀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 狻猊没有再说话,她把一只手搭在车斗边上,脸转过去,看着路下面的梯田。 水面上落了一只白鹭,单腿站着,一动不动。 陆离坐在车斗的另一边,默默无言,自己经历过最剧烈的痛苦,也就和白素衣那时候,精气神抽空而已。 好像还发烧感冒三天而已……和对面这两个“人”比起来,什么都不算啊。 车子继续往前开,风吹过山道两边的松树,颠路过不平的泥坑,还会簸一下,晃一下,发出“哐当哐当”快散架的声音。 钟布衣开着车,狻猊看着山,陆离垂着眼睛。 三个各有各原因的神异之人,谁也没了说话的兴趣。 第614章 治病的因果 山路变成平地之后,村道两旁的房子都不新,灰砖黑瓦。 有几户门前堆着柴火,劈好了码整齐,拿塑料布盖着。 鸡在巷子里跑,看见人来就咕咕咕地让开路。 钟布衣敲了第一家的门。 门没锁,虚掩着。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从里面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人来。 “钟校长。” “哎。”钟布衣应了一声:“老婆子,前几天不是说腿不得劲吗?我带了个道士来,给你看看。”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钟布衣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灰眼睛,面色平静;一个高个子姑娘,短发,双手插在口袋里。 “哎呀,钟校长费心了。”老太太把门推开,“进来坐,进来坐。” “不坐了。”钟布衣侧开身子,让陆离走上前:“让人家道长看一看,看完了还得去下湾。” 陆离走上前,只是垂着眼看了一会儿。 灰眼之下,老太太的膝盖骨上缠着一团惨白色的病气,像发霉的棉絮。 他拍了拍腰间的捣药月葫芦,紫色月相的表面晃了一下,一股灰绿色的鬼气从他的掌心渗出来,落进葫芦肚子里打了个转。 然后两把汉剑从葫芦口里吐了出来。 一长一短。 惨白的剑身上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病气。 狻猊靠在三轮车旁边,目光落在两把剑上。 “有意思的器具,能让你的鬼气变成药气和病气。” “一点旁门左道罢了。”陆离回答。 他握住短剑,剑尖点在老太太的膝盖上方。 青色的药气从剑锋渗出来,钻进皮肉里,把关节里那团发霉棉絮一样的东西一点一点顶出来。 然后他换成长剑,剑锋一掠,把那团病气斩断,收进了葫芦里。 老太太“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不疼了?小道长厉害啊!医院都治不好我的病呢!” 钟布衣笑着说:“秋收的时候下地都没问题。” 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早饭。 钟布衣摆了摆手,说还有七八家要跑,天黑之前得跑完。 老太太又转身进屋,翻出一叠黄纸,说想求几张符。 陆离摇了摇头,拒绝了:“您就安心吃饭,按时睡觉。够了。”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钟布衣,把黄纸收起来了。 第二家是下湾的,一对老夫妻。 老爷子是腰上的毛病,躺了好几年,身上有一股褥疮的味道。 老太太眼睛不行,看人只能看个轮廓,走到哪儿都扶着墙。 陆离还是那两把剑,长剑斩病气,短剑灌药气。 末了又在老爷子腰上按了一下,把他的骨节正了正。 老爷子当场就要下地走,被陆离按住了。 “躺三天再动。” 老太太倒是好办,眼睛里的病气薄薄一层,短剑点了一下就化开了。 她睁开眼,第一个看清的人是钟布衣,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小钟校长,你咋瘦了。” “老了老了。”钟布衣呵呵笑回答。 “胡说,你还年轻着呢!” 钟布衣没接话,笑着摆了摆手,招呼陆离和狻猊往外走。 ……如此反复治好了几个老人后,陆离居然没感觉自己有无形的压力。 他看了一眼开着车的钟布衣,若有所思,应该是被这亡国天子给挡住了。 三轮车继续往山沟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狻猊坐在对面马扎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山沟里的风景。 钟布衣在前面喊了一声:“到了。” 沟里头有两家,一家是个独居的老头,七十多了,还能上山砍柴,问题是手上长了个瘤子,医院说恶性的,让准备做手术。 老头说准备什么,不治了。 钟布衣把他从柴垛上拽下来,按在门口的石凳上。 陆离看了一眼,瘤子里的病气很重,但还没扩散。 他用长剑把病灶整个圈住,短剑一刀一刀往里削。 如此削了十几剑,那团病气才被彻底斩出来。 老头的右手肉眼可见地消肿了,从胡萝卜变成了正常手掌大小。 老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敬畏的看着陆离:“小道长真有本事啊!” 他抬头对钟布衣说:“钟校长,这个小道长是哪里的?” “云游的。”钟布衣说。 “云游的好,云游的有本事。”老头站起来,拍了一下陆离的肩膀,“小伙子,晚上来我家吃饭。” “不了。”陆离说,“还有几家。” 另一家是老太太,老寒腿加偏头痛。 治完之后她从屋里追出来,兜了一兜红薯非要塞给陆离。 陆离不收,她就往钟布衣手里塞,钟布衣接过来,转手放进了车斗里。 “下一趟是上湾后面那家。”钟布衣坐上驾驶座。 三轮车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片缓坡。 坡上没有树,只有一丛一丛的野草,被太阳晒得发黄。 坡顶上有一间矮房子,墙是土夯的,门口放着一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一个人。远远看去,那个人和前面那些老人没什么区别。 干瘦佝偻,脸上全是褶子。 但陆离的灰眼看到的不是这些。 那个人的脸上一层血红色的死气和惨白病气,这浓重程度……不出三天,就会横病死去。 钟布衣熄了火,远远地看着躺椅上那个人。 “他叫丁旭。”他的声音轻了许多:“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是最后一个了。” 狻猊看了他一眼:“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我看着长大的。”钟布衣平淡的说着:“我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跟着我念书,学写字,背唐诗。春天爬到柿子树上摘柿子,摔下来把门牙磕掉了一颗。” 他停了一会,叹气一声:“……现在牙都快掉完了。 活着真‘好’啊……看着别人怎么个老法,是怎么个死法。” 狻猊静静听着,陆离从车斗里翻下来,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 钟布衣这才抬起脚,带着他们走过去。 躺椅上的老人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的老人眼睛。 他看着钟布衣,慢慢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纸。 “钟校长……”他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痰:“……还是钟神仙?” 钟布衣站住了,狻猊也站住了,歪头看着这个老人。 “你这小子。”钟布衣说,声音比之前更轻:“居然看出来了。” 老人呵呵笑起来:“……我都九十了,早就知天命了。” “小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钟校长怎么一直不老呢?后来长大了些,又觉得大概是校长保养得好。 再后来我自己老了,头发白了,皮皱了,看东西看不清了。 您是用了什么手段吧?让别人都觉得您是正常……” 钟布衣低着头看他,嘴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就刚刚吧……您就像一个天一样高大呢。” “钟校长,您真的是神仙吗,是来送我的吗?” 钟布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过身,摊开手指了指陆离,又指了指狻猊。 “这位是半仙道士,这位是龙子殿下。”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从陆离身上移到狻猊身上,又从狻猊身上移回陆离身上:“能见到您们这种人物。”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拍了拍躺椅的扶手:“……不枉此生咯。” 狻猊往前走了半步。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个满脸死气的老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人又转向钟布衣。 “钟校长啊,你还没说……你是神仙吗。” “不是。我是人。”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他靠回躺椅上,气息比刚才更弱了一点:“‘人’啊,那就好。” 第615章 雷劈不死 钟布衣转过头看陆离,陆离走上前,两把剑从葫芦里飞出来。 长剑斩向那道死气和病气,剑锋穿过去——只带走了病气。 陆离又斩了几剑,死气还在,纹丝不动。 钟布衣站在旁边,也能看出来这些气的变化,他的声音很笃定:“今天不是这小子的死期,小道长应该还有别的手段吧。” 狻猊也看过来。 陆离淡淡的回道:“不是病的话,那就是寿终正寝了……我的确能改别人的岁数。” “只是——” 被雷劈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心里补充一句。 钟布衣呵呵笑起来:“长命百岁嘛,给这小子加几年凑个整。劈不到你头上。” 陆离虚着眼看他:“你确定?” 钟布衣把手背在身后,声音平静中带着傲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是天子,在我的领地上改动一个人的岁数,因果业力找我,你是做事的人,找不到你头上。” 老人从躺椅上坐起来,摆手说道:“不用麻烦,钟校长,我活够了。九十了,什么事都见过。儿孙有儿孙的活法,我该走就走。” 钟布衣没有看他,他看着陆离,诚恳道:“拜托你了,小道士。” 陆离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进怀里,默默的取出一本素白的册子——《白素衣》。 封面上没有字,纸张白得像雪。 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森然的素白鬼气冒出,让周围的变得无比阴冷和恐怖。 狻猊的目光闪电,她看着那本册子,眼睛里的金色更浓了:“【纸观音】……怎么会在你这【鬼神】手上。” 钟布衣倒是没说什么,他的手摸在腰间的一枚石头上,好似在防备着龙子暴起,而后认真的回答:“殿下,各有机缘。”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册子托在左手上,右手按在封面上。 灰色的眼睛亮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一圈一圈,搅动着周围的光线。 森然鬼气从他身上冒出,一时间,虫鸣鸟叫声停住了,整个山间似乎都在恐惧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狻猊和钟布衣站在两侧,两人同时看着一样的东西。 在道士的眼睛后面,隐隐约约地,有一双眼睛重叠在一起,也是灰色的,但不一样的是。 那双眼睛是空洞的,属于一个女子,眼眶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空到极致的平静。 这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躺在竹椅上的老人。 老人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丁……旭。”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轻轻拽了一下。 “借命。”钟布衣往前走了半步,看出来这手段的本质:“用我的岁数吧,反正对我也没用。” 陆离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向钟布衣。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绷紧了。 钟布衣的腰间的位置闪过一道墨黑色的光,那尊缺了一角,用金补上的玉玺立刻弹了出来,迎风便长,像一面盾牌横在陆离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钟布衣伸出手,轻轻的把玉玺握住。 玉玺在他手里颤了一下,安静下来,被放回了口袋里。 ‘亡国天子’抬起眼,看着陆离:“我的名字,是……钟(中)。”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往下沉了一分。 有一种无比沉重的东西,像一座山的重量,像一条江的长度,像一个朝代从兴到亡的全部时间,全部压在这个字上! 钟布衣的身体有看不太清楚,像是雾气,又像是灰尘东西冒出来,被聚在陆离的手上。 变成了一张白纸,像是刚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 陆离把纸放在册子上,右手食指伸出来。 他没有笔,指尖落下去的时候,纸上自然出现了墨痕。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丁旭】。 两个字写完了,那页纸从册子上飘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转,落到了老人的胸口上。 老人脸上的死气,立刻就散了。 从额头,从眼角,从嘴角,一丝一丝地抽走。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一些,又怔怔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狻猊忽然仰起头,看着天边,嘻嘻笑道:“……你们要被雷劈咯。” 陆离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也感觉到了,天边有雷声。 钟布衣也抬起头,山脊线上,乌云正在疯狂地汇聚。 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黑色的云团翻涌着往上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搅动。 “轰隆轰隆隆……!”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陆离把两把病气剑收回葫芦里,老人从躺椅上站起来,看着天边那团乌云。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云聚得这么快。 “钟校长——” “没事。”钟布衣淡淡的说:“你回屋吧。” 他看着那团乌云,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有点遗憾:“这雷,好像劈不死我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咔!”第一道雷直接砸了下来! 一道白得发紫的光柱从云层里直直地贯下来,粗得像水缸,带着一种让空气都烧焦了的嘶鸣声。 声音还没到,光先到了。 地面上的碎石子和枯草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贴在地上,之后弹起来,在半空中被震成粉末。 钟布衣站在最前面,他还没开始有动作,口袋里的东西已经动了。 传国玉玺自己飞了出来,悬在钟布衣头顶三尺处,上面的字逐一亮起——【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八个字从玉玺上浮起来,在半空中展开,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天雷砸在那道墙上,白紫色的雷光撞上去之后碎成了无数条银蛇,顺着墙的边缘往四面八方爬,把半边天都映白了。 钟布衣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乌云。 第二道雷紧跟着就下来了,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 天雷劈不到目标,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轰隆隆!——” 乌云翻涌的速度猛然加快,云层深处紫光连成一片! 陆离站在远处,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纯粹的天雷之威压在头上,哪怕他斩了一尸,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跟兔子看见了老鹰一样。 上次他被天雷追着劈,虽然也没把自己怎么样,但克制关系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虽然劈的不是自己,陆离感觉还是有点心虚。 天雷越劈越密,玉玺的八个字却纹丝不动。 那道透明的墙就那么稳稳地挡在钟布衣头顶上,天雷砸上去,碎掉散开,再来一道,再碎。 狻猊已经跑到了柿子树后面,她蹲在树根旁边,一只手按着头上被雷威带起来的短发,另一只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这身体就一个凡人。”她的语气不慌不忙,但脚步很利索:“还是得离你们这些仙远点,免得殃及我这条池鱼。” 陆离看了她一眼,一个龙子说自己是“池鱼”…… 但她说得没错——关银的身体确实就是凡人,被雷蹭一下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钟布衣站在雷暴中心,表情是平静的。 他看着那枚悬在半空中的玉玺,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用的旧东西。 而后他伸出手,把玉玺从半空中拿了下来,手指合拢,玉玺上的光就灭了。 八个字收回到印章表面,墨光一闪,“受命于天”的声音戛然而止。 墙没了。 陆离的瞳孔一缩,下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钟布衣身上! 光太亮了,陆离灰眼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钟布衣还站着。 雷劈中了他的肩膀,衣服焦了一块,边缘发红,冒着青烟。 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连黑都没黑。 第二道雷又下来,劈在后背上;第三道劈在胸口;第四道直接从头顶灌下去…… 钟布衣被雷光吞没了,整个人裹在一团紫白色的光球里,地面上的石头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从他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陆离站在远方,光是那雷威的余波扫过来,他就感觉全身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狻猊把身体往树根后面缩了缩,手还按着头发,嘴上没说话。 钟布衣站在雷光正中心,似乎皱着眉,嫌弃天雷威力不够大一般。 一道一道的雷劈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受着。 不躲不挡,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平淡里带着一点打量。 到后来,云层里的雷光几乎连成了串,已经不是一道一道地劈了,而是一整片地往下灌。 钟布衣脚下的地面开始往下塌,那股力量压下来,泥土和石头撑不住,一寸一寸地往下陷。 陆离数不清劈了多少道。 过了许久,雷声停了。 乌云的力气用尽了,云层开始从中间往四周散开,露出后面白亮的天光。 雷声远去了,在远处的山头上闷闷地滚了几声,消失在天尽头。 陆离走出来,脚步踩在地上,地上还是烫的。 那些裂缝里往外冒着热气,像是刚被人浇了一壶开水。 钟布衣站在一个坑里,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深到他的膝盖。 坑壁是光滑的,泥土被烧成了陶一样的硬壳,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脸上,手上,露出来的所有皮肤上,一点伤都没有。 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可惜了。” 陆离看着他。 “威力差了点。”钟布衣的语气很惋惜。 他从坑里走出来,脚底踩在烧焦的土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狻猊从柿子树后面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钟布衣,说了一句:“你这‘死仙’……是真在求死啊。” 钟布衣把口袋里的玉玺往里推了推,让它搁得更稳当些,呵呵笑道:“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第616章 阴兵和诗人 乌云散尽之后,钟布衣把三轮车掉了个头,突突突地往回开。 车斗里两个马扎还在,陆离和狻猊坐回去,颠簸的幅度和来时一样,但车厢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回到村里,又有几个老人闻讯找过来。 钟布衣把三轮车停在小学门口,让他们在操场边上等着,一个一个来。 陆离又拍了几次月葫芦,斩了三个人的病气。 中间有个老妇人神神秘秘地问刚才那阵雷声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下暴雨了。 “正常的天气。”陆离把病剑收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山里打雷很常见。” “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响的雷。”老妇人将信将疑:“劈了多少下,吓死人了。” “快惊蛰节气了嘛,天气多变。”钟布衣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和蔼,“阿婆回去把衣服收了,别晾在外面。” 老妇人点点头走了。她走到校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钟校长说没事那就没事”,然后拎着篮子往巷子里去了。 把最后一个老人送走之后,钟布衣说绕着村子走一圈,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陆离没反对,狻猊也无所谓,翻回车斗里坐着。 三轮车出了村口,沿着山边的土路往上开。 这条路比早上的更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 坡下面是一条山沟,沟里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深浅。 正午刚过,阳光正烈。 陆离忽然侧过头,狻猊也似有所感。 两个人看向同一个方向——山沟的深处。 那里面的灌木丛底下,有一股阴气在翻涌。 阴气铺天盖地的压在沟底,像是把什么东西给盖住了。 陆离的灰眼睁开,扫视而下,恍惚间,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千军万马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铿锵,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有人在喊“杀”,有人在喊“冲”,有人在喊他听不懂的方言和口号。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从山沟底下涌上来,穿过灌木丛,穿过泥土,穿过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灌进他的灰眼里。 陆离想起了,关银开车来望岭村的路上跟他说过,这一带有些灵异的传说,什么阴兵借道,半夜里山沟里有马蹄声和喊杀声,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现在站在这道山沟上面,他明白了,还真有阴兵,就在这下面。 不过,这“阴兵”应该是有主的。 钟布衣把三轮车停住了,顺着陆离和狻猊的目光往山沟里看了一眼,神色如常。 “下面。”陆离好奇的问道:“是你封的?” 钟布衣点了点头,他把胳膊搭在车座靠背上,看着山沟里那片密密匝匝的灌木,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一畦菜地:“下面,是那些不甘心皇朝就此覆灭的怨气。” “也可以说是‘天子’和‘朝代’的执念……它想复辟出一个朝代来的念头。”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带着笑意:“但是它们自己都打起来了。” “打起来?”狻猊偏头看他。 “谁也不服谁呗。”钟布衣呵呵笑道:“复辟的朝代都不一样,有想复辟宋的,有想复辟唐的,还有一个要复辟明的……三个撞在一起,自己先打了一架。 后来又冒出几个要复辟周的、要复辟汉的,越打越乱。” 他往山沟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一群孩子在泥地里打架,好气又好笑:“——挺有意思的。” 狻猊偏头看他:“那你怎么不干?真复辟成一个‘朝代’,你就是‘天子’,就能从‘死仙’变成‘真仙’了吧?” “没什么意思。那种封建余孽,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下面吧。” 钟布衣重新发动了三轮车,陆离又看了谷底一眼,他看到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影子还在翻涌,像是无数根手指在泥土下面扒拉着,想爬上来。 下午回到学校,天色还早。 关易在操场边上修一个篮球架,看见他们回来就远远招了招手。 钟布衣把三轮车停好,带着陆离和狻猊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 吃完饭后,钟布衣把饭盆放到回收处,转过身来说道:“我今天还有课,你们要来旁听吗?” 陆离把筷子搁下,狻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两人对视了一眼,跟着钟布衣上了教学楼。 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椅刷成暖黄色。 教室里坐着一个班的学生,大概二十来个,穿得花花绿绿的,有几个校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 看见钟校长进来,班长喊了声“起立”,二十来个孩子稀里哗啦地站起来,又稀里哗啦地坐下去。 几个孩子扭头看后排,看见陆离和狻猊两个生面孔,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 陆离和狻猊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钟布衣站在讲台上,他没有拿课本,只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两个字:虞美人。 陆离的眉心动了一下,钟布衣转过身,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讲一首词。我念一遍,你们跟着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念了第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跟读,有几个孩子读得很认真,一字一顿的;有几个在走神,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往事知多少。” 陆离靠在后排的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三个字的词牌名,又看着钟布衣脸上那带着点笑意的表情。 《虞美人》的作者是南唐后主……是个亡国之君。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钟布衣念得很慢,他像是在读一段很普通的文字,不是在念一首是“自己”的,也把“自己”写透了的词。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陆离表情微妙的把目光从钟布衣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旁边的狻猊。 她此时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陆离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笑,只是笑得很克制,没有出声。 “问君能有几多愁。” 一群孩子读得稀稀拉拉的,尾音拖得长短不一。 钟布衣念完最后一句,把粉笔头放在黑板槽里。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狻猊趴在桌上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两个肩膀在不停地抖。 陆离面无表情,把目光移回黑板上。 钟布衣在给三年级的孩子们讲这首词的作者,一个亡了国的皇帝。 他又问孩子们这首词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感情,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说“伤心”,一个小胖子举手说“想家”,然后两人就吵起来了。 钟布衣站在讲台上,温和地笑着说:“你们说的都对。” 第617章 飞不了的龙子 下午又上了两节课,钟布衣教了杜甫的《春望》和于谦的《石灰吟》。 讲“国破山河在”的时候他语气平淡,讲“粉骨碎身浑不怕”的时候也平淡。 陆离和狻猊坐在后排,她倒是很感兴趣的听完了。 好似感觉有点好玩,毕竟一个“天子”,居然会教书,她感觉很有意思。 下课铃响的时候,钟布衣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说了声下课。 学生们站起来喊老师再见,然后涌出教室。 这一天的课就结束了。 三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操场上还剩几个孩子在疯跑着,钟布衣走在最前面,走到黄泥操场中间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问道:“殿下,你本体到哪了?” 狻猊把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快了吧。明天就能到。” 陆离转过头看她:“你是怎么来的?” 狻猊神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个很笨问题的人。 “坐高铁啊。” 陆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不比我自己跑快多了。”狻猊理所当然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对交通基础设施的赞赏:“也就这里没有飞机场,不然我直接坐飞机来。”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龙子气势汹汹地赶来找自己的心……居然要坐高铁?! 他都幻视到了,她正坐在高铁二等座上,膝盖上搁着一瓶矿泉水,窗外是刷刷刷后退的电线杆子。 “……你不是会飞吗?” “我看你身上不也有一个山君的气息……”狻猊反问:“你不飞吗?” “飞不了。”陆离摇头说道:“飞久了身上感觉背了一座山。” “我也一样。”狻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了一下:“哪怕是仙人也一样,除了某些特殊的神通,或者嘲风那家伙……不然都是飞得越久,背上的东西越重。 飞过头了,直接掉下来或者被雷劈也是有的。” 陆离听到嘲风两个字,又听到“特殊的神通”,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 封逍遥,虽然他只有一只灰眼,但能力是【罡风】。 他就用罡风带陆离和匹夫飞过一次,是去找那桃花仙。 “为什么会这样?” 狻猊耸了耸肩:“定下的规矩,谁敢违背,就会受到惩罚。” 她没有说是谁定下的规矩,陆离也没有追问,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谁。 …… 晚上回到房间已经快十点了。 陆离洗漱完,平躺在床上,隔壁狻猊的房间已经安静了,钟布衣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也没有声音。 他闭刚刚上眼睛后 恍惚了一阵后,陆离猛的睁开眼,周围不是望岭村小学的客房,没有窗外的虫鸣,没有隔壁狻猊均匀的呼吸声。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梦境? 陆离也没有慌张,他从记事起就能看破虚妄,自己天生克制一切幻象和迷惑。 他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圈。 而后,无数纸屑在这梦境中纷飞着,组合成了一座素白色的【高楼】。 细数之下,有十八层之多。 每一层都是白纸,从地面一直堆到不可见的高处,白得刺眼。 纸页上还有字,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的名字——这还是自己“写”上去的。 纸人们在这座十八层的纸楼里走动,喊叫,摔碎,复原,再摔碎,再复原。 哀嚎声从每一层传出来,一层压一层,叠成了一种分辨不清的嘶吼。 陆离站在纸楼外面,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些纸人。 那个不断从高台上掉下来的女人,她从第十八层的边缘被人推下去,纸做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着坠落,摔在一楼的地面上,碎成无数张散落的纸片。 然后纸片飞起来,重新拼成她的身体,她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回十八楼,再次被推下来。 摔碎、复原、推下……循环往复。 她叫古阿秀,是陆离用白素衣惩罚的第一个‘人’。 古阿秀害死了不止一条人命,用别人的运气换她儿子的鸿运。 陆离往她旁边看了看,一个青年蹲在墙角,身上爬满了纸屑变成的小虫。 虫子从纸缝里钻出来,啃他的皮肤,他一边抓一边惨叫,皮肤被抓下来。 但他和古阿秀一样,碎掉,复原,再被啃。 他们曾经是陆离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陆离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更多人。 有的他记得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印象——这些女人害过一个好人的命,那个人用自己女儿当祭品,从阴神那里换取了财富…… 他们都在这里,在这座十八层纸楼里受苦。 哀嚎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刻停歇。 有一个【纸人】看到了陆离,它扑到纸楼的边缘,从纸栅栏里伸出手来。 那张纸做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不连贯的嘶吼声。 它想求饶,但它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了。从第一次把名字写进白素衣到现在,惩罚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有点记不清。 他不是一个会回头翻账本的人,做过了就做过了,不必再看。 但今天,在斩第二尸的前一天晚上,他梦到了这里。 为什么? 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多余的存在。 只有这些受苦的烂人,在重复他们的罪行和痛苦。 陆离站在纸楼前面,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对劲……他的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什么东西。 如果来了这里,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抬起手,灰气从掌心里渗出来,凝成一道符箓。 符箓无风自动,飘向那座纸楼。 符箓飞进纸楼的正门,在里面燃烧起来,灰色的火焰无声地蔓延开来,顺着纸楼的柱子往上爬。 火焰烧过的地方,纸楼的白色褪了一层,露出下面更深的东西。 一道女子的身形从灰火中浮现出来,素白的汉服,齐腰的青丝,一双空洞的灰色眼睛。 她从燃烧的符箓中走出来,脚踩在白色的纸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些哀嚎的纸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嘶吼起来。 陆离看着她飘到自己面前。 白素衣。 但又有一点不一样,以前的鬼神白素衣,那双灰眼是空洞的,像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现在她看着陆离,灰眼里有光在流转。 “小道士。”白素衣开口了。 陆离愣住了,问道:“你能恢复神志了?” 白素衣点了点头。 “今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吧。” 白素衣歪头看着他,平淡说道:“我是你的鬼神,我能感觉到……” 她抬起一只手,素白的袖子滑下去,露出苍白的手腕,手指朝陆离心口的方向点了一下:“大概是,你又要踏进仙路了吧。” 陆离沉默了一会,明天的确要斩第二尸了,她说仙路也的确没错。 “那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白素衣转过身,她空洞的灰色眼睛扫过那些哀嚎的纸人,扫过从十八层高台上摔下来的古阿秀,扫过被纸虫啃噬的青年,扫过那些忘掉了怎么说人话的纸片。 “这里,有你的因果。” “你用我的书册写了人名,他们就在这里受苦。这是你自己造的因果。因果不消,在成仙路上,就会变成阻碍。” “他们会成为你成仙路上的一些阻碍。”白素衣认真的说。 陆离看着那些纸人,看他们在纸楼里哀嚎——没想到,这些烂人还能再找上他。 第618章 阻碍给了白素衣 “这些烂人还敢找我麻烦?” 陆离冷笑了一声。 白素衣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齐腰的发丝跟着晃动了一下,在素白的纸塔背景里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他们,是他们的‘命数’找你麻烦。” 她转过身,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座十八层的纸塔。 塔里的哀嚎声还在继续,古阿秀又从高台上掉下去了,摔在第一层的纸面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被纸页的摩擦声吞掉一半。 “这些人里,有些本不该死,有些不该被惩罚这么久……你把他们的名字写进了我的纸册,他们的命数就挂在了你的因果上。 本来以你的本事,这点因果不算什么,缠在身上也不过是多了几根线——但你要斩第二尸。” 白素衣把手放下来,同样灰色的眼睛,认真的看着陆离:“斩尸的时候,神魂最脆弱。一点障碍,最好也不要留。” 陆离没说话,白素衣又补了一句:“我曾经也惩罚过那些白家人。他们借我的命,把我借到死。后来你让我解脱的时候,不也一起让他们也消散了吗?” 陆离记得,那是他敕封白素衣为鬼神之前的事。 白家那些人把她的命借尽了,她死后成了纸鬼,反过去惩罚他们,把那些白家长老都变成了纸人。 白素衣看着陆离,语气平淡:“你到了这个节点,总得把旧账清一清。” 陆离沉默了一会,把目光从纸塔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看着那些在纸页之间蠕动的身形,看着古阿秀在高台边缘重新站起来又被推下去,看着那个被纸虫啃噬的青年嘴巴一张一合。 “那我总不能放了他们吧。” 白素衣的声音很平淡:“所以你才来了这里,知道了这里有麻烦。” 她顿了顿:“我可以帮你背负这些因果,毕竟我是你的鬼神。” 陆离把目光从纸塔上收回来,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皱眉说道:“这是我的因果。还是用了你的能力,不需要麻烦你。” “不是麻烦。”白素衣的眼角弯了一下,那表情冷清,却不疏远:“是交换,你成了仙,对我也有好处。这点东西,我背起来没什么压力。” 陆离看了她好一会儿,白素衣就站在那里让他看,素白的汉服在纸塔吹过来的风里纹丝不动。 “……那就麻烦你了。” 白素衣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座十八层的纸塔。 她抬起两只手,手指张开的时候,陆离能看到指节之间有极细的素白鬼气在流动,一丝一缕的,飘向那座纸塔。 “轰隆隆!”塔身震动间,从最高层开始,纸页开始翻动。 每一层的纸页同时翻开,密密麻麻的人名在上面闪动,墨迹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眨眼。 白素衣的手指开始收拢,十八层的纸塔从底部开始往上收缩。 一层叠一层,纸页和纸页之间的人形被压扁揉碎,收束成薄薄的一片。 十八层的高塔,又在轰然间碎成了漫天的纸页。 纸页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向白素衣的手中汇聚,千万片纸屑像白鸽一样绕着塔身飞,叠进她手里。 每一片纸页上都有字,都有人名,都有因果,都在她手里重新装订。 纸塔消失了,纸页的世界也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旷的素白空间,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只有白色的虚空往四面八方延伸。 陆离和白素衣站在虚空的中央,对面是那一本厚出来的册子。 陆离从册子上,看到了那些纸人还在。 只是被定在原地,每一个纸人都表情扭曲,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指蜷缩成各种角度。 他们不叫了,也不动了,但只要你靠近,还是能从他们脸上的凝固表情里感受到那些痛苦。 白素衣把册子拿在手中,淡然解释:“我嫌他们吵。就不让他们叫了,也不让他们动了。” 她把册子翻开了一页,那些纸人,那些凝固在痛苦表情里的怨恨——开始朝她靠拢。 通通飞进白素衣手里那本册子里,光点落在纸页上,化成一个个名字。 陆离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是肩膀上压了很久的一层薄灰被拂去。 那些烂人的因果、命数、怨恨,原本挂在他的命里,像衣服上沾的苍耳,一颗两颗不重,但挂多了总归扯着布。 现在这些苍耳一颗一颗地从他身上摘下来,挪到了白素衣身上。 她站在那里,素白的汉服没有变重,齐腰的青丝也没有变沉。 但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在慢慢变淡,原本里面流转的那点清明,也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灰气从她的衣领里渗出来,从她的袖口里渗出来,从她的发丝之间渗出来,化成一枚一枚的符箓,绕着她的身体慢慢旋转。 白素衣把册子合上,她抬起眼,那双灰眼已经重新变成了陆离最初见到她时的样子,空洞,淡漠。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白素衣好听的声音:“希望你能斩去这第二尸吧。” 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不舍,只是一个鬼神在说一句很平常的祝福。 陆离看着她的身影在素白的世界里变得越来越薄,汉服裙摆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和周围的白色虚空融成了一片。 “……会的。” 白素衣点了一下头,她的身影就这么突兀的散了。 陆离睁开眼睛,窗外是操场,小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进学校大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 操场上的广播还没响,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声。 第619章 对龙子本体的惊讶 早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钟布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录音机。 他把录音机放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按下去,广播体操的音乐就从那个满是粉笔灰的破喇叭里炸出来了。 小学生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在操场上伸胳膊踢腿。 钟布衣站在队列最前面,动作一板一眼,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该转身的时候转身,丝毫没打折扣。 陆离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底下看,晨光从山那边打过来,把整片操场照得发白,钟布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落在黄泥跑道上,跟着他的动作一伸一缩。 音乐停了,小学生们稀里哗啦地散了,有的往教室跑,有的去挤水龙头喝水。 钟布衣把袖子放下来,朝陆离这边走过来。他脸上没有汗,衣服的领口还是扣得整整齐齐。 “准备好了吗?”他走到陆离面前,站定:“我可以帮你斩那尸了。” 陆离把靠在柱子上的肩膀收回来:“准备好了。那些和我有关的因果,都给了别人了。” 钟布衣没有问给了谁,也没有问是怎么给的,他只是点了点头,两只手背在身后,顺着陆离的目光往操场那头看过去。 关银正在双杠旁边拉伸,一条腿搭在双杠的横梁上,身体往前压,动作很标准,像是练了很多年。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前臂。晨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头短发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几个低年级的小女孩围在旁边看她压腿,眼里全是崇拜。 她冲那几个小女孩笑了一下,换了一条腿继续压。 如果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着谁,陆离大概会觉得这就是关银。 一个自律到早起锻炼,完全正常的人类姑娘。 二人走进后,小学女生们嘻嘻说了一句“校长好”,然后赶紧跑去上课。 只留他们这些“神异之人”。 “殿下。”钟布衣朝那边问候了一声:“你的本体来了吗?” 狻猊把腿从双杠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用关银的脸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被问烦了之间。 “这不是你的皇陵吗?你感觉不到?” 钟布衣摇了摇头:“不行。我没兴趣弄这些。” 狻猊呵地笑了一声,她拿起挂在双杠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汗。 那动作还是关银的动作,干脆利落,擦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应该到山脚下了吧。那司机不肯送我上来。” “司机?”陆离好奇反问。 “就是出租车司机,开到一半死活不走了,说山上路不好。我看他是怕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狻猊的语气很无辜:“我就坐在后座。大概是他自己觉得不对劲吧。凡人有时候感挺灵的。” 陆离没再接话,她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开出租车的,每天在路上跑,见的人多了,对“不对劲”的直觉也挺敏锐的。 后座坐了一个龙子,他就是说不上哪里不对,脚底下也会发凉。 陆离没来得及对说什么呢,就和钟布衣同时顿了一下。 一种深远的气息从山脚的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里山路和一大片梯田,但他们两个同时感觉到了。 陆离的灰眼自己跳了一下,瞳孔深处有灰光一闪而过。 钟布衣的口袋里,那枚玉玺嗡地震了一下,但被他伸手按住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山脚下敲了一下钟,钟声还没传到耳朵里,但地面已经把震动传到了脚底。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只是一个存在本身——龙子。 狻猊用关银的脸笑了:“可以了。” 她把脸转向山道的方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我的本体来了。” 陆离和钟布衣同时转过身,看向山脚下那条土路。 山道上有一个人影在走,步子很小,裙摆一晃一晃的,从山脚的村道拐上来,路过梯田,一点一点地往学校的方向移动。 人影越来越近,先看清的是头发。 一头金色的长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是同一种颜色,像是融化的金子拉成了丝。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一直垂到腰后,走路的时候发梢跟着步伐晃动。 她穿着一件袈裟模样的衣服,但袈裟的纹路是龙鳞纹,每一片鳞都是用金线绣上去的,金线在光下流动着,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袈裟从右肩斜搭到左腰,露出下面一件素白的内衬,腰间束着一条绛红色的带子,带子很长,垂到膝盖的位置,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地晃。 她在晨光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很轻。 走过的地方,路边的草会往两边伏一伏,她踩过的泥地上没有脚印,但有一圈极淡的光从鞋底扩散出去,像是水面被点了一下,又像是莲花。 金色的人影走到学校门口了,而后她站住了。 仰着头,看着走廊底下的三个人。 陆离和钟布衣都沉默了下去。因为——太矮了。 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像是用很细的笔画出来的,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 皮肤白得不像是活人,更像是一尊在佛堂里供了几百年的白玉观音,金色的眼睛比关银那双更亮,看久了就好似琥珀里封着的年轮。 但她只到陆离的胸口下面一点的位置,大概还没关银的腿长……可能连一米四都没有。 如果站直了仰起头,大概只能能看到陆离的下巴。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怪不得想要关银的身体。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金发的小矮子,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身高一米八的关银——狻猊寄宿着的关银,正在用似笑非笑的表情俯视着自己的本体。 “……你是不是在想不好的事情?” 陆离在她表情里,感觉到了一股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下意识的摇头,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没有。只是好奇你的头发颜色怎么是金色的。” 他说的是实话,他心里想的是“太矮了怪不得想要关银的身体”,但这算不上“不好的事”——他只是陈述事实。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所以不算不打妄语。 狻猊关银哼了一声,她把手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心口上,低头往下看,透过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本体:“我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 而且,那只是我的骨头没找到而已……”她的语气很淡,但淡里面有一种不服气。 那金发的小矮子开口接上:“……不然。” 她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拉了回来,金色的眼睛仰着,看着陆离和钟布衣。 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很轻的回音,像是说话的同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经文和她的话叠在一起,听不清经文是什么。 “——我肯定比你们高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周围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晨风停了一下。 地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莲花印在她说“高”字的时候,同时张开,一圈一圈地铺在她脚边。 陆离站在走廊底下,感觉到一股很明显的排斥感从她身上传过来,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是更本能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碰到他的鬼气,鬼气本能的后退了一层。 黄泥佛的印记在体内沉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按进了水里。 钟布衣那边更明显,他的衣摆自己动了一下,口袋里的玉玺又震了一次,他没有再按。 他身上的那种——亡国的怨气,皇朝的死气,和狻猊身上那股佛门再造的香火气撞在一起。 钟布衣轻轻低下了头,两只手从背在身后的姿势放下来,双手合拢,在胸口前虚虚地拢了一下:“狻猊殿下。” 陆离也行了礼,只是把右手抬到胸前,食中二指并拢伸直,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做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手臂平直,指尖朝上,和眉齐平。 “龙子好。” 稽首是道门对尊长的礼,是对天地之外最高规格的敬意。 金发的狻猊皱了眉,她站在台阶下面,金色的眼睛往上看着两个人。 一个老农模样的死仙,一个灰眼的道士——两个人都在低头看她。 压根不是因为恭敬才低头的,是因为她太矮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们低头看我。” 第620章 贪与心 陆离把脖子抬起来,动作很快,钟布衣也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狻猊头顶移开,转而看向操场边那棵树的树冠。 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树,就是不往下看。 金发的狻猊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这件事。 陆离咳嗽一声:“能把关银的意识放回来了吗?” “可以啊。”狻猊说。 她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握了握又松开:“但我又拿不走她的心,只是拿走一些力量。不急这一会。” “你不是要斩尸吗?我在这看着。说好的,你欠我一次人情。” 钟布衣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在笑陆离欠了一身债了还在往上加。 关银模样的狻猊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胳膊在晨光里抻了一下。 她把袖子拉下来,转身朝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用关银一米八的视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对那个矮了一截的自己说了一句:“我回去了,记得走的时候,把‘我’也带走。” 金发的狻猊摆了摆手。 “关银”走回了宿舍,消失在走廊尽头。 操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狻猊脚边的莲花还在开开谢谢,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感受到里面那种新生人类蓬勃的生气,听到了里面郎朗读书声,笑了一下: “我有预感,在这斩尸的话,这里的人都会被你变成厉鬼呢。”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操场,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这里斩第二尸的后果,没有反驳。 钟布衣也点了点头:“换个位置吧,我之前那个放阴兵的山谷就不错。” 陆离抬起手来一招。 “呼呼呼——”风起了。 一股灰黑色的风打着旋从他手里往外涌,云裳君的狂风从三人脚下托起来。 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几片,在风里转了两圈又落下去。 陆离的惑心鬼气混在风里,变成了一片片粉色的桃花瓣,从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花瓣落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落在教学楼的窗台上,落在田间老人的身上,凡是从这些花瓣旁边经过的人,都会觉得眼前有一瞬间模糊,然后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干自己的事。 三人在风里腾空而起,越过了树冠,越过了教学楼的屋顶。 陆离站在风的正中间,风里的狻猊开口了。 她飞在陆离右侧,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往后飘,袈裟似的裙摆在猎猎作响。 她没有刻意运什么力量去飞,她只是站在风里,被风托着,姿态轻松得像站在平地上。 “你这风,是山君啊……实力应该不错。” “挺厉害的。”陆离说:“和被睚眦注视的煞鬼打成平手。” 狻猊眯了一下眼睛,她偏头看了一眼陆离腰间挂着的那柄伞,看了两秒,才把目光收回去了。 “是吗。睚眦那家伙还没活过来?” 陆离心中一动,好奇问道:“你不知道其他龙子的情况?” 狻猊冷哼了一声,但配着那张小脸,倒不显得讨厌,反而像个孩子在对不喜欢的东西撇嘴。 “我就知道大哥去镇守了忘川河。别的家伙,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陆离没有追问,狻猊说“不想知道”的时候,语气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淡。 和她说嘲风时那种骨子里的反感完全不同,这样看来龙子的“家务事”,也是一团乱麻啊…… 思索着的时候,陆离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呼吸在变得不稳,这才飞了大概三十多秒。 这两个人——一个是死仙;一个是龙子。 自己带其中任何一个飞都够呛,何况带两个……早知道不装这一下了,老老实实开钟的三轮多好。 但陆离也只能若无其事的装下去了,还好距离不算很远。 在都快绷不住表情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 到了。 谷底就在正下方,那个阴气浓重的地方。 “呼!”陆离撤了风,三人直直地往谷底坠下去。 狻猊在坠落的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她的脚先落地,踩在一堆碎石上,脚底自动绽开一朵金莲。 钟布衣落在她旁边,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脚底踩碎了两块石头。 陆离最后落地,鬼发在他脚下编成了一张网。 山谷里阴气浓重,阳光明明还在头顶照着,但落进谷底之后温度就没了。 石头上长不出苔藓,活的东西在这里站不住,到处是干涸的灰土和龟裂的泥壳,树根从石缝里钻进来,但钻到一半就枯了,枯枝蜷在石头上,颜色发黑。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钟布衣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脚一踏上地面,谷底的阴气就动了。 阴气从石缝里钻出来,从枯树根底下翻上来,从每一寸土里往外渗。 成千上万的灰黑色影子在阴气里浮现,叠在一起,高高低低,密密麻麻,整个谷底都是他们的身形轮廓。 然后这些影子同时发出了声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从成千上万个喉咙里同时发出来,层层叠叠地盘旋在谷底。 钟布衣站在最中间,没有给出回应,那些影子才不甘心的安静下来。 陆离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对普通人来说,进来了就是一个死。 阴气会迷惑人的感知,让他们一直在附近徘徊,直到生机黯淡之后,那些阴兵的影子会缠上来,让普通人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但对站在这里的三个来说,一个斩尸的道士,一个死仙,一个龙子,这些阴气不过是空气里的湿气,重了点,潮了点,但不碍事。 钟布衣转过身看着陆离:“你之前那个尸,是那个仙帮你斩的?” “……太素山神。” 钟布衣点了点头,他站在那些灰黑色的阴气里:“祂斩的是心尸,贪嗔痴里的贪与心吧。” 陆离怔了一下:“不是善恶之我吗?” 狻猊在旁边笑了一声,她站在一颗枯树桩上,身高勉强和陆离平齐了一点:“都差不多一个意思。” “仙路走到最后,都是一样的,【善恶我】,【贪嗔痴】,【三彭虫】……只是叫法不同,本质都是一类东西。” 陆离沉默了片刻,记下了这小小的知识点:“那我这次要斩什么?” 钟布衣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那我斩你的痴与身。” 痴与身。 陆离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钟布衣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次课堂作业:“如果你没能斩掉自己,让你的尸出来了——那这里就是你的墓地了。” 他停了停:“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陆离淡淡的回答道:“我觉得这不是我的旅途终点,今天我也没有死相。” 钟布衣看着他。 “遗言就不用了。”陆离说:“留到真的需要的那一天再说。” 狻猊从枯树桩上跳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脚底又绽开一朵莲花,然后她笑起来:“不错,这心态可以了。” 第621章 【道士】的鬼蜮 钟布衣没有再问,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太素山神帮你斩尸,用的力量和她的眼睛有关系……” “我没有你们那样的眼睛,所以我也没那么精细的手法。我帮你斩了尸之后,说不定会留下我的力量印记,但只要你最后能成仙,还是能洗掉我留下的东西。” 陆离点了点头,钟布衣抬起右手,反手伸向自己的后颈。 他的手探进衣领里,手指按在脊柱最上面的那截骨头上,然后他住前一抽,一把剑从他脊柱里被拔了出来。 “咔咔咔……”这从是骨头上剥离什么东西的声响。 剑身一寸一寸地从他的脊椎里被拉出来,每出来一寸,山谷里的阴气就往后退一尺。 那些阴兵的影子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恭敬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 剑身上全是锈,红褐色的锈斑一层叠一层,把剑刃原本的纹路全部盖住了。 但锈斑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底下那剑骨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 剑锷还在他的身体里,他拔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然后继续往外拔。 狻猊站在枯树桩旁边,看着那把剑,感慨一声:“这剑都成这样了。” 钟布衣把剑横在身前,低头看了一眼。 剑身上的锈迹好似在映着他的脸,那张老农一样的脸上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表情:“因为没了‘天子皇帝’,所以不需要它了。” 而后他抬起头,对着一旁等着的陆离说道:“那我开始了。” 陆离刚点了一下头,剑就到了眼前了。 钟布衣挥剑的动作也很简单,没有什么起手式,没有什么剑诀,就是一个老农抡锄头似的挥法。 但陆离的感知里,那把剑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柄比天还高的巨刃。 剑尖穿透了云层,剑刃横亘在山谷上方,挡住了所有的天光。 日月星辰在剑身上流转,山川草木被剑锋劈成两半! 这把剑从他的头顶斩下来,从眼睛灌进去,沿着脊柱往下,穿过胸腔,穿过腹腔,从脚底透出去!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痛。 但他的灰眼里的光,在这一剑斩过之后,像吹灭一根蜡烛一般,灭了。 陆离的身体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 他倒在枯黄的地面上,脸侧着,灰色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光都没有了。 灰色的鬼气从他身上往外流,狻猊和钟布衣齐齐抬头看着天空。 “……开始了。”冒着金光的龙子,淡淡的对旁边这个死去天子说道。 陆离倒下去的那一刻,山谷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了变化。 太阳突然失去了颜色,一团团墨黑色的鬼气,从下往上倒灌向天空。 鬼气冲过树梢,树梢不摇了;鬼气冲上山壁,山壁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掉渣。 直到冲上天空,【太阳】被一层一层地裹住,最后变成了森然的墨灰之色。 整个山谷暗了下来。 山谷里残存的阴气开始疯狂逃窜,那些千军万马的残念在鬼气涌过来的一瞬间全部缩回了泥土深处,像是被烫到的虫子,拼了命地往地底钻。 有些钻得慢的,被鬼气沾上一点,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了。 钟布衣脚下那层层叠叠的灰黑色影子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连那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都喊了一半就断了。 金发的狻猊眯起了眼睛,她的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像是两盏点在墨池里的小灯。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个道士,看着祂身上那层正在往外翻涌的灰色鬼气,嘴角那个随意的笑容收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鬼神眼睛’不简单……”她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没想到这么恐怖。” 钟布衣握着那把锈剑,脸上的皱纹在鬼气里显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剑尖还是点在地上。 “咔嚓……咔嚓……”【陆离】的身体动了。 祂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举着,用一种反重力的方式从地面上升起来。 先是肩膀离地,而后是腰,最后是腿。 整个人被架着站直了,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体两侧,头往后仰,腰往前挺,脚离地半尺,悬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面朝二人站住了。 祂的眼睛已经是全灰了,连那本来颜色就淡的黑眼球都没了,眼眶里只有两个灰洞。 正在淡漠的俯瞰着他们。 钟布衣把锈剑横在身前,说道:“殿下,这个的【鬼蜮】就拜托你了。” 狻猊看着那个被鬼气架在半空中的道士,叹了口气:“这个道士的人情因果,好像挺难拿啊。” 她说完这句话,把手从袈裟袖子里抽出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道金光从她眉心透出来,佛光从她的皮肤下面往外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影,从她身后缓缓升起来。 是一尊大观音相,丈六金身,千手千眼,端坐在金色莲台之上,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件法器,每一只眼睛里都含着慈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低眉垂目间,像是在怜悯世间一切苦厄。观音金身的高度超过了山谷两侧的崖壁,金色的佛光从它身上向四面八方铺开,撞上鬼蜮的墨黑色屏障。 梵音从虚影中传出——“唵嘛呢叭咪吽……” 一层一层往外荡。 佛光从观音虚影上炸开,像一把金色的矛,直直地刺进了头顶那片墨黑色的鬼气天幕。 鬼气被佛光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漏下来一束阳光,惨白惨白的。 整个山谷的鬼蜮在这一瞬间破开了一个洞,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道士】,动作僵硬的顿了一下,鬼气流转出现了迟缓。 祂的鬼蜮,被佛光打破了一点,变得不再完整。 狻猊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那尊观音,她嫌弃的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我的躯体呢?我的龙身呢?怎么每次都是这尊泥巴菩萨。” 观音不说话,只是慈悲地看着她。狻猊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而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道士】也有了动作。 祂的头在慢慢摆正,两个灰洞洞的眼眶对准了钟布衣和狻猊,视线里没有情绪,只有无边的漠然俯瞰。 而在祂看过来的那一瞬间,钟布衣的后背变得挺直,狻猊的袈裟袖子飘了一下。 那一刻,钟布衣和狻猊都感觉到了一股压力,那是面对天敌时,本能的反应。 “呵……”钟布衣冷笑一声。 玉玺迎敌而出,迎风涨大,从小小的方印膨胀成一方压住山谷的巨物,缺角金补的印面朝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金字在鬼气里燃烧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青铜浇筑出来的,金灿灿的光芒往四面照射,把周围的细小鬼气全部逼退。 大玉玺带着山岳之重朝道士的头顶压下去,空气被压得发出爆裂声,底下的鬼气被一层一层碾碎! 悬在半空中的道士没有躲,祂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方压下来的巨大玉玺,右手翻了一下。 红色的嫁衣,暗青色的绣花鞋,惨白的面容,背上背着一张琴。 萧满站在道士面前,仰头看着那方压下来的玉玺,把她背上的琴解下来抱在怀里。 八宫灯笼从琴弦上浮出来,一盏,两盏,三盏——八盏灯笼悬在萧满身体四周,每一盏里都点着一簇幽绿色的火。 琴声从八宫灯笼的火焰中冒出,变成了一股墨黑色的声浪,正面撞上了玉玺压下来的金芒。 唢呐声从琴弦上跳出来,比哭还尖,比笑还疯,一层一层地缠上玉玺的八个金字,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敕令声盖得严严实实。 狻猊看着那张琴,说了一句:“大哥的琴啊。” 鬼新娘萧满穿着暗青色绣花鞋的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飘了起来,迎向压下来的玉玺。 她摊开手掌朝玉玺的印面拍过去! “砰!!”手掌和玉玺撞在一起的那一刻,鬼气炸开了。 玉玺被一掌拍得往上弹了三尺,鬼新娘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玉玺的侧边,五根手指上的指甲变成了血红色,在玉玺的金光里按出五个暗红色的指印。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暗青色的绣花鞋在玉玺正上方踩了一脚,把那天子的印玺直接蹬飞出去,翻滚着落向钟布衣的方向。 钟布衣接住变小的玉玺,低头看了一眼。 玉玺上缠着几道唢呐声凝成的灰绿色细线,正在往里钻。 他手指一抹,一股亡国死气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玉玺的表面淌过去,把那些唢呐声一根一根地剔除干净。 死气过处,灰绿色的细线全部断裂消散。 玉玺的金光重新亮起来,悬回到他头顶三尺的位置。 “这眼睛的力量。”钟布衣把玉玺稳在头顶,抬起头看着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道士:“对我还是挺克制的。” 狻猊在旁边笑了:“要是我没来,你还真挡不住祂。” 钟布衣呵呵笑了一声,洒脱的承认道:“是啊……如果让小道士的鬼蜮成型,祂那些【鬼神】全都以最盛的时期出来,我可挡不住咯。” 他话音还没落,道士身边的东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拂尘断竹剑从他腰间飞出来,悬在身体左侧。 剑身上一分为二,两个女鬼从拂尘上浮现——秀兰一头张扬的长发在鬼气里炸开,像是在水底漂着的水草;秀芝站在她旁边,身上的铜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每一枚铜钱都在自己抖动。 碎裂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一块巴掌大的碎镜片从道士袖口里飞出来,在空中越碎越多,越碎越密,最后拼成一个人形。 银色的旗袍先成型,然后是雪白的皮肤,最后是一张像镜子一样破碎的脸——镜鬼柳鉴知。 三个头颅的无面稻草人从道士腰间掉下来,稻草做的头颅上没有五官,落地的时扭曲膨胀。 一个穿着玄黑色道袍,上面绣着彼岸花的无面道人站在【道士】身后,袖子在鬼气里猎猎作响——稻草花道人。 风从道士脚下卷起来,月华混在狂风里,从山谷上空的破洞处灌下来,凝成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人——阴神云裳君。而后,道士背后的伞自动撑开了,一匹老马从伞里踏出来,马蹄落在虚空上,踏出一圈一圈的煞气,马背上坐着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卒——煞鬼匹夫。 水气氤氲,螭汐的身影从水雾里凝出来,鱼尾龙首,她刚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另一边正要冒出赤羽的虚影——火焰和羽毛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凝实。 【道士】似有所感的抬起了一根手指,往那个方向点了一下,那点赤羽虚影被一指打散,火光和羽毛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鬼气里。 火焰碎成火星,落在螭汐的鳞片上,让她缩了一下脖子。 狻猊看着那些被打散的火星,呵呵笑了一声:“这力量是嘲风那家伙的啊。” 最后,在道士的背后,三股和祂眼睛同源的气息同时升起。 一棵桃树从地面上升起来,树干上开满了桃花,花瓣在鬼气里不落,反而一片一片地往上飘。 一个穿着桃色衣袖的少女从花瓣中间走出来,她赤着脚踩在桃树的根上,脚踝上挂着一串桃花编的脚链,那飘着桃花的灰眼,同样俯瞰着在场的天子和龙子——桃红夭。 风水罗盘从【道士】怀里飞出来,悬在桃树上方。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了几圈然后停住,青色的气息从盘面上冒出来,凝成一个老者的上半身——谢长庚。 漫天素白的纸屑,在道士正前方聚拢,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脚底叠到头顶,凝成一个穿着素白汉服的女子,青丝垂到腰际,赤足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白素衣。 她的身形比在场任何一个鬼神都更凝实,更清晰,更像是的。 加上【道士】自己,四双灰眼同时睁着,从四个不同的位置俯视着钟布衣和狻猊。 而【道士】背后的鬼气中,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鬼神影子,在半空中排列开,有高的有矮的,有巨大的有渺小的,有完整的有残缺的…… 像是一支在黑暗中陈列了千年的军队,终于等到了主帅的号令。 所有的鬼神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这两个人。 这就是【道士】的——【鬼蜮】。 钟布衣的身体在这么多鬼神的注视中,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狻猊把袈裟的袖口往上拽了拽,重新踩稳了脚下的莲花虚影:“你确定自己能搞定吗?我怎么感觉有点悬。” 钟布衣握着那把锈剑,剑身上的锈迹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每一片锈斑掉在脚边,底下的剑刃就亮起来。 日月星辰的纹路从锈迹底下重新显露出来,山川草木的刻痕一道一道地复活,剑刃的边缘重新变得锋利,锋锐之气从剑刃上往外射,把他脚边的死土划出一道一道细密的裂口。 亡国天子握着那把不再锈的剑,剑尖提起来,斜指向【道士】:“……我尽力看看。” 第622章 鬼神的战斗 【道士】站在所有鬼神身后,被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鬼气托着后背。 祂完全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看着钟布衣和狻猊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件需要被挪开的物件。 祂抬起一根手指,往前点了一下。 匹夫先动了,老马前蹄踏地,煞气从马蹄下炸开,在死土上踩出两道裂缝。 这是他的——先登! 断刀在匹夫仅剩的那只手上转了一圈,刀锋上燃起暗红色的煞焰——那是被睚眦注视过的煞气,和寻常煞鬼的煞气不是同一种东西。 老马长嘶,人马合一,断刀劈出去的弧线在鬼气里撕开一道口子,刀未至,煞焰已经把地面烤得嗤嗤作响。 钟布衣没有躲,也没有用剑挡,断刀劈进他的左肩,煞焰顺着刀锋灌进他的身体里,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和气味同时炸开。 他的肩膀塌下去半寸,锁骨断了,断口从裂开的皮肉里露出来。 钟布衣低头看了看嵌在自己肩膀里的断刀,又抬头看了看匹夫那张淡漠的脸。 “不错。”他点头称赞道。 说完之后,钟布衣右手握剑,自左向右横斩。 他的剑在挥出去的瞬间,整个山谷的地形都跟着他的剑势倾斜了一下。 匹夫身后的地面突然隆起,把他连人带马往上顶了半尺,正好撞上钟布衣的剑锋。 剑从匹夫腰间斩过,煞气凝成的铠甲像纸一样被切开,匹夫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去,砸在谷壁上,碎石哗啦啦地塌下来埋了半边马身。 匹夫从碎石堆里撑起来,还要再冲。 钟布衣已经把玉玺翻了过来。第一个金字——“受”——从印面上脱落,在空中膨胀成一丈见方的金色大字,像一座碑一样砸下来,把匹夫连人带马压在地上。 断刀弹了几下,滚到老马蹄子旁边,刀刃上的煞焰一点点熄了。 【道士】看都没看这被压住的煞鬼,只是继续挥袖,狂风紧接着骤起。 云裳君身上的供气变成白虎的形状,银白如霜。 她身形一闪,凤冠霞帔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虎爪直接扫向钟布衣的咽喉。 但在距离他咽喉还有三寸的时候,被玉玺的第二个金字“命”拦住了。 金字和爪子撞在一起,狂风碎成无数银屑,云裳君被震得倒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两圈稳住身形,脚踩在一团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钟布衣。 钟布衣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左肩的刀伤。 骨头碴子从皮肉里戳出来,他用手指把断骨按回去。 【道士】淡漠的用下巴对着这天子抬了一下下巴,祂身边的红嫁衣和八宫灯同时亮了。 萧满提着灯笼,哀怨的阴乐从八宫灯里奏响。 出嫁的喜乐从头到尾奏了一遍,但每一个音符都往下沉了半个调,像是在水底听到的。 阴乐灌进耳朵里,好似忘川底下流出来的曲子,听多了会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忘记喜怒哀乐,忘记自己是谁。 钟布衣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但他立刻抬起剑,剑尖朝下,往地面上一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剑尖刺入死土的那一刻,整片谷底的地面都变成了他的疆域。 阴乐的声波撞在地面上,地面把那些声音全部吸走了,干干净净,一点回音都没有。 萧满的琴声被大地吞掉了。 鬼新娘也没有停手,八宫灯翻转,灯口朝下,灯油从里面倾倒出来,那是忘川河的水,幽绿色的水流在空中化成八个墨黑残破的尸首,从八个方向同时咬向钟布衣! 钟布衣把玉玺往下一按,第三个金字“于”落下来,化成一道金色的围墙把他自己圈在中间。 八个尸首撞在金色围墙上,碎成水花,每一滴水花落在死土上都冒出一缕青烟。 萧满的第三招已经跟着到了,她从宫灯上跃下来,整个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九个穿着红衣的新娘同时落向九个不同的方位,把钟布衣围在正中间。 九双暗青色的绣花鞋落地的声音只有一声——同时落地,同一声响。 九只手同时掐诀,阴乐从九个方向同时奏响,声音叠加在一起,不再混乱,而是形成了一道音墙,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压。 钟布衣站在音墙的中心,玉玺的第四个字“天”从他头顶落下来,压在他自己的头顶上。 天字加身,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比山谷还重。 音墙撞在他身上,碎了…… 九道萧满的身影同时晃了一下,其中八道开始变淡。 钟布衣拔起插在地上的剑,朝萧满走过去。 每一步踩下去,死土上就多一个脚印,整片地面都为他让路。 萧满站在原地,把最后的力量灌进面前的八宫灯里,灯芯里弹出七根琴弦,对准了钟布衣。 而就在这时,桃色的花瓣飘进了战场。 桃红夭站在那棵桃树上,桃色的衣袖在鬼气中翻飞。 她的惑心桃花从枝头上落下来,整棵树的花在一瞬间全部绽放,又全部凋零,漫天花雨涌向钟布衣。花瓣所过之处,漫出一股清香。 闻了之后,会想起自己最想见的人,最想去的地方,最放不下的事。 钟布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闻到了旧都的桂花。 南唐的桂花开在金陵的秋天里,满城都是那种甜腻的香气。 自己的皇后从桂花树下走过去,裙摆拖在石板路上,桂花粘在裙摆上被带进了宫殿里。 但在一旁仰头看着这一切的狻猊也出手了,佛光照了过来,金色的光从观音相的掌心里射出,不偏不倚地打在钟布衣脸上,把那股桂花香烧得干干净净。 钟布衣的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对狻猊点了点头,剑锋一转,一道剑气朝桃树的方向劈过去。 剑气劈到一半的时候,地面自己动了——谷底的死土翻卷起来,形成一道土墙,把剑气弹射出去,改变了角度。 剑气绕过土墙,从桃红夭预料不到的方向劈中了桃树。 桃树拦腰而断,树枝上的花瓣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灰。 桃红夭的身影闪烁了两下,淡了一截。 【道士】手指再次一动。 碎裂声从鬼气深处传来,柳鉴知踩着碎镜片走了出来。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镜片就多碎一块,碎到第十二块的时候,整个山谷里到处都是镜子碎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钟布衣——有的在衰老,有的在年轻,有的在龙椅上,有的在挂在白绫上…… 她把钟布衣的执念抽出来,散落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看多了,就会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自己。 钟布衣看着满地的自己,沉默了一个呼吸。 然后他把玉玺举了起来。第五个字“即”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金字落地的那一刻,所有的镜子碎片同时震了一下。 碎片里的倒影开始扭曲,龙椅上的人和白绫上的人揉在一起,变成了现在老农模样的“他”。 镜子碎片从地面上弹起来,全部飞回柳鉴知身边,重新拼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柳鉴知的银色旗袍上多了一道同样走向的裂口。 螭汐从侧面冲出来了。鱼尾龙身,周身裹着幽蓝色的水雾,她掠过地面的速度比匹夫的老马还快,身后拖出一条水痕。 水痕所过之处,死土被冲刷出深深的沟壑。 她冲到钟布衣身前时,整个人从水面里跃起来,带着一把水凝成的长矛,刺向钟布衣的胸口。 钟布衣没有挡,水矛刺穿了他的右胸,从背后透出来,矛尖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钟布衣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水矛,又抬头看了看螭汐。 他身后有无面道人从袍袖里,伸出无数道符,各种“急急如律令”的声音从符里传出,要把他这个死仙给完全净化掉。 道家的清光疯狂的闪烁着,鬼气的乌云下,雷声闷闷,它就要召来五雷轰顶! 但钟布衣脚一跺地,大地立刻随着祂的心意震了一下! 无人稻草人的膝盖以下的位置全部被震断,无面道人被地面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道袍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远处的死土上,袖口里还在往外簌簌地掉稻草。 青丝如网,铜钱如雨。 而秀兰和秀芝也同时出手了,头发张扬的女鬼甩出满头青丝,发丝在鬼气里疯长,变成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朝钟布衣卷过去。 铜钱女鬼双手一扬,无数鬼气变成铜钱,就要贴在钟布衣的身上! 鬼铜钱切入钟布衣的后背,鬼发丝缠住了他的脖子。 钟布衣的脖子被勒紧,后背被铜钱切开了十几道口子。 他抬手握住了缠在脖子上的发丝,往下一拽。 鬼发女秀兰被他从半空中拽了下来,砸在地上;她姐姐秀芝放弃了铜钱,赶紧飘过去,想把她拉起来。 但第六个字——“寿”落下来,把她们全部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623章 仙与人的差距 【道士】表情依旧淡漠,好似这些鬼神被压制对祂来说,没有一点影响。 在祂的心念中,灰眼的谢长庚从罗盘里走出来。 青色的气息在他脚底铺开,天干地支的刻度在地面上转了一圈。 他所过之处,季节开始错乱,枯木开始发芽,老树正在枯萎,一切的生命力都在他的心念中变化着。 谢长庚走到钟布衣面前,伸出那只枯瘦的手,食指点向钟布衣的眉心。 这一指头要是点中了,钟布衣的岁数会被直接消亡殆尽。 钟布衣对此正合他的心意,他让那一指头点在自己眉心上。 谢长庚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青色的时间气息灌进去。 但这老者立刻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他好似看到了无数个朝代亡国叠在一起的画面,看到了许多皇帝在同一时刻站在同一个地方。 钟布衣自嘲一笑,说了一句:“可惜……你这【青女】不完整啊,不然还真能把我的时间拉进一点。” 而后就抬剑向下一斩! 第七个字——“永”落下来。 谢长庚被压在金字的正下方,身形直接碎成青气,退回罗盘里。 【道士】的身边,没被压制的,只有一个素白的鬼神了。 祂双手掐诀,白素衣便从漫天纸屑中走出来,素白的汉服在鬼气里翻卷。 她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摊开手掌,一本素白的册子在她手心里翻开。 册子里飞出一页白纸,纸上什么字都没有,但它飘向钟布衣的速度比任何攻击都快。 白纸每靠近一寸,钟布衣的身体,就在变成纸屑。 但他完全不抵抗,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变成纸屑。 钟布衣看着那张白纸飞来,大步往前走,迎上白纸,随便让白纸贴在他的胸口上,让它往皮肤里渗透。 【道士】站在所有鬼神后面,森然的鬼气绕着身。 钟布衣从一个又一个鬼神的阻挡中穿过去——匹夫哪怕被压在地上,那断刀依旧朝他斩来,萧满的残影从侧面扑过来被他一剑扫散,桃红夭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被他身上的死气烧成灰…… 他走到【道士】面前,举起了剑。 【道士】就这么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而钟布衣的动作一愣,刚才他硬扛了匹夫的刀、螭汐的水矛、秀芝的铜钱、谢长庚的指、白素衣的纸…… 每一次攻击都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痕迹,而这些痕迹里,都夹着一根小小的灰线。 灰线在他体内汇聚,正在往下扎根,往他的骨头缝里钻,要变成锁链,把他给——【拘】了! 钟布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肉之下,灰光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笑了一声:“虽然我在求死……” 他说着,把剑锋倒转,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然后一剑捅了进去。 剑尖从背后透出,他的身体里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什么链条被斩断了。 他把剑拔出来的时候,剑刃上串着一串灰色的锁链。 那些锁链从他体内被硬生生挑出来,每一节链环上都刻着灰色符箓,还在兀自扭动。 锁链掉在地上,缠成一团,然后被第八个字“昌”压住,化成了一摊灰水。 钟布衣把剑收回身边,伤口在死气的填充下缓慢闭合。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战场。 八个金字全部落在地上,每个字下面都压着一个鬼神。 匹夫悬在“受”字之下,萧满被“命”字压在谷壁上;云裳君的凤冠歪在一边,被“于”字镇在死土上。螭汐的水雾被“天”字蒸干了大半,鱼尾被金字压得动弹不得。 秀兰秀芝姐妹被“既”和“寿”分别压在两处,无面道人的稻草散了满地,道袍被“永”字钉在谷壁上。 谢长庚退回了罗盘,罗盘被“昌”字镇在地面上,天干地支的刻度全部停止了转动。 柳鉴知的镜子已经碎成了无数块,她半跪在碎片里,被“昌”字的余威压住了下半身。 桃红夭的桃树已经断了,她靠在断树旁边,灰眼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白素衣是唯一站着的,她看着钟布衣,又看了看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道士】,空洞的灰眼里没有任何波动。 钟布衣拄着剑站着,他的左肩被匹夫劈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死气,右胸被螭汐水矛刺穿的洞还没完全闭合,后背被秀芝的铜钱切了十八条口子,脖子上还留着秀兰发丝的勒痕。 锁骨断了,肋骨断了,亡国的死气在修复他的伤口,但修得很慢。 哪怕他完全不防御,【凡人】对一个【仙】造成的伤害,也就这样了。 狻猊站在战场边缘,她抬手的时候金色的佛光射出去,把柳鉴知从死角重新逼近镜子里的倒影,把桃红夭正在重新凝聚的花瓣烧散,又在【道士】试图合拢鬼蜮的时候让观音相刺穿一个口子。 她的嘴里一直在嘟囔,嘟囔到后来变成了低声的牢骚:“……我一个龙子在这里给你当辅助,真是够了。” 她的金发被鬼气吹得乱糟糟的:“要是我的心和骨回来,这些鬼神我一手一个——还用得着在这里给你们打光?” 观音相的梵唱在鬼蜮里回响,【道士】淡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围着自己嗡嗡飞的虫子。 祂抬了抬手,鬼气再次朝山谷中间合拢。 狻猊咬着牙又把观音相往上顶了一寸,佛光从鬼蜮的合拢口里挤进去,把口子重新撑开了。 钟布衣看着【道士】,问道:“……‘你’现在是谁?是‘陆离’,还是祂的‘尸’?” 【道士】完全无视他们,灰色的眼睛里流出更加汹涌的鬼气,那些鬼神一个一个,也要从玉玺的镇压中爬出。 而钟布衣眼睛一眯,就要继续压下去的时候,【道士】的气息开始不稳定,完全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情绪。 【道士】低下头,僵硬的捂住自己眼睛,终于说出了祂的第一句话,完全不带人类的感情,空洞又冷漠:“……‘叛徒’。” 祂好似在对着身体里‘自己’说,又好像在对着不存在的人说。 第624章 【陆离】的高三生活? “……陆离同学,你上来回答这个问题。” 【桃红夭】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趴着桌子上睡觉的“陆离”抬起头,他在高三三班的教室,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数学课本,右手边搁着一支没沾着【黄泥】的水性笔,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绿豆大的墨点。 陆离脑子迟滞的转了一下,好像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归咎于昨晚没睡好。 他站起来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教室里有人在偷笑,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讲台上,桃红夭老师敲着黑板上的函数题,她穿着一件淡桃色的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脸上是那种很似笑非笑的笑容—— 不像是在催他,更像是在等他。 “发什么呆呢?还没‘醒’过来?”桃老师说:“上来回答问题,醒醒神。” 陆离走上讲台,他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粉笔,对着黑板上的题目看了几秒钟。 函数,导数,求极值……高三的知识吗? 他有点违和的写着解答,一行一行的解题步骤从粉笔下流出来,干净利落,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陆离把粉笔搁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桃红夭侧头看了一眼黑板,又看了一眼他,嘴角弯了弯:“……看来你还没‘醒’啊,坐回去吧。” 陆离摸不着头脑的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一排排课桌。 同桌萧满正托着下巴看书,是一本线装的古琴谱。 她把琴谱竖起来挡在面前,只露出两只眼睛,眼尾上挑,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又被叫上去了?” “嗯。” “函数题你也会?” “会一点。” 萧满哼了一声,把琴谱翻了一页,没再说话。 前桌的白素衣正在写东西,她的桌上摊着一本素白的笔记本,纸页干干净净,字迹工工整整,一根白色的发绳束着马尾。 她写字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肩膀不动,只有手腕在动。 陆离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心想着:她真像一个大家闺秀……才把目光移开了。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 整栋教学楼在铃声中活了过来,走廊里开始有人跑动,隔壁班有人在喊“把球还我”,楼下传来饭盆磕在栏杆上的叮当声。 这是高三,陆离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 他坐在座位上,把数学课本合上,看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板书。 桃红夭已经走了,下一节课是英语。 这个教室,这些桌椅,前桌那个扎素白发绳的女孩,同桌那个上课偷看琴谱的少女——一切都让陆离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走廊尽头有拐杖声。 “笃,笃,笃……”像马蹄踏在地上似的。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左边袖子空了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在肩膀上飘了一下。 他把拐杖夹在腋下,用一只手翻开课本,拿起粉笔,他写了一黑板的文言文,粉笔字刚劲有力,每一个撇捺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曹刿论战》,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匹夫转过身,讲台上的拐杖立在旁边:“把课文齐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了朗朗的读书声。匹夫站在讲台上,他点名让一个男生站起来翻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男生翻译得磕磕巴巴,匹夫没有批评,只是用剩下那只手在课本上又指了一段,让他再读一遍。 陆离读着课文,余光扫过窗外。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追一个足球。 跑在最前面那个因为踩到鞋带摔了一跤,旁边的同学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然后继续跑。 阳光很好,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冒出了几丛青草。 春天快来了。 第四节课是【云裳君】老师的外语课,她进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长发披在肩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过膝,走路的时候往后飘。 她没有带课本,只带了一台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女声的英语对话。 “把书合上。”云裳君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今天练听力,听完用英文复述。” 录音机沙沙地转。 陆离听着耳机里那些对话——点餐,问路,朋友的生日派对……每一句都是平常的事。 云裳君点了几个学生起来复述,点到陆离的时候他也站起来答了两句。 云裳君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他坐下,继续点下一个。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头发很长的秀兰老师的生物课。 她进来的时候抱着一摞卷子,往讲台上一搁,粉笔灰扬起一小团。 “下周期末模拟。”秀兰说着,就把卷子一张一张地发下去:“高考不远了,你们都收收心。”卷子传到陆离桌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题目。 萧满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把琴谱推到桌角,拿了一支笔。 白素衣已经把卷子翻到了最后一页,从头开始看题。 中午放学。 学生们涌出教室,楼道里挤满了人。 陆离随着人流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校长。 校长站在大厅的宣传栏前面,正在看上面贴着的月考排名。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像道袍一样的衣服,头双手背在身后。 据说他小时候生过病,眼睛就成了灰色。 校长那双灰眼睛看着宣传栏上的排名,目光一个一个地往下扫,扫到“陆离”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离看着校长的脸,看着那双灰眼睛。 校长也姓陆,也叫——【陆离】。 同名同姓。 【陆离校长】看完名册就走了,道袍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萧满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去食堂了,再不去红烧肉没了。” 午休的时候教室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几个学生在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耳机漏音,能听到一点流行歌曲的旋律。 白素衣坐在座位上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萧满趴在桌上,脸枕在琴谱上,已经睡着了。 陆离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自己应该怎么提高一点分数……刷题吗?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萧满从桌上抬起头,脸上压出了几道红印子。 她揉了揉眼睛,把琴谱塞进抽屉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白素衣已经收了作业本,正拿着一本英语单词在默读。 下午第一节课前有课间操,全校学生在操场上列队,广播里放着进行曲。 陆校长站在操场正前方的旗台上,拿着话筒。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逆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那双在逆光里显得更亮的灰眼睛。 “同学们。”陆离校长对着话筒说话,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操场,略带失真的回音在跑道那边响了一下。 “高三的同学们,还有不到一百天。你们在这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你们学会了很多东西,也吃了很多苦。 剩下的一百天,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也是你们最好的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淡,完全不像是在鼓励别人考试加油:“……不要浪费它。”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陆离站在队列里,看着旗台上那个同名同姓的灰眼校长。 阳光很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放学前,桃红夭又来了一趟教室,把一个月放一次双休假期,该注意的事项交代了一遍。 她站在讲台上,一只手撑着讲桌,另一只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扫过陆离:“回家不要只顾着玩。” “——对某些人来说,【高考】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是改变【人】一生的事情!” 放学铃响。 陆离收拾书包的时候,萧满已经背着她的琴盒站在门口等他了。 “走不走?” “走。”他和萧满并肩走出校门。 校门口是一条窄窄的老街,白素衣走在他们前面,素白的发绳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匹夫骑着自行车从校门口经过,拐杖横搁在后座上,他用一只手扶着车把,骑得稳稳当当地拐过了街角。 云裳君老师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等车,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住,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食堂的烟囱在冒烟,飘过来一点炒菜的油烟气,晚风里还有桃花的味道。 陆离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的灯还亮着几盏,校长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能看到里面一个灰色的影子正坐在桌前批改文件。 虽然陆离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但他还是觉得【这里】很好。 第625章 【陆离】的生活其一 陆离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和萧满她们告别后,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房子是两层的老式自建房,墙面刷着白灰,天长日久已经泛了黄,墙角长着一圈青苔。 门口有棵槐树,叶子倒是绿得发黑,把二楼窗户遮了一半。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隔壁院子的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小陆回来了?”老钱从竹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他约莫七十出头,精瘦,光着膀子穿一件白背心,脸上笑眯眯的:“吃了吗?” “还没。” “那赶紧的,别饿着。” 另一边阳台上,老周正在浇花,喷壶嘴歪过来朝陆离的方向洒了几滴水:“人家高三准大学生,老钱你晚上就别背那些封建迷信了!” “……知道了知道了。” 老周老钱两个老头的声音,在暮色里一前一后,陆离冲他们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就断了。 客厅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墙角堆着几摞书。 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油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芯。陆离拉了一下灯绳,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把客厅照得发白。 厨房在楼梯底下,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把煤气灶拧开,蓝色火苗舔上壶底。 等水烧开的时间里他靠在灶台边上,把今天留的作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洗手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洗脸池一面镜子。 陆离把水舀起来泼在脸上,凉意从颧骨上渗进去,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正看着他。 他看了几秒钟,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问题,额头,眉毛,鼻梁,下巴,都很正常…… 但陆离的目光停在眼睛上——黑色的瞳孔? 他把脸凑近了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瞳孔,灯光照上去只反射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陆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眼睛不是黑色还能是什么颜色? 晚饭是在巷口的烧鸭饭摊解决的,他要了一份双拼,烧鸭白切鸡,加一勺卤汁,坐在塑料凳子上扒完了。 老板娘【秀芝】认识他,多给了一勺花生米,找钱的时候给的还是已经没多少人用的【硬币】。 吃完回去的路上路灯亮了,老钱的院子里已经没了动静,竹椅空了,蒲扇搁在椅面上。老周的阳台上,那盆花还在滴水。 陆离上了二楼,卧室在楼梯尽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他把书包搁在桌脚,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 枕头有点低,他把被子角卷起来垫在脖子底下,闭上眼。 隐约间,陆离做了梦。 梦里有很多东西。一尊观音佛相泥胎裂了半边,裂缝里有金色的光往外涌,一条龙盘在莲花座上,鳞片是金色的,每一片都在颤动,看不出来是在护这个【佛】,还是在勒死这个【佛】。 一个穿龙袍的人站在红色的河边,背对着他,龙袍的下摆浸在河水里,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穿龙袍的人回过头来,脸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人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见。 还有很多别的,纸,拂尘,桃花,铜钱,马蹄声……八宫灯在教学楼走廊里飘,一个断了手臂的人在操场上吹哨子。 奇奇怪怪的碎片拼在一起,变成了陆离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努力回想刚才的梦。 佛相,龙子,皇帝……?就只有这三个模糊的影子,别的细节像被抓了一把的沙,手一松开就没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翻身坐起来。 算了,梦而已。 今天是周六,难得放假,不用早起赶早自习。 他把窗户推开透透气,枇杷树上两只【白色】的麻雀被惊飞了。 外面的阳光不错,他决定了今天的事——打扫卫生。 这房子就他一个人住,上学早出晚归,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角落里已经有蜘蛛网了。 他先从厨房开始,把灶台上的油渍擦了。 然后是楼梯扶手,抹布从铁栏杆上擦过去,铁锈味冲进鼻子里;把茶几上的书摞整齐,沙发底下的灰用扫帚够出来。 最后他打了一桶水,把拖把涮进去,准备拖二楼的走廊。 水桶搁在走廊正中间。 陆离把拖把拧干,正要往下拖的时候,抬起左手摸了一下头发。 他站在水桶前面,手指捏着额前那几根碎头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的头发怎么没变长?没帮自己打扫卫生? 他愣了一下……头发怎么帮自己打扫卫生。 几根头发还能从头上长出去拿抹布擦桌子?他心里把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给逗笑了。 拖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楼下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四下。 陆离把拖把斜靠在墙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楼开门。 铁门拉开的瞬间,红色的卫衣撞进眼里。 萧满站在台阶上,背着她的琴盒,红色卫衣上,那红色的帽子被她戴着头上,隐约间,陆离感觉这帽子把她的头都给盖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素衣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一件素白的薄毛衣,头发还是用那根素白发绳束着。 “陆离!”萧满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走,出去玩。” “出去?去哪?” “我们找到了一个地方。”萧满把琴盒的背带往上拽了拽,眼睛里有一点兴奋:“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还在拖地。” “拖地可以下午拖。” “二楼还没拖完。” “明天又不上课,你急什么。” 陆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萧满,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白素衣。 白素衣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一个唱红脸一个站旁边看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等我一会。” 他上楼换了件干净T恤,把钥匙揣进兜里,重新走下来。 萧满站在槐树下等他,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树根。 三个人往巷口走,路过老钱院子的时候,竹椅又吱呀响了。 老钱摇着蒲扇,眼睛在萧满和白素衣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陆离脸上;老周正好从隔壁捧着茶缸走出来,看见三个人的阵势,把茶缸往嘴边挡了挡,但眼角那几道笑纹还是漏出来了。 “小陆啊——” “只是同桌。”陆离立刻打断了两个老头的八卦之心。 他说完就把步子加快了一点,萧满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跑什么。” 白素衣走在最后,脚步不紧不慢。 出了巷口,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铺子正往外冒白汽,油条在油锅里滋滋地翻着身。 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从他们旁边慢悠悠地过去,车上装满了绿皮冬瓜。 公交车按着喇叭从路口拐弯,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窗边往外看。 陆离站在街边,问旁边两个女生:“去哪?” 萧满侧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着,兴奋的说道:“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小庙诶。咱们去那里看看。” 废弃的小庙?陆离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一个废弃的小庙而已——这座城里到处都有,老街拐角,山脚路边,有些早就被人忘了,有些还有人偶尔去烧一炷香。 没什么稀奇的……吧? 第626章 打扫卫生? 去小庙的路比萧满说的要远。 三个人穿过步行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坡上走了十几分钟。 城里的喧嚣渐渐沉下去,变成了满山的树和鸟叫,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花香。 陆离走了一段路之后,才注意到那股花香是从哪里来的——桃花。 街道两旁全是桃树,而是一棵接一棵地挤满了整条街,枝丫从墙头伸出来,从屋顶上方探过去,把半条街罩在花荫里。 桃花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阵花雨。 花瓣掉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鞋底碾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 但陆离觉得哪里不太对。 现在是秋天?还是……春天? 他在学校操场上看到过白杨树抽新芽,中午洗碗的时候水不冻手,晚上睡觉不用盖厚被子。 现在是……【春天】。 春天开桃花,很正常。 陆离心里的疑惑散去,一边走一边看。 萧满走在最前面,红色卫衣在桃花底下显得更艳了。 她的琴盒上落了三四片花瓣,她不拍,就那么背着走,偶尔跳起来够一下头顶的桃枝,指尖碰到枝条就晃下来一阵花雨。 陆离仔细看着桃花树,还看到了奇怪的【虫子】。 桃树的枝丫上爬着些淡黄色的虫子,大约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伏在枝条下面,偶尔动一下,身体就鼓胀一次,然后从口器里吐出一缕金色的气息。 一个奇怪的念头从陆离心里冒出来,好像多看一眼这虫子,今天大概会有好事发生。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个满是刺青,带着面具的老太婆坐在门口择菜,脚边还趴着一只白色的牛。 陆离走过去了三步,后知后觉的惊讶转过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白的跟纸一样的【牛】。 老太婆拿手在牛背上拍了一下,那白牛就站起来,慢悠悠地跟着她进了院子。 “你看什么呢?”萧满在前面倒着走,双手拽着琴盒背带,桃花瓣落在她肩头上,她又抖掉。 “没什么。”陆离敷衍回答,跟上萧满的步子,余光扫过街对面——又一头白牛,趴在杂货铺门口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 白牛当宠物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算了,大概一直都有吧,只是自己以前没注意。 又走了一会,小庙出现在街尽头的一处荒地上。 它只有一间正殿,院墙还塌了半边,剩下的半截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 三人推开殿门,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扑出来。 殿里光线昏暗,神台上供着一尊泥佛。 佛像是黄泥塑的,做工粗糙,五官模糊,身体比例也不对,肩膀太宽了,脖子太粗了,两只手叠在膝上但手指已经断了大半。 佛头还低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泥坑,看不清是本来就没雕还是被人挖掉了。 白素衣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白色布鞋踩在门槛外边的青砖上,抬头看着那尊黄泥佛。 阳光从破了的屋顶瓦缝里漏下来,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落在佛像身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更清楚了。 “……感觉我不太喜欢它。”她淡淡地说道。 “我也不太喜欢。”萧满把琴盒放在供桌上,仰头看着那尊黄泥佛:“好丑。” 陆离站在殿中间,把地上的碎瓦踢到一边。 他在想萧满为什么要把他们带到这来。跑了大老远的路,荒山野岭,一个破庙,一尊快裂成两半的泥佛。 于是问萧满:“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萧满转过身来背对着佛像,红色的卫衣在昏暗的殿里颜色发暗,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你不觉得——”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这里会有鬼吗?” “世界上哪有鬼。”陆离满脸莫名其妙。 他们都是高三生,学了三年的物化生,知道光合作用的化学方程式,知道人体骨架有多少块骨头,知道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是三百四十米每秒…… 没有鬼,没有神,没有佛。 黄泥巴捏的东西就是黄泥巴,不会显灵,不会保佑,也不会害人。 萧满撇了一下嘴,好像在说他这个人没有一点浪漫细胞。 她把袖子卷起来,走到供桌前,用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擦了一道——指肚上立刻沾了厚厚一层灰。 “这里太脏了。” “那就打扫一下吧,虽然不太喜欢它,但脏了也不好。”白素衣还是那平淡的样子。 陆离看着这两个女生,更加莫名其妙了,怎么带自己来搞卫生了? 他是今天本来就打算搞卫生的人,拖地拖到一半被拽出来,拖把还靠在他家走廊的墙上,水桶还搁在二楼走廊正中间。 现在换个地方搞卫生,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陆离只能无奈的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旧水桶,打了半桶水拎进殿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满找了两把竹扫帚,一把给自己一把塞给白素衣。 陆离负责擦佛像,他把抹布丢进桶里浸湿了拧干,站到神台上,从佛像的肩膀开始擦。 黄泥上的灰尘厚得惊人,抹布第一遍擦过去的时候已经全黑了。 他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水立刻变成了墨色。 “陆离。”萧满在下面喊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佛像是在看你。” 陆离把抹布从裂缝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佛像那对浅浅的泥坑眼睛:“你想多了。”他 殿外面,影子在阳光下慢慢缩短,风吹进来的时候,桃花香从庙门口飘进来。 阳光照在地上,照在被擦干净的青砖上,萧满一边扫地一边哼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节奏轻快,配上竹扫帚在青砖上刷啦刷啦的声响,倒是很搭。 白素衣已经把供桌擦干净了,正用一块干布在擦供桌的桌腿。 而同一时刻,学校里。 周六的校园很安静,操场空荡荡的,教学楼的走廊里没有学生,教室的门都锁着,只有校长办公室的窗帘没拉。 但没有人坐在校长的椅子上。 离办公室不远处的桃树下面,站着两个人和一个学生。 桃花正开,满树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一层薄红,偶尔落下来几片,飘到树下一个银色校服的女孩头上。 柳鉴知站在桃树底下,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她穿着学校的银色运动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校服大了半号,袖口盖过了手指尖。 她正放空脑袋,眼神落在桃树根部的蚂蚁窝上,那窝蚂蚁正排着队在搬一颗草籽。 她不明白桃老师带自己来这里干嘛。不是放假了吗?周六不应该在家吗? 老师在跟校长说什么——斩不斩的,什么幻境,什么提醒……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桃老师和校长说完话后,会带她去吃员工餐吗?食堂周六开门吗? 校长陆离站在桃树下,灰色眼睛看着校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穿过城区,越过山脚,差不多就是那座废弃小庙的方位。 他穿着一件道袍似的衣服,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罩在暗处,另半边脸上那只灰眼在阳光下显得极淡。 “……你觉得,他能斩了你吗?”桃红夭嘻嘻笑着问道。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淡桃色的衬衫,而是穿了一身素灰的便装,头发也没有用木簪绾,只是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影是灰色的,像是桃花的粉红褪尽之后剩下的那层灰白,她就这么靠在桃树树干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鞋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校长陆离没有看她,他的灰眼还是看着校门外:“不知道,所以我把你们这两个能提醒他不对的【鬼神】,远离他就是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桃红夭那灰色的眼影上,又落在被她护在身后的柳鉴知身上: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第一时间就能看穿我这个【身尸】。” 桃红夭笑了一下,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一只手搭在桃树干上,树干上被她手掌碰到的地方,桃花簌簌地往下落了几朵。 “比起我的【桃花源】,你这幻境不太行哦。” 第627章 【夏天】 庙堂打扫干净之后,萧满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拍了拍手,说了一声“我去买吃的”就跑了出去。 红色卫衣在庙门口一闪,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庙里安静下来。供台上那尊黄泥佛端端正正地坐着,虽然还是那么难看,但至少干净了。 陆离靠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腕搭在膝盖上。 白素衣坐在门槛上,素白的薄毛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的目光落在庙门外那棵同样开满了桃花的树上,好一阵没说话: “……陆离,你有没有觉得,”她开口问道:“哪里不太对?” “你指什么?” “说不上来。”白素衣把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街上那些桃花,那些虫子,那些白牛。还有这尊佛。” 她回过头来,黑色的眼睛看着陆离:“我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 陆离偏头看她,白素衣不是一个会说怪力乱神的人。 她上课记笔记,下课写作业,考试排名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是那种所有老师都觉得省心的学生。 现在她坐在一个破庙的门槛上,跟他说一尊泥佛让她心里不舒服。 “你难道也信这种鬼神之说?”陆离问。 白素衣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谁知道呢。”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头转回去,又靠回墙上。 萧满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三个泡沫饭盒和几瓶水,用塑料袋兜着,袋子上印着巷口那家快餐店的红字。 她把饭盒往石台上一搁,盘腿坐在地上,打开盖子。 熏鱼饭,烟熏味很冲,一开盖就灌满了整个庙堂。 鱼皮被熏成了深褐色,油光锃亮地铺在白米饭上,旁边搭了几根青菜。 萧满已经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了,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吃得很香。 白素衣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也掰开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吃相文静。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那盒熏鱼饭,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像是在嚼一块纤维粗糙的纸板。 他又扒了一口米饭,米饭也是硬的,干巴巴地卡在喉咙口,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烟熏味倒是闻得到,满鼻子都是,但舌头就是尝不出咸淡。 “怎么了?”萧满抬头看他,筷子上还夹着半块鱼皮。 “……没怎么。”看着她们吃的那么香,陆离只能勉强自己又扒了一口——还是好难吃! 萧满没追问,继续吃她的。白素衣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安静地吃完。 萧满把空饭盒摞在一起装回塑料袋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陆离用瓶子里剩的水涮了一下嘴,目光落在她背上那副琴盒上,好奇发问:“你什么时候会弹琴的?” 萧满把饭盒放下来,两手一摊:“我不会啊。” 陆离一愣:“那你怎么一直背着它?” “这不是——你送给我的吗?”萧满把琴盒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琴盒面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空空的脆响:“对‘牛’弹琴哦。” 陆离皱了一下眉,我送萧满的?我怎么记不起来? “我什么时候送你的?” 萧满嘻嘻笑了两声,把琴盒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琴盒顶上:“我忘了。反正应该就是你送我的。还送了我铃铛,还送了我一双鞋。” 她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特别好笑的细节:“你忘啦?” 陆离怔怔的看着那把琴,把记忆从头翻了翻,那些记忆很完整——上学,放学,上课,下课,考试,放假…… 就是没有送琴的事情。 ……对了,好像是一个流浪歌手,艺术青年,在河边弹琴。 他路过的时候那个人喊住了他,说什么记不清了,然后把一把琴塞到他手里。 对,他那时候听说萧满要报音乐课,就把那把琴转手送给了她。 对,就是这样……流浪歌手,街边,转手送琴。 每一个细节都很合理,太合理了。 “啊——”陆离恍然点头说:“记起来了,那是一个艺术青年给了我一把琴,我那时候听说你要报音乐课,就送给你了。” 萧满和白素衣的脸在日光落下的阴影里,她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萧满的眼睛弯了一下:“对,想起来就好了。” 白素衣把饭盒的盖子合上,素白的手指压在塑料盖上,用了点力捏碎了一角,碎掉的地方像纸一样掉落。 下午的阳光从庙门斜斜地照进来,黄泥佛在供台上安静地坐着,裂纹里有一点金光在闪,陆离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又没有了。 傍晚三个人从庙里出来,街上的人少了,桃花还在落,他们在巷口分开,萧满背着琴朝东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 白素衣朝西走,素白的背影融进路灯的光雾里。 陆离推开自家铁门,水桶还搁在二楼走廊上,拖把靠在墙边已经晾干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袖子卷起来,把剩下的地拖完。 拖到最后一格地板砖的时候,他直起腰,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楼下老钱的收音机在放京剧,老周在阳台上浇花,喷壶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洗了拖把挂好,洗漱关灯,躺到床上。 陆离闭上了眼——又做梦了。 梦里很多人,他们没有站在一起,没有先后顺序,像是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走过来,又像是他同时站在不同的地方看着不同的人。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看不清,但每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都听得真切。 “……谢谢道长救了我们的女儿!”在雨夜里的陵墓里,一个头发很短的女孩,被她父亲牵着手,父亲流着泪说着感谢的话。 “陆道长,一路顺遂。”一个被满脸死气盖住了头的女孩,发自真心的说道。 “呀,呀……”不会说话的无面婴儿。 “阿……弥……陀……佛。”一个丑陋的黄泥佛像,丫丫学语。 “小道士……你的名字是什么?”全身素白的四合院里,一个女人问道。 “后生,路上好走。”断了一只手的老者,声音粗粝。 …… 还有很多人,梦里的陆离数不过来,他们声音叠在一起,但都在表示着——祝福和感激。 直到陆离睁开了眼,天已经亮了。 鸟在枇杷树上叫,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滚过去,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梦里那些声音。 陆道长……? 陆离想了很久,但还是什么也没想出来。 于是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浓烈的桃花香灌进来,他低头往下看。 街道上,落了一地桃花。远处传来知了的第一声试鸣:“知了——知了——” 树底下,几个大爷已经穿着跨栏背心在摇扇子了。 昨天他站在街边,桃树满枝璀璨,正是【春意】来临。 而‘今天’,知了在叫——已经是【夏天】了。 陆离站在窗口,眯起了眼睛。 第628章 老死的陆离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这很正常。 于是陆离照常上学,照常考试,照常在学校门口的早餐铺买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桃花一夜之间谢光了,满街的桃树都换上了绿叶子,那些淡黄色的虫也不见了,白牛也没人再牵出来遛。 一切又变回了正常的模样,正常到没有人觉得昨天满树桃花有什么不对。 秀兰还是抱着卷子走进教室,匹夫的拐杖声还是从走廊尽头笃笃笃地响过来,云裳君的录音机还是沙沙地转……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上周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高考到来,那两天还下了雨,考场窗外雨声沙沙的,监考老师在讲台上轻手轻脚地踱步。 陆离考完了,分数不高不低,够上一所普通大学。 萧满考去了省城的音乐学院,白素衣去了外地一所财经大学。 毕业聚餐那天,萧满喝了两杯啤酒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琴盒靠在椅子腿上。 白素衣没有来,她家里已经派人来接她了,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宿舍楼下,原来她真的是大小姐。 好笑的陆离一个人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把高三的课本摞进纸箱里,塞进床底下。 大学四年,他读的是平平无奇的专业。宿舍四个人,他住靠窗的下铺。 室友打游戏打到凌晨,他就戴着耳机看书。 过年回家,他去医院看过一次老钱和老周。 老钱的蒲扇搁在床头柜上,人瘦了两圈,精神还好,看见他就笑:“小陆子啊,你出息了……” 老周的花已经枯死了,阳台上只剩一排空花盆。 两个老人同一年走的,一个春天一个秋天。 陆离那时已经工作了,专门请了假回来,一人送了一个花圈。 花圈靠在巷口的枇杷树下,纸花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还换过几份工作,每一份工作的上司都叫【陆离】。 第一份工作,部门经理叫陆离;第二份,公司老板叫陆离;第三份,合伙人叫陆离…… 他第一次看到新老板桌上的名牌时还愣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大概这个姓氏太常见,这个名字也太常见。他和【陆离】老板的灰色眼睛对视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 三十岁那年他回去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 萧满已经是一个有点名气的视频博主了,在乡下租了个院子,拍些种菜做饭的视频,粉丝不少。 她在饭桌上给老同学们看她养的鸡,照片翻过去的时候有几帧是她的琴盒,搁在院子的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 白素衣没来聚会——她回了白家的公司当大小姐,朋友圈里偶尔发几张商务宴请的照片,穿素白的套装,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表情得体而疏远。 陆离在聚会上喝了两杯啤酒,听老同学们聊孩子上学的事,他插不上嘴,就坐在角落里剥花生。 老师们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来,秀兰评了高级教师,退休之后去了外地找姐姐了。 匹夫的体育课被改成了篮球选修,他在操场上吹了最后一堂课哨,拄着拐杖坐在跑道边上看了很久。 云裳君辞了职,听说出国去了,又听说没去成,最后在沿海某个城市开了一家小翻译公司。 五十岁……六十岁,时间快得不像话。 陆离一直没有结婚生子,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除夕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窗外的烟花炸开一蓬又一蓬。 他给萧满发了一条信息说“新年快乐”,萧满回了:“新年快乐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离的眼睛开始不好了,起先只是看东西模糊,后来眼前多了一层灰白的膜。 他去省城最好的医院看,挂了眼科,医生说白内障,要做手术。 他问什么时候能做,医生看了他一眼,说排队。 他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坐了很久,旁边的老太太在哭,有人被急救床推过去,轮子在地上骨碌骨碌地响。 推他的是一个小护士。个子挺高,给人感觉挺快乐的,她说自己叫林念安。 每天下午三点,小护士都准时来病房推他去楼下花园晒太阳。 轮椅从电梯里出来,穿过住院部大厅,经过自动门,轮胎碾在花园的水泥小路上,碾碎了满地干枯的落叶。 “陆爷爷,今天天气好。”林念安把轮椅停在一棵桃树下面。 桃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全是裂纹。 但枝头上还在开花——很奇怪,这个季节桃花不该开的。 林念安说是医院种的改良品种,一年四季都开。 老年的陆离坐在轮椅上,后脑勺靠着椅背。 他的头发全白了,眼睛里那层灰白的膜几乎盖住了整个瞳孔,他看东西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风把桃花瓣吹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盖着腿的薄毯上。 他闻到那股桃花香,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桃红夭?”林念安从轮椅后面探过头来:“陆爷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离的声音沙哑:“只是想起了一个……【老师】。” 小护士哦了一声,又从轮椅后面缩回去。 陆离把视线移向桃树下方,隔着那层灰白的膜,他看到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一面镜子,嵌在桃树根部的泥土里,被树根包住了半边。 银色的镜框,镜面上蒙着土,碎裂的镜面还在反着光。 他看了很久,嘴里又吐出一个名字:“柳鉴知……” 林念安这回没有问,她觉得老爷爷大概又糊涂了,老人都是这样,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名字。 轮椅在桃树下停了一个小时,林念安把他推回去。 上坡的时候轮子磕到石子,颠了一下,他腿上的薄毯滑下去一角,林念安停下来给他掖好。 晚上院长来了。 单人病房的门推开,陆离听到那个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不紧不慢的节奏,他听了太多遍了。 ……校长的脚步声,老板的脚步声,现在又成了院长的脚步声。 院长站在床边。 他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口的铭牌上写着两个字。 陆离不用看也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院长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又拿了一支笔搁在文件旁边。 “陆离,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眼睛需要做手术。”院长淡淡的说道:“签了这份遗体转让书,手术就能免费做。” “你也没有家属,签了也没什么牵挂。”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的声响。 陆离把脸转过去,睁着那双被白内障盖成灰白色的眼睛,看向院长模糊的轮廓:“原来是‘你’啊。”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和旗台上对着话筒叹气时的呼吸差不多:“你发现了?” “差点被‘你’骗过去了。”老年陆离面无表情地说:“我居然到‘老’死才勉强看穿你的这个【身】。” 院长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可惜了。你老老实实去死,我成了【仙】出去,不好吗?” 他偏了一下头,语气里有真切的疑惑:“外面疾苦那么多,你能承受得住吗?我替你去渡了他们,把他们都带进这个太平世界里来,有什么不好?” “在这里,‘萧满’过得很好,‘白素衣’过得很好,’老钱老周’活到了该活的岁数,你的老师同学各有各的好归宿……我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院长见陆离沉默,感慨的又问:“……最后还是要实力下见真章吗?” 病人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听着窗户外面风吹桃树的沙沙声,用苍老的嗓音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那时候和白素衣对决的时候,那个内心回答——你应该也知道吧。” 院长陆离的表情没有变:“……闻其声。” “当断其苦。”病人陆离接上。 院长的灰色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见其死……” 病人陆离笑了,那个笑容在那张病恹恹的脸上绽开来,说不清是从容还是释然:“当救其身!” “砰……!!”轰然一声! 整个世界发出了碎裂的声响,病房的白墙从四角开始龟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炸碎,玻璃碎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一长串尖啸,然后哑了。 窗户外面那棵老桃树的桃花一瞬之间全部凋谢,花瓣碎成粉末。 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响扭曲变形,拉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断了。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所有的光都在碎,世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崩塌下去。 一切都在消失,只剩两个人。 面对面站着,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脸。只是身上的衣服变了——病号服消失了,白大褂消失了。 两个人穿的都是破烂的道袍,一个站在符箓的洪流里,一个站在锁链的缠绕中。 无数的灰色符箓像鸟群一样在他们之间飞旋,无数的因果锁链从虚空中伸出来,缠着他们的手,缠着他们的脚,缠着他们的心脏。 两个人的灰眼对视着,两双都是一模一样的灰色。 那陆离站在锁链缠绕中,灰眼睛里倒映着另一个自己的脸:“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陆离站在符箓飞旋中对视回去,灰色的瞳孔很静:“对。” (……高估自己了,完全写不出那种感觉,快速过去这个问心的剧情吧QAQ) 第629章 斩二尸,其一 “可惜了……”【陆离】摇头说道,身后是无数的锁链,从祂背后伸展开来,每一根锁链的末端都缚着一个鬼神。 煞鬼匹夫被锁链缚住了那条断臂的肩膀,老马在他身后刨着蹄子,蹄铁在虚空里擦出暗红色的火花;鬼新娘萧满被锁链缚住了双手手腕,八宫灯在她身后明明灭灭,灯火被锁链压得只剩豆大的一点。 阴神云裳君被锁链缚住了腰间的凤带,狂风在她周身打转却吹不散那根拇指粗的锁链;双生女鬼秀兰秀芝被同一根锁链,穿过两人的锁骨背对背缚在一起,铜钱散了一地,在鬼发的缝隙里叮叮当当地滚动。 阴神螭汐被锁链缚住了鱼尾,水气在她身边凝成一片死寂的冰面。 …… 最远处,一尊黄泥鬼佛被锁链缚住了莲花座,泥胎上的裂纹比庙里时更深了,裂缝里有淡金色的光在往外渗。 白素衣站在所有鬼神的最前方,只有她的身上没有锁链。 锁链从【陆离】背后伸向她的时候,还没碰到她的袖口,就碎成了纸屑。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冒出来的几片细小纸屑,顿了顿。 祂一挥袖袍,一本素白的册子从祂袖中飞出,被锁链从四面八方缠住,裹得严严实实。 那册子在锁链里挣扎了一下,就彻底不动了。 祂指尖的纸屑这才停止冒出:“她还想帮你啊。” 【陆离】摇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可惜,鬼神终究是鬼神,祂们的攻击对我没什么用。” 陆离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往身侧一抓。 灰气符箓在他掌心里炸开,炸成两团旋转的灰光——一团凝成桃花瓣,一团凝成一面碎裂的银镜。 桃红夭从花瓣里走出来,桃色纱衣在灰气的世界里亮得刺眼,她的灰眼影还是那么淡,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柳鉴知从碎镜子里摔出来,银色校服的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缩着脖子左右看了一眼。 桃红夭一走出来就看到了两个陆离面对面站着的场面,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失笑:“我来好像不是时候?” “谢谢你的提醒。”陆离认真的说道。 他心里清楚,要是没有桃红夭一直让桃花开在自己身边,让那些桃花的香气一遍一遍地往他鼻子里钻,让那些桃花瓣一季一季地落在他的肩头上,他肯定到老死都没能发觉自己身在幻境之中。 每一次闻到花香,他的记忆就被轻轻拽一下,拽得多了,裂缝就出来了。 “说什么谢不谢的嘛。”桃红夭把手搭在柳鉴知肩上,眼角的灰眼影弯了弯:“你也让我的小跟班‘春风’,安心的离开了不是——报答嘛。”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似笑非笑的感觉:“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看不穿这幻境,这不太行哦。都拿走我的一点力量了。” 陆离无言以对:“我的对幻境没有你的【桃花源】敏感。而且……” 桃红夭笑了一声,她和陆离同时看向对面,知道了陆离没说完的话里的意思。 匹夫正从锁链的束缚中踏出来,老马的蹄子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踏出一圈煞气;那尊黄泥鬼佛也从锁链中动起来,泥胎上的裂缝在扩大,裂缝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没有了祂们的煞气和佛气的提醒,我的确看不穿这么真实的幻境。”陆离平静地说完。 柳鉴知从桃红夭身后探出头来,看看陆离,又看看对面那一排恐怖至极的鬼神——断臂的煞鬼,红嫁衣的鬼新娘,凤冠霞帔的山君阴神,铜钱缠腰的姐妹,鱼尾龙身的龙阴神…… 她把脖子往领口里又缩了一寸:“我来干什么的……” 柳鉴知的声音很小,语气很正经,是真的在问。 陆离看着她,这镜鬼的脑子从来不太敏感,所以才会被骗到死。 “——也谢谢你的提醒。”陆离对她认真谢道。 柳鉴知愣了一下,她很小幅度地鞠了一躬,银色校服的袖子从手指尖上滑下来。 “我也还没谢谢你,让我最后看到了我的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这次没有发抖。 桃红夭把柳鉴知拉到身后,她看着陆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灰眼在符箓流转的光里显得更亮了:“那看你的了,我们两个可对付不了祂们。” 她拉着柳鉴知往后退,退到虚无世界的边缘,桃花瓣从她身上落下来,一片一片地飘向陆离。 柳鉴知的银色校服在后退中碎成无数片镜面,那面碎掉的镜子也飘向陆离。 桃花瓣落在他左手,碎镜子落在他右手。 桃红夭和柳鉴知的身形消失在灰色深处,陆离一个人面对着对面的整支鬼神军团,他虚着眼,把对面那些鬼神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煞鬼匹夫,断刀已经出鞘。嫁衣女鬼萧满,八宫灯的阴乐已经开始奏响。阴神云裳君,狂风在她周身呼啸。秀兰秀芝,铜钱和青丝在锁链的缝隙里蓄势待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螭汐的水气在她身边凝成冰刺。黄泥佛的佛光从泥胎裂缝里往外涌。 还有很多鬼神,自己都忘记名字的鬼神——那是被自己送去往生的鬼,都被锁链捆住,在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 陆离在心里想了一个念头,他头一次体会到【花道人】面对自己时是什么感受。 太多了,而且每一个的气息都森然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离】站在所有鬼神的最前方,祂看着陆离,灰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祂背后的锁链开始收紧,那些被缚住的鬼神同时动了。 “斩!” 匹夫依旧先登,策马冲出! 断刀上的煞焰在虚空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老马蹄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把灰气符箓踩得四散飞溅。 “啊……!” 萧满的八宫灯翻转,灯里的哀哭声齐齐尖啸,阴乐凝成肉眼可见的声浪,追着匹夫的冲锋路线朝陆离涌过去。 “呼!” 云裳君从高处降下来,凤冠霞帔在狂风里翻飞,风刃从她袖口一道一道地甩出来。 “咻——叮!” 秀兰秀芝从两侧包抄,青丝如钢针,铜钱如飞镖,螭汐的冰刺从地面往上穿刺,一根接一根地追着陆离的脚底。 陆离看着这些东西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心中突然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个冷笑话,就是那种——这是攻,这是防,好了你学会操作了,去打最终boss吧。 他手里只有惑心鬼气和镜子,对面是一个无敌的【身尸】外加一整支鬼神队伍。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闪躲。 太多了,方向太多了,快慢高低远近全都有,他的灰眼能看清每一道攻击的轨迹,但看清不等于能躲开。 他下意识的抬手把桃花瓣撒出去,惑心鬼气凝成的幻境在身前铺开,桃花一朵朵地在虚空里绽放。 匹夫冲进桃花幻境里,马头穿进去,马身还在外面。 陆离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用镜子在身前布了六道镜面,把自己藏在镜面折射的虚假位置里。 “斩——!!!” 匹夫怒喝了一声。那声怒喝里带着金戈铁马的战场声——马蹄踏阵,刀兵相接,千军万马同时嘶吼! 煞气从他的断刀上炸开,暗红色的煞焰朝四面八方轰出去。 桃花幻境在煞气冲击下碎成了无数片,花瓣还没落地就被煞焰烧成青烟。 六道镜面被煞气一冲,同时裂开,镜子碎片反射出无数个陆离,但每一个都是假的。 煞气破幻——陆离心里闪过这四个字。 他的幻境被破了,镜子也碎了。 云裳君的风刃已经到了面前,秀兰秀芝的青丝和铜钱封住了左右两侧,螭汐的冰刺堵住了退路。 萧满的阴乐在头顶压下来,八宫灯里的哀哭人影同时在尖叫。匹夫的断刀举过头顶,煞焰在刀锋上烧成了一轮暗红色的太阳。 所有的攻击同时落下。 “哎……”一声叹息中。 紫光炸开了! “轰隆隆!”无数的紫雷从无面稻草人身体里疯狂爆射而出。 每一道紫雷都精准地劈中一道攻击——风刃被劈成两缕散开的风,青丝被劈成焦黑的断发,铜钱被劈成融化的铁水,冰刺被劈成水汽。 萧满的阴乐声浪被一道紫雷直接从中间劈穿了,八宫灯的阴乐灯火灭了几息,匹夫的断刀被紫雷劈中刀背,煞焰在雷光里挣扎了一下。 无面稻草人站在所有攻击的落点正中间。它的道袍在紫雷的余威里猎猎作响,三张无面的脸孔上,花朵正在绽放。 彼岸花的花瓣从它的袖口里飘出来,一朵接一朵,紫红色的花瓣在灰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男女老少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在念,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了,重叠成一片嘈杂而威严的声浪。 每一个声音都掐在不同的音高上,老人的沙哑,孩子的清脆,男声的低沉,女声的高亢,混在一起,封住了所有鬼神的前进路线。 【陆离】的目光落在稻草人身上,祂的灰眼平静地看着那个无面的道人。 无面稻草人站到了陆离身旁,陆离转头看它:“花道人?” 稻草人沉默了一会,那些男女老少的急急如律令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自言自语,开口说:“……【道士】,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在斩第二尸了。” “你居然会帮我。”陆离嫌弃的啧了一声。 “我也不想啊。”稻草人的声音里带着感慨,三张无面的脸孔同时转向陆离:“但真要让你的‘尸’跑出去——我觉得比你更麻烦。 祂的锁链肯定能顺着,我这被你【拘】来的力量,来找到我。” 陆离冷笑了一声:“我成了‘仙’,你也跑不掉。” 稻草人也笑了,那个笑声从无数个男女老少的嗓音里同时发出来,层层叠叠地回荡在灰色空间里: “所以,在你成仙之前,我把我的执念完成,抹去我的痕迹就行。而在那之前——” 它停了停:“我尽量躲着你呗。” 紫雷还在稻草人周身盘旋,对面,匹夫重新举起了断刀,萧满的宫灯重新亮起了灯火,云裳君的风重新聚拢,秀兰秀芝从地上捡起了融化的铜钱和被劈断的青丝。 第630章 斩二尸,其二 话音未落,鬼神的攻势,又来了! 花道人的稻草身躯上,彼岸花开得正盛。 紫电在花瓣间跳跃,把逼近的几道鬼气一一劈散。 秀芝的铜钱阵被紫雷轰开一个缺口,铜钱叮叮当当地弹回锁链里。 秀兰的头发从侧面卷过来,稻草人抬手一挡,手臂上的稻草被削断了几根,断口处立刻开出新的彼岸花,紫电顺着发丝劈回去,逼得秀兰往后一缩。 阴神云裳君,含怒而来。 风在她身后凝成一头白虎的轮廓,虎身的每一根毛发都是风刃,虎爪拍下来的瞬间,整个空间的风都被抽空了。 白虎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稻草人身上,稻草人的身体从中间裂开,狂风从每一根稻草的缝隙里灌进去,把稻草的编织结构一根一根地崩断。 草屑四溅,那三个没有面孔的头被这一掌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 其中一个头在飞出去的最后一刻转向陆离,从身体深处传出男女老少混杂的喊声:“你可别输了啊——我都得罪祂了。” 话没说完,【陆离】的锁链已经到了。 三根锁链同时从虚空中弹出来,分别缠住三个无面头的脖颈和腰身,把它们拖到战场最外围,和一堆碎裂的稻草一起捆了个结实。 彼岸花在锁链上挣扎着开了最后几朵,然后被锁链收紧,花瓣碎成了紫色的电弧,灭了。 陆离没有回答,他也没空回答。 “呼!” 匹夫的断刀裹着煞焰横扫过来,萧满的宫灯阴乐从头顶往下灌,螭汐的冰棱已经封住了他右侧所有退路。 他往后一闪,脚底踩碎了柳鉴知留下的镜面碎片,碎片里他的影子闪了一下,帮他迷惑了冰棱的方向,一排冰棱钉偏了半尺,擦着他的肩膀插进旁边的虚空里。 惑心之气拼了命地往外铺,桃花瓣从他左手里不断飞出,每一瓣都在空气里炸成一场微型幻梦。 陆离在闪展腾挪的缝隙里,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鬼神的攻击,比他记忆里的速度慢了。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阻力,挡在每一刀每一刺每一根发丝的尖端。 他侧身躲过匹夫的断刀横扫时,注意到刀的轨迹在最后几寸在停滞。 匹夫的断臂上青筋暴起,那只握断刀的手在往外推,但锁链却在往里拉,鬼神在抵抗。 【陆离】的锁链勒进匹夫手腕的肌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不止匹夫一个,秀兰的发网在罩下来的一瞬间开了个小口子,刚好够陆离的头发从口子里穿过去。 秀芝的铜钱阵摆好之后,有一枚铜钱悄悄往左歪了一寸,那一寸是空的,陆离闪过去的时候铜钱没有追。 双生女鬼也在抵抗,她们用各自的方式在锁链的手底下慢了那一分。 云裳君的白虎扑下来时,虎爪在离陆离头顶三尺的地方偏了一偏,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推了一下。 螭汐的冰雨钉下去的时候故意留了一个空缺,刚好够他站稳一只脚。 萧满的鬼气化成的手掌最后到,那只手掌很大,大到可以一把轻而易举的捏住一个人。 “砰!” 手掌捉向陆离的时候,在空中停了一息。 陆离看见萧满的脸转过来——她被锁链缠得最紧,五根锁链把她的四肢和脖子全部锁住,每一根都在往外溢着灰色的鬼气。 但那透过红盖头的双眼睛在看着他,【陆离】在后面冷笑了一声:“哼。” 萧满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握了下去,五根手指合拢的瞬间,宫灯的阴乐炸成一个最强音。 陆离整个人被裹在墨色的鬼气里,看不见了。 “咔嚓!” 墨色的鬼气翻涌着往内压缩,掌心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鬼气弥漫开来,浓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墨黑色鬼气,把整个战场正面全部盖住了。 【陆离】站在自己的锁链阵中央,看着那片翻涌的鬼气,那些被锁链束缚的鬼神同时安静了一瞬。 匹夫的断刀放下了,秀兰的头发垂回地面,秀芝的铜钱停在半空中,不再旋转。 云裳君的风停了,萧满的手慢慢松开,墨色的鬼气还在她手指间缠绕着没有散尽。 那摊鬼气里什么也看不清。 虚无世界的正上方,裂开了一道口子,金光从裂口中倾泻下来,好似在迎接成仙的【人】。 金光所到之处,灰气和锁链都在往后退,符箓被消融,鬼气被蒸腾,整个世界都在这道金光里变得透明了。 【陆离】抬头看着那道光,祂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了然:“我就要成仙了。” 祂说着就往前走了一步,锁链哗哗地拖着身后的鬼神们一起移动。 金光愈发炽盛,从裂口处倾泻而下,几乎凝成了实质。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祂抬起头,灰眼里的金色倒影在变形。 半空中金光的颜色在变深,从明亮转为厚重,从光柱中踏出一尊千手观音的巨型法相。 那观音的千只手掌同时结印,各执法器,然后所有手掌合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五指张开,朝【陆离】的头顶,狠狠的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名字:“……狻猊。” “斩!”怒喝声中,匹夫出手了,他的手臂上睚眦的煞气在同一时刻炸开,暗红色的煞气将他半边身体的锁链全部烧成了铁水,断刀凌空斩上去。 被睚眦注视的刀锋——只一刀,观音相的那只手被从当中斩成两半,金色碎片四散飞溅。 但观音相还有九百九十九只手,匹夫斩断一只,剩下九百九十八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煞焰翻飞之间,断手碎成金光,新掌紧跟其后,无穷无尽! 【陆离】没有继续看那观音,祂的目光从金光上移开,落在下方那片渐渐消散的墨色鬼气上。 “咻……”鬼气退去了。 地面上,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站在原地,没有被捏碎,没有被压扁,连道袍上的破口都没有多一个。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祂,他手里多了一把三尺剑。 剑身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剑刃上的锈迹已经完全褪去,山河的纹路在剑身上流转。 他头顶三尺处悬着一方玉玺,缺角金补,无数的鬼神在齐声呐喊着——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那声音不是从玉玺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上那件破烂道袍底下,从那些灰气符箓之间,从十八层纸塔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 灰气符箓正在他头顶汇聚,一片一片的符纸从虚空中浮现,彼此交错叠加,织成一顶冠冕。 十二旒从冠冕上垂下来,旒珠是灰色的,每一颗旒珠里都封着一盏极小的鬼火,在摇曳中映出不同的面孔。 【陆离】看着那顶冠冕,眯了一下灰眼。 祂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而后就停住了。 陆离身后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任何有血肉有面孔的东西。 是两个修长的轮廓——一黑一白,从灰气里走出来。 黑的那个通体漆黑,白的那个通体素白,它们没有面孔。 脸的位置挂着一面灵牌,白色的灵牌上写着“一见生财”,黑色的灵牌写着“天下太平”。 祂们站到陆离身后左侧,无声无息,衣摆垂在虚空中纹丝不动。 黑白鬼神的背后,是一对更沉重的轮廓——牛头从鬼气中探出来,牛角断了半截,断裂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煞气。马面跟在后面,脸上的鬃毛被什么东西烧焦了大半,露出毛根下的骨骼。 祂们的身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还在滴着黑色的血。 紧接着来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老太婆端着一只碗从灰气中蹒跚走出,碗口缺了半边,残缺处的釉裂一直延伸到碗底。 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汤。 更多的轮廓在更深的灰气里影影绰绰地浮现——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匍匐在地上……就是没有一个是完整。 灰气弥漫开来,那顶十二旒的冠冕在陆离头上沉甸甸地压着。 所有跪着的鬼神同时低下了头,但所有的阴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齐声高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第631章 斩二尸!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日月星辰还在流转,山川草木的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他抬起左手,手指从剑脊上擦过去,灰色的鬼气从剑身上冒出,却不带一丝阴寒感,反而带着磅礴的力量,像是把山脉河流都握在手上。 头顶三尺处的玉玺,缺角金补,八个金字在灰暗的虚空中亮得刺眼。 他知道这是谁的力量,死去的天子,死去的仙——钟布衣。 祂的“力量”在帮自己斩尸。 最后,陆离抬起眼睛,十二旒冠冕上的符箓珠串在眼前晃动。透过晃动的旒珠,他看向对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然后他眯起眼,感受着跪拜在自己脚下的那些鬼神虚影——黑白无常没有面孔的脸,牛头断裂的角,马面被烧掉一半的鬃毛,孟婆豁了口的碗。 祂们的身形在灰气里若隐若现,但祂们都不是真实的,是钟布衣的天子之力,和他自己的灰色鬼气碰撞在一起时炸出来的幻象。 但就算是幻象,也说明了一些东西。 自己的灰眼——这双能号令鬼神、洞穿阴阳的眼睛,它的来历绝不简单。 十殿阎罗和阴司的虚影,不会对着一个普通的【半仙】跪拜,哪怕是幻象也不会。 陆离暂时把思绪掐断——这件事可以以后再想,现在问题是,先把对面的自己斩了。 他把天子剑从身侧提起来,剑尖朝上,剑刃朝前。 头顶的玉玺嗡地响了一声,自动往他身侧偏了三寸——那是钟布衣的力量在告诉他:攻! 陆离一步踏出,那些阴司阎罗的幻想瞬间消失,【陆离】的鬼神的攻击也同时压了下来。 匹夫的断刀还是第一个到,煞焰裹着马蹄声从正面轰过来!秀兰的鬼发从左侧卷来,秀芝的铜钱从右侧封堵,云裳君的风刃从头顶往下劈,螭汐的冰棱从脚底往上刺。 五道攻击从五个方向同时压到,锁链在鬼神们的皮肉里勒得更深了。 “呵!”【陆离】锁链丛中冷哼一声,似乎对外力的干扰十分恼怒。 陆离没有躲这些鬼神的攻击,他头顶的玉玺自己动了——受命于天四个字从印面上弹出来,化成四面金墙,把他围在中间。 匹夫的断刀砍在金墙上,煞焰碎成火星;鬼发撞在金墙上,发丝烧成焦灰;铜钱打在金墙上,弹飞回去;风刃劈在金墙上,碎成几缕穿堂风;冰棱刺在金墙上,炸成一团水雾。 五道攻击全部被金墙挡住,金墙纹丝不动。 然后既寿永昌四个字飞出去,化成四道金锁,缠住匹夫的断刀、秀兰的头发、云裳君的袖口和螭汐的鱼尾,往四个方向同时一拽——鬼神们的身形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陆离已经冲到了匹夫面前,他提着天子剑,对着匹夫身上那根锁链的链节一剑劈下去。 剑锋上的日月星辰在触到锁链的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山川草木的纹路从剑刃上浮起来, 它带着的是这方天地的重量,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一切! 锁链在剑锋下像纸一样被切开,“哗啦”一声,匹夫身上的锁链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链节从匹夫肩膀上滑下去,掉在虚无的地面上,碎成灰黑色的粉末。 匹夫站在原地,断臂的袖管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断裂的锁链茬口,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陆离,他牵着老马,提着断刀,横立到了陆离身侧。 【陆离】的灰眼眯了一下,祂同时催动了剩下的锁链,但陆离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在萧满身边出现,天子剑横削,剑锋斩在锁链和锁链的缝隙之间,一剑断了两根。 萧满手上的锁链先断,然后是云裳君腰间的锁链。 琴弦嗡地响了一声,风声也尖啸了一瞬,两个鬼神同时挣脱束缚,站在了陆离身后。 【陆离】往前踏了一步,祂身边的锁链全部活了过来,灰色的铁链像蛇一样从祂袖口、领口和道袍下摆里往外涌。 但陆离头顶的玉玺又响了一声,受命于天四个字压下来,压向祂所有延伸出去的锁链。 金字的重量把锁链压得贴在地上,铁链在金光里像被烫到的虫子一样拼命扭动,但就是抬不起来。 陆离趁着锁链被压住的间隙,把秀兰秀芝的锁链斩断,把螭汐鱼尾上的锁链斩断,把剩下所有鬼神的锁链一根一根地全部斩断。 天子剑所到之处,锁链寸寸断裂,灰色的铁屑飞溅在空中,还没落地就碎成了粉末。 八个金字在金墙上流转,既寿永昌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地从地面涌上来。 那是钟布衣在帮他,是那个死仙把他的天子之力毫无保留地灌进了这方虚无世界。 锁链在断裂,鬼神在回归。 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陆离身后。 【陆离】身边只剩最后一根锁链,那根锁链的末端,是淡漠的白素衣。 白素衣站在两个陆离之间,素白的汉服在灰气里纹丝不动。 锁链缠在她的手腕上,但她手腕上的皮肤正在往外渗纸屑,挡住了锁链的侵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低着头,齐腰的青丝遮住了半边脸,那双空洞的灰眼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对面的【陆离】。 她没有主动走过去,也没有主动挣脱。 【陆离】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空荡荡的身侧。 匹夫走了,萧满走了,云裳君走了……所有鬼神都走了。 只剩下白素衣,祂伸出手,想去扯那根捆住白素衣的锁链。 白素衣的手指抬了一下,那根拴在她手腕上的锁链应声而碎——纸屑渗进了锁链的每一个链节里,从里面往外腐蚀,把铁链腐蚀成一截空壳。 【陆离】的手抓了个空,白素衣往陆离的方向飘了一步。 她赤着的脚不沾地,素白的衣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纸痕。 【陆离】的道袍下摆猛地往上一掀,祂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朝着白素衣的方向凌空一抓。 祂的掌心里冒出了无数纸屑,纸屑从祂指尖飞出去,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在把白素衣往回扯! 白素衣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滞,素白的汉服被纸屑漩涡从后面吸住,袖口和衣摆往【陆离】的方向飘去。 她的身体开始出纸屑——从指尖开始,皮肤上的白色一片一片地化成纸片,被漩涡卷走。 “拘!”【陆离】怒喝一声,祂在强行使用白素衣的力量! 白素衣的纸屑从她身上被剥下来,在【陆离】身后凝成一座素白色的塔。 纸塔旋转着往上长! 一层一层地叠高,每一片纸都在鬼气里簌簌作响。 纸塔长到十八层的时候停了下来——整座塔变成了一片素白色的鬼蜮。 鬼蜮从纸塔的每一层里同时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朝陆离和所有鬼神的方向压下去。 所过之处,所有的颜色都被剥夺而去——灰气的灰,嫁衣的红,剑身的金,断刀的铁色……全部变成了【纸】的白。 白素衣的鬼蜮在【陆离】手里被强行催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得干和脆,都在不可违逆的变成——【纸】。 这就是她的【纸观音】! “阿弥陀佛……”而就在这时,一声宏大的佛号从这纸屑鬼蜮中响起。 一道金光从头顶的裂口处灌进来。 龙子狻猊的【千手观音】在裂口上方睁开眼睛,一千只手掌同时翻过来,掌心里的眼睛齐齐往下看。 金光从一千只眼睛里射出,汇成一道粗得无边无际的光柱,直直地轰在素白鬼蜮的正中心。 “——砰!!” 纸在燃烧,鬼蜮的正中心被佛火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纸片被烧成纸灰,纸灰又被烧成更细的金色灰烬。 鬼蜮的扩张被缺口卡住了,火烧到缺口边缘就停住了,但缺口也合不上。 素白的鬼蜮在缺口的拉扯下变得不完整——纸页在缺口边缘疯狂地往外长,想要封住那个口子,但每一次长出来的新纸都被金火点燃,烧成一把纸灰,再长再烧。 【陆离】的鬼蜮,不再完整。 陆离趁着鬼蜮被撕开缺口的空档,提着天子剑直接朝【陆离】冲过去。 十二旒冠冕在他头顶晃动,玉玺在他身侧飞速旋转,八个金字把沿途的纸屑全部震碎。 【陆离】的另一只手抬起来。 祂的掌心里,纸屑还在往外涌。 “你也要变成纸人!”祂愤怒的吼叫着。 素白的力量从祂掌心炸开,无数片纸从祂身上飞出来,每一片纸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切开空气。 纸片风暴朝陆离和他的鬼神们卷过去。 所过之处,一切都变成了纸,地面变成了纸,空气变成了纸,连灰气都被纸片切开之后在断口处卷成了纸的褶皱。 萧满往前走了一步,她挡在陆离前面,把自己的琴弦全部张开。 纸片切过琴弦,琴弦断成了纸,纸片切过她的肩膀,她的红嫁衣也变成了纸衣。 鬼新娘回头对着陆离轻笑一声,然后碎成了满地纸屑。 接着,匹夫走上前来,用断刀撑住了纸片风暴的一角;秀兰的长发张开,变成了一道发网挡在陆离面前;秀芝的铜钱排成阵,把纸片往自己身上引。 螭汐的水气被纸片封住,从水变成了纸;云裳君把最后一阵风吹向纸片风暴,自己被纸片吞没。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鬼神都挡在陆离面前,一个接一个地碎成纸屑。 纸屑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素白碎末。 纸片风暴终于停了,【陆离】的手垂下去。 祂掌心里的纸屑已经干了,祂身上那股素白的力量已经耗尽了。 【陆离】站在自己造的纸屑堆中间,道袍上破了几道口子,灰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很淡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无所谓的疲倦。 陆离身边的鬼神一个不剩,但他还站着,手里的天子剑还亮着,头顶的玉玺还悬着。 他往前迈出最后一步,玉玺的金字从天而降。 四面金墙把【陆离】围在中间,金墙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同时发亮,往内合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想往后退,但身后是纸屑堆。 金墙压到了祂身前三寸的距离,祂伸手推墙,手碰上金墙的时候,墙上的金字亮了一下,把祂的手弹了回去。 头顶的裂口处,狻猊的观音相又把一道佛光打了下来,金光穿过鬼蜮的缺口,钉在【陆离】的左肩上。 【陆离】身形一滞。 “咻!”利器轻鸣,陆离的剑到了。 天子剑从金墙的缝隙里穿过去,刺穿了【陆离】的右肩。 剑身上的日月星辰把祂的道袍照得通明,山川草木的纹路从剑刃上爬下来,缠上祂的身体,把祂钉在半空中。 四面金墙同时合拢,五岳压顶,江河奔涌!所有钟布衣留在剑里的力量都灌进了【陆离】体内! 佛光锁住了祂的左肩,剑锁住了祂的右肩。 陆离放开剑柄,双手虚握成印。 他身上灰色鬼气,全部化成锁链和符箓,同时飞了出,铺天盖地地朝【陆离】涌去。 锁链先缠上了【陆离】的双臂,往外一拉——符箓紧接着贴满祂全身,从脚踝贴到膝盖,从膝盖贴到腰腹,从腰腹贴到胸口。 每贴一张符,祂身上的灰光就暗一分,祂的身形就透明一分。 【陆离】被钉在半空中,祂的灰眼往下看,隔着十二旒冠冕的珠帘和陆离对视。 祂抬起还能动的两根手指,虚掩住自己半边灰眼。 “……叛徒。”祂用叹息的语气说道。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祂,他把手印往下一压。 锁链猛地收紧,符箓全部贴死! 【陆离】的身形在金墙和佛光的夹击下开始碎裂,碎成灰色的鬼气。 一缕一缕的灰气从祂断裂的边缘往外涌,涌到半空中就不再是【陆离】的形状,变成了纯粹的‘鬼气’。 陆离伸手一招,那些灰色的鬼气,像是找到了归处,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从他指尖渗进去,从道袍的破口渗进去。 每一缕灰气都是他曾经斩掉的那一部分自己——现在重新回来了,祂再不是作为独立的尸,而是作为被他炼化的力量,归入他体内。 祂就是陆离,陆离就是祂。 灰色的世界开始塌缩,佛光在收,金墙在碎,纸屑在地上无风自动。 而陆离依旧站在世界的最中心,看着那些阎罗阴司的幻像重新出现,重新跪在自己脚边。 祂们依旧不知疲倦的齐声高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十二旒冠冕上的珠帘晃动中,恍惚的陆离,感觉这万千鬼神朝拜自己的画面……似曾相识。 第632章 窥视的目光 【道士】那遮天蔽日的鬼蜮正在消散。 山谷里的墨色一层一层地往回收,从崖壁上褪下来,从死土上渗下去,从空气中沉下去。 那些被鬼气裹住的树根和碎石重新露出来,阳光终于落进了山谷,虽然照在皮肤上还是没什么温度——这地方阴气本来就重,但至少有阳光了。 光柱从山谷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那片被雷劈过的焦土上,照在钟布衣和狻猊身上。 钟布衣站在焦土边缘,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天子剑不在手里了,但他的手还是保持着虚握剑柄的姿势,大概是这么多年握剑握惯了,空手站着也不自觉地把手指弯成那个弧度。 狻猊站在他旁边,金色的长发从袈裟肩头垂下去,发尾拖在地上沾了些灰。 她身后的观音相还没收,千手观音的金光在逐渐稀薄的鬼气里显得比之前更亮了些。 【道士】的身体还站在山谷正中间,说完一句莫名其妙的“叛徒”之后,祂身上的气息正在收敛。 原本铺天盖地往外涌的鬼气现在一丝一丝地缩回他体内,每收一分,他身上的鬼气就淡一分,像沸腾的水面沉到水底,从外放的狂暴沉到内敛的沉寂。 “这快好了吧。”狻猊仰头看着陆离。 钟布衣‘嗯’了一声:“看情况,要是出来的是小道士的尸,就麻烦咯。” 狻猊默认了这个判断,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钟布衣说的是对的。 斩尸这种事,成和败只有一线之隔。 斩掉了,尸回归本体,修为精进;斩不掉,尸替代本体,那个从鬼蜮里走出来的就不再是陆离,而是一个顶着陆离脸的“东西”。 她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竖线,盯着陆离那双正在往内收敛的灰眼:“这【鬼神】——为什么会有两双?” 狻猊顿了顿,把脸转向钟布衣:“当今这位魁首,那位执牛耳者,祂的眼睛也是【鬼神】吧?” “……这算什么?一个位子上坐了两个人?” 钟布衣呵呵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干,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我就一个在山村里等着‘死’的老头。” 狻猊哼了一声,她没有追问,大概也没指望从这个死仙嘴里问出什么来。 她的目光从陆离身上移开,落到自己脚下的莲花上:“我的【纸观音】,也跟着他了。” 钟布衣侧头看她:“这种天生的‘神通’,怎么就成殿下你的专属了?” “因为一直如此啊!”狻猊的语气愤愤的,那张小脸皱起来:“不然为什么叫【观音】——‘她’一直都在我身边的! 从’她’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无论‘她’往生多少次,一直就在我身边的!” 钟布衣把两只手重新背回身后,语气淡然:“狻猊殿下,现在‘她’选择的是这小道士了……你不用管那么多了。” 狻猊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脚下的金光中,一朵极淡的金色莲花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没再提【纸观音】的事。 又过了一阵,山谷里最后一丝鬼气也散尽了。空气变回了山谷该有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钟布衣突然抬头看天边——山谷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团灰色的乌云正在消散! 那团乌云不像普通的云,它是一团形状极其诡异的东西,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的造物。 它悬在天空正中央,轮廓像一只正在俯瞰大地的眼睛。 但此刻,它中间那个瞳孔状的灰洞已经合上了。 钟布衣这才能发现它的窥视着这里,而后他沉默收回目光,转过头,对身边那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小矮子说:“殿下,你的观音可以收起来了。这小道士已经斩尸成了。” 狻猊抬起头看着自己背后那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来的是观音相,不是龙身。”她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不在场的某个人抱怨:“回回都是观音相。” “要是我的心和骨都在,出来的就不是这玩意儿了。”狻猊把袈裟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双手掐了个诀。 千手观音从最外面那只手开始消散,一千只手一只接一只地碎成金色的光点……像一朵巨大的金莲在凋谢的时候倒放,从盛开缩回花苞,从花苞缩回种子,最后化成一粒极小的金光,没入她的眉心。 “……我堂堂龙子。”她嘟囔了一声。 也就在这时候,陆离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鬼气架起来的诡异姿势,他先把头低下来,下巴从仰着的角度收回到正常位置。 陆离顺带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一根一根地确认它们还在自己掌控之下。 最后他才睁开了灰色的眼,那双灰眼眨了第一次的时候,里面还有一层斩尸时残留的杂色,瞳孔深处的灰色完全显露出来。 但没一会,灰色占据了陆离的瞳孔,颜色深到看一眼,就会觉得这双眼睛后面连着的不只是眼眶,而是往下延伸,一层一层地往下,穿过大地,穿过阴河,一直延伸到九幽之下某个没有光的地方。 同时,他身上的鬼气却变淡了,之前他的鬼气像一件穿在外面的袍子,森然厚重,走到哪里都带着阴风。 现在鬼气沉进了底下,如果陆离不主动释放,站在人群里就只是一个脸色有点苍白的年轻人,以前他还偶尔会漏出一点鬼气,现在他的心境,更加自然,更加收敛。 陆离走了一步,踱步走到钟布衣和狻猊面前。 钟布衣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小道士,笑了一下:“恭喜了小道士,两尸斩完,已经是半仙了。” “半仙……”狻猊的声音从钟布衣身后传过来,拖了一点尾音。 她抱着胳膊走过来,步伐踩在死土上,每走一步就在地面踩出一朵极小的金莲花印,然后又立刻被她嫌弃地踢散了:“哼,真好。” 狻猊仰头看着陆离,金色眼睛在陆离身上的气息上扫了一圈,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连半仙都不是。” “要不是心和骨都不在——算了,反正你欠我一次,以后得帮我找骨头!” 陆离低头看着她,说了一个字:“……好。” 第633章 这就是【仙】? “……你的确帮了我,‘骨’的事,我会帮你的。”应了龙子的人情后,陆离站在原地,把双手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斩尸之后的感觉……很奇妙。 他看向山谷里唯一一棵枯树。 那棵树大概死了很久了,树干被阴气蚀得千疮百孔,枝头上没有一片叶子。 但他看到的不是一棵死树——他能看到了树根在泥土下最后的挣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最后一条根须断了,养分再也供不上来。 他看到树皮上每一道裂纹的时间顺序,哪一道是干旱裂的,哪一道是虫蛀裂的,哪一道是雷电擦过时劈开的…… 他移开目光,看向地面上一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草。 枯草在他眼里,好似倒着活回去了——从枯黄退回青绿,从青绿退回嫩芽,从嫩芽退回种子。 种子,嫩芽,青绿,枯黄……他又正着看了一遍,小草在他的注视下重新走完了从生到死的全过程。 一只夏虫趴在那丛草旁边的石头上,虫子已经不动了,六条腿蜷在腹下。 在陆离的【注视】下——虫子的一条腿动了一下,触角也同时舒展开来,虫子翻过身,甲壳褪掉,它抖了抖翅膀,嗡地一声飞起来,飞了三寸远又落在石头上,重新把腿蜷起来,重新覆上那层灰。 生与死,倒着来了一遍,又正着来了一遍。 这不是谢长庚【青女】的能力。 这是‘仙’的能力,虽然自己没有真正成仙,但自然某些规则,已经开始对他松动了。 一棵草的生长轨迹,一只虫的生老病死,他看得见,也拨得动。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从石头上那只夏虫身上移开。 虫子其实并没有复活,只是在他的注视下重新走了一遍死生轮回。 狻猊看着陆离,让这些小生命轮回一遍,语气里的酸味都多了几分,絮絮叨叨的说:“……心不让我拿,骨总得帮我找! 反正你欠的因果已经够多了,不差我这一件。” 陆离再次点了点头。 狻猊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袈裟似的衣服,袖子被她甩了一下。 而后,陆离的脸色认真起来,伸手从腰间接下那个稻草人,三颗无面的稻草头颅从掌心里垂下来。 钟布衣和狻猊同时把目光投过来,陆离把稻草人托在掌心,灰色的眼睛盯住那三颗空白的头。 之前的他看不出任何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心念一动,灰色的瞳孔往深处旋了一下。 无形的锁链从他身上‘飞’了出去,从虚空中延伸出去,顺着稻草人身上那一丝的残留气息,往天边疯狂蔓延。 锁链穿过山谷,穿过山脊,穿过云层……穿过陆离自己也不知道的距离,朝一个极远的方向追过去! 鬼气从他身上涌出来,沿着锁链的方向铺成一条灰色的长河,从山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之外,把沿途的阳光全部吞掉。 太阳明明还在头顶挂着,但山谷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个刻度,刚才还能感觉到的那点惨淡暖意被抽得一干二净。 阴气在石缝里激动地颤起来,那些残魂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天上的灰色长河发出恐惧的尖叫。 钟布衣和狻猊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各退了半步,给陆离腾出空间。 稻草人那三颗空白的头颅上,开始浮现【五官】,原本光滑的稻草表面在往下凹陷,凹出眉骨的形状,凹出鼻梁的弧度,凹出嘴唇的轮廓。 五官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稻草上雕刻一个人的脸。 锁链在天边的某个位置收紧了一下——它碰到了什么东西。 “……嗯?” 那三片新浮现的嘴唇同时动起来,男女老少的声音从嘴唇里传出来,每一个音节的语调都不同,但内容是一模一样的。 “道士——你斩了二尸?” 声音停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这么快就半仙了。” 陆离没有回答,他继续收紧锁链,顺着那点被抓住的气息往里探。 他的灰眼转得更深了,稻草人脸上的五官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清晰——眉骨的弧度很文雅,鼻梁的线条很端正,嘴唇的轮廓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淡然的笑意。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温文尔雅,像一个画上的‘君子’。 然后稻草人的嘴唇又动了:“我的三花——” “咔嚓……”这是什么东西被切断的声音。 男女老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可惜:“没了一‘朵’啊。” 那条气息被某种极果断的力量瞬间切断,锁链失去了目标,在空中僵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陆离身边。 但稻草人脸上的五官没有消失,那三颗头上各印着一张模糊的脸,温文尔雅的眉骨,端正的鼻梁,淡然的嘴唇。 陆离盯着那张脸,把这几个五官特征刻进了脑子里。 钟布衣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稻草人那张脸,又抬头看着陆离:“这是什么?”“一个品性不好的道人。”陆离把稻草人收回怀里,“我在追祂。” “祂也是一个半仙啊。”狻猊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感觉,像是在说,“怎么自己碰到的不是半仙就是死仙”啊。 钟布衣呵呵笑起来:“现在难说了。” “祂走的是另一条登仙的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但祂刚才为了不被小道士锁住因果,自己让其中一朵花枯萎了。 在另外这朵‘花’开出来之前,祂可不是完整的半仙咯。” 陆离听着,表情没什么所谓:“迟早会再遇到他的。” 钟布衣不置可否的点头,而后对着陆离身体的位置,手腕一翻。 陆离好像知道了什么,没有抵抗他的力量。 无数的死气从道袍上冒出,不一会就变成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剑。 剑身上的日月星辰已经重新被锈盖住了大半,钟布衣把剑往自己脊柱上一按,剑刃无声地滑进骨缝里,连带着那些锈迹一起缩回了身体。 他拍了拍后颈,像是把一根歪了的脊椎拍正。 “走吧。”钟布衣说:“先回学校,我下午还有课呢。” 陆离抬手一招,云裳君的风从虚空中灌下来,裹住三人的脚底。 惑心鬼气凝成的桃花瓣在气流里打着旋,把三人的身形罩在一层晃动的桃花景色里。 风从山谷里卷起来,托着他们越过崖壁,往望岭村小学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陆离的肩膀上没有压着一座山的感觉了,背上虽然还是有重量,但不再是扛不住的重。 像是从背一座山变成了背一袋米——对他来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负担。 风落下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小学生们刚做完课间操。 第634章 不特殊的‘关银’ 钟布衣回到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拿教案。 那急匆匆的样子,比帮陆离斩尸还急几分。 好似对他来说,半仙的事情,还不如给山村的孩子上课来的重要。 在上体育课的关易,抬头就看见钟布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陆离和那个金头发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钟校长,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钟布衣说道:“还有课。” 然后他就推开教学楼的门进去了,陆离看着钟布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传来一阵桌椅拖动的噪音,然后是钟布衣那认真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 宿舍的门开了,关银从里面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看起来刚睡醒,短发有一撮翘在耳朵边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站住了,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说不上来在找什么。 “醒了?” 看到少女这个样子,陆离一语双关的说道。 关银把揉后脑勺的手放下来,咂了一下嘴:“这一觉睡得怎么这么沉。”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揉了两下:“……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关银抬起头看着陆离,表情很认真,但也带着一丝不太敢问的犹豫。 “陆道长,”她咬了咬下唇:“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 陆离看着她,她的眼睛现在是黑色的,和之前一样。 心口的佛光已经收了,但狻猊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力量还在,只是沉到了深处。 他摇了一下头:“大概是没有吧……” 关银愣了几秒,失落的哦了一声,她把脸转开,努力让表情显得不那么在意。“真的?” “我就是……很普通的那种人吗?就只是煞气弱了一点?” 陆离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关银把膝盖上的手放下来,看着天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至少会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 “真没有吗、真没有吗?” “真没有。” “好吧,行吧,知道啦!”关银站起来,那种失落还是写在脸上:“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我哥厉害了……” 操场上,小跑完几圈操场的狻猊,漫步走了过来。 看到这团小小的金色身影,关银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点失落立刻消失,变成了亮晶晶的期待感。 是那种在街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期待——对方越矮越小,她越没有抵抗力。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关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脸降到和狻猊差不多的高度,兴奋着打量她。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关银没注意那些,她只看到了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小女孩。 狻猊停住脚步,仰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陆离,像是在问“这人怎么回事”。 陆离转头看着狻猊,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等着。 狻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叫……苏霓。” 陆离心里动了一下,是那个站在北魏太武帝身边、奉旨灭佛的女道。 “苏霓。”关银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你多大啦?你家在哪?你怎么会跟陆道长在一起?”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每个问题之间连换气的时间都没留。 狻猊皱了一下眉头,把被关银从膝盖上蹭到的那截袈裟下摆往后拽了一下:“从哪开始回答。” “从多大开始。” “很大。” “很大是多大?” 狻猊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特别还是自己的“心”问出来的。 关银也不在意,继续蹲在那里看着她笑:“你是陆道长的朋友吗?你怎么这么矮——不对,你怎么这么小?” 狻猊的脸板了一下:“我不矮!” “我只是骨头没找回来。” 关银没听懂骨头是什么意思,但顺着小女孩的意思,接了话:“那找回来就和我一样高了?” 狻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肯定比你高。” 关银笑得更开了,大概觉得这小孩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玩。 她伸出手去想揉狻猊的头发——那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却被狻猊偏头躲开了。 关银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你头发真好看。怎么染的?” “天生的。” “天生金发?”关银把脑袋歪向另一边看她的发根,确认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 然后关银张开了双臂,她蹲在那里,两只手往两边伸直,往前倾了一下。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狻猊往后退了一步,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嫌弃:“我跟你很熟吗。”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认识了一分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分钟够了——就一下?你看这里也没什么人。”狻猊转头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把脸转向了别处。 狻猊收回目光,用一种处理公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我不喜欢。” 二人说话间,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学楼的门被推开,一大群小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荧光绿球鞋的男孩,手里抱着一个掉皮的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差点砸到自己脚。 他绕着操场跑了两圈,然后发现了坐在台阶上的关银。 “小关老师!”这些小孩都认识这个很高的大人,又好看又厉害! 那男孩跑到她面前,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到关银膝盖旁边,关银伸手接住了。 “打不打球?”男孩仰头看着她。 关银把球在手里转了一下,回过头朝狻猊看:“小苏霓,一起来吗?” “不去,没意思。” 关银被那个男孩拽着往操场中间的空地走去,又回头朝狻猊喊了一句“那你在这等我啊”,然后转过身去,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加入了一群小学生的混战。 她一个一米八的人夹在一群一米三的小不点中间,居然打得有来有回,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和篮球砸地的声响混在一起,把操场上的沉寂全都炸没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的混战。 狻猊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看着操场中间那个追着篮球跑的一米八短发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这么‘吵’。” “但你不讨厌她。” 狻猊没有否认:“因为……她很像‘苏霓’,或者说,她曾经是我的‘苏霓’。” 第635章 斩尸事了 “……她现在叫关银。” 狻猊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两下,那个动作很不耐烦,但配着她不到一米四的身高,看起来像是小孩子在嫌弃大人啰嗦。 “我知道。在她老死之前,我不会取走她的心。” 陆离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他看着操场上关银把一个跑太快摔倒的小女孩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女孩膝盖上的土。 他想问另一件事:“关银修煞气,煞气代表睚眦。” 陆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狻猊的金色眼睛上:“你知道睚眦是怎么死的吗?” 狻猊啧了一声,不耐烦的说道:“我不喜欢祂们。”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除了大哥。别的我都讨厌!” 她的语气很硬,想了一会,狻猊还是回答了陆离的疑惑:“听说是‘兵败’了。然后就没了……不过只要睚眦活过来,祂就能成仙。” 她说完这句话,表情就开始变了,嘴角往下撇,眉头往中间挤,金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圈: “凭什么啊!大哥成仙我认了,凭什么那么凶的睚眦也能成仙?!祂活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梵唱的回音在愤怒里加速,像是念了一段满是怨气的经文:“还有嘲风那讨厌的家伙,一出生就是仙! 是不是越早出生的越能成仙?我也是龙五子啊!” 树上有只麻雀被她突然抬高的声音吓得飞走了,她没收声,继续往外倒苦水:“我甚至连龙身都没了!” 她的手垂下来,握成拳头,眉心那点朱砂在阳光下暗了下去:“该死的佛!就该全死掉!” 陆离虚着眼听她倒完这一筐话,没有插嘴。 等她喘口气的空隙,他又问了一句:“那你能说一下你的父亲吗?” 狻猊的反应比刚才快得多,几乎是陆离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口了:“别问这个,问了我就倒霉。” 她把袈裟裹紧,金色的眼睛斜着看了陆离一眼:“你就当不存在就行。” 一个龙子,一尊活观音,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不是敬畏不是愤怒,是忌讳? 但陆离也没有再问,人家不想说就算了。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涌出学生,操场上顿时又热闹起来。 钟布衣从教学楼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课本和粉笔盒,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边,门框上钉着一块旧木牌,写了“校长室”三个字。 门没关,开着半扇。 里面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排书架,一把木椅子,墙角堆着两摞报纸和体育器材。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的茶叶泡得发黑,旁边搁着半截没吃完的馒头。 钟布衣把课本放在桌角上,把粉笔盒搁在课本上面,然后在木椅子上坐下来。 陆离和狻猊靠在桌边站着。 “‘尸’的事情应该结束了。”钟布衣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陆离:“你是不是要走了?” “……对。”陆离说:“我得去还一些东西。找一些人。” “还有我的骨。”狻猊在旁边补充说。 陆离看了她一眼:“我会的。” 钟布衣呵呵笑起来,从搪瓷杯里抿了一口冷茶。 他把目光从陆离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上,停了一会。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陆离:“那你记得,等你成了仙,来找我试试。” “——看看能不能杀掉我。” 陆离没有接话,钟布衣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层,但也不是严肃,好似在教赶上功课的学生一些该注意的事情:“还有几句话,你听听。” “嗯?” “你成了半仙,能逆转一些自然规则了……能逆转一些自然的规则——让枯草返青,让夏虫倒生。”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可以短暂让刚死去的人‘活’过来。但那是假的,人死了,绝对绝对不能再活!” 陆离消化这个信息,才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的‘活’。你能逆转身体的时间,逆转不了魂魄的逝去。你让他站起来,让他说话,让他笑,但他不是他了。 是空壳,或者更糟——是别的什么东西借着你的力量在扮演她。” 死去的天子盯着陆离:“而且这种事,比你以前碰过的所有麻烦都凶险。因果的反噬不是一个雷劈下来就完事的,你会把自己搭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离垂下眼皮:“……看情况吧,可能到时候身不由己也说不定。” “所以我遇到的一个仙和一个道人——祂们就想让别人复活?” 钟布衣靠在椅背上,木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叹气道:“我不知道,那应该是祂们的执念吧。不然也不会做这种无用功,只会让自己和别人——和那个死了的人——更加痛苦。” 说完,钟布衣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没拆封的充电宝,一个智能手机。他把手机开机,点开微信。 陆离把手机掏出来,扫了码,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叫“钟”的联系人。 狻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崭新的手机,壳子上印着金色的莲花纹,也凑过来扫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外面有一个影子。 那影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蹲在门边,呼吸声压得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到。 但屋子里没有普通人。 陆离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去,拉开了门。 关银蹲在门框旁边,一只拳头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正要偷听的姿势。 她干笑起来:“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走廊的墙根上:“真的——我刚来。” 钟布衣在办公室里呵呵笑了一声。 关银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抓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抠着裤缝。 她看看陆离,又越过陆离的肩膀看了看办公室里那个矮小的金发女孩,和那个老农一样的校长。 她知道自己偷听被发现了:“我就是来问问——陆道长要走了吗?” “嗯。” 陆离走下教学楼台阶的时候,关银跟在后面。她送了陆离到村口,狻猊走在最后面,钟布衣站在槐树底下没跟过来,只是背着手,朝他们的背影点了点头。 “陆道长。”关银叫了一声。 陆离回过头,她站在树荫的边缘,脚尖踩着树荫和阳光的分界线:“虽然你说我没什么特殊——但我觉得你肯定在骗我。不过算了。谢谢你。下次来临安,记得去二叔那里吃饭。” 说完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八颗牙。 陆离点了头,转身朝村外走去,自己也该继续还别人的鸿运了。 第636章 抬尸匠,哭丧人 “锣鼓一响万事休,孝家门前把客留; 各位亲友来吊唁,进棚落座别外游——” 程家的白事从凌晨开始,他们老宅的灯三点多就亮了,女人们在厨房里烧水,男人们把堂屋的桌椅挪到墙边,空出中间摆棺的位置。 院子里架起了雨棚,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程家老爷子八十有九,算是喜丧。 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粥,半夜就走了。 儿孙们早有准备,寿材三年前就备好了,停在阁楼上用油布盖着,抬下来的时候木头还是干爽的杉木味。 黄越是中午到的,他骑一辆旧摩托,后座绑着工具箱,箱子里装着钉锤、墨斗、一捆麻绳和几根用红布包着的棺材钉。 他把摩托停院子外面,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摆了灵位,遗像是老爷子七十岁时照的,那时候还能下地,后面站着三排儿孙。 黄越整了整衣领,迈过门槛。 “黄师傅来了。”程家老大迎上来,递了根烟。 “程伯。”黄越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一眼停在堂屋正中的寿材——杉木,够厚,漆得还算匀。 “什么时候走?” “后天早上,卯时,看好了。” 黄越绕着棺材走了一圈。 棺材盖还没上,斜搁在两条长凳旁边,内里铺了一床黄褥子。 他检查了一下材底是不是平整,又蹲下来看棺材底下的地面——不能有坎,不能有积水,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猫狗从底下钻过去。 他让程家老大找了几块砖把棺材下的缝隙给堵严实了:“封钉的人手安排好了没?” “安排好了,长孙先钉一锤,后面我来。”程家老大说。 “长孙多大了?” “十九。” “能行。到时候别让他看钉子,看他爷爷的脸就行。” 程家老大赶紧记下来,黄越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开始交代抬棺的事。 棺夫请了八个,都是程家的本家亲戚。 他让程家老大把八个人叫到院子里,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棺材一抬起来就不能落地,不管多重都不能放,路上遇到上坡下坎咬牙也得撑住。 实在撑不住就换人替,但棺材不能离肩,更不能沾地。 “沾了地,地气就跑进去了,老爷子走不安稳。” 八个人都点了头。 “那天还有一件事,棺材出了院子,一路不能回头,送葬的家属回头可以,你们八个抬棺的,脖子以上转都不能转一下。”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 “棺材往前走,你们往前走。它往山上去,你们往山上去。到了地方我让你们放,你们再放。” 下午三点钟哭丧人到了。 他骑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面旧铜锣和一根缠了红布的锣槌。 也是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黑布褂子,头发拿黑头绳扎着,本名叫孟时,但村里人都叫他孟哥。 孟时把电动车停在黄越的摩托旁边,进院子先跟程家老大打了招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灵堂的布置看了一遍。 他不是来看遗像挂得正不正的——他是在认人。 儿孙、侄孙、外甥,站灵堂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孟时在心里把各人的身份和与亡者的关系先过了一遍。 待会儿哭丧的时候这些都会编进调子里。 “孟时。”黄越从堂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住。 “越哥儿。”孟时看了他一眼:“寿材还行?” “还行。封钉了我看过了,钉位正。” 孟时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合作了十几年了,送走的人数不过来。 有八十多的老人,有中年人,也送过孩子——那一次孟时破了规矩,在灵前掉了一滴真眼泪,回去大病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黄越后来骂他,他只说自己没忍住。 从那以后他再没破过规矩。 下午四点出殡前的最后一轮哭丧。 孟时站到灵前,清了清嗓子。铜锣敲了一下,余音在堂屋里荡开。 他开始唱起来——数着调子,把程家老爷子的一生从头唱到尾。 哪一年生的,小时候放过几年牛,哪年娶的媳妇,生了几个孩子,几个考上高中,几个出了省打工,哪年摔过一次腿,哪年大儿子盖了新房,老爷子在新房门口坐了一天说这辈子值了。 每一段都对应一个年岁,唱的调子一高一低,长音拖着尾音,不长不短,刚好够灵堂里的人想起一件事来。 有人开始抹眼睛了。 孟时的眼睛是干的,他的嗓子很稳,气息从丹田往上推,每个字都落得实在。 他唱到老爷子最后一天喝粥的事——“喝了粥,碗放了,靠在床头眯一觉,梦里有人来接他了” 他的眼皮垂着,嘴角没动。 灵堂里的哭声渐渐起来了,几个女眷跪在蒲团上哭得肩膀发颤。 孟时把铜锣又敲了一下,收了最后一句:“……人间烟火八十九,天上云开又一春。”然后他退到一边,把铜锣用红布盖上。 黄越站在灵堂门口,抱着胳膊看完这一幕。 他没有鼓掌,抬棺匠不鼓掌,哭丧不落真泪。 ——这是‘规矩’。 傍晚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散了,只剩程家几个至亲留在老宅里洗漱准备守上半夜。 黄越和孟时在厨房里各端了一碗白粥,就着咸菜吃完。 黄越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工具袋里把封钉的锤子拿出来擦了擦。 孟时靠着灶台喝了口水,两个人没有说话。 “哞——吼!” 这牛叫声凄厉绵长,像被人拽着脖子从喉咙深处往外扯,拉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声音在村子上空飘过去,飘到祠堂门口的槐树上停了一下。 黄越和孟时同时抬起头,这个‘声音’不对劲! 谁家的牛晚上跑出来了?再说村里现在没人养牛了。 “哞!”第二声牛叫又传过来。 其他人都完全没听见! 门口的亲戚还在打麻将,东风碰红中,一个婶子抓了一张牌喊了声“杠”,几个孩子从祠堂门口跑过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笑。 黄越把手上的锤子轻轻搁在灶台上,孟时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水池边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祠堂的门大开着。 灵前的长明灯还点着,火苗被晚风吹得晃动。 黄越站在祠堂门口往外看——就看见了一个年轻的道士,坐在一头【白牛】的背上。 白牛很大,比普通的牛还大了好几圈,蹄子踩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下,纹丝不动,眼睛朱红,给人的感觉阴冷森然。 单单被这白牛看着,他们黄越和孟时两个中年人全身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是大凶之物!! 二人对视一眼,手已经摸到了布包里的东西——封棺钉子和哀喜乐器。 白牛背上的人穿一身青灰色道袍,袖口和心口角有几处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看着祠堂里面,灰色的眼睛在黑夜中下显得极其诡异。 黄越盯着那个道士,道士也看着他。 然后道士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们忙你们的”。 他没有开口,没有进门,只是把白牛往槐树那边轻轻拍了一下,白牛退了几步,隐进了槐树的阴影里。 程家老大从堂屋里走过,从大开的祠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眼神有疑惑,他看不到道士。 程家媳妇端着一盘供品从厨房出来,从道士和他那头白牛正中间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也看不到。 黄越和孟时深吸一口气,对着这道士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而后都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转身走回灵堂。 他们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脚跟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到。 他们在灵堂里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停下来讨论。 黄越弯腰检查棺架,孟时把香炉里的香灰往中间拢了拢。 子时,封棺。 抬尸匠黄越挥锤,第一声锤响在祠堂里炸开:“一钉天清地灵——” 他吼号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气势还在。 “砰!” 锤落钉入! 木屑在钉帽边缘翘起。 第二颗钉:“二钉亡者安行—— 第三颗,第四颗……七颗钉子钉完,黄越的后背湿透了。 之后,黄越把八位棺夫叫到棺前。 墨斗弹线,校准方向和杠位,一人抱头,一人抬尾,六人分左右,杠子上肩。 黄越压低嗓子喊了一声:“起!” 八个人同时用力,棺材从长凳上升起来。 黄越的右手稳稳地扶在棺头正下方——不为承重,为感重。 肩膀上一沉,他的眉头就松开了。 ……分量是对的,没有多出来不该有的东西。 棺材没有晃,黄越退开一步,让棺夫们走了几步感受一下,才点了点头。 “放。” 棺材放回长凳上。 这是起棺的预演,第二天清早才是正式的。 棺夫们散去,黄越把麻绳重新绕好,放进工具箱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孟时站在祠堂门口,红布包着铜锣夹在腋下,看着槐树那边。 黄越也站过去,槐树底下的道士还在。 白牛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道士靠在树干上,灰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黄越借着月光看了他一眼——比他想的还年轻些。 道士睁开了眼睛,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平视他们。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里看着更淡了。 “……我姓黄,黄越,抬棺的。”黄越说,指了指旁边:“他叫孟时,哭丧的。” “陆离。”年轻的道士轻笑道:“一个云游的道士。” 第637章 蚊子居然不怕我 “有点意思……这就是‘仙’的直觉吗?” 陆离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手机导航了。 之前他找人,总还得掏出手机看一眼要找的人是谁,方向在哪,县城之间怎么走,哪条省道能通到下一个镇,山里的岔路口该往左还是往右…… 甚至有时候还得抛铜钱,现场算一卦 现在通通用不着了。 陆离走在盘山路的尽头,前面是三条岔路,一条往镇上,一条往山里,一条沿着河走。 他没有犹豫,直接往山那边拐了。 陆离心里有一个很淡的方向感在给他指路,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挂在胸口正中间,哪边扯了一下就往哪边走。 该往哪走能遇到该遇的人,该往哪走能碰到该碰的事,已经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纸牛甩了一下尾巴,蹄子踏在山路上,踩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离骑在牛背上往前走,林子里的鸟叫得很密,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道袍上。 他刚刚也不是没想‘飞’,那时候脚下阴风自然托起,把他和纸牛一起从山路上拔起来,越过树冠,往山脊上方升。 一开始很轻松,他越过山脊,从一片梯田上方掠过去。 但飞过几公里之后,背上就开始发沉了。 那股【重量】从肩膀上方压下来,每一秒都在加重。 刚过了一个界限,陆离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下去’。 是那个半仙的直觉在给他递话:再飞下去会有麻烦。 他看了看前方,还有几百米才到山脚,想着再撑几百米也不是不行。 “呼!” 又飞了四百米不到,他差点被从天上拍下来。 那股压力突然翻倍,像是天幕上方有一只手掌在往下按。 纸牛的蹄子在空中晃了一下,身体被压得缩小了一圈。 陆离下意识把飞行高度降下来,降到擦着树冠的距离,然后收了风,连人带牛稳稳落在山路上。 纸牛的蹄子在碎石上磕了一下,扬起一小团灰。 他在牛背上坐了片刻,等着背上的重压感慢慢消退——飞行,不能超过某个界限。 哪怕你是半仙,也不行。 于是,哪怕是斩二尸的陆离,也只能老老实实骑牛赶路。 山路沿着山腰盘旋而下,路边长满了野草,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一道沟。 纸牛的蹄子稳稳当当地踩着被晒硬的泥路,尾巴一甩一甩,把追着飞的一只牛虻赶开。 一只麻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纸牛角上,歪着头看了看陆离,叽了一声。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只蚊子正趴着,口器怎么也扎不透他的皮肤。 蚊子……? 他盯着那只蚊子看了两眼,心中有点微妙。 自己鬼气傍身之后,就没有蚊虫敢近身。 不这些小东西对危险的直觉很敏锐,现在蚊子居然落在他手上吸他的血? 这说明他的气息收敛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连蚊子的直觉都失灵了。 虫子感觉不到,鸟也感觉不到。 陆离啧了一声,没有拍死它。 他轻轻把一缕鬼气从纸牛体内引出来。 “哞!” 纸牛的角上冒出一点黑色的森然鬼气,那只停在牛角上的麻雀炸了毛,尖叫一声,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笔直地蹿上树冠。 蚊子在飞离他皮肤的时候有几只直接掉了下去,翅膀还在扇,但身体已经僵成了小颗粒。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一阵簌簌声,蚂蚱从草尖上跳开,蜈蚣从石缝里缩回去,树上一只知了叫到一半哑了嗓子。 整片山林,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纸牛把耳朵扇了一下,继续往林子外面走。 翻过一个山坳之后,那个方向感忽然扯了一下。 陆离顺着感觉看过去,目光越过几片梯田和一道水渠,落在一条村道尽头。 路边草丛里有几张白纸钱,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地贴在草茎上。 再远一点,村口有座祠堂,门开着,里面透出白灯笼的光。 有人在办白事。 祠堂门匾上写着“程氏宗祠”。 院坝里支着几张麻将桌,守夜的人围着打牌,几个孩子在桌子腿之间钻来钻去。 锣鼓和唢呐还没响,哭声也没响,吊唁的人三三两两边嗑瓜子边聊。 纸牛走到祠堂大门口就停住了。 “——哞!” 纸牛吼了一声,那因为白事而聚集起来的薄薄一层阴气,被牛吼声震得碎成了细雾,然后化在风里。 院坝里的人们没听到牛叫,他们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有个婶子缩了缩脖子说了一句“这风真冷”。 陆离的目光越过祠堂的门槛,落在里面。 棺材停在正堂,一个中年人正站在棺材旁边,手按着棺盖,检查架棺材的长凳。 祠堂里还有一个哭丧师傅,正在供桌前调嗓子——两个人身上都有一层死气。 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们能看见。 常年送亡人上路的人,眼睛比普通人干净一点,或者说,比普通人脏一点——脏到能看见不该看的。 陆离的灰眼睛扫过他们的脸,看着那浓郁到极点的死气,心中暗道:横死之相。 但也就那样,他平静对这两个发现自己的中年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他从牛背上翻下来,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直到后半夜,那两个中年人从程家院门口出来,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朝他走过来。 两个中年人自我介绍完之后,陆离轻笑一声:“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第638章 喜丧 抬棺匠黄越局促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哭丧人孟时倒是站得稳当,但他脖子上那道旧疤在咽唾沫的时候动了一下。 陆离看起来比他们小了一轮还多,但那白牛就站在他身后,牛蹄偶尔在青石板上挪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那种压迫感不是对方在施加什么——白牛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们膝盖骨有点发软。 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牛尚且如此,骑牛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是陆道长。”黄越拱了一下手,红白事上跟主家打交道都是散烟倒酒那一套,但面对这个灰眼道人,散烟那套他拿不出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是不是那种……高人?” 陆离靠在槐树干上,把胳膊交叉在胸口:“你们理解的高人,是什么样的?” 黄越和孟时对视了一眼,黄越先开口,他说得不算快,边说边用手比划:“我师傅以前提过,说他师傅那辈在山里见过一个老道。 老道拿桃木剑往地上画个圈,圈里的鬼就走不出去。又说他有个符,符一烧,雨就停。” 他把手放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只是我们没亲眼见过。” 孟时接上,他的声音比黄越哑,哭丧哭哑的嗓子,说话自带一种拖腔,像还没念完最后半句唱词: “我听过的是另一种。说是有人能用纸扎的东西走夜路,纸人纸马活过一夜,天亮就散。 还听说过有人能跟刚死的人说话,问什么答什么,问完了魂就走了。” 他顿了顿,看了陆离一眼:“就跟您骑的那头牛差不多?” 陆离听完,心里想了一下。 用桃木剑画圈困鬼,萧满的鬼气随便就能做到。 符烧雨停……云裳君的风一吹,云都散了,不需要符。 纸人纸马走夜路,那是白素衣最基础的本事,她连纸塔都能叠十八层,走两匹纸马算什么。 跟刚死的人说话更不用提——他的灰眼看过去,鬼魂不想说都得说。 他对自己这个念头在心里笑了一下:“……差不多吧。” 差不多?!黄越和孟时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他们从小在这个行当里打滚,知道“差不多”在修行人嘴里往往约等于——“你们说的那些都是皮毛”。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站姿又端正了几分。 院子里麻将声重新响起来了,有个孩子在灶房门口哭,婶子扯着嗓子喊“吃饭了”。 白事还在继续。 黄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转回来抓紧问:“道长,您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陆离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 孟时面门上的黑红死气从额头一直漫到下颌,像被墨水从头顶往下浇了半张脸。 黄越的死气更重,从脖子往上爬,已经漫过了耳根。 陆离收回目光,回道:“路过,来看看。” 黄越和孟时又对视了一眼,他们可不信。 他们是干这行的,知道一个道理——高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地方。 骑白牛在祠堂门口坐一整夜,就为了“路过”? 但他们没有追问。黄越把白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里拍了拍:“那您,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走一趟白事?” 陆离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主家不介意我一个陌生人跟着?” 黄越笑了:“老爷子是喜丧。八十九,无病无灾倒在自己床上。人来人往都是福气,不会介意的。” 孟时也补了一句,“程大哥刚才还跟我说,人来得越多越好。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就爱热闹。”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孩子在绕着供桌跑,被大人抓回去往嘴里塞了块糖;厨房里有煎蛋的香气,混着纸钱烧过的焦味。 “那行。”陆离点头说。 “我们得继续忙了。明天一早抬棺上山……”黄越用白手套指了指院子里的孟时,“后半夜还得再哭一轮,卯时封棺。您跟着我们就行。”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让主家给您送点吃的。” 陆离“嗯”了一声。 院子里有人在喊“开饭”。 黄越走到主家席那边,跟一个白发的中老年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人是老太爷的长子,程家现在的当家人,听完黄越的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盛了一碗饭菜端了出来。 陆离侧过头,祠堂院墙外面,隔了大约两丈远的地方,站着那个老头子。 他大概八十九岁,和遗像上的脸是同一张——藏青色的中山装,高颧骨,薄嘴唇,不太爱笑的长相。 但遗像上的脸是和蔼的,现在这张脸是狰狞的。 阴气从他的领口、袖口、裤管里往外窜,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灰黑色的浓雾里。 陆离看着阴气森然,怨气浓重的鬼,笑道:“他们说,你是喜丧哦。” 那老头子把头扭过来,扭头的动作不太对劲,脖子先转,脸后跟过来,像僵死了的肌肉被硬拉扯着动。他看向陆离的时候,本能害怕的退了一步。 老爷子不知道这个年轻道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道人的阴气,比他自己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是啊……太喜了。”老爷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咯咯地响,分不清是冷笑还是抽搐:“能拿到我的遗产,可太喜丧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祠堂门口,几个女人在洗碗。供桌旁边,一个男孩正踮着脚尖从盘子里偷饼干…… “吼!” 那阴魂老爷子看到这场景,尖啸一声,就要朝院子的方向扑过去! 他的脚尖离地三寸,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往前冲,但冲了不到一尺就停住了。 一张白色的纸从他后背上浮出来,纸角压在他肩胛骨上,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等会儿吧……”陆离把胳膊从胸口放下来,走到墙根底下的石墩旁边坐下:“先说说你的情况。” 那老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程家的长子就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饭,白米饭上铺着腊肉和青菜,筷子斜插在碗边上。 他穿着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还行,走路步子迈得稳当。 他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好冷。 但程家长子没多想,山里的事办白事,凉一点正常。 他把碗端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礼节性的感激笑容。 那老爷子阴魂看到这长子的一瞬间,整个魂体都膨胀了! “畜生!” 所有怨气疯狂地倒灌回他体内,把他那张本就扭曲的脸挤成了一个漩涡状的窟窿! 阴魂飘起,直接在他背后趴着,两只手扣着他的肩膀,脸贴在他后脑勺上,大口大口地啃着他头顶冒出来的生气。 每啃一口,老头子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混着牙齿磕在头骨上的脆响。 陆离只当没看见,程家长子也浑然不觉,他笑着把碗递过来:“道长,我刚听黄师傅说了,您明天也跟着送老爷子。这一路辛苦您了。” “老爷子生前老跟我念叨,说哪个山哪个庙又供了哪位真人。他要是知道有位高人来送,一定很欣慰。” 陆离接过碗,筷子斜插在米饭上颤了一下。 他看着趴在程家长子背上疯狂啃噬生气的阴魂,又看了一眼程家长子脸上那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是吗?” “是啊。”程家长子把双手在孝服上擦了擦,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里挂着的老太爷遗像:“他活着的时候就信这些。” 第639章 入土 “那挺好……”陆离点点头。 “呵呵,那我回去先忙了,陆道长慢慢吃。” 程家长子离开,那阴魂还想趴在背上跟着,却被黑色的发丝扯住,动弹不得。 “啊!”老爷子阴魂不甘心的嘶吼着。 直到陆离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筷子横搁在碗沿上,站起来。 “你吸的那些,够你儿子大病一场了。” 他从怀里取出素白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老头子看到那本册子的时候整个魂都在发抖。 陆离把册子往他的方向一递,老头子的魂被扯下来,化成一股黑色的鬼气,暂时钻进纸页里,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先呆一会吧……参加完你的葬礼,再看看情况。” 天刚蒙蒙亮,程家祠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亲戚们换了白衣白帽,腰上扎着粗麻绳。 纸钱从竹篮里一把一把地抓出来撒向天空,,唢呐声在晨雾里拉得又尖又长,像是要把天光从山后面硬扯出来。 黄越蹲在祠堂门口检查棺材绳,把每根绳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没有死结。 孟时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站在棺材旁边润嗓子,今天的活计全靠这副嗓子。 起棺的时辰到了。 黄越把红绸往肩上一搭,走到棺材正前方,吼出了今天第一声号子,四字一句,压着平仄—— “天开黄道,地涌金莲。亡人上路,百无禁忌。生人让道,阴人回避。孝子扶灵,起——” 八个人同时发力,棺材从长凳上稳稳地升起来。 黄越在前面领头喊号子,每喊一句队伍就往前迈一步:“一抬龙抬头,二抬虎摆尾。三抬过山岗,四抬入土安。” 孟时跟在棺材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把白帕叠好攥在手里。 调子从他喉咙里拉出来,唱着调子,把亡人一生的年份和功德一句一句地往外念。 他的嗓子沙,但沙有沙的味道,那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声线唱起悼亡调:“一岁落地见爹娘,十岁读书在学堂。二十成家娶贤妇,三十得子上房梁。 四十田里收五谷,五十教孙写文章。六十寒腿拄拐杖,七十老伴先走一步泪两行。八十送走老兄弟,八十九大雪封山路断人踪,你去也匆忙——” 程家长子在棺材旁边撒纸钱,纸钱一片一片地落在棺材盖上,落在黄越肩头,落在孟时的白褂衣角。 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香烟顺着棺材的走势往上升,被风一吹就散在队伍头顶。 一个老妪用柳枝蘸了符水往棺材上洒,边洒边念往生咒。 洒完又点了一张黄纸符,符灰落在棺材前面的泥地上,被抬棺的汉子一脚踩进土里。 每一下都是在净化亡者的怨气,每一下都在替亡人洗去这一世的执念。 但今天这些都没用,因为陆离站在队伍后面,棺材里的程老爷子就压在他怀里的纸册中。 正主不在棺材里,你往棺材上洒再多符水也是白洒。 就黄越和孟时这两个民间高人,都不知道,他们扯着嗓子把号子和悼亡调唱得认认真真,符灰落地的位置分毫不差。 上山的路走了两刻钟,墓地选在南坡向阳的位置,墓坑昨天就已挖好,长方形的土坑边缘切得整整齐齐,坑底撒了一层石灰,石灰上铺了几枚铜钱,用来镇土气。 送葬的队伍到了坡上,黄越指挥着八个人把棺材架在墓坑上方,然后封棺的最后一颗钉子。 这颗钉子本来应该在祠堂里钉完,但他留了一颗,留到入土前钉。 锤声砸在钉子帽上,声音脆而短,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开。 “封棺大吉,亡人入土,生人抬头。”他把红绸从棺材上抽下来,叠好,交给程家长子:“下棺。” 孟时这时候也唱到了高潮处:“过金桥——过银桥——过了奈何桥——” “……桥头阿婆莫拦他——他是个好儿郎哟!” 棺材缓缓放入墓坑,底部的石灰被压得扬起一小团白雾。 填土的环节只有直系亲属留在墓坑边,别的亲戚朋友已经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 黄越站在坑边,把铁锹递给程家长子:“长子先填第一铲。” 程家长子接过铁锹,铲了一铲土,撒在棺材盖上。 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闷得人心口发沉。 然后是二儿子,然后是大儿媳,然后是长孙……一铲接一铲,土一层一层地落在棺材上。 陆离站在墓坑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具棺材埋进土里。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拉扯感,是怀里的册子上,那程老爷子的阴魂,正在被拉出去,想跟着那口空棺材一起被埋进土里。 陆离伸出一只手,隔着衣襟在册子上按了一下:“等会吧……” 拉扯感消失了。 第640章 短暂的复活 程家长子把最后一批亲戚送走之后,转过身来找到了黄越和孟时。 他眼眶还红着,但礼数一丝不苟,非要请三位去家里吃饭。 黄越看了陆离一眼,陆离微微点头,三人就跟着他去了。 解秽酒摆在程家堂屋里,八仙桌上铺了白布,菜是素的,豆腐、笋干、青菜、一碗清汤。 白事后的这顿饭不喝酒,不划拳,吃的是规矩。 程家长子亲自给三人盛饭,又单独给陆离多夹了一块素鸡,说“道长在山里站了一上午,辛苦了”。 陆离道了谢,低头吃饭。宾主尽欢。 黄越和孟时坐在陆离对面,筷子动得不快,他们心里有事——陆离答应跟着走一趟白事,现在白事走完了,坟也上了,饭也吃了,他还没走。 高人不走,说明事还没完,但他们不想问。 干这行的规矩是主家的事问三分,高人的事一句不问。 饭毕,程家长子把工钱结给了黄越和孟时,两个红包,厚度一样,是行规。 又单独拿了一个红包,双手递到陆离面前:“陆道长,这是给您的。老爷子信了一辈子佛道,您来送他,他一定高兴。这是我们做儿女的一点心意。” 陆离接了,红包不厚,但封口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了“感谢”两个字。 他把红包揣进袖子里,和那张封着老太爷魂魄的白纸放在一起。 三人从程家堂屋里出来,站在大门口。 程家的院门是旧的,门楣上还挂着白事用的白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在门框上。 院子里的麻将桌已经收了,地上还散落着几片踩碎的纸钱,供桌撤了,祠堂的门关着,门口那对白灯笼还没摘。 黄越把红包揣进裤兜,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灰色的眼睛看着程家那扇半掩的大门。 “道长……”黄越把烟头掐了:“还有什么事吗?” 陆离笑了一声:“有‘人’想回家看看,我就帮个忙。”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从程家院子里直直地灌出来。 院子里的白布条被吹得往上飘,门楣上的铜钱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纸钱碎屑被阴风卷起来在青石板上打旋,黄越和孟时同时打了个寒颤,太阳还在头顶,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明明洒满了阳光,但他们的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紧,头皮在麻。 他们感觉到了——道人身边多了什么东西。 就在他左手边,很近,不到两步的距离。 二人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心里都知道……那是【什么】。 黄越立刻闭上眼睛,两只手捂住耳朵;孟时更快——他一把将白褂的领口往上拽,盖住自己的耳根,嘴里开始念: “新坟旧坟,各走各门——” “阳人有路,阴人有城——” “黄家三代,抬棺送人——” “不欠阴债,不昧鬼神。” 调子是本地山歌的曲,词是代代口传的避鬼诀,抬棺匠黄越念得很快,嘴唇在发抖,但吐字一个没乱。 之后,到了哭丧人孟时: “亡者上路,生者莫听——” “阴阳隔道,各走各岭——” “孟家三代,哭丧送灵——” “不流泪珠,不烧己命。” 他们这套东西对付不了厉鬼,最多让路过的游魂别贴上来。 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但陆离的声音,突然直接响在了他们脑子里。 明明死死捂住了耳朵,他们却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他们太阳穴说话:“……死去那个老爷子叫什么?” 他们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睛,他们能看见道人正看着身边的空气——和空气说话。 孟时和黄越的嘴唇还在动,还试图把避鬼诀往外说,但舌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程……程陌。老爷子叫程陌。” 陆离转过头,对着他右侧半步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喊了这个名字:“——程陌。” 那个浑身溃烂、面目狰狞的老头子,在陆离念出名字,落下去的那一刻,鬼气开始从身上往外剥。 像是一层烂透了的皮被人从外面整张揭掉,漆黑的怨气从魂体的裂缝里涌出来,化在空中。 阴气也往外渗,从眼眶里,从鼻孔里,从紧咬的牙关里一丝一丝地漏掉。 老头子站在程家门口的青石板上,阳光照在他身,真正地落在他肩头上,把寿衣照出了布料的纹理。 他的五官慢慢清晰了,不是遗像上那种板着脸的严肃,是一个干瘦老头的脸,颧骨很高,嘴角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 老爷子在阳光下,有了影子! 黄越和孟时看见这一幕,齐齐往后倒退了几步。 黄越的脚后跟磕在槐树根上,整个人差点仰面摔下去。孟时一只手撑着院墙,白褂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根本没察觉。 他们念了一辈子避鬼诀,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大中午看见一个鬼在他们眼前长出影子来。 避鬼诀又从孟时嘴里蹦出来,这次不是防身——是被吓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站在老爷子身后,感受着那股从自己体内涌出去的力量。 逆转生死,他在山谷里逆转了一棵草、一只夏虫,那时候觉得很奇妙;枯萎的叶片在他掌心里返青,濒死的虫子在他注视下翻身。 但逆转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阴魂,是完全不同的量级。 他捏着一个死人的命数,哪怕只有片刻,这种掌控感是任何法术都给不了的—— 能让一个已经走在黄泉路上的人回过头来,重新踩在人间的青石板上,重新有影子,重新被太阳照到。 他忽然明白了,花道人和桃花仙为什么执着于复活死去的【人】。 祂们一定也经历过这种感觉——某个深夜,面对某个死去的、不肯瞑目的人,他们施了手段,让他们短暂地“活”了回来。 这就是他们的执念,既然能活三十分钟,为什么不能活三天?既然能活三天,为什么不能活三年?…… 过不了自己的执念,就会一直陷进去,直到把自己也搭进去。 【仙人】——有‘仙’也有‘人’啊……陆离心中暗暗感慨一句。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三十分钟。” 陆离对老爷子的背影说,“有什么怨和恨,有什么不甘,自己去解决。” 程陌转过身来对他鞠了一躬,真诚的说了一句:“谢谢道长。” 然后老爷子推开那扇半掩的大门,走进去了。 第641章 程家家事 老爷子程陌迈过自家门槛的时候,程家长子正蹲在供桌前烧纸。 火盆里的纸钱已经烧了大半,灰烬堆得冒了尖,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纸灰吹得在火盆边缘打旋。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门口,祠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兄弟们都散了,儿媳妇们在灶房洗碗,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着狗跑。 他是长子,按规矩,送走了客人还要再给老爹烧一沓纸钱。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像是老人走路的步幅,鞋底蹭着青砖地面,一步一顿。 布鞋踩在祠堂地上,和老爷子生前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一模一样。 长子以为是哪个老亲戚回来拿东西,没抬头,继续往火盆里放纸钱。 “儿啊,你说,你为什么要杀我?”阴恻恻的声音从长子背后响起。 长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的纸钱掉进火盆,火苗噌地一下蹿高了一截,把祠堂里的白布幔照得透亮。 他认得这个声音,他伺候了这个声音三年。 每天早上这个声音在里屋喊“谁把我袜子拿走了”,他跑进去说“爸袜子在你脚上”; 每次半夜这个声音在床头嘟囔“老伴你今天做什么菜”,他假装没听见翻个身继续睡; 每次这个声音站在院子里对着隔壁邻居喊“你赔我家的牛”,他得去跟人家解释,我爸老年痴呆了,他不是故意的。 最后这个声音在殡仪馆的停尸间里永远停了,他签了字,领了死亡证明,把老爹接回家,放进这口黑漆棺材里。 ……现在这个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来了。 他不敢回头。他的膝盖在蒲团上发软:“老……老爷子?” “你回头看看我。”程陌往左挪了一步,布鞋踩在祠堂砖地上的声音清清楚楚:“回头看看你爹。” 长子慢慢转过头来,他先看到了藏青色的寿衣,那是他亲自给老爹换上的。 然后他看到了老爹的脸,是活着的时候的样子,黑瘦,颧骨高,眼窝深,眉毛稀疏但梳得很整齐。 他家老头子从不邋遢,就是老了脑子坏了,才不让人帮他刮胡子。 他站在祠堂正中间,背后是写着自己名字的灵位牌,面前是蹲在火盆旁边吓得浑身发抖的长子。 “你怎么——”长子的嘴唇哆嗦得厉害:“你不是——” “我死了。是因为门口那个道长让爹回来看看你。看看你是怎么把你爹伺候走的!” 长子的眼眶红了,他想站起来,膝盖不听使唤。他想喊人,嗓子发不出声。 他想伸手摸摸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手伸出去了,停在半空中,没敢碰。 程陌的手从寿衣袖子里伸出来,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老爷子手是热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好歹说句话,你昨天不是说喜丧吗!老子死了你高兴——”程陌怒吼着:“你倒是说啊!” 长子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然后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老爷子的寿衣下摆,额头抵在老爷子的膝盖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老爷子,我不是,我没有——”长子的声音哽咽着往下坠。 “逆子!你不是想要我遗产吗?!” “你哪还有财产!”长子抬起头来,泪水横流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的钱,不是都拿去给我妈治癌症了吗,你忘了?” 程陌怔怔地站在供桌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念得很轻,轻到连跪在面前的儿子都听不见。 十五年前?老伴的癌症?他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抱去了医院,铁盒子里的钱花光了,老伴也走了。 而后他开始遗忘,今天忘了昨天的事,明天忘了今天的事,到后来连铁盒子的事也忘了,只记得自己有一笔钱被儿子藏起来了。 “不是财产……那你为什么杀我!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那是你自己寻的死,你自己要死!”长子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只剩下眼泪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老爷子的寿衣上。 “你那一柜子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你一辈子整洁,你说你不想窝窝囊囊地活着。 你说你不想连我都不认识!你自己要死的啊!” 程陌整个人愣在原地,喃喃自语:“我自己要死?” 他的记忆被老年痴呆吃掉了,吃得不剩渣,他只记得儿子儿媳在门口嘀咕“这病不知道还要拖多久”,只记得老伴的遗像被收到柜子顶上去了。 只记得隔壁老刘头死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心想自己怎么还不死。 他只记得恨了,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自己坐在床边解鞋带的时候也想过“要是死了就不麻烦他们了”,忘了自己偷偷攒过安眠药。 全都忘了。 “我忘了。”老爷子的声音变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认错的声音:“我自己要死。我怎么忘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儿子哭得像个六十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想起一件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伴抱着哭得收不住声的小儿子坐在门槛上,他在田里插秧回来就看见他大儿子膝盖上磕破了一大片皮。 他上去给他吹伤口,吹了几口气又骂他走路不长眼睛。 他从来不会说软话,但他记得那一年夏天伤口在儿子膝盖上结痂,儿子半夜痒得睡不着,他就拿蒲扇给他扇,一直扇到天亮。 他忽然很想再吹吹儿子的膝盖,就好了。 “苦了你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爷子抬起手,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按在儿子花白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爸——”长子的声音从寿衣布料里传出来:“爸你别走,我还没伺候够——我还没——” 院子里,阳光还是很好。 一个婶子端着空盆从灶房出来,听到祠堂里传出的哭声,站了一下,又走了。 她大概以为是老大又跪在灵前哭了,喜丧嘛,哭一哭也正常。 外面的陆离,把一枚铜钱抛进阳光里。 鬼气铜钱在阳光下翻了两圈,没有落回他的掌心。 它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从边缘开始化成鬼气,被正午的阳光蒸发。 他在铜钱消散的瞬间得到了答案,程家长子说的是真的。 程陌是自己寻的死,儿子没有害他,只是没有拦住他。 陆离又隔着墙壁,看了一眼长子肩上昨晚被吸走生气的位置,那点亏空留得刚好——不算太重,但肯定得大病一场。 也算是惩罚了,老爷子自己寻的死,儿子知情默许,这桩因果在儿子身上记了一笔账,昨晚那一吸算是把账结了。 陆离摇了摇头——又是一件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道长的声音被一缕阴风送进祠堂,轻轻地落在老头子的耳边和长子的耳边,语气随意,像是在提醒一个忘了时间的客人: “你们还有二十五分钟,有什么没来得及说的,就说清楚吧,别留遗憾了。” 程家长子猛地抬头,他听出来了,这是那个年轻道长的声音。 他转向门口的方向:“道长?!” 阴风把陆离的声音又送回来一句:“不用出来,我不进门。你跟你父亲好好说话吧,时间不多了。” …… 陆离听着祠堂里传出来的对话,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旁边那两个缩在槐树影子里的中年人。 看着他们五官上,浓重的死气组成的横死之相,轻笑一声:“我能去你们家做个客吗?” 黄越和孟时同时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然后黄越点了头,点得很快,像是怕点慢了道长的念头就变了:“能。能。道长肯来——我回去让我媳妇杀只鸡。” 第642章 你们要死了 黄越的车停在村道边上,是一辆银灰色的国产SUV,车身上溅了些泥点,但保养得不算差。 他拉开车门,把座位上的空烟盒和打火机扫进扶手箱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朝陆离笑了笑:“陆道长,车不太干净,您别嫌弃。” 陆离看了一眼这辆车,又看了一眼黄越二人。 抬棺匠和哭丧人的收入……是跑白事吧? 主家包吃包住,工钱加红包也就几百块,一个月能接几趟全看附近几个村子死多少人。 这种收入养一辆车不是不行,但黄越这辆车少说也要十来万,不太像是一个抬棺匠会自己掏钱买的东西。 孟时从另一边上了后座,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他看出陆离的疑惑,沙哑着嗓子解释了一句:“我女儿买的。她在外面搞那个——叫什么,网红歌手? 就是在网上唱歌给人听,能挣钱呢。她小时候我还教过她几段孝歌,她学倒是学会的很快,就是改了调,不喜欢咱这种老掉牙又哭又唱的风格咯…… 这车她开了两年换了新的,就把旧的给我们了。” 陆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哭丧人的女儿,当了网红歌手。哭丧——唱歌。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都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掏东西,只不过一个掏的是亡人的生平,一个掏的是自己的天赋才艺。 隔了一代换了个活法,也挺好。 黄越把着方向盘,在一条岔路口减速换挡:“我们这种手艺,没了更好。天下太平,无鬼无神……其实,我家那小子也差不多。” “在镇上开了个快递站,天天骑个三轮车满村跑。上个月跟我说想买辆新能源,我说你那三轮车不是还能骑吗,他说爸你不懂,新能源是政策。” 孟时在后座笑了一声,笑得嗓子像砂纸刮木板:“你儿子那快递站,去年双十一爆仓,不还是你去帮着分拣的?抬棺材的手去分快递,你这算不算业务拓展。” “你那女儿直播的时候你不也去刷过礼物?哭丧的钱拿去打赏网红,你这算不算为老不尊。” “我就刷了六块钱。”孟时把搪瓷缸子往扶手箱上一搁:“再说那是我女儿,我打赏我女儿犯什么法。” 二人对调侃似乎已经是本能,一路都在嘴碎着。 陆离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却还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印堂的黑红死气还在,颧骨上的暗影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他们的死期和程陌那老爷子没关系,那就一定有别的原因。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山路,上了国道,最后停在一个小区的门口。 小区很新,五六层高的楼房排成几排,外墙贴的是米黄色瓷砖,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户装了防盗窗。 小区门口还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菜。 黄越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最里面那栋楼的楼下。 “到了。”他把手刹拉起来:“这房子也是我儿子帮着买的,孟时住我隔壁。我俩做了一辈子邻居,从村里老房子那会儿就挨着,搬到这儿还是挨着。” 孟时拎着搪瓷缸子下了车:“他打呼噜,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 “你磨牙,以为我不知道?” 陆离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六层,三个单元,楼道口的铁门半敞着,门口贴着物业费催缴通知,他跟着黄越和孟时走进了单元门。 黄越家在四楼,没走电梯,三个人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黄越停下来喘了口气,扶着楼梯扶手回头看了陆离一眼:“道长,您来我家,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上去再说。” 黄越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门开了,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铺着一张钩针桌布。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手里织着毛衣,看到黄越和孟时进来就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表情看到陆离的时候同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欢迎——一个陌生的道士,跟着她们的丈夫一起进门? 她们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干什么的,也知道世界上有些“特殊”的东西。 上次是棺材钉忘了留在主家,上上次是黄越晚上做梦梦到亡人托他带话,每一桩都是麻烦事。 今天倒好,直接带回来一个活的道士。 黄越的妻子把锅铲放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越过陆离落在黄越脸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是谁?” 黄越把脚上的鞋蹬掉,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这位是陆离陆道长,来我们家吃顿饭。” 她脸上闪过一丝畏惧,害怕这种神秘的人,害怕自己这一家是不是惹到什么东西了,但她还是朝陆离勉强笑了一下:“原来是陆道长,请进请进。” 陆离点了下头:“打扰了。” 孟时的妻子把织了半截的毛衣搁在沙发上,站起来也朝陆离点了下头,嘴角的笑堆得更客气,但眼神里的不安更明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饭已经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黄越的妻子把碗筷摆好,又从厨房里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陆离面前。 陆离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咸不淡,火候刚好,家常饭菜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黄越的妻子问了几句程家的事,黄越说老太爷走得安详,喜丧办得排场。 孟时的妻子问孟时嗓子怎么又哑了,孟时说没事。 两个女人一边听着一边拿余光瞄陆离,这才是正主,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要出事了…… 吃完了,两个女人收拾碗筷,黄越的妻子把盘子叠起来端到厨房去,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想说什么。 黄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你们先去楼下老李家坐坐,我跟道长说点事。” 她看了看黄越,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灰眼道人,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拉着孟时的妻子出了门。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黄越把茶几上的杂物往旁边挪了挪,给陆离腾出一块空桌面。 他和陆离面对面坐着,孟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黄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绕弯子:“道长,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陆离看着他的脸,灰眼里的流转了一圈,他又看了看孟时。 两个人的死气在印堂上浮着,比今早更重了,和工作也没有关系,和这栋房子也没有关系。 他看得出来,那死气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是从他们各自的因果线另一头牵过来的。 “你们要死了。”陆离淡淡的说。 第643章 陆离的【目光】 “……什么时候?” “三天吧。”陆离的感知中,得出这个答案。 黄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玻璃的,缸底沉着半缸水和几个旧烟头,他掐烟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烟头在水里嗤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陆离,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对生死的恐惧:“三天啊……” “那还挺久的。”孟时坐在沙发上看着陆离,淡然的点了点头:“谢谢道长告诉我们。” 陆离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他们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居然不惊慌,不追问? 黄越和孟时只是又对视了一眼,同时做了一个动作——掏出手机。 黄越打开微信,给儿子发了一条语音:“在忙没?爸跟你说个事,你上次说那个新能源车,你要是真想买就买吧,别舍不得钱,不够爸给你添点。”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唠家常没什么两样,发完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妈那边我来说,你别操心。” 最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孟时不发语音,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他打得很慢,用的是手写输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发出去两句话。 第一句是“嗓子哑了,这几天不能给你打电话”,第二句是“直播别太晚,早点睡”。 发完之后也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陆离看着他们把手机放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你们就不问问,我能不能救?” 黄越把手从烟灰缸上收回来,偏头对陆离笑了笑,阔达的说:“道长会跟我们说有三天,已经是在提醒我们了。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事。” “我们干这行太久了,知道一个理——救一个将死的人,是要代价的,命换命,寿借寿,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玄的。” “我们不敢奢望。”孟时也接着说:“也不敢麻烦道长,更怕牵连家里人。我们两个都有老婆孩子,万一这笔因果还不清,落到她们头上……” 黄越在旁边缓缓点头:“也想过道长说不定有通天的手段,能替我们解。但那个代价,我们付不起,也不该让道长替我们付。” 陆离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这两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通透,干了一辈子白事,见惯了生死,连自己的死期都能这么平静地接受。 不求,是因为知道求了会欠,欠了要还,还不清的因果会往下一辈人头上滚。 他们不敢让这个雪球滚到儿女身上。 “既然遇到了我,”陆离说,语气带着莫名的笑意,似乎能对这个人前显胜挺开心的:“……那你们的死期可以延后一下了。” 黄越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时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这很麻烦……” “那是对人来说。”陆离截住了他的话:“对我来说,只是‘小问题’。我欠很多过很多‘人’和……的东西,也不差你们两个。” 黄越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问了一个很平实的问题:“道长,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 “要画符?要取血?要生辰八字?” “都不用。” 陆离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里有森然的鬼气流转:“你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吗?” 黄越想了一会儿。孟时也想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摇了头。“我们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前阵子刚去庙里烧过香,每年清明都给无主的老坟烧纸,抬过的棺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按说送人往生是积阴德的,结果轮到我们自己的时候……”黄越苦笑了一声:“这阴德好像没攒够。” “那就是不知道。”陆离点了下头,“嗯”了一声:“不要紧,我自己看。” 孟时刚想开口问“怎么看”,话还没出口就咽回去了。 因为他们看见,陆道长腰间那把拂尘自己飘起来了! 竹节纹路在客厅下泛着暗沉的墨光,无数的黑色拂尘尾狰狞着舞动。 隐约中,他们二人好似还看见了,有数不清的铜钱从拂尘的缝隙中一枚接一枚地飘起。 “叮——叮——!” 铜钱的声音直接敲在黄越和孟时的天灵盖上! 他们同时感到了一阵眩晕,像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空气。 铜钱的嗡鸣还在加剧,悬在拂尘正上方。 陆离伸出左手,对着黄越和孟时的方向虚虚一扯。 黄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体里拽出去了,无尽的空虚涌来,好像自己的魂魄被道长抽了出来,在掌心中仔细打量着。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一寸,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只能看到陆离手里攥着一团黑红色的气。 孟时的死气也攥在同一只手里,黑红色的死气正在被一层灰黑的锁链层层捆住,勒得那团气发出尖厉的烧灼声。 锁链收紧,黑红死气被压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落在陆离掌心里滚了一下就不动了。 陆离把珠子搁在茶几上,抬起拂尘。 铜钱的旋转戛然而止,全部悬停在半空中,每一枚都竖直朝下,钱面上的符箓同时亮了一下。 他对着铜钱开口:“这些死气——源头在哪里?” 铜钱同时翻转,叮叮叮的声音炸开! 黄越和孟时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看到铜钱在极速的飞去天边! 他们看到那条线从自己身上被抽出去,穿过这间客厅的窗口,往东南方向延伸,延伸到一个他们看不见,但陆道长能看得见的地方。 而陆离的目光已经不在这个客厅里了,他手里捏着二人身上死气变成的黑红铜钱,灰眼也越过因果的轨迹,投向了遥远的地方。 自己现在已经能顺着因果——往源头【看】了。 第644章 棘手的麻烦事 陆离意识在抽离着飞去,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自己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更远的风景。 灰眼的力量在斩完二尸之后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跨越千里需要具体的媒介—— 比如不久前,那南越降头巫的钉子、被施了术的贴身之物;比如有人或诚心,或愤怒的喊三声自己的名字,或卦问自己产生的联系…… 那就会形成只有自己知道的【路标】,自己顺着【路标】就能降临过去。 但现在,自己手里只有两团从别人身上拔下来的死气。 死气很淡,和那两个人之间的因果线细得像蜘蛛丝,但他就这么顺着蜘蛛丝【走】了过去! 上一次跨越千里,是因为南越降头巫留下的降头钉还在,那些力量直接连着施术者本身,连最基本的遮盖手段都没做,简直像在黑暗里举着火把。 但这一次不同,死气是无主之物被牵引而产生的副产品,换了斩尸前的自己,就算能从铜钱阵里勉强摸到一点方向,也绝不可能顺着它看到源头。 铜钱在拂尘上方嗡嗡地转,客厅里的灯被铜钱鬼气震得忽明忽暗。 黄越和孟时在沙发边上,大气不敢出。 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最后被一段腐烂残桥截住了。 桥底下却不是水,而是一片涌动的白雾,从深山的谷底一直漫到断桥的边缘。 雾气浓得像是水面,但只要凝神去看,水面又碎成雾,什么都没了。 “咚!”河水的声响从雾气深处传上来,像是有人在河底敲一口大钟,每敲一下,雾气就往两岸漫一寸。 “叮……叮咚、铮铮……” 还有若有若无的琴弦拨动,好似是抚琴的人并不在弹,只是偶尔用无意识的碰到了琴弦。 陆离听到似曾相识的河水声和琴声,愣了一下,赶紧认真起来,凝神看去! 他的心意一起,天边的云层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在山谷正上方凝成一双——灰色的眼睛。 陆离的视线立刻就从天边投了下去——俯瞰着断桥和白雾! 影影绰绰间,陆离似乎看到了桥头边上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脸埋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呼……”阴风乍起。 在天空中灰眼的注视下,“祂”又很快的被雾气吞噬掉,要不是知道自己不会被迷惑,陆离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了。 “……”陆离在心里啧了一声。 他本以为这次的事情不会太复杂,抬棺匠和哭丧人,常年跟死人打交道,指不定是某次抬棺的时候踩了不该踩的土,或者某次哭丧时不小心把死人的执念引到了自己身上。 本以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哪个厉鬼缠上了他们,自己顺着死气过去,正主大概是个有点实力的鬼神,让匹夫一刀了结就是了…… 结果他顺着线,居然看到了河,还听到了琴声…… 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陆离不用想都知道——这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沉默地盯着那座断桥看了几息,才把“视线”从这里收回去,天边的灰色云眼也缓缓合拢,消散在午后天光里。 客厅里,黄越和孟时看到陆离的灰眼睛里的流光暗了下去,刚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没了。 鬼气铜钱从半空中一枚接一枚落下来,整齐地叠回拂尘的竹节里。 陆离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点尚未完全散去的讶异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中年人。 一个抬棺的,一个哭丧唱调的,都不是什么修行人,连见鬼都做不到,纸钱灰落到脚边才知道阴气来了,避鬼全靠捂耳朵念口诀。 他们身上的死气……居然和忘川河与龙长子连在了一起? 陆离都在心中吐槽一句:‘这至于吗……’ 但他还是平静的问道:“你们去过【往川市】吗?” “什么市?”黄越茫然地摇头。 “往川市。” “我俩都没出过省,最远就是去县城进货,抬棺接活也就在周围几个村子,名字带川的地方多了,这个往川,真没去过。”孟时接话。 “那教你手艺的师傅呢?” “师傅是我们村里的老人,孟阿公,死了快二十年了。”黄越看了眼孟时:“我俩一个师傅,他是孟阿公的远房侄子,我是隔壁村的,算寄名弟子。” 孟时用沙哑的嗓子补充:“有一件事道长可能不知道,这手艺不是我们师傅一个人的,是‘村’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传了好几代,教过不少人,能真干下来的就我们两个。其他人要么学不会,要么不敢干。 孟阿公说他年轻的时候村里还有缝尸的、扎纸的,后来医院发达了,冰棺也有了,缝尸用不上。纸扎本来也有人做,但镇上那家后来改行卖花圈了,花圈好卖。” 他把搪瓷缸子放到茶几上:“现在……就剩下抬棺和哭丧,我们这一辈还有我和黄越,下一辈就没人学了。我女儿喜欢唱歌,他儿子送快递的,都不碰这行——我们就是最后一代了。” 他们齐齐感慨叹气,不过更多的是欣慰,没多少可惜,这种和鬼神打交道的东西,没了就没了。 陆离听完这段话,点了下头,对黄越说:“那带我去你们村子看看吧。” 黄越一怔,他斟酌着措辞:“道长,要是不是特别麻烦的话——其实我们俩都这把年纪了,见惯了生死,说不上有什么遗憾。 刚才发信息的时候确实放不下老婆孩子,可放不下归放不下,到了该走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没有预感。” “不麻烦。”陆离看了他一眼:“只是有点好奇。” 黄越正要说话,门锁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从外面推开。 两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是黄越和孟时的妻子,她们在楼下待了一阵终究坐不住,又回来了。 跟她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画了点淡妆,头发挑染了几缕浅棕色,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 她今天下午本来要去录一首翻唱的歌,但看到老爸那条“嗓子哑了”的消息以后就没心思录了。 赶紧把录音棚的预约取消,开车回来看看。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里,椅背上那个人的侧脸上,破旧的道袍也掩盖不住的缥缈气质。 那人动了一下,侧过头来,灰色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 “好好看的道长!”孟晚心中尖叫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录歌的时候合作过的男歌手也很多帅的,但这个坐在她爸和黄叔中间的道士,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飘。 单单靠在那里,就像是刚从云里下来,整个人和凡间都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心中就是这么笃定的! 孟时的妻子赶忙拉了拉女儿的手,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位是陆离,陆道长”。 孟时从沙发上站起来:“陆道长,这是我女儿,孟晚。” 陆离点了下头,说了句招呼:“你好。” 小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两秒。 声音也好听!她在心里说。 孟晚本人已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点灿烂的笑:“陆道长好。”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卫衣口袋里,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和她平时回家的感觉完全不同——她爸和黄叔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扣着两个手机,陆离表情平淡。 这气氛不像是一场普通待客,倒更像是有什么正事在谈。 孟晚的笑收了几分,看看她爸又看看黄越:“老爸,黄叔,怎么了?” 第645章 回到山村 “没事……只是我们两个要回一趟老家……”孟时温和的说。 父女又说着一些话,黄越的妻子和孟时的妻子站在玄关,她听了半天,只听明白一件事——他们要回老家村子一趟,带着这个陆离道长。 她不懂什么鬼神之事,但她认得丈夫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和每次出殡前一模一样,眉头严肃,嘴抿得很紧。 “我跟你们一起去。”她们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 黄越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你留在家里,儿子明天要往家里打电话,你不在他肯定会多问。” 他又补了一句,“我们很快回来。” 孟时的妻子拉着孟时的手,不太想松开。 她隐约觉得这趟回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事的……陆道长很厉害的。”孟时用沙哑的声音,附在她耳边说道。 各自安慰好妻子之后,孟晚已经把车钥匙拿在手里了。 黄越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他本来想说“小晚就别去了”,但陆离先开了口。 道长的目光在孟晚脸上停了一会,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 “让她一起吧。”陆离说,语气很平。 黄越和孟时只能答应下来,道长应该不是随口说的。 车停在楼下,是孟晚的那辆白色轿车,比黄越的SUV新一些。 她坐进驾驶座,把座位往前调了调。 孟时坐副驾驶,陆离和黄越坐在后排。 孟晚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瞄了陆离一眼,正好陆离也看向后视镜,灰眼睛在镜子里和她对了一瞬。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从县城到老家的村子,导航显示将近一个时辰。 孟晚把车开上高速,又下了高速拐进省道,省道跑完是县道,县道跑完是村道,村道最后一段是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底盘被震得嗡嗡响。 路两旁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山。 黄越靠在副驾驶座上,指着一片长满杂草的坡地对孟晚说:“你小时候在那坡上放过风筝。你爸在坡底下哭丧,你在坡上面跑,风筝线缠在槐树枝上,你爸唱完一场上来给你摘,摘了半天摘不下来,最后用剪刀把线剪了。” 孟晚笑了一声:“那风筝是黄叔你给我买的,五块钱一个,大红蝴蝶。” 村子到了。 村口那棵大树还在,比黄越记忆里更老了,树冠秃了一半,剩下的枝条歪歪斜斜地撑着。 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孟晚把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几个人下了车,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从树底下的竹椅上站起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是孟家的小时吧?”他往前走了两步,嗓门很大:“还有黄家的越子——你们俩怎么一块回来了?” “回来看看。”孟时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老大爷挨个看了他们一遍,黄越赶紧从兜里摸出烟来给老太太递了一根,跟她说只是回来看看老房子,又问村里最近怎么样。 老大爷把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还是老样子,都是些老不死的家伙。 他说完又坐回竹椅上,继续晒太阳。 黄越往村子里走,看着路边有几栋房子已经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门板上长了蘑菇。 有一家门口还晒着玉米,但晒玉米的人不在。 他说,这些都是不想去城市的老人,儿子女儿在外地安了家,回来接,接不走。 他和孟时也打算老了以后回来,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一点迟疑。 大概是想到自己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孟家的祠堂在村子最西边。 说是祠堂,其实是两间并排的老砖房,外墙没贴瓷砖,青砖裸露,砖缝里长着几丛风干了的狗尾巴草。 门是木门,没挂锁,用一根铁销插着。 孟时把铁销拔出来,推开木门。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供着果品,果品是塑料的,苹果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梁上挂着几块褪了色的白布,白布上写着字,看不清了。 正对着门的墙上是一排牌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最下面的几块是新做的,木头颜色还没来得及变深。 孟时的太师傅的牌位在最上面一排,名字写着黄道全——和黄越同一个太师傅。 “我的传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孟时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牌位。 “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太师傅就坐在这个门槛上,拿一根竹条敲我的小腿,说站直了,哭丧的不能弯腰。他嗓子比我还哑,但一开口唱孝歌,整条村都能听见。”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供桌上,把太师傅的牌位正了正:“哭丧的词是太师傅一句一句教的,从正月唱到腊月,从开天辟地唱到人死灯灭。 他走的那年我给他哭的丧,没流真泪……也是他教的。” 第646章 仙人手段吗? 陆离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墙上那几排牌位。 最上面一排的正中间,黄道全的牌位用的是一块老柏木,木纹细密,年岁久了泛出暗沉的棕黑色。 上面的字是手刻的,用朱砂填过,他看了一会儿,灰眼在牌位上来回扫了两遍。 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牌。 没有残留的执念,没有附着的怨气——黄道全应该死得很干净,魂归魂,土归土,没有留下任何拖泥带水的东西。 下面几排牌位也一样,全是普通的木头,普通的名字,普通人。 陆离收回目光:“你们的师傅教你们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口诀和号子之外。” 黄越蹲在门槛上,想了想回答道:“就是背。抬棺的号子有三十六个调子,每个调子配不同的路——山路有山路的号子,过桥有过桥的号子,下雨天路滑也有专门的号子。 太师傅一个字一个字地教,背错一个字就拿竹条抽小腿,抽到背对为止。” 他卷起裤腿,小腿外侧果然有几道淡淡的旧痕,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别的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号子不是他编的,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他也说不清。” “孝歌也是。”孟时沙哑着嗓子搭话:“太师傅教我的时候也是背。腔里有七十二段词,从人落地的第一声哭唱到入土的最后一把土。 词不能改,调不能变,太师傅说改了就不灵了。但为什么不灵,他也不知道,他师傅也没告诉他。” 孟晚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托着腮听他们说话。 她的目光在祠堂的房梁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离脸上。 她今天本来以为自己就是回来看看老房子,帮忙打扫一下祠堂的灰,没想到还真的能听到老爸和黄叔说起太师傅的事。 这些事他们以前从来不讲,大概觉得年轻人不爱听。 但更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这个道士,她自认为自己不是颜控——她以前觉得“颜控”这个词挺肤浅的,她看人不看脸,看的是气质,看的是才华。 但这个人坐在那里,孟晚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想跟他多说几句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是那种自己站在山脚下,望上看到云海翻涌的时候,波澜壮阔到心口有点发胀的感觉。 她把这种发胀往下压了压,趁几个人没说话的空档,忍不住开了口:“……陆道长,你是仙人吗?” 孟时立刻一惊,冷汗都冒出来,刚要开口替女儿道歉,陆离已经回答了:“暂时还不是。” 黄越和孟时同时吸了一口气,暂时?还不是? 那意思就是说快了?! 孟晚的眼睛在昏暗的祠堂里像两点火星子,蹭地一下亮起来:“道长,你能给我看一下神仙手段吗?就一下——不用太厉害,我就想看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已经在用央求的语气了。 “孟晚。”孟时的声音压得很重,是训人的腔调:“别不懂事。道长是来办正事的,你别瞎好奇!” 他又转向陆离,拱了一下手:“道长,她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黄越也朝这小姑娘皱了皱眉,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陆离却在意,轻笑道:“你想看什么?” 孟晚愣了一下,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飞,但她没好意思说——让一个道士当场飞起来也太为难人了。 于是她把飞换成了别的,天马行空地往外蹦:“就是那种——手一指,东西就变了;或者让什么东西活过来——或者……” 她叽叽喳喳的说了很多,像个百灵鸟一样的嗓音,怪不得能当网络歌手……陆离心里想着。 而后,他把手抬起来,对着祠堂角落里那根柱子点了一下。 孟家祠堂有四根木柱撑着房梁,柱子是杉木的,上了年头,柱身上满是细细的裂纹。 他点的那根在西南角,一丝绿色的供气从指尖渗出去,裹住了柱身。 这是谢长庚的【青女】力量——生机逆转。 “呼——!” 柱子上先裂开了一道细缝,然后从细缝里顶出一根嫩绿的芽尖。 芽尖在昏暗的祠堂里颤了一下,以正常人能看清楚的速度里舒展——嫩绿抽成新枝,新枝生出叶片,叶片之间鼓起花苞,花苞在同一瞬间绽放。 桃花,杏花,梨花三种不同季节的花在同一根枝丫上同时开了,花瓣薄得透光,颜色鲜活得不像是从百年老木柱里长出来的。 而后是第二根枝丫,第三根……枝丫从柱身上四面八方地伸展开,在供桌上空织成一片花篷。 花瓣落了几片在香炉上,又落了几片在塑料供果上。 供果被花瓣一衬,看起来竟有些像真的了。 黄越瞪大了眼睛,孟时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孟晚也张大了嘴。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但花真的开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离念头一动,几根最长的枝丫从花篷上往下弯,在空中折了个方向,绕开供桌,从牌位上方垂下来。枝丫在黄越和孟时面前停住,花苞在他们眼前绽放,魏紫姚黄,大朵大朵地从老枝上炸开,花瓣层层叠叠,花香浓得把祠堂里的香灰味都压下去了。 这时候陆离才收回手,花还开着,枝丫还弯着,满祠堂的花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流。 孟晚把一朵落在她膝盖上的桃花捡起来。 花瓣是真的,柔软得能感觉到它在指腹上还在生长着。 她捏着那片花瓣,低头看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兴奋跟着声音往上扬:“您这还不是神仙吗?!” “枯木逢春,五色花开诶!” “自然不是。”陆离语气平淡得:“仙人,更厉害。” 黄越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他本来想点烟,但他看到满祠堂都是树叶子杏花牡丹,觉得在花篷底下抽烟不太合适,又把打火机收回兜里。 “道长,那仙人是什么样的?”孟时好奇的问。 陆离摇了摇头:“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的语气不重,但黄越和孟时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们同时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高人说了“不知道的好”,那就是真的不知道的好。 陆离看他们不再追问,又动了一下念头。 枝丫开始往回倒卷,开花是顺着时间走,倒卷是逆着时间走——牡丹从盛放缩回花苞,杏花从花苞缩回嫩芽,嫩芽缩回裂缝,裂缝在柱身上合拢。 杉木还是杉木,除了孟晚手里还捏着的那朵桃花,粉红五瓣,其余的仿佛从未发生。 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桃花,又抬头看了看那根什么都没留下的柱子。 她用力捏了一下花梗,梗是实的,能掐出水来,这不是幻觉。 “送给你了。”陆离把衣袖拂了一下,转向黄越和孟时。 他的灰眼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黑红的死气又浮上来了。 之前被他拔掉的那团黑红死气是拔干净了,但新的死气正在从他们眉心往外渗。 “我能不能用点手段看一下你们这个村子?”他问了一句。 黄越连忙点头:“道长请便,随便看。” 陆离抬起右手,袖口里飞出素白的鬼气,白素衣的纸屑从他袖中涌出来,在空中碎成无数细小的纸片。 纸片在空中翻折,每一片都把自己折成了一只纸鸟。 纸鸟的眼睛是空洞的灰色,但它们振翅的动作和活的没有区别。 几十只纸鸟同时从他身侧飞起来,从祠堂的木门和天窗飞出去,飞向村子上空。 陆离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分散在每一只纸鸟身上。一只纸燕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槐树底下晒太阳的老太太还在择菜。 一只纸雀穿过村东头的破屋,一只纸鸢贴着山坡往上滑,在山腰的老坟地里打了个转,坟头上的阴气很薄,一缕一缕往上飘,没有什么危险。 一只纸翠钻入废弃的缝尸铺,停在落了锁的针线盒上,针线盒里的黑线在纸鸟靠近时冒出阴气,被纸鸟全部吞掉,然后又安静了。 ——纸鸟们一只接一只地飞向村子的各个角落。 废弃的水井,干涸的池塘,塌了半边的老磨坊,每一处阴气重的地方都探查过了。 然后最后一只纸鸢飞到了村子正东面的山头。 纸鸢在山头盘旋了一圈,开始垂直往上拉升。 越升越高,视野越来越宽,看清了整条村子的轮廓。 村道在正中间,从南往北穿村而过,两旁的房子沿着村道排开,西边是梯田,东边是荒坡,北边是进山的路。 陆离终于在高空的纸鸢视角中,看到了村子的全貌。 他“咦”了一声,从东面山头往下看,这个村子是一个巨大的【碗】——山脊是碗沿,梯田是碗壁,村子是碗底。 但碗不是完整的。 碗沿在东面山脊的位置断掉了,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一块石头磕掉了。 缺角的位置正好延伸到祠堂这一片。 如果把整座山村看成一只倒扣的粗陶碗,那祠堂的位置就是碗底被磕穿的地方。 第647章 孟晚的名字 陆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阵铃声截断了他的话。 那是一段女声清唱,嗓音干净,调子轻快,从孟晚的裤兜里传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了弄静音了……”她脸上是做错了事的抱歉表情,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纪姐。 她的手指放在挂断键上,正要按下去。 “……接吧。”被打断了话头的陆离也不在意,只是眯起眼睛说。 孟晚抬眼看了他一下,跟仙人一样的道长,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耐烦。 她犹豫了一会,才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语速很快,祠堂安静,连站在供桌旁边的黄越和孟时都能隐约听见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 “小晚,三天后就是你生日了,演唱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这次是你出道以来第一场正式的演唱会,平台那边已经把推荐位留好了,咱们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孟晚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她看了一眼供桌旁边正在揉眉心的老爸,又看了一眼陆离:“纪姐,我这边……家里有点事。” “家里的事让你爸和黄叔先处理着呗,你又不是不回去。但这演唱会是定好的日子,票都放出去了,你说延期就延期,粉丝那边怎么交代? 你现在在家就好好练声,别到时候一上台紧张了嗓子发紧,你爸那么好的嗓子,你可得继承好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末了又补了一句:“你爸也不希望你因为家里的事把机会丢了,三天后你必须出现在后台,下午两点彩排,晚上八点开场,你唱的歌单我已经发你微信了。” 孟晚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陆离站在祠堂门口,眼中闪过思索。 生日……三天后? 他的目光在孟晚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到黄越和孟时脸上——他们的死气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太阳穴方向渗透。 他不用铜钱再算一遍了,单单看着,就知道了这两个人的横死,就是三天后的晚上。 白天是孟晚的生日,晚上是黄越和孟时的死期。 陆离不太懂命理生辰这些,但他把孟晚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 “晚”字的发音和“碗”一模一样。 “你三天后生日?”他明知故问。 “是啊。”孟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但马上点了点头:“我生日正好赶上今年的演唱会,纪姐说这叫双喜临门。” “生辰呢?” 孟晚报了一个日子,她对生辰这些东西完全不懂,只说是身份证上写的是这一天。 陆离对生辰八字,风水相术,完全的一窍不通。 但无所谓,有人懂就行,他把手机从袖口里摸出来,打开微信,往下翻了几下,找到了那个头像是一方罗盘的人。 风水相士——【伏三衍】。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伏老爷子,问个八字,一个女孩,名字叫孟晚,生辰是……。】 消息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伏三衍的头像旁边弹出来一条语音,陆离点开,只有自己能听到:“陆道长,别来无恙。这个八字本是个极阴的好格局,生于惊蛰前,阴气未散而阳气初萌,地门将开未开之时。 按说是个能通阴阳、利丧葬的命格,若入殓度亡一行,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好苗子……但——” 他顿了一下,陆离能听到那边传来茶盏搁在木桌上的轻响:“她姓孟,孟通梦,梦属阴。名字又取了个晚,晚是日落之后,也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 姓孟名晚,三重阴叠在同一个八字上,把极阴的好格局压成了阴德尽承的凶格。” 陆离对着屏幕沉默了一会,普通人随便取个名字,不懂这些就算了。 但她家是有传承的,村里能把抬棺号子和哭丧调子传下来的老人,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她出生时是谁取的名字?” 孟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来:“是她太师傅取的,就是教我和黄越的那个。 晚晚出生那天他正好九十了,他看了看孩子,笑呵呵的说‘这孩子就叫孟晚吧,这是好名字,能护她一辈子’。” 碗……的确是个好名字,好到能护她一辈子,这句话大概也不假。 只是护她一世的代价——是要她的父亲和黄越替她去死了。 如果自己不介入的话。 第648章 名字的由来 陆离只是点了下头,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好似认可了这名字的确不错。 他淡淡的问道:“那你们的师傅,除了名字,还留了什么话、什么东西没有?” 黄越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想起太师傅临终前躺在祠堂旁边那间小屋里,把他和孟时叫到床前,一人交代了几句。 交代的内容他到现在都记得,号子不能改调,棺材钉不能钉歪,送亡人过桥的时候要喊三声…… 但那些都是手艺上的事,跟名字没关系。 “应该没有吧。”黄越的语气也不太确定。 孟时也摇头,声音沙哑:“太师傅临走前把他自己的东西全烧了,手抄的号子本,孝歌词,还有几件旧衣服,全堆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烧的。 他说用不着了,手艺传下去了,东西就不用留。” “跟孟晚有关系的,真没有。”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身旁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墨黑鬼气里,召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将铜钱往上一抛。 黄越和孟时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只感觉到一股阴寒从陆离站的位置往四面八方铺开,像是冬天有人掀开了门帘,冷风灌进来贴在小腿上。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孟晚却抬起头,看着铜钱翻转的方向,虽然也看不见它,但觉得这阴寒的感觉很舒服,清凉凉的,像夏天打开冰箱门扑面而来的第一股冷气。 铜钱翻转着落在陆离掌心里。 ——正面。 现在的他,不用看也知道结果了。 “留了。”他把铜钱收回袖子里:“你们忘了,或者不知道。” 孟时愣了一下:“留了什么?”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法:“这件事和你们有关,也和孟晚有关。” 黄越和孟时又对视了一眼,他们今天对视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黄越把祠堂里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孟时则在翻自己的记忆,太师傅走的那年他二十二岁,丧是他亲手哭的,遗物是他亲手收拾的。 “太师傅走的时候,我们问他要不要留点什么给以后的徒弟,他说用不着了,以后没人学了。”黄越思考着说道。 “留的话,也跟孟晚没关系,她是女孩,太师傅从来不教女孩。” 孟时在旁边接了话,语气更确定一些:“道长,我们真没想起来。太师傅能留的话,我们记得的也就那些背了半辈子的口诀。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太师傅带进棺材里了。” 陆离没有追问,他等了几秒钟才开口,语气很淡:“那介意我进去你们的记忆里,问问当事人吗?” 黄越张了张嘴,孟时瞪大了眼睛,孟晚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们不知道陆离说的“进去记忆”具体怎么操作,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超出了他们对“高人”的全部认知。 【进入记忆】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比枯木开花更不可思议。 花是木头里长出来的,好歹还能用“道术”两个字来理解,但进入记忆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可是连鬼神都做不到的事! “……可以可以,道长您请便。”黄越先点了头,孟时跟着也点了。 陆离把手伸进道袍内袋,从里面拈出一面碎裂的银镜。 【鉴知碎镜】——这是柳鉴知的镜子,能映照人心。 他把碎镜托在掌心里,鬼气融进镜面,镜子的裂缝同时亮起银光。 镜光像水银从碎裂的容器里流出来,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供桌的四腿,淹没了牌位的底座,淹没了门槛和青砖地。 整个祠堂在镜光里开始褪色,褪成黑白,褪成灰白,而后重新上色。 黄越第一个感觉到不对,他想伸手去扶供桌,手却穿过了供桌的边缘——不是他的手变成了虚影,是供桌变成了虚影。 孟时下意识去拉孟晚的袖子,但孟晚也在往后退,退了两步就站住了,眼神和表情都定在一个角度上,像是站在原地陷入了静止。 “别怕,”陆离的声音从镜光深处传过来:“这只是记忆中的风景色。” 最后,黄越和孟时还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很快地,三人都陷于了迷惘之中。 只剩下陆离一个人站在黑白灰的祠堂里,看着周围的一切被镜光重新描绘成几十年前的模样。 房间在镜光里成型,这是一间卧房,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上糊着米纸,木格子窗半开着,窗外是初夏的蝉鸣。 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年轻的黄越站在门口,穿着背心,胳膊上的肌肉还没被二十年抬棺的重复劳作磨平,正在跟旁边的人说“嫂子生了。” 年轻的孟时蹲在床边,手指头塞在襁褓旁边让小小的婴儿的衣服上逗弄,爱不释手。 几个村人围在床尾,七嘴八舌地讨论该给这女娃娃取什么名字——一个说叫春兰,另一个说叫招娣,被孟时的妻子从床上抬起半个身子骂了一句“你才招娣。”然后所有人的笑闹声被拐杖声打断了。 “笃,笃,笃……”竹拐杖敲在门外的石板地上。 门被推开,一个白胡子老头走进来,他的胡子是山羊胡,下巴上最白的那一撮有寸把长。 “师傅!”年轻的黄越和孟时赶紧上前,想搀扶他一把,却被竹拐杖轻轻打了一下。 老人笑骂道:“老子还能走。” 这就是他们的师傅,黄道全。 房间里的人都给他让了让位置,连床上刚生完孩子的孟时妻子都微微欠了欠身。 他没理那些建议叫春兰叫招娣的,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点在女婴的额头。 黄道全轻笑一声,但房间外的蝉鸣声都压不住:“她的名字……叫【孟晚】。” 孟时念了一遍:“孟晚?晚字有什么讲究吗?” 他妻子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她低头看了看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又抬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好听,就叫这个吧。” 黄道全摇头,回答了徒弟的问题:“讲究多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旁人也没人反对,拍马屁的都说这名字好,有文气。 陆离站在所有人的意识之外,手里托着碎镜。 他把镜面对准了黄道全,灰色的鬼气灌进镜光里,让这个在孟时记忆里已经死去多年的老人,重新醒过来。 镜光在黄道全身上收束,他的身影从记忆画面中剥离出来,从一抹几十年前残留在徒弟脑海中的淡影变成一个有独立神志的形体。 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看到了陆离。 老人拄着竹拐棍往后退了半步,白胡子被他自己扯断了几根,断须掉在地上,化成银色的鬼气。 儿房间里的其他人——年轻的孟时、黄越、床上的产妇、那些老妇人全都静止了,变成了一幅定格的画。 只有黄道全的眼睛还在动,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煤油灯下猛地亮了起来。 那双老眼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这是!”黄道全紧盯着陆离的眼睛:“仙人?这么年轻的仙人吗?” “还不是。”陆离把碎镜翻了个面,镜光从黄道全身上移开。 “能让我这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在这段记忆里醒过来。”黄道全把驼背站直了:“道长这手段跟仙人也差不了多少了,不知道长姓什么名什么,有什么事得劳驾您亲自来?” 他的措辞很恭敬,毕竟他在活着时只是一个会点乡下小手段的抬棺师傅,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他连往平辈论交都不敢。 “老头子叫黄道全,会点乡下手段,不值一提。” “我叫陆离,一个道士。”陆离把碎镜托在掌心,灰眼睛看着黄道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我叫醒了你——” 他指了指此刻虚幻的房间里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婴:“是想问问,你为什么给她取名叫孟晚?” 第649章 碗 黄道全把竹拐棍往地上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 婴儿似乎还在睡,他笑了一声:“我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就知道她该叫【孟晚】。” “别的名字压不住她的命格。这丫头投胎到孟家,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命把她推过来的。命太沉了,寻常名字就是往火盆上盖纸,烧穿是迟早的事。 孟晚——这个【晚】字能让她开开心心活到成年,等她长到你这般大。”他朝陆离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她的命数差不多就到了。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离,白眉毛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结果: “不过,既然陆道长今天出现在我面前——这丫头片子,大概是不用死了吧?” 陆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个点头已经够明白了。 黄道全呵呵笑了几声,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又想起这是在记忆里,摸出来的旱烟点不着,只好把烟杆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没跟那两个徒弟说,抬棺材的老实,哭丧的心软,告诉他们这些,只会让他们沾上不该沾的东西。手艺传下去就行,别的不该他们管。” 他把旱烟杆在拐棍上磕了磕,没有烟灰也磕了两下:“我还跟孟时那小子提过一嘴,让他多要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那小子耳朵根软,怕老婆,老婆生这一个就去了半条命,他肯定没敢开口……” 陆离靠在记忆里那张木板桌边上,等老头子絮絮叨叨说完了才开口:“能说一下为什么吗?” 黄道全把旱烟杆别回腰带上,抬起眼,似笑非笑,神色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道长的眼睛,是传说中的阴阳眼吧?” “是。” “那就怪了,阴阳眼开了,看不出来?” “猜到一点。”陆离的语气很淡:“但还是想听你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道全把竹拐棍靠墙搁了,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是在跟老友聊一桩很远的旧事,语调平缓:“这丫头是孟婆的转世身之一。” 他就这么把结果说出来了:“我们村子的由来,就是被【她】的碗庇护了。没有那只碗,村子早被那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给踏平了。 外面的人不懂,村里人自己也不懂,只有祖师爷传下来的那几句话里藏着这点根脚。 而到了年岁,这个【碗】迟早会回到主人她身边,这小丫头也就得死了。”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 果然……他不是没看出来——囚牛、忘川河、桥边佝偻的老太婆,名为“晚”的女婴、极阴命数被名字拽成阴煞汇聚…… 他叹了口气:“果然自己是劳碌命。” 黄道全呵呵笑了,笑得白胡子都在抖。 他重新抄起竹拐棍在泥地上顿了三下,像是给自己的话打拍子:“能人嘛,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哦——道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旁人碰上了只能认命,道长碰上了就能把命掰过来。这不是劳碌,这是‘能’。” 陆离没接这句,灰眼睛里的光收敛了一下。黄道全把拐棍横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转了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道长,老头子斗胆问一句,我那两个徒弟,还活着吗?” “在。在你祠堂供桌底下。” “活着。三天之后不好说。” 黄道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还活着就好……” “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的吗?我可以为你带出去。” 老者洒脱一笑:“‘我’死的时候,肯定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不该交代的,现在的【我】也不会说……” “所以,就这样吧,道长能照顾他们一下就行。”黄道全没有再说别的,他把手从拐棍上抬起来,朝陆离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很认真地把一桩郑重的事托付给一个可靠的后生。 “好。”陆离应得很干脆,指间的鉴知碎镜往内一翻。 银色的镜光倒转回去,融入镜子之中,整个虚幻的风景正在褪色。 黄道全也乐呵呵的看着陆离消失,模糊的看到了两个中年男人,在一个祠堂里呆立的站着,他笑道:“两个傻小子,积攒的阴德遇到贵人咯,可惜我这老头子,活着都没见过一次真仙……” “希望你们能活到老子这个岁数吧……”说完,他就盘膝坐在【产房】前,慈祥的看着自己年轻的徒弟,乐不可支的逗弄着刚刚起名为【孟晚】的女婴。 “也希望你这小丫头,能有一段美好的人生吧……你不该成为【碗】的一部分的。” 第650章 天生神异的孟晚 陆离把鉴知碎镜收回怀里,镜片的银光一下就灭了。 他看着面前三个人从恍惚中慢慢睁大眼睛,黄越最先回过神来,他使劲眨了几下眼,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拽出来。 孟时揉了揉太阳穴,孟晚的反应最慢——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比两个中年人更长的时间,重新看清祠堂的供桌和牌位时,她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手里那朵桃花还在。 陆离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她居然对自己惑心鬼气没有反应? 刚才镜光铺开的时候,惑心鬼气是混在里面的,陆离以为自己这点小手段对孟晚起不了作用呢…… 是因为【力量】还没醒过来吗? 他抬手挥了一下袖袍,一道阴气从袖口里扫出去,从三人面前掠过。 凉意贴着额头渗进去,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像被人用冷毛巾擦了一把脸,彻底醒了。 “道长,刚才那是——?”孟晚最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黏糊:“我好像看到我小时候的房间了? 我妈躺在床上,我爸蹲在床边,黄叔拎着一只鸡站在门口,还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是太师傅?” “是你父亲的记忆。”陆离放下袖袍:“我进去看了看。你们的师傅确实留了话,只是没跟你们说。” 黄越惊奇的问:“太师傅留了什么?” “问题找到了,解决就行。”陆离没打算把黄道全说的每一个字都转述给他们。 有些事情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也是黄道全自己的意思。 但他该说的还是要说,尤其是跟孟晚直接相关的那部分。 他看向孟晚,语气平淡得一个事实:“她是一个天生神异的人,你们应该知道吧?” 孟晚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神异?天生就会法术那种?” 她的语气是兴奋多过紧张,像是一个等了好多年,终于被通知自己是霍格沃茨录取生的孩子。 但黄越和孟时的脸同时沉下去了,孟时整个人站直了,脸上的表情从恍惚直接跳到了警觉。 “不可能。”孟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紧张道:“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很正常,没发光,没冒气,屋里连阴风都没起。 长大也没遇到过什么怪事。她二十多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过,就是唱歌好听一点而已” 黄越也在旁边连忙点头。 “因为你们师傅取的名字——孟晚,压住了她的特殊,兜了她二十年。”陆离把话接上:“现在她生日快到了,当初那个名字压不住了,她的神异也醒了。” 他把目光从黄越脸上扫到孟时脸上。他们俩的印堂上,黑红色的死气又浓了一层,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 黄越把手里的打火机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 他当了那么多年抬棺匠,见过太多“天生神异”的人最后的下场。 村里以前有个能看见鬼的小孩,活了十二岁就没了;镇上有个会预言的老太太,提前三天说中了自己的死期,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怎么合都合不上。 天生神异对普通人来说从来不是礼物,是催命符。 孟晚却完全没有接受到这股沉重的气氛,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睛比刚才看枯木开花时还亮。 “道长,那我也能变得很厉害吗?就是那种——能用法术的?能不能像你那样手一挥就让柱子开花?” “孟晚。”孟时的沙哑嗓子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沉程度,不这是当爹的第一次对女儿用这种声音说话。 孟晚被这一个名字就叫住了,嘴巴还张着,但话没说出来。 她从小到大,孟时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叫过她。 “这不是好的事情。”孟时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慢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他没有办法解释清楚这为什么不是好的事,他连死气都看不见,但他师傅教过他——凡是沾上“神异”的,没有一个能善终。 他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送过的亡人里,横死的最多就是这种特殊的人。 陆离等他们父女之间的沉默在祠堂里落定了,才开口说了接下来的安排。 “找个落脚的地方,我试着带着她的魂魄,去她该去的地方,行的话,三天之内就不用跑一趟往川了。” 孟时下意识的说:“不行的话呢?” “那我就带她坐交通工具过去,三天够到往川,不会误事。” 黄越说:“住的地方有。回我们老房子,离祠堂不远,走几步就到。”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两把旧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我和老孟偶尔会回来住几天,没荒。” 老房子在祠堂往东走不到半里,是老的夯土房子,外墙刷过白灰,但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夯土层。 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很大,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几丛狗尾巴草。 黄越推开院门,门轴上了锈,发出长长一声吱嘎。陆离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房子,和他刚才在记忆风景里看到差不多,只是更加被岁月洗刷的更加破旧了。 堂屋的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旧木头的气味。 客厅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摞着,墙角立着一台早不用的缝纫机,机头上盖着一块碎花布。 黄越把长凳从墙边搬出来给陆离坐,孟时去灶房烧水,孟晚跟在他后面,被孟时安排去擦桌子。 陆离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八仙桌正中间。 桌上摆着一只白碗。 不是祠堂供桌底下那只粗陶碗——这只碗是细白瓷的,胎薄釉亮,碗口镶着一道细细的蓝边。 碗口缺了一个角,磕口已经被磨得圆润发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坏的。 这只碗是空的,没盛水也没盛饭,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搁在八仙桌正中间。 但它在陆离眼里不是空的,因为无数细小的阴气,从这栋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从枇杷树的树根底下,从灶房的烟囱缝隙里,从院子青石板的接缝处,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缓慢而持续地往这只白碗的缺口里钻。 那些阴气太细了,细到黄越和孟时完全感觉不到,细到孟晚只觉得这屋子比外面凉快。 但它们一刻不停地在往碗里填,像是溪水往石缝里渗,渗进去了就消失,消失了又有新的补上来。 阴气在修这只碗,周而复始的修了很久,都没修好。 第651章 旅行? 陆离站在方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缺角的白碗。 无数墨黑鬼气聚集到手上,才伸手把碗拿起来翻了个面,碗底没有字,碗身的白釉上除了那道裂纹之外干干净净,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只碗,一直放在这?” 黄越和孟时对视了一眼,他们的表情不是知情者的坦然,而是被点醒之后才冒出来的惊愕——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才想起来自己背上一直贴着一张符。 “……这是太师傅吩咐的。”黄越的声音有点发干:“他说这张桌子上的碗要一直放着,不能收,不能挪,不能摔了。 我想起来了……我俩隔一阵子回来住几天,就是为了确认这只碗还在不在。” 孟时在旁边点头,两只手交叠着搓来搓去。“太师傅走了以后这碗就一直在这,我们也没多想,就当是个规矩守着。” 陆离把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他们脸上:“那我刚才在祠堂问你们有什么特殊的,你们怎么没说?” 孟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说出来的是实话:“不是故意瞒着道长,我们守这只碗守了二十多年,守成了习惯,跟吃饭喝水一样,脑子里不觉得它特殊。” 他的语气满是是后怕。 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问起来的时候居然想不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鬼故事都让他惊惧。 黄越的脸上也是同样的神色。。 “不怪你们。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留给活人记的。” 陆离没有追究,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只碗上。 这只碗放在这里二十多年,已经成了黄越和孟时生活习惯的一部分,和门槛上那块磨亮的青石、窗台上那个搪瓷茶盘一样,太日常了,日常到被问“有什么特殊”的时候根本不会从记忆里跳出来。 再加上黄道全当年什么都没解释,他们只知道要放碗,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碗,就更不可能在关键时刻想起来。 但现在碗陆离并不重要,自己也不需要这只碗,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仪式。 斩二尸的仙人……力大砖飞就够了。 他站在这间老房子的客厅里,就是最强的仪式和流程。 陆离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想到一个画面:真正的孟婆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那只完整的奈何碗,问他为什么要插手她转世身的事。 自己这些鬼神,单拎出来都能跟残魂状态的阴司掰一掰手腕,更别说他现在自己就是个半仙。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要处理的不是孟婆本人,只是她的转世身之一,一只碎碗的因果,一个二十年前就该过桥的命数。 保护孟晚不死——这件事说麻烦也麻烦,因为要改的是命数本身,不是打败一个两个鬼神那么简单。 说简单也简单,因为他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 他在心里把自己现有的能力列了一遍,晦气虫蜕能给好运,各种鬼神阴神的能力…… 月葫芦里的药气,连绝症都能救回来,孟晚只是命数被拽着往【桥】那边走,身体本身没有病。 青女的力量能让枯木逢春,让人重新长出一截手指也不是太难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孟晚到时候缺了胳膊断了腿,白素衣的纸也能折出新的骨头,裹上青女的生机,跟真的一样。 只要脑袋不碎,魂魄不散,在他身边想死都难。 至于以后要付什么代价,等活下来再说吧。 他把思路收回来,在方桌旁边的木椅上坐下,对着黄越和孟时往下按了按手掌:“静一下心吧,我要办点事。” 两人立刻收声,在木沙发上并排坐下,孟晚站在她爸旁边,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离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仇流】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问个事。” 然后他把手机搁在方桌上,等着。 过了五分钟,屏幕没亮。 过了十分钟,屏幕还是没亮……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缺角白碗,心想他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仇流的头像,进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云雾缭绕的山脊线,几个穿着冲锋衣的人排成一列在碎石坡上往上爬。 配文只有四个字:鳌太,徒步。 本来想走个捷径,问下囚牛是怎么回事,但看来现在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陆离把手机屏幕按灭,仇流正在千里之外的山脊上背着登山包喘粗气,这条线走完少说还要好几天,等他出山有信号了,孟晚的生日已经过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来。 “孟晚。” 孟晚从沙发后面直起身:“在。” “我要把你的魂魄带到一个地方去,你的身体留在这里。” 孟晚眨了眨眼,魂魄离体,这四个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是恐怖故事的开头,但从这个灰眼道人口中说出来,语气平淡得跟“我带你去镇上吃碗面”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居然也不怎么怕,毕竟能让枯木开花的人,把她的魂魄带出去散个步,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吧? “好,我跟着道长。” 陆离从虚空中抽出一张灰气符箓,灰气凝成的纸面上写着一个“定”字。 他把符箓往孟晚额头上一贴。符箓贴上皮肤的时候孟晚整个人晃了一下。 “呼!” 而后从她身体里走出来另一个【孟晚】。 但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在符箓贴上额头的那一刻就闭上了眼睛,但因为另一道青绿色的气,同时从陆离指尖弹进了她的心口,这具空洞的身体没有倒下。 青女的生机灌进去,心跳还在跳,血流还在流。 坐在木沙发上的黄越和孟时,看到孟晚的魂魄从自己身体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直了。 孟时站起来,又坐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地搓。 他某个时间不幸见过亡魂,见识过那阴冷而可怖的东西,但当他女儿的魂魄从自己身体里走出来。 这一幕把他们一辈子建立起来,对“魂魄”的认知砸得七零八落。 而随着孟晚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方桌上那只缺角的白碗发出了一声极细极清脆的碎裂声。 白瓷碗从缺口处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往碗底蔓延,然后从碗底往碗沿延伸,顷刻间布满了整只碗。 明明没有外力碰它,它自己就碎了。 这只碗放在这里二十多年,一直在代替孟晚——碗在,命数就找不回来。 现在陆离直接把孟晚的魂魄抽走了,碗失去了替代的对象,二十多年的时间在几秒之内全部反扑回来。 白碗化成了飞灰,不白色的粉末堆在方桌正中间,最后几缕盘踞在碗口的阴气失了依附,徒劳地盘旋了两圈,被窗外灌进来的穿堂风吹散了。 孟时的视线从女儿身上拔出来,落在方桌上那堆白粉上,嘴里木然地说:“道长真厉害。” 他这种天天只会喊号子的人找不到更漂亮的形容词,翻来覆去也就是“真厉害”“太厉害了”“怎么这么厉害”,他全部的词汇量,加起来都够不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的下限。 陆离把那张定身符往孟晚的身体方向推了推,让它贴得更稳。 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的孟晚肩膀随着平稳的呼微起伏,像一个趴在课桌上午睡的学生。 他转过身,对黄越和孟时点了下头:“我带她去了。你们看好这具身体,符箓别揭。” 黄越和孟时从木沙发上站起来,站得笔直,像是当年站在师傅面前听训的徒弟。 “道长小心。”黄越说。 孟时也说:“道长小心。” 第652章 这么年轻的吗?! 陆离对黄越和孟时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他们的祝福。 他转过身,森然的鬼气从道袍下摆开始往外漫,像是从九幽深处直接涌出来的东西。 鬼气贴着地面翻滚,把方桌腿和木沙发的脚都吞进去,只留下黄越和孟时站的那一小块地面还是干净的。 黄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孟时的肩膀。 他们两个都不是胆小的人,抬棺材抬了二十来年,坟地里蹲着吃盒饭都不带皱眉的。 但这一刻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年轻道人还在原地,道袍还是那件道袍,脸还是那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像是隔着一层水看河底的石头,看起来很近,伸手去摸发现它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陆离盘膝坐在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从鬼气里冒出来的纸蒲团上,蒲团的纸面雪白,边缘还带着纸页折叠的棱角。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灰眼睛半闭,声音很平:“我带着她的魂魄去找她的‘命数’了,你们等一会吧。” 孟晚的魂魄飘在陆离旁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看着脚底下那些墨黑的鬼气像海浪一样翻涌却碰不到她的脚底,看着方桌上趴着的自己的身体。 那个她活了二十来年的躯壳正用一种极其安详的姿势趴在桌上,脸颊压着手臂,呼吸平稳得像在午睡。 她想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怪的事,但她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次“这辈子没见过”了。 没等成为魂魄的她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到“呼!”的一声。 她的视角猛然拔高,整个村子在下面缩成一片灰瓦顶的小方块,地面的景物开始急速倒退。 一切都变小了,变快了,变成了窗外一闪而过的模糊色彩。 但她不觉得晕,也不觉得怕。 孟晚只觉得无比的【自由】。 魂魄没有重量,风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带起一阵清清凉凉的震颤,像是有人在用薄荷味的细齿梳子梳理她的灵魂。 “陆道长!”她的声音在风中散开,但她知道他能听见,还是努力大喊着:“你真的不是神仙吗?!” “不是。”陆离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来,比用耳朵听更清晰。 “那你现在带我去哪?”她把自己的声音调整了一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用蓝牙耳机通话一样自然。 陆离带着她的魂魄,飞向那有琴声和河流声的地方,灰眼睛望着天边那只云眼的方向:“没意外的话,应该是【奈何桥】。” 孟晚在空中飘着的身形僵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那句“啊”卡在了魂体的喉咙里,奈何桥——这三个字她听了一辈子,她从她爸和黄叔嘴里听过无数遍。 金桥银桥奈何桥,过了桥就回不了头。 但那是唱词里的桥,不是真实存在的桥。 “我要死了吗?”孟晚的语气终于有了这个场合该有的紧张,她才二十三出头,刚签了第一个个人演唱会。 “如果不带你去,那你应该是真的要死了。不过现在带你去,应该就不会了。” “哦!那没事了~”她呼了口气,飘了一会儿,把听到的信息重新处理了一遍:本来会死,现在不会了。 那跟去医院打针差不多,打针疼一下,不打会死。 既然不用死,那就没什么好怕了。 于是她又叽叽喳喳说起来,问桥远不远,问桥那边有什么,问是不是真的有个老婆婆在桥上发汤,问她爸和黄叔知不知道这件事,问那汤是什么味道。 陆离听着,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心还挺大。 “道长,”孟晚见陆离不想说话,又换了个话题开腔了:“你多大年纪?” 陆离这次都想挠挠头了,侧头看了孟晚一眼,她正飘在自己身边,用一种在茶水间聊八卦的表情盯着他。 “你大学毕业了吧?都当歌手了。” “是啊,我毕业两年了。” “……那我觉得,应该还没你大。” 孟晚飘在半空中的魂体打了个旋,她的大脑在快速换算。 她爸说这道士是道长,她一直默认“道长”约等于“长辈”。 她二十三岁,不算很大,但能在录制视频的时候用过来人的语气教更年轻的朋友怎么拉长一个转音。 现在这个被自己当成前辈的年轻道士告诉她,他可能还没自己大。 “你是个道长,还会飞,还会让枯木开花,你比我小?!”她不死心地确认。 “对,没你大。”陆离淡定地点了下头:“我的高中同学,应该还在读大三。” 孟晚闭上了嘴,她飘在那里,想起刚才在祠堂她喊了他多少声“道长”,多少声“您”,还差点因为自己手机铃声响起道歉…… 之后另一个念头挤进来——二十出头,二十出头就能让枯木开花、把人的魂魄抽出来带着飞。 她二十四岁最大的成就,也只是翻唱了一首民谣,破了三百万播放…… 她的表情变幻极其丰富,而陆离没有看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正在调整飞行的方向,意念飞越千山万水只是一小会的事。 而天边那只灰色的云眼正在缓缓睁开,这是陆离之前留在这里的【地标】,由他的意念和鬼气凝聚而成的空中之瞳。 他让现在的【自己】顺着云眼,留下的视线轨迹往下沉。 忘川河的水声从脚底深处涌上来,沉而缓,像是一条河在拖着整个世界往下坠;琴声也近了,囚牛的琴弦压在忘川河的流速上,每一根弦都在镇着一道从河底往上冒的暗流。 ——断桥到了。 深山谷底,白雾翻涌。 那半截残破的【桥】从雾里探出来,残桥上方,灰色的云眼缓缓睁开,瞳孔位置的灰光直直地打在桥面上。 离地三尺的“陆离”停在了这片眼睛的灰光之中,“孟晚”还在惊奇的左看右看,一边控制不住的“哇、哇、哇!”的声音。 直到她看到了桥头旁的老妪,她十分不舒服的缩在陆离的身后,小声的问:“陆道长,这是什么啊……” 桥头蹲着的佝偻身影,也终于抬起了头,脸还是模糊不清,她手里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但此刻,孟晚知道,这老妪就在看自己,看的自己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您来了啊,【鬼神】大人。”老妪沙哑的声音,响在整片桥头,激的桥底下的云雾在疯狂翻腾:“您亲自送我的【碗】回来……” “老婆子何德何能。” 第653章 孟婆 孟晚站在陆离身后,这老妪说的话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句她不敢相信的话。 她盯着陆离的后脑勺,盯着他被桥头阴风吹得晃动的发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是一伙的?! 这个道长千里迢迢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抽了她的魂,飞了这么远,就是要把她交给这个老婆子。 “道长——你——” “我不认识她。”陆离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懒得解释的事实。 他没有回头看孟晚,但把这句话对着在【老妪】又说了一遍,更慢:“不认识。” 桥头的老妪没有生气,她把缺了口的粗陶碗从半空中收回来,双手捧着,搁在膝盖上,佝偻的腰背直起来一点:“不认识吗?也是——老婆子这副样子,认识的怕是也不愿意认。” 她把头抬起来,那张被无数亡者记忆盖住的脸正对着陆离:“那老婆子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孟】,名字早就没了,别人都叫我孟婆。” 陆离点了下头:“我叫陆离。” 他现在用真名已经不在乎什么降头或旁门左道的手段了,斩了二尸之后,他的“名”已经和他的因果锁在一起,敢对他的名字做手脚的人。 如果不是仙,倒霉的绝对不会是陆离。 “……陆……离。”孟婆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好名字。” “既然鬼神大人不认识我,”她把碗捧起来,碗里的液体纹丝不动:“那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陆离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半透明的孟晚。 他抬起右手,食指虚虚地指向她,指尖和她的眉心之间隔着三尺空气:“给她一个‘普通’的人生。” 孟婆的目光越过陆离的肩膀,落在孟晚脸上。 那目光很沉,沉到孟晚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压得往下一坠。 她刚想往后退半步,孟婆却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作为我的【碗】,她怎么会普通呢?” 陆离对这种云里雾里的对话早就习惯了,跟神异的东西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分,留三分,剩下六分要你自己猜。 他也跟着说就是了:“既然我来了,那就能普通。” 孟婆把手掌轻轻拍了两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的老太太在台下抚掌:“好好好,合该如此。” 她模糊不清的脸似乎在笑,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么,大人是要怎么做呢?” 陆离被问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 以前处理这种事,要么打,要么谈。 打的话他有把握,一个怨念残影不是自己的对手,但打完了怎么办? 他不露声色地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把你这怨念解决了如何?” 孟婆摇了摇头:“老婆子只是一段怨念,您把我打散了,桥还在。我重新爬起来就是。” 她顿了顿,看着孟晚:“但这丫头等不了。再拖两天,她不用走过桥,桥自己会走过来找她。” “我用符箓和锁链给她做一个纸碗代替。”陆离说,他袖口里已经有灰气在往外渗,锁链的细响在桥头阴风里隐隐约约:“一样能用。” “不一样的。”孟婆的声音很轻:“纸碗盛不了我的汤。她跟这丫头的命格不一样,她是碗,不是端着碗的人。大人能做一只碗,但那只碗盛不了她这二十年的命。” 陆离把袖口里的灰气收回去,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该怎么解决。” 孟婆叹了口气,叹气声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被桥底下的白雾吞掉了大半,但陆离听得很清楚:“一个普通人而已,大人。您修到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看不开吗。 世间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她不过是其中一桩因果。” “……但她遇上了我。”陆离淡淡回道。 孟婆抬起眼,那张被模糊不清的脸突然出现了五官,却又很快消失,她看着陆离,面孔搅浑起来:“您还是这么——” “呼——!” 但风声忽然从桥底往上灌,把剩下的字卷走了。 白雾翻涌起来,把断桥的石栏撞得微微发颤,河水的沉响也加重了几分。 孟婆把嘴合上了,没有把那句话补全。 “……罢了。”她重新低下头,把那只碗用袖口擦了一遍,碗沿上的缺口被她擦得发亮:“那让她自己来把【碗】弄出来吧。” 陆离眯起眼睛:“怎么做?” “让她走过这个断桥。”孟婆抬手指了指桥面:“走过去了,碗就能补上这缺口。”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桥的另一头:“刚好,上面也有个小姑娘在走呢。” 陆离的眉头动了一下,还有人在桥上? 他的云眼从之前到现在一直悬在深山上空俯瞰这片山谷,但他没有看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要么是自己眼看不透这座桥的来历,要么是桥上的人本身就和忘川有关。 “还有谁?” 孟婆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一个能操纵魂魄、拿着大枪的小姑娘。误入了这里。天意如此,走过了,她的特殊也就起来了。” 操纵魂魄……大枪、往川市。 三个词撞在一起,陆离脑子里直接弹出一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她是不是叫胡桃?” 孟婆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抚掌时更开了一些:“大人说是,那就应该是了。老婆子不会问来人的姓名——想过就过,过不去也不怨我。” 孟晚在后面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一开始的恐惧到中间的怀疑,再到现在的半懂不懂,情绪像是坐了过山车。 她看了看桥头那个捧着碗的老妪,又看了看陆离的后背,然后向前飘了一小步,和陆离并肩站着。 “道长,你们说了半天,我一句都没听懂。”她的声音还是带着魂魄那种的空灵感,但语气已经从恐惧变成了茫然的紧张。 “什么碗,什么桥,什么胡桃?我现在是要走过去吗?” “对,走过去,你就不用死了。”陆离侧头说道:“桥上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她也困在这里了。” 孟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桥面上,又看了看桥头站着的那个老妪。 第654章 三座不一样的桥 孟晚站在桥头,腿有点发软。 她现在是魂魄,理论上连腿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小腿肚子在打颤。那个老妪佝偻着腰蹲在桥头石柱旁边,脸上一层叠一层的残影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但奇怪的是,她怕归怕,脚却想往前走。 那个老婆子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时候发烧,她爸把她裹在被子里抱去镇卫生所,路上风很冷,但她爸的怀里很热。 ——这个老婆子让她想起那个感觉。 “道长,那我去了。”她回头看了陆道长一眼。 陆离站在桥头三丈外,灰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发亮,点了一下头。 孟晚深吸一口气,往桥上迈了一步。 “呼、砰!” 脚踩在桥面上的时候,桥下的白雾猛地翻涌起来。 整片雾海同时沸腾了,雾气从桥底往两侧翻滚,越翻越深,居然翻出了一条河的颜色。 雾气的河里,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在沉浮。 断桥在她面前开始延伸,石茬从断口处长出来,桥面往对岸铺过去,铺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在拉长。 孟晚明明记得站在桥头看这座桥,就是半截不到十步长的断石头,现在一眼望过去居然望不到头。 她扭头朝陆离喊,声音在桥面上被风扯得忽远忽近:“陆道长——它怎么变长了!” 陆离能看到无数的“气”正在往桥身上汇集,那是这座桥被毁掉之前就存在的规则,正在被孟晚的靠近重新激活。 气从忘川河的水面上升起来,从两岸的崖壁上剥离下来,从桥头那根歪斜的石柱里渗透出来,全部涌向断口。 气在凝形,桥也在凝形。 他不止看到了一座桥,三座桥正在气的托举下从断口处同时往外延伸。 最上面是一座金色的桥,桥身通体流光,但流光不是实体,只是虚影,没有一块桥板是实的,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在虚影里时隐时现。 中间是一座银色的桥,也是虚影,桥栏上的银箔被烧成了卷曲的焦壳。 只有最下面那座青石桥是实的,也就是孟晚脚下那一座。 上中下三座桥,只有最下面的能用。 “去吧。”陆离的声音穿过雾气,稳稳地落在孟晚耳朵里:“我看过你的面相了,今天不是你的死期。” 孟晚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望不到头的桥面上收回来,看着脚下那座唯一实在的青石桥,迈出了第二步。 陆离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我这碗,居然能得到您的注视。”孟婆蹲在石柱旁边,把粗陶碗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感慨:“那看来是能过去了。” “她叫孟晚,不叫碗。”陆离把目光从桥上收回来,看了孟婆一眼。 孟婆呵呵笑了两声,她没有接这个名字的话,只是把碗在膝盖上转了一圈,碗里的液体晃了一下映出断桥上的倒影。 陆离往桥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桥头那根歪斜石柱旁边的时候,整座桥突然震了一下。 “嗤!” 桥面上即刻就出现了焚烧的痕迹,焦黑的烧痕从桥面正中间往两侧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靠近,而阻止的方式是宁可把自己烧掉。 最上面那座金色的虚影桥猛然亮了一下,金光在虚影里挣扎着想要凝实,但焦黑的烧痕立刻追上去,把金光吞掉了大半。 “大人就别靠近了。”孟婆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这桥没有您的位置,它也怕您。” 陆离停下脚步,看着最上面那座金桥在焚烧的痕迹里反复挣扎——想成型,被烧掉,再想成型,再被烧掉。 他指着那座金桥问:“怎么回事?” “那三座桥,”孟婆把碗端起来:“上头的是金桥,供佛仙过的,走过金桥就超脱生死,不入轮回; 中层银桥,给善德之人、忠臣良将、积了阴功的好人走的,过了银桥直接投胎到好人家; 最下头那个,是奈何桥,只有它还在…… 大人您应该该走金桥,可这金桥和银桥,早就被烧干净了,只剩一个壳子。” 她把碗微微倾斜,碗里的液体晃到碗沿又流回去:“……您再往前一步,它就要烧自己来挡您了。”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三座桥,没有强行走上去。 他不是那种明知桥会烧断还要往上踩的人。他把手从石柱上放下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桥面上的烧痕缓缓消退,青石板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之后,陆离那些的鬼气开始翻涌,墨黑色的鬼气从他背后升起来,凝成了一道红嫁衣的身形,还有无数颜色的气,也在缓缓成型 灰眼的流光在鬼气中明灭,纸屑、桃花、铜钱、嫁衣、凤冠、断刀……无数的意象在鬼气里交替浮现,整个桥头的阴风被这股气息压得直接停了。 桥也在这鬼气中晃荡着,一副随时崩塌的模样。 “这些鬼神阴神,实力太强了。”孟婆摇头:“您帮她的心意我懂,但这些鬼神一碰到桥,桥就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桥碎了,她就掉进忘川河里,您应该也不想她掉下去。” 陆离没有说话。一枚铜钱从他袖口里飞出来,在鬼气中翻了两圈,正面朝上落在他掌心里。 这老妪没撒谎。 但自己对凶吉的感知居然没有反应?还得卦问才知道吗? 是被这座桥头被屏蔽了? “你不说的话,她走不过去就死了,死了就重新变成你的碗。”陆离把铜钱化成鬼气,收回体内:“对你来说不是更好?” “是啊,很想要。”孟婆把碗搁在膝头,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碗口,浑浊的目光越过桥面看着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远的半透明背影、 “但比起一个碗,还是大人您的心情比较重要。既然您看得上她,一个碗而已……桥头风大,老婆子再站几百年也没什么。” 陆离收回鬼气,在口袋的位置点了一下。 无数红线从他口袋里窜出来,这是“颜安梦”的红线空间的能力,自己所有普通的东西,都放在她的鬼气空间里。 红线细如发丝,红得深沉,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线;红线上还爬着无数金色的虫子,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外壳是黄金一样的颜色。 单单看着,就感觉会给人带来好运气,这是【晦气虫蜕】、 这两只鬼神的实力远不如白素衣和萧满她们,正因如此,它们的气息轻到可以混进桥上的风里而不被桥排斥。 孟婆看了一眼那些红线和金虫,没有阻止:“这两个倒是可以。弱的很,桥不嫌弃。” 陆离把红线往桥上一甩,红线顺着石桥的栏杆滑进去,金色的虫蜕在红线上排成一行,像是在黑暗中亮起了一串极小的灯。 红线和虫蜕沿着桥面上的水渍蜿蜒爬行,朝孟晚的方向追过去。 第655章 雨夜里的事情 孟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桥下的白雾在她脚底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底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往前走。 “呼……”风声划过。 她眼前的白雾忽然变浓了,还听到了雨声。 “噼里啪啦……” 还是打在瓦片上的雨声。 她愣神中,脚下的石板突然就碎了。 “啊!”失重感让孟晚无助的大叫着。 等到下落感没了,她惊恐的睁开眼,摸着自己有没有受伤,却发现,自己居然掉到了自家的老房子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也很小,手指短胖,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 她伸手去够门闩,够不着。 孟晚变回小时候了。 外面在下雨,山里的雨来得不讲道理,下午还出着太阳,一阵风把云从山脊那边推过来,天就黑了。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砸在鸡窝的塑料布上,声音密得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豆子。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门口那条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浆,雨水在路面上汇成一股一股的小溪,往山坡下面淌。 天边闪了一下,雷声过了好几秒才滚过来,把她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孟晚这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小时候最害怕的一件事了。 堂屋里聚了好几个人。 村里的几个叔伯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她爸和黄叔不在,今天邻村有人出殡,他们一早就挑着杠子走了,走之前说晚上回来,现在看来是回不来了。 她妈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 一个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烟往门框上磕灭。 “今晚别出门。碗破角,雨莫接;碗漏水,人莫接。”大爷说完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孩子,像是在看一个跟这场雨有关系的东西。 她妈把她从窗台上拽下来,拉到灶房里面,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灶膛里的火星子还在跳,但她妈的怀抱是抖的。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瓦片上的雨声越来越响,但她听到了雨声里的东西。 “啊——呀——”那是痛苦的哀嚎声。 它混在雨帘子里,像是从山底下翻上来的。 有男的有女的,都在说痛苦,说放不下,说为什么忘不了。 她把脸埋进她妈的怀里,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往外渗,躲不开。 突然。 “叩、叩、叩、叩……”门响了四下。 连续响了四组十六下,每一下的节奏都一样,不急不缓。 妈妈坐在床沿,一只手捂着孟晚的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捏着一枚封棺钉。 那时候的孟晚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她不敢问外面是什么,她只是把脸埋进妈妈的腰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听到妈妈在很小声地念着什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她那时候听不懂,但她现在听懂了: “……大路朝天各半边,送亡送魂莫近前,桥头有碗盛汤水,喝完好过万重山。” 门响停了,外面那个东西好像在等,等屋里的人应一声。 堂屋里的人全缩在墙角,没人开门,没人出声,雨声和哀嚎声盖住了一屋子人的呼吸声。 “阿婶!”门外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隔着木门和雨声有点闷,但很清楚,是黄权的声音,他黄叔的儿子,住在她家斜对门,昨天还跟她在山坡上捉蚂蚱。 “阿晚,你们在家吗?我家门锁住了,我进不去。雨好大,我好冷,能不能让我进来躲一躲?” 她妈的手在她嘴上又紧了一分,外面的东西不是黄权。 但那个声音太像了,连尾音往上翘的那个调子都一模一样。 孟晚被她妈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她看到堂屋里有人在发抖,有一个叔伯无声地把手伸到供桌底下握住了一把柴刀。 “吱呀……”木门被推缝开了一条。 门闩自己从门槽里往外滑,像是有人在门外用手指从缝里把它拨出来的。 门轴吱嘎一声,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带进来一股冰凉的雨水和泥腥味。 门缝里有半张脸——是黄权的脸,脸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色,就那么笑着,笑得规规矩矩,和他放学回来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他的一只手已经从门缝里伸进来了,手指没有一丝血色,他笑着往屋里迈了一步。 那东西说着:“我来找你们了……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噗!” 毫无征兆的穿刺声爆起,一杆黑色的大枪从“黄权”胸口穿了过去。 枪头从后背进,前胸出,捅穿的位置没有血,只有一股梅花形状的冷焰从枪尖上炸开。 冷焰没有温度,在雨夜里烧得红艳艳的,却把门廊上的雨水都冻成了细小的冰珠子。 黄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窟窿,窟窿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团一团往外翻涌的雾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还想往门里迈,但枪杆一抖,他整个人被挑了起来,甩进暴雨里。 “咦~这里还有鬼的吗……” 门廊外面雨幕里站着一个少女,她手里的长枪正慢悠悠地转了个枪花,把最后一缕冷焰甩掉,扛在肩上。 一个半透明的白色魂魄绕着她打转,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看到地上的“黄权”,就扑过去一口吞了,吞完还打了个嗝。 “啊!小白别乱吃东西呀!”少女捉着那个白色魂魄摇晃着,想让它吐出这个东西。 但白色的魂魄挣脱开她,就往天上飘,不让少女打扰它。 少女只能气鼓鼓的往门里看了一眼,又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幻境中混进了一个【真人】。 她笑着朝孟晚挥了挥手,像是在村口碰到了一个认识的邻家姐姐:“嘿,你好啊,我叫胡桃。” 孟晚往外看,只见少女把大枪往地上一拄,雨水从她脸颊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她穿着一件棕黑色的褂子,袖口收紧,裤腿利索,脚上蹬着一双耐脏的短靴,靴面上溅了泥点和碎草屑。 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小挂件,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刻的。 圆脸上挂着水珠,一双眼睛里亮着点不怀好意的促狭,但又不是那种想害人的促狭,给她的感觉就是古灵精怪。 孟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变大了,手指修长,她又变回了二十岁的自己。 第656章 桥上的战斗 胡桃把大枪往肩上一扛,绕着孟晚转了一圈,,她那双梅花瞳仁在昏暗的桥面上亮得像是两朵小火苗,上下打量了一遍孟晚这个半透明的魂魄。 “果然是人啊。”她把脸凑近了,近到孟晚能看见她瞳孔里那朵梅花的花瓣在转动:“但是魂魄出了窍?这手段很厉害啊—— 还不是自己晃出来的,是被人抽出来的。抽得干干净净,身体那边还没断生机,我老爹都做不到这么利索。” 她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胡桃,这个——” 胡桃拍了拍大枪的枪杆,枪尖上那团白魂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是我的好伙伴,叫小白。” 孟晚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微妙,但比刚才在暴雨记忆里已经稳了不少:“我叫孟晚。” “孟晚姐姐……”胡桃把大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桥可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虽然你现在是魂魄,但你还没死啊,死人的魂魄和活人的魂魄我分得清。” “一个陆道长叫我来的,他说走过这座桥就行。” 胡桃眨了眨眼,枪尖上那团白魂魄也停止了翻滚,从枪尖上探出半个模糊的脑袋,和胡桃一起歪着头看着孟晚。 “陆道长?不会是陆离大叔吧?”少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孟晚的表情抽了一下,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她想到自己在天上问陆离年龄的时候他说“我高中同学还在读大三”,然后这个小姑娘叫他大叔。 “……是陆离陆道长,但他应该不是大叔吧?” “嘿,那他气质太像那种山野高人的老气横秋啦。叫大叔又不是说他老,是说他有那个范儿……你懂吧?就是那种坐在树底下喝茶,一开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范儿。” 胡桃把大枪在手里转了个花,梅花冷火在枪尖上拖出一道弧线:“大叔也没什么不好的嘛。我叫他大叔他又没意见。他最多就是看我一眼,然后不说话。” 孟晚想了想陆离看人的眼神,确实是这样:“那倒是。” “你是怎么认识陆大叔的?” “我不在往川市,我在很远的地方,离这里隔着好几个省。是陆道长带着我的魂魄飞过来的,飞了一小会儿?就到了。” 胡桃梅花瞳孔亮了一下:“飞过来的?魂魄飞越千山万水还不散?”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孟晚的肩膀,手指从半透明的魂魄里穿过去,带起一丝凉意:“那确实是他。我老爹说陆大叔现在‘深不可测’,说他现在站在那里就跟个山一样。 行,那你跟着我吧,我也准备走过这座桥呢。” “你为什么要走这桥?”孟晚问。 “我这不是在追一个阴魂嘛。那东西滑溜得很,钻进山里就不见了,我追着追着就走迷了路。”胡桃挠了挠脸,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困的焦虑,反倒像是在说一件挺好玩的事。 “来都来了,走走呗,走过桥说不定就出去了。” “‘来都来了……’。”孟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这个小姑娘的心比自己还大。 胡桃走在前面,大枪扛在肩上,枪尾随着她的步子在身后一晃一晃。 白魂魄绕着枪杆游来游去,偶尔探出脑袋往前看看路,又缩回去。 孟晚走在后面,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桥下的白雾还在翻涌,但那些哀嚎声比刚才远了一些。 两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桥面一直在往前延伸,石板一块接一块地从白雾里浮出来,她们走了不知多久,前后都是看不到头的雾。 “这是幻境。”胡桃忽然停下来,用枪尾敲了敲脚下的石板:“这桥会把人心里最怕的东西翻出来,让你陷进去走不动道。 你之前是不是也看到了,最怕的事?” “暴雨。敲门声。”孟晚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个邻居家的男孩,他站在雨里对着我笑。” 胡桃点了点头:“这幻境是用人心里的恐惧搭出来的。一个人走在上面,桥会变成你最怕的样子。两个人走——它就得同时对付两个人的恐惧,反而比一个人好走一点。”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胡桃嘻嘻笑了一声,用拇指点了点自己那双梅花瞳仁:“我也是有【神通】的人哦。能看到魂魄的来处和去处。这里的幻觉挡不住我——我一眼就能看穿它是假的。” 她把大枪往肩上一搁,继续往前走:“看是看得穿,但走不出去啊。这东西还会变成迷宫,走几圈就绕回原地了。 而且它还会往你脑子里塞东西,我走着走着就开始想我老爹今晚做的是什么菜,差点踩空掉下去。” 孟晚紧张了,她原本以为有胡桃带着就能走完,现在连胡桃都说走不出去:“那怎么办?” “哈哈,我也不知道啊。”胡桃把大枪往地上一顿,摊开双手。 孟晚的无语写满了整张脸,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面前这个扛着大枪、眼睛会开梅花、随身带着一只吃鬼的白魂魄的少女,在这种走不出去的情况下笑得跟放了个鞭炮似的。 不过也得益于对方并不沉重的语气,先前压在心头的恐惧反而不那么堵了。 “没事。”胡桃摆手,手腕上的红绳跟着晃了两晃:“反正我老爹看我出去那么久不回去,肯定会找人找我的。而且……” 她侧过头来看着孟晚,梅花瞳孔里的花瓣转了一圈:“你既然是陆大叔带来的,那他肯定不会把你丢在这儿不管。我就蹭一下你的顺风车咯。” “呼!” 话没说完,桥面上的雾气忽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红线从雾气深处射出来,红线一根一根地穿破白雾,从孟晚和胡桃头顶掠过,在桥面上方铺成了一片红色的网。 金色的小虫子从红线上抖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是突然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雪。 “吱吱……” 虫子振翅的声音嗡鸣,变成了碎碎念的沙沙声。 胡桃的眼睛亮了,她单手一提大枪,枪杆在她手里转了半圈,顺着腰侧的旋转力道往前滑,枪尾从右手滑到左手,枪尖从肩后翻到身前。 她个子小,大枪比她高出两个头,但她单手攥枪杆的姿势像是拿一根筷子。 手腕一抖,枪尖就稳了。 那个叫小白的魂魄同时炸开,化成一团梅花形状的冷火,顺着枪杆蔓延到枪尖上,火焰在枪尖上无声地燃烧,把整杆枪裹成了一道黑底白焰的锋芒。 “站着别动。”胡桃的声音还是轻快的,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打架”。 她往前踏了一步,脚踩在石板上踩出一声脆响,大枪横扫而过,梅花冷火在桥面上划出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几根红线被烧断了,金色虫子沾上火苗就噼啪地炸开,炸成一朵朵极小的火花。 “砰!” 大枪反手一挑,枪尖从桥面往上撩起,撩起的风压把面前一片红线和虫子全部卷了起来,梅花冷火顺着风势往上窜,烧出了一片短暂的火幕。 虫子被烧得噼里啪啦,红线的残烬在冷火里飘成灰屑。 烧焦的线头在空中扭曲了一下,又有新的红线补上来。 金色的虫蜕从断口处飞起来,炸成满天的金色光点,胡桃枪尖一抖,梅花冷焰在面前铺开一道火幕,虫蜕被火焰扫到,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枪法展开的时候,她不再是之前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 长枪在她手里翻、转、刺、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刚猛,枪尖每一次刺出去都刚好点在红线最密的位置,冷焰炸开,红线烧断,虫蜕飞散。 但那些东西烧不完,烧断一束又来一束,烧死一批虫子又飞来一批。 而且它们不反击。红线从她身侧滑过去的时候没有缠她的手腕,虫蜕飞过她面前的时候没有往她身上落。 所有的红线和虫蜕都在避让她——绕过她的枪尖,绕过她的肩膀,绕过小白的冷焰,然后全部涌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她的枪尖划出的防御圈外面汇集,越聚越多,最后在半空中排成了一个字—— 【陆】 胡桃的枪尖停在半空中,梅花冷焰嘶嘶地烧着。 她歪头看着那个由红线和金色虫蜕拼成的“陆”字,眨了眨眼,然后嘻嘻笑起来。 她把长枪往桥面上一顿,枪尖在石板上划了道圈,冷火沿着圈边冒起来,刚好把她和孟晚圈在中间。 “孟姐姐,我说什么来着。”胡桃把枪杆往肩上一靠,小白从枪尖上滑下来重新绕着她打转:“陆大叔果然会帮你呢!” 她仰头看着漫天红线和金虫,双手叉腰,像是在看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烟花表演:“大叔——你在外面看着呢?我们能走完这个桥不?” …… 桥头,陆离站在孟婆身侧三步之外。 鉴知碎镜倒映着铁桥深处的情形,但画面断断续续,被白雾和执念残影搅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再试图往前走,刚才金桥焚烧的焦痕还没从栏杆上消退。 他把目光从镜面上收回来,抬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铁桥上,那些红线和金色虫蜕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重新排列。 红线一根一根地绷直,虫蜕一粒一粒地爬上红线,在“陆”字旁边又拼出了两个新字:【跟】、【虫】。 红线和虫蜕拼完这三个字之后就开始往白雾深处移动,速度始终保持在孟晚和胡桃前方三五步的距离。 金色的虫蜕在红线上爬动,像一串串微小的灯笼,在雾气里照出一条勉强可辨的路。 “【跟】和【虫】——让虫带我们走。”胡桃把长枪从肩上卸下来,枪尖朝下,冷焰收了几分但没全熄:“走吧,孟姐姐。” 孟晚跟着那道由红线和虫蜕铺成的路往前走,桥上的水渍更深了,从浅洼变成了薄薄一层水面,踩下去能听到细微的水声在桥面下回荡。 走了大概几十步,桥面上的雾忽然变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雾里还有‘人’。 一个从雾里爬出来的东西匍匐在桥面上,身上披着破烂的麻布片,皮肤是青灰色的,紧贴着骨头。 它的手指关节粗大得不成比例,指甲嵌进石板缝里,每往前爬一寸就在石板上划出四道白印。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凹坑,坑里有灰色的烟在往外冒。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东西从桥两侧的白雾里冒出来,有的拖着断腿用肩膀蹭着桥面往前挪,有的肚子破了一个洞,洞里往外掉着黑糊糊的东西,有被铁链穿过肩胛骨的,有用自己的肠子拖着下半身往前挪的…… 它们的脸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重复念叨我再也不敢了,有人在哀求再给一次机会…… “地狱里爬出来的残渣吗?”胡桃的枪尖往上提了半寸,梅花瞳仁在雾气里亮了一下 “咻!” 红线率先动了,最前面几根红线像弓弦一样绷紧,弹射出去,缠住最前面那个无眼鬼的脚踝。 红线上趴着的金色虫蜕在接触阴气的一瞬间膨胀,像是在吸取什么,把它整条腿都吸成了青烟。 是第二批红线从侧面绕过去,缠住另一个破腹鬼的脖子,用力一勒——鬼的脖子被红线勒断,头颅滚落下来,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就化成了一摊黑水。 但它们的数量不少,一个被解决就有两个从雾里爬出来,被炸断腿的那个还在用双手往这边爬。 缠上来的红线越来越多,虫蜕吸取的金色火花也越来越密,但阴气也在聚。 几只鬼被红线勒碎之后没有直接消散,而是化成了浓稠的灰色烟雾,烟雾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手,拽住了缠在自己同伴身上的红线。 红线被那些手一拽,绷紧了一瞬,然后被拖进了桥面下的白雾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虫蜕在红线消失的位置又冒出了几个小虫子,但虫子没能飞出白雾。 那些红的和金的,都一去不返。 胡桃看着那些东西沉没下去,把长枪横在身前,往前迈了一步。 红线和虫蜕也同步往后退了几尺,重新排列成几个字:力量没了,补充不了,你来。 “嘿嘿,我来!~”胡桃把长枪往前一抖,枪尖上的梅花冷焰嘶地烧到最亮:“孟姐姐,跟紧我。” 话音落下,她的人已经不在原地了。 长枪带着她的身体往前突刺,枪尖扎进最前面那个无眼鬼的胸口,冷焰从枪尖上炸开,把它整个人炸成了满天灰屑。 她不等灰屑落地,枪尾往下一压,整个人借力翻了个身,右脚踩在桥栏的铁栏杆上,左脚悬空,长枪从上往下劈落。 “叮!” 枪尖劈开了第二个鬼的头颅,头颅裂开的时候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团灰雾,灰雾刚要往她脸上扑就被小白的白色火焰一卷而空。 “彭!” 她落在桥面上的时候枪尖已经在身后划了个半圆,把第三只从侧面扑过来的鬼拦腰斩断。 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枪都刚好点在阴气最弱的位置。 同时有几只鬼扑向孟晚,孟晚往后缩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桥面的石板上,那几只鬼的指尖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 但领头的鬼,脚下突然很倒霉的踩空了,桥面上被水渍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偏偏就在它踩上去的那一刻塌了下去。 它整个人栽进塌陷的坑里,连带着身后几个同伴也被绊倒,几个鬼摔成一团,手脚缠在一起半天挣不开。 “窸窣……” 附在孟晚肩头的金色虫蜕,微微亮了一下。 第657章 【主题公园】? “砰!” 直到胡桃把最后一个阴魂挑翻,枪尖上的梅花冷焰甩出一道弧光,那团灰黑色的残影在冷焰里碎成几片,落在石板上化成一滩水渍。 她把长枪往肩上一靠,小白从枪尖上滑下来绕着她转圈,白影的边缘有点发灰,是吞了太多残魂还没消化完。 “还挺简单的嘛。”她用袖口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渍:“这些家伙看着吓人,其实脆得很,一捅就碎。” 孟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你刚才那几下——太帅了。那个枪转了一圈,然后那个鬼就直接碎了,你怎么做到的?” 她比划了一个完全不标准的枪花,差点打到自己的肩膀: “那些东西扑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居然能一枪一个!你是不是也是很厉害的人?跟陆道长一样吗?” 胡桃把枪杆换到另一个肩膀,摆了摆手,她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点:“差远啦。我跟陆大叔比,差太远了。” 她顿了顿,梅花瞳仁里的光收敛了一下:“我跟你讲,在我没能力之前,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以为天底下也就这样了,自己是井底之蛙看天日吧。” “那有了力量之后呢?” “之后啊——”胡桃把枪杆从肩上卸下来,枪尾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就想起了自己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跟着陆大叔去了一趟忘川河。那河边上还有个囚牛大叔…… 你知道我现在想起来,面对祂们是什么感觉吗?” 孟晚摇头。 “萤火和月亮,蜉蝣和苍天。”胡桃用枪尾在石板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只虫子和一个圆。 “我以前觉得天就井口那么大,但有了这双眼睛,把头探出井口了,才看到天有多高。那种差距不是努力能追上的——是位格,是本质上的东西,你得蜕不知道多少层皮才能碰到他的衣角。”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现在我都不敢想那时候的自己,怎么敢跟着陆大叔就往忘川河里走的。” 孟晚听了半天,捡起一个词:“囚牛?” “龙长子。”胡桃的语气郑重:“那也是我胡家世代供奉的【仙】。” “这么厉害啊……我家好像没有这种东西诶。” 胡桃看着她嘻嘻一笑:“可能有吧,你不知道而已。” 二人说话间,桥面上的阴气正在消散。 那些被胡桃捅碎的残魂碎成灰黑色的粉末,被白雾一卷就散了。 但散开之后没有消失,阴气融进了桥两侧的白雾里,雾面开始翻涌。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翻涌,是有东西在雾里搅动,越搅越快,越搅越急。 石板路在前方十几步的位置断了,断出了一道门的痕迹。 那是是灰黑色的阴气凝成的门框,门框上刻着一些看不清楚的图案。 门后面是一栋楼,一栋四四方方的现代建筑,外墙上刷着暗红色的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黑字——【地府】。 大门两侧的墙上喷着荧光绿的涂鸦,画的是牛头马面,牛头咧着嘴在笑,马面瞪着眼睛,涂鸦的荧光在阴气里显得格外扎眼。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十八层地狱主题鬼屋】。 胡桃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孟晚退了一步,她的脚自己往后挪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在退了:“这个——这是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和闺蜜一起去的那个鬼屋。” “嗯?”胡桃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栋楼。 她的梅花瞳仁在建筑上扫了一圈,那层浮夸的荧光涂料在她眼里透明了,露出底下正在奔涌的阴气核心:“里面有个大家伙诶。比你刚才撞到的那些爬虫厉害多了。” “……我本来不想去的。”孟晚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世界上真有这些东西。我爸是哭丧的,黄叔是抬棺的,我从小就知道。 但快毕业了,闺蜜说再不一起去玩就没机会了,我想着反正也没那么容易碰到真东西——就去了。 里面都是假的,道具,灯光,音响,但我在里面从头怕到尾,闺蜜笑我胆小,我没敢跟她说我不是怕道具。” 胡桃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半空中那些还在飘着的红线和仅剩的几只金色虫蜕招了招手:“陆大叔,你能进去看看吗?” 几只虫子从孟晚身边飞起来,扑向那栋鬼屋的大门。 刚靠近门框上那层灰黑色的阴气,虫子就开始往下掉。 那森然的阴气直接穿透了虫蜕的壳,把里面的金色微光吞得干干净净。 掉在地上的虫蜕只剩空壳,被风一吹就碎了。 “那行吧。”胡桃把长枪一提,枪尖上的梅花冷焰重新烧起来:“我去看看就行,大叔你在外面保护孟姐姐吧。” 半空中的红线晃了一下,和剩下的几只虫蜕一起排成了一个字——好。 红线收拢,绕着孟晚转了一圈,在离她三尺的距离围成一道若隐若现的护栏。 几只虫蜕飞回来,落在孟晚肩头,芝麻大的虫子在魂魄上趴着没有任何重量,但那些虫子趴稳之后,孟晚觉得周围的温度好像没那么冷了。 还有几只虫子飞向胡桃,胡桃伸出手背让它们落上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只一只挪到自己肩头。 “这是陆道长——?”孟晚看着那些红线,声音里的颤抖比刚才少了几分。 “是的,陆大叔在外面看着呢,这些是他的东西,刚才在桥上给你指路那个‘陆’字。”胡桃把长枪往肩后一甩,枪尖上的冷焰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尾光。 她迈步走向那栋鬼屋,步伐和刚才在桥上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像是在逛夜市。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冲孟晚摆了下手:“孟姐姐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把那个大家伙捅个窟窿就出来。” 之后,她推开门走进去了。 红灯笼在她头顶晃了一下,灯笼上的“地府”两个字被冷焰映得忽明忽暗。 第658章 两个灵牌 桥外面,陆离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栋从白雾里长出来的鬼楼。 霓虹灯招牌还在闪,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他的视线通过虫蜕,穿透了鬼楼的外墙。 鬼楼里没有游客,没有工作人员,那些在走廊上游荡的影子不是人扮的鬼,是真鬼。 它们是被这座桥吸进来的残魂,套着鬼屋主题的皮,在走廊里重复着生前最后几个动作。 但这些东西不是他要看的。 他把感知往更深处压进去,穿过一楼的血池地狱布景,穿过二楼的刀山地狱布景,穿过三楼的拔舌地狱布景,压到了鬼楼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有——两块灵牌。 黑漆木底,白字竖书。 一块写着“一见生财”;一块写着“天下太平”。 灵牌悬在鬼楼最深处的横梁上,没有钉子,没有绳子,就那么悬空挂着。 灵牌周围的阴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冰,把整栋鬼楼的阴气都往那个方向吸。 那些在走廊上游荡的假鬼之所以不散,就是因为这两块灵牌在不断地往外吐阴气,又不断地把散掉的阴气吸回来,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 陆离收回感知,转头看向孟婆:“……为什么?” 孟婆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浑浊的目光穿过桥面上的白雾,看着那栋鬼楼招牌上的暗红灯光。 “我曾经的同僚呗……死了也不甘心,出又出不去,只能在桥里打转。转久了就缠在一起,变成了这么个东西。” “叮……” 陆离没有说话,他把拂尘剑从腰间提了起来。 剑身上的竹节和黑色流苏在一点点生长着,铜钱在竹节深处嗡嗡震颤。 他的目光越过那栋鬼楼,落在桥面上还在往前延伸的铁桥石板上。 如果胡桃搞不定那两个东西,他就只能用鬼发从桥下硬闯,把胡桃和孟晚同时扯出来。 代价是这座残桥可能会被他从底下掀翻,但比起两个人的命,一座本来就断了的桥塌了就塌了。 孟婆看到拂尘剑亮起来的那一刻,放下了手里那只粗陶碗:“大人要动手,老婆子拦不住。” 她的语气不太在意:“不过,别把这桥搞得太烂。哪怕它已经没什么作用了,也不能完全消失。” “为什么?”陆离的灰眼转向她。 孟婆抬起眼,她脸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残影同时静止了一瞬,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总要有个念想吧。”她就盯着陆离的眼睛,脸上那张最靠近表面的残影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的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地狱又能修好了呢? 十殿归位,咱们这些过了时的老家伙——又能上班了呢?” 陆离没兴趣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握着拂尘剑,横在身前,淡淡说了句:“……谁知道呢。” 孟婆呵呵一笑,把目光从他灰眼上移开,落在他手里那面鉴知碎镜上。 碎镜的银光在陆离指间流转,把桥头上的灰雾切成一片一片的薄片。 “这镜子,让我想起了以前桥头的那块石头。都能看清人心,不过那块石头照的是前世今生,这面镜子照的是什么?”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碎镜,鉴知碎镜是柳鉴知的东西,轻声解释:“她不是三生石,脑子也不太好使,但她曾经是个好学生……” 孟婆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她的目光越过陆离,落在桥面上那栋鬼楼的方向。胡桃的枪尖在鬼楼门口闪了一下,梅花冷焰的淡金色光晕在暗红灯牌下显得格外刺眼。 孟婆眯起眼睛看着那团跳动的冷火:“这个神通,也挺厉害的。能操纵魂魄,还能在忘川河边来去自如。要是被大人变成了鬼神——也会是您麾下一员大将。” 陆离的灰眼冷了下来,伞面上的煞气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炸开了。 “吼!!” 那睚眦注视过的战场杀伐之气,从他背后翻涌而出凝成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刀。 刀锋架在孟婆的脖子上,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一指宽,断刀上全是铁锈,锈斑之间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刀身里还封着一场没打完的仗。 刀没有往前递,没有往下压,但刀锋上的煞气已经把孟婆领口的灰布褂子割出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布料的纤维在煞气里无声地断开,一根一根地飘落在桥面上。 “——我不需要。” 孟婆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断刀,目光在断刀的锈迹上停了片刻:“睚眦殿下——吗?” “好好好,老婆子不说就是了。” 陆离把煞气收回伞内,转头看向鬼楼,灰色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鉴知碎镜在他指间翻转,把鬼楼内部的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他意识里。 画面中,胡桃已经推开鬼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仿造的监牢铁栏,铁栏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墙壁上涂着暗红色的假血,天花板上的喇叭正循环播放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中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冤枉——我冤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披头散发的工作人员从拐角处拖着铁链走过来,脚步蹒跚,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胡桃扛着长枪站在走廊入口,对着那个工作人员扬了扬下巴:“嘿,你好啊,请问你们经理在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它拖着铁链继续往这边走,走到离胡桃三步远的地方时,嘴突然张开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旋转的黑气。 无舌鬼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朝胡桃扑过来! “噗!” 胡桃把长枪往前一递,枪尖从它的嘴里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冷焰炸开,工作人员的整个头颅在淡金色的火焰里碎成了灰黑色的粉末。 她枪尖一抖,把粉末甩在地上。 “原来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是真鬼啊。”她跨过那摊还在蠕动的粉末,继续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铁栏后面不断有“鬼”从阴影里爬出来——有被铁链吊在天花板上倒挂着扑下来的,有从假血池里浮上来的,有从墙角的人体模型里钻出来的。 胡桃一枪一个,枪尖每次点出去都刚好钉在它们的眉心正中间,冷焰一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被小白的魂魄一口吞掉。 小白绕着她的肩膀转圈,每吞一口就打个嗝,然后继续转圈。 她发现这些鬼的装扮和鬼屋里的工作人员确实差不多,只是假血变成了真血,假肠子变成了从肚子里拖出来的真肠子。 “你们这个扮相,在鬼屋里挺少见的。”胡桃对一个把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的女鬼说。 “嘶!”一枪捅穿了它的胸口。 “你这种断手造型,也挺有创意的。”胡桃对一个两只手都从肩膀上卸下来、用锁骨顶着铁钩的男鬼说。 “啊!”枪尾一扫把它砸进了墙里。 “哎呀这个假血——”她蹲下来,用一个膝步侧滑避过头顶的劈落,反手把枪钉进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长发女鬼眼眶:“是番茄酱味的诶——不是,小白你别舔,脏死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拔舌地狱”的牌子。 胡桃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呻吟。 门里面是一个开阔的房间,房间正中间没有刑具,没有假血,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两块灵牌悬在半空中,黑漆木底,白字竖书。 一块写着“一见生财”,一块写着“天下太平”。 胡桃把长枪横在身前,梅花冷焰在枪尖上烧成了一朵完整的花。 小白也不转了,安静地落在她肩膀上。 “里面有个大家伙啊。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搞得定。”她笑着对着小白说,对帽檐上的虫蜕说,语气还是轻快的。 而后她把铁门完全推开,一只脚先迈了进去。 第659章 胡桃的战斗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早已褪成暗褐色。 走廊尽头没有路了,只有一堵墙似的黑暗立在那里。 胡桃无所谓的走进去,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叽叽……” 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她抬头,天花板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黑白两色的布条,像是灵堂里的挽联,又像是招魂幡。 那些布条在无风的走廊里缓缓飘荡,每一条布上都有字,但字迹模糊不清,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墨迹洇成一团一团的人脸形状。 “啪哒……” 胡桃好像踩到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串铜钱。 老铜钱,外圆内方,锈得发绿,用红绳串着,红线已经断了好几截,铜钱散落一地,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一直通向走廊深处那堵黑暗的墙。 胡桃蹲下来看了一眼:“压棺的钱?” 她想了想,把大枪横在腰间,沿着铜钱路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走廊就越窄,两侧的墙壁在缓慢地合拢,头顶上的灵牌,也越来越低。 两块灵牌并排立着,灵牌前各放着一根黑色的木棍,棍身上刻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痕,像是敲碎过无数人的骨头。 胡桃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两块灵牌看了一会儿。 “原来是两位七爷八爷啊。”她嘀咕了一句:“不对,你们不是真的七爷八爷,就是两块牌位。” 话音未落,灵牌上的黑字亮了一下。 “哗啦!” 胡桃听见了锁链拖动的声音,她猛地回头,身后的走廊已经不见了,门也不见了,连天花板上的布条都消失了。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荡荡的黑暗里,脚下是看不清深浅的水,水面淹到脚踝。 锁链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近。 “活——人——”声音从左边来。很慢很闷,像隔着棺材板在说话。 “活——人——回——头——!”右边也有声音了。更尖更细,像指甲刮过棺材盖。 胡桃把大枪往下一顿,枪尾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笑道:“回头?回哪个头?我后面没路了啊,门都没了。” 黑暗里,那两块灵牌慢慢浮了起来。 “一见生财”从左边升起,“天下太平”从右边升起。 灵牌上的黑字开始往外渗黑雾,顺着灵牌往下淌,淌到半空中的时候开始凝固,盘结,长出形状。 先是肩膀。 黑雾凝成的肩膀,宽阔僵硬,像纸扎的冥器被撑开了骨架。然后是手臂,一左一右,手臂很长,垂到膝盖以下。手臂末端凝出两只手,每一根手指都有胡桃手腕那么粗。 接着是躯干。 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鬼气和阴气拧成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上布满了裂痕,裂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 两根手臂末端,各攥着一条漆黑的铁链,链子拖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是本应该是【脸】,但脸上空无一物,只有灵牌。 那块写着“一见生财”的灵牌安在左边那个身躯的头颅位置,右边那个也一样。“天下太平”的灵牌安在颈上。 “活人——”白色的高瘦人形说。 “速——退——”黑色矮胖的人形接上。 胡桃握紧枪杆,梅花瞳仁在黑暗里亮了起来,像深冬腊月里独开的一树寒梅。 “你们生前是谁?” 那两个东西没有回答,左边那个把手里的铁链横过来,链子上的铁环碰撞,声音尖锐刺耳。 铁链的另一端从祂身后延伸出去,隐没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胡桃看见那铁链的末端分出了叉——是【勾魂索】。 右边那个往前迈了一步,祂手里的不是铁链,是一根黑色的木棍。木棍大约四尺长,两头包着铜箍,棍身上刻满了字。 胡桃看清了,那是名字。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名字,密密麻麻,不知道刻了多少层——这是【杀威棒】。 “活人入地府者,”左边那个说,灵牌上的黑字陡然发亮:“勾——” 右边那个接口:“魂!“ 最后一个字是两根锁链同时甩出来的。 胡桃没等锁链近身,大枪已经动了。 枪尖刺破水面,水花炸开,枪身借力斜撩上去,往左一挑,正打在锁链的接环处。 “叮”一声响,锁链被荡开三寸,擦着胡桃的肩膀飞过去,铁环刮过她的衣领,带下一片布角。 锁链甩空,砸进水面。 水花溅起丈高,却没有落下来——水珠停在半空,像是凝固了。 胡桃没停手,大枪收回来,顺着枪杆的惯性转了半圈,枪尾撞向右边的杀威棒。 杀威棒已经举起来了,从上往下劈,力道沉得像要把人钉进土里。 枪尾点在棒身上,碰出火花,胡桃借力往后跃开,在水面上滑出三步远。 两个无常同时往前逼。 左边那个甩出第二条锁链,两条链子在水面上铺开,封死了胡桃左右两侧的退路。 右边的杀威棒蓄势待发,黑雾凝成的身躯往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猎人盯住猎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桃站定了。她歪头看着两个无常,突然笑了:“你们长得真丑。” 两个无常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说真的,”胡桃嘻嘻笑着说:“你们好歹是地府有名有姓的,结果长成这样。人家庙里供的七爷八爷,好歹还有个笑脸。你们倒好,脸是块木牌。” 左边的无常没有回应,灵牌上的黑字猛地发亮,两条锁链同时从水面弹起来,一左一右绞向胡桃的脖子。 胡桃大枪横挡,枪杆架住两条锁链。 阴火顺着锁链蔓延过来,烧到枪杆上,往她的手指蔓延。 “小白!”她一声轻叱。 枪尖上,一团白色的魂魄窜出来,沿着胡桃的手臂飞快地蹿上枪杆,在阴火烧到之前张口。 “吼!”小白魂魄一口冷火吐出。 冷热交击,水面上炸开一圈白雾。 阴火被冷火吞掉了一截,剩下的迅速缩回锁链上,像是怕了。 小白吐完冷火就缩回胡桃肩膀上,软趴趴地贴着她的脖子,发出细小的咳嗽声。 胡桃没工夫哄它。 杀威棒到了。 右边无常已经逼到她面前,杀威棒横扫,棒身上的名字刻痕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些名字下面压着一张张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胡桃。 棒风里夹着哭声,胡桃往下一矮身,杀威棒擦着她的帽檐扫过去,带起的风吹落了帽子上的几朵红梅,红梅花瓣飘在水面上漂走了。 她没有站起来,就蹲着身子往前冲。 大枪贴着水面刺出去,枪尖直取右边无常的小腿,虽然那地方只是一团黑雾凝成的轮廓。 枪尖刺进黑雾里,穿了过去。 没有血,没有伤口。 黑雾只是散开了一下,又迅速合拢。无常低头看着胡桃,灵牌上的“天下太平”四个字往下一撇,像是在嘲笑她。 “打不穿的?”胡桃皱眉。 左边无常的锁链又到了,这次锁链不是从正面来,而是从她脚下的水面钻出来,缠向她的脚踝。 胡桃跳起来,但慢了一步。锁链勾住了她左脚的鞋底,往下一拽。 她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 水淹到胸口,冰凉刺骨,水里全是手。 “恨啊!”“苦啊!”“痛啊!”…… 那些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像溺死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的东西。 手按着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膝盖,把她往下拖。 胡桃呛了一口水,水里有血腥味,还有纸灰味。 她听见头顶传来两个无常的声音。 “阳人寿尽——” “入我冥府——” 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水压着她的耳膜,那些手越抓越紧。 她听见小白的叫声,好似看到了陆大叔那无数的虫子和头发在飞舞。 “……不用,我自己试试。”胡桃轻声的说着,那些虫子和头发停了下来。 第660章 胡桃的战斗2 “呼呼呼!” 数不清的黑红色死气从她体内和眼睛里渗出来。 那些死气黑中透红,在她周身翻滚沸腾,按着她的那些手碰到死气,瞬间枯皱缩卷,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树皮。 手的主人发出来自水底的尖叫,纷纷松开,缩回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胡桃从水里站起来,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两条马尾垂在肩膀上。 水珠从她的脸侧滑下来,滴进水里,没有涟漪。 她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水面在沸腾。 死气在她身上蔓延成一层薄薄的膜,梅花冷焰从大枪的枪尖上燃起来,粉白色的火焰顺着枪杆往下烧,烧到她的手背上。 小白趴在她肩膀上,梅花冷焰也裹住了祂,祂的魂魄形态在火焰里清晰了。 胡桃抬起头,看着两个无常:“你们刚才说什么?还勾我的魂?” 两个无常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说嘛,”胡桃大步往前走,大枪拖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深沟:“你们会勾人家的魂,我也会啊。” 她笑了,露出虎牙:“只不过我勾的不是活人的魂,我勾的是死人的。” “咻!” 话音未落,大枪破水而出。 枪身被梅花冷焰裹着,枪尖上挑着死气,直刺左边无常。 那只无常同时甩出两条锁链,被大枪一一挑开。 枪尖刺到无常面前,无常的身躯在最后一刻化成黑雾散开,枪尖刺在灵牌上。 “叮!” 灵牌上迸出火花。 黑火花溅在胡桃脸上,烧出一个细小的洞,血珠渗出来。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压,枪尖在灵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右边的无常从侧面攻来,杀威棒砸向胡桃的头顶。 胡桃只能收枪回防,枪杆架住杀威棒。 这一棒力道比之前更沉,棒身上那些名字的眼睛全都睁开了,眼珠子转过来盯着她看。 胡桃手臂震得发麻,脚下的水面承受不住压力,往上炸开。 就在这时候,她脖子上的红线突然动了。 一根细细的红线从她的衣领里滑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她的肩膀爬到了枪杆上,又顺着枪杆滑下去,落进水里。 红线消失在水面下,谁也没注意到,一只虫蜕不知道什么时候附着在了右边无常的脚底。 右边无常再次举起杀威棒。 祂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踩在了虫蜕上。 虫蜕碎了。 右边无常的脚底突然一滑,整个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 杀威棒还没落下来,祂的上半身已经往左边倒了。 灵牌上的“天下太平”四个字歪了一下,像是惊讶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胡桃没有放过这一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欺身而进,左脚踩在无常倒下的膝盖上,借力跃起来。 大枪在她的手中转了半圈,枪尖朝下——枪刃上的梅花冷焰烧到了最亮。 “小白!” 魂魄她肩膀上跳下来,踩着枪杆往下跑,跑到枪尖的位置,整个身躯融进了冷焰里。 冷焰裹住了枪尖。 胡桃双手握枪,从半空中坠下来。 枪尖刺进了那块倾倒的灵牌。 “砰!” 【天下太平】四个字在枪尖下碎裂了。 灵牌炸开了,裂成几十片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出去。 碎片飞出水面之后没有落下,悬浮在半空中。 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张脸,同一张脸,是那个无常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男人脸,青灰色的皮肤,嘴唇发黑,眼睛紧闭着。 他的面容在所有碎片上一一浮现,又在睁眼的瞬间消散了。 黑雾组成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开始崩塌。 那些鬼气和阴气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杀威棒上刻的那些名字也在消散,祂们从棒身上剥落下来,化成灰白的烟气,往黑暗深处飘去。 胡桃落地,水花溅起。 她喘着气。她盯着那些灵牌碎片,看着祂们在黑暗里慢慢变成粉末,变成了普通的木头碎屑。 那个无常倒下去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尸体,没有魂魄。 胡桃愣了一下。 “你们没有魂魄的啊?”她看着那些木屑,声音轻轻的:“连魂魄都没有了,就只是一块牌位吗?” 右边无常消失的地方没有回应,那些木屑落进水里,被水吞没了。 左边那个还站着。 祂目睹了同伴的消散,灵牌上的黑字没有再亮,也没有再说什么祂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两条锁链垂在水面上,不再动了。 胡桃站起来,转向祂。 “该你了,我来勾你了。” 左边的无常往后退,祂退得很快,锁链拖在水面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但退不了多远,这片黑暗的空间在缩小。胡桃看见周围的黑暗不再是空无一片,那些黑暗的边缘出现了裂纹,像墙壁在龟裂。裂纹后面透出灰蒙蒙的光,不是日光,更像是雾气里的天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层空间在崩塌。 胡桃提着大枪追上去,无常甩出锁链阻拦她,但锁链已经没有之前的力道了,被大枪一挑就飞。 她的枪尖追着祂的灵牌刺,冷焰在黑暗中画出一道光。 无常退到空间的边缘。 祂撞上了一面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墙,残破的砖石,上面还贴着褪色的符纸。 无常的后背撞在墙上,墙上的符纸被震得脱落,纷纷扬扬飘下来。 祂无处可退了,胡桃的枪尖刺来。 无常本能地侧身,枪尖擦着灵牌的边缘刺进墙壁。 砖石炸裂,大枪钉进了墙里。 无常刚要移动,胡桃已经松开了枪杆。 她空手扑上去,两只手按在灵牌上。 灵牌在发抖,她感觉牌位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里缩。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魂魄,只是一股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意念。 胡桃的掌心烧起梅花冷焰。 冷焰裹住了灵牌,她只听见灵牌里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整块灵牌在她的手掌下碎裂了。 和之前一样,碎片映出了一张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这张脸比刚才那个清楚些,胡桃甚至能看清他的五官——温和的眉目,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奈。 “叮……” 黑色的墙壁完全碎裂了,符纸化成灰烬,头顶的天花板塌下来。 胡桃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楼层里。 四面都是水泥墙,地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纸屑。 没有什么灵牌,没有什么黑暗,没有那些挽联和布条。 她站在一栋烂尾楼里,周围是毛坯房的水泥墙,窗户也没有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雾气。 剩下的十七层大楼,都只是空壳子。 大枪还插在墙上,她走过去把枪拔出来,枪尖上的梅花冷焰已经熄了,倒是小白还趴在枪杆上,肚皮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战斗的地方。 地上只有几片木屑,已经烧成灰了。 “就是两块牌位啊。”她自言自语:“连魂都没有了……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她,只是雾从窗外飘进来,淹没了那一地的木屑灰烬。 桥那边,陆离站在桥头,手里捏着几片碎镜子,还好,她赢了…… 他收回了拂尘剑上的鬼发,刚刚看到胡桃被击倒的时候,自己就想把她从里面扯出来了。 第661章 厉害的胡桃 孟晚抱着手臂,缩成一团,脸色发白的看着那曾经自己去过的鬼屋。 此刻正雾气翻涌,偶尔还会浮出些模糊的影子——有人形,有兽形,更多时候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轮廓,盯着她看,又不敢靠近。 因为她脚踝上缠着根红线,手腕上趴着金色的小虫,红线是温的,虫蜕偶尔动一下,像在探她的脉搏。 这两样东西给了她胆子,也让那些阴魂不敢靠近自己。 雾里还有声音,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有时候能听清一两个字,“回来”“别走”“等等”,更多时候只是含混的呜咽。 孟晚把卫衣的帽子拉紧了些。 她其实倒不怎么怕,心里清楚得很,陆离道长在外面看着。 那个灰眼睛的道士虽然说话冷冰冰的,但他既然让她上桥,就不会让她出事。 就是有点无聊。 “陆道长——”她对着雾气喊了一声:“还要等多久啊?” 没人答。 她又喊了一声:“胡桃——你在吗——” 这回有回应了。 “荷……” 不是胡桃的声音,是桥侧面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 雾里浮现出一个青灰色的灵牌,好像在嚎叫,却发不出声音。 孟晚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看见那张脸被什么东西从雾里拽了回去。 接着是乒乓五四的闷响、木头炸裂的声响、还有胡桃嘻嘻哈哈的笑骂声。 “小白!” “——你们能勾魂,我一样可以诶。” “——来来来看看谁更强。” 孟晚缩着脖子听完了一整场战斗,那些声音太吓人了,有铁器碰撞的脆响,有木头碎裂的闷声,有尖锐到刺耳的嚎叫,还有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哭喊。 她蹲在桥面上,两只手捂着耳朵。 …… 安静了很久。 久到孟晚以为胡桃是不是出事了,开始考虑要不要往回跑去叫陆离。 “哒哒哒……” 雾气深处才传来脚步声,还夹着风铃一样的声响,好像腰间挂着的铃铛似得。 “铛,铛,铛……” 一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 孟晚差点没认出来。 胡桃的样子太惨了,两支马尾一支长一支短,深褐色短褂的袖子裂到肩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白色里衣。 她拄着大枪当拐杖,一瘸一拐往前走,每走一步,枪尾的铁箍就在桥面上磕出铛的一声。 但她脸上挂着笑,那种没心没肺、得意洋洋的笑,跟刚打赢了一场群架的小孩似的。 “胡桃!”孟晚跑过去:“你怎么了?” “啊?没事啊。”胡桃龇了下嘴:“就有点累。上头几个不知道真假的阴司鬼神,让我揍了一顿。” “阴司鬼神?就是那种——黑白无常吗?”孟晚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听到好多恐怖的声音,还有什么气,一团一团从雾里飘出来,一看到就忍不住发抖。” 胡桃摆摆手:“就两块牌子,对我胡桃大人来说,小意思啦!” 她把大枪往肩上一扛,回头朝雾里啐了一口。 “灵牌都让我捅穿了。” 孟晚瞪大眼睛:“你把黑白无常打死了?” “本来就没活过。”胡桃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两块木头牌子封着两张脸的影子。看着吓人,戳穿了啥都没有,壳子。” 她说得很轻巧,但孟晚注意到她扶枪的那只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迹,虎口裂了个口子,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翻着白肉。 “你的手——” “用了力量之后的皮外伤。”胡桃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抬头往前望。 雾气散了很淡,隐约能看见铁桥一直延伸进更浓的灰白里。 桥面在她脚下震动着,像心跳一样,她的梅花瞳不自觉地转了一下——看见桥面上浮着无数只手,半透明的,大大小小,从铁板下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握拢,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东西。 但那些手碰不到她们,每次快要触及鞋底的时候,就自动缩回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们身周画了个圈。 胡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两条细细的红线——一根缠在她衣领的第二颗扣子上,另一根系在她右手手腕上。 把她和小白都裹在里面,还有那颗红色蚕豆大的虫蜕,不知什么时候又弹了回来,正趴在她袖口上一动不动。 “陆大叔啊。”胡桃咧嘴笑了。 她重新把大枪扛上肩膀,踮起脚尖拍了拍孟晚的肩,让她不要担心自己的伤势了。 “走吧,我有感觉,很快就能出去了。” 孟晚看了看她那张花猫似的脸:“你确定还能走?” “走是能走。”胡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就是有点虚……刚才用力过猛了。” “那我扶你吧。” 孟晚伸手去搀她胳膊,被胡桃一巴掌轻轻推开了。 “别别别,你走你的。我这人设不能在陆大叔面前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什么人设?”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设啊。”胡桃嘻嘻一笑:“让两个假黑无常白无常累成狗,说出去多丢人。” 她嘴上说着不丢人,脚下还是发飘,走了三步,膝盖弯了两次。 孟晚这回没理她,直接把她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胡桃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就靠着了,把大半重量压在孟晚身上。 “谢了。” “你刚才喊我什么来着?” “孟晚姐姐。” “那你还客气什么。” 两个女孩子互相搀着往前走,铁桥的路好像没那么长了,雾也没那么浓了。 胡桃一边走一边絮叨刚才的战斗——讲那两个灵牌怎么变成脸,讲杀威棒有多沉,讲小白怎么吐冷火烧了它们一脸。 讲到勾魂锁掐她魂魄那段,还停下来比划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然后我说,你们勾魂和我一样诶,我也能勾出来——”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大枪在肩上晃来晃去:“我一枪就把它牌子捅穿了。‘见’字,正中。” 孟晚听着直缩脖子:“你不怕啊?” “怕啥,怕又不能当饭吃,我老爹说过的,赶尸人脚下没有回头路。你心里一哆嗦,鬼就知道。鬼知道,就蹬鼻子上脸。所以碰到什么都别哆嗦。” “你爹挺厉害的。” “不厉害的……”胡桃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一点,“只是个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而已……” 第662章 三生石? 她们继续往前,桥面上的红线和虫蜕,一直在她俩前面三尺的地方引路。 红线贴着桥面延伸,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和她们的步伐同步。 走了几分钟,胡桃突然停住了,梅花瞳猛地紧缩。 “怎么了?”孟晚紧张地左右看。 “前面——”胡桃皱着眉,大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又有东西了” 孟晚也看见了。 前头的雾不再是均匀的灰白色了,有一团更浓更深的雾气,在桥面上缓缓蠕动。 颜色很深,深得发黑,但又透着暗绿色的荧光。 那团东西覆盖了大约十几米的桥面,边缘不停地翻涌,像一大锅煮沸的柏油。 诡异的是,那团东西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出来。 胡桃的梅花瞳看不穿它,但它光是存在在那里,就让人的心脏不舒服——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胸口,力道不大,但一下一下,稳定而持续。 【别动。】红线和虫蜕又组成了两个字。 两人立刻停住脚步。 脚下的红线无声地铺展开,在她们面前织成一道网,把前路拦住,虫蜕也弹了回来,落在红线上,一动不动。 “陆道长?”孟晚小声试探,“前面那个……是什么?” 等了几秒,红线那头没有回应。 大概陆离在忙别的。 桥头。 陆离把鉴知碎镜举到面前。 镜面里映出的情形更清楚,那团黏稠的鬼气裹着某种东西,连他的灰眼都只能看透表层,再往里就模糊了。 要是自己亲眼看见就好了,透过虫子的视角,果然不太行……他心里暗抚道。 鬼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块石头碎了,每块碎片上都刻着字。 那字他认识,又不太认识——是看字的人不同,看到的字也不同。 他把碎镜转向身边的孟婆。 “那是什么?” 老妪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手里那碗浑浊的汤水晃了晃,水面映出碎镜里的画面,又碎成无数片涟漪。 “三生石的鬼气啊。没想到居然还没完全散开。” 陆离的灰眼缩了下:“三生石?” “桥头的石壁,亡魂过桥前先照一下,看尽三生,了断牵挂。该投胎投胎,该上路上路。后来——”她顿了下,没说完接下来的事情。 又一个谜语人…… 陆离面无表情:“那她们遇上了,会发生什么?” 孟婆的头都歪成一百八十度了,跟掉下来似得:“心里没执念的人,走上去什么都没有。心里有放不下的,石头会给她看——前世,今生,未来。 反正就是那类东西,不过嘛……” 她把碗晃了晃,汤水在碗里打旋。 “——它也碎完了,这点鬼气连块完整的石头都聚不出来,充其量就是给你那桥上那两个女孩放场模糊的皮影戏。让她们分不清哪辈子是今世,哪辈子是前生。” 陆离没接话。他转头重新望向桥上的孟晚。 她是孟婆碗碎片的转世,她的前世是什么? 孟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那碗的前世——不就是一块碎片吗。” “这才是她到这里的目的,想起自己是什么,然后,成为【碗】的一部分。”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过往。 陆离没看她,声音淡淡的接上:“但我在这里。” 他把拂尘剑往桥面上轻轻一顿,剑尾竹子碰到铁板,发出一声脆响。 “叮!” 声桥面上蠕动的阴气猛地往两边退缩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她就不会成为【碗】的一部分。” 孟婆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了些,头上的旧帕子差点滑下来,被她伸手按住,连碗带人颤颤巍巍地点了下头。 “自然如此,在大人的注视下,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您的想法来。” 陆离懒得理会这句话里藏的是恭维还是别的什么,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 手心里几缕颜色各异的气息无声浮出。 第一缕桃色,惑心鬼气凝成的虫蜕,翅膀上沾着桃红夭的【桃源乡】。 第二缕血色,煞气凝成的飞虫,虫身覆着睚眦那暗沉杀气。 第三缕金色,佛光凝成的虫子,翅鞘上流转牙牙学语的梵音,这道气息浮出来的时候,旁边的孟婆往后退了半步。 第四缕银色,镜面反光映照凝成的夏虫,虫眼是无数面碎镜拼成的复眼,映出桥上的雾、铁板、远处的忘川河,映出一切真实。 四只虫子在陆离掌心盘旋了一圈,鱼贯飞出。 它们穿过鉴知碎镜的镜面,从桥头飞到了桥上。 孟婆看着那几只虫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带笑,她把粗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碗底浑浊的汤水,啧啧叹了声。 “都是一些破幻的啊。”她的语气比之前多了点什么:“我这碗儿,也算盛了您的情了。” 陆离没看她,他的注意全在碎镜里:“这些手段,可以让她们过了这关了?”孟婆没立即回答,她转头看向桥面,那些承载着意义的木桥此刻正更剧烈地脉动,像被注入了太多力量快要撑不住,靠近三生石残块的位置甚至开始扭曲变形。 “自然是可以的,但还有件事,得先跟您说清楚。” 陆离侧过脸。 “三生石之后,还有最后一步。” “什么?” 老妪想了想,用干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敲:“……就是一个【坎】,死人过桥本来就该有的坎。掉下去的人会怎样,我想大人也清楚。 那坎是整座桥最脆弱的地方,大人的力量,不能再进去了。” 她抬眼看向陆离:“您已经把我这桥压得快散架了。” 陆离没有争辩,这个地方的规则他是明白的。 非生者不入此间,他一个斩过二尸的半仙,哪怕只是【意识】站在这儿,就已经让桥体不停颤栗。 强行把力量往桥深处灌,结果不是保护孟晚,是让整座奈何桥垮掉。 “明白了。” “那——” “今天不是她们的死期。”陆离收回碎镜,拢入袖中:“所以,够了。” 孟婆端碗的手顿了顿,然后低低应了声:“您的意志。” 那几只虫子飞越铁桥的速度比任何飞鸟都快,几息之间,它们穿过浓雾,穿过翻涌的鬼气,穿过桥面上伸出的无数半透明鬼手,无声落向桥心两个女孩的肩膀。 桃色落在胡桃左肩。 血色落在胡桃右肩。 金色落在孟晚后颈。 银色落在孟晚胸口。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虫子落下的位置渗进皮肤,然后散开,散成一层无形的罩子,从头到脚把她们裹住。 那种心脏被按压的不适被完全隔绝在罩子外,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胡桃抬起右手看了下。停在她手腕上红线旁的那只血色飞虫,翅膀微振,发出低沉嗡鸣。 “陆大叔送东西来了。”她咧嘴一笑,提起大枪。 脚下的红线缓缓退开,那道拦住去路的赤色网无声消散,虫蜕跳到前头继续引路。 “走吧。”胡桃拍了拍孟晚的肩,把大枪往肩上一扛:“孟晚姐姐。” 孟晚应了声“好”,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进了那团墨绿的鬼气中。 第663章 前世? 孟晚眼前的景色在变幻着,她还没来得及喊胡桃,桥、栏杆、雾气、河的水声……全部都消失不见。 她感觉自己往下坠,像是沉进了一片温水里。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站在了一条街上。 一条很长的街,街两边跪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什么年代的衣裳都有。 唐的襦裙、宋的直裰、明的补服、清的马褂……一层叠一层,跪在街两侧,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而唯一的特点就是,所有人都在哭。 张着嘴,脸上挂着眼泪,肩膀抖动,喉咙里却什么声响都没有。 有些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些人手里攥着遗书,有些人半个身子都烂了,白骨从腐肉里戳出来,还是跪着。 “陆道长……胡桃……”孟晚的腿开始恐惧的发抖,自己居然在独面这些鬼! 她不认识这些人,可她每看一张脸,心里就多出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某年某月某人死了,某人活了,某人欠了债没还,某人在渡口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这些情绪像针一样扎进来,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 孟晚抱住头蹲下去。 “这不是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不是我的……” 街尽头走来一个老者。 长得慈眉善目,背着手,弯腰看她。 “小女子,你怎么在这里?” 孟晚抬头,刚要开口,袖口上那只红色虫蜕忽然发烫,烫得她嘶了一声,脑子里的针扎感褪去一大半。 她再看那老者,慈眉善目没了——眼眶是空的,两行黑血从窟窿里淌到下巴。 “——你怎么能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怎么办?!” 老者的嘴一张一合,重复同一句话,越说越快,越说越多,最后满街的人都在说这句话,成千上万张嘴,成千上万遍“你怎么能在这里!” 孟晚手腕上的虫蜕又烫了一下。 这次她看清楚了,这些不是人。是一段一段的记忆。 三生石碎掉之后残存的渣滓,忘了自己是谁,就知道找人讲。谁来就讲给谁听,把那些悲欢离合一股脑儿塞进来。 有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要摸她的脸,指尖还没碰到,桃红夭的花瓣就从孟晚肩膀上飘了起来。 花瓣划过一道粉线,妇人的手缩了回去。 “小姑娘,不该来这里的——”妇人用哄孩子的口气说,眼睛里没有眼珠。 “好故事,坏故事,我都讲给你听——”又一个声音说。 孟晚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新娘从面前走过,新娘的盖头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整如镜。 新娘说:“他等了我六年,我嫁过来那天他死在渡口。”说完脸皮裂开一条缝,露出一排牙齿:“你说值不值?” 孟晚想回答,但那个新娘已经化成了烟。 又有一个挑担子的老汉从另一边走出来,扁担两头挂着箩筐,筐里坐着一对双胞胎男孩。 老汉说:“这是我俩孙子。一个当了将军,一个当了土匪。将军杀了土匪领了功,土匪死前咒了将军全家。” 老汉把扁担放下,箩筐里的孩子忽然变成了骷髅:“后来将军全家都死了。你说这是谁的业?” 孟晚摇头,老汉也散了。 更多的人上前,一个书生跪在桥面上哭,说赶考三次都没中,第四回中了,母亲死在他赶考的路上。 一个屠夫满脸横肉,捧着自己血淋淋的心,说杀了一辈子生,死的时候阎王告诉他,他杀的那头老牛是他爹转世。 一个尼姑敲着木鱼走来,走到她面前停下,咧开一口烂牙:“我念了一辈子佛,到头来佛说我不够诚。” 而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异口同声的对着孟晚述说着痛苦,以求解脱: “善人的——”“恶人的——” “活了九十九的——”“生下来就死了的——” “听听嘛——” “听听嘛……” 所有声音都在拉着她,不每句话都带着钩子,钩进心往外拽着什么。 明白了没? 明白了什么? 你是我们的其中之一! 不是!我是孟晚,我爸叫孟时是个哭丧人,她小时候在村口听过黄大伯抬棺喊号子,她高考那年生日收到了第一把吉他,三天后的生日,自己有第一场演唱会…… 不!那不是你! 孟晚咬破了嘴唇,对着这不存在的声音问道:“我……我是谁?” 这声音刚想回答她的问题,那虫蜕在她手背上拱了拱,嘴里含着一丁点金光。 “阿弥陀佛……”牙牙学语的诵经声中,金光炸开! 满街的人齐齐退了一步,被佛光照到了的人开始褪色,露出底下的真面目——没有脸,没有人,就是一团一团灰扑扑的雾,雾里裹着几片碎石头渣子。 “呼呼呼……” 孟晚大口喘气:对,我是孟晚!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桃花花瓣在雾气里铺出一条粉色的路,煞气化成断刀劈碎翻涌上来的鬼脸,佛光烧尽了桥面上的声音,碎镜悬在她头顶,把幻象一层一层敲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晚在一片众生相的漩涡中心走着,无数的人哭着笑着跪着爬着…… 她走过来了,雾气散尽。 孟晚偏头去看身边的胡桃,这少女还闭着眼。 —— 胡桃站在一栋楼前,震撼的“哇!”了一声。 楼很高,高到仰起头也望不见顶,细数之下,好像有十八层那么多。 她梅花瞳在眼眶里疯狂转动,能看见楼里每层都有人,穿着官服,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令牌、锁链、朱笔、印玺…… 都是阴司的正神,各司其职,忙忙碌碌。 在胡桃的感官中,不知过了多久,好像百年千年,好似刹那须弥之后,这阴天突然就【黑】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 她抬起头,看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挂着一双灰色的眼睛。 遮天蔽日,瞳孔里缠满了锁链,锁链从天幕垂下来,一根接一根,穿过楼层,穿过墙壁,穿过那些阴司正神的琵琶骨、膝盖、喉咙。 所有的神明都被锁链穿透,像串在绳子上的木偶。 “滋啦!” 楼开始烧了起来。 灰色的火从楼顶往下烧,一层一层,窗户炸开,黑影惨叫着跌落,还没碰到地面就被锁链拖回去。 锁链收紧,骨折声整层整层地响,声浪像碾碎一地的干核桃。 “叛徒!”穿着度端正官服的“人”高喊一声。 “叛徒——叛徒——叛徒……!” 整栋楼都在喊,那些被锁链穿透的喉咙,那些被灰火烧烂的嘴,都在异口同声地说这两个字。 河上也传来了水声,无数根船桨同时划水的哗哗声。 胡桃转头,桥下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十条小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身影,撑着长篙,往桥这边划。 他们划到一半,灰气从天上压下来,灰眼垂下来,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所有的船都停了,撑篙的人抬起头,斗笠下的面孔开始融化。 皮肤、肌肉、骨头,一层一层融成灰浆,滴在船板上。 船也融了,从船头到船尾,无声无息地烂进河水里。 忘川河冒出无数气泡,那些撑篙的人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胡桃看见桥头站着个老妪,她端着碗,也抬起头看天,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息,自己把碗摔在了地上。 “叮……”碗碎了。 碎得四分五裂,老妪的脸也跟着碎了,整个人散成一片灰雾,被吸进碎碗的残片里。 而自己……就是这灰眼下死去的【阴神】之一! 胡桃的魂魄本能的愤怒着,也想跟着这些声音喊出那声…… “呼、砰!” 但她声音没说出口,那颜色各异的虫蜕就猛地炸开,把她的声音堵在口中。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双天上的灰眼忽然看向了她。 第664章 祂的注视 那视线穿过了胡桃,穿过她的“前世”,穿过趴在她袖口上的那几只虫蜕,穿过虫蜕瞳孔里的鉴知碎镜。 一路往上,跨过奈何桥的雾气,透过陆离降临在桥头的这缕神魂——落在了一间民宅的堂屋里。 堂屋正中,盘膝坐着一个道士。 那种被【注视感】毫无道理地降临! 陆离立刻睁开了眼,心中暗骂一声,又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像兔子听见鹰鸣,像耗子看见蛇。 大恐怖,也跟视线来了! 他是半仙,斩了两尸,暂时逆转生死,开山裂地都行,但这道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手段全部失灵。 陆离的心跳停了一拍,背后冷汗就下来了。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见识过那么多鬼神和龙子,连三花聚顶的道人,都要自断花朵才能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他以为自己就算没站到山顶,至少也快到半山腰了。 现在陆离知道了,自己在某些存在面前,什么都不是。 而黄越和孟时在这视线下,一声不吭地倒下去,两个中年人脸朝下扑在木地板上,额头撞地,磕出一声闷响。 陆离身边的符箓显现,鬼气扭曲。 白素衣第一个显形,素白汉服无风自动,她站到了陆离左侧,纸册从袖口飞出在头顶展开。 鬼蜮刚撑开三尺,就好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往里一缩,白素衣的空洞灰眼动了动,纸片簌簌往下掉。 萧满出现在陆离右侧,嫁衣女鬼拨动忘川仇流琴,八宫灯同时点亮,阴乐化作纱衣往陆离身上覆盖。 但纱衣还没碰到肩头就碎了,碎成漫天红屑,宫灯的烛火摇摇欲坠,灯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匹夫在门外,老马跪在地上,四条腿深深陷进土里,浑身铁甲哗哗作响。 握刀的断臂的手青筋暴起,睚眦煞气此刻连头都冒不出来。 云裳君飘在屋梁下,阴风被收敛到只剩薄薄一层,她的狂风却被压死在袖子里,传出低沉的呜咽声。 …… 每一个鬼神都做出了反应,但所有的鬼神全数被压回陆离身周三寸! 没有人能对抗【祂】!陆离心中不可置信的冒出这个念头。 这就是…… 直到天空中出现一双云眼,“看”了陆离一眼,而后那道视线才缓缓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突然。 窗外的阳光恢复了温度,云层散开,那个云眼没留下一丝痕迹。 鬼神们也各自散开,鬼气收回体内后,陆离才回过神来。 他没说话,手指一划,月葫芦里的药气飘出来,分成两缕钻进黄越和孟时的身体。 两人脸色慢慢缓过来,眼皮动了动,但还没醒。 他右手手心里那枚卍字佛印亮起来,佛光比平时暗了不少,佛印渗进皮肤,把他们残留的惊惧压下去。 两个中年人的呼吸平稳下来,陆离收回手,佛印在指尖闪了闪,缩回掌心。 他自己的脸色不比那两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天。 云眼已经散干净了,天还是那片天,阳光照在院子的泥地上,暖意融融。 几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晚饭。 一切都正常。 除了陆离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手段全部失灵。 斩二尸的半仙之体,在那种注视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嘲风给他的压迫感已经够离谱了,钟布衣持天子剑的时候他也觉得深不可测。 但那些都是“你很强”的感觉。 这一位不是。 这一位是“不该存在”。 对所有的神异,都有天生的克制,无论你是神是仙是佛是鬼,都众生平等! “【鬼神】……”陆离低声念叨着。 和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而祂就是——“【执牛耳者】?”陆离自言自语。 自己终于远远看到了“祂”一次了,如此浩瀚,如此恐怖…… 陆离吸了口气,把手里的拂尘断竹剑换到左手,啧了一声,警告我这【半仙】吗?还是因缘际会到时候了? 他把这点心思压下去,重新盘膝坐下。 神魂从体内分出一缕,继续跨过千里的距离,重新落到奈何桥头,融进那尊站在老妪身侧的分身里。 鉴知碎镜重新亮起,镜面上两个女孩的身影正在从三生石的范围里走出来。 孟晚脸上还挂着泪,但步子很稳;胡桃扛着大枪跟在后头,脸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收了大半,但还是那张嘴,一出来就开始说话。 孟婆端着破碗,看着碎镜上的画面,呵呵笑了两声。 “大人方才——” 陆离没让她说完:“别说了。” 孟婆低下头,把破碗里凉透的汤水晃了晃,朝桥上那团暗绿鬼气看了一眼。 三生石的鬼气正在黯淡下去,那些破幻的力量围成一圈,护着两个女孩穿过最后一段绿光。 陆离的拂尘剑轻轻点在桥头石板上:“还有最后一步。” “是。”孟婆应道:“碗底就在前头。” “然后她会知道,她是这‘碗’的一块碎片。也会知道,如果她愿意,这碗可以拼回去。” 陆离没再接话,他看着镜面上孟晚的背影扎马尾,白短袖,走得慌慌张张。 “大人不必担心。”孟婆呵呵低笑:“在大人的注视下,只有她不愿意,那她就还是‘人’。” “走到桥头,她还是孟晚。” 孟婆没有回答,她端起缺了口的碗,抿了口浑浊的汤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 第665章 孟姜 “呼……” 三生石的鬼气绿光散尽。 胡桃拄着大枪,站在铁桥上,后背衣衫湿透了,那些鬼气凝成的露,黏在皮肤上,凉得扎骨头。 小白从她领口探出拇指大一团光,蹭了蹭她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吱了一声。 她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画面。火烧的楼,忘川河上的摆渡人,摔碎的碗,还有那双遮天蔽日的灰眼睛。 那个“叛徒”的声音,还在自己脑海里嗡嗡响,跟蚊子似的,拍不散。 胡桃甩了甩头,两支马尾一长一短地晃荡。 “什么玩意儿。”她啐了一口,咧开嘴笑着自言自语:“咱现在叫胡桃,往川市胡青涯家的胡桃。什么‘叛徒’,关我毛事。” 说完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子,那股堵在胸口没由来的愤怒和不甘,就散了一大半。 “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人了,什么阴司神明……”胡桃把大枪扛回肩上:“跟我没关系!” 魂魄小白在她乾坤帽上蹭了蹭,吱吱叫了两声。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她伸手去逗弄一下它。 她说话的时候,梅花瞳里的五瓣梅花轻轻转了一圈,把眼底最后一丝暗绿鬼气烧得干干净净。 孟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红线,步子有点飘,但还好没摔。 “孟晚姐姐,你怎么样?” “差点被烦死。”孟晚呼出一口气:“太多人在讲故事了。有的哭有的笑,讲到最后都问我明白了没。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他们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每个人都要我记住。 我肯定不懂啊,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孟晚!” “那就对了。”胡桃嘻嘻一笑:“我也不明白,不明白就接着走。” 孟晚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红色虫子,虫蜕已经凉下来了,乖乖趴在她虎口上,像个刚刚烧完的小暖炉。 她拇指轻轻摸了摸虫子的背壳,虫蜕晃了晃脑袋。 “你也挺靠谱的。”孟晚小声说。 “巧了,我也是被那只虫子烫醒的。”胡桃把袖口翻给孟晚看,腕上有个红印子:“陆大叔的手段真厉害啊。” 两人继续走,这回走得不快。胡桃有点脱力了,大枪当拐杖用,枪尾在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响。 走了大概百来步,桥面开始变了。 脚下的石板从整块变成了碎拼,拼得歪歪扭扭,缝里塞满了干涸的黑色河泥。 再往前走,栏杆也没了。 铁栏杆断成了几截,有的斜插在桥面上,有的直接不见了。 无边无际的桥身收窄,窄到只能容两人并肩。 胡桃眯眼观察一会,得出结论:“这桥,我们快走出去咯。” 孟晚紧张起来,赶紧靠近古灵精怪的少女一点,害怕又遇到鬼怪阴神了。 “呼呼……”雾气忽然被阴风薄了。 像有人掀开了层纱,桥面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断掉了,豁口参差不齐,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茬子。 变成了一座破旧的木桥,木头朽得发黑,桥面上铺的石板全是碎成渣的青石片。 而木桥尽头,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道人,青灰破旧道袍,手里提着断竹拂尘,腰间挂着把黑红油纸伞,葫芦在腰侧轻轻晃。 另一个蹲在桥头栏杆残桩旁,佝偻着,灰扑扑的旧褂子,脸上一片模糊,像蒙了层纱。 胡桃脚下一顿,大枪差点脱手。 “陆——”她拔高嗓门:“陆大叔?!” 桥头的道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依旧那副面无表情,却又能感受到他带着些许怨气的视线。 胡桃挠了挠头发,往孟晚那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完蛋了孟姐姐——不会这最后一关,是跟他打吧?” “就像我老爹每回考我枪法那样,‘胡桃你给我过来,把上回教你的十二式打一遍,错一招扎一个时辰马步’。” 胡桃模仿她父亲胡青涯的语气,没底气的说:“他要真考我,我只能躺平了。” 孟晚还没来得及回答。 胡桃自己先摇头了,马尾甩得啪啪响:“不可能不可能,陆大叔要是出手的话,我老爹都不是对手啊,何况我这三脚猫功夫。” “你怕陆道长?”孟晚有点意外。 “谁怕了!”胡桃挺了挺胸:“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而已啦。” 这话逻辑稀碎,但孟晚听懂了。 她也有点紧张,攥着红线往桥头看。 陆离还是那副样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站得随意,但周身那股气是内敛的,像把刀收进了鞘里。 他旁边那个老妪,孟晚到现在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总觉得眼熟和亲切,说不上来哪里见过,就很想和她多说说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 陆离看着两个女孩从桥上走出来,转向老妪:“最后是你来考验她们?” 孟婆呵呵笑了两声,把破碗从怀里端出来,碗底的汤水还在晃,浑浊泛黄,映不出人影。 “自然是我,守桥人嘛。”她顿了顿:“这桥早就没了职责,但我这老太婆还在。过桥的亡魂,没喝过我碗里汤的,不能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们不是亡魂。” “一个魂魄离了体,一个活人走了桥。”老妪呵呵笑了两声:“在奈何桥上,是不是亡魂,老身说了算。” 陆离转过身,正面看着老妪。 他的灰眼和老妪那张模糊的脸之间隔着三步距离。 胡桃原本还想走上桥头,脚刚抬起来,就感觉空气忽然沉了几度,乖乖把脚收了回去,她拉了拉孟晚的袖子:“别动。” 陆离拂尘断竹剑上黑色的鬼发在悄然变长:“……她们不是你对手。” “那大人怎么说?”孟婆抬眼看他。 “我来当你对手。” 陆离说得轻描淡写。孟婆却不敢马上接话。 她转头看了胡桃一眼,那个扛大枪的小丫头正一脸懵地盯着这边,嘴里还在跟孟晚嘀咕什么。 “这‘无常转世’能跟大人扯上关系,是她的福分。”老妪叹了声:“连开个神通都有您的力量在帮忙。” “她现在有名字。”陆离纠正道:“叫胡桃。” 孟婆的声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叹:“那也行,那也行……” 她把破碗端平了:“那就让我老太婆,试试大人如今这神魂降临的手段,还有几分风采。” 陆离轻笑了一声,黑色的鬼发编织成发网,笼罩整片天空,铜钱在上面叮当作响。 “你也不是完整的孟婆。” 话落,一阵清风从桥头卷起。 不冷不烈,温温吞吞的,却托得人脚底发飘,胡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风兜了起来,脚离了桥面。 她“哎”了一声,大枪在空中乱挥,差点打到旁边的孟晚。 孟晚比她有经验——毕竟不是第一回被风卷着飞了。 她只是抓紧了红线,缩起脖子,任由清风把她托上半空。 胡桃反应过来以后就不慌了,她扒着风墙往下看,木桥缩成了玩具大小,桥头对峙的一老一少成了两个点。 风把她托在桥的正上方,透明的一层气膜兜着脚底,踩上去软软的,像蹦床。 “哎这个好玩!”胡桃拿枪尾戳了戳气膜:“姐姐你坐过这个没?” “坐过。”孟晚老实说:“就是道长用风带着我飞到这里来的。” 她明显把魂魄出窍的飞,当成了云裳君狂风托举的飞了。 “真好啊……我这还是第一次飞起来呢!”胡桃盘腿坐下来,把大枪横在膝盖上:“那个老奶奶要跟陆大叔打了。你说谁能赢?” 孟晚想了想:“陆道长。” “我也觉得。”胡桃点头:“那咱们就在这等着?万一陆大叔打输了呢?” 孟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怕吗。” “我不怕打架,我怕掉下去。”胡桃指了指底下那片忘川河,雾气的河面上,幽魂们还在沉沉浮浮,间或伸出一只白骨爪子,往上捞一把,又沉下去:“那河里全是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风送来陆离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边,像他就站在旁边说话似的。 “你们在上面等一会,我和这守桥人过一过手。打完,你们才能下桥。” “知道了~”胡桃拖长了调子:“陆大叔你打快点——” 桥上。 陆离收回抬头的视线,重新看向孟婆。 孟婆没看头顶,她在看手里的碗,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半碗浑浊汤水,此刻正在轻轻震动。 水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碗沿荡,她抬起头来。 那张被太多亡魂记忆覆盖的脸开始变化,脸在消散着。 那些层层叠叠堆了几百年的记忆,一张一张地从她皮肤上剥离,像蝉蜕壳一样翻卷着飘起来。 每一片都是一张死人的脸,有眼有鼻有嘴,表情各异。 它们离开她面孔的瞬间就不动了,化成淡白的烟,散在桥头。 她脸上的“面具”一层层揭掉,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 佝偻的脊背一寸一寸直起来,干枯的胳膊重新丰盈,旧褂子底下传出骨骼生长的声响。 桥也由实转虚,整座残破的木桥从桥头开始,一截一截地化成流动的雾气,顺着她的脚底涌进她手中的碗里。 石板、木茬、栏杆残桩、甚至桥面上干涸的黑色河泥,全部变成灰白雾气,灌进碗口。 桥下的河面鼓起无数个气旋,河水裹着幽魂一起被抽上来,拧成一股灰白的龙卷,末端坠入那只破碗。 雾气的忘川河一截截干涸,露出河床,里面是数不清的白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底。 碗里的汤水在涨,从半碗涨到大半碗,再涨到满碗。 老妪不在了,桥头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着跟孟晚差不多年纪,也许更小,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身量不高,腰却很直,一身秦末汉初的深衣,交领右衽,衣色苍青,袖口滚了圈素白麻边,腰间束着条粗麻绳,打了个很古老的结。 她的脸终于能看清了,眉眼很淡,嘴唇单薄,鼻梁细而挺,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白。 那张脸说不上惊艳,不是祸水不是倾国倾城,没什么攻击性。但她就是比孟晚还漂亮几分,五官的差别明明不大,神态却天差地别。 她站在那儿,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在看人,嘴角微翘,没有媚气,没有冷意。 胡桃在风托里往下看,张着嘴;孟晚也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 孟婆化成的少女双手端着那只碗,碗口还是缺了个角,碗底沉着半碗颜色浑浊的汤水,是桥化成的、河化成的、她脸上揭下来的几百张亡魂的脸化成的。 她抬头看向陆离,微微躬身,碗沿始终平端着纹丝不动。 “孟姜,见过鬼神大人。” 陆离上下打量她一遍,从深衣看到麻绳,从麻绳看到那张比孟晚还漂亮的脸。然后他内心浮现出了两个字。 装嫩。 他嘴上却说道:“叫我陆离就行。” “那妾身便叫您为陆先生了。”孟姜从善如流。 陆离袖口一动,一道白影落在地上,化成人形。 素白汉服,无风自动,纸屑从她的衣角上簌簌飘落,落在地上就变成了纸蝴蝶,一只只地振翅飞起,绕着桥头盘旋。 空洞的灰眼平视前方,对上了孟姜。 纸册在她掌心里自动翻开,无字书页哗啦啦翻过,停在其中一页上。 鬼蜮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纸屑飞舞,白茫茫一片,方圆数丈内所有雾气都被染成了白色。 那些纸蝴蝶飞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两人头顶织成一道旋涡。 孟姜抬起眼睛,望着这个比她高出半头的女子。 素白的脸,素白的衣,素白的书。 孟姜看了好一会,碗里的汤水轻轻晃了一下,映出【白素衣】的倒影。 影子里,被遮天蔽日的纸屑代替,她看了一会,碗里的汤都似乎要同化成纸屑了。 “——【纸观音】啊。”孟姜轻声说。 不是什么感叹,也不是什么评价,就是把这个眼睛的名字念了一遍。 像在确认,也像在想一些什么事。 陆离没打扰她,白素衣也没动。 直到孟姜手里那缺了一角的碗,开始流出其中的汤,她再次俯首:“那么,妾身失礼了……” “哗!!!” 话音落下,那鬼发编织成的天空,被倒灌而来的汤水直接冲散! 第666章 孟姜的战斗 无数的纸屑冲天而起,迎上了天上的河水。 鬼神白素衣脚下铺开的纸屑越来越多,忘川河水便无声无息地矮下去一寸。 凡纸屑沾到水面,水就变成更小的纸屑,从河水变成她鬼蜮的一部分。 她把这忘川河畔的一切悉数化成纸,白素衣漂浮在陆离身后三尺,空洞的灰眼里,有无数细小的纸屑在眼眶里飞速旋转。 孟姜站在河面,素白长裙的裙摆被水汽打得飘动。 她看白素衣铺开鬼蜮,脸上没有惧色,只把手里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端到胸前,左手托碗底,右手拢碗口。 “好一个【纸观音】……”她把这名字又念了一遍。 话音刚落,白素衣动了。 没有人看见她是如何动的,纸屑炸开成一片白雾,她的人已经从陆离身后消失,出现在河面上方三丈处。 素白衣袂在半空中展开,她伸出了一只手,,五指修长,指尖雪白,朝着孟姜的方向隔空一压。 漫天的纸屑忽然有了方向。 它们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齐朝孟姜射去。 第一片纸屑落在那粗陶碗的碗沿上,无声无息地嵌进了陶壁。 碗面上多了一道纸白的纹路。然后是第二片、第十片、一百片…… 碗壁的纸纹迅速连成片,原本灰扑扑的陶碗眨眼间便白了大半。 孟姜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正在从“碗”往“纸”转化。 她再抬头时,白素衣的第二掌已经按到了她面门三尺外。 那掌心里,是一张空白的纸册。 纸册展开,无字,但在翻动之间发出类似翻书的轻响。 白素衣的纸册有两种用法——一是把人化成纸,二是让人说出真名,写在册上便收了那人的寿命。 孟姜后退一步,脚底踩在忘川河面上,河水忽然暴涨三丈,浊浪倒卷起来,把她整个人托上半空。 这一退,堪堪避过了白素衣的掌心。 但浪头还未落下,纸屑已经追到。 河水凝成的屏障在纸屑面前毫无用处——纸屑沾水,水便化纸,屏障自己变成了纸屑的一部分,反过去围住了孟姜。 “好手段。”孟姜说完,碗口朝下一倾。 浑浊汤水从碗里倒出来,虽然就碗底那一点,但汤水离碗的瞬间,便不再是“汤”了。 它是奈何桥头煮了千年的因果,是每一个路过的亡魂留下的执念! 这些执念离了碗,化作灰白色的雾气,凝成无数张模糊的面孔,每一张都是路过的亡魂。 它们挡在纸屑面前,张嘴、闭嘴,无声地诉说着各自的一生。 纸屑可以化水化石,但化不掉执念。 雾气里,孟姜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朝河面虚抓了一把。河水在她掌心里凝成一根棒子——六尺来长,两头粗中间细,棒身上刻满了细密的阴文。 这是“桥柱”。 奈何桥千百根桥柱的意念留在河水里,她随手抽了一根出来。 桥柱棒高高扬起,朝白素衣砸下来。 “砰!!” 棒子未到,棒风已经把河面分成两半。 这一棒之重,带着整座奈何桥的分量。 白素衣没来得及化成纸人,只能翻掌抬起纸册挡住。 桥柱砸在纸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白素衣整个人被砸得往河面坠,脚底踩进忘川河水,半个身子没入河面。 却没沉下去,纸屑托住了她的脚底。 纸屑往河里沉,河水被化成了更厚的纸屑层,铺成了她脚下的一片白色平台。 她在纸上站定,抬头看向老妪。 同时,一把剑从河面上方落下来,落入她手中。 陆离掷出了拂尘断竹剑。 白素衣接剑,左手纸册翻飞,右手剑锋斜指河面。 断竹剑在她手里震了一下,拂尘上缠着的鬼发根根绽开,每一根都从剑脊上竖起来,鬼发与铜钱交织而成剑,万缕鬼发为骨,铜钱为刃,骨刃交错,形成一段锯齿般的剑锋。 白素衣洁白的手指握在剑柄上,鬼发自动缠上她手腕,缠了三圈。 一缕缕鬼发顺她手臂往上蔓延,原本柔软脆弱的纸片忽然变得韧性十足,像是每一片絮都多了一根看不见的骨架。 白素衣反手舞剑,纸屑随剑风旋转,这一次不再只是往碗上贴。 剑锋指向哪,纸屑就化作剑气的延伸,每一片纸都变成了剑刃的余波。 鬼发增加了纸屑的韧性,纸屑补足了剑锋的射程。 铜钱的力量把剑气切得更碎,剑气碎片混在漫天纸屑中,每一道都能轻易割开河面的雾气。 孟姜横桥柱挡住,桥柱棒转了一圈,棒身上的阴文亮起来。 那些阴文离了棒体,化作真实桥梁的虚影,横亘在孟姜身前——桥墩、桥面、栏杆、望柱,一根一根从河面上立起来,凝成一道缩小版的奈何桥。 “吼!” 剑气碎片打在了那些桥柱虚影上,声响震天,溅起来大量灰白的阴气。 半座忘川河都在震动,雾气翻涌,河水倒灌,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岸边岩壁,把石壁抽出了数道裂缝。那些裂缝顺着岩壁往上爬,崩裂的山石落进河里,砸出巨大的水花。 山体开始崩塌了,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云层里电光隐隐,却听不见雷鸣。 两个女孩被风托在半空,看得目瞪口呆。 胡桃握紧了大枪,梅花瞳里冷焰也在快速燃烧着:“陆大叔这神魂撑得住吗?” “撑得住——吧?”孟晚手心也全是汗。 要是陆道长败了,谁带她回去啊…… 而孟姜把碗往上一举,那碗里剩下的最后几滴汤水飞溅出来,落入脚下的河面。 河水不再流动,整片河面平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平静的水面上浮出无数画面,那是奈何桥千百年来经过的每一个亡魂,他们踏上桥时的表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麻木,有人解脱,有人在桥头跪下磕三个头,有人在桥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这些画面全在水面上倒映着,一层擦着一层,铺成了无边无际的浮世绘。 孟姜的半身融进了河面,她的脚踝没入水中,小腿没入,膝盖没入,水面上的浮世绘一层层漫上来裹住她。 她那长裙在水面上铺开,变成了水面倒影的一部分。 “呵呵……”孟姜轻笑一声,从白素衣的身后冒出来,桥柱棒横扫。 白素衣没有转身,铜钱从剑身上飞出。 一枚接一枚落进白素衣脚下的纸屑层里,纸屑包着铜钱沉入河面,把水面封死了。 孟姜的棒子没能完全挥出来,被铜钱阵锁在水下,半截卡在纸屑间,进退不得。 剑锋此时才到,拂尘断竹剑由下往上挑起,鬼发在挥剑的瞬间猛然伸长,万缕黑丝脱离剑身飞射而出,每一根发丝都笔直如针刺。 鬼发顷刻间,编织成了一张网罩住孟姜的退路! 孟姜松手,弃了被铜钱阵锁住的桥柱棒,整个人往后退入了碗中。 粗陶碗悬浮在水面三尺高,碗口对着白素衣,孟姜的人已经从河面消失。 第667章 得了个碗 下一刻,那碗剧烈震动,碗壁上残余的纸屑被一股力量震飞。 碗口里喷涌而出的是沸腾的汤水,汤水沸腾着淹没河面,这回到处都是。 这一次,白素衣的鬼蜮侵蚀不了河水了,因为这是孟姜的鬼蜮,也是奈何桥的规则! 白素衣提剑站在汤水上方,汤水漫不过纸屑垫起的平台。 两个鬼神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陆离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身体比刚才淡了不少。 他是力量在消退,神魂降临的消耗太大了,现在能用的鬼神,说到底只有一个白素衣,到不是他不想召别的,而是召不出来。 再召一个鬼神出来,陆离这千里化形的神魂得当场崩溃。 不能拖了,再拖下去,连孟晚的魂魄都带不回去了…… 这般想着,他心中一个用全力的念头升起, 白素衣似乎了然,她收起剑,横剑于胸,左手纸册覆上右手剑柄。 鬼发从剑身上退下来,一根根攀上她的手指,钻进纸册的装订线里。 她把纸册摊平,空无一字的纸页在汤水的反射下泛着素白色寒光。 她用拂尘剑的剑尖点在自己眉心,一滴灰白的血从眉心渗出,顺着剑刃淌进纸页。 纸上开始浮现字迹。 孟姜在数十招交手中留下的【名字】,已经被纸册捕捉了,她的鬼蜮、她的汤、她的桥、她的碗…… 这些东西在林林总总的碰撞里都留下了痕迹,在她鬼蜮的力量内,这些痕迹可以还原成“名”! 写一下第一个字…… 孟姜忽然从碗里显现,她不再从容了,裙摆从碗口冲出来,手中重新凝出桥柱棒,一棒砸向纸册。 不能让纸册写完,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名被写上去会怎样——她早就死了,寿命不存在。 但她直觉不能让纸观音写完。 桥柱棒砸在纸册上,纸册没有碎。 拂尘断竹剑横在纸册前,鬼发卷住桥柱棒,铜钱同时鸣响。 白素衣左手执册右手执剑,分心二用,竟然没落下风。 纸册上的字写完了。 孟姜。 “孟——姜——” 白素衣每念出一个字,四周的纸屑就齐刷刷震动一次。 纸册翻到下一页,孟姜两个字已经印在纸上,墨迹未干。 孟姜起脸来,脸上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抵抗,反而有几分好笑。 “我早就死了。” “阳寿折不到的。折给我什么呢?我这条命,在奈何桥头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纸观音,你的名册写的是活人……” 这句话说到一半时,白素衣垂下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名册。 那一页上的字迹还在,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因果被勾动的波动,没有寿命被抽离的感觉,纸上只是写了两个字,而已。 白素衣似乎皱了皱眉,将纸册翻过,拂尘剑一卷,鬼发重新缠回剑身。 陆离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也没指望纸册能收了孟婆的命,只是借着白素衣写字的时间,做另一件事。 他的身体又淡了一些,脚底已经看不出鞋的轮廓,只剩一团模糊的灰雾托着他。 灰眼里锁链纹开始游走,锁链虚影在瞳孔深处拖出一圈又一圈的流光。 【拘神锁链】! 虽然只是神魂携带的一缕力量,但也够了,锁链虚影延伸出去,无声无息地穿过汤水,穿过纸屑,穿过桥柱虚影,缠上了孟姜的脚踝。 孟姜低头看见锁链时,已经来不及退了。 锁链收紧,她的身体一晃,碗里的汤水洒出来几滴。 桥柱棒脱手,落入忘川河。 “抓住你了。”陆离淡淡说。 孟姜低头看看脚踝上的锁链,又看看陆离快要化成雾的身体。 她没有挣,只是把碗端平,呵呵笑了两声。 那笑声还是老妪的调子,从这张少女脸上滚出来,听着说不出的违和。 “是陆大人赢了。” 陆离摇头:“也不算。再打下去,我这神魂散了,你也死不了。” “但大人的灰眼,还没用。”孟姜把碗往回收了收:“您一直省着吧。怕把桥弄塌了。” 陆离没接话。河面渐渐平静,汤水重新退入碗中,纸屑纷纷扬扬回到白素衣袖中。 锁链松开,消失不见。 头顶乌云的雷意也缓缓消散。 孟姜把碗搁在河面上,碗自己浮着,像一盏河灯。 她转过身,对着天空中那个被风托着的女孩孟晚,招了招手。 孟晚没有任何准备。 那只手一招,她的魂魄就像被勾了一下,有一种从里往外扯的感觉。 她下意识往后退,但身体被风托着挪不动。 她又想往前靠,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很低很柔,不是命令,只是问她——想不想过来? 想,又不想。 胡桃在旁边拉了她一把:“你怎么了?” 这一拽,孟晚清醒过来。 她死死握住脚踝上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穿过雾气,连在陆离手腕上。 她的眼睛重新聚焦,发现自己的魂魄没有离体,只是晃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小片光从她眉心浮出来,那是【陶片】。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陶片,和孟婆那个碗是一样的质地、一样的颜色。 陶片脱出眉心时,她感觉自己掉了块东西。 孟晚大口喘气,被胡桃扶着肩膀,看见那片陶片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孟姜伸出手,陶片落入她掌心,她低头看着这块碎片,看了好一会。 碗上那个缺口,正好能嵌进去。 她用手指摩挲着碎片边缘,然后收拢手指:“这是老身的东西。以后她是个普通人了。” 说完,她走到陆离面前,将碎片双手奉上。 陆离眼睛里似乎有铜钱翻滚落下,过了一会,他才接过来:“有什么用。” 孟姜呵呵笑:“这就看陆大人怎么用了,大人身边有纸观音,有镜鬼,有阴神,还有那锁链……这碎片在您手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奈何桥。” 陆离把碎片收入袖中,感受了一会其中的力量后,他就知道自己可以理论上,借孟婆碗的残片搭一座属于自己鬼蜮的奈何桥,管活人死人的“过路”。 孟姜退后两步,重新端起她的碗。素白长裙的裙摆又沾上了雾气,白雾从忘川河面重新涌上来,一层一层地围住她。 她站在雾气里,瓷白的脸一点点被灰白重新覆盖,五官变回模糊不清的叠影。 身形重新佝偻下去,脊骨一节节弯沉,肩头往回收。 “祝陆大人。”老妪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沙哑又慢悠悠:“……早日成仙。” “好。” 陆离点头,他转身看向半空中两个女孩,挥了挥手,风把她们慢慢放下来。 脚底刚碰到桥头残余的石板,胡桃就蹦了一下,活动筋骨甩了甩马尾,大枪往肩上一扛。 “你也早点回去。”陆离对她说。 胡桃嘻嘻一笑:“我还有事呢。” “什么事?” “追一个阴魂。”她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指了指忘川河下游的灰色河岸:“我本来是追它才误打误撞上桥的。那东西狡猾得很,我得找到它。” 陆离看了她一会,说:“当个普通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啦。”胡桃答得飞快,用枪尾磕了磕地面:“每天吃饭睡觉多没意思。” 陆离没再多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连着孟晚魂魄的红线。 孟晚的魂魄已经闭上眼,躺在风絮里,睡着了,脱离了碎片之后她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你回去的路认识吗?” “认识!”胡桃拍小胸脯:“陆大叔别担心我了。” “我没担心。” “嘴硬。”胡桃小声嘀咕完,又立刻换上笑脸,朝桥头挥了挥手:“孟……呃?孟奶奶!再见啦!” 雾气里老妪没有回答,但胡桃觉得好像听见了一声呵呵笑。 她扛着大枪,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没走出几步又回头朝陆离挥了挥手,也不管他看没看见,然后一头扎进忘川河畔的灰雾中,很快连影都没了。 陆离把孟晚的魂魄收进一枚白纸里,白纸在指尖折了折,缩小成蚕豆大的纸丸放进袖口。 白素衣跟在身边,纸屑在她周身缓缓散去。 陆离神魂的轮廓越来越淡,他最后看了一眼桥头那片雾气,转身踏回了阳世。 桥头又恢复了安静。 雾气模拟出的忘川河无声地淌着,桥头上那个蹲着佝偻的老妪,又变得十分安静了,像成了一块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一声琴鸣。 “铮、伶……” 云层破开一道缝,缝里垂下来无数根青色丝线,像是琴弦又像是龙须。 龙须之后是一枚枚名字烙印的鳞片,青幽幽地浮在空中,每一片鳞片上都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们密密麻麻地排在鳞片上,有些还在发亮,有些已经黯了。 琴声从鳞片间隙里落下来,雾气和破桥,直直响在这片天地中。 老妪抬起头,那张叠了无数面孔的脸上,隐约能看见一点松动。 她放下碗,扶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还是发出了咔吧的脆响,朝着天上那无数鳞片和龙首的方向躬下了腰。 “长子殿下。” 云层里龙首没有完全探出来,只露出一段下颌,青色的鳞片大小不一。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琴弦上抖落下来。 “那小道士……已经斩了二尸?” 孟婆点点头:“是的。” “真快啊……”囚牛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孟婆沉默了好一会儿,仰起模糊的脸,河面上的雾气又开始聚拢了,残桥的轮廓在雾里忽隐忽现。 “是啊。”她慢慢地说道:“成了仙,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就……” 琴声忽然高了一个音,如一根琴弦被重重拨动,尾音在忘川河面上荡开,把孟婆下半句话压碎在雾气里。 “成仙再说吧。”囚牛淡淡打断了她的话。 孟婆闭上了嘴。 琴声没有停,从囚牛的龙首往下散逸,每一片刻着名字的鳞片都在共鸣,发出各自不同的低鸣。 桥开始模糊,被雾气重新裹住了。 桥柱、桥板、栏杆……一层一层地被白雾吞没。 最后只剩下那老妪佝偻的影子。 琴声里,雾气完全合拢,奈何桥消失在了忘川河上。 第668章 碗的名字 陆离的神魂裹着孟晚的魂魄从奈何桥抽离,忘川河的灰雾在身后猛地合拢。 山村的方向他闭着眼都能摸到,神魂掠过山林的速度比来时要快得多。 狂风避让,山精伏首,连云都给陆离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他的神魂撞进堂屋时,屋里三个人还昏着。 黄越和孟时脸朝下趴着,呼吸粗重,眉头锁得死紧,额头上磕出来的淤青已经泛了紫。 孟晚被安置在竹椅上,头歪向一边,胸口起伏着。 神魂入了本体,盘膝的陆离睁开了眼。 神魂离体太久,肉身像一件被脱下来挂了大半天的外套,穿回去时哪哪都不对劲。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没管这些不适,右手翻转,月葫芦自动打开。 葫芦里的药气喷出来,不凝成实质的三柄小剑,剑身上流动着药液浓缩后的青光色泽。 他弹了下手指,三柄药气剑同时射出,分取三个人的眉心。 剑尖没入眉心半寸,黄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底滚出一声闷哼;孟时也开始抖动,肩胛骨夹紧又松开,反复了六七次,后背的衣衫湿透,贴在脊骨上。 孟晚反应最轻,只是眉头皱了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和人拌嘴。 药气剑在三人眉心处缓缓融化,从剑形变成薄雾,顺着经脉一路往下洗。 陆离看着三人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才从蒲团上站起来。 院子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 蝉在叫,鸡在墙角刨食,隔壁户人家的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两声。 天空蓝得发白,几朵碎云粘在天边上,一动不动。 好似这个午后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完全看不出就在不到不久前,这个院子上方的天空裂开过一只云眼。 那双遮天蔽日的灰色瞳孔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俯瞰过,还把阳光里的所有温度抽干,把两个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压倒在地,把他的鬼神全部压回他身周三寸。 而现在,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个云。 陆离在院子里的石墩下,准备坐下来,那本来脏兮兮的石墩,立刻就有水流清扫干净,有阴风把水渍擦干。 要是他想,自己完全可以做到不染尘埃……他心里笑了一声,这不就是典籍里的仙人描述吗? 但自己只是半仙,比嘲风那仙人更像仙人的是—— 【执牛耳者】 这四个字陆离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双眼睛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隔着神魂和本体的屏障,就把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半仙在那道视线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得差了多少个层次? 陆离叹气一声,重新把刚才在胡桃记忆里看到的画面调出来。 ——锁链从瞳孔深处伸出来,把楼里所有阴司神明一个个捆死,忘川河面上灰气蔓延,摆渡人被吞进去,洗魂的老妇人栽进河里,唱葬歌的枯骨跑出三步散架…… 孟婆捧着碗跪下,举过头顶,碎成几片。 所有神异在灰气的笼罩下毫无反抗之力。 前世身为无常的【胡桃】,当时也在那座楼上,是锁链拖出来的其中一个…… 这画面里的意象太直白了,根本不需要猜测。 那双眼睛就是执牛耳者,祂直接把地府的神明给覆灭了。 但……为什么都在说【祂】是叛徒呢?是因为祂曾经也是神明中的一员吗? 那祂为什么要清洗地府?地府得罪了祂?还是地府本身的存在妨碍了什么? 囚牛又为什么镇守在忘川河底?是执牛耳者安排的,还是他自己选择守在那里? 为什么……嗯?! 他感觉隐隐约约中,又有什么东西,又要顺着【因果】看过来了。 而陆离思绪的方向正好对准了那个名字——执牛耳者! 再多想一步,可能就真的看过来了! 陆离干脆利落地掐断了所有念头,把脑子清空,从石凳上站起来,抬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管自己什么事,地府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奈何桥断了又不是我搞的。 他低头掀开袖口看了看自己神魂深处那块碗的碎片——不管执牛耳者是谁,这趟没白跑。 陆离从神魂中把那块碗碎片抽了出来。 碎片落在掌心,和神魂状态下碰触时的感受完全不同,他垂眼看着它,灰眼自动运转,瞳孔里锁链收缩,把碎片外层的粗陶质地一层层剥开——看到的不是陶土,是一团极其浓缩的鬼气。 鬼气中央裹着几丝淡白色的光丝,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认出来了,那是孟姜的“记忆风景”,里面有她日复一日为过桥的人喂汤水的记忆% 陆离试探着往碎片里渡了一丝阴气,碎片像海绵吸水一样把那丝阴气吞了进去,之后吐出来。 吐出来的阴气落在他脚边,很像是汤。 浑浊的灰白液体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那片地面立刻变了。 尘土不再扬,虫鸣不再响,空气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压下去,只剩一种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洇湿的地面上,影影绰绰地浮出一座小桥。 它只有巴掌长,桥身是灰白色雾气凝成的,桥下隐约有水光流动,桥头蹲着一个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人形。 是孟姜,也是奈何桥,此刻在他脚边重新显现。 他体内的阴气正在被这座小桥牵引着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陆离看了片刻,他的灰眼透过小桥看见了自己的阴气。 原本在神魂降临中消耗了大半的阴气正在缓慢地回升,每一丝流经小桥的阴气都会被鬼气淬炼一遍,变得更加凝练。 这块碎片不只能制造阴气环境,它本身就是一个【真正】的奈何桥,能渡人、能存因果、能加速神异的恢复。 他伸出手指按在那座小桥上,小桥没有散,反而在他指尖下发凉,像在回应自己似的。 陆离想了想,说:“叫你孟姜残碗吧。” 话音落下,掌心的碎片震了一下。 碎片表面粗糙的陶土纹理中,浮出了一圈灰色符箓。 自己起的名字已经有神异的感觉了……陆离自嘲地笑了笑。 刚才还在想自己和执牛耳者差了多少个层次,现在又因为一块碎片起名字就沾沾自喜了。 斩了两尸果然还是膨胀,陆离在心里给自己泼了盆冷水,把碎片搁在手心里,准备叫萧满出来。 第669章 奈何桥的作用之一 “咿呀、呜呀……” 唢呐的哀乐声响起来了,红嫁衣的衣角先从堂屋的阴影里拖出来,暗青绣花鞋踏在地面三尺处,八宫灯点在手中,灯芯里的阴火跳了跳,照得整个院子忽明忽暗。 萧满浮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盖头低垂,嫁衣无风自动。 她抬起宽袖,朝陆离伸出手。 “给你的。”陆离把碎片放在她掌心。 碎片的边缘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盖头自己飘起来了。 碎片里那团鬼气忽然窜起来,像活物一样钻进她掌心,沿着手腕一路往上蔓延。 萧满喉咙里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有神采在跳动。 鬼新娘眨了眨眼,多了些属于“活人”的东西。 萧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又抬眼看着陆离。 她的嘴角翘起来,把碎片在掌心里掂了掂:“你这小道士,怎么老是给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萧满把袖子抖了抖,哗啦啦一阵响。 左手手腕亮出镇魂铃,银链子上系着的铃铛映出冷光,右手一翻,忘川仇流琴凭空出现,琴弦无风自鸣。 她抬起脚晃了晃,暗青色绣花鞋上绣的暗纹在阴气里发亮。 “上次给了铃铛,上上次给了琴,再上次给了绣花鞋……”她一样一样数,数得理直气壮:“现在碗也给我了。” 萧满叉腰,红嫁衣的袖口滑下去露出苍白的手腕:“怎么着——咱是你的回收站吗?专收这种别人用不了的破烂货?” 陆离对她恢复神志有点哑然,但还是顺着她说道。 “不要就还我。” “谁说不要了。”萧满把碎片往袖口一塞,动作利索得很。 陆离没答这句话,他盯着萧满的脸看了片刻:“你恢复神志了。” “嗯?”萧满把盖头又撩上去,索性卷起来搭在发髻上,完全不遮了:“你以为我刚才在说鬼话?” “不是。”陆离想了想:“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除夕过去了,中元还在下半年……现在还是大白天。” “寻常日子,你们不该有神志。” 萧满把玩着袖口的花边:“你现在是半仙了。” “跟那有什么关系?” “有点关系,但和这碗关系更大……这玩意有忘川河的气息和我那琴是一样的,里头还存着一整座奈何桥的鬼气环境…… 我拿着它,就相当于站在忘川奈何桥上,不分阴间阳间——简单说,我现在既不是鬼神,也不是死人。” 陆离听懂了,鬼神之所以没有神志,是因为他们已经“死透了”。 除夕那天萧满能短暂恢复神志,是因为人间阳气最弱的时候。 而现在,这块碎片给了她一个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府的“夹缝”。 她踩在这个夹缝里,就能绕开鬼神的限制。 “那力量呢。”陆离问。 “没了。”萧满摊手:“有神志就不能用力量。鱼和熊掌,懂吧。” “……那你记得过去多久了吗?” 萧满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哀乐声早就停了,院子里只剩下屋檐下那两只斑鸠偶尔咕咕两声。 “我只记得上回过除夕,喝了一杯什么雪人奶茶来着,挺好喝的。”她噗嗤笑出声。 “还有就是——好像还有一点,你跟咱是同学?在一个什么学校,你趴在课桌上睡觉,咱坐你后排,用纸团砸你后脑勺?” “那是我斩第二尸时候的幻境。”陆离说。 “这样啊……”萧满点点头,也没追问幻境的内容。 陆离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在石桌边上,月光亮起来了,刚才最后一缕夕阳已经彻底沉进山棱后面,天空换上了薄薄一层星子。 萧满站在他对面,宫灯的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清醒的时候她话不少,爱笑,爱调侃,和那个森然的嫁衣女鬼判若两人。 “要不要出去玩一下。”陆离忽然问。 萧满愣了一下。 “你清醒的时间不多。”陆离说:“碗的力量总有耗尽的时候。趁着还能动,出去转转。” “不去。”萧满把盖头重新盖下来,红布遮住了她的脸,但声音里的笑意没散。 “我不能离你太远。离开你身边,没了你力量的支撑,万一神志又糊了,我可不晓得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顿了顿:“而且这碗的力量,本来也不能让我清醒多久。” 宫灯的光闪了两下,忘川河的鬼气正在消退。 碎片刚到他手里时积攒的那点阴气,已经被萧满消耗得差不多了。 萧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边缘正在变透明,鬼蜮已经开始松动了。 “你看吧,说没就没了。”她隔着盖头看着陆离:“这碗片得攒一攒阴气才能再撑一阵子。到那时候——” 盖头扬起,像在笑:“——记得再叫咱出来说说话。” 森然的鬼气开始从她盖头下飘出来,那个阴森森的嫁衣女鬼又回来了,双脚离地,衣袂无风自动,八宫灯聚拢在她身后。 但消失之前,她还是掀开盖头一角,朝他露出半张脸,嘴角翘着,眼睛里那点灵动还没完全熄灭。 她张开嘴,没出声,只做了个口型。 陆离看懂了——下次给我试试奶茶别的味道。 道士无奈一笑,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嘻嘻……”鬼新娘萧满消失了,残碗碎片化作一道灰光没入他袖口,宫灯熄灭,院子忽然暗了一截。 哀乐彻底停了,只剩虫鸣。 陆离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感受着体内的阴气在【孟婆残碗】的作用下缓慢恢复着。 而这时候,屋里传来动静。 “叮……”先是竹椅被压得嘎吱一声,之后是孟晚含含糊糊的嘟囔:“唔……几点了……” 接着是黄越闷哼着爬起来撞到桌腿的声响,磕得桌上茶杯叮当响。 黄越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陆道长?刚才怎么了?我们怎么在地上?” 陆离推开堂屋门。 “没事。”他把拂尘挂在腰间:“你们睡了一觉。” 孟晚坐在竹椅上揉眼睛,马尾散了大半,脸上一道一道的竹椅印子。 她打了个哈欠,看看陆离又看看窗外:“天都黑了?我梦见了——咦?” “梦见了什么?”孟时揉着后脑勺问。 第670章 孟晚事了 陆离只当没听到孟晚的疑惑。 “道长?”黄越先开了口,“刚才——我们这是怎么了?” 孟时也晃了晃脑袋,眉心挤出一个川字:“突然一下就……” 他们话没说完,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忽然就什么?忽然就倒了?忽然就觉得天塌下来压在身上? 孟晚插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好多人,雾蒙蒙的,有条河,还有桥。” 陆离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等他们把话说完,才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淡淡回道:“你们的死相没了。” 黄越和孟时同时愣住,黄越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死相是个能擦掉的脏东西。 孟时没动,只是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 “死相?”黄越把手放下来:“道长,到底是什么东西给我们招来的?是不是我抬棺冲撞了什么?还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看见陆离摇了摇头。 “具体因果,你们不用知道。你们知道死相没了就行。以后抬棺哭丧,照老规矩做,不会再有事。” “那——”黄越还想追问。 “别纠结了。”陆离把拂尘挂回腰间,垂眼看他:“有些事,知道了对你们没好处。” 黄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和孟时对视一眼,二十多年的搭档默契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两人同时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黄越点了下头,孟时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别追问。 倒是孟晚完全不在意老爹的暗示,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拉了把小板凳坐到陆离对面,眼睛亮晶晶的。 她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嘴唇也不白了,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陆道长,我刚才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陆离看她一眼:“不是。”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差点从板凳上滑下来:“那我是不是也能——” “不会。”陆离打断的速度比刚才回答任何问题都快。 孟晚眨了眨眼:“我还没说完呢。” “你想问能不能变得像胡桃那样。” “对!” “不能。” “为什么?”孟晚鼓起腮帮子:“胡桃年纪比我还小吧?。我就是比她大几岁嘛——大几岁学东西应该更快才对啊。我小时候学吉他,三天就能弹曲子了。” 陆离心里叹了口气,好像每个普通人撞见神异之后都是这个反应。 关银是这样,孟晚也是这样。 他们都觉得能看见鬼、能跟那些东西打交道是一种很酷的本事,一朝觉醒,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们不知道“非常”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都是什么东西。 自己见鬼的凄惨鬼魂都不知道有多少个了,自己杀的第一个鬼魂,还是给自己起名字的孤儿院老师…… 无论是萧满还是白素衣,亦或者是匹夫祂们,这些都跟“酷”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话说出来孟晚大概也听不进去。她见过了一点光,就以为光后面全是好风景。 亲眼看见奈何桥,看见胡桃的梅花冷焰,看见忘川河上那个素白长裙少女端着碗跟道士打架。 这些画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网红歌手来说,太震撼了,太新鲜了 。她没有看见代价。 “你的特殊已经没了。”陆离换了个说辞:“被取走了。以后就是个普通人。” “被谁取走了?”孟晚一愣。 “她本人。”陆离没展开说。 孟晚站在原地眨巴眼睛,半天才消化完这句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好像那个被取走的东西是个什么器官,摸一摸还能摸到切口似的。 什么都没摸到,只是觉得轻了。 从魂魄到身体都轻了一截,刚才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是说不大清楚。 孟时站起来,粗糙的手掌按在女儿头顶上,轻轻揉了揉。 “小晚儿。”他声音还是沙哑:“普通人挺好。道长说得对,那个圈子里的事,你不知道为好。” “爸——” “你爸我哭了一辈子丧,抬棺的老黄抬了一辈子死人。我要说特殊,也算沾了点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 但见得多不是好事,见得越多,睡得越少。你这辈子能当个普通人,就是你太师傅给你积的大德。 孟时难得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完咳嗽了两声,嗓子显然不太舒服。 黄越在旁边叹了口气:“我们的师傅,死前把所有东西都烧了。笔记、符纸、老碗,一件没留,你就该知道,咱们这些小特殊没了更好,我们也不会传下去了。” 孟晚看着两个长辈一人一句地劝自己,嘴巴撅着,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知道了。我当普通人还不行吗。” 她说完悄悄瞟了陆离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嘴上答应了,心里的好奇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陆离不接她的眼神,他正打算说告辞的事,孟晚又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道长,你要走了吧?” “嗯。” “那——三天后我有演唱会,线下的,你要不要来?”她问得快,语速比平时还急,好像怕陆离先说出“告辞”两字她就连问的机会都没了。 “就隔壁市,不远。” 黄越在一旁点了头:“对,道长。你要是方便,就多留一晚。我们还没好好谢过你。” 他说着跟孟时交换了一个眼神:“报酬我们——” “报酬不用了。”陆离抬手制止:“我已经拿到了。” 两人同时愣住。 黄越想问“你拿到了什么”,但知道越多越不好他还是懂的,于是就不再多问。 孟时也没问,这个沉默的哭丧人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一个无声的谢。 “演唱会在哪里?”陆离问。 “旧渡市。”孟晚眼睛一亮:“就在江边上,一个小城市,不怎么出名。我上半年去那边拍过MV,江景特别好看。演出场地就在江边的老码头改的Livehouse,叫‘晚渡’。” 旧渡……?陆离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之后他感觉到了——心口跳了一下,晦气虫蜕里的一份鸿运,应该就在这里了。 方位是东南沿江?距离他说不太准,但不会超过两天的脚程。 白纸牛翻山越岭最多三天,刚好赶上。 他以前还要掏手机翻备忘录,找到底哪个丢了鸿运的人在哪个位置。 现在不用了,斩二尸的自己,对因果的感应已经精确到可以直接指路。 “你答应了?”孟晚眼睛里的亮快溢出来了。 “嗯,我会去的。” “真的?!”她差点跳起来,晃着她爹的胳膊:“爸你听到没!道长说要来!” 孟时被她晃得咳嗽了两声,嘴角带笑。 黄越在旁边把茶盘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烧了一壶水:“那今天道长就别走了,留下来吃顿饭。我去买菜。” 他看了眼孟时:“老孟,你开车。” 孟时点头。 两个人说走就走,黄越从院门边抄起车钥匙,发动了那辆有些年头的皮卡,引擎声吭哧吭哧响了半天才点着火。 孟时坐上副驾,窗户摇下来,对屋里喊了一句:“小晚儿,茶壶看着,别让水烧干了。” “知道啦——” 皮卡颠簸着开出了村口,引擎声渐渐隐没在山路转弯处。 屋里就剩陆离和孟晚。 孟晚把茶壶从炉子上拎下来,给他倒了杯热的。 水温刚好,她泡茶的手法比她爹还利索几分。陆离接过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她却不打算沉默:“陆道长,桥上那个老奶奶——她就是孟婆吧?” “嗯。” “她为什么蹲在那里?我看她一直端着碗。” “那是她的桥。” “胡桃打的那个黑楼是什么?” “十八层地狱。” “真有地狱?!” “有过。” 沉默一下,她知道“有过”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然后她又开了口,声音轻了几分:“我是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 说完孟晚又马上补了一句,“你别告诉我‘不知道为好’。我就是……想知道一点点。就一点点。” 陆离放下茶杯:“曾经有关系,但现在已经没了,你以后就是个普通人。” “你刚才说过了。”孟晚把玩着自己辫梢:“那她——她给了我什么东西吗?” 陆离没说话。 “好吧,这个不能问。”她自己答了,然后站起来:“道长我唱首歌给你听吧?我自己写的。” 陆离挑了下眉,话题突然从孟婆跳到唱歌,他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点了下头。 孟晚跑到墙角拿起那把吉他,在沙发上盘腿坐好,试了三个和弦,调了调琴弦的松紧。 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拨了一下琴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瞬。 她唱的是一个等人回来的故事:“江边那座桥呀,桥上那个人,等了有多少年。 春风吹过桥洞,吹不散她的头发, 秋雨打在桥面,洗不掉她的脚印。 她说桥下流的是忘不掉的水, 她说碗里盛的是凉不掉的汤。 过桥的人喝了她的汤, 为什么她还在桥上。” 孟晚的声音很干净,吉他的和弦也简单,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音,但就是这种简单,配上歌词里那个站在桥上的女人,反而让人心里平静: “……她等了千年的那个人没有回来。 她把碗摔在石头上呀,碎片漂了六千里。 六千里外的渡口边,有人在唱她的歌。 她听见了听不懂, 可是眼泪会流……” 吉他的余音散尽,她抬起头,望着陆离。 “怎么样?” “比起我认识的一个音乐大家……还可以。”陆离说。 “……就三个字?” “可以多给两个字,旋律也凑合。” 孟晚瞪了他一眼,抱起吉他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可真难伺候——不过算了,我当你是在夸我。”她把吉他靠在墙边,坐回椅子上,托着腮帮子,“这是我做梦梦到的歌词呢,是和‘孟婆’有关吗?” 陆离没接话,他看着茶壶嘴上冒出的白气,心里想,你唱的就是她,只是你不知道。 傍晚黄越和孟时回来了。 皮卡后斗里装了半扇排骨、两条江鱼、几兜蔬菜。 黄越把排骨炖上,孟时在灶台边杀鱼,刮鳞刮得又快又干净。 孟晚负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她爹说演唱会的事,说陆道长答应来,黄大伯你也来不来。 黄越说看时间,排骨要多炖一会儿,她别打岔。 这顿晚饭吃得很晚,排骨炖得脱了骨,鱼红烧,加了小米辣。 黄越开了瓶白酒,席间没人再提神异事,聊的全是家常事。 孟晚期待的说着演唱会的事,说到时候要给陆离安排个最靠前的位置,让灯光师给他打个特写,又问陆离要不要上台跟她合唱。 陆离吃着鱼说:“不要。” “那你会举荧光棒吗?” “……不会。” “那你好歹鼓个掌嘛。” “会。” “行吧。”孟晚很勉强地接受了这个承诺。 饭后黄越又泡了壶浓茶,几个人喝了一轮,天就彻底黑了。 山村的夜很静,窗外只能听见虫鸣和远处溪水的声音。 孟时把客房收拾出来,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有点硬,但比露宿荒山强太多。 陆离天没亮就醒了,大概是感应到了时辰——寅时末,阳气将生未生。 他起身的时候,堂屋里三个人还在睡,黄越和孟时的呼噜震得窗户响,孟晚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小夜灯的暖光。 陆离推开院门,晨雾正浓。 “呼!” 阴风吹过,朱眼纸牛踏着鬼气而来,它那狰狞的摸样,寻常山精鬼怪看见都发怵。 但陆离只是心中念头一起,纸牛便伏地,四蹄在泥土上踏出浅坑,他翻身坐上去,在牛背上稳了稳身子,然后抬手朝东南方向点了一下。 纸牛迈开蹄子,翻过院外的土坡,沿着山脊线走进雾里。远处天色刚泛出鱼肚白的边。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太阳翻过山脊,雾气散了。 纸牛还在不紧不慢地翻山越岭,蹄子在碎石路上踩出笃笃的声响。 山路上没人,偶尔有早起的鸟从林子里窜出来,又被它的鬼气吓得缩回去。 “咳咳!”手机的提示音响了。 陆离掏出来看—— 孟晚:道长??? 孟晚:我早上起来发现你不见了! 孟晚:你什么时候走的啊都没跟我们说一声。 孟晚:我还想给你煮碗面呢!!!(抓狂表情) 孟晚:算了算了你肯定嫌我话多。 孟晚:不过演唱会在三天后,旧渡市!你导航能搜到 孟晚:你一定要来啊!!! 孟晚:不要放我鸽子!!! 孟晚:(可怜表情)×3 陆离看完这一长串消息,摇头轻笑,打字—— 【我知道了。】 对面秒回。 孟晚:就四个字???? 孟晚:你能不能多发几个字!!! 孟晚:(抓狂表情)×5 陆离把手机揣回袖口,没再回。 纸牛晃了晃脑袋,继续翻山。 第671章 山间庙宇 纸牛翻过第三道山梁时,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 陆离闭着眼坐在牛背上,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拂尘横在膝头,随着纸牛的步伐轻轻晃荡,那黑红油纸伞自动飘起撑开,为他挡住了阳光。 虽然自己早就对阳光无所谓了,但能遮一下也是好的。 山路越来越荒,来时的土路早就没了,脚下是碎石和枯枝,两侧的灌木挤得密不透风,偶尔有野鸡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 纸牛自己停了下来。 陆离睁眼,纸牛也是鬼物不走了,说明前面有东西让它觉得不对劲,他心中起了一个念头:“怎么?” 纸牛甩了甩耳朵,鼻子朝左侧山坳里喷了口气。 陆离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密林深处露出一角灰扑扑的飞檐,被藤蔓缠得只剩个轮廓。 是一座庙。 他翻身下牛,鬼发拨开挡路的灌木,走近了才看清——这庙荒了有些年头,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成两截掉在地上,被蚂蚁蛀空了半截。 院墙塌了大半,剩下那截也爬满了爬山虎。 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高,石灯笼歪倒在地,香炉碎成了几瓣,里头积的香灰和雨水凝成了硬块。 山里的荒庙不稀奇,这年头连城隍庙都能塌,何况一座连名字都看不清的野庙。 但他往里走了一步,眼睛闪过灰色流光。 陆离就看见了一丝十分微弱的供气,依旧顽强的升腾着:‘这就有意思了’。 荒了上百年的庙,还有供气残留,说明当初供奉的不是普通山神土地。 陆离来了兴致,推开大殿的门,门板应声而倒,砸起一地灰。 殿里很暗,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打出几道光柱。 没有神像,没有供桌,没有幔帐,正中央只搁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大,半人高,天然生成了乌龟的形状。 龟首昂起,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辨,四条腿短而粗壮,尾巴尖卷着。 如果没有背上那道从中间贯穿到底的裂缝,这块石头应该称得上浑然天成。 裂缝两侧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靠近了还能看见缝隙深处长着暗绿的苔藓,石头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灰底下隐约有刻痕。 陆离蹲下来,阴风自动拂去石龟背上的积灰。 字迹露出来了,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钝器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年代太久,大部分字已经磨得模糊,但残存的几句还能勉强辨认—— “……力拔山岳,负之以行……命为碑趺……” “……舟子渔人莫惊其眠,岁以白牲祀之……” 下面还有几行字,被裂缝劈断了,拼不完整,只能零星看出几个字:“……镇此江……永世不移……” 陆离盯着那块裂成两半的龟形石看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这次是……龙六子吗。” 自己龙子还真是有缘分啊,如果有成就的话,自己都快完成了吧…… 这庙荒了不知道多少年,霸下早就不在这里了,龟形石像也裂了大半,地底那点神性是石头经年累月被香火熏蒸浸进去的,龙子一走,连这点神性都在慢慢消散。 再过个几十年,这石头就真只是一块石头。 他看了看满地的碎瓦片、枯草、朽木,又看了看那块孤零零蹲在废墟里的石龟。 ‘既然来了,顺手收拾一下吧。’ 拂尘在陆离手中一扫,无数鬼发从剑身上剥离出来,每一根都在空中绷直,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咻咻咻——” 它们绕过石柱、穿过破窗、钻进院子里的草丛,缠住每一处杂物——碎瓦、枯枝、鸟粪、蛛网、倒塌的供桌腿、散落一地的香炉碎片。 鬼发收紧,所有杂物被拖向院子中央,堆成一个半人高的垃圾垛。 接着他打了个响指,鬼发松开垃圾垛缩回剑身的同时,白素衣的素白鬼气从袖口飘出来,薄薄一层落在那堆杂物上。 鬼气触碰到杂物的瞬间,藤蔓、木屑、碎瓦、灰尘,全部开始纸化。 杂草变成白纸,枯枝变成白纸,碎瓦片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纸板,连香炉碎片都化成了纸浆重新塑形。 几个呼吸的工夫,垃圾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纸供桌,四腿方正,桌面平滑。 供桌上摆着三只白纸蜡烛,烛芯自动点燃,火苗是也是白色的。 陆离退后一步,破庙还是那间破庙,但现在看起来不再是荒废,更像是有人在守着的清贫。 石龟安静地蹲在正殿中央,三支白烛的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想了想,照这里的山林地势,附近该有个阴神。 老树成精、山石成灵、魑魅魍魉……什么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陆离也好奇这个庙宇发生过什么,于是他一字一顿,认真开口道:“此地阴神——” 每个字落下,他周身便有无数符箓虚影飞出,化成灰色鬼气向四面八方漫开,穿透墙壁,钻入地基,沿着山体裂缝搜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出来见我。” …… 没东西应。 殿里回荡的余音很快被山风吞没,白烛的火苗连晃都没晃一下。 鬼气搜遍了整座山头,翻遍了每一寸地脉,什么都没找到。 陆离皱眉,真没有阴神?自己现在可是半仙,荒山野岭喊一个阴神出来,喊不动就有点说不过去。 “我说——出来见我。” 第二遍,这次他把右手抬起来,五指虚握,周身所有符箓同时炸成灰色鬼气,鬼气滚滚如潮,往地底猛灌进去。 半仙的意志裹在鬼气里,这片山头所有的阴气都被强行聚拢过来,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碎片状的,全部被锁链般的灰色气息裹挟着拽回庙里。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鬼气扯动了。 白纸供桌上的蜡烛终于晃了一下,无数阴气碎片从山体裂缝、树根底下、石缝深处被强行抽出! 灰黑色的气流越转越快,逐渐凝出一个轮廓——巨大敦实,扁圆的像一座小山从地底升起来。 那轮廓动了一下,像睡了太久的人翻了个身,阴气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甲壳。 甲壳纹路纵横,边缘磨损得厉害,好几处已经龟裂,底下伸出四条短而粗壮的腿,每条腿都有石柱子那么粗,爪子钝得像磨损了的犁头。 甲壳前端缓缓伸出来一个乌龟脑袋,皮肉松弛,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又老又累。 尾巴从甲壳后端拖出来,尾尖缺了一小块。 乌龟睁眼,它先看见满殿飘着的森然鬼气,看见站在鬼气正中央的陆离——道袍无风自动,右手还保持着虚握的姿态,周身符箓流转,灰眼里锁链纹路隐隐发光。 整个人被鬼蜮的气息笼罩得森然可怖。 第672章 死去的阴神【青趺】 乌龟的脖子猛地往后一缩,四条短腿下意识往甲壳里收了半截,眼皮不耷拉了,瞪得溜圆。 “仙、仙长?”声音苍老得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息怒!息怒!唤老龟何事?” 陆离收回右手,周身鬼气徐徐收拢,提问三连: “你好,我叫陆离,一个路过的道士,想问你点事情,你叫什么?” 乌龟把脖子重新伸出来一点,小心翼翼打量着陆离的表情,确认这个灰眼道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才缓缓把四条腿全伸出来撑起身体。 “老龟……青趺。”它咳嗽了一声:“仙长手段了得,老龟已经死了有百来年,残魂碎得只剩一口气,被仙长硬生生拘回来——仙长这手段,当真了得。” 陆离嗯了一声,直入正题:“这庙供的是龙六子霸下?” 青趺听到“霸下”两个字,耷拉的眼皮颤了颤。 它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那块裂了大半的石龟,沉默了许久:“是的,这是殿下的庙。” 青趺转回头:“但殿下早就……早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记不清了。”青趺摇头:“老龟死的时候,殿下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庙还在的时候,我守着这石像,想等殿下回来——等到香火断了,等到房梁朽了,等到我自己也死了。殿下还是没回来。” 它用前爪刨了刨地上的青砖,动作笨拙:“仙长把庙收拾成这样,老龟惭愧。这本该是我的事。” 陆离没接它的感慨,他往前走了一步,灰眼低头看着青趺:“这里以前是河道吗?” 青趺抬头:“仙长怎么知道?” “猜的,也是碑文上写的。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青趺慢慢趴下来,只剩头尾在外面,它讲得很慢,讲几句就要停下来喘两口阴气——它现在这形态全靠陆离的鬼气强行凝聚,说话本身就在消耗它仅剩的残魂。 “当年巡游到此地,有一条大江分支山间流过。殿下见江中水妖太多,过往船只翻得数不过来,就主动留下来镇压。老龟原是江底的小乌龟,有幸得了殿下馈赠,开了灵智,便跟了殿下。” 青趺浑浊的眼珠子里泛起怀念的光:“殿下镇了水妖,稳了江流,附近的人类便在岸边立了这座庙。香火倒旺过。” 它停了片刻,眼皮又耷拉下去:“后来,江改道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老龟那会儿道行浅,看不清天机。 只记得江忽然就改了道,一发洪水就往新河道里灌,旧河道的水越来越浅,最后干成了现在这片山坳。殿下在江改道后就不见了。 老龟便守着这凉石头守到香火断,守到庙塌完,守到自己死去。” 陆离听完,半天没说话。 青趺抬起头:“仙长,您见过别的龙子?” “见过几个。” “殿下祂们——”青趺的喉咙动了动:“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不好答。 陆离想了想,说:“有的活着,有的死了等复活,有的缺了心……霸下我不知道。” 青趺把头低下去贴在青砖上,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更哑了:“老龟斗胆,求仙长一件事。” “……说说看。” “仙长若能见到殿下——就替老龟带一句。‘青趺没守好祂的庙,让祂失望了’。”青趺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庙塌了是我没用,石像裂了我救不回来,香火断了我聚不起来。 殿下当年点我开灵智,恩情都没还,连块石头都守不住。” 陆离低头看着这只老乌龟,死了百来年,残魂碎得不成形,被自己用半仙鬼气强行拘回来,第一反应不是求活命,是让他带话给霸下,说自己没守好庙。 “这不是你的错。” “是,也知道不是。”青趺缓缓眨了眨眼:“那么大条江都能改道,我一只老龟能做什么。可心里还是愧得慌。” “话我会带到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青趺歪了歪头,它那敦实笨拙的乌龟脸上挤出一个极不熟练的表情,大概是在笑。 “那就——”它把脖子伸直到最长,头顶的甲壳纹路在烛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微光:“祝殿下早日成仙。当然,仙长也是。” 陆离点了点头,他没再多说什么。维持青趺残魂的鬼气已经到了极限,灰色气息正在从他身上自然散逸,老乌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甲壳的纹路一层层淡去,四条腿先化成了雾,然后是尾巴,然后是龟首。 青趺眷恋的看了龟形石头一眼后,就彻底散成了漫天灰白的阴气碎片。 碎片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进院子,飘上供桌,飘到石龟背上,落在那道裂缝两侧,渐渐融进去。 石头的裂缝没有愈合,但裂缝两侧的棱角似乎不再那么锋利了。 陆离在庙里多站了片刻,三支白烛的火苗依然笔直向上,他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转身走出庙门。 纸牛还在庙外等着,朱红的纸眼看着他,甩了甩耳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吧。” 翻身上牛,纸牛甩开蹄子继续往沔阳的方向走。 山越来越荒,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不像路。 纸牛踩过的碎石滚进山涧,半天才听到落地的回音。 这荒山野岭果然是荒山野岭,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看见了好几窝小精怪。 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蹲着个指甲大的石蛙,背上天然长着八卦纹,闭着眼晒太阳; 灌木丛里挤着七八个还没手指长的花草精,通体翠绿,头发是嫩草芽,正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做什么小动作…… 纸牛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精怪们吓得滚成一团撞在一起,石蛙噗通跳进石头缝,草人哗地全散开钻进草叶背面不敢冒头。 纸牛打了个响鼻,它身上的森然鬼气,对这些小精怪不亚于猛虎吼了一嗓子。 陆离的心念让纸牛收敛些,纸牛沿着山脊走了大约三小时,林木忽然变得稀疏。 前方出现一道断崖,崖壁直直地切下去,底下是乱石滩和早已干涸的旧河道,视野豁然开朗。 纸牛在崖边停住,陆离正要让它绕道,心有所感的低头扫了一眼崖边的地面。 荒草长势被断了,草茎折断的茬口齐齐整整,是利器削断的,断口还很新鲜,流出来的草汁还没完全干。 这痕迹不超过小半天。 荒山野岭,悬崖边上,有人用刀开路……? 第673章 老虎山君 陆离来了兴致,伸出手,五指张开。 一阵阴风吹过,把豁口处的草叶子吹得往崖壁下伏,把碎石坡上残留的气息全卷了上来。 阴风裹着那些气息回到他掌心,鬼气从掌心涌出,在他面前展开成一面不规则的幕布。 雾气上开始浮现影影绰绰,先是一个人形的剪影,然后越来越清晰。 那是个男人。 年轻,瘦高,穿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凑近了看是一台运动相机。 背上背着个大包,塞得鼓鼓囊囊,包侧面挂着水壶、折叠铲、还有几根登山绳。 他用砍刀劈开荒草的动作很生涩,一刀下去要砍两三下才能砍断一根草茎,和那些常年进山的老猎人完全不同。 他一边砍一边说话,声音从鬼气幕布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被阴风吹得有点失真,但内容听得清。 “……兄弟们,这是我进山的第四天了,刚才那座破庙——你们看到了吗?那肯定不是普通庙! 石头上刻的字我都不认识,就认出一个‘龙’字,我跟你们说,这山里绝对有东西。 修仙者肯定存在,我一定能找到!” 鬼气幕布里,他刚刚砍断一丛荆棘,脚下就打了滑,差点从崖壁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的岩缝才稳住。 爬回来以后对着运动相机喘了半天气,又笑了:“——刚才那段太险了,兄弟们记得给我投币点赞三连啊!” …… 鬼气幕布消散,陆离在牛背上坐了片刻,他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了,视频博主。 专门往深山老林里钻、拍冒险视频的那种。 这几年这种人在网络上不少,有探鬼楼的,有荒野求生的,有找野人的…… 而这位找的是【修仙者】。 他倒是找对了,这山里确实有一个死去的阴神…… 问题是他一个普通人,拿把砍刀就想在荒山野岭找修仙者,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小精怪们虽然弱,但吓也能吓出毛病来。 他低头看了看崖边那条被砍刀开出来的小道。刀痕很新鲜,说明这个博主就在前方不远处。 按他刚才那几下砍刀的身手,天黑之前能走到山脚就不错了。 而这片山头虽然没什么厉害的魑魅魍魉,但天黑了以后,那些白天缩在地洞里的小精怪就会出来。 吓都吓死他…… 陆离啧啧一声,纸牛转了方向,沿着崖壁上的刀痕小道,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个博主拿砍刀硬劈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往崖下绕,好几处断口砍了三四刀才劈断一根拇指粗的藤蔓。 但纸牛蹄子落下去,碎石不响,枯枝不断。 崎岖山道在它蹄下跟平地没什么区别,踩哪都是一样的,别说崖壁,就是让它走水面也沉不下去。 陆离闭着眼,身子随着牛背起伏,他可以更快,半仙的手段摆在那里,让风把自己托起来飘过这片山头,或者鬼发纸鸟笼罩这片区域,都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 但他没动,心里那点因果感应淡淡的,没有刺,没有急,连预警都算不上。 这说明那个人现在没什么危险,或者他遇上的事,不需要自己专门赶过去。 ——更极端点的,那就是这个人该死在这里。 陆离睁眼看了看天色,又闭上了。 随意了,能碰上就看看,碰不上就算了。 他又不是专门来救人的,自己要去的是旧渡,只不过旧渡的方向恰好和这个博主的路线重合。 顺路碰上了是缘分,错过了也是缘分。 纸牛走了大概两刻钟,虎啸毫无预兆地炸开。 “嗷呜 ——!!” 山林在林间炸了锅! 虎啸像一道闷雷贴着地皮劈过去,空气被震得发麻。 陆离睁开眼,栖在枝头的飞鸟在同一瞬间全部腾空,黑压压一大片,翅膀扑打声盖过了虎啸的回音。 鸟群疯了似的往山外飞,有几只撞在一起,羽毛飘下来,落在纸牛的角上。 林子里的小精怪们反应更夸张,那条青蛇精刚才还盘在树枝上晒太阳,虎啸一响,它直接从树上摔下来,肚皮朝天砸在枯叶堆里,翻过身就往石缝里钻,尾巴尖都在打颤。 小精怪们把脑袋扎进土里,树精直接化成一滩绿汁渗进树根底下,甚至两只巴掌大的灵芝精,都贴在石头背面不敢动。 纸牛的阴气自动加重了,朱砂眼珠子亮起来,纸扎的四蹄往外渗出鬼雾,把它四条腿裹得严严实实。 祂是阴物,对虎威比小精怪们敏感得多。 虎对阴物的克制是天生的,山君的咆哮克制一切山中之物——管你开了几窍,修了几年,在这片山头,虎就是天敌。 阴物的鬼气碰到虎威,自己就先软了三分。 一头没开智的老虎盘踞山头,鬼物自动退避三里。 陆离拍了拍纸牛的脖子,把一道阴气压进它纸扎的躯壳里,纸牛打了两个响鼻,稳住了。 他看向虎啸传来的方向,灰眼穿透层层山体,隔着半座山,隔着密不透风的野林子,画面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男人瘫在地上,两条腿软成面条,手撑着地面想往后退,却根本撑不动。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浑身肌肉像被抽走了骨头,砍刀掉在手边三步远的地方,近在咫尺,但他伸手够了两次都没够到 而在这男人对面,灌木丛里蹲着一头老虎,虎没有急着扑,只是盯着他,琥珀色的虎眼半眯着,尾巴在身后极其缓慢地扫来扫去。 那个人脖子上挂的运动相机还在闪红灯,依旧录着。 陆离收回视线,他想了想,挥袖阴风出,云裳君从风中落下。 凤冠霞帔,黑发长及脚踝,被山风一吹像一匹泼开的墨。 她站在崖壁边上,琥珀瞳孔映着天光,妆容威严而绝美。 陆离心念一动,山风忽然改了方向,围着云裳君在转。 狂风在她周身旋成一道透明的风柱,裹住她的身体,把她从崖壁上托起来。 凤冠上垂下的珠帘在风里无声相撞,霞帔的流云纹被风灌满,像真的云在飘。 她一离开崖壁就化成了一道白色的阴风,贴着山脊线疾掠过去,速度快得连灰眼都只能勉强追上她的尾迹。 陆离收回视线,在纸牛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来他命不该绝。” 纸牛甩了甩耳朵,朱砂眼珠子往虎啸的方向转了转,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祂跟着云裳君的气息走就行,那道白色的阴风在山脊上留下了一条清晰的风道,两侧的草叶全被压弯,弯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指着那个博主瘫倒的位置。 纸牛踩着风道,不紧不慢地翻过山脊。 第674章 探险博主? 裴昭进山的第四天,依然没有找到仙人。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溪边收拾帐篷了。 帐篷是单人的,轻量化,撑起来只要三分钟,收起来也差不多,早饭是一块压缩饼干配半壶凉水,坐在溪边石头上啃完,把包装纸塞回背包侧袋。 他不往山里丢垃圾,拍了四年野外视频,这点规矩还是有的。 运动相机架在胸前背带上,红灯亮着。 裴昭调整了一下角度,清了两下嗓子:“早上好兄弟们。现在是第四天早上七点,海拔大概一千二,温度还行,不冷。昨晚帐篷外面又有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拿手电筒照了三次,啥也没看见。 但是我放在帐篷外面的鞋子被动过——你们看,左脚的鞋带被解开了一只。这山里肯定有东西,我打算今晚在帐篷外面撒一圈面粉,看看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进山以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直播是别想了,录个视频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 但他还是习惯对着镜头说话,录了四年早成肌肉记忆了。 “有兄弟问是不是猴子,我觉得不是,这海拔猴子上不来。也有可能是黄鼠狼,但我更希望是山精野怪之类的。 这不就切回咱们这期主题了嘛,【寻找修仙者】。万一是个刚化形的小精怪呢,晚上偷我鞋带回去当腰带,那咱们这期就封神了。”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寻找修仙者】,这主题他做了快一年了,从南到北跑了不下三十个山头,道观破庙钻了多少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拍回来的素材,够剪四十期视频。 高僧遇过七八个,那种守着荒山破庙的老道遇过十来个,修仙者?零。 别说修仙者了,连个成精的动物都没撞见过。 裴昭倒也不气馁,本来嘛,这主题就是个噱头。 观众爱看,他爱拍,流量不错,平台也给了推荐位。 有真本事的高僧老道他也确实采访了不少,那些人的谈吐和气质本身就有意思,剪出来数据差不到哪去。 比如上个月在终南山碰到的那个老道,胡子白了大半,住石洞里,洞壁上刻满了经文。 裴昭问他修仙的事,老道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裴昭以为他不高兴了,正想把话题岔开,老道忽然睁开一只眼瞥了瞥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找修仙的?” “对对对,道长您——” “贫道在这山里住了四十一年,连筑基都没筑上。”老道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在抽:“你要找到了,回头告诉我一声。” 裴昭当时差点没绷住,他那期视频发出去以后,弹幕里刷了满屏的“绷不住了”和“道长实在人”。 粉丝锐评:你这哪是寻找修仙者,你这是寻找绷不住的道士。 后来在青城山又遇着一个,对方倒是年轻,三十出头,道袍穿得一丝不苟,说话也客气。 裴昭问了同样的问题,年轻道士很有耐心地给他沏了杯茶,请他坐下。 然后温温和和地说了一番话:“居士,修仙之事渺茫难求,凡人之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得门径。 你我有缘,贫道劝你一句——莫要再找了,山中不只有仙,还有些别的东西。再找下去,你寻到的未必是你想要的。” 裴昭问他是啥东西,年轻道士没正面回答,只说山深雾重,有些事不便多言。 当时他在视频结尾加了一段旁白:“这趟出来遇到的道长们,好像都不太赞成我找‘仙人’啊。 但你们也听到了,他不是说‘没有’,他是说‘再找下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兄弟们,这信息量很大啊。”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哈哈。 他也跟着笑。那时候他是真没在意,只觉得这些道士说话玄玄乎乎的,正好给他的视频增加点神秘色彩。 想完之前遇到的事情,裴昭收好帐篷继续走。 第四天的路线是他根据卫星地图自己规划的——翻过这道无名山梁,绕开景区和公路,从野林子里插过去,预计傍晚能下到山谷底。 山谷里有条小河,地图上标着能通往一个废弃的水文站。 这种独辟蹊径的路线、未知的地点,正是他这档节目最核心的看点。 一百二十三万粉丝看他的视频,也不是为了看他找到仙人,只是为了看他找仙人的过程。 那些深山古庙、荒村野道、守庙老道的日常,本身就是看点。 裴昭本质上是个探险博主,只不过比别人多了个“寻找仙人”的噱头。 上午的山路比前两天好走些,山脊线上树没那么密,杂草也矮,偶尔能看到被野猪拱过的泥坑和岩羊留下的粪便。 他在一处悬崖边停了半个多钟头拍延时,云海从谷底漫上来,吞掉半座对面的山头,又缓缓退下去,像山在呼吸。 他把这段延时反复看了三遍,满意地拍了拍相机。 这一个月的素材确实够用了——光是前三天的内容就够剪四期视频:一期野外生存,一期山庙探险,一期自然风光,还能水一期路上跟粉丝唠嗑的日常。这趟出来值了。 中午在一片松林里休息,他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松啃第二块压缩饼干,水壶里的溪水被晒得温吞吞的,喝着有点塑料味。 林子很安静,只有松涛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鸟叫。 裴昭打开手机看了看离线地图,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定的路线,本来该往东南下的山坡,他走了正南,偏了大概两公里。 不过偏了就偏了,反正都是野山,往哪走都是素材。 他嚼着饼干点开手机相册翻看这一路拍的素材,松林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的树冠上掠过去,很快,没有声响。 他抬头看,树冠缝里只有碎蓝天。 大概是鸟吧……裴昭没多想,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啃饼干。 下午两点左右,他再次翻过一道山梁,在一片荒坡上看见了一座庙。 庙很破,破得连他这种专门钻荒山野岭的人都愣了一下——半边顶塌了,土墙豁着大口子,门洞黑漆漆的,四周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站在庙门外咽了口唾沫,说实话,不太想进去。 拍了四年野外,荒村破宅他钻过不少,但这种塌了大半的山庙反而最让人心里发毛。 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供着什么,也不知道供在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裴昭犹豫了一根烟的时间,还是戴上头灯跨进了门洞。 庙里很小,三面墙倒了两面半,供台上搁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天然生成了乌龟的形状,甲壳纹路清晰可见。 但石头裂了,从头到尾一道大裂纹,把整块乌龟石劈成两半。 石头上刻着字,大部分已经糊了,他凑近头灯一个一个辨认。 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龙”字,别的笔画要么被水痕洇花,要么被风化成了石粉。 他举着运动相机拍了几张特写,拍完照就退了出去,在庙外面朝庙门拜了三拜,嘴里念叨了句“打扰了打扰了”。 之后才背上包继续往山下走。 从破庙往下,山路更难走了。 碎石坡连着荆棘丛,他拿砍刀开道,砍得胳膊发酸才走出去不到一里。 劈开最后一丛灌木,前方豁然开朗。 一大片密林,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 ——还有奇怪的‘气味’,又骚又重又难闻,久久不散。 裴昭把这个发现当成支线素材来拍,一边砍草开路一边对着运动相机解说。 “这个气味就很有说法了,好像是野生的猫科动物领地,闻到它的体味说明我已经算是入侵者了。那这一片咱们就不多待,得赶紧……” “吼!!!”一声虎啸。 林子里的鸟在同一瞬间全部炸飞,裴昭砍刀停在半空,他的大脑在“这声音是老虎”和“不可能这山怎么会有老虎”之间卡顿了整整四秒。 然后灌木丛无声地分开了。 老虎走出来的时候是安静的,没有咆哮,没有扑击,没有电视里老虎扑食前那种戏剧性的低吼。 它就是安安静静地从灌木丛里踱出来,像从自己卧室走到客厅。 但裴昭对上那双黄色瞳孔的一刹那,全身的力气从脚底板被抽走了。 那是极度的恐惧感! 他大脑发出了跑的指令,腿没收到,大脑发出了举砍刀的指令,手也没收到。 裴昭的身体在虎瞳的注视下自动报废了,砍刀掉在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他伸手够了两次,手指在枯叶上抓出几道指痕,没够到。 第675章 这位仙人 斑斓的老虎站在他对面,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尾巴低垂,尾尖轻轻扫过地面,那双黄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威胁,它也不需要威胁,它站在那里就是威胁本身。 裴昭在动物园见过很多次老虎,隔着玻璃隔着壕沟,老虎躺在假山上睡觉,他拍几张照就走。 但现实中的老虎完全不一样,,那只老虎光是站在那里,肩胛骨在皮毛下随着呼吸滑动,整个林子的空气就像被抽掉了一半气压。 裴昭闻得到它身上的气味,听得到它脚垫踩在枯叶上那极轻极细的声响,能看到它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缩成一团瘫在地上,像只断了腿的猎物。 他突然想起青城山那个年轻道士说的话,“莫要再找了。再找下去,你寻到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他当时以为道士说的是邪祟、鬼物、山里的脏东西。 现在他面前站着一头老虎,这个念头在他被恐惧塞满的脑子里强行挤出来——道长,你说的“别的东西”是指老虎吗。 如果是的话,你早说啊……这东西我真的不想要! 老虎的眼睛在看他,那双黄色瞳孔在自己身上扫过的时候,他能感知到对方正在衡量什么——不是衡量能不能打得过,是衡量他属于哪一类:威胁,入侵者,还是猎物? 这个衡量的过程大概只持续了几秒,但对裴昭来说,这几秒比他剪一整期视频的时间都长。 裴昭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跑,他知道理论上遇到猛兽不能跑,跑了就是猎物,要站直要张开手臂让自己看起来更大要大声吼叫。 但他站不起来,不是勇气的问题,在老虎的注视下,那腿不是他的了,膝盖以下完全不听使唤,大腿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痉挛,抖得裤子都在颤。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胸口,还在闪烁红灯的运动相机。 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动快门,但他还是用手指僵硬地敲了一下机器侧面,确认录制还在继续。 红灯亮着,在录制。 他把脸转向镜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爸妈……我可能回不去了。这个就是最后的……最后的视频了。” “我不知道这视频会不会有人找到,如果你们看到的——妈,对不起,我不该一个人进山的。爸,你腿不好,别来找我。太远了,山里太深了。” “吼!” 老虎又进了一步,裴昭能闻到老虎呼出的气息,带着点血腥味,和动物园里投喂牛肉的气味如出一辙。 那说明它不久前刚吃过东西,这个认知给了他一丝荒谬的安慰。 它可能不饿,它可能只是想把入侵者赶走……但裴昭没来得及用这丝安慰说服自己,老虎就低下了头,耳朵往后压,后腿的肌肉绷紧了。 老虎在蓄力……要扑了……裴昭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的死亡了。 “呼呼……”就在此时,林间忽然起了一阵风。 贴着他面颊掠过去,带风停在他和老虎之间,然后开始往上旋。 裴昭在风中费力的睁开眼,听到风声收拢之后,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和老虎之间的空地上。 金凤冠,红霞帔,长发黑得像泼墨,垂到腰际,在这阵风里纹丝不动。 她的脸是裴昭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真实的东西,漂亮到不似凡人,威严到能让人俯首。 女子琥珀色的瞳孔低垂着看向那只老虎,像看一只犯了错的家猫。、 “呜……” 老虎退了半步,耳朵压平,尾巴夹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随后它低下头,转身,钻回了灌木丛。那尾巴始终夹在后腿之间,蹭着灌木丛边缘悉悉索索地越走越远,消失在林深处。 裴昭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您……是仙人吗。” 女人转身,她侧对着裴昭,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就像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落在地上的枯叶,完全不值得在意。 “咻……”她又化作一阵风,贴着林间地面往山上刮去,过处草叶不动,虫鸣不停,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掀起来。 裴昭呆在原地,他的大脑还在拼命处理刚才三十秒里发生的事情——老虎出现,一个女人从风里走出来,老虎退走,女人化成风消失。 他的常识拒绝把它们连在一起,他脑子里疯狂闪过的只有两句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修仙者!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 裴昭低头看胸前的运动相机,红灯居然灭了……? 不对,他刚才明明换了新电池——满电,才用了半天。 他按了两下开关,屏幕亮了,电量图标直接变成了一个空电池的轮廓,旁边弹出提示:电池温度异常,已自动关机。 也就是说,刚刚【仙人】出来的视频,自己没拍到吗?!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相机的事,背后传来了蹄声。 “嘚、嘚、嘚……” 每一步都在不紧不慢地靠近,每一声都踩在裴昭的心跳上,让他后脖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顺着皮肤往下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恐惧和刚才看见老虎时的恐惧不一样,老虎让他害怕,让他想跑,想叫,想挣扎。 但背后那个正在靠近的东西——他想跑,动不了,想叫,发不出声。 那不是被吓软了腿,是被抽走了所有念头,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意识到,水面以上的世界全是假的,水底以下才是真的,而自己正在往下沉。 “嗬嗬……” 裴昭慢慢回头。 只见一头白牛从雾里走出来,牛身雪白,白得没有一丝杂色,不像动物的皮毛,更像纸。 牛眼是朱砂色的,瞳孔竖直,在暗下来的林子里发着幽光,牛蹄踩在枯叶上,枯叶不碎,连声响都压得很轻。 牛背上盘腿坐着一个道人,旧道袍,断竹拂尘横在膝上,腰间挂了一柄黑红油纸伞。 面容看不真切,道人背后的光线暗了,他一出现,整片林子的天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树影拉长,雾气上涌,所有虫鸣鸟叫在这一刻全数静止,连风声都停了。 裴昭在那一刻想起了一个词:【鬼神】! 他看见这个道人的第一眼,这个词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的。 道人那灰色的眼睛低头看了他一眼,那道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裴昭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看穿了。 自己曾经做过不好的事情,偷偷给自己的对手买水军,和自己的黑子对喷,因为一点琐事父母大吵一架…… 最后,连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抢了一个比自己矮一点的女生的冰淇淋,都想起来了! 自己那时候,是不是还被老爸用柳条抽了半天,老爸还给那小女孩买了更贵的冰淇淋……? 裴昭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原本是想说话,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 “还行……不是什么烂人,看来你的确命不该绝。”道人的声音发出,初次听到的裴昭,感觉到了无边的恐惧,好似自己根本不应该听到的。 但一会之后,这奇异的感觉消失,自己的魂魄好像归位了一样,腿也不软了。 裴昭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道人做了个和那些老道学过的稽首礼:“这位仙人,我、我叫裴昭!想和你学习仙法!” 第676章 裴昭 陆离骑着纸牛从林间雾气里走出来,灰眼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还在发抖的年轻男人。 他的魂魄以及过往,在自己的惑心鬼气影响下,像一张摊开的薄纸,从裴昭身上浮起来。 ……五岁的时候抢过幼儿园小女孩的冰淇淋;小学二年级考试抄了同桌两道填空题;初中偷改过一次月考成绩单,被他爸发现了,挨了顿揍,后来再没犯过; 大学时期拔过隔壁宿舍的网线,拔完就后悔了又插回去了;借了室友三百块忘了还,至今没想起来…… 陆离沉默了片刻,这人这辈子干过的最大恶事,就是抢幼儿园小女孩的冰淇淋和借一点钱忘了还。 他本来在袖口里预备了一道惑心鬼气,能他对刚才看到的东西产生记忆模糊,把那只老虎解释成野猪,把云裳君解释成山雾,把整件事抹成一场虚惊。 现在陆离把惑心鬼气收回去,这种比白纸还干净的因果,没必要抹。 再说了,这人胆子虽然不大,但心眼不坏,刚才老虎面前还在给爹妈留遗言,性命攸关的时刻还能想到让他爸别来找他,至少是个有良心的。 裴昭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想往前走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赶紧用肩膀顶住树干才稳住。 这道士和他见过的所有道士都不一样! “仙人!”裴昭往前踉跄了一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我叫裴昭!想和你学习仙法!” 陆离骑在牛背上低头看他:“我不是仙人。” “不不不,您别谦虚了,肯定是仙人!” “仙长。”裴昭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单纯的恐惧了,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坚定:“仙长你收徒弟吗?我给你磕头——我不用工资,不用包吃住,就跟着你,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说着还真把脑门往地上砸,砸了一下觉得不够响,又准备砸第二下。 陆离的拂尘点在他肩膀上,把他磕下去的动作拦住。 “起来。” 裴昭还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被黑色尘尾按着,根本磕不下去。 “我说了我不是仙人。”陆离收回拂尘,淡淡的道:“只是一个云游的道士。” 裴昭被一拦,脑子反而清醒了两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枯叶渣,注意力开始恢复到一个博主该有的敏锐度。 他偷偷瞟了一眼陆离腰间的紫白葫芦,那葫芦现在在发光,像月亮被裹在薄纱里,他又瞟了一眼那柄拂尘,好像是断竹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还有那边黑红油纸伞……他就看了一眼,后脖颈好像被刀架住了似得,汗毛竖起来了,吓得他赶紧把视线挪开。 “那道长……”裴昭换了个称呼:“刚才那个、那个仙子,是你的……?” “……朋友。”陆离沉默一会,回答道。 朋友?这个字眼落在裴昭耳朵里,他脑子里瞬间炸出了一整篇万字长文。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继续追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道长,我能录个视频吗?就拍一小段。我保证把你拍得像普通的道长那样,不是什么神仙,就是普通的修行人——” “你录我的话。”陆离打断他,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把我的视频发到网上,会出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毕竟……要是自己的视频火了,自己被无意识中【开盒】出来的话。 那完了……开盒的人绝对很惨,这凄惨有这博主的一份。他也讨不到好处。 裴昭的手指僵在开机键上,想起老道士说的“你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运动相机的扣带解下来,缠了两圈塞进背包侧兜,动作很慢很郑重。 “那听道长的,不拍了。。” 陆离没再管他拍照的事,他把视线从裴昭脸上移开,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下,余晖从天边往上褪,再过一阵山里就全黑了。 “道长我能花钱,请您今晚带我出去吗?”裴昭问得很小心,措辞斟酌了又斟酌:“或者——道长您赶时间的话,给我指个方向也行。我自己走。” 这倒是让陆离多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还要磕头拜师,现在知道先把命保住再说,脑子还算清醒。 他拍了拍纸牛的角,翻身下来,落地时道袍下摆轻轻一荡,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带你一段。” 裴昭还没来得及客气,就看见那头他从刚才起一直不太敢正眼看的白牛开始缩小。 四蹄先缩进躯干底下,然后是牛身、牛头、牛角,整头牛像一张被揉起来的白纸,从立体变成平面,再从不规则变成规整的一团。 几个呼吸间,一头膘肥体壮的白色大牛就缩成了陆离掌心里鸡蛋大小的一枚纸团。 纸团表面还浮着朱砂色的眼珠纹路,眨了两下,彻底熄了。 “这这……!” 裴昭嘴巴张开就没合上,他指指陆离掌心,又指指刚才白牛站的地方,手指来回比划了好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憋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把纸团拢进袖口,右手假模假样的捏了个法诀,阴风应起,贴着地面卷上来,温度比山风低了不止一点,裹着裴昭的小腿往上一托。 裴昭感觉自己脚底忽然轻了,地面离开了他的脚,他整个人被风兜着往上浮了半尺,手忙脚乱地去抓身边的树干,手指刚碰到树皮就被阴风稳稳地托住,没让他撞上去。 “别乱动。”陆离淡淡吩咐。 “呼——!”风起了。 那是一瞬间的事,阴风裹住两个人,贴着树冠往上拔,越过山崖边的矮松,越过方才那头老虎消失的密林。 裴昭在风里睁大了眼,山在脚下缩成暗绿的起伏轮廓。 他能看见他们来时的路,那道崖壁上被自己砍得歪歪扭扭的刀痕、那座藏在杂树丛里的破庙、更远处细细的山溪在乱石间反着碎光。 风托着他和陆离从山崖边掠过,穿过山腰的云雾,朝山脚的方向斜斜落下去。 裴昭先是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过了最初的几秒,发现自己没掉下去,喉咙里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欢呼。 这声欢呼在山谷里荡出去好远,惊起林子里最后几只还没归巢的鸟。 他笑得像个刚坐了十趟过山车的初中生,手舞足蹈地在风里比划:“我飞了——!道长我飞了!!这比跳伞爽一百倍!!” 陆离没看他,风在他周身自动分流,道袍的衣角只是轻轻起伏,连发丝都没怎么动。 这一手阴风托人,只要时间不是太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阴风在山脚一片荒草地上缓缓降下来,裴昭的鞋底重新碰到地面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但他这回撑着膝盖硬是没跪。 他弯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腰,看着身后黑黢黢的大山,又看看面前平缓的土路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恍如隔世。 山脚有路,土路尽头是个不大的镇子,暮色里能看到灰瓦屋顶和几缕炊烟。 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青蛙在水田里呱呱地吵。 人烟,活生生的人烟,自己有几天没见过人了! 裴昭看着那些灯火发了会呆,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刮烂了,裤子上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干涸的血道子。 再抬头看陆离,道袍整整齐齐,连鞋底都没沾泥。 “道长。”他在陆离转身要走的时候赶紧开口:“道长你要去哪?” “我要去【旧渡市】。”陆离无所谓的说道:“还一个人的东西,再看一场演唱会。” 他话没说完,裴昭的眼睛就亮了,甚至没有掩饰自己正在编谎话。 “旧渡市是吧?太巧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拍得太用力,疼得自己龇牙:“道长你看巧不巧——我下一站正好也是旧渡市。 我车就停在前面镇上,我送你去吧,开车去总比飞过去省力气对不对?” 陆离看着他,裴昭脸上挂着一个主播面对金主时职业级别的笑容,真诚里透着几分精心计算过的厚脸皮。 但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镇上确实停着一辆车,车也确实能开到旧渡市。 最关键的是,他人品不坏,脑子也够灵光,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顺杆爬。 “那就走吧。” 裴昭应得飞快:“好嘞!”他背起背包,掏出指南针辨了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心翼翼地问: “道长,到了旧渡市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吃顿饭,不拜师,不拍视频,就吃顿饭,权当我的感谢。” 第677章 旧渡市的路上 裴昭说出“我请你吃饭”的时候,心里其实虚了一会。 他那辆车停在哪个镇子的哪条街上,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进山前随手找了个看起来有监控的街边一停,拍了张带门牌号的照片就进山了。 要是道长现在问他“车在哪”,他只能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 但还好道长没问。 “……这算你的报酬。” 裴昭愣了一下,报酬? 他一路上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套说辞:怎么说服道长让他跟着、怎么报答救命之恩、怎么旁敲侧击地问能不能再体验一次御风飞行——唯独没想过“报酬”两个字会从道长嘴里先说出来。 他一个差点死在老虎嘴里的人,哪来的脸一餐饭就相抵了。 “道长你说反了吧,”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救了我一条命,我送你是应该的,怎么能算报酬——” “够了。” 陆离这两个字说得不重,但裴昭莫名其妙就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好像在这个灰眼道士的账本里,从虎口救一条人命和开车送一趟路,价值差不多。 裴昭品了品这种“差不多”,觉得有点离谱,又觉得有点酷。 “行。”他干脆不纠结了:“那道长你等会儿,我找找车——我记得就停在前头那个镇子。”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山里没信号的时候手机就是块板砖,现在下了山,信号恢复了一格,微信消息噼里啪啦地涌进来,他手指划过几十条未读,找到那张门牌号的照片,举起来对着前面镇子的街景比了比。 “这边,拐两个弯就到。”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镇子上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农收工回家,远远看见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和一个满身泥巴的背包客走在一起,多看了两眼,又觉得没什么稀奇——旧渡市周边信道的不少,穿道袍的道士偶尔能见到。 裴昭一边走一边偷瞄陆离,刚才在山上事情一件接一件,老虎、仙子、白牛、御风而行……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应激式的兴奋状态,根本来不及细想。 现在走在平地上,肾上腺素退了,那些被压下去的疑问全冒出来了。 “道长,之前那个仙子——是哪路神仙啊?她头上的冠是凤冠,穿的霞帔。我读过一点这方面的书,山神不是应该穿官袍吗?” “她叫云裳君,白虎山君敕封的阴神。” “阴神?阴神是什么级别?跟神仙哪个大?” “阴神是鬼神的一种,和仙不是一回事。” “那刚才那头老虎为什么那么怕她?她是什么力量压制住的?是不是血脉压制——” “她是山君,山君在虎之上。” “那山……” “你的问题很多。” “道长我跟你说,我憋了两年了!之前去那些庙里问,老道士们全跟我打禅机,要么就是‘不可说’,要么就是‘你悟一悟’。 我一个凡人我悟什么啊,我连门槛都没摸到。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真仙人,不多问几句我回去睡不着觉。”裴昭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行,我少问点。再问一个,刚才那阵风是怎么回事?阴风为什么能托人飞起来?” “用风托个人不难。”陆离回答说。 “不难?”裴昭想起纸牛,又想起纸牛缩成纸团被陆离揣进怀里的画面:“那纸牛呢?纸扎的牛怎么能走路?” “一个鬼神的纸,和一团鬼气的结合出来东西……” “那……” “你刚才说再问一个。”陆离打断了他的回答。 裴昭被噎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村道上显得特别响,惹得路边一户人家的狗隔着院墙汪汪叫。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倒也不是道长的话有多好笑,是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忽然被压缩成了这一瞬间。 找了两年仙人,拜了上百座庙,被老道士们用“不可说”挡了无数次。 现在真给他撞上了,结果还是“不可说”,只不过这次是道长嫌他问太多。 走到镇子边上的时候,裴昭远远看见了自己的车。 那辆改装过的白色依维柯停在街角的老树下,顶上架着太阳能板,车身上贴着他频道的logo,后面还挂着一辆折叠自行车。 车在树下停了四天,落了薄薄一层灰,但完好无损。 裴昭把最后也是最想知道,那咽了半天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 “道长,你说我能不能修仙?” 陆离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不修得成仙,我看不出来……但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裴昭一愣:“什么东西?” “或许是鬼,或许是神。” 裴昭的瞳孔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放大了半圈,那是兴奋,一个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两年就为了找仙人的人,听到“能见到鬼”的反应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正常人是恐惧,他是两眼放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陆离似笑非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然你怎么会遇上我。 裴昭激动得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他绕到驾驶座那侧掏车钥匙,掏了两次才掏出来,太兴奋了。 陆离在副驾驶门外等他的时候,灰眼转了一下,看清楚了,这是一辆改造的房车。 裴昭拉开车门的时候,陆离往里面扫了一眼。 这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收拾得倒是利索,驾驶座后排的座椅全拆了,改成一排柜子和一张能折叠的小床,床垫是那种户外用的薄海绵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柜子上固定着一个小书架,塞满了野外生存手册、植物图鉴和几本被翻得很旧的志怪小说。 车顶上挂着一串电池灯,柜子侧面用魔术贴粘着两个运动相机的备用电池和一个便携路由器。 角落里塞着个迷你燃气灶,灶旁边是几包泡面和一瓶老干妈。 “这车怎么样?我自己改的。”裴昭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后排全拆了,柜子是自己钉的,床能折成沙发。 顶上太阳能板管全车供电,有热水壶、迷你冰箱、还能给相机充电。 行李塞柜子里,晚上床一铺就能睡,不用搭帐篷,这两年我就开着它走遍了大半个山河。每座山,每座庙,每个道长——都是它陪我跑的。” 他拍了拍方向盘。 “你要是想修仙,这车倒是修得挺实在。”陆离坐进副驾驶,这车的副驾驶座椅被调成了半躺的角度,前面挡风玻璃上夹着一排照片。 全是裴昭和不同庙宇里道士和尚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无奈。 裴昭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小镇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把手机架上支架,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的时候手速飞快。 “旧渡市对吧?沿着这条路一直开,大概四个小时,道长你要去市区还是郊区?市区这个点可能会堵。” “先进城吧。” “好嘞。” 车开上省道之后,裴昭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那是微信、短信和各种app消息。 山里四天没信号,现在信号满格,所有积压的消息同时涌进来,手机在支架上震得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嗡嗡嗡响个不停。 裴昭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几百条未读消息蹭蹭往上跳。 他不好意思地朝陆离笑了笑:“那个——道长,我开一下声音行吗?家里人,还有粉丝群,四天没信号他们肯定急疯了。我妈估计已经报警了。” “嗯。” 裴昭先给粉丝群发了条语音:“各位各位,我活着出来了!刚下山,手机刚有信号,一切平安。 这趟素材爆炸,等剪出来绝对炸裂!具体遇到了什么暂时不能说,但保证是你们从未见过的——” 他发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没拍到的东西别问,问就是不能说。” …… 裴昭和粉丝说完之后,又赶紧跟陆离解释道:“道长,你放心,我这人虽然嘴碎,但心里有数。您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只有我知道,我拿我一百二十万粉丝发誓——虽然这玩意儿对你来说应该不值钱。” 而他的粉丝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猜他遇到野人了,有人猜他拍到UFO了,有人问他“修仙者找到了吗”…… 裴昭瞥了一眼,没回,切到通讯录,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是裴昭他妈,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那种忍了几天终于爆发的哭腔:“裴昭你个死孩子!三天打不通电话你是要急死我跟你爸吗?! 我差点去派出所报案你知不知道!你爸腿不好还天天坐客厅等你电话等到半夜——” “妈,对不起对不起!山里没信号,真的没信号。我下次进山一定提前跟你们报备天数,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你每次都说下次!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都是这么说的!”电话那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情绪,然后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有没有碰到什么——” “没事。我好得很。妈你放心。”裴昭赶紧打断:“对了,你之前说的表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疲惫:“你表哥已经住院了,什么病医生也说不清楚。 这都几个月了,他爸妈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人都憔悴了。你既然要去旧渡市的话,顺道去看看他。 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你帮着问一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裴昭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什么病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中医西医都看了,就是找不出原因。” “行,我到旧渡市就去医院看看。” 他挂了电话,车速不自觉地慢下来几码。 裴昭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他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表哥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小时候暑假去乡下外婆家,表哥带他上树掏鸟窝,被树枝刮得满腿血印。后来他考大学去了外地,表哥留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两人见面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聚一聚。 然后另一个念头冒上来,查不出来的病。各项指标正常。越来越瘦。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直觉。 不是医学范围内的直觉,是在大山里钻了两年之后养成的那种直觉。 裴昭想起刚才在乡道上道长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了。” “道长。”他斟酌着开口:“刚才你说很快就能看到——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袍袖口被车内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声音很平淡:“我也不知道,到了再说吧。” 裴昭不再问了,他把车速提回正常速度,专注开车。 柴油引擎在省道上稳定地轰鸣,车灯扫过路边的行道树和农田,偶尔迎面来一辆大货车,远光灯晃得人眼花。 车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裴昭把音响拧开,放的是老歌,音量开得很低,低到刚好能听见旋律但听不清歌词。 后座柜子上的泡面和锅碗瓢盆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事情,偶尔瞄一眼后视镜,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里慢慢变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 远处地平线上亮起一片昏黄的光晕——那是旧渡市的城区,一个省会的灯火把低空的云层都映亮了。 陆离靠着椅背,没睁眼,灰眼在眼皮底下转动一下,流光明明灭灭:裴昭母亲那通电话里说的“表哥的病”,他听到时就已有了感应。 这“表哥”应该就是自己遇到“裴昭”的……理由了吧? 加上自己还鸿运的人也在旧渡市里,这又是什么东西能把现在的自己牵引过去? 但它是个省城,人口怎么说也有几百万,阳气很重才对,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大凶的东西。 ——说不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神异之人在镇守呢?像关铭那些练武者,像胡青涯那种民俗传承者…… 但反过来想,能在一座省城里扎根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普通鬼神吧? 陆离把灰眼睁开一条缝,窗外远处那片昏黄的光晕越来越近了。 旧渡市快到了。 (读者大大们,看下广告送下免费的三个礼物吧……感觉连让大脑冷却的空调电费都是亏的啊QAQ) 第678章 夜晚好亮 房车驶过旧渡市界牌的时候,裴昭正说到兴头上。 “旧渡这地方我熟,去年来拍过一期沿江老街的专题,沿江路那边一整排都是老建筑,青砖灰瓦,江景绝了。 道长你要是喜欢安静的地方,江边有个老茶馆,藏在巷子深处,游客根本找不到——”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导航播报了一句“您已进入旧渡市”,机械女声和裴昭的碎碎念叠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 陆离没在听,界牌一晃而过。 反射着车灯的反光条在夜里闪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 但就在那道反光扫过挡风玻璃的刹那,陆离的身体坐直了。 一种很轻却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突然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暗室,什么都还没看见,皮肤已经先感觉到了空气的凝滞。 裴昭还在说着。 “——我有个粉丝就是旧渡本地人,他跟我说沿江路最东边有座废弃的灯塔,但塔身保存得特别好,特别适合拍那种有点阴森但是又很有质感的……” “停车。” 裴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没问为什么,先打右转向灯,慢慢靠边。 房车在应急车道上停下来,双闪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变得格外清晰,他把档位推到P档,拉了手刹,这才转头看向副驾。 “……怎么了,陆道长?”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拍,神情又怕又兴奋的。 这种突然的安静、突然的指令、突然停在高速路边的诡异行为,在恐怖片里通常意味着主角团即将触发关键剧情。 裴昭等了整整两年,拍了几十期寻找仙人系列视频,就是为了这一刻,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胸前的运动相机。 但想起陆离之前说的话,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陆离没有回答,正看向车窗外。 旧渡市的夜晚在他眼前铺开,高速路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橘黄的光带往城市深处延伸,远处的高楼群亮着密集的暖白灯光,沿江的景观灯带把江水映得五颜六色。 很亮,非常的——“亮”。 这是他记忆里,第一次觉得城市的夜晚“很亮”。 因为陆离“看”不清了。 路灯之外,那片没有光照的田野本该在他眼中纤毫毕现,他的灰眼自幼就能洞穿黑暗,完全不需要光。 黑夜在他眼里和白天没有区别,哪怕是草丛里,趴着的那只黄猫的胡须都能数清楚。 但现在的陆离望向路灯照不到的田野,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灰”。 所有轮廓都糊了,所有细节都融成了一团,只能勉强分辨出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树。 陆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指腹按在眉骨上,自己“眼睛”还在,鬼气还在,但透出来的“视线”被压了回来。 ……那就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这个【旧渡市】里有什么东西在压制自己。 他从腰间抽出拂尘,断竹被握住,心念一动。 拂尘上的黑色尘尾本该随心所欲地生长,以前这鬼发尘尾能在眨眼间暴涨数丈,缠上房梁,勒碎山石。 但现在,尘尾从剑柄末端艰难地长出来,速度慢得像冬天里被冻住的藤蔓,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长到半尺长的位置就停住了,细得像营养不良的头发丝,软塌塌地垂着,鬼发应有的森然锐利感全无。 陆离又试着催动鬼发上的铜钱,却只能发出一阵细微的叮叮声,压根响不起来。 “道长,这是什么法术?”裴昭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陆离的动作在他看来就是法术,道士坐在副驾上,手里的拂尘忽然自己长出半尺长的黑丝,剑身上的铜钱还在凭空震动。 这要不是法术,他把方向盘吃了。 陆离不怎么过心地随口答了一句:“一点小手段。” 话说完,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灰眼从车窗外收回来,慢慢转向裴昭。 不对,他刚才放出鬼发,是纯粹的心念催动,没有外放任何显形的鬼气。 对普通人来说,拂尘的尘尾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才对,他们根本看不见鬼发。 之前裴昭能看到云裳君,算情有可原。 云裳君是阴神现身,又在虎口救人,那种情况算是“山君显圣”,被救的人承了山君的情和因果,看到一眼身影,不稀奇。 但现在不一样,鬼发只是在他手里小幅度地长了一截。 能看见这个,说明裴昭本身就不太普通。 “……你能看见?” 裴昭还沉浸在“道长好厉害”的兴奋中,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深意:“能啊,那截尘尾不是从竹子里长出来的吗? 我看得清清楚楚,刚长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点黑色的雾气,就丝丝缕缕的那种。现在又缩回去了。” 他比划了一下拂尘:“道长,这个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 他没说完,陆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心中大概有了结果了:和于月一样的“人”吗?那个加班的女白领,也在中元节那天晚上看见了阴鬼,后来被他顺手救了。她是特殊日子出生的人,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裴昭应该也是这一类,对这他们种人来说,“不该看到”的东西会时不时闯进他们的世界,没有规律,没有预兆,运气好的只是被吓一跳,运气不好的,就不只是吓一跳了。 裴昭见陆离沉默得有点久,心里开始打鼓。 他想起那些民间传说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会瞎眼”“泄露天机要折寿”之类的说法,语气不自觉地虚了几分。 “我不该看到吗?” “没事。”陆离淡淡的解释说:“看都看到了,你以后记住,寒衣、中元、清明,除夕……这几个日子晚上不要出门。 实在要出门,有人叫你名字也别回头。” 裴昭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这几个日子过了一遍——清明节他去过祭祖,中元节他一个人在野外搭过帐篷,除夕那天还在外面直播烟花…… 他咽了口唾沫,好,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在这种日子出门了! 不对,他以后再也不会在晚上一个人出门了! 陆离没再管裴昭的心理活动,他把拂尘剑插回腰间,从怀里取出《白素衣》。 纸册躺在掌心,封面素白,平时这本册子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翻开书页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现在,陆离挑开封面——好吃力! 仿佛整本册子被泡过水又被晒干,每一页都粘着下一页,每一次翻动都要多费一倍的力气。 他皱着眉把第一页翻开,素白的鬼气从纸面上浮出来,淡得近乎透明,飘在空中抖抖索索地凝不成形。 他催动了两次,才让那团鬼气勉强凝聚成一个纸人的形状。 纸人站起来了,在他掌心里歪歪扭扭地立着,两条腿一长一短,左手比右手粗了一圈,脑袋也不是圆的,顶着一个不对称的多边形,像被剪刀随手剪出来的…… 陆离低头看着这个纸人,嘴角抽了一下,没了惑心鬼气的辅助,他的扎纸人就是这水平。 以前还有白素衣的力量兜底,加上惑心让看到的人自动脑补出精致感,现在这些辅助全被压着,裸奔的纸人就露出了真面目。 “你在这里等一下。” 陆离把纸人托在掌心,推开车门下了车。 裴昭赶紧趴在车子上,瞪大眼睛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 第679章 祂好像不在意 高速路上偶尔有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车灯扫过时陆离和纸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护栏上。 应急车道外侧是一片荒地,界牌就立在荒地边缘,铁杆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铁牌——【旧渡市界】。 陆离走到分界牌前站定,他站在牌的内侧,右手托着纸人,左手一引一吹,纸人歪歪扭扭地迈开腿,从他掌心走下来,踩在路肩上,一步一步朝界牌外侧走去。 纸人走路的姿势很滑稽,腿不一样长,每走一步身体都往左边歪一下,再摆回来,再歪一下。 但它毕竟在走,而走出界牌的那一瞬间,纸人的身体晃了一下。 陆离也跟着晃了一下,因为自己的精气神被猛地抽走一截! 大概相当于熬了半个通宵后的困倦感,对于一个半仙来说,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现在,就为了操控一个纸人跨出界牌,陆离就感觉到了实打实的“消耗”。 “呼!” 阴风吹过,纸人在界牌外侧站住了。 它原本歪歪扭扭的身体忽然充盈起来,褶皱被撑平,不对称被修正,一呼一吸之间,那个歪扭纸人变成了一道笔挺的人影。 和陆离一模一样的身形,穿着一样制式的道袍,站在那里,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但陆离能感觉到,那道分身离他越远,自己的精气神就流失得越快。 界牌像一道闸门,门内是“压”,门外是“放”,被压着的力量一旦离开这个范围就会自动恢复。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不是他本身被削弱了,是旧渡市地界内存在某种压制,针对所有神异力量。 哪怕他是半仙,在这座城市里连翻一页纸册都费劲,而一旦离开这个地界,纸人立马恢复如常。 陆离思考了片刻,很快就从袖中捏出一根赤金色羽毛,轻轻一抖。 “呮……” 羽毛飘起来,浮在半空中颤了几颤。 【朱羽】的身形从羽毛里挣脱出来,先是爪子,再是翅膀,再是尾羽和脖颈。 一只巴掌大的赤金色小鸟停在陆离肩头,尾羽拖了三根,每根尾羽末端都燃着一星金焰,华丽的羽毛上流转着金色的火焰亮光, 这就是朱羽,融入嘲风【金丹】力量的阴神。 平时陆离很少动用朱羽,因为这东西太扎眼了,嘲风那家伙高傲的不可一世,祂的力量一旦暴露在外,很容易引来祂的注视。 但现在,陆离需要一张别的底牌。 他抬手往外一指,朱羽振翅飞出界牌。 巴掌大的小鸟越过界牌的瞬间,赤金火焰轰然炸开。 华贵的金焰燃烧出绚丽的火光,羽翼展开时铺满了半边应急车道,尾羽拖出三道流火,在夜空中曳出极长的弧光。 她的每一根翎羽都在燃烧,每一道火焰都映出细碎的高贵的气息! “咣当!”裴昭的膝盖撞上了方向盘下方的储物盒! 他完全没感觉疼,整个人趴在挡风玻璃前,嘴张着合不上,眼睛瞪得比运动相机的镜头还圆: 凤凰?!自己看见凤凰了!?我活到头了吗?!…… 陆离没回头,只是盯着朱羽在界牌外的天空盘旋。 朱羽体内有嘲风的力量,只要他想,随时能让朱羽引爆自己。 嘲风的种子炸开后,祂本尊一定会往这边注视一眼。 自己虽然跟嘲风算不上有多融洽,但看在自己囚牛的面子,和祂兄弟姐妹的份上,应该不会对自己下死手……吧? 顶多把朱羽的力量收回去。 金色的凤凰在界牌外的夜空中盘旋了两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啧……” 陆离吸了口气,抬脚跨向界牌外侧,他跨得很慢,调动了全部感应,去捕捉界牌内外每一点变化。 脚尖触到界牌外侧的地面时,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下。 却意外的没有注视,没有窥探,没有任何形式的回应…… 布下这层压制的“那位”,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进来还是出去。 陆离又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完全站在界牌外侧。 压制的力量从他身上滑落,灰眼骤然变得清明,鬼气重新通畅地流转——他站着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 他手按着睚眦朱煞伞,森然的鬼气里鬼新娘的身形若隐若现,八宫灯在阴气深处亮起惨光,狂风从他周身卷起,吹得头顶的乌云往两边散开。 …… 静静等待了几分钟可能到来的【注视】,直到陆离确定没人看过来之后。 他赶紧挥袖让朱羽消散,赤金凤凰在空中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收敛羽翼,化成一根羽毛飘回他袖中。 收回去的时候朱羽的羽毛在他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表达不满——好不容易出来飞一趟,这么快就收回去。 陆离没理她的小情绪,让一只带着嘲风力量的凤凰,在陌生城市的夜空中盘旋太久,被嘲风察觉的概率就多一分,他可不想真把嘲风招来。 他重新跨回界牌内侧,那股熟悉的凝滞感又涌上来了,灰眼的视野重新变糊,鬼气重新变沉。他这次没有皱眉,只是走回房车前,眯着眼借着月光和车灯辨认着脚下的路沿,绕开车尾的折叠梯,拉副驾车门。 门一开,对上了一双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眼睛。 裴昭的表情已经不是“兴奋”能形容的了,他两手抓着前挡风玻璃边缘,整个人往前倾,下巴几乎要磕在中控台上。 他看着陆离的表情既虔诚又狂热,激动的说道:“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那个是凤凰吗?!我没有看错对吧?!” “算是吧。”陆离坐进副驾,拉好了安全带:“她有‘凤凰’的力量。” 裴昭倒吸一口气,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方向盘上搓了好几下才重新握住。 他发动引擎,打了左转向灯,慢慢切回行车道,导航还在机械地播报着前方路况,但他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了那些信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纸人从道长掌心走下来,歪歪扭扭却每一步都踩得他头皮发麻;那只巴掌大的小鸟飞出去的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浑身燃烧着赤金火焰的凤凰,尾羽划过夜空时他连呼吸都忘了。 裴昭觉得自己这两个小时的经历,比之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陆离靠在椅背上,夜视能力没了,他只能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靠车灯和路灯来看清前方。 暖黄的光束在前方铺开,照亮了高速匝道的弯道、路侧的隔音板、远处越来越近的楼群轮廓。 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霓虹灯牌从灰扑扑的行道树后面探出头来。 好不习惯……陆离从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叫“晚上看不清”,现在却要像普通人一样眯着眼辨认路牌上的字。 这种感觉很陌生。 第680章 诸气呢? 房车拐过最后一个绕城的高速路口,【旧渡市】的市中心到了。 裴昭把车速放慢,一边在车流里找车位一边侧头给陆离介绍:“这是旧渡国际中心,这商场是前年新开的,说是全省最大的综合体。” 等他车停好之后,又接着说:“这商场楼上有个网红书店,楼下有家特别火的火锅店……我粉丝跟我说每次来都要排两小时队,道长你要是饿了咱先去吃?” “等一会吧。” 陆离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裴昭赶紧熄火锁车跟上。 步行街两旁的商铺灯火通明,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煎饼摊的老阿姨忙得头都不抬,广场上有人弹吉他唱歌,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 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 而商场入口的感应门往两边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裴昭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才是人活着的感觉——在山里吃了四天压缩饼干,连闻到别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都觉得亲切。 他正要跟陆离说“你看这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转头却发现陆离的表情不太对。 ……好像很困惑的感觉?像一个走进考场却发现试卷上全是空白的考生似得。 陆离灰眼的瞳孔深处,流光格外黯淡,虽然力量被压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但那看清【诸气】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盯着这片人山人海,盯了很久。 商场里人很多,周五晚上的黄金时段,一楼中庭在搞促销活动,主持人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喊“倒数三个数”,围观人群举着手机在扫大屏幕上的二维码。 二楼扶梯口堵着一堆人,一个穿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发气球,孩子们围着他转圈。 三楼餐饮区飘下来烤鱼烤肉的气味,等位的客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低头刷手机。 奶茶店前排着长队,情侣们手牵手站在队伍里……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灯光。 但是……少了一点东西。陆离把灰眼闭上,隔了几秒又睁开。 还是没有。 他以前不是没进过人群密集的地方,但人多的地方,都会有【红尘浊气】。 贪婪攀比算计虚荣嫉妒……每一种念头都会散发一种“气”。 陆离小时候走在街上都觉得窒息,所以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直到自己心念通达,才能接受这些诸气。 只要有人群,有欲望,有求不得和放不下,浊气就会像一层看不见的雾霾,沉沉地压在每一处人群多的上空。 ——但这里没有。 干净,到一丝一毫的浊气。 陆离又抬眼扫了一圈,三楼的奢侈品橱窗前有人驻足,一楼的美妆柜台前有人试口红,促销台前有人抢折扣券,人欲旺盛得都快溢出来了。 怎么可能没有浊气?就算修佛的李修远也会有执念,自己斩了二尸都不敢说完全没有欲望,这些普通人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浊气不会凭空消失。 如果没有,就只有一个解释,被什么【东西】给拿走了。 “道长?”裴昭见他站在门口不动,顺着他的视线往人群里望了望:“怎么了?有东西?” “……没有。”陆离收回视线。 裴昭总觉得这个“没有”后面还跟着半句没说完的话,但道长已经迈步走进去了,他赶紧跟上。 到了一楼中庭,裴昭瞅了眼陆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要不要先逛逛?旧渡市夜市挺有名的,我请客。” “不了。”陆离摇头,“先去还一个人的东西。” “还什么?” “一点运气。” “运气?!”裴昭以为自己听错了:“运气也能还?怎么还?!还给谁?那没了运气会怎么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离打断他的连珠炮,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跟来?” “当然要跟!”裴昭挺起胸膛,希冀的说道:“我来就是为了寻找道长您这种人,才出来旅行的……” 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忽然意识到自己“顺路来旧渡市”的借口还没编圆,但陆离已经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 裴昭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穿过中庭的促销区时,陆离感觉到了一些视线。 有个女孩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手肘疯狂捅闺蜜的胳膊:“你看那边,那个道长——” 话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惊讶。 闺蜜顺着指示看过去,眼睛也亮起来。 她们旁边的男生本来在刷手机,闻言抬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从四面八方把他罩住。 陆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件道袍,没有了惑心鬼气的掩盖,在省城最热闹的商场里,是真扎眼。 道袍本就破旧的,原本的青色褪成了灰青,袖口和下摆有好几处颜色不一致的补丁。 心口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宽一针窄一针,那是萧满的手笔和馈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腰间挂着黑红油纸伞和紫白色葫芦,拿着断竹拂尘。 最重要的是那气质,惑心鬼气没了以后,他周身那股“有点仙气又有点森然”的感觉完全藏不住。 普通人虽然看不透他的底细,但直觉会告诉他们这个人不一般。 不是那种在道观门口卖符的“道士”,也不是拍短视频穿道袍耍剑的“道友”。 这就是真的。 “是不是好多人在看你?”裴昭压低声问。 “嗯。”陆离没接话。 他正想让这些人别看,然后就意识到自己的惑心鬼气,没法让他们“下意识忽略”。 既然如此,那就随他们看吧。 反正也拍不到正脸,所有偷拍他的人,手机屏幕上只能拍到一团模糊的灰色。 自己的力量虽然被压制了大半,但这点自我保护的本能还在。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一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从扶梯上下来,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得像中了奖。 她噔噔噔跑过来,跑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刹车,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脸颊微红,声音清脆又拘谨。 “道长道长!不好意思——能合个影吗?就一张!我特别喜欢道家的文化,真的真的。” 陆离看了她一眼,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汉服的朋友,一个女生捂着嘴在笑,一个男生偷偷冲她竖大拇指。 陆离点了点头,汉服女孩赶紧把手机塞给身后的男生,站到陆离旁边,小心地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举起一个剪刀手。 男生连按了好几下快门,女孩接回手机翻看照片,愣了一下—,照片里她自己笑得灿烂,但她旁边站着的道长,脸是一团模糊的灰光。 周围背景清清楚楚,灯光、店铺、人群,全都没问题。 就道长脸上糊了。她有点茫然地抬头看陆离,陆离已经在往前走了。 女孩的朋友们围过来看照片,七嘴八舌地讨论是不是手机坏了。 又有几个年轻人过来想合照。 有穿JK制服的,有染了一头荧光绿头发的,还有个男生穿着印了“修仙中勿扰”的T恤,他走过来展示T恤的时候裴昭在旁边差点笑岔气。 陆离一一拍了,每张照片里他的脸都是模糊的。 那个荧光绿头发的女孩拍完看了一眼照片,嘀咕了句“哇道长自带高光”,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T恤男生倒是没在意照片效果,他握了握陆离的手,很正式地说了句“道友保重”,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走出几步还回头挥了挥手。 几个穿奇装异服的少年少女迎面走过来,满身荧光粉,画着夸张的眼影,头发染成各种颜色。 其中一个化了全妆的女孩看见陆离,眼睛猛地瞪大,拉旁边的男生袖子一阵低语。 那男生抬头看过来,也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小声说“比我们的衣服酷多了。” 女孩不死心,朝他喊了声“道长你好帅啊!”,喊完被同伴笑着拽走了。 走出了商场,裴昭换了个话题:“道长,你要还运气给谁?有地址吗?这旧渡市挺大的,市内开我那房车容很麻烦,我们坐地铁也行。” “不用。”陆离从袖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保存下来的文档,一个地址浮现在脑海里。 他把手机横过来给裴昭看,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一个蓝色圆点标记在旧渡市东南角的一片住宅区里。 裴昭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念了出来:“水韵尚品?” 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听到这名字,接了一句:“哦,水韵尚品啊,高档小区诶!房价得三四万一平,我有次送外卖进去,保安都登记了半天。” 裴昭拿出手机叫网约车,等车的间隙,他靠在玻璃门上,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忽然笑了。 “道长,我跟你说,我以前觉得自己的视频拍得挺牛的,荒野求生,破庙探秘,夜半怪声,粉丝看得嗷嗷叫。 但今天跟你走了这一晚上,我觉得我以前拍的都是幼儿园级别的。你不需要剪,不需要配BGM,往那一站就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些:“回头你要是允许,当然你说不能拍我就不拍——但是如果你不忌讳的话,我想给你做一集。 我认识几个正经的导演,专门拍您这种的,我们……” “再看吧。” 网约车来了。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商场门口的临时停车区,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短寸,后视镜上挂了个平安符。 他看见陆离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一遍。 “哎呀,小道长,你这道袍真精神。”司机的口音带着点本地腔,语气真诚得很:“现在很少看到年轻人穿得这么讲究了。你这衣服有年头了吧?” “是啊。”陆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裴昭钻进副驾:“从小穿到大的,缝缝补补,又让一个不会缝补的‘人’补过一次,就成了这样。” “从小穿?”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家里长辈给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沉默了片刻,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交替明暗,光影扫过那双灰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了。 “嗯,孤儿院的院长老师送的。希望我……” ‘不会再碰到那种东西。’他在心里补充道:‘可惜了,陆老师到最后,自己都变成了鬼,被我……’ 二人对孤儿这个词干咳一声,当做没听到。 司机笑呵呵地接口:“……那当道士好啊,修身养性,比我们开车的强。我们一天到晚堵在路上,脾气越开越臭。” 他也是个健谈的,一路叨叨那边以前是鱼塘,后来填了塘盖楼,房价从三千涨到三万。 又说旧渡市的旧城区才叫老底子,这新城区没根没基,风水没养出来,住着不踏实…… “……那个,你们去水韵尚品是吧?那小区门禁挺严的,你们有门禁卡吗?还是有人出来接?”司机八卦完后才想起来,那是个高档小区啊。 “有的。”陆离开口。 …… 车上,裴昭已经打开了录制设备,和那司机聊了起来,他的确让人感觉到亲切,不然也不会涨到了一百多万粉丝的大博主。 陆离看着窗外听着,旧渡市的夜晚很亮,路灯、车灯、楼体的景观灯带一层叠一层,把这座省城照得通明。 但在这片灯火通明里,他的灰眼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夜晚的阴气,都是如此的稀薄,已经让他很不习惯了。 ……镇守在这里的‘人’,不会是一个【仙】吧?陆离心里吐槽一句。 二十多分钟后,网约车在一座小区门口停下。 水韵尚品,几个烫金大字刻在大理石门头上。 小区围墙很高,墙头装着红外摄像头,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楼房也都是小高层,外墙是淡米色的真石漆,窗户很大,阳台封着统一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 “到咯。”司机把车停稳,回头对陆离说:“小道长,刚才我多嘴问,你别往心里去。” 他明显对让陆离提起自己【孤儿】这事,有点不好意思。 陆离推开车门,站定后说:“没事,谢谢。” 第681章 晦气也压制 这小区环境很好,楼下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健身器材上还挂着没人收的旧毛巾。 路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几个晚归的住户拎着宵夜从侧门刷卡进来。 保安岗亭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制服拉链拉到胸口,桌上搁着保温杯。 他看见陆离和裴昭二人往17号楼走,赶紧探出半个身子。 “哎——这位道长,找哪户?”话说得挺客气,眼睛却在陆离的道袍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深更半夜,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要进小区,他干了五年保安还没遇到过这种事。 “17号楼,904。访客。” 保安又看了看陆离身后的裴昭,冲锋衣,运动鞋,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人倒像个正经驴友。 两个人都没什么可疑的,尤其是前头这个道士,往那一站跟得道仙人似得,气质缥缈到下一秒就要飞天而起了。 “登个记吧。”保安把登记本推过来:“姓名、电话、访问房号、访问事由。” 他顿了一下,心中说不上为什么,总感觉这登记簿要没,就鬼使神差补了句:“道长不用填名字了……” 裴昭写完,把笔搁回本子上。 保安把登记表收回去:“17号楼往右拐,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 “谢谢。”陆离点头。 二人走了一会,上了楼梯间。 电梯里很安静,轿厢四壁都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冲锋衣驴友,一个旧道袍道士。 裴昭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嘴巴张开好几次又闭上。 而904室的防盗门上贴着春联,横批“万事如意”,门框右上角挂着个可视门铃,镜头下方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陆离按了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发际线有点高但头发还算浓密,穿了件藏蓝色衫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你们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面前的年轻人穿着旧道袍,腰悬拂尘和油纸伞。 这打扮搁在任何场合都很炸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是骗子”,而是“这道士好厉害”。 “道长找哪位?是化缘吗?我这……”中年男人的语气又客气了三分。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脸。 这人红光满面,皮肤有光泽,嘴角天然上翘,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心的长相。 但他额头上浮着一层黄色,有一团浑浊的暗黄色晦气悬在他眉心上方半寸处,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鸿运蛊抽走的运气,晦气自会补上去。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晦气多得离谱,被抽了十年,晦气越积越厚。 但他还站在这儿,红光满面,开门前大概正在看电视吃水果。 居然没被车撞,没被高空坠物砸破头,没在浴室滑倒磕断颈椎,没在单位被跳楼的砸中…… 陆离想起自己的力量都被压制了,好像懂了点什么。 这座城市的神异,压的不仅是他这种外来者,也压困在这座城里的所有神异之物。 在别的地方,晦气会牵引厄运,把受害者一步步往死路上推。 但在这里,连晦气都被压得没法正常运作,一个人被抽走了运气,本该死得很快,却在阴差阳错下硬撑了这么多年。 这种被规则绑缚的幸运,让陆离不禁眯起眼。 “你是……梁舟?” 中年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位道长。 更让他奇怪的是,自己居然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桃花香,若有若无。 这香味让想多问两句的念头也散了。 “是,我就是梁舟。道长找我有事?要不要进来坐?”梁舟往门里退了半步,做出请进的姿势。 “不用。”陆离摇头:“问你几件事就走。” “道长请说。”梁舟靠在门框上,姿态自然地放松下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放松。 “最近十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梁舟几乎没怎么想就开始回答:“大学毕业以后跟我女朋友去彩南玩了一圈,回来就结婚了。 工作也挺顺,现在在软件公司做项目主管,一个月两万出头。 我老婆是高中老师……就我大学谈的那个,儿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他说到儿子的时候笑了,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保是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抱着皮球:“学费贵得要死,但还行,供得起。” 他收了手机,又补了几句:“两边父母身体都不错。前年我爸做了个心脏支架,恢复得挺好,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我妈最近迷上了广场舞,天天跟我爸抢电视。” 陆离静静地听着,这经历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算得上顺遂,但和他眉心那团晦气可不相干啊…… 桃花香的效力在慢慢消退,梁舟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知无不言。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太多私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道长你怎么会来找我?我们认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把右手伸进口袋,触到晦气虫蜕冰凉的外壳。 他夹住虫蜕,轻轻一捻,金色鸿运从他指尖断成两截,一截缩回虫蜕体内,另一截飘向梁舟眉心。 淡金色的光点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没入他的额头。 “啊……” 梁舟打了个激灵,突如其来的轻松就像身上背了几年的背包,被人从后面托住,肩膀上一松,膝盖也跟着挺直了。 他揉揉自己的肩膀,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酸了有好些年,只是习惯了。 他脸上那团黄气还在,但眉心正中的那团金色已经重新燃起来了。 鸿运归还,晦气失去了源头,剩下的残存会慢慢消散。 不过被规则压制着,散得也慢,按现在这个速度,那团黄气会在个把月间一点点化干净。 在这期间他一旦离开旧渡市,被压制的晦气瞬间恢复效力,照样能出事。 陆离淡淡吩咐:“最近几个月,别离开旧渡市了,出差也不行。” 梁舟又是一愣:“道长你怎么知道的?说来也怪,本来我手头有个外地的项目,公司安排我出差的。 每次要订机票的时候就出问题,有一次是航班取消,有一次是我忽然拉肚子去不了,有一次是酒店莫名其妙着火了。 后来公司干脆不让我出差了,说我出差运太差,叫我在办公室待着。” 他挠了挠头,自嘲地笑笑:“其实我觉得都是巧合,不过确实挺倒霉的。” “是吗。”陆离也笑了笑:“那的确挺‘倒霉’的……” 梁舟正要问一些什么,就看见那个道长转身走了,他想叫住他,想追上去,但脑子里那点桃花香还没散干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软绵绵的,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只想就这么站一会儿。 回过神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只剩下电梯下行时发出的一声叮响。 梁舟可惜的关门回屋,看见茶几上那半个削好的苹果还没氧化,随手拿起来咬了一口,他感觉苹果比平时甜。 他身后传来妻子喊他吃饭的声音,儿子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他的腿,牙牙学语的说:“爸爸”。 …… 电梯里,红色的下行箭头一格一格往下跳。 裴昭站在陆离旁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两只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做好心理准备,刚要开口,电梯门在他的问题前先开了。 八楼,电梯门缓缓滑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五十多岁,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随便夹在脑后,碎发散下来罩着半张脸。 电梯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袋浮肿,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低着头走进来,缩在轿厢左角,按了一楼后就已经眼神放空,表情麻木。 陆离眯着眼睛,注视了这妇女几秒。 “嗯?”裴昭张开的嘴没有合上:这张脸……自己是不是见过? 他上大学时跟表哥一起吃过饭,当时姑妈坐在对面,穿着件枣红色大衣,给他夹菜,笑得很大声,说昭昭你太瘦了多吃点。 现在这张脸老了不止十岁,虽然还是那个人,但被抽走了所有笑容和血色,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撑着灰毛衣。 “姑妈?”他的声音疑惑,不敢确定的问。 女人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大了些:“姑妈?” 灰毛衣女人慢慢抬起头,眼神散了一会儿才聚焦在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上。 她看了他好几秒,才迟疑的说:“……昭昭?” 她的嗓子干涩,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像才哭过没多久似得:“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山上拍视频吗?” 第682章 林火旺 电梯门关上,中年妇女没看电梯楼层显示屏,整个人木木地站在角落里,似乎刚刚自己开口询问只是走个形式,自己也不在意。 裴昭站在她旁边,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他转头看陆离。 陆离正靠在电梯壁上,没什么表情。 裴昭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能说吗? 陆离点头。 “姑妈。”裴昭清了下嗓子:“这位是陆离陆道长,道长,这是我姑妈,费雯。” 他停了一会,继续说:“我之前在家族群里不是说过吗,我不是一直在找‘仙人’。” 妇女这才抬起头,花白的鬓发散在额前,她没听懂裴昭在说什么。 仙人?什么仙人? “我找到了。”裴昭把声音压得很低:“陆道长就是。” 费雯神情是懵的,她没问“真的假的”,没问“你是不是在骗我”,没问任何正常人听到这句话会问的问题。 她只是把视线从裴昭脸上移到陆离身上,盯着那件旧道袍,盯着那双在看不出情绪的灰色眼睛。 妇女她手里的塑料袋滑落在地,饭盒在袋子里磕出一声闷响。 她往陆离的方向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摇摇晃晃,膝盖碰到电梯壁也没感觉到疼。 “陆道长。”她的声音都在发发颤,每个字都是喉咙里挤出来:“您能不能救救我儿子?求求您,多少钱都行!我们家有存款……房子也能卖——”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她不擦,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陆离,像看一根悬崖边上的枯藤。 明知道拽不住,还是要伸手。 裴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还没清楚道长会飞,会召来仙女呢。 姑妈居然就这么相信了? 但他看着费雯那张满怀希冀的脸,把话全咽回去了。 裴昭去年回老家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头发还是黑的,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端出一大盆红烧肉,拿锅铲敲他偷吃的手,嗓门大得隔壁邻居都能听见。 现在的姑妈,已经头发斑白了,死气沉沉的…… 电梯到了,门开,地下车库的冷空气涌进来。 费雯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弯腰捡起饭盒,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银色轿车。 裴昭跟在她旁边,压着嗓子把自己在山里怎么遇到老虎、怎么被一个凤冠仙子救了、怎么跟着道长飞下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磕磕巴巴,有些地方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但费雯全听进去了,不是因为她信,是因为她需要信。 对她现在来说,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比百分之百的绝望大。 车子开出地库,拐上市区的主干道。 旧渡市的夜晚车流如织,霓虹灯从车窗外一道道掠过去,把费雯脸上的泪痕映得一明一暗。 陆离坐在后座,询问道:“他叫什么?” “林火旺。”费雯从后视镜里看他,哆哆嗦嗦的回答:“今年二十四,刚毕业两年,本来在广告公司上班,三个月前忽然就——就疯了……” “……什么症状?” “刚开始以为他就是睡不好,精神差,容易发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他跟我说,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说真正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是一个——” 费雯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儿子嘴里听到的那些疯话。 裴昭从副驾上侧过身来替陆离追问,她才艰难地开口,:他说自己每天都去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有神仙有妖怪,他说那才是真的,我们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说我们都是假的,是幻觉的,有时候他会突然大笑,大半夜坐在床上对着墙说话,像有人站在墙那边跟他聊天。 有时候他忽然非常恐惧,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尖叫,说看到黑白无常来抓他,又说没有黑白无常,那是另外的东西……” 红灯,费雯踩下刹车,喘着气。 “住院到现在,检查全做了,核磁、脑电图、各种血液检测……全部正常。 医生说他身体没有病变怀疑是突发性精神分裂,给他用了很多药,一点效果都没有。 后来换到人民医院,那个【花院长】说这是新型的罕见精神类疾病,愿意收他入院观察研究,医药费也免了大部分。” “……‘花院长’?”陆离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费雯从后视镜里看见道长原本半垂的眼帘抬了起来,灰眼中仍有流光闪动。 那点寒光细得像针尖,一闪就没了。 裴昭也注意到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花院长叫什么?” “好像是叫‘花见我’……?”费雯不确定说:“不过,花院长人真的很好!每周都亲自来查房,对火旺特别上心。” “姓花啊。”陆离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 …… 车子拐进人民医院的西门停车场,车灯扫过急诊楼门口排队的人群。 陆离的右手原本松散地搭在道袍膝盖处,此时掌心一翻,一道淡淡的金光在手心亮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光很勉强,边缘虚浮不定,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着,只能凝成薄薄一层贴在他掌心上,但毕竟是还亮了。 黄泥佛留给他的力量,在这座城市里虽然同样受压制,但也比自己其他鬼神的力量,少受了点压制。 ——毕竟是一个【真佛】的馈赠。 陆离把掌心合拢,佛光不再外泄,保护住自己的身体和魂魄。 他推开车门时,顺手在院门口的大树下轻轻抖了一下袖口。 一个巴掌大的纸扎小人从袖口飘出来,悄无声息落在树根背阴处,丑得走不动几步路,一落地就扁扁地摊在落叶堆里,纸面朝上,映着停车场远处的路灯光。 这是白素衣的纸人替身,虽然被旧渡市的规则压得几乎没什么用,但情况实在不妙不行的时候,可以强行激发白素衣的力量,把自己和纸人换个位置。 花道人会逃,他也会。 医院正门是自动玻璃门,门头上挂着红字LED屏——“旧渡市人民医院”。 急诊楼在左,住院部在右。 陆离站在门口,抬起眼皮扫了一遍。 这地方应该是整座旧渡市,生离死别最集中的地方。 他以前在别处进医院,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能看到几个死在医院的亡魂。 不甘心投胎的,找不到路的,不知道自己死了还站在走廊里排队等挂号的…… 但是这里一个都没有,没有鬼魂,没有怨气,没有那些透明的身影坐在走廊长椅上发呆。 裴昭跟在陆离身后半步,压低了声音问:“陆道长,你刚才问花院长的名字——你们认识?” “不认识,但是姓‘花’的,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很不巧,那个姓花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离跟着中年妇人,三人一前一后的大步往住院部走去。 第683章 花见我院长 精神病楼层在十二楼。 “啊啊啊!” “啦啦啦~” “嗯哼,我……” 电梯门一开,裴昭就被走廊尽头传来的嚎叫声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是没拍过废弃精神病院的素材,烂掉的约束床、墙上干涸的抓痕、散落一地的过期病历,那些东西再怎么渲染也就图个氛围,跟真正住满病人的住院部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的走廊很宽很亮,护士站的呼叫铃隔十几秒就响一次,值班护士习以为常地按掉,头都不抬。 费雯走在前头。 她进了这道走廊就像回了家一样,肩膀不塌了,步子也稳了,路过敞着门的病房还会往里看一眼。 有个病人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前后摇晃,嘴里反复念叨一串数字,念得极快极含糊。 费雯侧身绕过去,顺口跟裴昭说了句:“他以前是数学老师,不发病的时候还会教别人家孩子做题。” 又经过一间病房,里面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对着窗户笑。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旧渡市的夜景和江对岸的灯火。 她笑得很甜,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 “这小姑娘可惜了。”费雯放低了声音:“平时可乖了,比谁都安静。护士说她住院以来一次都没闹过。就是不能照镜子——一照镜子就尖叫,说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院长说这是替身综合征,我都不懂这些,那么年轻就住进来了,家里人送来的那天她妈在走廊里哭晕过去两回。” 裴昭下意识的想拍成素材,手都搭到运动相机上了,赶紧打了自己手背一下,又收回去。 费雯加快脚步,走廊深处那扇门就是林火旺的单人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她就停下了。 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灯的白光和一段温和的说话声。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段讲稿,又比讲稿多了几分耐心。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昨天睡得还不错。头疼有没有好一点?上次换的药剂量我调低了,你再试试看,不舒服的话随时跟我说。” “……”没有回应。 那个温和的声音也不急,停了几秒,又问:“还想出去走走吗?明天下午天气好的话,我让护士推你去楼下院子里坐一会?” 陆离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右手已经按在了伞柄上,勾住睚眦朱煞伞的伞柄内侧,只要一抖就能把伞抽出来、撑开,煞气在万分之一息内炸满整层楼。 但他随即又放开了。 不行,用匹夫的力量在这里动手,虽然被压制的很厉害,但煞气的本质不会变,那是龙子睚眦的煞气,会震得普通人魂魄不稳,像‘林火旺’这样的恐怕当场就疯了。 与其拔伞,还不如直接把伞抽出来当短棍使,伞柄是实打实的铁木,敲在脑袋上照样能开瓢。 他松开了勾着伞柄的手指,把拂尘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卍字佛印转动。 “枝……” 费雯推开门。 单间病房不是很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窗台上搁着个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插了两枝腊梅。 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脸型像他母亲。 很瘦,但不是病态的瘦,颧骨没突出来,手臂上还有肌肉线条。 只是他看人的眼神不像一个活人,也不像死人。 他看着费雯,看裴昭,看陆离,都像是在看一面墙,墙后面才是真的东西。 病床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白大褂,厚眼镜,温文尔雅的气质,比起医生,更像一个老师。 胸口别着工牌,蓝底白字写着“花见我 ”。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姿很放松,弯着腰,保持着和林火旺平视的高度。 他刚才正在说话,听到门响才停下来,推了推眼镜朝门口看了一眼。 视线扫过陆离,在道袍上停了半秒才收回视线,重新对着林火旺,把刚才的话说完。 “……那就先这样,你好好休息。药按时吃,别偷偷吐掉——上次吐在枕头底下的护士都翻出来了。”花院长直起腰来,拍拍病人的肩膀,又对费雯说。 “今天状态比上周好,加的药有效果。明天我再来。” 费雯走过去站在床尾,挨着她丈夫。 男人头发也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费雯没有介绍陆离,她甚至忘了客套,在她脑子里此刻没有任何社交礼仪,只有儿子。 陆离靠在门框边,灰眼安静地打量着‘花见我’的背影。 好似就是个普通人一样……还是说,在这座城市的压制下,花道人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陆离不敢确定,花道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诡谲的手段,分身化身一大堆。 自断一朵花逃命之后,再以“花见我”的身份出现在旧渡市,不排除是巧合,但更大概率是一早就布下的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题是,花道人这个“花见我”的分身,看到自己这个斩二尸的半仙站在面前,居然没有跑? ……什么时候祂胆子这么大了? 陆离把视线移到林火旺身上,他的魂魄确实像被什么东西撕裂过一般。 只是旧渡市把神异压的死,所以才勉强活着,但三魂七魄乱了,认知也崩盘,就会以为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 花院长转身朝门口走,路过陆离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你好,来看病人?病人最近状态有好转,不用担心。” 很标准的主治医师对家属说的话,他甚至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帮忙把病房门推到全开,方便陆离进去。 就是这么推门的一瞬间,陆离右手从道袍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无面稻草人。 三颗头颅下草编的身子,还残留着之前花道人被自己截留下的气息。 “啧……”陆离的右手青筋暴起,在这座城里凝聚一根鬼发,比在界外凝聚一万根都费劲。 但半仙终究是半仙,一缕的黑丝还是被他从鬼气中抽了出来。 花见我正走过他身侧,陆离面无表情的把鬼发,对着他的小腿狠狠扎了进去! “哎呦……” 花见我一个踉跄,他扶住走廊墙壁,低头看了看自己右小腿,脸上没有痛色,只是困惑。 他皱了皱眉,活动了一下脚踝,自言自语了一句:“抽筋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怀疑陆离对他做了什么。 陆离手里握着那个无面稻草人,目送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确认两件事,第一,花见我确实不是普通人——鬼发扎进他小腿的时候,正常人不会有任何感觉,只会感觉到无力和不能抵抗,只有修行者的魂魄才会被鬼发刺痛。 第二,他确实不认得自己,如果认得,第一反应一定是转身就跑,而不是当抽筋揉两下就走了。 要么他不是花道人,只是被花道人种过【花瓣】的普通人;要么他就是花道人,但在这座城的力量压制下,不但力量被封了,连记忆都被封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陆离把无面稻草人收回口袋,他对在场的人说了句:“你们等等,我去办点事。” 他拉开门,无声地跟了上去。 第684章 【太上忘情】 花见我的皮鞋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个在这个医院里走了几十年路的老医生,闭着眼也能摸到每一间病房的门牌号。 陆离跟他隔了十来步,惑心鬼气勉强凝成薄薄一层,裹在他周身。 在商场那种人挤人的地方,这点惑心罩不住,人太多,视线太杂,他刚进旧渡市那会儿就被围观了个彻底。 医院不一样,晚上的精神科住院部,走廊里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偶尔经过,病房里陪床的家属要么趴在床沿打盹,要么盯着监护仪的绿点发呆。 没有人有闲心去注意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他把自己藏在这片低落和疲惫里,存在感降到最低。 花见我从九楼查到七楼,从七楼查到五楼。 每进一间病房,他都在门口的消毒液瓶上按一泵,搓手的动作一丝不苟。 查房时他会先用手指把听诊器头捂热,再探进病人领口。 有个老太太睡不着,拉着他的手说自己听见窗外有人在唱歌。 花见我弯腰凑近她耳边说:“我去看看,要是装修队的,我就骂他们。” 他推了推厚眼镜,故意板起脸补了一句:“半夜唱歌,成何体统。” 老太太被他逗得咯咯笑,松开他的手说花院长你最会哄人。 夜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见花见我从病房出来,把治疗车往旁边让了让,调侃道:“院长,你再不回去睡觉,明天查房又要喝三杯咖啡。” “三杯不够。”花见我一本正经地竖起四根手指,“今天得四杯。204床昨晚唱歌唱到天亮,我得给他改医嘱。” “改什么?” “改安眠药加倍,顺便给他报个声乐班。”护士笑得差点把治疗车上的药瓶震倒。 陆离靠在走廊转角。花见我在跟护士开玩笑时的笑意是真的。 他真的就像是一个真心对病人好、对同事好、对这份工作好的普通人。 但这张脸太年轻了……一个顶天三十出头的男人,凭什么坐稳一家三甲医院院长的位置? ……他还能在这里用上别的手段?陆离心中暗道。 花见我终于忙完了最后一份病历,他跟夜班护士交代了明早的注意事项,又折回护士站拿了一沓空白处方签夹在腋下,才慢悠悠地往自己办公室走。 上楼的时候他揉了揉后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电梯等了半天不来。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院长办公室”的牌子。 他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以后没把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大概是觉得会有人来找他。 陆离在门外站了片刻,他抬起右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四下。 “笃,笃,笃,笃……” 办公室里的动静停了大概五六秒。 抽屉推上,椅子转动,然后是花见我那把温和的嗓子:“进来吧。” 陆离推开门,他的左手按在睚眦朱煞伞的伞柄上。 这把伞在旧渡市打不开,煞气被压得死死,撑开也不过是块油纸布,挡不了刀也遮不了因果。 但伞柄是铁木的,沉甸甸一截,抡起来敲人一样疼。 他在门外就已经想好了,如果开门看见的是无面人和满地彼岸花,这一伞柄就砸过去。 管他什么压制不压制,先砸了再说。 办公室里只有花见我一个人。 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深灰色的白大衣挽到小臂,桌上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病历,旁边搁了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 他看见陆离推门进来,看见那身旧道袍,看见腰间那把拂尘,看见左手按着的黑红油纸伞…… 他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怎么。”花见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外面那个‘我’……惹到过你这种人物?” 陆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这个距离和面对面坐在方桌前没什么区别——花见我要动手,隔着一张办公桌他能第一时间反应;花见我不动手,这个距离也方便说话。 “不认识我?” “我上哪儿认识你去。”花见我手一摊:“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好久了,根本出不去,而你这种程度的还往里进,是来找‘我’寻仇的?” 陆离没接这个话,他伸手从办公桌上那盆绿植上折了一片叶子,托在掌心里,往上一抛。 叶片在空中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落回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卦问的结果很明确——花见我没说谎。 花见我全程看着那片叶子翻飞落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等陆离把叶片放回花盆边,他才轻轻鼓了两下掌:“可以,在这里还能随手卦问——你比我想的还要麻烦一点。 但你卦都卦了,说明你这卦问出来的是我说的是实话,对吧?”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旧渡市的万家灯火,沿江的灯带一直亮到天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里怎么回事?”陆离开门见山就问道。 “还能怎么回事……这里是一个仙死去的地方。祂走了以后,祂的徒弟,或者继承者,或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后人—— 总之有个人踏上了祂的道,这座城就是那人的道场。” “仙……真的会死?” “当然会啊,活腻了就死呗。谁知道那种疯子脑子里在想什么。”花见我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 “疯子?” “对啊,走【太上忘情】的人不是疯子是什么?把七情六欲全斩干净,妄想以【己心代替天心】还不疯吗?”花道人一脸嫌弃的说道。 “……”陆离静静听着。 “太上忘情,超然物外,无情无欲,坐忘成仙。这条路的核心根本不是忘情,是把‘情’从自己身上连根拔掉,然后把‘自己的心’当成‘天的心’来用。 已心代天心,你懂这五个字的意思吗?这条路上走到尽头的人,万物的因果都要按照祂一个人的意志来运转。 祂觉得不应该有鬼神,鬼神就没了;祂觉得不应该有阴魂,阴魂就散了。 祂觉得你这个修斩三尸的,和我这三花聚顶的不应该打扰这边的秩序,咱们就成了普通人……这就是祂的道。 祂把这座城变成了祂自己的心,你踩在祂心上了,就得守祂的规矩。” 陆离默然,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所有一切都得按祂的意志来运转?” 花见我似笑非笑:“‘替天行道’嘛,当然是了。 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这个‘心’是那个仙的心。这座城市的边界,就是祂道心的边界。” 花见我说完,在陆离的灰眼上来回扫了两遍,淡淡开口:“……看你这样子,我惹到你了?” “对,看你不爽。”陆离回答得很干脆。 花见我噗一声把茶喷回杯子里,擦了擦嘴,啧了一声问得很随意:“行吧。你倒是诚实。那你现在想杀了我?”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他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花道人的分身之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花道人的一部分。 ……但这个分身说他不认识自己,卦问也这么显示。 一个连记忆都不共享的分身,还能不能叫“花道人”? 如果杀了他,杀的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精神病院查房哄老太太、周末给实习医生改论文的好院长。 如果不杀他——他终究是花道人的分身。只要有一天这座城的压制被打破,只要有一天花道人把记忆塞进这具身体里,花见我就会变成花道人。 到那时候,他今天在这里开的每一张处方、哄好的每一个病人、签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会变成花道人的功德和资粮。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花见我好像准备起身查房了,他才开口:“你在外面做过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花见我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他是他,我是我。他做的事,别算在我头上。” “如果你接收了他的记忆,你就是他。” 花见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不会。这座城在这里,我就接收不了。只要那个学太上忘情的家伙还没成仙,这里的规则就一天不会破。 规则一天不破,‘我’就一天进不来,他进不来,我就只是花见我花院长。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在我身上加个禁制。 你能在这座城里还能催动鬼气,加个禁制应该不难,如果我哪天接收了外面的记忆,你随时可以来杀我——到那时候我肯定还手,你杀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第685章 压制的神通 陆离对这个提议完全没兴趣,只是说道:“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成了‘花道人’那一天,无论如何都会被我找到。” 花见我微笑着,不可置否,摇头叹息:“说不定,这就是‘我’的目的呢,怪不得放任我啊……” 陆离哼了一声,默认下来,但只要他只是个院长,而不是那个道人,他无所谓。 “那个病人,是什么情况?” “哪个?我这里病人有点多,你说的是哪个?” “林火旺,精神科单独病房那个。” “哦,他啊。”花见我慢悠悠地回答:“被压制的神通,醒来了呗。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情况。我也很好奇,所以一直在观察。” 陆离没说话,花见我从镜片后面瞅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学术上的好奇心:“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认识他表弟。” “那还挺巧。”花见我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总之,你这灰眼,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被压制了二十多年的神通忽然反弹,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忽然松开,爆发出来的力量有多猛,他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他说的那些‘另一个世界’‘大傩’‘我们都是假的’……应该是他的神通,让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道心外的‘真实’,界外的因果,这座城市刻意压制的所有神异。 他把两个世界的信息同时塞进他的脑子里,你说能不疯吗。” 见陆离思考的样子。花见我好奇的问:“你能看出来吗?你的眼睛现在还能用?” “只能看出来,他的魂魄已经在被撕碎了。”陆离把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就有意思了。”花见我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像个拿到了疑难杂症的资深医生,语气里带着纯粹的职业兴趣:“神通反弹,魂魄撕裂,这种病例全世界可能就这一例。 我现在给他的治疗方案是镇静加营养神经加心理干预,说白了就是拖时间。 真要治本,得从神通本身入手,但这座城里的仙压制不减,他的反弹就不会停。 这边压那边弹,他的魂魄夹在中间,就是一个被反复撕开的伤口。如果压制忽然撤了呢?” “他会死。”陆离淡淡说道。 “对,瞬间爆发的神通会直接烧穿他的灵台,肉身不会死,但魂魄会碎成齑粉。一旦平衡打破,不管往哪边破,他都承受不住。 压制方赢,神通被彻底压灭,他变成植物人;神通赢,压制被冲开,他魂魄爆裂而亡。” “那个压制……不能暂时绕开吗。让他在某个不受压制的环境里,先驯服自己的神通。驯服了再回来,压制就伤不了他了。” “理论上可以。但你觉得这座城里存在‘不受压制’的地方吗?”花见我反问:“整个旧渡市都在仙的道心之内。” 陆离当然知道,他在这座城里连鬼气都运转不了,翻一页纸册都费劲,凝聚个纸人歪歪扭扭。 而他只进了城几个小时,花见我在这座城里蹲了十几年。 他对自己那个邪修真身已经没有多少代入感了,换谁被关进一座压制所有超凡力量的规则牢笼里十几年,都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要想更多,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感知力落在办公桌上的时钟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花见我注意到他看时间的动作,也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白大褂重新穿上。 “我得去查房了,最后一圈。看完就能下班。” “那我再去看看他。”陆离也站起身。 二人一前一后而出,病区比刚才更安静了些,大部分病房已经熄了灯。 陆离走过护士站,值夜班的小护士正趴在桌上补觉,收音机里的深夜节目已经换成了轻音乐。 病房里,裴昭正站在病床床尾,面对着林家姑父,把他那番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姑父,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看表哥——他都这样了,医生怎么说的?查不出来,说不清,要观察。我们继续观察下去,观察三年,也是一样的结果。 他得的不是医生能治的病,我们得找能治的人。而那个人现在就在外面——那是一位真仙人! 他会飞,会召凤凰,我知道你觉得我在讲故事,但我今天差点死在老虎嘴里,是他救的我。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我不会拿救命恩人开玩笑。” 费雯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她听完裴昭的话,抬起头看着丈夫。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老林。刚才在电梯里,陆道长问了我几个问题,跟我说了几句话,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他不是骗子。 你还记得小时候在村里那个老道士吗?给人看病不收钱的那个,他那个眼神,就那样的。” 林姑父从床沿上站起来,这个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在病床边坐了太久,腰椎发出咔吧的轻响,沉默了片刻后。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费雯。 费雯在用袖口擦眼角,他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只是叹了口气,像把胸口积了大半年的石头吐出来。 “好,不发疯的时候……他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和你说的一样。他也说那边的世界上有仙人。有妖怪。 说那个世界才是真的,后来我们不信,他就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吃饭都不张嘴,要我掰着下巴灌流食。” 他哽咽了好一会,才把话接上:“你们说的东西我不懂,但是……如果那个陆道长真能治好我儿——” 林姑父的眼白全是血丝,悲伤的说:“家里的钱全给他了,我还给他磕头……” 第686章 阳丹子 “我不需要你的下跪……” 陆离推门而进,扫了眼林父纠结的表情,想相信自己又说服不了自己,他心中轻笑一声,之后又把视线移到床上。 林父张了张嘴,那把哑嗓子还没发出声,费雯已经抢到他前面,她上前两步,眼圈还红着,嗓子压得极低:“道长,火旺他、他这病,您能看好吗? 花院长说是最新的精神病,可——”她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可她的意思谁都听得懂,可哪个当妈的会信自己儿子莫名其妙就疯了。 陆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感受着,自己的鬼气在这座城里被压的很低。 自己平常只要认真看去,一扫就能洞穿魂魄的,现在却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林火旺的魂魄确实在撕裂,这个自己一进门时就看到了。 但撕裂的源头、撕裂的程度、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这些自己现在完全看不清,也扯不开。 “我可以看看……至于别的,看完再说。” 陆离没有拍胸脯保证,没有打包票,但他从门口走到床边这几步,费雯的呼吸明显缓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信任这个年轻道士,也许是因为他看自己儿子的时候,没有露出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精神病房里会露出的表情。 不害怕,不怜悯,不猎奇……只是跟花院长一样,想找问题出在哪里。 裴昭赶紧挪开林父的身子让出床侧。费雯在床边蹲下来,用手指梳了梳儿子额前乱发,小声说:“火旺,有个道长来看你了。是个好人,给他看看,啊?” 林火旺没有回应她。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和过去三个月里每一天一样。 瞳孔散着,偶尔转动一下,像在追逐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陆离垂下眼皮,把注意力从他脸上移开,开始调动鬼气。 他的右手先按上心口,那被萧满缝补过的乱七八糟补丁上,自己已经好久没有使用过她的馈赠了。 没想到,现在居然又能排上用场了。 那墨黑的鬼气勉强从补丁中挤出来,开始蚕食自己的精气神,让这墨黑鬼气,更加壮大一点。 最后他握住鉴知碎镜,鬼新娘的墨黑鬼气似乎找到了目标,一股脑的灌进那面碎镜中。 “叮……” 镜面亮了一下,那点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随时要灭。 但镜面深处就要开始浮出模糊画面…… “啊!” 就在这时候,林火旺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双散开的、一直在追逐天花板虚无的眼珠猛地往下一沉,对准了陆离手里的碎镜,又对准了陆离的脸。 他瘦得皮包骨的胳膊猛地绷紧,束缚带勒进手腕的旧痕里,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领口下锁骨暴起,整个人被压在床上拼命往上挣,嘴里先发出的不是吼叫,是咯咯咯的磨牙声。 林火旺癫狂的笑着:“阳丹子——” 他咬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下唇被牙齿磕破了皮,血丝混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你居然还在迷惑我!” 陆离面上却没什么大变化,有神异的人自然看到他的鬼气。 但对于林火旺来说,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变成了无数灰黑的烟气,从道士周身渗出来,正把他和病床的轮廓都笼罩住。 最后,森然的“气”变成了【阳丹子】,对自己狰狞的笑着:“娃啊——你又着相了——” “滚!”林火旺怒吼出声! 费雯和丈夫双双愣住,他们的儿子三个月没主动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现在不但说话了,还叫出一个他们从没听过的名字。 费雯俯下身几乎是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想摸他的脸:“火旺?火旺你说谁?谁是阳丹子?那是谁?” 林火旺猛地甩头躲开她的手,咬肌紧咬,眼角几乎裂开,却死盯着陆离不放:“妈,你别碰我!他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你们全是假的!全是祂布下的障眼法!” 林姑父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妻子前面,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昭也愣住了,他拍了两年“寻找仙人”的视频,去过二十几座山访过几十个道士,每个道士都跟他说这个世界没有神异。 但现在一个被绑在精神病床上的年轻人,对着一个真正的仙人,喊出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名。 他看向陆离,眼神里出现了恐惧。 这已经超出了“探险素材”的范畴,表哥林火旺看到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费雯还在试图安抚儿子,她告诉林火旺,是裴昭表弟差点死在山里,是这位道长救了他; 道长是好人,道长是来看你的,你好好说话…… 林火旺听完,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 “被老虎堵了?呵呵,阳丹子,你为了骗我还真是下了血本。”他说完这句话后把脸转向陆离,嘴角在抽搐,眼眶却微微泛红、 “裴昭是假的,我妈是假的,我爸也是假的!你想扮成仙人来骗我——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有什么招尽管往我身上使,老子被十数道雷劫劈过,就不差你这一道。” 陆离没有反驳他,淡定的把碎镜翻了个面,拉过那把木椅子,坐下来,和林火旺平视:“林火旺……是吧?” “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不是‘阳丹子’。” “这幻境越来越真了,你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还真敢编?”林火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发毛:“你不是成了仙了?” 陆离轻笑一声:“‘丹阳子’……也是仙吗?祂是什么仙?” 林火旺不笑了,他和陆离的灰眼在很近的距离内互相对视,好似看到了陆离眼底极深处那抹锁链的痕迹。 陆离没有躲他的视线:“我能进去你的世界看看吗?” 他抬起眼,像是在注视一个真实的、挣扎着不肯沉底的魂魄,而不是病人。 “……你说什么?”林火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道士。 第687章 林火旺的世界 陆离把碎镜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镜面里映着林火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用拇指抹过镜面,指尖带出鬼气。 鉴知碎镜的力量在旧渡市被压得很死,但面对面、贴身用,这点距离它还撑得住。 “……我说,我去你的‘真实’世界看看。” 林火旺歪着头看他,眼睛里的疯狂似乎被这句话浇灭了一点。 他盯着陆离看了很久,久到心电监护仪又滴滴了好几声,然后嗤了一声。 “随便,反正你进来也跟外面一样,全是假的。你想演,我陪你演。你的把戏我又不是没见过。” 林火旺把头扭回天花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你进来,别后悔。” 费雯一直在床边站着,林火旺没看她,也没看床尾的父亲,但在陆离催动碎镜之前,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和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 “……你们虽然是假的,但也谢谢你们。从小到大,发烧背我去医院,考试没考好还给我煮面,我爸那个闷葫芦攒了半年钱给我买电脑。 不对!都是假的!我不能陷进去!也不对,就算是假的——也谢谢你们……” 林火旺扯了一下嘴角,用力眨了眨眼,又变回那副空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费雯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她不知道该为“儿子骂她是假的”难过,还是该为“儿子终于跟他们说话了”高兴。 三个月了,自从他住进来,要么砸东西,要么盯着天花板沉默一整天。 这是第一次,他在清醒状态下主动叫了声“爸妈”。 林姑父站在床尾没动,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随便你骂。假的也好真的也好,你是我儿子。你骂我我也认。” 费雯擦掉眼泪,转过身对陆离深深鞠了一躬。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鞠躬的弧度比任何话都清楚——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 她儿子连亲爹都不理,却被这个年轻道士三句话撬开了嘴。 陆离没回应这个鞠躬,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碎镜上。 鉴知碎镜的镜面开始发出银光,镜面上浮现出林火旺魂魄的倒影,倒影在晃,碎片边缘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镜面中心延伸。 “咔……”一声脆响。 一道新的裂纹从镜面左上角炸开,蛛网般分叉,碎屑从镜面上崩下来,落在陆离手背上,化成一缕青烟。 镜面还在继续往里映,越往里阻力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顶着鉴知的力量往外推。、 陆离眼神一冷,他把碎镜往林火旺的额头上方挪了半寸。 然后松开了握镜的左手,碎镜悬在半空中自行运转,镜面正对林火旺的眉心。 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按了上去,五指张开,掌心覆住林火旺的额头。 “啧!” 陆离闷哼一声,一股疼痛从陆离掌心冒出。 像把手按在烧红的铁板上似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掌和林火旺之间撕扯生热,还想把自己魂魄从肉身里拽出去。 “好胆。”陆离面无表情的心中暗道 林火旺体内那个苏醒的神通,层次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居然能让自己这半仙感觉到了不适。 但他也没松手,任由这点疼痛在自己掌心中出现,精气神再次兑出墨黑鬼气,顺着灌入林火旺眉心。 陆离的意志似乎被抽离开,这感觉跟自己降神而出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那是自己主动的。 这次是被林火旺的神通,“扯”出来的。 他没有抗拒,于是整个人往下一沉,没有落地,没有方向,四周的空间被抽走了所有参照物。 时间感最先乱掉,陆离感觉自己在坠落的途中经过,无数个碎片一样的片段:林火旺七岁在河边抓蝌蚪;十二岁数学考满分把试卷贴在冰箱上; 十八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费雯在厨房杀鸡庆祝;二十三岁深夜加班回出租屋时在地铁口蹲下来系鞋带…… 然后一抬头,整个世界都变了。 这些片段不是按顺序排列的。它们全搅在一起。 上一片还是童年的夏天,下一片已经跳到入院后的第一个夜晚。 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是被打碎之后胡乱焊接起来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一块完全不属于这个时间点的记忆。 空间也是乱的,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四面八方全是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 这是林火旺的“内心”,在鉴知碎镜的作用下,投射出来的【风景画】。 这一块映着火,那一块映着水面,头顶那块映着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所有碎片都在缓缓旋转,速度各不相同,方向各不相同。 转得快的那几块发出嗡嗡的低鸣,转得慢的发出吱呀的钝响。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本能想要捂住耳朵的嗡鸣。 陆离无意窥探别人的人生,所以就往更深处沉,穿过无数破碎的镜面,穿过那些漂浮的、没有时间感的记忆片段,最后落在一片暗红色的荒原上。远处有某种巨大的、甲壳类的生物骨架横亘在地平线上,肋骨朝天,脊椎弯成拱桥,骨骼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明来历的菌丝。 天空是深紫的,偶尔划过一道惨白的裂缝,裂缝另一头透出极亮的白光,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看不清楚。 荒原中央蹲着几个“人”。 但陆离靠近了才看清,一个没有下半身,肠子从断裂的腰椎处拖出来,在地上盘成蛇一样的圈。 另一个有下半身,但没有皮肤,肌肉暴露在空气里,随着呼吸一收一缩,像解剖室里的模型活了过来。 还有一个缩在最外围,四肢完好,五官也齐全,可他那张脸在不断地变,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婴儿,一会儿是男人一会儿是女人。 所有的年龄段和性别在他脸上疯狂切换,没有一秒是固定的。 他们正在讨论什么,声音低而急迫,无下半身那个用双臂撑着地面,拖着肠子在暗红沙土上画着某种图案;无皮肤那个肌肉紧绷,转着头四处警戒; 变脸那个正用一双不断变换形状的眼睛,死死盯着荒原某个方向:“来人了!” 这些“人”同时看见了陆离! 空气凝滞了,那个没有下半身的残破之人猛地抬起头,双手撑地往后疾退,肠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湿痕。 无皮肤的那个人浑身的肌肉纤维全部绷紧,变脸人不说话了,他的脸停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五官上,和病床上躺着的林火旺一模一样,但比林火旺更年轻些,大概是刚毕业时的样子。 “你是谁?!” “阳丹子?!” ……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几个人,灰眼已经给出了答案。 没有下半身的、没有皮肤的、不断变脸的,它们既不是鬼,也不是妖,更不是幻觉。 它们全是林火旺本人的魂魄碎片,那个没有下半身的,是他无法再前进的意志。 那个没有皮肤的,是他暴露在恐惧中久久不能愈合的自我保护本能。 那个变脸的,是他在现实与妄想之间反复横跳、不断切换身份以求保命的分裂人格。 而那个顶着林火旺年轻面容的,是他仅剩的一点“自己”。 是记忆拼凑出,已经破败不堪的原初人格。 陆离没有回答,他刚张嘴,荒原忽然安静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暗红沙土被挤压的水声、远处甲壳骨架上传来的菌丝蠕动声、天空惨白裂缝里透出的刺耳低鸣、几个残破之人粗重的呼吸声——全部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的声源。 那三个残破的队友,保持着刚才最后一刻的姿势,凝固在空气中。 最后,“林火旺”的身体动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后背往外挤。 第688章 神异的容器 “哈哈哈哈!道爷我又出来了!”‘阳丹子’从林火旺胸口挤出来的过程,陆离面无表情的看完了全程。 祂就像一整条腐烂的肉舌从针眼大的伤口里硬挤出来,先鼓出一个包,然后包破了,虫子和脓液一起涌出来,白的蛆、黑的甲虫、红的蜈蚣混在一起。 它们在暗红色的沙土上摊成一滩,那滩虫子慢慢站起来,先站出两条腿,再站出躯干,最后是三颗歪歪扭扭的头。 左边那颗头还在哭,眼泪是从眼眶里爬出来的白色蛆虫,顺着脸颊滚下去,掉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爬回耳朵里。 中间那颗头不笑了,它正盯着陆离,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烂牙,牙龈里有蜈蚣在蠕动。 右边那颗头念经的声音变大了,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 每念一个神名,他身上的虫子就多一层,念到最后一句时,整条右臂已经完全被红蜈蚣裹满,蜈蚣的脚在皮肤上爬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三个虫子组成的头颅,在此刻,居然很像三朵花。 “真恶心啊……”陆离嫌弃的说道,下意识的想抽出拂尘断竹剑,用鬼发扯断这些恶心的虫子,手却捉了空。 他顿了一下,在这个城市,哪怕是在风景画的世界里,鬼神同样受到那个【忘情仙】的压制。 这让陆离对【太上忘情】的【天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这旧渡市的一切,都是祂的【心】。 陆离好把右掌摊开,掌心里那枚卍字佛印缓缓发亮。 金光很微弱,只剩掌心大的一小团,勉强照亮他的五指。 “你说什么?!”而阳丹子三颗头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是三个音调合成一个音,像三根生锈的铁弦被同时拧断。 祂整个人朝陆离扑过来,虫子在身后拖成一条瀑布般的残影,沙土被犁出一道深沟。 他右边那颗头念咒的速度陡然加快,左边那颗头哭得更大声,中间那颗头大笑着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仙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每一只虫都是我,每一个我都是仙! 你一个走斩三尸的散修!你连自己的尸都还没斩干净,你凭什么——” “凭你丑,三朵烂花,也配叫仙?花道人那么恶心的‘花’,都比你好看……” 陆离往左侧让了半步,右手翻转,佛印在掌心陡然炸开! “阿弥陀佛!” 金光从掌心涌出,一层层往上叠,眨眼间凝成一个巨大的黄泥金身! 三头六臂,面目模糊,六条手臂各捏不同法印,正对着阳丹子的方向,最上方那条手臂猛地翻转,五指如碾,一把攥住阳丹子右边那颗还在念经的头。 “轰!”黄泥金身的手指合拢! 佛光交汇间,发出像石头碾碎贝壳的闷响。 右边那颗头的念经声戛然而止,虫子在金光的灼烧下炸成一团团黑烟,红的蜈蚣卷成焦炭,白的蛆虫化成一滩滩脓水,黑的甲虫外壳裂开,从裂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那颗头在金身掌心里拼命扭动,嘴巴一张一合,还想念咒,但喉咙里只有虫子被碾碎时发出的噗噗声。 之后整颗头被捏爆了。 碎片和浆液从金身指缝里挤出来,溅在暗红沙土上,虫子的残肢还在抽搐。 阳丹子剩下的两颗头同时发出惨叫,左边那颗哭得更凶了,蛆虫眼泪变成了黑色,从眼眶一直流到锁骨,把他胸口的虫巢烫得滋滋响。 中间那颗头不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往回收了两寸,露出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纯粹的、被羞辱的愤怒。 祂说自己完美,祂说自己是仙。 就被这个走斩三尸的散修,用佛门手段捏碎了他一颗头! “你说的对,三尸还没斩干净。”陆离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焦黑的灼痕,又抬眼看向阳丹子:“但你这种货色——” 阳丹子没让他说完,祂的虫身开始膨胀,虫子的数量在暴涨。 从他胸口敞开的虫巢里,黑的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的虫子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铺天盖地涌上暗红沙土,往四面八方蔓延,沙土被虫潮淹没变成了不断蠕动的虫毯。 他在虫潮中央站直了身体,肩膀上那个被捏碎头颅的断口正在往外长新东西。 那是一朵花,一朵从断颈里长出来的、花瓣全是活蜈蚣盘绕而成的彼岸花。 丹阳子还从林火旺体内往外掏东西! 第一件是眼睛,他从静止不动的林火旺胸口里拽出来的。 祂的手指插进林火旺的胸腔,从里面扯出了两根灰白色的线,线的末端绑着一对灰色的眼球! 眼球脱离林火旺身体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暗红色的沙土不再流动,远处甲壳骨架上的苔藓停止了呼吸般的蠕动,连阳丹子自己的虫潮都凝固了一刹。 那双眼睛往上升,升到黯淡无光的天穹正中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代替了【太阳】和【太阴】的位置! 巨大的灰眼完全睁开,里面是纯粹的冷漠。 “滋滋滋!” 被这双眼睛注视的瞬间,陆离感觉自己正在被焚化。 他暴露在这道视线下的每一丝意志都在被从里往外地灼烧,被一层层地扒开魂魄和过往因果,他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这道漠然的注视下,而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在做。 陆离轻笑一声:“我的记忆你也敢看啊……也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那灰色的锁链也涌现出来,完全遮挡住这个目光。 要不是自己记忆里有“嘲风”,陆离就随便它看了,最好看到“执牛耳者”,让祂降临在这里。 那双巨大的冷漠灰眼,也不在意陆离的遮挡,它就只是机械的完成“注视”的指令而已,既然看到过了,也就无所谓了。 “扑通,扑通……”心脏声也像战鼓擂动似的。 阳丹子又从林火旺体内拽出来的第二件东西,那是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暗红色的心室室壁还在收缩,每次收缩都从主动脉断口处涌出一股黑血。 血落在地上,这个无声的世界忽然有了声音,是婴儿的啼哭、青年的迷茫、老人的独白、厮杀、念经的呢喃……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地底往上冒,从天空往下灌,从左耳钻到右耳。 那颗心脏把所有它能记住的声音全部哭了出来,哭给所有还能听见的人听。 “当……”最后是面具碰撞声。 那面具自己从林火旺脸上冒出,粘在他的皮肤上,又慢悠悠地飘在半空中,撕裂了他的血肉。 面具材质像骨头又像木头又像铜锈,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窟窿,两个在上一个在下,不是眼睛不是嘴巴,只是三个空洞。 但它给人的感觉很奇怪——第一眼看是慈悲的菩萨低眉,第二眼看是恶鬼獠牙,第三眼看什么都没有 它是人,是神,是鬼,又三者都不是。 阳丹子在虫潮中央张开双臂,仅剩的两颗头同时仰天大笑,笑得虫子从他嘴里喷出来掉在地上砸出一滩滩虫浆。 他的声音在这片被三样异物填满的天空下回荡,又尖又长,像指甲刮黑板。 “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这才是仙,这就叫仙人之力!眼睛替我看着!心脏替我听着!面具替我记着!三花聚顶,五朝元气,七星耀华!我就是仙! 你看啊!你看啊!这就是我的仙路!” 祂又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又唱又叫。 陆离站在虫潮边缘,黄泥金身的金光已经被漫天的注视压得缩回他掌心,连掌心那一点也快要熄了。 那双占据【太阳】位置的灰眼,依旧还是不在意他,但自己灰气化成的锁链就是在这不在意的注视下,都快烧没了,右手的灼痛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鉴知碎镜在袖口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镜面上那些本就密布的裂纹正在加速扩张,碎片从镜面边缘一块块剥落,掉在他袖口里的布料上,化成一缕缕冰凉的银屑。 镜鬼柳鉴知,如果再撑下去就要折在这里了。 这还是陆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鬼神】,原来也会被杀死…… 他看着天穹上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白瞳孔,把所有的轻蔑和冷静压成最后一个念头,在它的注视下,笑了一下。 “呵……” “三个神异吗……眼睛、心脏、面具,可惜都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陆离面无表情的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那个痛苦的被束缚在病床上,疯癫的以为世界是假的青年说道:“你就是一个盛放着【神异】的容器啊……” 他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疯癫的,以为自己成了仙的‘道士’:“这个忘情仙,把不能压制的力量都塞到你的身体里了吗?真是……凡人的命在‘仙’眼中,果然是一文不值吗?” 阳丹子疑惑的停下大笑,虫潮的蠕动都为之一滞:“你在说什么?!什么容器,我可是仙啊!哈哈哈哈!” 陆离对这林火旺魂魄中分出来的丹阳子没什么可说,只是双手合十。 卍字佛印再次从掌心升起来,金光大亮,在半空中自行拉伸。 黄泥在金光里一点点拉长、膨胀、塑形,双臂从泥中挣出,十指张开;双腿盘坐,足心朝天;头颅低垂,五官模糊。 一个盘坐着的佛像,巨大到能把灰暗的天幕撑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寸裂开都是黄泥色,每一寸都流淌着纯净的佛光! “黄泥佛……再帮我一次。”陆离双手一压! 黄泥金身双掌相合,猛然拍向阳丹子! “轰——!” 只是容器的丹阳子,自然是没有反抗尊者力量的实力。 暗红沙土被这纯粹的力量炸出一个深坑,虫子的残骸被抛上半空,在半空中被佛光烧成灰烬。 左边头被硬生生拍进了胸腔,颈部的虫群拼命扭动着想把它重新推出来,但佛光已经渗进了断口,蛆虫碰到金光就化为白烟,甲虫碰到金光就碎成粉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质上,祂就是一个幻想自己的‘仙’的可怜残魂,在林火旺痛苦不已的时候,分出来承担痛苦的魂身之一。 “你——你竟敢对仙人出手,你该死啊哈哈哈哈!”三花头颅似乎又要重新长出,而那【面具】,也已经准备冒出什么东西了…… 【心】的擂鼓声哭嚎声也越来越重,【眼】的目光也从不在意的注视变成了杀意…… “好痛……好痛!老师,我好痛!陆道长,我好痛啊……” 感受着镜鬼柳鉴知的痛苦,陆离用手遮挡住了天空下的视线,掌心立刻冒出无数颜色的火焰! 这火焰烧的他直皱眉头,果断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沙土变成了一地碎裂的镜子,又化成无数银光。 银光脚底铺开了最后一道完整的镜面,镜面上映着病房的日光灯和惨白床单。 退出这个风景画的出口就在脚底,他只要再退一步就能走。 “——‘你们’等着。”陆离在那双遮天蔽日的【灰眼】,在那【心脏】和【面具】下站得笔直:“等我‘鬼神’能用的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镜面从脚底翻上来,像千万片碎裂的玻璃同时倒带,将他整个吞没。 最后一眼,他看见天空那双巨眼仍在一动不动地俯瞰着这片荒原,心脏还在哭嚎,面具还在变幻着人神鬼的脸容。 而阳丹子站在正中央,重新长的三个头开始大笑,笑他逃跑,笑他落荒而逃,笑得浑身虫子在笑声中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哈哈……跑了!跑了!道爷我又经历一次心魔劫!三花聚顶,道爷我真的成——” 镜面合拢,所有的画面被一道银光切断,只剩一片寂静。 在他离开后的这片暗红荒原上,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丹阳子又疯疯癫癫的回到了林火旺的身体里,说:“娃啊,为师刚刚斩了一个仙人……” ‘林火旺’眨眨眼,完全无视了祂的低声自语,只是揉着隐痛的太阳穴,抬头看了看永远不变的天空,嘟囔了一句:“走吧,我们该去找‘大傩’了……” 那残缺的三人,也无声的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第689章 九阳和灵心 外面的病房里,陆道长拿出镜子之后,就久久没了动静。 而道长的气势也突然变得无比恐怖,好似从他身上,冒出了很可怕的东西。 能让人发自内心的感觉到害怕。 这架势,在场的三人大气都不敢喘。 “妈——”林火旺忽然开了口。 费雯猛地低头,却发现儿子的嘴唇没有动。 那声“妈”是从他喉咙深处自己滚出来的,没有任何意义。 她刚要起身去拉丈夫,身后传来裴昭极低的声音:“别动。” 裴昭已经从门口退到了墙角,他见过陆道长出手,在崖壁上带着自己飞,在高速公路界牌旁。 每次陆离要用那种“道术”的时候,周身都会涌出恐怖的感觉。 现在道长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和他表哥一样。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能碰他们。 毕竟乱动会打翻续命的七星灯,这种小典故裴昭还是知道的。 于是他把手臂张开,挡在林姑父和费雯面前,用气声重复了一遍:“不要动,谁都不能碰道长和表哥,让他们自然醒来。” 林姑父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脚后跟,费雯双手捂住嘴,不让呜咽声发出。 “吱……”谁也没注意到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花见我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厚底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反手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像在关一间刚哄睡婴儿的育婴室。 奇怪的是,费雯、林姑父和裴昭三个人八只眼睛全盯着林火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大活人。 他也是在场唯一一个不需要躲的人,绕过床尾的输液架,绕过蹲在墙角的裴昭,走到陆离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花见我低头看了看陆离手里的碎镜,厚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神魂入梦?在这里都能做到这种手段吗?” 陆离的右手还按在镜面上,纹丝不动,但他的灰眼忽然动了,眼球在眼眶里偏转了一个角度,瞳孔对准了花见我的方向,锁链纹路在眼底缓缓转了小半圈。 陆离正用一种淡漠,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花见我的脸。 花见我的反应极快,他立刻把手举起来,十指张开,掌心朝外,笑呵呵地压低声音:“一心还能二用? 厉害厉害,我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你继续,我不碰你。” 那灰眼又淡漠地瞥了他一下,然后转回去,重新对准镜面。 听到花见我说话的动静,这费雯才惊觉屋里多了个人。 她一转头,看见花院长举着双手站在道长旁边,吓得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花院长?!我、我们不是……我们就是想——”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脸上又是慌乱又是心虚——毕竟在医院里请道士来给儿子“做法”,怎么都不像正经家属能干的事。 花见我放下手,把白大褂上沾的一点棉絮掸掉,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别紧张,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有时候常规治疗走不通,家属想试试别的路子,这是人之常情。 没事,就是别影响正常治疗。” 费雯愣住了,她本以为会被训斥,被翻白眼,被委婉地请出病房。 但花院长只是推了推眼镜,完全不在意自家在搞‘封建迷信’。 “砰——!”床上的林火旺很突兀的猛烈弹起来,束缚带被绷到极限,床栏咣当乱响。 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爆出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吼:“心魔已斩!道爷我成仙了——!成仙了——!” 然后他开始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的白沫喷在枕头上,笑着笑着又开始干呕。 “啊?!儿子,你怎么了?”费雯顾不得这些,赶紧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背部,让他不至于那么难受。 “别怕,别怕,妈妈在这呢……”她的声音哽咽,林姑父和裴昭的脸色也不好看。 “啧……” 陆离的神魂归位时,闷哼一声,病房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林火旺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骤然加快,从六十多跳飙到一百往上,屏幕上的波形图抖成锯齿。 “他,他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费雯惊慌失措的说着。 “没事,小问题。”陆离淡定的说,他的五指缓缓张,掌心卍字佛印的金光拂去,让他的情绪安静下来。 花见我看着陆离手上,只有他们二人才能看到的青烟,挑了挑眉头,问:“怎么?里面的东西还能伤到你?” 陆离把手往心口的补丁一靠,鬼气滋养着被林火旺风景画里,那布满血丝的灰眼灼烧出的伤痕。 “……是啊,有个克制我的神异。” “哦……?” 花见我正在看面无表情的陆离,也在看病床上的人,两人的视线在林火旺脸上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落在同一个目标上——林火旺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无数颜色的火焰升腾而起,最后变成了没有颜色的灰,一层一层地把原有的瞳色吞掉。 灰得极不正常的瞳孔深处,有火焰的冷却之后的余烬。 “……这是【九阳】?怪不得能伤到你这【鬼神】。”花见我发出感慨,看着这灰眼,似乎在看一件稀世之宝。 陆离沉默一会,心中还是有点不可置信:“这东西,也能被忘情仙压在这里啊。” 花见我淡然的说道:“一个代表‘太阳’之一神通而已,他又不是仙人,怎么就不能压了……” 林火旺不看自己母亲,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但喉咙里的笑声已经变成一种干燥空洞的咚咚闷响。 那是像心跳一样在跳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棺材板。 “这是【灵心】啊……”花见我又是一声感慨。 “这是什么?” “呵呵,你不知道吗?你可以去网上搜索看看。”花见我好像有点好为人师,开了个小玩笑之后,解释道:“也可以简单理解成——【心想事成】。” “……”陆离沉默下去,这林火旺身上的神通一个比一个离谱啊。 第690章 麻烦的【大傩】 最一个神通,是林火旺那张正在变化的脸上,凭空浮现的一张面具。 非人非神非鬼,左眼看是菩萨低眉,右眼看是恶鬼獠牙,正着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空壳子面具,表面流转着不阴不阳的弧度。 花见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陆离侧后方:“这玩意……也被塞到他身体里了?” “这是【大傩】吗?”陆离看出来了,这和自己之前遇到的傩婆的弟子姜云泥,和她身上的面具是同一个东西。 她都得带着三张不同的面具,而这神通,好像把三张面具融合到了一起。 更加邪异和诡谲……也更加强大。 “是啊,但是这玩意怎么会流出来的……这可是‘大傩’这个【仙】一部分啊,那些跳傩舞的家伙在搞什么啊……” 花见我的声音,罕见的有了情绪,那是生气和愤怒。 陆离提出疑问:“怎么了?” “……这面具,已经没了意志了,只会本能想复活自己。你也知道这种东西疯起来,会造成多大的灾难吧?”花道人神情严肃。 轮到陆离有点意外了,说道:“你居然还会在意这种事情?” “呵呵。虽然不知道你遇到那个‘我’是怎么样的,但现在的‘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好人’啊,如果不是我那个【执念】……” “……你现在叫我一声‘尊者’都不过分。” 陆离冷笑一声:“你的‘大善’和你的‘恶’不冲突,因为‘你’,起码有几个家庭陷入了悲剧之中。” “……几个普通人的命而已。”花见我依旧笑呵呵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了。”陆离淡淡的说道。 花见我深有同感的点头:“对,大家的路并不一样。” 二人说话间,林火旺的神异似乎就要破体而出。 陆离也顾不得说些什么了,想要强行使用力量,把这东西给压下去。 花见我却是无所谓的摇头:“不用,这里的【天心】,不会让它们出来的。” 果然,林火旺只是癫狂的笑了一声后,又陷于了昏迷之后。 三种神异就立刻没了动静。 花见我感慨道:“三种神异全灌进了他身体里,居然还能活下来,厉害啊。” 陆离也接上解释:“他是容器,天生能容纳多余的神异力量。所以他才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体内装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多到把他的魂魄撕成了碎片,这是我在他记忆里看到的。” 花见我沉默了片刻,看着林火旺的身体,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离偏过头,直视他镜片后面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怎么?你想要。” 他当然不会忘记,颜安梦的红线,柳鉴知的碎镜,这两个特殊的人间接死在外面的花道人手上。 花道人收集特殊神通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望岭村能自断一朵本命花逃脱自己追逐,说明他的业力积累已经深厚到可以把分身当断尾用。 如果眼前这个花见我也有同样的心思,哪怕他只是外头那个花道人的影子,陆离也不会客气。 在这座城市里,他的鬼神的确被压得抬不起头,但他的手还能动,睚眦伞的伞尖足够戳穿一个普通人的喉咙。 花见我摇头,他摇得毫不犹豫,甚至带了几分懒洋洋的嫌弃:“别的神通,我兴许还有点兴趣,毕竟当个道术材料挺好使的。但这个——” 他朝林火旺努了努下巴:“那座忘情仙不能解决的东西,我要它干嘛,给自己找不自在吗,特别是那‘面具’,到了我手上就个大麻烦,我还得花时间去解决它。” 陆离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说谎后收回视线,他把睚眦伞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撑开。 花见我也没有再多解释,拉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动用任何超越凡人的手段,只是给林火旺调整镇静剂的剂量,拇指推着注射器的活塞,让药液缓慢而均匀地推进静脉。 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几万次,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从尖叫慢慢降为平稳的滴滴,林火旺绷紧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把注射器丢进医疗废物桶,又恢复成那个温吞吞的医生模样,推了推眼镜:“让他睡一觉,今晚上应该不会再发作了。剩下的,天亮再说。” 花见我对护士交代了几句,走出病房时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走廊里又响起他厚底皮鞋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花院长走了,房里三人才敢同时松一口气。 费雯立刻扑到陆离面前,她的手想去拉陆离的道袍袖子,又缩回来,嘴唇哆嗦着,眼眶蓄满了泪。 “道长,您刚才进去了是不是?您找到原因了是不是?火旺他——他到底怎么了?能治好吗?求求您了!” 陆离看了看这个母亲,她的手在发抖,眼角的细纹因为连续几个月睡不好觉变深了,但她不敢哭——她怕一哭就听不清答案。 “找到原因了。”隔了一小会儿,他又道:“有点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碍事不碍事!”费雯使劲擦眼睛“”“麻烦就麻烦,只要有办法!求道长您想想办法,我们全家都听您的——” 陆离的视线越过她,落在病床上那张被新注射的镇静剂强行抚平的脸上。 他要把这三个神通抽出来,在旧渡市里做不到。 他的鬼神被天心压制,而这三个神通根本不是能被压制的——它们本身就是被天心排斥出来的东西要抽出来,只能用和他同层次的鬼神之力强行剥离封印。 那就必须把林火旺带出旧渡市,离开天心压制的范围…… 可林火旺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出市了,出病房门都够呛。 三个神通互相冲撞,全靠天心的外部压制勉强维持平衡,一旦离开压制范围,三种力量同时爆发,他的魂魄会在几息之内被撕成碎片。 完全就是个死路。 如果要在这个城市里把这三个神通锁起来会更好,只要天心愿意给他一点“特殊”,让他能在这座城市里不受压制,对付这三个神通虽然有些棘手,却不是做不到。 陆离需要先找到那个忘情仙,或者那个正在成仙的“继承者”。 让祂放开一条缝,之后什么都好说。 林姑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指紧张得在床尾栏杆上不停摩挲。 “在这段时间里看好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当真,也不要刺激他。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花院长‘医术’很厉害,他会处理。剩下的我来找办法。” 费雯使劲点头,林姑父也罕见地开了口:“道长,您说了算。”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才挤出这几个字。 裴昭一直没说话,他站在病房角落里看着表哥终于安静下来的睡脸,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底,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跳跃了:“道长,接下来我们去哪?” 陆离把手机从袖口里摸出来,闭上眼睛随机点了下地图上的位置,看清地址后,对他说道:“走吧,咱们先出医院。” 第691章 南门口夜市 凌晨时分的医院很冷清,而陆离推开住院部一楼玻璃门的时候,一阵穿堂风掠过去。 他停了半步,有种被人注视着的直觉,陆离转过身,抬头。 花见我站在住院部六楼的窗口,白大褂没脱,他见陆离回头,笑了笑,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勾着一把车钥匙,金属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打开窗,做了个向下一抛的动作。 车钥匙脱手,翻过六层楼的夜色,不偏不倚地朝陆离落下来。 “开我的车,去‘办事’,走路不方便……”花见我的声音从六楼传下来,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但语气还是那种温吞吞,不紧不慢的调子。 陆离抬手接住钥匙。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标是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国产家用车,钥匙扣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硅胶小花,扁了一半。 他朝六楼窗口点了下头,花见我也笑着点了下头,关上窗,白大褂的影子消失在米色窗帘后面。 裴昭抬头的时候,也看见花见我从窗口消失的那一幕。 他在陆离身后站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压得很小心:“陆道长,刚才那个花院长——他一直站在窗口看你?你们的交情这么好?他那么干脆就把车借给你了?” “他是不是……也是道长这种有法力的人?” 陆离把车钥匙抛给他,裴昭手忙脚乱地接住。 “不用管他。”陆离把手收回袖口:“就当他是一个厉害的‘人’吧。” 裴昭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后脊梁发凉,他识趣地没再追问,把车钥匙握紧,跟着陆离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里车很多,密密麻麻一大堆,都是病人家属停留在这的。 而陆离也没找花见我的车,就直接站在一辆红色轿车面前,这车是停车场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类,车漆是最普通的朱红,保险杠上有几道不明显的小刮擦,后视镜上系着条褪色的红布条。 它周围的几辆车全是黑色白色银灰色,唯独它是红的,但停在那些车里,却一点也不抢眼。 陆离把收好拂尘,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早就知道这是花见我的车一样。 裴昭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的时候忍不住从镜子里瞄了陆离一眼:“道长,你不是修仙的吗?不会开车?” “我没驾照。” 裴昭张了张嘴,被这理直气壮的理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能老老实实发动引擎。 红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医院停车场。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洒水车刚经过的路面反射着红绿灯的倒影。 裴昭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干道,扭头问道:“对了,道长,咱们去哪?” 陆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刚才在医院里用黄泥金身,拍碎阳丹子一颗头的那一下耗掉了他仅存的大半鬼气,现在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被【九阳】灼烧的刺痛。 他把手机从袖口里摸出来,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地图上那个他随手点到的地址。 【南门口夜市】。 “你想跟着去吗?” “想啊很想啊!”裴昭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心虚地压低了声音:“怕拖道长后腿。” 陆离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裴昭扫了一眼地址,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本地粉丝,给他安利过的旧渡市美食攻略:“南门口夜市!我知道那地方!我有个粉丝说那边的糖油粑粑是全市第一,还有家烤脑花上过本地美食纪录片。 不过这个点去,夜市应该已经收摊了吧?”他瞥了眼车载时钟,凌晨一点四十分。 “不是去吃宵夜。”陆离把手机收回袖口。 “那去干嘛?” “找人。” “找谁?”裴昭问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又越界了,但陆离已经答了。 “不知道,找到才知道。”他顿了顿:“你表哥如果想痊愈,就得先恢复我的力量。要恢复力量,得找到这座城里说了算的那个……【人】。”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把房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全关了门。 “道长。”裴昭盯着前方路面,声音正经起来:“我表哥他——其实我小时候跟他关系特别好。过年回老家,他带我去田埂上放鞭炮,把人家草垛点着了,我俩被全村人追着跑…… 后来我上了大学他工作了,联系就少了,过年发个红包,生日发个祝福,就这样。我上次见他还是去年清明,他那时候还好好的。” “他会好的。”陆离淡漠的说。 裴昭把方向盘攥得紧了些,车灯扫过一块褪色的路牌。 南门口,往前三百米。 南门口夜市在白天,大概是这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老城墙根下一字排开的遮阳棚,红蓝条纹的帆布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灰色,铁丝上挂着裸灯泡,电线从城墙砖缝里扯出来,沿着棚架绕了几圈后不知通向哪户人家的电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天这里应该挤满了人,但现在凌晨两点,遮阳棚下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没来得及收的塑料凳子歪倒在折叠桌旁,桌面上积着水洼,水里泡着一根竹签和一片皱巴巴的餐巾纸。 但也不是完全没人。 城墙根最深处,贴着墙根,有光源透出。 那是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在纸罩里稳稳地亮着,不晃不闪,好像连风都绕开了它。 灯下支着一张桌子,深褐色木料,桌腿雕着盘绕的龙纹,与周围那些折叠桌、塑料凳、遮阳棚格格不入。 桌后坐着个人。中年男人,微胖,国字脸,面色红润,穿着一件夹克,桌上搁着一副扑克牌,牌背朝上,五十四张牌整整齐齐码在桌面正中央。 旁边摞着一叠筹码,好像是竹片削的,边缘被人盘的得发亮,每片竹牌上都刻着极细的字。 裴昭把房车停在路边,往城墙根下看了一眼,发出一个单音节:“诶?” 他是做探险视频的,对他而言任何在凌晨两点,出现在夜市里的可疑摊位都等于素材。 但他现在不是在工作,所以没有掏运动相机,只是跟在陆离身后半步行进。 陆离和裴昭好奇的在摊位旁站定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已经有人了。 最先到的是个穿灰色衫的年轻男人,胳膊底下夹着个公文包,站在赌桌左边,歪着头看那副扑克牌。 接着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装满了打折蔬菜,站在赌桌右边,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 然后又来了个穿校服的男孩,大概十六七岁,校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篮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似乎才夜跑回来…… 短短几分钟内,摊位前零零散散聚了将近十号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盯着桌面那副扑克牌,像在等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陆离和裴昭站在人群边缘,桃夭的桃花香在鼻腔里时有时无地飘着,卍字佛印在掌心里发亮。 但陆离就是不觉得突兀,他甚至不觉得凌晨两点在夜市深处,摆赌摊有什么奇怪,也不觉得这群本该在被窝里的路人,出现在这里有什么违和…… 第692章 【老板】? 赌摊老板把扑克牌从桌面正中央拿起来,洗牌。 五十四张牌在他粗糙的手指间一张张交错,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把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放,开口了:“买大买小,公平公正。各位请坐。” 最先坐下的是个瘦高男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块碎屏的水鬼绿,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从某个赌博现场逃出来似得。 他坐下的时候塑料凳子被他往后挪了半寸,发出滋啦一声尖叫。 “……怎么玩?”瘦高男人的声音很干。 老板把手从扑克牌上移开,翻开第一张牌——方片七。 “比大小,七以上是大,七以下是小。每局抽一张,猜中翻倍,猜错归零。”他把方片七重新扣回牌堆里,随手切了两次牌:“一局一结。” 瘦高男人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二十块,拍在桌上。 “买大。” 老板翻开第一张,红桃十。 瘦高男人嘴角抽了一下,他赢了! 他笑的很兴奋,把赢来的四十块连本带利全推上去:“再买大。” 黑桃K,他又赢了,八十……二百。 他连赢了五局,钞票在面前堆成了一小叠。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嘴角咧到耳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在钞票堆里扒拉着又推出去,声音开始发抖:“再来!这把买小。” 方片三,又中了。 周围七八个赌客都往前挤了半步。 裴昭也跟着往前凑了凑脖子,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手气也太好了吧……” “滋!” 陆离的掌心烫了一下,卍字佛印自主流转,从虎口窜到指尖,把他从某种昏沉中拽出来半秒。 之后是桃红夭的桃花香猛地灌进鼻腔,是浓到发苦,像有人把一整棵桃树的花瓣揉碎了塞进他鼻子里。 她的【桃花源】在疯狂预警,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佛印的金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明灭,像一颗拼命想亮起来却被压得太死的灯泡。 而那个瘦高男人已经停不下来了,他开始输了。 赢来的钞票一叠叠推出去,输光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皮夹,抽出银行卡,红着眼问老板有没有POS机。 老板把银行卡推回去,说不刷卡,只收现金。 瘦高男人把皮夹扔在地上,搜遍全身口袋,把钥匙、打火机、半包烟全堆在桌上,声音已经破成了沙哑的嘶吼:“这些都给你!算筹码!我下一把一定赢——” 赌摊老板看着他,眼神平淡:“你没筹码了。” “还有!你看我有什么,拿去换了!只要能换筹码,什么都行!”他双手撑着桌沿,汗珠从鼻尖滴在只剩一张的钞票堆上。 老板把扑克牌放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空的竹筹码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从陆离的角度看不清,但他看见竹牌被写上的瞬间,四周空气冷了几度。 老板把竹牌往瘦高男人面前轻轻推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称菜:“你的【开心】值五百个筹码,确认一下。” 瘦高男人看都没看,一把抓过去推到桌上:“发牌!” 他翻开牌——梅花二。 筹码被收走,他又签了几张竹牌,把自己的愤怒、期待、满足……都换成了筹码。 但男人还一局接一局地输,每一次翻牌都像抽走他一根骨头。 先是愤怒没了,他不再捶桌子;然后是期待没了,他不再盯着扑克牌看;最后连满足都没了,他靠在椅背上,脸松弛得像一块揉过的面团,嘴唇大张,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他也没擦。 老板把赢来的竹筹码,一枚枚收进一个粗布袋子里,袋口抽绳收紧,起身绕过桌子,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瘦高男人站起来,转过身,往城墙外走。 眼睛睁着,但眼珠不再动,瞳孔扩散成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他擦过陆离的肩膀时,陆离看见了他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青黑纹身。 那一串数字,格式和陆离见过的器官捐献登记编号,一模一样。 而那个装筹码的粗布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溢。 那是扭曲的【金色】,是贪婪的具象化,看起来像金子的闪光。 但在陆离的瞳孔里却是另一番面貌,那是无数永远不满足,尖叫着的金色嘴巴。 老板把袋口挽了个活结,挂回腰间。 他的目光从周围赌客脸上一一扫过,扫过裴昭时停了一下。 裴昭正盯着桌上那副扑克牌,眼睛发亮,手已经在兜里摸钱包了。 他摸了个空,陆离的手扣在他手腕上,虎口被捏住,整条手臂发麻。 “别上桌。”陆离嗓音低得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裴昭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陆离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恐怖的灰眼正在注视他,在对他发出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这不是开玩笑。 裴昭把钱包塞回兜里,退后一步,背撞上了城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来的是一对母子,女人挽着菜篮,另一只手牵着男孩。 男孩大约七八岁,趿着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小跑。 然后变化发生了,白纸灯笼里的烛火从白色变成了普通的暖黄,火苗轻轻晃了晃,恢复了正常烛火该有的摇曳。 这些年龄各异的赌徒,也很正常的起身离去。 那叠竹筹码变成了一摞白瓷碗,碗沿搁着几双一次性竹筷。 扑克牌消失了,变成了一块木砧板,砧板上码着切好的葱花、香菜末、还有半盆红亮亮的辣椒油…… 石钵里装着用草编裹着的糯米粑粑,在灯光下冒着热气。 那个微胖的中年赌摊老板也发生了变形,他的脸迅速变化成另一个人的面容——一个扎着头巾、手脚麻利的女人,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把一碗刚盛好的糖油粑粑放在石钵边上。 “来两碗,多放辣。”那女人对摊主说。 摊主应了一声,手上活儿不停,一边往糯米团子上撒芝麻,一边招呼男孩:“小朋友站远一点,油锅烫。” 裴昭揉了揉眼睛,他看看那个消失的赌桌,又看看那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摊主,心中不由的想道:‘哦,很正常。’ 凌晨两点的夜市深处,有个路边摊,卖糖油粑粑和烤脑花,是【正常】的。 陆离掌心卍字佛印的金光渐渐平复,桃夭的桃花香也不再往他鼻腔里灌。 但那股浓到发苦桃花酒味,还在舌尖上盘桓不去,提醒着他,刚才他差一点也被卷进去了。 第693章 一顿饭 女摊主把一碗糖油粑粑端到男孩面前,顺手用围裙擦了一下碗沿滴下来的糖汁。 男孩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 母亲坐在旁边,把自己那碗往儿子手边推了推,说:“多吃点,你要长身体呢……” 女摊主没有催,用抹布擦着那口煮糖水的铜锅,铜锅底已经擦得能照见人脸了,她还在擦。 “这孩子……”母亲似乎在找话题,开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布料被揉得起了毛球:“他爸不久前在绕城高速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追尾,没救回来。 他以前成绩很好的,年级前二十,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叫他吃饭也不应,叫多了就砸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帮他,我试过所有办法了……” 女摊主把铜锅放下来,锅底磕在石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当妈的都不容易。” 她把手伸到男孩面前,摊开掌心。 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渣,眼睛却跟着那只手在转,像手心里有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母亲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还在说:说她把首饰全卖了给儿子报补习班,说她每晚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但从来不哭,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行。”女摊主把手收回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付出点什么?” “你要什么?”母亲问。 女摊主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睛:“你有什么?” 母亲把自己身上所有东西想了一遍,存折里还有六千块,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 手腕上戴着她男人送的银镯子,不值几个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确实什么都没有。 女摊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竹筹码,在掌心里拨开,一枚一枚摆在桌沿上,竹片边缘刻着细密的小字。 她挑出两枚,一枚是爱,一枚是痛。 两枚筹码并排放在一起。 “笑一下。”女摊主说。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很努力地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耷,法令纹在脸上刻出两道深沟,但眼底是认真的是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郑重的笑。 女摊主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带走了那个笑。 她的脸上多了一道细纹,竹筹码上的刻痕深了几分。 “再哭一下。” 母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悲伤不已,女摊主接住那颗眼泪,泪水在指尖凝成一小颗温热的晶体,被她按在另一枚筹码上。 接下来,女摊主把几枚竹筹码依次摆在砧板上。 她用菜刀压住筹码,手腕一沉,筹码被压碎,碎片在刀下自己融化成青烟。 青烟有颜色区别——灰白的愤怒,淡紫的恐惧,深蓝的悲伤,明黄的喜悦……还有最底下那层怎么都不肯散的暗红,那是母亲的爱。 每一种情绪被她用指尖捻开,按进不同的调料罐里。 愤怒和花椒一起碾碎,变成麻;恐惧和醋兑在一起,呛得她自己眯了眯眼;悲伤切进葱花,喜悦打入蛋液,而爱揉进面团,揉面的动作极慢,面团在她掌心里越揉越韧…… “小孩,想吃什么?” 男孩从碗里抬起头,刚才埋头吃糖油粑粑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过,现在女摊主问他,他竟破天荒开了口:“番茄鸡蛋面。” 母亲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 他爸生前最拿手的就是番茄鸡蛋面,每次下夜班回来都会给娘俩各煮一碗,面要过凉水,番茄要炒出汁,鸡蛋要嫩,起锅前撒一把葱花。 女摊主把面团拉成细面,开水下锅。 番茄在油锅里炒出红亮的汤汁,鸡蛋在碗边磕开时蛋壳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 她把那些情绪调料一样一样洒进去,愤怒在热油里炸成麻味,恐惧和陈醋一起挥发成酸,悲伤融化在番茄红亮的汁水里,喜悦让蛋花在汤面上浮得格外蓬松柔软。 最后那层揉进面团里的暗红,在沸水里一烫,从面条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把整锅清汤染成了极淡的暖色。 母亲坐在石台对面,看着自己情绪调成的汤底被端到儿子面前。 她的表情也在【调料】被用完的时候。一直在变化着,先是眉头的纹路松开了,然后是紧抿的嘴角垮下来,最后是眼底那点焦虑的光慢慢黯下去。 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弹簧在被放松,松到最后失去了任何回弹的力气。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姿势和之前一样,但视线却不再追着儿子动。 男孩吃面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在嚼很久,嚼得很仔细,像想把每一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不再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往街上走去。 背影像一个去上学的孩子,书包忘了带,但他不需要书包了,他的‘魂魄’会回去医院,回到躺在ICU的病床上。 而刚好今晚这座城市会有一个,赌博中突然去世的中年男人被宣布死亡,和他的器官配型完全吻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男人没有家属,会按照他生前的捐赠协议,他的器官会移植到男孩胸腔里,让这个孩子重新活下去。 母亲没有目送他,从方才开始她一直瘫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棉花的布偶。 直到男孩小小的背影拐过城墙转角,她那张麻木的脸上忽然挤出了一个笑。 明明所有的情绪都都没有了,却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孩子,她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再见了。” 女摊主的收音机里,恰好弹出一条新闻:“因为货车司机疲劳驾驶,高速上追尾小轿车,导致一家三口的母亲父亲当场死亡,小孩转至我市医院……” 话音落下,无数血污从这个母亲的皮肤底下渗出来,额头上的撞击伤、被碎玻璃划开的颧骨、被方向盘挤压变形的胸廓…… 所有在车祸瞬间留下的致命伤同时浮现在她身上。 她早就在那场车祸里死了,和她丈夫一起,两个人都走了。 她只是不愿意就此死去,儿子还活着这件事,能让她的魂魄从变形的车厢里爬起来,牵着儿子的魂魄,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走到了这座城市的南门口夜市,找到了【祂】。 “谢谢您……”她的魂魄从血污里透出最后一缕微光:“仙人。” 母亲笑着化成了青烟,青烟散尽之后,只剩下一只银镯子,安静地躺在石台上。 女摊主伸手把银镯子捡起来,用围裙角擦干净。 她看着那片青烟,声音很轻:“去吧,他会在医院里得到最好的治疗。恰好今天会有属于他的器官,他的病也会痊愈……他也会带着你的期许,成为一个不错的人。” 陆离看着这一幕,想起刚才那个器官捐献编号,那个瘦高男人腕上的青黑烙印,现在变成男孩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在这座旧渡市里,也没有巧合。 女摊主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一如既往,她没有假装没看见陆离,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看着他的灰色眼睛点了点头。 “这位【鬼神】,你需要点什么?” 裴昭从城墙根下探出头,他刚才被陆离挡住视线,只看见母亲安静地坐着儿子低头吃面,周围一切正常。 这对他来说就是个普通的夜摊,凌晨两点的南门口,一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摊主,一对寻常的母子,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 他走到石台前,拿起那份夹在塑料壳里的菜单翻了几下:“……有蒸饺吗?” 女摊主指向竹简上的一行字,陆离的拂尘从裴昭面前横过去,黑色的尘尾挡在他眼前,恰好盖住了菜单上那行菜名的最后一个字。 “我们就不吃了。”陆离淡淡的说。 第694章 天心 眼看着陆离阻止了自己一单生意,女摊主也是无所谓说道:“看来是不需要了,那我自己煮一碗吃了。” 她从砧板下拿出那个粗布袋子,袋口松开,里头装的是今晚收来的筹码。 先是那个瘦高男人的贪婪,那扭曲贪婪的金色,然后是那个母亲留下的几缕残存的情绪,被她像洒调料一样均匀地撒在金色的表面。 她把混合后的团块揉进面团里,拉成细面,开水下锅。 清汤寡水,不加浇头不加蛋,只在起锅时撒了几粒葱花。 她把面碗端到石台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后,问陆离:“……你要来一碗吗。” “不了。”陆离在她对面坐下:“【太上忘情】那条路,我走过一点,没走多远就回头了,用不着吃这个。” 女摊主把嘴里的面条嚼完,慢慢点头,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一敲:“斩三尸也不错,至少是条正路,虽然后面也容易疯,但不过比起医院那个三花聚顶的,好多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祂那三朵‘花’开得挺好看,但祂的‘执念’要是有一天被掐断了,保不齐也是个疯子。”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面。 筷子夹起面条时带起一小串清汤,面条入口时她眯着眼,咀嚼的动作缓慢又优雅。、 女摊主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搁下筷子。 那些从赌徒身上收来的贪婪、从母亲身上收来的爱与期许,被她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她原本淡漠到近乎透明的神情,逐渐填出了些许生气。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手脚麻利的女摊主”了。 “你找我干嘛来着?”女摊主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懒洋洋的闲散:“有什么想问的,趁我现在‘心情’正常。” 她甚至都没多看几眼陆离,只是在看自己的手指,那只刚才还在揉面团的手正在翻转,指尖沾着的面粉被风吹散,一粒粒飘起来。 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突然间全都化成极细的烟,往她掌心里收。 也不只是面粉,整条街都在往她掌心里收。 先是白纸灯笼里的烛火一晃,连同整张桌子、石钵、竹筷、……所有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实体,炸成无数极细的青色烟尘,旋转着汇入她摊开的掌心。 烟尘在她掌中凝成一团拳头大的青雾,翻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得极不均匀的黏土。 她低头对着掌心吹了口气,青烟从掌中升起,笔直地窜上夜空。 裴昭的眼皮开始打架,他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意识已经抽走,画面定格在某个不明所以的瞬间。 完全没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发现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普通的水泥路面,也没发现城墙根只剩下一盏普通的感应路灯。 他只是拿着一张根本不存在的菜单,呆立在原地。 夜空中,那个青烟凝成的小团还在升高。 飞到城市天际线以上,云层以下,突然爆开。 青色烟尘往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天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开关。 太阳从西边弹出来,亮了一瞬又熄灭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满月、半月、残月在一秒内循环了所有阴晴圆缺; 之后是云,乌云、火烧云、卷积云、鱼鳞云……彼此推挤、覆盖、撕裂。 最后是雷电和彩虹同时挂在天上,像有人把一年四季所有的天气全部倒在同一个屏幕上,胡乱拖动进度条。 陆离抬头看着这片被随意拨弄的天空,他有种很清晰的感知,有一个‘心’,正在修改这里的【规则】。 ——改变天空,重塑日月,杂糅因果,这些东西对祂来说就像换件衣服一样简单,祂只是在试哪件更合身。 女摊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随意:“你喜欢什么天气?” “……夜晚和阴天。” “【鬼神】啊,喜欢这种也天气也不奇怪。”她点了点头,手指不经意地一弹,天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同时消失踪影。 太阳、月亮、云霞、彩虹、雷电,全都在刹那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深沉得近乎虚假的夜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城市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然后她终于转过头,叫出了他的名字:“陆离。” 陆离并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这座城市是祂的‘心’,自己大概一进入这个城市就已经被祂发现了。 他点了点头,反问说道:“对,你呢?” 女摊主的身形在夜色中晃了一下,祂上一息还是那个手脚麻利的摊主,这一息已经变成一个拄拐的老翁,白须垂到胸口,手背布满老人斑。 下一息又变成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好看的、丑陋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所有形象在一具身体里轮流浮现,像水一样流动不停。 每一种形象都是真实的,每一种形象也都是假的。 “怎么?你想看穿我的身份?”她在不断变换的无数张脸里轻笑,笑声倒是稳定的:“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他们想看到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才那个赌徒想翻本,所以我是庄家;那个母亲想让儿子吃饱饭,所以我是女摊主;有个修佛的老太太想给她孙子求个平安符,所以我是路边卖香囊的老太婆。 还有个小孩走丢了,他想在路边蹲着哭,所以我是陪他一起蹲着哭的野猫……” 陆离嗯了一声,等着祂总结。 祂把野猫的尾巴尖收回去,孩童的身形也被拉长成一个和陆离一模一样的道人样子。 “……所以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但我也是这里的一切。我可以是水,可以是云,可以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祂摊开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团青烟消散后的余韵,那点余韵在祂掌中变成了一片极小的雪花,转瞬融化 而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祂,那变幻着的身形不再流动。 祂的所有一切,在同一刹那被收束成同一个‘女子’的形象。 素白长裙,裙摆上无绣无纹,只在袖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边,黑发长及腰际,用一根白玉簪随意绾成垂髻,簪头雕的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眉是远山眉,眼是丹凤眼,瞳仁里映着刚才那场虚幻的夜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她皓腕凝霜,青丝垂瀑,周身没有一丝仙光灵气,但她兀自让周遭所有寻常事物都沦为背景。 “看来在你眼中,我就是个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素白长裙,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眼尾上挑的丹凤眼里划过一丝促狭。 陆离面不改色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语气一如既往:“毕竟一个仙子,比那个中年赌桌老板好看点。” 女仙笑了一下,做了个随意的自我介绍:“——我的道走到最后,就是已心代替天心,你可以叫我‘天心’。” 陆离心中吐槽:这些成仙的一个比一个离谱,三花聚顶的花道人能弄出一堆以假乱真的分身,恋爱脑的桃花仙能把一座城市都拉进祂的梦境中,钟布衣还是所有亡国之君的怨气集合体。 更别提那些龙子们…… 现在这个【太上忘情】,也是个神神叨叨的‘仙’。 陆离心里觉得自己的斩三尸更靠谱一点,没有分裂出另一个自己在外面为非作歹,也没有把‘心’铺满一整个城市,玩弄这里的一切。 天心忽然又笑了一声,肩膀都跟着晃了一下,她歪了歪头,自顾自开了口:“斩三尸也好不到哪去哦,你的神降和魂魄不也是一样离谱? 而且你还有你自己的神通,医院里那个三花聚顶,分裂来分裂去,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我这个太上忘情,走到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陆离沉默了几秒,眼前这个的‘天心’说这些,不是为了夸他,更像一个闲着没事翻别人简历的面试官,翻完了随口来一句‘哦你还会这个,真厉害啊。’ 他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来这里,是想找你帮忙。” “说说。” “我要帮一个人,他体内被封了三种神通,【九阳】、【灵心】、【大傩面具】,他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天心无所谓的说:“那是个不错的容器。” “……他是一个人。”陆离啧了一声,纠正道。 “有什么区别?都是些凡俗之物罢了,烂了换下一个就是。”天心笑着回道,但笑容里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第695章 吃情绪的天心 陆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 旧渡市有旧渡市的规则,天心有天心的考量,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你让我恢复力量把三种神通抽出来,我可以欠你一次人情。 他现在的层次,已经足够许下“欠一次的因果”重量。 而且那三种神通,九阳、灵心、大傩,她解决不了,不代表他不行。 自己已经有了那么多的【鬼神】,再多三个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为什么?”陆离好奇的问。 天心把交叠的手臂换了个方向,右臂在上,左臂在下,手指松松地搭在肘弯上。 她的仙子容貌在晨光里越发清晰,霓裳羽衣的每一根丝线都纤毫毕现,可她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为什么,没兴趣。” 陆离的灰眼转动着观察着她,就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跟他聊天气、聊身份、聊斩三尸的时候,那种“人味”是从哪里来的。 全是那个母亲的【情绪】,所以她才会说“斩三尸也不错”,才会调侃他“你的神魂和降神比我们厉害多了”。 现在情绪正在快速变得干净,她就重新变回那个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的【忘情仙】…… 陆离叹息一声,说道:“让我用下力量都不行吗?” “不行,天心是无差别的。让你用了,我师傅布下的阵法就没了。” “你师父也是走【太上忘情】?” “当然,祂比我纯粹多了。”天心难得露出一个笑,但那笑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感觉现在需要,她就做了出来。 “祂花了四百多年把这条路走到头,成了仙。然后忽然有一天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她偏了偏头,像在回忆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活腻了……” “活腻了就去死了?”陆离神情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不然呢?想用已心代替天心,本来就很难,什么时候疯了也不稀奇。”天心把这句足以让任何修行者胆寒的话,说得格外淡漠。 “仙人的意志要覆盖一整座城乃至更大的区域,每时每刻都在与‘天心’本身互相拉扯。清醒的时候还好,一旦某个执念被‘天心’冲垮,整个人的意志就会像碎镜一样崩成几片。 疯了的仙,比任何天灾都可怕。祂没疯,祂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需要做的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该做的事也做完了。 心外无物,物也没有了,心也没有了,所以祂把身体留给我,让我继续走祂的道。用祂的身体,当成成仙的一部分。” 陆离听懂了,这天心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她师傅活腻了就去死,在她看来就跟食堂今天换了道菜一样正常。 仙子形态的天心,她目光已经从陆离身上移开了,她不再看他,也不看天空中被她亲手归位的云层,不看脚下这座仍旧灯红酒绿的城市,也不看街道尽头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情绪用完了,那个母亲的慈爱、骄傲和期许,在她体内完成了最后一点燃烧。 她还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变回了没吃那碗面之前的“天心”——那个在凌晨夜市、面对赌徒的贪婪,和母亲的可怜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路边摊主。 陆离完全看出来了,这个人本身是没有情绪的。 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同情怜悯,没有好奇期待。 连“想说话”这种最基本的欲望都是借来的,因为那个死在车祸里的母亲,她才有了今夜这点多话的兴致。 今夜用的是母亲的好情绪,所以她好说话。 如果赌桌上那个贪婪的瘦高男人输了别的什么坏情绪,被她吃下去,她大概会直接骂自己一顿,暴躁点的说不定还会动手…… 情绪……吗? 陆离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按上了心口。 那块补丁底下,有一小截线尾翘在外面,摸上去毛毛的。 他催动了心口那片补丁,用精气神兑换出了阴气,阴气又变成那墨黑鬼气,从补丁里滴落出来,还裹着若有若无的哀怨唢呐和琴音。 这是鬼新娘萧满的七情六欲鬼蜮,她的鬼气缠绕着陆离的手指,在指尖凝成极淡的红光,哀婉的琴音试图在晨风里挣出一丝缝隙。 天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淡:“七情六欲?可惜……是假的。” 那缕红光在她注视下剧烈闪烁,凄婉的琴音没能钻进城墙上方的空气,就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压了回去。 陆离感觉到萧满的鬼蜮,正在被这座城一寸寸地往他心口里推。 “这鬼蜮离了你,没过多久就会自己散掉……我也不需要这种虚假的情绪,我需要是的‘真实’。”她说完就移开了视线,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陆离把萧满的力量收回补丁,他没有反驳。 她说得对。鬼蜮模拟的情绪对她来说就是方便面调料包,闻着像,吃着假。 只有真人的情绪才能让她有实感。陆离把拂尘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伞上,他想起林火旺病床前费雯的眼泪,想起林姑父那张苍老的脸上挤出的“道长您说了算。” 他想起阳丹子在漫天虫雨里狂笑,想起那张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从林火旺脸上浮出来…… “真不能通融一下吗?那个林火旺,不该这么痛苦……他没做错什么。” 天心环抱着手臂,她身后的早市越来越热闹,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包子屉掀开的蒸汽声,两个大妈为了三毛钱零头争吵的嗓门,这些声音涌进她周围的空气里,却和她没有关系。 “没了我的压制,这片地域上的魑魅魍魉就会冒出来。死的人会更多,你以为我和我师父为什么在这里?” “……他撑不了多久了。三个神通同时在他体内腐烂污染、互相吞噬。他的魂魄已经被撕成了七八片,现在还勉强能拼在一起,但碎片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 再拖下去,不用等容器被腐蚀完,他就先撑不住了。” “我已经找好了下一个容器。”天心说:“死了就死了。” 陆离沉默了,他还真无法反驳。 对这座城市几十上百万的普通人来说,天心和她师傅的做法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一年或者几年牺牲一个人,把所有天心无法解决的神异全塞进一个容器里。 没有鬼神,没有非常之人,没有突然爆发的神秘灾祸……普通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在深夜无人的夜市也不用担心被什么东西拉进另一个世界。 一个年轻人的魂魄被撕碎,换几十万人平平安安。 这笔账谁都会算。 “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天心忽然又开口了。 第696章 拘仙?我吗? 陆离抬起眼帘,看着这个好看到不真实的仙子:“怎么解决? “……让我成仙就行,我成得了仙,就能完全代替这里的天心。但现在天心有一半是我师傅的。”她的语气仍然淡淡的,但接下来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平静。 “——你去帮我把我师傅杀了,这整区域都是我的‘心’了,那时候,我放开你的压制,你自己进去拔神通。” 哪怕是在医院里病房里,花见我给他解释已心代天心的时候,陆离都没这这一刻这般哑然。 “我能杀死你那个仙的师傅,还用得着让你通融?!” 天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在问一个很蠢的问题:“……你的【鬼神】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什么意思?” “只有【鬼神】才能彻底拘死‘鬼神’。我师父是仙,某种意义上也是鬼神。你的灰眼可以彻底拘死祂,然后号令祂。” 轮到陆离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这双灰眼,自己这眼睛……有这么厉害吗? 但他又想起了方才在风景画里,柳鉴知被【九阳】注视时,镜面上瞬间蔓延的裂纹,要不是自己用手掌替她挡了那道注视,她现在大概已经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片,散落在林火旺的荒原上。 “有什么区别吗?我其中一个鬼神,不就差点被林火旺身体里,那双【九阳】……”‘杀了’这个两字还没说完,天心便打断了他: “那只是‘死’去,总有一天会再度在某一处活过来。你的【鬼神】不一样,被你的【鬼神】拘着了,在你放走祂们之前,不会再活。” “所以,你去帮我师傅拘了,我放开对你的限制;不帮,就等现在的容器死了,换下一个。”天心把话说得还是很平静。 “没别的路?” “没了。” 天色越来越亮了,南门口的早市人声鼎沸,已经有人推着三轮车从城墙根经过,车斗里装满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 天心的身形在晨光里逐渐变淡,就像一片烟,风没来的时候还能凝成形状,风一来,就该散了。 她的表情越来越冷淡,冷淡到连那个环抱手臂的动作都维持得有些敷衍。 “情绪没了。”天心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在晨风里化成了一缕青烟,无声无息消散而去。 她散得很彻底,但陆离还是能感觉到,整座旧渡市从这一刻开始,每一寸空气都带着她的气息,也都是她。 整座旧渡市都是她的【心】。 陆离自言自语道:“……神神叨叨的。” “什么?”裴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含含糊糊的。 他正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揉着后脑勺,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陆离,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更深层次的困惑。 “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刚下车吗?”他努力回忆:“我锁了车,然后走过来……就天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天,确认太阳确实挂在东边,早市的人确实在来来往往,而他关于昨晚的记忆确实只有一片空白。 陆离直起身:“别想那么多,对你没好处的……” “好吧……”裴昭有点可惜,大概也明白了,应该是遇到什么神奇的事情了,只是自己记不住。 “吃早餐吧。”被【天心】压制着的陆离说道:“有点饿了。” 自己还是不吃鬼气了……毕竟现在起的每一分鬼气都得用精气神来兑出来了,而且陆离也不会没罪找罪受。 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该吃还是得吃,不然自己可能又莫名其妙的走上,和天心一样【太上忘情】这条仙路。 裴昭的胃袋替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咕噜一声:“对对对,先吃饭!昨晚都没吃呢——我车里那几包压缩饼干不算啊,那是应急干粮,不是晚饭。 道长你等着,这附近我熟,有家肠粉店,我粉丝推荐的——” 裴昭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切换状态的速度极快,他领着陆离,找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肠粉店里,对着菜单上泼了红油辣子的肠粉图两眼放光。 店面很小,就四张折叠桌,墙上的电风扇吱吱呀呀地转,风老板在蒸屉后面忙得满头大汗,米浆倒在白布上摊匀,打颗蛋,刮两下,出锅,浇上秘制酱油和辣子。 端到陆离面前时热气扑了他一脸,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肠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浆磨得细,蛋液嫩而不散,酱油咸鲜里带一点点甜,辣子炸得焦香。 陆离在心里把这座城市的牌局重新捋了一遍,天心不给开放力量,花见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也被压着。 【太上忘情】的真仙尸体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林火旺体内的三个神通互相撕扯每天都在加速他的崩溃…… ……救得了就救,救不了就是他的命了。他把第二筷子肠粉塞进嘴里。 “叮咚~”手机在袖口里震了。 陆离放下筷子,从道袍内袋里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的红点排了一串,他把手机搁在肠粉盘子旁边,单手打字。 胡桃的头像先跳出来,这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了一张小白的糊照当头像,圆滚滚一团,两个纽扣眼惊悚地瞪着镜头,像被闪光灯吓得不轻。 “陆大叔,我收工啦!那个阴鬼被我戳了十八个窟窿眼,最后躲在坟头底下装死,被我一枪挑出来揍得它哭着喊娘。小白还吐了它一脸冷火,毛都烧秃了哈哈哈哈。 …… 我现在在回去的路上,陆大叔你现在在哪呢?有空再带我去见见世面呗,下次有什么好玩的活儿一定记得叫上我!” 陆离看着这一大串文字,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胡桃这种神异之人,哪怕被他老爸封印过神通,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好。如果下次你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大喊三声我的名字,我能听见的。” 胡桃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补了一句:“知道啦陆大叔!!!” 又回复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后,到了孟晚这里。 她的消息就正常多了,带着表情包——一只橘猫举着“在吗”的牌子。 “陆道长,我今天开始彩排了!就在沿江那个音乐广场,灯光刚架好,舞台好大,我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地开个唱! 导演刚才让我试了一下升降台,差点站不稳摔下去,被经纪人笑死了。你要不要提前来看看?我可以偷偷带你上台溜一圈,趁导演不注意。 不过来正式演唱会开始之后,你记得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第三排正中间!” 陆离把筷子搁在肠粉盘边上,打字: “有点忙,彩排我就不去了,等演唱会开始,我会去的。”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吃肠粉。 第697章 旧渡市以前的名字 裴昭把最后一个茶叶蛋蛋黄塞进嘴里的时候,已经打了今天的第四个哈欠。 “哈啊……” 第五个紧跟着来了,连刹车的时间都没给他留。 裴昭把豆浆碗往旁边推了推,用纸巾胡乱抹了把嘴,声音含含糊糊的:“道长,我不行了,昨天在山里被老虎追,然后又开车跑了几百里,又折腾了一整晚,我感觉自己现在走路都能睡着。” 他说着的时候眼泪都挤出来了,冲锋衣领子上沾了块豆浆渍也没发现。 陆离把筷子横搁在空碗上,他没打哈欠,但他理解。 一个普通人被老虎吓得魂飞魄散,又被他带着阴风飞过几座山头,又在高速口亲眼看见凤凰展翅,又在病房里眼睁睁看着表哥发疯…… 这个心力的消耗,他能扛到现在全靠身体素质好,加上年轻,加上那股“我要跟着道长见世面”的肾上腺素吊着。 现在兴奋退了,困意就像被抽掉堤坝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你回去休息。”陆离说道:“那车你先开着。” 裴昭揉了揉眼睛:“那车是花院长的,明天要还吧?” “他不缺这一辆车,明天再还。” 裴昭想想也是,能和道长有说有笑的,肯定不会是普通人,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从兜里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打开二维码: “道长我们加个微信,后续有事我好找你。我表哥那边有情况我也好跟你说。” 陆离拿出手机扫了码,裴昭的头像是个卡通探险家,戴着遮阳帽举着放大镜,昵称叫“裴昭找仙人”,简介写着“全网寻找修仙者,有线索请私信”。 陆离看了一眼这个昵称,通过了。 然后他屈指一弹。一小团极细的阴气从指尖射出,阴气在他指尖凝成绿豆大一点之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裴昭的后颈。 裴昭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后脑勺一样,猛地一激灵,从头顶到脚底板同时打了个冷颤,眼睛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什么东西?!我被电了?!” 他惊恐地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摸到,但那股凉意还在脊椎上窜来窜去,比灌了三杯浓缩咖啡还提神。 陆离收回手指,起身:“开车小心,别疲劳驾驶。到了发个消息。” 裴昭在后边喊了声:“道长再见”,然后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红色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红绿灯那头。 陆离站在早餐铺门口,晨光已经漫过城墙垛口,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草木和柏油混合的气味,环卫工的扫帚在远处刷刷响,沿街店铺陆续开了门。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没了裴昭在旁边碎嘴,一个人走在旧渡市清晨的街道上,忽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有惑心鬼气的遮盖,他这身道袍在市中心太扎眼了。 刚才在豆浆铺,老板娘上菜时多看了他好几眼,隔壁桌的老大爷一直在偷瞄他腰间的拂尘。 他倒不是在意别人的目光,都斩二尸到半仙要是还在意这个,就对不起自己斩掉【陆老师】和【陆离】了。 但这里是省城,旧渡塔、沿江风光带、老街、音乐广场……到处都是旅游景点,游客多,手机多,拍短视频的多。 万一哪个博主把他拍进去发到网上,配上一句“家人们谁懂啊,在旧渡市偶遇活神仙……” 自己这形象绝对算得上驱鬼辟邪,也肯定能吸引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有人因为自己而出事,那自己收拾烂摊子也很麻烦啊…… 颜安梦的红线空间,在这座城市里也被天心压得死死的,平日里他伸手一捉,就能取出来的换洗衣物,现在连红线的影都摸不着。 他总不能一直穿着道袍在省城晃荡。 于是陆离在一家运动品牌折扣店门口停下,玻璃门上贴着“全场三折起”的红字海报,模特身上套着件灰色连帽卫衣,胸口印了排他不认识的英文。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机,抬眼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道士推门进来,手机差点掉进抽屉里。 “……这位道长,咱这里不搞这些哦。”她以为陆离是来‘化缘’,也就是问要钱的。 毕竟那些假道士假和尚,随便塞点义乌小商品,就敢收几十几百块,小姑娘都怕了。 “不是,我是来买衣服的……”陆离解释道。 “哦哦哦!不好意思哈,道长买那一件,给你打个折~” 陆离用手指了指模特身上那套灰色运动服,小姑娘说道:“这是男款最大号的,你穿可能有点小哈……试衣间在那边。” 陆离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把道袍脱下来叠好,换上了运动服。 拉链拉到胸口,袖子确实长了点,但活动方便。他把道袍、拂尘、油纸伞和月葫芦用道袍裹好,背在背后,在收银台付了钱。 小姑娘扫码时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最终也没敢问“你是不是在拍短剧,还是真道士……” 出了店门,陆离看见了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深灰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背后斜背着一卷用黑布裹好的长条包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运动裤是束脚的,脚上一双普通的黑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气质冷淡,普通好看的游客。 陆离满意的继续走,路边有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的线路图被晨光照得反光,他扫了一眼,好几路车都经过江边。 一辆老公交慢悠悠地靠站,他随意的上了车,手机刷了钱,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离没什么目的,就是想看看这个被天心笼罩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上班族全挤在地铁里,公交车上零零散散坐着的都是去公园晨练、去菜市场买菜、去医院拿药的老头老太太。 前面几排坐了七八个,彼此都认识,大概是同一个社区的,赶早去江边公园晨练。 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嗓门最大,站在过道里扶着拉环,对着全车人侃侃而谈:“……不是我吹,咱祖上可是仙人的弟子! 就那个……旧渡市以前不叫旧渡,叫仙渡,你知道吧?我太爷爷那辈还供着仙人的牌位,后来破X旧给砸了。” 对面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嗤了一声:“又来了又来了,上回你说你祖上是当宰相的,再上回说是国师,这回又成仙人了?” “不一样!宰相是我姥爷那边,仙人是太爷爷!” “那你算哪边的仙种?” “我两边的种都有!”老头梗着脖子,脸红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你们不信是吧?不信拉倒!但那个庙——江边那个土地庙,我跟你们讲,灵得很! 我小时候发高烧不退,我奶奶去那个庙里烧了一炷香,第二天烧就退了,那个庙的土地公以前不是土地公,是仙人的弟子!后来才被封成土地神的!” 这一句话,把全车老头老太太都逗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陆离本来在看窗外,听到“土地庙”三个字时把头转了回来。 他的灰眼深处亮了一下,旧渡市所有神异都被天心压制,但自己真要有心辨别一个人说没说谎,还是很简单。 在陆离的感知中,这老头子说自己是【仙人】后代是吹牛的,但那土地庙曾经香火鼎盛,却是真的。 公交车正好报站——“前方到站,有前往江边公园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陆离闻言起身,在后门下了车。 第698章 仙人娘和龙王爷 陆离穿过巷子后,眼前就是沿江公园,旧渡市把这段江岸修得很漂亮,堤顶是塑胶步道,堤坡种着垂柳和夹竹桃,每隔几十米就有条石阶通到亲水平台。 早上九点多,步道上跑步的人不少,有穿着速干衣、戴着骨传导耳机的年轻人,也有光着膀子、把汗衫搭在肩上的大爷…… 亲水平台上有人打太极,录音机里放着有节奏的口令,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正低头给婴儿擦嘴角的口水。 柳树下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棋盘搁在石凳上,围观的人站了半圈,有人忍不住支招,被下棋的老头回头瞪了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闷闷的,几只白鹭跟在船尾,翅膀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一切都很正常,这座城市的清晨,热闹平和,人间烟火气十足。 但陆离的灰眼扫过人群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浊气】去哪了? 人的心里都有不可告人的阴暗面,那些想法可能只是一晃而过——老板布置那么多工作,怎么出门不被车撞死? 我辛辛苦苦工作让你读书,你连月考都不及格,怎么不去死?为什么就我生了病,你们这些健康的人怎么不去死…… 这些一闪而过的想法,总会滋生浊气,但这里的人群,什么都没有…… 不过,陆离想了想,就明白了,应该是【天心】拿走了这些念想,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对她那个没感情的状态来说,都是可以使用的东西。 陆离摇了摇头,漫无目的继续沿着江岸往西走,穿过一片紫藤架时,树荫里忽然晃出几个穿T恤的青年,一个在支三脚架,一个举着补光灯,另一个穿汉服的女孩对着手机屏幕理了理假发片。 人群尽头是个老戏台,飞檐翘角,台口四根红漆柱子,柱础是石雕的莲花座。 戏台正上方挂着块匾,写着“江天一览”。 “咿咿呀呀~” 台上在唱戏,但不是昆曲也不是京剧,而是旧渡市本地的民间小调,唱的是方言,尾音拉得很长。 台上的戏班全是老人,拉二胡的瘦得像根竹竿,敲梆子的胖得把折叠椅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个吹笛子的老太太,吹到一半停下来咳嗽两声,又从袖子里掏出保温杯喝口水继续吹。 他们不年轻,不算是很专业,但配合却很默契。 台下聚了二三十个观众,大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坐在折叠椅上的,有推着自行车停在边上的,也有路过被吸引过来站着看的。 他们听得很专注,,没人交头接耳,二胡的过门响起来时,有几个老人跟着轻轻哼,哼的调子和台上分毫不差。 陆离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外围。唱戏的旦角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姨,穿着件半旧的戏服,绣花已经起了毛边。 她没有上妆,满头银发盘在脑后,就戴了顶珠冠,但身段一摆,水袖一甩,那双起了皱的眼睛往台下一扫,竟真有种让时间放慢的韵味。 她唱的是方言,陆离只听懂了个大概:“……那年江水翻过了堤,淹了田来又淹了地~百姓跪在江边哭,哭得龙王心发虚。 龙王摆尾江心去,仙人拂尘踏云来~一个镇在江心里,一个守在旧渡口。 龙王爷,仙人娘,两位不是凡间客,却为了凡间百姓人,一个沉了江底一个上了青天……咿呀呦~” 戏文很长,从江水泛滥唱到百姓受苦,从龙王独自镇水唱到仙人踏云而来,从两人合力治水唱到江水归位、万民欢庆。 最后一段是高潮,旦角的水袖甩得又急又猛,唱得声嘶力竭:“仙人拂衣乘风去,龙王潜渊不复回!江边百姓念恩德,造了庙来塑了胎;一尊神像龙为首,一尊仙像女身裁。香火不断传百代,至今立在江边来——” 胡琴拉完最后一个长音,梆子敲了三下,旦角收袖一礼。 她弯腰时珠冠歪了,直起身把它扶正,满头银发从冠沿漏出来,她也懒得再塞回去,就这么笑着朝台下又行了一礼。 台下掌声雷动。鼓掌最响的是那几个穿T恤的年轻人,补光灯都忘了举,只顾着拍红了手掌。 那位老阿姨从台上下来,正拿袖子擦汗,一抬头看见人群最后面站着个穿运动服的小伙子,身姿端正,腰背挺拔,安安静静在那鼓掌。 她乐了,招招手:“小伙子也爱听这个?” 陆离笑了笑:“喜欢,唱的是一位仙人和一位龙王?” “对对对!就是咱们旧渡市的传说。”老阿姨拿戏服扇着风,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这出戏叫《双镇记》,从我师父的师父那辈传下来的。 以前啊,每年汛期前都要在江边演一回,图个吉利,求龙王爷和仙人娘娘保佑不要发大水。 后来修了堤坝,不发水了,这戏就变成公园里的娱乐项目了。” 她指了指身边拉二胡的老头:“这是我家老陈,拉了几十年二胡,第一次见到大学生来看咱这野台子戏。” 那位瘦得像竹竿的老陈只是眯眼笑了笑,手指还在二胡弦上轻轻揉着,揉出一串极轻的泛音。 陆离没有纠正她口中的“大学生”,只是说道:“我说认识类似的人,不过是跳民俗傩舞的,倒没您唱的这么有故事。” 老阿姨一听“民俗”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傩舞?现在年轻人学这个的更少了……哎,小伙子你要是喜欢这些,我们每周二四六早上都在这个戏台排练,你有空过来听? 下回给你唱《将军叹》,讲的是明末有个将军守城守到最后一个人,那出戏的梆子打得可好了。” 陆离点点头,没有应声。 老阿姨又补了句:“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吧?江边那个仙龙祠去过了没?就演的咱这一出! 戏里说的那两尊神像就在里面,仙人娘和龙王爷并排坐着,从咱这戏台往西走,沿江岸走十分钟就到了,庙门口有棵斜着长的大榕树,好认得很。” “谢谢。” “哎,跟阿姨客气啥!” 和老阿姨道别之后,陆离按她指的路往江边去,戏台旁的指示牌画得清楚,往前几步就是天后宫,拐上台阶能到旧渡塔,沿着江岸走则是仙龙庙的方向。 第699章 心和眼 陆离指示牌前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树荫下坐着的几个老人正收拾二胡和梆子准备散场,老阿姨远远朝他挥手喊了句“记得来”,他回身摆了摆手。 榕树气根在江风里轻轻晃动,把他灰色的运动服吹得起伏。 他到了江边的庙。 【仙龙祠】有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柱子上刻着副对联,上联是“仙人拂尘安万姓”,下联是“龙君驮塔镇千秋”。 横批——“仙龙同祀”。 庙门前排着队,几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在点人,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给游客发免费香。 前院不大,摆着个铸铁香炉,香火鼎盛得有些过分,炉灰都快堆到炉口了。 拍照的游客举着自拍杆找角度,几个穿汉服的小姑娘在香炉旁边轮流摆姿势,摄影师趴在地上从下往上拍,想把香火气和庙檐的弧度拍进同一个画面里。 香炉里插的香还是前几位信众留下的,被新来的游客当成了拍照的背景板。 香客们挤在蒲团前跪拜,起身时膝盖上沾着香灰,功德箱的扫码提示音和硬币落箱的声响此起彼伏。 陆离等门口那批旅游团的人散去了些,才往里去。 正殿并排供着两尊神像。 左边是龙首人身,犄角后扬,袍服上绣着江牙海水纹,龙爪按在膝上,指尖张曲,把一只石龟踩在脚底,好似随时要从宝座上腾身入江。 他看了龙王片刻,把视线移向右侧。 右边是一尊女仙像,仙风道骨,玉冠束发,面容秀美,身披青纱道袍,衣带当风,嘴角上扬,雕的是若有若无的慈悲。 脚边伏着只石雕仙鹤,姿态驯顺,长长的脖颈弯成依偎的弧度。 神像前的牌位上还刻着两行字。 龙王爷的牌位写的是“敕封镇江水府龙王之神位”,字迹端正,金漆描边。 仙人像前的牌位更长,竖排小字密密匝匝,他辨认了片刻才看清:“太上忘情天心妙化护国佑民慈航普度妙化元君大仙”。 陆离的目光在那串名号上停留了一阵。 【天心】二字嵌在密密麻麻的封号里,被前面的“太上忘情”和后面的“妙化”夹在中间,乍一看并不显眼。 但这条道的继承人,直接把这两个字拿过来,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陆离抬起头,对上那尊女仙像的眼睛。 泥塑的仙真眼神端凝,不悲不喜,视线的角度好似经过匠人精心设计,香客跪在蒲团上抬头时,恰好能与仙人四目相对,产生一种“被注视着”的敬畏感。 然而陆离站的位置偏了些,他不在蒲团正前方,靠近神台右柱那一侧。 可那道视线还是降下来了。 它落在陆离的肩头,不重不冷,不含任何情绪,像一阵穿堂风恰好经过他的衣领。 陆离感觉到后颈有点不自在了,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死了的‘仙’,还是‘天心’…… 不过他还是回过神来,知道这都修太上忘情成的‘仙’,活着的时候都不会在意自己,何况现在这个泥塑神像。 陆离移开了视线,没有回望那尊神像,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正殿的红漆柱子上,看着蒲团上此起彼伏跪拜的香客,再次想起戏曲里这个仙人做的事情…… 这仙还真有点古代传说中,那种仙人的感觉——随性、缥缈、坐看云卷云舒,不在意香火供奉,不在意名号是否被继承,连死了都无所谓。 凡人看这种状态,只会觉得超脱逍遥、不沾因果,跟戏文里唱的“仙人拂衣乘风去”一样浪漫。 但陆离知道这不是浪漫,这就是祂们的“无所谓”。 他想起天心凌晨在小吃摊上,面无表情地说“活腻了就去死了”这句话的模样,她并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难过,就像在陈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陆离心中感慨的吐槽一句:“太上忘情果然神神叨叨的啊……” 现在天心起码还在用路人和其他人的情绪,给自己的存在感续杯,用筹码换情绪下面吃。 而那个死了的师傅,可能连情绪都懒得换了,可能最后一个“想做什么”的念头消散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念头生成,于是伏笔也没有,遗言也没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合了眼。 这种仙,比钟布衣那种求死而不得的死仙更孤独。 钟布衣至少还有痛苦,而祂们连痛苦都没有了。 “咱们每个月来拜,龙王爷和天心娘娘会显灵吗?”一个男声的声音,就这么响在陆离的耳边。 “哎呀,会的啦,快走快走。”一个女声,娇憨的回道,好似还在催促着。 …… 哪怕是纷纷攘攘的人群声,也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声被陆离听到。 他恍惚了一下,扭头看去。 那是一对特殊情侣朝正殿的方向走来。 两人牵着手,穿过天井里洒下来的阳光,穿过神台前缭绕的香烟,穿过跪在蒲团上此起彼伏的香客,走得不算慢,也不急。 女孩扎了个松散的侧马尾,素面朝天,嘴唇却微微发紫,牵着她的男人戴着墨镜,右手里握着根收起来的导盲杖,杖尖离青砖地面大约一寸,却一次也没有碰过地。 女孩每一次转向的幅度,每一次避开人流的角度,都恰好落在他的步伐之前。 而他也刚好保持着一份默契,从不低头,从不迟疑,从不把导盲杖放下来探路。 他们之间的这种默契不像是刚谈恋爱的青年情侣那般青涩,倒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夫妻,一个无微不至,一个全心信任。 他们就这样穿过人群,朝正殿拜了拜,走进了偏殿。 陆离靠在红漆柱子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心’和‘眼’吗?” 第700章 三条仙路 那对情侣跨进大殿,女孩就忍不住大喘气起来,明显这香火味让她的心脏不太舒服。 她的每次呼吸都要多花三分力气,手指下意识攥紧胸口的白T恤,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一般又赶紧松开。 “心脏又痛了吗?” “没有没有,正常啦,就是气味我还是不太喜欢而已……”女孩赶紧摇头否认。 旁边的青年把手里的折叠盲杖往前提了半寸,轻轻敲在门槛石上,嗒。 她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肘,把他的手从盲杖上引到自己胳膊上:“有门槛,抬脚,抬这么高就够了。” 他们一进来,就直奔着去抽签了。 解签摊排在正殿左侧的廊下,一张老旧的条桌,桌上搁着个被摸得发亮的签筒,桌后坐着个穿布褂的老大爷。 老大爷看起来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还缠了圈胶布。 他面前排着五六个人,全是年轻情侣,有的牵着手有的搂着腰,排到最前面那对正趴在桌上听老大爷念签文。 其中一对染着黄色头发的情侣,听到“佳偶天成”时笑出声,黄毛男生激动得一把搂住女朋友肩膀,差点把签筒撞到地上。 陆离在队伍后面不远处站定,看着那对特殊的情侣排在队尾。 女孩排队时一直侧着头,视线落在签筒上,好像在仔细辨认签筒上刻着的字。 她看得很吃力,眯着眼,嘴唇抿紧又松开,带紫的唇色在香烟缭绕里格外扎眼。 青年站在她身侧,盲杖已经折叠起来插在背包侧兜里,右手仍然牵着她。 他的墨镜没有摘,脸侧向她的方向,大概是在听她的呼吸。 轮到他们了。 青年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投进功德箱,动作很熟,不像第一次来。 女孩趁着他不注意,就赶紧拿起签筒,双手捧着轻轻摇了三下,摇出一支签。 她弯腰捡起来,凑近了看,之后女孩脸上的表情僵住,她把签文翻过来仔细看着,大概是怕自己看错了…… 确认是真的签文之后,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怎么了?”青年朝她的方向过头。 “没什么,轮到我们了哦~走吧!”女孩把签快速收进掌心,又去拿签筒。 这次她摇得很慢,竹签在筒里翻动的声音像雨点打在瓦片上,摇了十几下才有一支掉出来。 她捡起来,凑近看一眼,松了口气。 桌后的老大爷正等着呢,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签。垂眼一看,笑纹就堆起来了:“第十八签,上上签—— ‘并蒂莲开映碧池,良缘夙缔两心知。同经风雨根尤固,白首齐眉月满枝。’姑娘,这签好得很。姻缘牢固,风雨不散,白头偕老!你跟你对象能走到底。” 老大爷说完把签放回签筒,连着说了好几声“好签”,又招呼着他们往旁边让让,给后面排队的人腾位置。 “谢谢大爷!” 女孩道了声谢,把刚刚放进布袋里的那支下下签藏好,才朝庙门口走。 陆离站在他们身后,看见她捡起第一支签时的表情了,也看见她的签文是:【不将年命合相同,勉强求成岂利通。纵若有缘成一处,终须离别各西东。】 唯独身边站得最近的那个青年,什么也没看见。 那情侣又去龙王像前拜了拜,那女孩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跟仙人说些什么。 陆离正看着他们两个,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和谐的因素。 大殿右侧的壁画墙前站着个穿白色汉服的年轻女人,发髻上插着根仿古的银簪,手里举着手机,以壁画的某处细节为背景在调整自己的角度。 她之前还在拍照片,但现在手机忽然放下来了。 她转身,径直地朝陆离的方向走来。 游客们全都无意识的让开了路,穿过缭绕的香火时,烟气也自动往两边分开。 陆离盯着这汉服女孩,不确定的问道:“天心?” 白衣汉服女孩点了点头,天心这回直接用了别人的身体,偏过头看着那对还跪在蒲团上的情侣,眼神淡漠依旧。 “这‘灵心’的封印松动……她刚刚‘心想事成’了,我还以为是你弄的。刚才那一瞬间,签文被她自己的意志换掉了——她想要个好结果,好结果就来了。” “……不是我。”陆离回道。 而后,两个半仙就这么看着情侣,一会之后,还是陆离先开口:“可是,他们看起来已经死相横生了……真有好结果吗?” “他们死不了。”天心的语气没起伏:“‘死相’‘因果’……这些东西在我这里不灵验。 他们活着,神通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医院的容器里;他们死了,神通就不知道乱窜到哪去……还是呆在这里吧。” 陆离看着他们跪在蒲团上磕平安头,直接开口说:“你就不能给他们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何必让他们拖着这具随时可能死的病体。” “他们身和魂完满的话,神通会更强。医院那个容器扛不住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他们就只能一直带病?” “对。” 陆离又看了一眼那对情侣,他们正从蒲团上站起来,女孩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去帮青年整理歪掉的领子。 “……他们还这么相信仙人会保佑他们。”他的语气里压着讥讽:“却不知道他们这一生,早就被‘仙人’织好了笼子。” “人生疾苦,各有烦恼。得了病苦,别的就会很好。没有病的人也会有别的苦,有什么区别?”天心淡漠的说道。 “他们只是身体比常人差些,但他们的相遇、相互扶持、一起走这一段路,这就是别的‘好’去弥补了。 他们没钱,但他们也不会饿死在这城里;她心脏不好,但永远不会在过马路时被车撞倒;他眼睛不好,但还能认清人心险恶,工作也会顺利…… 他们磕头求平安,我给了平安,他们自己也觉得是神仙保佑……那不就是神仙保佑了吗?这不够无忧无虑吗?” 天心说这话时,大殿里吹进来一阵江风,把香炉里的烟吹成了一个潦草的圈,又散了。 陆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那些跪在蒲团上的人,看着那些俯下的后背上冒出稀薄的供奉之气,一缕一缕地升到庙顶上又消失了。 被‘收’走了。 天心不止收情绪,连这些虔诚的供奉念头也一样收走。 “你除了情绪,连供气也收?” “这些东西放着不管,迟早弄出魑魅魍魉来。我一个念头就能收走,又不费什么事。”天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陆离认真的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不是那么忘情。” “对。”天心承认得毫不避讳:“我还在努力忘掉这些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别人的情绪?” “体验。”天心把双手背在身后:“我需要体验七情六欲,然后忘掉它们。又得在忘掉它们之后,再次想起七情六欲是什么感觉…… 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 天心顿了顿:“……直到有一天,我能像我师父那样,把‘已心’全部收束成一片‘天心’,那样我便是算做‘成仙’了。” 陆离不知道怎么解这个话,自己这斩三尸得找仙人帮忙,斩掉贪嗔痴; 花道人那三花聚顶,看起来是要分裂成无数花分身,体验悲欢离合之后又重组; 天心的太上忘情,要反复体验七情六欲再反复忘掉,最后连“忘掉”这件事本身也要忘掉…… 陆离不知道哪条路更离谱,他只能说:“——看来不管走哪条路,成仙都挺难的。” 天心也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对情侣身上、 那对情侣互相搀扶着出了院门,女孩走得慢,走两步就停下来喘一小会儿。 她扶着门框往外迈时,陆离看见她刚刚用来藏签的那个帆布袋,小鼓着一个小包,那是支竹签被折成两截的轮廓。 不知什么时候,她在青年看不见的角落里,把坏签折断了。 “这灵心倒是很适合走忘情的路子,她一开始就能体验到什么叫‘已心’。 所有言语都能成谶,所有心念都会实现;愿别人的愿望,想别人的心——这就是‘天心’的雏形。 只可惜晚生了些年,叫我师父遇着的话,说不定就带她回去当徒弟,就没我的事了……” 陆离张口想说什么,天心就云淡风轻的‘走’了,那个白衣汉服的女人眼底的光忽然熄灭,眼睛里清明一切的淡漠瞬间抽离,只剩一个普通游客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灰色运动服,皮肤很白、长得很好看的年轻男人,自己则是莫名其妙的和他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他那深邃的灰色眼睛。 汉服女孩往后退了半步,脸从脸颊红到耳根,手忙脚乱地摸口袋里的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忽然不拍照了,但面前这个人实在太好看了啊! ……总之不应该错过! 女孩鼓起勇气,点开微信二维码。 “那、那个——帅哥你好,你一个人逛庙吗?我也是一个人——能不能……” 但她只看到那个男生的背影穿过香炉逸出的烟气,消失在庙里。 第701章 所有人都满意 陆离跟着那对情侣走出仙龙祠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隐藏脚步。 只是庙里人来人往,拍照的拍照,烧香的烧香,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正沿着廊柱的阴影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那对情侣走得很慢,女孩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捂着胸口喘两口气,然后抬头对青年笑笑,说:“没事,走快了而已。” 青年每次都会在她停下的同时,也心有灵犀的停下,不问“又疼了”,不说“要不要歇”,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她呼吸平复了再重新迈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牵得很松,但始终没有松开过。 陆离跟着他们走过江边公园的塑胶跑道,穿过那片风筝草坪,沿着旧渡塔下的老巷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商业街。 这条街不长,两边挤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糖炒栗子的,有摆象棋残局的,有在塑料凳上给人贴膜的…… 街口第三个摊位支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红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旁边搁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和一筒竹签。 桌后坐着的老头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胡,他没像天桥那边算命的一样戴墨镜装瞎,反而正低头刷手机,手机外放的声音隐约是:“欢迎来到……荣耀。” 红布上还搁着个二维码牌,打印体的“扫码算命,童叟无欺”下面还配了个小小的收款码。 女孩在算命摊前停下来了,她拉着青年的手晃了晃,语气轻松:“东承曜,那边有个算命的,去看看。” 东承曜……? 陆离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这个名字不常见,“承”字有承接的意思,“曜”是日光。 一个‘眼睛’不好的男人,名字里却装了一整个太阳。 陆离把身子往街边书报亭的阴影里靠了半步,不想打扰这个摊子。 那老头刚结束一把排位赛,抬起头看见一对年轻情侣站在面前,立刻把手机往抽屉里一丢,扶了扶鸭舌帽,山羊胡翘得老高:“二位看姻缘还是看财运?” “都看!”女孩抢先开口,声音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捂着胸口喘气的人:“先看姻缘,再看财运。” 算命老头让女孩报名字,她说:“我叫安杏禾,安全的安,杏花的杏,禾苗的禾。我男朋友叫东承曜,东南西北的东,承认的承,那个曜——”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就是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翟,形容太阳的那个曜。” 算命老头先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红纸笺上,他大概练过几年毛笔字,笔画端正,写完之后低头看了片刻,用圆珠笔头轻轻敲了两下纸面: “姑娘,你们两个的名字有点意思啊……姑娘的名字里带着‘禾’,禾苗的禾,禾者嘉谷也,二月始生,八月而熟,得时之中,故谓之禾。 这是心里头能长出庄稼来的意思,禾苗要长得好,得靠天光。你男朋友的名字——承曜,承日光,天象里头是承接太阳的命格。 你们这俩名字是一个种的一个照的,天生就是一对。” 安杏禾笑得很灿烂,东承曜也笑了笑,礼貌,克制,眼睛没看算命老头——他大概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但安杏禾笑出声的时候他偏了偏头,他喜欢听她笑。 “那姻缘呢?能白头偕老吗?”安杏禾又问。 算命老头让她摇签,竹签在签筒里晃了几下,掉出来一支,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笑着把签推到她面前:“上上签——‘并蒂莲开映碧池,良缘夙缔两心知。同经风雨根尤固,白首齐眉月满枝。’” 陆离看到这签文,立刻似有所感,这是……她的‘心想事成’了,又一次抽到了。 “……这签文的意思就是风雨浇不散,越老越情深。你俩这姻缘稳得很,白头偕老不是问题。” 安杏禾把这支签看了又看,然后递给东承曜看。 东承曜把签凑到墨镜前面,离得非常近,差点碰到镜片,然后他点点头:“看清楚了,白首齐眉。” “财运呢?”安杏禾兴奋的问。 这次是东承曜摇的签,摇得不熟练,签筒差点脱手,被安杏禾眼明手快扶了一把。 老头接过签看了一眼——中平签。他推了推鸭舌帽,清清嗓子:“小伙子这签,中平签……不是大富大贵的命,但也不差。 签文说‘衣食从来有定缘,强求多虑反成愆’,意思就是安分守己过日子,该有的都会有。财星不旺,但食神坐正,温饱不愁,小有积蓄。” ……赚不到大钱但饿不死,平平淡淡过日子。翻译成白话就是:普通人。 这种签文陆离可太熟了,老周那时候没少让自己背……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永远背不出来,直到斩了二尸,他才觉得自己能背下来。 也不知道是自己能一语成谶,还是突破什么东西…… 而青年东承曜听完想了想,很满意地点了下头:“够我们吃饱饭就行。” 安杏禾已经掏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付款到账的提示音响起来,老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山羊胡抖了一下。 她付了双倍,还多转了几十块,他刚想叫住这对情侣,安杏禾已经拉着东承曜走了。 陆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那条玄学一条街的天桥底下。 老钱坐在小板凳上,老周在一旁吹牛,面前来来往往全是算桃花运的小姑娘,和问事业的中年男人…… 这些算命的套路他很熟,无非是套话加签文两头堵,再送几句吉祥话哄人开心。 但同样的套路,他今天看着却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安杏禾得到了好结果很开心,东承曜听到了“衣食从来有定缘”觉得很踏实,老头多赚了几十块钱也很高兴。 没有人被骗,所有人都满意。 陆离从书报亭的阴影里走出来,沿江边的亲水步道继续往上游走。 第702章 长江分支 “哔哔……” 旧渡市这一段江面很宽,水流平缓,江心偶尔有货船拉响汽笛,悠长的低鸣贴着水面传出很远才散,还有几只白鹭在浅滩上单腿站着打盹。 沿岸的护栏,每隔几米就立着一只石雕小乌龟,龟甲被游客摸得发亮。 一只白鹭单腿立在乌龟的脑袋上,歪着头打量着陆离。 他刚才跟着那对情侣走了一路,看到了名字,听到了签文,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天心没骗他,‘灵心’的封印确实松动了,那个叫安杏禾的女孩能用自己的意志修改一支签文,虽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第二,这对情侣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的意义…… 安杏禾的“禾”要有光才能长,东承曜的“曜”要照东西才有意义。 九阳照灵心,灵心承九阳。他们的名字已经把他们绑在一起…… 但陆离现在没心情,替他们感慨因果的巧合与残忍。 他此刻正站在江边护栏旁,脸色不太好看。 旧渡市市区及周边这几天全是晴天,温度湿度风向都稳稳当当,好得不能再好……只要‘天心’不觉得下雨比较好,而随便改变天气的话。 但陆离刚刚已经手滑了一下,点开了江上游的地图…… 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一个半仙怎么可能手滑啊。 除非……陆离脸色难看的往左边划了几下。 上游三百公里,阴天转中雨;上游五百公里,大雨;上游八百公里,暴雨橙色预警…… 陆离退出天气APP,点开手机自带的地图,找到旧渡市这条江的名字……【洛水】! 旧渡市这一段是洛水分支,他手指继续往上滑,沿着那条细细的蓝色线条一直滑到分支的起点,然后看到了两个更小的字,是这条分支的上游尽头——【长江】。 陆离当场有点绷不住了,他自言自语:“长江?!” 自己是个‘事精’,走到哪哪出事,这个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于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快速在心里列人数—— 天心的师傅,一个活腻了就去死的忘情仙,不知道身死道消没有,不但肯定还在这片地界上。 天心本人,半仙,走太上忘情,把自己困在旧渡市,压制整座城市的神异。 花见我,三花聚顶的半仙分身,虽然在旧渡市里不能用力量,但他本身就是个完整的半仙。 自己,斩二尸半仙……还有复数的鬼神和阴阳眼神通,还有一个真佛…… 现在,这些【仙】,全挤在旧渡市里,而旧渡市正好在洛水分支的江边上,恰好又处在长江流域的末端江段…… 真恰好啊。 这还不算那条,不知道去哪了的龙子霸下。 龙九子里的螭吻,镇压个黄河的分支都已经是要死要活了。 而长江可不吃这套,她虽然被称为母亲河,但绝不是什么温柔的性格。 陆离的直觉告诉他,【长江】一直是醒着的,不发脾气的时候用几千年不动声色地改道、淤积、摆尾,每一次“小小的翻身”都是一次浩劫。 历代帝王往她身上送去无数祭品和镇水兽,她照样该怎么流还怎么流。 她的不声不响比黄河的咆哮更难对付,【黄河】暴躁,但你至少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火。 长江不响,等你发现她要改道的时候,半个省已经在淹了…… 陆离有点弄不懂了,天心要在这里成仙,天心的师傅死在这里,霸下的庙在江边,旧渡市是洛水分支的咽喉,长江的这条分支直穿省城而过,自己和花道人又在这里…… 这几件事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可他更弄不懂的是,他们这几个非常之人的半仙,何德何能去搞长江? ——难道【执牛耳者】不亲自来吗? 还是说,对执牛耳者和天心的师傅来说,长江泛滥不泛滥都无所谓? 沿途淹死多少人,冲毁多少村庄,对他们来说只是“平常的因果”? 就像天心说“一年死一个容器就能保整座城平安。” 在仙的视角里,长江泛滥淹死几万人,在祂们的视角里是一样的? 陆离越想越觉得执牛耳者,走的大概也是太上忘情,就目前自己知道的事情来看,祂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清洗所有不合规矩的神明,和天心布阵压制灵异、挑选容器承受神通是一个逻辑。 只不过执牛耳者的规模更大,大到把整个九州当成了旧渡市来管理。 天心管一座城,执牛耳者管天下神异。 要真是这样的话,长江发不发洪水,在执牛耳者眼里也就是黄河支流多了几道浪头而已…… 陆离扶着护栏,看着脚下平静的江水,思考了许久。 ……搞不懂的,问人算了! 封逍遥那卡通小白蛇的头像亮着,陆离想了想,打了一段字,很简短:“你知道旧渡市这里的‘天心’是谁吗?” 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不到两秒,回复直接弹出来,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不知道,告辞!”陆离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大段话,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心累。 封逍遥大概意思是说:每个省的省城都不简单,他不想掺和,也不想知道这些。 这类东西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了。 后者语音秒回,这次对方不是压低嗓子而是真有点急了,他近乎哀嚎的语气解释:“不要跟我说啊!我不想知道——完了,你害死我了,我已经知道了! 这种事我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跟我有关了!我的因果,我的【罡风】都警告我了……这他**会出大事的啊!” 陆离“呃”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打字道:“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凉拌!哥们只能来了呗!被你害死了啊!”封逍遥的声音又恼怒又疲惫。 陆离打了两个字:“抱歉。” 隔了几秒,对面回了一条语音:“……算了,可能这也跟我有关,我去安排一下工作,等会来找你。” 然后他的头像就黑了。 陆离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站在江边看着水面。 抱歉是真抱歉,但他心里也乐了一下:还行,起码有个倒霉蛋一起来扛。 封逍遥这家伙,阴阳眼只有一个,另一个在嘲风哪里……实力大概和自己斩一尸时差不多吧? 算不上半仙,顶多四分之一仙……? 陆靠在江边护栏上,看着平静的江水缓慢地往下游流。 第703章 安杏禾的【报酬】 黄昏时分,陆离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 灰色运动服的拉链拉到胸口,油纸伞斜靠在扶手旁。 他手里端着杯奶茶,这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一个在商场做地推的奶茶店店员,硬塞给他的试喝杯,说:“帅哥扫个码关注一下呗!” 陆离当然没扫码,但店员说这是送的,于是他喝了一口,太甜了,搁在椅子扶手上没再动。 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穿堂风从一楼中庭灌上来,吹得头顶悬挂的巨型促销横幅哗啦啦响。 周五晚上的客流量已经开始涨了,扶梯上站满了拎着购物袋的情侣,化妆品专柜的柜姐举着试用装在喊“买二送一”,对面的火锅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叫号器的电子女声隔几秒就报一个号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惑心鬼气遮盖,陆离这张脸和气质,搁在商场里回头率不低,路过的年轻女孩和男孩,好几个都多看了他两眼。 “叮叮……”手机震了。 裴昭打来的,背景音是哗啦啦的水声,大概在洗脸:“道长你在哪?我居然睡了一整天——天都黑了!你吃饭了没?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陆离看了一眼,中庭悬挂的商场楼层导视图:“市中心商场四楼,扶梯口。卖奶茶的旁边。” 不到二十分钟裴昭就出现在扶梯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短袖,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昨晚那种熬到极限的蜡黄。 他快步走过来,刚想问:“你在这坐了一下午吗?”,话出口前先被陆离身上的灰色运动服吸引了注意力,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道长你这身,谁给你挑的?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是不是有好多人回头看你? 你这张脸配这身运动服,就那种——怎么说……禁欲系帅哥忽然穿得很随意,反而更让人想多看几眼的感觉。你要是上我的视频,很多女粉丝会找你。” 陆离把奶茶杯搁回扶手上,拎起脚边的道袍包裹和油纸伞站起来,没接话。 裴昭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开上高架的时候问了一句:“道长,我姑妈让我问你,我表哥林火旺的事,能解决吗?” “……你要是觉得不好办,我回去跟他们说。他们不会怪你的。” 陆离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可以,不过要等几天。” “等什么?” “等一场雨。”陆离说。 裴昭等了两秒,意识到道长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不笨,道长说等雨,一定有等雨的道理。 旧渡市的天气预报他看了,未来三天都是晴天,但道长既然说要下雨,那一定会下。 陆离确实没解释,他只是在想心事:等这场雨过了,等长江这个坎翻过去,天心说不定欠他一次并肩作战的因果。 他都怀疑,长江是她成仙路上劫难之一,陆离和花道人只是倒霉成了被卷入的半仙…… 到时候她真的成了仙,压制收放由心,给自己在旧渡市里开一道口子用鬼神之力,三个神通拔出来,林火旺就能活。 裴昭又开口了:“道长你饿不饿?我从早上那顿豆浆油条之后就没吃了——你肯定也没吃吧?我请你吃饭,这次一定请顿好的。你想吃什么?” 陆离想了想,烧鸭饭、白切鸡、橘子……这些曾经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这些事……好像慢慢远了,斩了第二尸之后感情越来越淡,但吃东西的欲望淡了很多,也一直在餐风食霞……这次力量被压下来也挺好,起码自己吃饭的欲望强烈了点。 “……烧鸭饭吧。” 裴昭按着导航拐进一条老街,停在一家烧腊店门口。 老式的霓虹招牌亮着“正宗粤式烧腊”四个大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鸭和叉烧,店里的冷气往外冒,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系围裙的中年男人,光头,肚子微凸,正拿着把斩骨刀利落地剁烧鹅,刀起刀落,骨头渣子溅在砧板边上。 店里飘着的味道让陆离在门口多看了几眼,烧鹅皮烤得焦脆,油脂混着五香粉和蜜糖的甜香,顺着风扇的风吹到街面上。 裴昭去柜台点单,陆离找了个靠落地窗的四人座坐下。 把睚眦伞搁在桌边,刚倒了杯免费的淡茶,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向旁边的角落。 收银台旁边的角落里有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东承曜。 他的折叠盲杖倚在墙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开在无障碍模式,蓝牙耳机正在播放这音乐,他跟着在哼歌。 这时候,从后厨走出来个女孩,端着两碗米饭,一碗搁在角落的桌上,一碗放在窗边。 安杏禾把围裙的系带重新绑紧,绕到收银台那边帮刚进门的客人点单。 她走路时左脚先着地,右脚跟上去,重心往左偏,这样胸口不会太闷。 收银机打出来的小票卡纸了,她低头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动,干脆把整卷纸拆下来重新装,动作很快,手很稳,没让客人多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个厨房里的服务员说安姐三号桌的叉烧没了,她应了一声,小跑去后厨窗口拿。 前厅两个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她自己在点单、清台、传菜、记库存的全流程里反复穿插,哪条腿都没歇过。 光头老板端着一碟刚斩好的叉烧从后厨出来,指了指她的胸口,用带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小禾,你去把收银台的账对了就行了,不要走来走去了,你心脏又不好,让你叔来。” 安杏禾接过他手里的叉烧搁在传菜台上,一边放一边轻快应答:“医生也说要适当动动嘛。没事叔叔,我就现在忙的时候动一下,累了我就歇着。” “阿曜你也说说她,我说她她总不听。”老板朝角落的东承曜求助。 东承曜摘下一边耳机,脸朝安杏禾的方向偏了偏,嘴角还是弯着:“叔叔,我说她她也不听,她从小就倔。” “你帮谁的?”安杏禾佯怒。 老板拗不过,又是叹气又是摇头:“你这个丫跟你爸一个样。” 安杏禾轻轻笑了一声,又绕回收银台给另一个客人结账去了,做完这一单她抬头,发现四号桌的客人还在等。 她快步走进后厨,端出来两盘烧鸭饭,又用手腕推开门帘,小跑到陆离和裴昭桌前,把盘子轻轻搁下。 盘沿不烫,她端的时候垫了张纸巾。 “不好意思啊……”安杏禾的呼吸道有些喘,在她那本就发紫的嘴唇上又添了点苍白。 她又在柜台里掏出一小碟叉烧,搁在两盘烧鸭饭之间:“今天客人比较多,让你们久等了。这叉烧是我们送您的,刚出炉的,趁热吃。 陆离低头看了看那碟叉烧,蜜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切得不厚不薄,边缘有一圈炭火的焦痕,显然是刚出炉的第一批。 他没有动筷子,抬头看着安杏禾:“——这是报酬吗?” 安杏禾愣了一拍,以为这帅哥是说要不要给钱,就下意识接道:“啊?什么?不是——就是送给您的小菜,因为今天上菜慢了,怕你们等急了。不需要付钱的。” 陆离用筷子把叉烧夹起来放进嘴中,蜜汁顺着肉的纤维淌下来,肥瘦适中。 “……没什么,那我收下了。” 安杏禾看着他把叉烧吃了,又看裴昭一眼,想笑又没敢笑,嘴唇抿来抿去最后弯成一个礼貌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弧度。 她大概觉得这对客人怪有意思的,一个穿运动服长得挺白净的年轻人说话却古里古怪;另一个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被老师发奖状的小学生,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正好柜台那边有人喊结账,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转身小跑过去。 ……大概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吧,可能最近赶论文赶得脑子不太正常。 裴昭目送她跑回收银台,往嘴里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开口:“道长,那个女孩,她是不是那种——” 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跟您一样的那种人?” “算是吧。”陆离没有否认。 裴昭“哦!”了一声,又夹了块烧鸭,虽然十分好奇,但也识趣的没再追问。 陆离把烧鸭饭吃完,骨头整齐地码在盘边,蘸料碟里的酸梅酱刮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杯子晃了晃,看淡茶在杯底转了一圈。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旧渡市的夜景很漂亮,他抬头,凝望着天边好几秒,恍惚中好像听到了极速的破空风声滚滚而来。 陆离心中腹诽一句,有点羡慕的想着:“还真就随便飞啊……” 临出门前他让老板打包了一份烧鹅腿饭,酱汁单独装了小盒,青菜另盛,白米饭还细心浇了勺卤汁。 装好袋后,他对着裴昭指了指停在街对面的红色轿车:“能送我出界牌外吗?” “来时的那条高速路吗?” “嗯。” 两人上了车,开出市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一个多小时后红色轿车停在上次那个界牌下,应急车道的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第704章 坑来的封逍遥 【旧渡市界】 车灯照亮了路边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 裴昭挂上P挡,扭头看副驾,陆离推开车门,拎着那袋打包好的烧鹅腿饭,一只脚踩上界牌外的柏油路面。 “呼!” 森然的鬼气阴恻恻的渗出。 陆离灰眼深处,那些锁链和符箓疯狂冒出! 头顶那轮弯月被不知从哪来的阴云遮了个严实,路边的杨树无风自动。 整片荒地里的虫鸣在同一瞬间全部噤声,连远处高速路上货车的引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裴昭目光呆滞,好似看到了什么最为恐怖的九幽一样,他见过道长出手,在山里那道阴风裹着他飞了好几里路。 但那次道长是“用”了什么,这次是道长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里,他的大脑就疯狂敲警钟,告诉他现在应该踩油门跑! 但他的本能又钉死了他,告诉他只要道长还站在车灯范围之内,他就是全城最安全的人。 “啧……” 陆离咂舌,这些被压了一天的鬼气,居然这么活跃啊…… 心念一动,五指一拢之后,这些气都被他收了回去,天上的阴云散开,月亮重新露出来,树叶不抖了,虫鸣又起。 整个过程快得像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又松开。 “还是这种感觉好一点。”陆离活动了一下脖子,灰眼穿透黑暗,看清了远处山脊上一棵枯树的每一条枝杈。 裴昭从车窗里探出头,额头上全是冷汗:“道长你下次要吓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刚才差点踩油门跑了你信不信。” 陆离没来得及回答,乌云被风吹散了。 “呼呼咻——”一道狂风从西北方向的天边压过来,风眼里裹着个人影,从云层上方极速坠落,快到身后的云被撕成两半。 那道裹在狂风里的人影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领口松垮垮的,像是出门前随便从椅子上抓了一件;下身是条黑色运动裤,裤脚一只卷到小腿,一只没卷,脚上趿着双帆布鞋,鞋带没系。 左眼位置是空洞的眼眶,和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刀疤,右眼却亮得惊人——那只单独的右眼正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俯视着地面上那团还未散尽的鬼气。 直到‘风’看见了陆离。 冷漠褪去,风里的人翻了个白眼。 他从半空中直接落下来,脚底离地还有三尺时狂风骤停,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 狂风把柏油路面上的碎石吹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陆离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鬼气也被卷走了。 裴昭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着合不上,表情在“我是不是在做梦”和“又一个神仙”之间反复横跳。 之前道长的鬼气是诡异的美感,眼前这个出场方式则是纯粹的好莱坞特效。 封逍遥并不理会那道灼热的目光,偏头透过车窗与裴昭对了一瞬,便收回视线——一个在特殊日子出生、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的普通人,仅此而已。 他转而盯着陆离,那只右眼转动,青色的罡风端详着审视着…… 这假道士身上若隐若现的气息和以前不一样了,封逍遥越打量越感慨:“才多久没见……你已经走到成仙的最后一步了?” 陆离笑了笑:“是有段时间不见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封逍遥直接破功吗,他指着陆离,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我在自己的地方呆得好好的,万事大吉呢!你一条消息过来,我又沾上了莫名其妙的因果! 你倒说说看——这趟怎么算?” 陆离把拎着的塑料袋举起来,袋子里那盒烧鹅腿饭还温着,透过塑料袋能闻到烧鹅的焦香,还有一瓶蓝色易拉罐的可乐。 “赔礼。” 封逍遥瞪了那盒饭两秒,一把接过去,扯开塑料袋,拧开之后仰头灌了一口,又低头闻了闻烧鹅腿:“旧渡市的?” 陆离点头,封逍遥没客气,撕开木筷包装,夹了块鹅腿咬下去,腮帮子鼓起来。 他边嚼边打量四周——应急车道,界牌,荒地,总觉得少点什么。 而陆离手指一勾,鬼发从拂尘里探出,缠住红色轿车的前保险杠,轻轻一提,整辆车连带着里面还在发呆的裴昭。一起被平平稳稳地挪到了应急车道外侧。 封逍遥的视线还没从裴昭惊讶的神情移开,陆离又抬手向外一推。 一阵阴风从掌心涌出,卷过高速路外侧的荒地——野草倒伏,碎石滚开,一栋三层的鬼屋凭空拔地而起。 通体惨白,墙壁是纸化的木板,檐角挂着褪色的白纸灯笼,窗户里透出幽幽的暗红烛光。 这【白纸鬼屋】,还是之前救了几个驴友之后收来的,陆离都没用过几次,毕竟赶路的时候他也不想停下来,坐在纸牛上就行,现在刚好能用上了。 “进来吧,外面风大。”陆离推开门扉,回头看了一眼封逍遥。 封逍遥抬头打量了一圈,看着那些白纸灯笼和纸扎的窗棂,感受着空气中熟悉的气息,笑了:“真是方便的能力啊。不像我——只会吹啊吹。 开打就是风,赶路也是风,什么都是风。” 陆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能‘无拘无束’的飞啊。” “所以我只能当一辈子的劳碌命。”封逍遥拎着盒饭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鬼屋。 裴昭最后一个跟进来,在门口踌躇了半秒,然后一咬牙跨过门槛。 鬼屋内部倒不像外面那么吓人,纸扎的桌椅上铺着素白的软垫,墙角立着几盏落地纸灯笼,烛光昏黄,把满屋的纸屑味烘得竟有几分温馨。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道长你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这声音被陆离听到了。 “他还真不是。”封逍遥嘴里的烧鹅腿一口没停,抬头看了裴昭一眼。 陆离适时出声:“裴昭,拍视频的。封逍遥,一个……嗯,你就当他是个‘公务员’吧。” 封逍遥随意地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继续嚼着烧鹅骨头。 裴昭却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心里疯狂刷屏——公务员封逍遥?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人! 他跟道长什么关系?他能不能也给我讲讲他的故事?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只是找了个纸凳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博主。 第705章 封逍遥的过往其一 陆离看着封逍遥把最后一块烧鹅连皮带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然后把空饭盒往旁边一搁。 陆离酝酿了一下,刚想开口跟他说说旧渡市里的情况,说说那个被塞了一身神通的林火旺,说说天心和死去的忘情仙,再说说长江上游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雨云。 封逍遥连筷子都没放下,就直接抬右手打了个响指。 “呼!” 风声毫无征兆地大作起来,从完全静止到狂风灌耳只用了一瞬间。 高速公路两侧的杨树被吹得枝叶乱舞,鬼屋门廊上的蛛网窗帘被风扯得笔直,连陆离刚飘到嘴边的话都被硬生生灌回了嗓子眼里。 风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声音从陆离这边传过去,还没到封逍遥耳朵就被风撕碎了。 封逍遥放下筷子,右眼在风墙后面平静地看着陆离,声量不大,但在风里传得清清楚楚:“别,你不要跟我说里面有什么,那个旧渡市的仙是什么来路我也不想听,我也不会进去里面的。” 风墙慢慢降下来。 “……而且,到我该出手的时候,风声会告诉我到时候该站哪个位置。别的不打听,你不用管我,我该在的时候我自然会在。” 陆离靠在石柱上,看着这个理直气壮宣称自己随时准备跑路的家伙,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不爽: “那凭什么我就那么多事,走到哪都撞上烂摊子,走到哪都得兜底……你倒好,来去如风,见势不妙转头就跑。” 封逍遥把筷子往空饭盒里一插,呵呵笑了一声:“被你坑一次就够了,还要有下次?咱先说好——你们要是搞得定,我就跟着出力;你们要是搞不定,我肯定跑。 这没得商量,谁说都没用。反正我已经出了力了,我从那么远的地方飞过来,替你扛了这趟因果里的一部分,因果会放我一马的。 祂不讲情面,但祂讲规矩。” 陆离叹了口气,看着封逍遥脚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鞋面上印着只咧嘴笑的卡通小蛇,一看就是路边十块钱三双的地摊货。 “那我怎么办……那底下压着的可是长江。” 封逍遥把手一摊,表情无辜:“我怎么知道,你自己要掺和的,你自己想办法。” 陆离偏过头,看了一眼鬼屋门口。 裴昭正把脑袋从门廊柱子后面探出来,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被发现后干咳一声,说了句“那我先出去转一圈”,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能听的了。 陆离等他走远了,才把视线收回来,指了指自己的灰眼:“那‘祂’是什么态度?知道这里的事吗?” 封逍遥把空饭盒轻轻一抛,一股旋风从脚底卷起来,裹着饭盒飞过杨树林、飞过高速公路护栏、飞过路灯昏黄的光圈,落进远处服务区垃圾桶的可回收垃圾口里,全程一滴油都没洒。 他看着饭盒落进去,才转过头来,右眼里那种嬉皮笑脸的懒散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含糊: “谁知道呢,应该是不在意呗。” “这可是省城,住着上百万的人。” “那又怎么样?”封逍遥面无表情的讲着:“在祂眼里,不过是又一次【轮回】罢了。一个省城的人死光,对祂来说跟一窝蚂蚁被水淹了没什么区别。” 陆离想起自己在奈何桥上,通过胡桃的前世记忆看到的那片风景——十八层高楼被火烧穿,无数阴司神明被锁链从楼里拖出来,忘川河上飘满了撑篙人的碎骨…… 他的眉头皱起来:“【轮回】?但我在一个无常的转世记忆里,看到了——是祂把地府给……” “咳咳咳!”封逍遥猛地举起双手,十指张开,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问了别问了!我知道我也不敢说!你是不是很想再坑我一次!” “……你身上那么多‘鬼神’,应该有碰到过祂们的转世吧?” 鬼新娘萧满……自己和李修远那和尚苦行路上,碰到她的转世【萧盈】;鬼婴林念安……是自己在芍药家碰到的那个,得病的小孩子【尤念安】。 “……见过几个了。” “那不就得了。”封逍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月亮说:“这不就是【轮回】吗?自祂之后,没人能定‘人’的罪孽了。该轮回就轮回,不用再去地狱受苦了。这难道不是好事?” “……我好像就定了很多人的罪孽。也许有的该杀,有的不该杀,有的我到现在也分不清。” 封逍遥听到这话,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右眼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咱们这种人应该没问题,定几个人的罪这种事——咱们代天巡狩,做的就是这活儿。 只要没冤枉人,因果就不找咱们。特别是你的【鬼神】,这眼睛是正儿八经‘替天行道’的东西。” “为什么?因为我和‘祂’的眼睛……是一样的?”陆离好奇的问。 “……不知道。直觉。” 陆离见他实在不想说,就换了个话题。他指了指封逍遥空洞的左眼,问起那个他很早就想问的问题:“能说说你和那个家伙的恩怨吗?你这眼睛,是嘲风拿走的吧?” 封逍遥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懒散,也不是刚才聊执牛耳者时那种的警惕。 先是一闪而过的悲伤,然后是怀念,最后是迷茫,三种情绪在他脸上快速切换,最后像风吹散云一样把这些表情全部抹掉。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卡通白蛇拖鞋、蹲在台阶上扒饭的封逍遥。 “没什么,年少轻狂的时候,做了点不该做的事情……”他呵呵笑着说道:“被那家伙收走了我一只眼睛……也还行,留了一只给我,没全拿走。” 陆离听完表情有点古怪,想起自己两次看到过的【嘲风】,一次在祂向太素求婚,一次在宁见姝的【风景】里…… 祂虽然高傲到让人讨厌,但祂的模样还是不自觉的在自己脑海里浮现。 当时他就觉得那张脸的容貌,连“倾国倾城”这个词都像是贬低。 凤羽为衣,星火为冠,融金的眼睛抬眼看人时,满天星辰都往下沉。 那种美已经不单单是好看了,就好似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美】都倾倒在嘲风身上一般。 “——你不会跟那家伙有一腿吧?” “你这扑街在瞎说些什么啊!!”封逍遥爆了粗口,差点从台阶上弹起来:“你是不是嫌坑我坑得还不够——不要再问了不要再问了!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跟那家伙看守的地方有点关系——没了!问就没了!” 第706章 患者跑了 陆离看封逍遥这激动的摸样,知道他和嘲风,应该是没自己想的那点歪心思了。 “行吧。” 二人推开鬼屋的门走出来时,裴昭正蹲在杨树下用手机拍,那被狂风吹秃了大半的树冠,嘴里念念有词:“这要是发到网上,绝对被说是特效——算了算了不能发。” 听到脚步声,他赶紧收起手机站起来,鬼屋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惨白的墙体、蛛网织的窗帘…… 整栋三层老洋房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化作无数纸屑,旋转着缩成一小团,飞进灰色运动服的口袋里。 封逍遥站在高速护栏边上,抬头看了看旧渡市的方向。 城市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暖黄的光带,天心把那片天空收拾得很干净,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 反倒是界牌外他们站的地方,乌云在头顶翻涌着越压越低。 他把视线从那片灯火上收回来,摇了摇头:“里面的事我真不想知道,到时候,‘风’会告诉我去哪的。” 陆离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封逍遥难得正经了一句。 他右眼里的青芒闪了闪,周身淡青色的罡风再次涌起,裹着他整个人从地面拔起,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青色尾迹,转瞬钻进云层里不见了。 杨树们集体抖了抖枝干上仅剩的几片叶子,像是终于送走了一位太过随性的煞星。 陆离也把注意力移到了红色轿车上,它该挪回去了。 于是他右手五指张开,刚把鬼发探出几缕,还没缠上底盘,裴昭的手机忽然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是电话铃声,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显示“大姑”。 电话刚一接通,费雯的哭声就炸了出来。 她语无伦次,嗓子哑得像是哭了很久,反反复复地说:“裴昭!火旺跑了……他跑出去了!我们就是打了个盹。你姑父刚趴下去——我起来上厕所! 回来他就不在床上了!护士站的人都说没看见,他跑出去了!” 裴昭脸色刷白,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电话那头响起另一个声音。 很温和,不急不缓,像是从费雯手里接过了手机:“我来跟他说吧。” “……你好,请把手机给陆道长一下。” 花见我花院长,和陆道长一样有法力的人物。 裴昭下意识应了一声,又看向陆离:“花院长要跟你说。” 陆离接过手机搁在耳边,对面传来花见我呵呵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倒是有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这‘病人’,居然在我手术的时候跑出去了…… 晚上有一家人出了车祸的,只有小孩子活过来,刚好来了个猝死的捐献者,刚好器官合适……这是那个忘情仙的意志?我很好奇你有没有见到祂。” “见到了,和你我一样,是一个半仙,还在忘掉又想起的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花见我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感慨,有无奈,还有点陆离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忘情忘情……死去多少年还在给自己的徒弟铺路,我看一点也不忘情啊……” 陆离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接着说:“得快点找到林火旺了。他魂魄里的封印因为你上次进去查看已经松动了。而且这应该也是那个忘情半仙的意志让他跑出去的——不然我不可能刚好不在,不可能让他跑掉。 我现在虽然没什么厉害手段了,但看住一个被绑带固定了这么久的病人,还不至于失手。” 陆离应了一声。 花见我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他值班室的病历被风吹开了,他起身关了窗,又回到桌边才接着开口:“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撞上吗?” 陆离抬头,看向旧渡市的方向,然后又看向更远的、被黑夜吞没的江面。 长江要醒来了,这里是祂选的目的地之一——不仅仅是旧渡市,是整个洛水水系,是这条支流所覆盖的每一寸土地。 天心的师父把整座城变成了压制阵法的核心,不是为了让这里的人过上好日子,而是为了在下次长江动身前,把她的徒弟推到仙的位置上。 而这些散落的神通,九阳、灵心、大傩面具……大概都是这场浑水中浮起来的筹码。 于是,陆离淡淡说道:“长江要醒来了。这里是她的目的地之一。” 花见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离以为电话断线了,才听到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我真不想掺和啊……我是不是该放弃这分身?和这种层次的江河地只扯上关系,分身好像也不重要。” “我觉得不行。”陆离说得很直白,连语气都懒得帮他包装:“天心不想让你这分身死去,你应该死不了。她想让你帮忙——你也拒绝不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一会花见我才嗤笑一声,跟方才那个呵呵的干笑完全不同,带点“算了算了”的自暴自弃。 他现在不像个仙人,倒更像个被拉进了公司团建,却发现自己跑不掉的社畜。 “行吧,那就整吧。我什么时候也会被一个半仙拉上贼船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对我的【本体】做了什么?按理说,我不该这么‘倒霉’才对。” “呵呵。”陆离冷笑一声,没说自己把花道人的‘花’给折了几支。 花见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叹气一声:“执念啊执念……害死人咯,居然被你这种人物盯上了。” “也罢也罢,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林火旺这患者了,他的状态很不对。忘情仙不会在意他的死活,如果你想救他,就得快点找到他了。” “……好。” 花见我挂掉了电话,陆离把手机还给裴昭。 红色轿车回到应急车道上,裴昭换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快速往旧渡市的方向驶去。 陆离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越来越亮,旧渡市的灯光把半边天空染成暖橘色,和界外头顶翻涌的乌云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 车子穿进界牌的瞬间,他周身流转的鬼气被无形的规则压回去,灰眼的瞳孔暗了几分。 陆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掌心什么都没握住,又放下了。 第707章 林火旺吗? 旧渡人民医院,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最吵。 墙皮底下的钢筋嗡嗡地响,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嘶嘶地叫,人群嘈杂的声音,一直涌入耳朵中。 这些声音只有林火旺能听见,他坐在病床上,双手还套着约束带,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被他自己拔掉了,针眼结了一小粒暗红的血痂。 花院长不在,护士站的收音机放着下午档的健康讲座,值班护士在给隔壁床的病友量血压。 束缚带是林火旺在三分钟前自己解开的,他本来什么都不会,但那个没有皮肤的“伙伴”,居然能从真实的世界来到这个虚假的世界,教他怎么弄。 它站在床尾,用一根裸露的肌腱比划着怎么把拇指从腕带里抽出来。 林火旺照着做,拇指脱臼似的“咔吧”一声,然后整只手滑了出来。 走廊里没有人拦他,电梯门开着,电梯里站着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对着电梯按键说话,说一句按一下。 林火旺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完全没有看他。 一楼大厅的自动门感应到他,哗啦一声滑开。 他赤着脚踩在住院部大门外的水泥地上,脚底板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 “这是虚假的世界……都是假的!” 墙角那丛月季正在开花,花瓣是血红的,花蕊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只……蜜蜂? 不对,不是蜜蜂,是长着蜜蜂身体的鬼童,正把口器刺进花心里吸食花蜜。 他赶紧移开视线,从月季花旁边绕过去。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穿病号服,赤脚,头发乱成鸟窝,手腕上还有约束带勒出的青紫淤痕。 他们一边看他一边互相咬耳朵,嘴唇翻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黑色的牙龈和过于尖利的牙齿,每一个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在林火旺眼里全身长满鳞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中年女人,推车把手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弯成鹰爪的形状。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条分叉的、不断伸缩的蛇信子。 跑,林火旺对自己说,跑! 于是,他赤着脚在人行道上狂奔,踩过碎玻璃、烟头、融化的冰淇淋渍,踩过地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脚底的血泡破了又起,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浅淡的血印。 路人纷纷避让,有人骂他疯子,有人掏手机打报警电话,一个穿红围裙的奶茶店店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喂——你没事吧——”。 她的围裙带子在背上系成蝴蝶结,但林火旺看见的是两截正在滴血的肠子,还在蠕动。 “啊!!!滚开啊!!”林火旺癫狂的大叫着。 他跑得更快了,在每一个惊恐的回望里,自己的“同行者”们从墙角、路灯杆、下水道格栅、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里挤出来。 无下半身那个拖着肠子在地上画逃跑路线,肠子在柏油路面上留下的湿痕只有他看得见。 无皮肤那个跑在最前面,把所有挡路的“妖物”撞开,撞散成一团团浑浊的灰雾。 变脸那个跑在他右边,脸在男人女人老人婴儿之间疯狂切换,每一张脸都在同时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笑声。 它们蛊惑他、驱策他去攻击每一个挡路的人。 那个穿红围裙的,她是丹阳子手下的眼线,撕开她的围裙,看看里面藏了多少条虫子! 长椅上那个老头,他嘴里的信子是丹阳子种下的,把他的拐杖抢过来,反过来捅进去! 还有那个拍你的鳞片人,他手机里存的全是你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定位用的符咒……毁掉它,删不掉的,要毁掉整个手机,连带他那只长了鳞片的手一起踩碎! 但林火旺都拒绝了:“不,不。不!” 他一边跑一边机械地重复这个字。 林火旺怕自己的声音被“同行者”盖过去,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不再说这个不字,就会开始相信它们。 他只是想要找到丹阳子,让他滚出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他不想伤害这个虚假世界的人,哪怕他们是假的——他们是假的,但他们也是假的父母。 假到会在他发烧时背他去医院,假到会攒半年钱给他买电脑,假到在他发疯打断父亲的鼻梁骨时,那个假父亲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红的…… 林火旺不能让人毁掉这些,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呼呼呼……”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像拉风箱,胸口火烧火燎地疼。 林火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脚底的痛觉从刺痛变成麻木,等他终于停下来,弯着腰扶着一根电线杆大口喘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背街小巷里。 面前是一道矮矮的围墙,墙上画着卡通长颈鹿和云朵。围墙里面是一栋彩色的小楼,上面写着【阳光幼儿园】。 孩子……? 丹阳子最爱挑小孩下手,因为小孩的魂魄,最容易剥下来做成面具。“在这里吗?在这里吗在吗在吗——”他蹲在花坛边,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发里,整个人蜷成虾米状前后摇晃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碎,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字。 碎了的伙伴们围在他身边,异口同声地笑着:“对,丹阳子座下的妖孽,就藏在这群厉鬼里!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快去找吧,去晚了,连骨头都不剩了!” “咔咔咔……” 林火旺的脸开始变化,一张半透明的面具从皮肤底下浮出来,非人非神非鬼,左眼看是菩萨低眉,右眼看是恶鬼獠牙,正面看什么都没有。 面具盖住了他扭曲的五官,盖住了他狂乱的瞳孔。 “不,不!他们不是鬼——!” 这是他的抗拒,也是他仅剩的本能,是那个叫林火旺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要去做什么,在用最后的力气对自己喊不要这么做。 但戴着面具的【他】,还是从花坛后冲了出去! 病号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赤足踩在塑胶操场的防滑颗粒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血痕。 他冲入人群的动作,比任何一个人都快! 几个家长正排着队等孩子放学,手里拿着遮阳伞和水壶;穿制服的保安刚把橡胶警棍从腰间拔出来,还没来得及举;带队老师被这架势吓愣在原地,嘴里还含着半声没叫出口的尖叫! 人群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保安试图拦住他,被他一拳打过去,橡胶棍横在胸前一挡,力量大得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侧着栽进花坛里; 另一个保安冲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一拳砸在那人脸侧,把他整个下颌打得歪向一边,那人闷哼一声松手倒在地上。 林火旺冲入孩子群里,面具正在他脸上不停地变幻,时而是菩萨低眉,时而是恶鬼獠牙,时而两者都不是。 他弯着腰一个接一个地凑近了看那些孩子,看一个推一个,推一个踉跄一步,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明白的胡话。 再衬上他这身病号服、青紫淤痕、糊了满脸的鼻涕泪,所有在幼儿园外面等待的家长们全都吓疯了。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林火旺在孩子们中间来回走,挨个抓起他们的小脸,他抓过的孩子被丢在一边,有的摔在地上,有的被家长抢回去,有的缩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哇……妈妈!!” “啊啊啊……我好怕好怕……” …… 第708章 我真的分不清啊 而其中一个小男孩,完全吸引了林火旺的视线。 那些同行者狞笑着说,就是他就是他……杀了他! 院子里的尖叫声已经连成一片。 老师们把身边的孩子往楼里推,保安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按响了报警器,铁栅栏门外几个家长在拼命晃门,有人拨通了报警电话,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手指抖得画面全是虚的。 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蹲在沙池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印Q版京戏面具的罩衣,手里还拿着那把塑料铲子。 这孩子在他眼中正在变形,脸皮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架,两只眼窝里跳动着暗红的火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锐的倒钩状牙齿。 这不是人类孩子的脸,是厉鬼!是阳丹子藏在凡人体内的分身! 林火旺伸出左手,五指掐住小男孩的后颈,把他从沙池边提了起来。 小男孩的塑料铲子掉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哇哇大哭起来。 “叔叔,别打我……呜呜呜……我再也不挑食了……” 林火旺转过身,背靠着幼儿园外墙的墙角,把小男孩挡在自己身前。 花坛里的玫瑰还在长牙,滑梯的脊骨还在蠕动,秋千铁链上的黑发还在滴血…… 但那些东西暂时动不了他——因为他手里有阳丹子的分身。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残缺的伙伴在他耳边尖叫。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一楼教室传来,有老师从里面把窗户锁死了,锁扣咔嗒咔嗒响成一片。 警察在三分钟后到了,两辆巡逻摩托先到,然后是两辆警车,最后是一辆没拉警笛的黑色轿车。 第一波警察从巷口冲进来时手里还拿着对讲机,看见院子里满地散落的儿童玩具。和墙角那个穿蓝白条纹服的年轻人,所有人同时刹住了脚步。 “冷静!这位小同志你先冷静——”打头的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民警,两鬓斑白,制服领口的扣子没系,两手张开,手掌朝前,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牲口。 林火旺看见他了,但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警察,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骷髅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鬼火里映着他自己戴着面具的脸。 骷髅身后,还有更多骷髅正在赶来——有的在翻铁栅栏门,有的在疏散巷口的围观群众,有的正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 他们都在喊话,喊的内容他听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全是假的。 “别过来!”他把碎玻璃抵在小男孩脸颊边。 老民警立刻后退了半步,左手还往前伸着,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身后的同事都别动。 他用对讲机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对讲机那头传来急促的回复。 他脸色变了,对讲机里,医院的人说,这个穿病号服的不是普通逃院病人,是个有暴力记录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发病时打过他爹,打断过鼻梁骨,不认亲不认故,只认他那个“另一个世界”。 老民警把对讲机挂回肩章上,额头上的皱纹深了几分。 “林火旺……?”他试着叫林火旺的名字。 林火旺没有反应。 “他就是丹阳子的分身,杀了他,把他面具剥下来!”无皮肤男人的嘶吼在林火旺脑中炸开。 “你看他的眼睛,他在瞪你。他在等你手软,等你手软他就咬你喉咙。对就是这样!”变脸人的面孔在老妪和女童之间疯狂切换,声音变得极尖极细。 林火旺把碎玻璃往小男孩脸上又贴近了一寸,小男孩被吓过了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大傩面具那不阴不阳的弧度,却看到林火旺手上的拿着玻璃的伤口,下意识的说: “大哥哥……你的手疼不疼?” 听到这声音,林火旺低头看着小男孩,他看着那张扭曲成厉鬼的脸,看着那双在他眼中燃烧着暗红鬼火的眼眶,玻璃片从他指间滑了一下,他接住了,重新握紧。 “杀了他!他是阳丹子的分身,你不杀他,他明天就变成新的丹阳子。”无皮肤男人催促道。 “快!杀了他——他在蛊惑你,这是丹阳子最擅长的,他哭了你就信了?!”变脸人绕到他左边,面孔切换得越来越快,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哪张脸是真的。 又或许是,这个伙伴本来就没有真的脸。 林火旺摇头,他又退了半步,背撞上墙角。 花坛里那丛玫瑰已经全开了,每一朵花蕊里都长着牙齿,那些牙齿正在无声地尖叫——他是不是丹阳子?丹阳子在哪?谁是丹阳子……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让我进去”,有人在拦,喊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刺穿了警察组成的人墙。 林火旺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人墙缝隙里挤出来,那是自己在这个虚假世界的母亲,她的头发散了,额头上有道红印子,大概是被谁的手肘撞的。 虚假的父亲跟在她身后,他们和警察推搡了几下,然后忽然不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费雯跪了下去,她跪在碎玻璃和散落的塑料玩具中间,膝盖磕在沙池边缘的水泥台子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身后的家长群忽然安静了,拍照的手机也放下了几部。 “对不起,对不起各位!对不起!他是个很好孩子!他只是生病了,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到大连蚂蚁都不踩——他是生病了——求求你们……”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几句话,朝每个方向都磕头,朝警察磕,朝家长磕。 林父站在妻子身后没有动,颤抖着搓了一把脸,对着对面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寡言的男人把腰弯到最低,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起来。 费雯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从地上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墙角那个拿碎玻璃抵着小男孩的年轻人轻轻开口:“……火旺,妈妈知道你听得到。” 林火旺的瞳孔在面具眼眶里急剧收缩,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额头上那道红印是真的,她叫自己名字时声音发抖是真的。 但他的伙伴们告诉她,这是假的…… “快放下那个孩子,跟妈回去。”费雯的嗓子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在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小孩:“别闹了。病咱们慢慢治,会好的。 你信妈,会好的,你把那玻璃放下——那个小孩跟你无冤无仇,你吓到他了,你看他都吓哭了。你小时候最怕看到别的小朋友哭,你记不记得?” 林火旺看着费雯,面具在他脸上一寸寸裂开:“妈——什么真的假的……” 他的声音从面具裂缝里漏出来:“……我真的分不清啊!” 费雯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的手伸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在林火旺很小的时候教他走路。 而在幼儿园对面,那栋居民楼的二楼窗口,一个年轻警察正蹲在窗框后面。 他大概三十出头,眼神很冷,两手稳稳地托着一把手枪,枪口已经对准了林火旺后脑勺。 没有狙击枪,这个距离手枪够用了,他没有收到开火命令,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第一段扳机压下去了。 “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按在枪管上。 掌心直接贴着枪口,五指收拢,把枪口握住了。 年轻警察浑身一震,偏头去看。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旁,连一丝脚步或呼吸都没听到。 年轻人的左手按在枪管上,脸色很平静,但掌心里有一股力量正在剧烈涌动,像一只被压得太久、终于挣脱牢笼的手。 卍字佛印在他的掌心里猛地炸开,金光从指缝间迸射出来,在闷热的旧城区小巷中骤然扩散。 “咚……”仿佛有人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敲响了一口不存在的钟,钟声落进幼儿园的每个角落,落进每个家长和警察的耳朵。 那金光荡开,持枪警察手指从扳机上滑落,颓然垂下双臂,跪倒在地;围观的家长们鸦雀无声,几个举着手机的家长也缓缓放下手臂;费雯的眼泪止住了,她看见自己儿子蹲在墙角,抱着头,碎玻璃在脚边,没去捡。 林火旺脑中的伙伴们也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催促。 “呼……咔嚓!” 陆离站了起来,他背后有东西在翻涌,灰色的锁链和符箓好似捅穿了什么限制一般! 整个幼儿园的光线都暗了几分,森然鬼气无声翻腾而出,白素衣素白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卷过铁栅栏门。 萧满的八宫灯在虚空中次第燃起,暗青绣花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匹夫的断刀已经出鞘三寸;云裳君的凤冠霞帔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显现。 陆离压着怒火,冷漠的开口:“天心……你这样玩弄他,很有意思吗?!” 那个被他按住枪口的年轻警察,慢慢转过头。 他的眼神在迷茫后,忽然变成了另一种神色,平静淡漠。 祂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抱头蹲地的林火旺、以及陆离那些强行突破自己【天心】的鬼神,语气平淡: “我只是想让他【大傩面】的力量,成为之后对抗我成仙劫难的一部分……有什么不对吗?” (小玩一下梗~) 第709章 论道前 陆离灰色的眼睛中,流光在疯狂明灭。 瞳孔深处的锁链像是裂纹一般,每一次扩散,就有灰色的鬼气从他周身喷射而出,撞上天心的规则壁垒。 路边的草叶无声卷曲,梧桐树皮渗出树脂,交警红绿灯开始毫无规律地闪烁。 “所以——”陆离抬眼,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压抑着货真价实的愤怒:“你就能玩弄普通人的一生?” 天心借用警察的壳子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鬼气的浪潮从上方罩下,从下方侵蚀,从四面八方包夹,将她每一寸可以闪避的空间都钉死了。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脸,那把警用配枪还垂在右手里。 “就你这个理论来说——一个人的命,比得上一座城市的命?你不是已经知道了长江洛水在醒来吗?我取一下这个大傩的力,多一分胜算,难道不好? 如果你真那么在乎普通人,不就应该无视我吗?死一个林火旺,换旧渡市几十万人平安过完这十年一遇长江翻身,你算过这个账没有?” “如果你真的在乎普通人,就更不该拦我。我不这么做,等江底下那东西翻上来,你救得了几个?”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陆离淡淡反驳:“你从出生起就被你师父选好了路,所以你觉得这很正常——师父选徒弟,仙人选容器,半仙选凡人。你从来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天心笑了一声,像风吹过空竹筒:“但我看到你的因果……好像也不是这么干净。你替别人选过——不止一次吧? 怎么,你选就是对的,我选就是错的?” 陆离沉默了,天心看到的是最近的因果……关银吗? 自己直接替她选了“当个普通人”,用狻猊的本体把龙子之心从她体内剥离,把她关于前世的记忆全部抹掉…… 还是说‘花道人’……颜安梦的红线,柳鉴知的碎镜,两个特殊的神异之人间接死在花道人手上。 为了收集这些神通,为了他那条谁也说不清楚的成仙路…… 但如果,花道人真的成了仙……就像祂跟自己说的,祂救过的人,比自己见过的还要多。 单单现在在城市里这个【花见我】,这个医院院长的分身,陆离就相信祂是真心在拯救别人,何况祂还有说不清的分身在做类似的事。 花道人成了仙……做的事可能会更多了,庇护一方,或者继续做着祂认为对的事。 对普通人来说,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代价,仅仅只是几个,或者几十个特殊的人的魂魄而已。 如果真有那天,杀了花道人,对普通人来说更好还是更坏? 陆离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对天心,也或者对不在这里的“花道人”说了一句: “‘道’不同。” 天心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再反问:“那的确无话可说,手底下见真章吧。坐而论道——论完了,看谁的‘道’能站着。” 话音落下,世界静止了。 风本来正吹着树叶沙沙响,现在每一片叶子都冻结在半空中,连叶背绒毛上沾着的雨珠都不再滚动。 鸟停在飞行的半途,一只灰喜鹊翅膀张到最大幅度,翅尖上每一根飞羽都分毫毕现,但它不动,它前方的空气也不动。 人停在动作的中间——警戒线外一个家长正伸手去擦脸上的眼泪,手指停在脸颊边,泪珠停在指关节上;铁栅栏门旁边那个女老师正在跑过去,她跑得那么急,左脚已经离地,右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 …… 医院里,花见我本来正在做手术。 无影灯下,他的手术刀刚切开病人腹腔的第一层筋膜,刀尖上挑着一粒血珠,那粒血珠没有往下滴,悬在刀尖上,圆润完美,映着无影灯的冷光。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停在屏幕正中央,变成一条静止的绿色直线。 “……来了。”花见我自言自语,把手术刀放下,摘下沾血的手套,解开无菌服挂在门后,推开手术室的门。 走廊里所有护士都定在原地,有的正推着推车,有的正弯着腰在饮水机前接水,水流从饮水机出水口垂下来,凝结成一根透明的水柱。 花见我隔着层层叠叠的楼板和墙壁,望向幼儿园的方向,那里正涌起冲天的鬼气。 半仙和半仙之间的斗争,这种场面即便是他也难得一见。 他呼出一口浊气低声嘟囔:“半仙的战斗——会不会把这座城打烂?我刚还完贷款的那套房,还没住几天呢……” 高速公路的大桥上,一个独眼青年百无聊赖地蹲拱形结构上面,看着下方的河道。 这条河不太宽,水面上本该有晚归的渔船亮着灯,现在连涟漪都没有。 封逍遥狂风在周身呼啸盘旋,把天心压过来的规则领域隔绝在风墙之外。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手机打个电话,单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没反应,他只好把手机塞回裤兜,往上一飘,坐在几百米高的空中,风把他托着。“这陆离……还真有点祂的影子啊。”封逍遥自言自语,盘膝坐在云层上,看着规则和鬼气的碰撞。 一家快捷酒店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窗台上看着演唱会方向。 他背着一张古琴,琴身上雕琢着囚牛相,龙首低垂,鹿角峥嵘,琴弦此刻自己在弹奏起来。 本来孟晚彩排的歌声,正通过直播软件从音乐广场传过来,现在歌声停了,直播画面定格在她正唱到副歌最高音的那个瞬间,嘴里咬着的最后一个词还没来得及吐完。 青年摘下耳机,失望地叹了口气:“最后几天了,都不让我好好听听音乐吗。” 然后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指尖轻轻按住琴弦,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动了动手指,指尖触感还在,他但呼吸变得很费劲,像在几万米深的水底强行撑开胸腔。 如果把旧渡市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天心就是这个人的意志。 而他现在是这具身体里唯一的异类,所以所有器官都在工作,为了把他排出去。 鬼神们也在强行显现出来,白素衣第一个踏出虚空,素白汉服在静止的世界里逆风翻飞,她的纸册在胸口自行展开,无数页空白纸张被撕扯下来,在空气中化成漫天纸屑! 她的鬼蜮,替陆离隔开这座城市碾压过来的意志。 萧满从红嫁衣袖口里抽出八宫灯的灯绳,宫灯在陆离周身环绕成一个圈,忘川仇流琴横在她膝上,她拨了一下弦,哀乐荡开的涟漪,将渗透进来的排斥意志硬生生顶了回去。 匹夫从马背上拔出断刀,煞气劈入地面,血红的刀痕沿着这高楼往两侧蔓延,把那些从地下涌上来的排斥之力斩成两截。 云裳君浮在最高的半空中,琥珀瞳孔里月华大盛,狂风裹着月华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在他头顶撑开一片自己的领域。 “……来,论‘道’吧。”两个半仙,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710章 论道中 二人说完之后,陆离下意识的用灰眼,扫过幼儿园铁栅栏内外被天心定住的那些人。 警戒线外那个正伸手擦泪的家长,还停在手指碰到脸颊的姿势上,林火旺缩在墙角,费雯跪在地上,林姑父佝偻着背,所有人都在。 他和天心一旦在这里全力交手,光是逸散的鬼气和战斗余波,就足以让这些凡人在无知无觉中化成灰烬。 陆离左手五指张开,往下虚按。 拂尘里无数鬼发无声涌出,黑色的发丝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根都缠上一个人——先是离得最近的林火旺和他父母,然后是那群被定在沙池边的孩子,然后是老师、家长、警察、围观群众…… 鬼发卷住他们的腰或手腕,力道放得极轻,将他们往远离战场的方向一一移开。 天心没有阻止他,祂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人一个个移走,等祂开口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你倒是不嫌麻烦。” 陆离没理祂,最后一批围观者被移出危险范围之后。 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翻了过来!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下一秒天空塌了! “轰隆隆!咔嚓!” 旧渡市上方那片天空,从正中央开始撕裂! 裂缝边缘喷出刺目的白光,那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天雷,那也是是天心收走整座城市,所有暴戾情绪后炼化成的紫电。 紫电在裂口中汇聚成瀑布,笔直地朝陆离头顶灌下来! 街道旁的树冠还没碰到电光就被气化了,连灰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陆离脚下的楼层也在炸开,地底的岩浆顶穿了地层。 “哗!” 沙粒瞬间熔化,柏油路面变成滚烫的液态沥青,滑梯的铁架被烧成白炽的钢水,幼儿园那栋三层小楼的外墙涂料在高温中焦黑、燃烧! 所有的在一片烈焰中卷曲成灰。 天上紫电,地下岩浆,两股天灾同时合拢,把陆离夹在正中间。 “铛!” 拂尘断竹剑上挑,鬼发炸开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黑红巨网,迎着紫电瀑布兜头罩上去。 紫电劈在鬼发上,把外围的发丝炸得根根断裂、碎成粉末,但更多的鬼发从尘尾里涌出来,一层接一层,铜钱在剑身上疯狂旋转,方孔里喷出黑色的丝线把被炸碎的鬼发重新织回去。 紫电把鬼发网劈穿了一层,底下还有九层。 白素衣双掌合十,纸册摊开在祂面前飞速翻页,无数白纸从册页间脱落,化成漫天纸屑飘向地面。 纸屑落在岩浆表面,岩浆没有烧掉它们,它们在烧灼中反过来把岩浆一层层纸化,滚烫的液态岩石从橘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纸浆,从纸浆凝固成纸板,然后龟裂成碎屑被风吹散。 萧满抚琴,宫灯亮起,哀乐转为激越的战曲,忘川仇流琴在静止的世界里铮铮作响。 琴音过处,那些从岩浆里蒸腾起来的毒烟和灰烬被音律裹挟着倒卷回去,匹夫的断刀跟着琴音的节奏劈出,一刀斩进紫电瀑布最浓密处,煞气顺着刀痕炸开,把紫电从中间劈成两股,分别往陆离左右两侧倾泻而去。 水泥地被劈出两条焦黑的壕沟,停在里面的两辆私家车眨眼间被电成废铁,车窗玻璃熔成液体,轮胎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幼儿园的围墙被岩浆冲击,墙体从根部开始坍塌,青砖和混凝土块往下砸。 岩浆漫进了旁边的老居民区,那是几栋建了快三十年的筒子楼,一楼的小卖部、理发店、修表铺全被岩浆吞没,卷帘门像锡纸一样熔化,二楼晾晒的床单被褥在热浪中自燃! 火苗顺着晾衣杆窜进窗户,窗帘、木窗框、柜子、塑料衣架全被高温引燃,几栋筒子楼黑烟滚滚,只是所有人还被定在静止里,没有人叫,没有人逃。 陆离看在眼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后悔。 他应该把战场拉到城外去,在旧渡市里和天心动手,等于在一个塞满火药的仓库里点蜡烛,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身后的火势了。 紫电和岩浆只是第一波,天心的攻势根本不会停。 祂借用的那具警察身体还站在警戒线旁边,连手指都没抬一下——这片区域不需要祂抬手,祂站的地方就是天灾中心。 “呼!” 风来了。不是云裳君的风,这是天心从旧渡市沿江几十公里风口同时调集的气流,压缩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风刃,从四面八方朝陆离绞杀过来。 风刃过处,柏油路面被切开,水泥电线杆被拦腰削断,停在路边的汽车被切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油箱破裂,汽油喷溅而出,被岩浆的高温引燃,整片街道化成了火烧连营。 陆离周身鬼气暴涨,云裳君在他头顶翻卷狂风,琥珀瞳孔里月华狂涌,阴风从祂周身铺开与天心的风刃正面撞在一起。 两股风系力量绞杀在一处,幼儿园上空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漩涡,把紫电、岩浆、火焰、纸屑、煞气全部卷进去,在天空中撕裂又重组。火焰还在烧,筒子楼的煤气管道被烧爆了,爆炸声此起彼伏,冲击波把隔壁楼的窗玻璃全部震碎。 碎玻璃还没落地就被风刃卷走,融进漫天飞舞的碎片风暴里。 陆离站在风暴正中心,灰眼里锁链疯狂转动,四个鬼神同时被他催到极限。 白素衣的纸屑把岩浆一层层纸化,萧满的琴音把风刃一缕缕搅碎,匹夫的煞气一刀刀劈开紫电,云裳君的狂风与天心的风,在半空中不断绞缠。 天心站在废墟中央,祂现在降临在身上的警服,依旧是干净的 祂看着陆离在火海中不断挡开祂的攻击,看着陆离的鬼发因为来不及同时兜住所有碎块而被迫放塌了几栋楼,看着陆离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悔意。 “无碍。”祂笑着说。 祂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那些已经倒塌的筒子楼从废墟状态自动立了起来,碎砖从地上飞回原位,混凝土碎块重新拼成楼板,钢筋一根根回插进水泥柱里,断裂的塔吊吊臂从地上抬起、复位、焊接口自动愈合。 被烧毁的窗户重新镶上玻璃,被风刃削断的电线杆重新立起,被岩浆吞没的小卖部、理发店、修表铺全部复原。 卷帘门上的锈迹、二楼晾晒的床单、三楼窗台上那盆被烤焦的仙人掌,全部回到它们被毁掉之前的样子。 整座城都是祂的心,祂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 陆离站在修复一新的楼层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刚才被紫电劈出的那两道焦黑壕沟连痕迹都没留下。 自己能破坏得更狠,白素衣就可以把这城市里的一切都变成纸屑,让它们原地消失。 他可以把破坏规模再扩大数倍。但他做不到这种修复。 但陆离做不到这个——做不到把已经造成的破坏一笔勾销。 这是已心代天心,在祂的领域里,祂说了算。 祂说觉得这里没事,这里就能恢复如常,祂觉得凡人不敢看到这一切,那凡人们就全部陷入呆滞…… “……这就是已心代替天心。”陆离自言自语。 第711章 天心的满天神佛 天心对陆离的自言自语没兴趣回答,只是退了三步,因为这片区域已经开始不听祂的‘话’了。 祂的规则正在被侵蚀,这些鬼神正在把这片区域,从祂的身体上硬生生撕下来,变成自己的鬼蜮。 萧满的红盖头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悬在半空中,八宫灯环绕周身,脚下却是一座断裂的木桥,桥上有哭泣的妇人,有的是怒目的将军,有的是佝偻的老妪,有的是嬉笑的孩童…… 这是【孟婆残碗】的具现,哀乐从忘川仇流琴的琴弦上倾泻而出,听到的人都会不自觉的浮现起最渴望,最畏惧,最生气……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但对天心这个忘情仙来说,是最没用的,萧满影响不了祂。 白素衣的纸册已经翻到了倒数第二页,空白的纸页上正在自动浮现字迹。 她想写出天心的名字,但也做不到,这里百万个名字都是祂,每一颗树木,每一粒尘埃也是祂。 于是,白素衣只能把天心的城市变成她的纸。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天心,说了一句:“该我了。” 于是,匹夫从马背上跃起,断刀高举过头顶,睚眦的注视从刀身上炸开,血红的煞气灌入刀刃。 “斩!”金戈铁马的喊杀声冲天而出! 他一刀劈下去,刀痕一直延伸到街尾,刀痕所过之处,柏油路面往两侧炸开,地底深处的岩层被这一刀直接劈穿。 岩浆从裂缝里喷出来,这是煞气激醒的地底岩浆! 整条街在数息之内变成了一条燃烧的峡谷。 天心这个警察躯壳,好似约束了祂,只能匆匆用手一挡,匹夫的刀芒就要把这个身体劈成两半。 但却被陆离止住了,天心看着躯壳上手臂上一条浅浅的刀疤,连血都没怎么流,摇头说:“一个凡人而已……” 陆离却是淡漠的看着祂, 天心还是如了陆离的愿,意识从这躯壳抽离而出,风和云组成了祂的临时身体。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一个女仙的摸样。 鬼发卷起警察的身体,又放在了遥远处。 云裳君浮在最高,她没有鬼蜮,但她本身就是山君阴神。 琥珀瞳孔低垂,俯视着脚下这片正在被鬼蜮吞没的城市碎片,凤冠上的金饰在月华下闪着冷光。 狂风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就要吹散这个女仙! 但风靠近女仙的身边,就莫名的消失不见,伤害不了祂分毫。 陆离皱眉,大概就明白了:“没有鬼蜮,伤害不了祂吗……” 天心看着这一切,素白仙衣的袖口,被这些鬼神的侵蚀得染上了一层暗红。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往自己袖子上爬的锈迹,用指腹轻轻一抹,锈迹消失了,但指腹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天心抬起头,天灾是道法的一部分,但道法需要依托“理”来运行。 而这几只鬼神的鬼蜮,已经把这片区域的“理”,替换成了他们自己的鬼蜮。 “天灾没用……那神佛呢?” “轰隆隆!!!” 这个念头一起,天边,最先露头的是一尊菩萨,它从云层中探出半边身体! 那菩萨通体金漆,六臂各执法器,面目慈和却低眉垂首。 另一侧云层又裂开,一尊金刚从裂隙中踏出,青面獠牙,手持降魔杵! 天神堆里,东方持国怀抱琵琶,南方增长拔出青锋剑,西方广目臂缠赤龙,北方多闻手持混元伞。 他们站在云端,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整片天空,跟在后面的是十八罗汉、五百阿罗汉、三千揭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天边一直排到天顶。 每一尊神佛都在往下看,遮天蔽日,怒目圆睁! 神佛降世,妖魔退散,这是规则,而祂只需要把这个认知,从已心变成天心。 萧满的哀乐第一个被压制,桥下剪影开始模糊,八宫灯同时摇晃,灯罩上裂出细纹;白素衣的纸屑被佛光扫过边缘时开始自燃,纸灰在空中飘散。 匹夫的煞气在佛光普照下被压得下沉了几分,老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腰腿一软,又硬撑着重新站直。 云裳君则是没什么影响,她是阴神,但还是被道法压在一个飞不高的位置。 “妖孽,受死!”神佛怒喝一声! 东方持国拨动琵琶,音波凝成实质,化作无数道青色风刃,从云层上倾泻下来! 陆离的鬼发迎上,发丝与风刃在半空中绞杀,散逸的鬼气把街道两侧的楼房墙壁划出一道道深沟,水泥碎块砸进地面裂缝。 南方增长天王跃下云端,手中巨剑双手握住,朝陆离当头劈下。 那柄剑几乎有半条街那么长,剑身上刻满了藏密的降魔咒文。 剑还没到,那股锋锐的意志已经劈开了街道正中央的地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剑尖指向的位置往两侧蔓延。 “先登者,拜将军!”金戈铁马的鼓声中,好似有人怒喝着什么。 匹夫从跃起,踏着空气往上冲! 断刀与巨剑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体型差距大到荒谬,断臂的煞鬼还没那柄剑的剑柄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断刀上的睚眦,接触到降魔咒文的瞬间猛然炸开,煞气与佛光互相侵蚀,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南无……” 千手观音的法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铜钟嗡嗡,金刚杵重重砸落,白素衣的纸屑如雪幕一般逆卷而上,铜钟碰上纸屑,表面开始纸化,法器威能层层削弱。 金刚杵洞穿无数层纸张,最后被生生裹在半空。 …… 陆离站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站在旷野正中央的蚂蚁,正抬头看着一群大象的脚底同时落下来、无处可躲。 “咻!”一道佛光从佛像上击来。 最后,陆离直接化成了一张纸人,替身纸人在佛光倾泻而下的瞬间被烧成灰烬,而他已经出现在天心的侧后方。 他右手往空中一甩,袖口里阴神螭汐,冲天而起。 在陆离的鬼气下,她完全展开了龙子之身! 鱼尾拍碎空气,清啸声震得天空中的低垂的漩涡都在发抖。 滔天水汽随她一同腾空,在道法佛光与神佛之间形成了一片自己的江面。 紧跟在鱼龙身后的,是一尊丑陋到像是孩童随手捏成的巨大金身。 祂黄泥为骨,功德为肉,双臂结印,掌心前推,对着那漫天神佛缓缓压了下去。 泥胎姿态分明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庄重,与九天之上的金刚怒目遥遥相对。 金身头顶又浮出了另一道虚影,一个面容模糊的僧人端坐在莲台边缘。是肉身佛了尘,祂低声念诵的经文汇入黄泥金身的掌心。 “咔咔咔!” 龙子和卍字佛掌,横扫万千神佛,鬼神们也一个一个肃杀而出,每一次攻击,都击杀一个神佛虚影! 天心的仙子躯壳站在满地瓦砾之间,祂勉强把那些纸屑拂开,拂完之后她的袖子彻底变成了纸,然后是另一只袖子。 祂开始感到恼火,因为事情不按预期发展的失望。 仙子抬眉,冷哼一声,祂要认真了。 “呼……” 整座旧渡市,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一种灰蒙蒙,介于青光与佛光之间的光晕。 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都在往外渗光,光连成线,线连成面,面连成阵。 道法清光从寺庙和道观的方向升起,佛光从古塔和经幢的基座下涌出,民间的散碎供气也在发光…… 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心就是【天心】的意志! “诸邪退散!”仙子清喝一声。 大阵一开,陆离感觉自己的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那种被无孔不入的排斥感又回来了,他刚刚挣脱的压制、刚刚靠灰眼强行撑开的半仙之力,在这一瞬间再次被裹上了一层薄膜。 充满了无处不在的抗拒! 就好像整座城市都在用全部历史与信众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这里不需要你这种力量。 白素衣的身形晃了一下,从边缘开始变淡,纸屑的飞舞速度明显放缓,有几片干脆悬在半空中不再动了。 萧满的八宫灯灭了,她伸手去扶灯绳,手指却在触到灯罩前变成半透明。 匹夫的煞气被压缩到他断刀三尺之内,老马的前蹄还倔强地站在原地,但马肚子以下已经模糊成一团煞雾,像被摁在画布上的墨迹正在被橡皮擦掉。 云裳君的狂风也停了。 “这就是天心的真面目吗……一个阵法?” 陆离的灰眼在疯狂冒出灰光,锁链和符箓从他瞳孔深处往外涌! 锁链飞向萧满,缠住她的手腕,层层环绕,符箓贴上她的宫灯灯罩,灯罩上裂开的纹路开始愈合;锁链飞向白素衣,缠住她的腰,符箓贴进她翻飞的纸屑里。 锁链飞向匹夫,缠住断刀刀柄,符箓烙印进刀身上的睚眦,发出一声震怒的低吼之后再次怒目圆睁;锁链飞向云裳君,缠住她额前的凤冠,符箓融进琥珀瞳孔。 天心和陆离,都面目表情的看着彼此,要分出个高低来。 第712章 各自神异 而在两个半仙的对峙中,另一边被二者有意避开的公园广场上。 都是人。 这些是被鬼发转移到安全地带的人群,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广场,有幼儿园的老师和孩子,有警戒线外的家长和围观路人,有旁边居民楼里被战斗波及前紧急拖出来的住户…… 他们或躺或站或靠,保持着被静止前一瞬间的姿势,像一地被风吹倒的人形立牌。 在这片静止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在动。 林火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鬼发的保护层裹在他身上,把他和其他静止的人隔开,但没能隔开他脑子里那些声音。 “丹阳子来了……菩萨也来了,金刚也来了……我就说嘛,全他X是假的,神佛和鬼神都出来了,还跟我说这个世界是真的?哈!哈哈哈……” 陆离的神降虚影落在他面前,林火旺的脸不断抽搐,大傩面具正在他皮肤底下重新凝聚,若隐若现地浮在颧骨和鼻梁上。 他的心口位置有白光在一明一暗地跳动,每跳一下就把他的胸腔映成半透明;他的眼睛正在变灰,灰色往瞳孔中心延伸,每延伸一分,他眼中的世界就更扭曲更燃烧一分。 林火旺猛地抬头,完全变成灰色的眼里,倒映出陆离的身影:“丹阳子!你还敢来!虫子钻不进我的脑子,就把神佛搬出来了? 菩萨金刚全是你变的对不对?!你以为换个皮肤我就不认识你了?! 这个世界终于撕下伪装了!我就知道!哈哈哈——” 陆离沉默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一直想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林火旺体内那三种不属于他的神通弄出来,让这个被撕成碎片的魂魄能重新拼回去。 ……现在既然已经和天心翻了脸,既然已经打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干脆就趁现在,趁天心的把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自己本体上,趁这个间隙,完成这件事。 锁链从陆离的神魂上无声滑落,轻轻搭上了林火旺脸颊上那张还没完全成形的大傩面具、胸口跳动的心脏、和那双灰色的眼睛。 林火旺的眼睛骤然瞪大,灰光在瞳孔里疯狂旋转。他感觉到了——有东西在动他的神通,在动他的“道”!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界上唯一会打他神通主意的人就是阳丹子。 而眼前这个穿道袍的“丹阳子”,果然露出了真面目。 “你还是想要我的身体?!哈哈哈!我死了也不给你!你不是要神通吗?老子把它炸了你拿什么——”林火旺体内那三种神通,真的开始回应他暴烈的意念。 大傩面具试图往他颅骨更深处钻,灵心开始加速跳动,九阳灰眼喷出的灼意在烧毁他的身体! 林火旺要把自己炸掉,和这些神通同归于尽,不留一丝残渣给“丹阳子”。 陆离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按在他眉心上。 锁链收紧,三种暴烈的神通忽然安静了。 “哎……” 大傩面具从林火旺脸上剥离时发出一声叹息。 灵心是一团跳动的白光,九阳灰眼被最后剥离,它从林火旺眼睛褪下时,灰色像退潮一样卷走了,露出底下普通的深褐色瞳孔。 三种神通被锁链轻巧地抽离,离开林火旺身体的瞬间就开始扭曲、变形、试图挣脱,但在鬼神之眼的注视下,它们的反抗微弱得像三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 纸屑从虚空中涌出来,一层层裹上去,把三种神通分别裹成了三个形状各异的纸团——一个形如眼睛,一个状如心脏,一个貌如面具。 纸屑贴着神异的表面不断收紧,三个纸团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神降陆离的身侧,林火旺闭上眼睛往后倒去,被鬼发轻轻托住放进他父母身边。 神降陆离抬起头,视线越过废墟和静止的人群,越过还在运转的禁神大阵,落在大阵正中央那个白衣女仙身上。 同一时间,本体陆离的灰眼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天心站在阵眼正中央,她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分离出去的‘陆离’,看见了他身侧悬浮的三个纸团。 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有点是货真价实的意外——不是因为林火旺身上的神通被夺走了,而是她从头到尾都没察觉陆离是什么时候分出这缕神魂的。 在她的天心覆盖之下,有人从她眼皮底下分走了一缕魂魄,完成了一场剥离,而她毫无感知。 “斩三尸的魂魄……我察觉不了?”天心自言自语。 陆离闻言淡淡开口回答:“我也察觉不到无处不在的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天心偏过目光,在三个纸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三个神异——九阳灰眼、灵心、大傩面具,每一件都曾经被自己塞进同一个容器里,当作无法处理的垃圾。 现在它们落到了陆离手上,她的反应却只是看了一眼,毫不在意。 天心重新抬起双手,素白仙衣在阵法光晕中猎猎作响:“那就看看,谁走的仙路更强吧。”“叮叮……” 于是,她身旁的虚空无声裂开。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天崩地裂,那道裂口边缘安安静静的,像一张被撕开的薄纸。 而后,从里面中走出一个女人。 青丝如瀑,垂到脚踝,发丝在静止的空气中轻轻漂浮,素面朝天,没有一丝脂粉的痕迹,五官美得让人不敢久看,但看完之后会觉得,所有情绪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穿着一件道袍,却比任何仙衣都更不像人间之物。 赤足的脚踝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没有踩在地面上,就这么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陆离此刻的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在一层层地被剥离:为什么在这里战斗?为什么要救林火旺?为什么要和天心争这些? 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铮!”萧满的琴声从鬼蜮深处劈出来! 琴声刺穿了那片温水般的空茫,陆离猛地把视线从那女仙脸上拽开,这才闻到桃花香,把他最后一点恍惚也冲散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天心的师父。 那个活腻了就自己去死的忘情仙! 整座旧渡市的大阵本身。就是她的尸体! 天心只是把她从阵眼里放出来,短暂地借用一下她师父留在身体里的那一缕仙人的意志。 “挡住这一招,这三个神异,你就带着。”天心淡漠的说道。 第713章 仙人一剑 天心退到祂师父身侧,素白仙衣被鬼蜮侵蚀出的暗红锈迹还在袖口上蔓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锈迹,没有再擦。 不需要了,祂师父已经出来了。 陆离站在废墟上,灰眼里所有流转的鬼气同时停止下来。 那个仙子女冠就站在天心旁边,木簪歪了点,但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还好是个死仙,自己活腻了主动兵解,意志已经碎了大半,残留在尸身里的只是她成仙那一刻刻进天道里的最后一道印记。’ 如果她是活的,陆离可能连“还好”这两个字都来不及想。 然后那仙人抬起右手,掐了个法决,轻得像在折一枝刚从院墙上探出头的野花,五根手指的指尖依次搭在掌心,拇指压住中指第三节横纹——剑诀。 “咻!” 整片天空都随祂心意而动,天穹上所有还在翻涌的积雨云、所有被爆炸抛上半空的尘埃、所有悬浮的碎砖与灰烬…… 甚至包括天心自己召来的那漫天神佛残影,被击碎后留存的残片,全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意志攫住。 云往中心聚拢,风往中心压缩,数以万吨计的云气与气流在女仙头顶疯狂旋转,越转越小,越转越密,最后凝成一柄剑的轮廓。 云为刃,风为锷,天光从剑身上流转而过时像是淬了千年的寒铁。 她握住了剑,往下一挥。 天空裂开了,整片天穹像一块被菜刀从正中间剁开的砧板,裂口两侧的云层被剑意烧成赤红,裂口内侧是纯粹的虚空,连光都透不进去。 大地在剑锋还没落地之前就开始崩塌,柏油路面被捏成齑粉再撒向空中,地底的岩浆、地下水、煤气管和光缆同时断裂,所有东西都在往外喷,又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化为虚无。 “铮……”一剑落下,万物齐鸣! “太上忘情”走到尽头之后,已心代天心,女仙认为这一剑之下不该有任何东西能站着,那这就是真实的! 陆离在剑光笼罩下勉强抬起头,他很清楚,自己接不住这一剑。 半仙和仙之间的差距,是规则层面上的不对等。 就像蚂蚁接不住大象的脚,不是蚂蚁不够强壮,是“接住”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于蚂蚁的世界里。 但他也没打算接,他又不是什么非战不可的人,自己这假道士别的没学会,随心所欲倒是学会了。 以前面对萧满这个鬼新娘时,自己报警了;螭江上被嘲风找到,他叫了太素山神……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危机之下,陆离的心神疯狂转动着念头,很快就有了应对之策。 但在跑之前,他得先挡一挡,哪怕只挡一个弹指的时间,让白素衣把纸人替身准备好,他就能把本体和神降分身互换位置,从天心眼皮底下消失,到时候天心想追也得先过他鬼神这一关。 陆离往前踏了一步,废墟上的碎石在他脚下无声地陷下去一个脚印。 “鬼神……去!” 匹夫最先迎上去,断臂将军从马背上跃起的时候,老马在下面嘶鸣着追了上去。 煞气尽数灌入断刀,睚眦在刀身上怒目圆睁,金戈铁马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他把整个鬼蜮都压在这一刀里,劈向那道无声无息落下的剑痕! 剑痕在和煞气断刀撞击的时候,一瞬炸开,血红刀芒硬生生从剑光的边缘撕下一小片来。 但那片剑光还是让他的鬼蜮崩碎,匹夫的身形在半空中一停,然后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一样,从刀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躯干,层层化为血红的煞气,倒卷回陆离身边,一头撞进他腰间的伞里,不再动弹。 “咛!”螭汐清啸一声,紧随其后,鱼龙真身的漫天水汽凝成冰层,她知道寻常水壁挡不住仙剑,所以她不挡——她从侧面撞向那道剑痕,试图用龙子之身的冲击力把它撞偏哪怕一寸。 但剑痕没有偏,螭汐周身水汽蒸腾殆尽,鳞片漫天飘落,鱼尾被震得反弓过来,整条鱼龙打着旋倒飞出去,半空中化回拇指大一团水光,跌进陆离袖中。 “嗬……” 萧满的哀乐同时拔高到几乎撕裂,她十指同时压在忘川仇流琴的七根琴弦上,八宫灯齐齐炸裂,断桥也飞快化形。 森然又庞大的鬼气,就化做一片巨大的红盖头,想挡住这一剑。 但剑只是从正中间劈成两半,萧满的红嫁衣裂开无数的口子,盖头被剑气余波掀飞,露出底下苍白绝美的脸,她也化为暗红鬼气,坠回陆离身边。 云裳君也压上全部狂风,琥珀瞳孔里的月华烧成两团炽白的光球,风力凝成实质,裹着月华朝剑痕正面轰去。 山君的风,也挡不住仙人的剑。 由剑痕穿透她的风墙、穿透她的月华、穿透她琥珀色的瞳孔,白虎碎成漫天琥珀光点,缓缓飘落回到陆离的呼吸之中。 桃红夭也挡不住,桃花瓣在她周身飞舞,惑心鬼气催到极限,她对着那道剑痕幻化出好几十个陆离的幻影,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带着本体的气息。但幻境在仙剑面前毫无意义,所有幻影被一剑斩碎,桃夭的花瓣尽数枯萎,她从花雨中坠下来。 秀兰秀芝的拂尘断竹剑,也同时发力,鬼发不要命地从剑穗里往外涌,铜钱脱离剑身飞上半空织成阵网,和剑痕对撞。 铜钱阵被齐齐斩断,所有铜钱倒飞嵌入地面,鬼发尽碎,秀兰秀芝的虚影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散了。 ………… 陆离所有的手段,只在几息之间,就全部被仙人一剑斩碎! 但,最强的白素衣,一直在等这一刻。 她站在陆离身后半步的位置,素白汉服在剑压下剧烈翻飞,纸屑在她周身狂舞。 空洞的灰眼终于对准了,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虹,鬼神抬起了袖子……替身纸人! 陆离当场化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纸人,纸人脸上的五官还在做惊讶的表情,但身体已经从运动服领口开始迅速纸化,纸屑向外飞散,每一片都带着和陆离本尊一模一样的气息。 纸人与剑光的第一次接触便腾起了一道冲天白烟;而真正的陆离,已跨过这一步的间隙,落在神降分身的方位! 陆离的神降分身被当即替换过来,抬头看了看那道已经逼近到面前的剑光,没有让白素衣替他挡这一击。 他把白素衣从本体身边召过来,纸观音落在神降分身身侧,素白汉服的下摆扫过废墟边缘的碎砖,两双灰眼都倒映着仙人一剑之威! “‘仙’……真强啊。”神降陆离感慨一声,而后踏前一步,白素衣也在他身后挥出最后的衣袖,纸屑漫天,然后连她自己也被斩成漫天纸屑。 素白纸地从剑痕两侧往中间收拢,裹住残余剑势,纸屑在触到剑光的瞬间同时燃烧,但纸屑无穷无尽——她在被斩成一万片之后,每一片都还在往外生长,裹住剑光,往半空中拽去了一截! “轰!!!!”哪怕是歪掉的剑,也照样落下! 神降分身独自顶着整道剑意往下坠,他被剑光压着从半空一路砸进地底,岩浆、地下水、碎裂的岩层……他穿过这些东西,被钉进地面最深处,一道刚刚被剑意本身劈开的巨岩裂缝里。 躺在裂缝底部时,他的身形已经淡得透光。 神降陆离隔着头顶上翻涌的岩浆和回填的碎石,看见那两个女冠并肩浮在裂口边缘的天空中。 一个仙风道骨,一个素白如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秀美面容上无悲无喜,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不太多。 “真厉害啊。”神降陆离用残存的最后丝灵光,叹气道。 天心和她师父肯定是听到了,但还是没什么表示, 之后,这替身碎成了无数灰气,从裂谷深处升起,飘向废墟另一端,那个已经借着纸人替身遁出很远的陆离。 第714章 算你接住了 “……算你接住了。”天心淡淡说道。 陆离抬头看天心,自己这也算吗? 天心没再多说,从半空中落下来,踩在一片还算完整的柏油路面上,转身看向她师父。 那女仙站在天空中,好似方才那斩断天穹的一剑,只是随手拂去了桌上的灰尘,完全不值得在意 天心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被打成废墟的街区,幼儿园只剩半堵墙,街道被岩浆和地下水冲成峡谷,被匹夫劈开的岩层还在往外冒青烟,被剑光斩裂的天空还在缓缓愈合。 “恢复吧。”她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陆离惊讶的看见,那些碎砖自己飞回原位,沿着刚才被炸飞的抛物线倒飞回去。 幼儿园的围墙重新立起来,被连根拔起的行道树重新立回路边,树根自己钻进土里,碎裂的人行道地砖一块块拼回原样。 被匹夫劈裂,又被螭汐冻结,又被剑光烧熔的街道一层层填回去。 …… 最后才是人,那些被陆离用鬼发挪到废墟边缘的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原地消失,出现在他们被静止之前所在的位置。 正在吃盒饭的门卫回到了岗亭里,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倒回十字路口,头盔下他定格的头发重新被风吹乱又恢复静止,车辆和行人重新恢复生机。 风继续吹过,商场的电梯继续往上运行,江边的游船重新拉响汽笛。 没有人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记得那些被静止的瞬间。 也没有人记得有两个半仙,在这片街区打得天崩地裂。 陆离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真方便啊。” 林火旺也不在墙角了,他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扯回了人民医院的精神科病房。 束缚带重新绑好,镇静剂重新推进静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重新响起来。 费雯重新趴回床沿打盹,林姑父重新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幼儿园里那些孩子不会记得,有个穿病号服的疯子闯进来。他们的家长不会记得自己曾在警戒线外哭喊。 那些警察不会记得自己,曾面对一个分不清现实与妄想的年轻人束手无策,其中有一个还差点开枪。 这就是天心的力量,她让整座城市回到认为“本该如此”的状态。 就像一个作者把不满意的段落删掉重写,读者永远不知道原稿里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段落。 最后,她的仙人师傅收回手,看了天心一眼,没有师徒之间的那种温情脉脉,也没有任何交代或叮嘱,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融入这片城市之中。 “啧……”陆离不舒服的哼了一声,随着仙人重新归位,压制重新降临。 天心又开始“排斥神异”了,陆离正常没有抵抗,任由自己的力量被压回体内。 鬼神气息收敛,他感受到自己的夜视能力再次衰退,四肢重新变得沉重,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重新回到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睚眦朱煞伞,伞面上多了一道剑痕,从伞顶贯穿到伞骨。 修这柄伞要费不少功夫,煞气温养至少也得好些日子了。 鬼神们也各有损伤,萧满的忘川仇流琴和桥都断了好几下,白素衣重新从虚无中凝回身形,素白汉服洁净如新,但纸册边缘多了一道裂口,像是被剑气隔着层层鬼蜮撕开了一道暗痕。 螭汐的鱼尾上掉了好几片麟。 云裳君的情况最特殊,她没有鬼蜮,受损是最重的,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沉睡,才能让她重新苏醒形神。 天心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维持全城大阵消耗了海量意志力,被鬼神侵蚀了核心的区域还没完全恢复。 最后又把她师父从坟墓里叫出来,回溯整座城市的因果,重塑被破坏的街区,抹掉几十万人在那几分钟里的记忆——这些全是她的消耗。 他没了鬼神可以用佛光顶上,没了佛光还能用精气神硬撑。 她没这些退路,整座城市就是她的本体,本体受损比任何伤势都更难愈合。 这一战,算是两败俱伤。 “你收了那三个神通。”天心淡淡说道:“到时候你来一起对付醒来的【洛水】。” 陆离看着她,片刻后点了一下头:“好。” 他把飘在自己身边的纸团拿来,眼形状的在微微发烫,心脏形状的边缘渗出白光,面具形状的最沉。 他把这三个纸团塞进背包里,拉链拉上,重新背在背上。 幼儿园门口那家奶茶店的灯亮起来,几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排在柜台前点单,一个小男孩穿着新买的凉鞋得意地在水洼里蹦了几下,溅了旁边的妈妈一裤脚泥水,妈妈一边骂一边笑,拽着他往家走。 所有人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陆离把拂尘和伞挂回腰间,沿着街道往江边的方向走。 第715章 旧渡暂时事了 陆离是在幼儿园后门的停车场里,找到裴昭的。 红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头朝着巷口,引擎熄了火,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裴昭歪在驾驶座上,后脑勺靠着椅背,嘴张开呼吸平稳,他看上去只是打了个盹。 陆离敲了一下车窗,裴昭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座椅头枕上,迷迷瞪瞪地睁眼,看见车窗外陆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赶紧把车窗摇下来: “道长?我怎么睡着了——不对,我们不是刚从高速回来吗?我什么时候把车停在这里的?” “你太累了,开车开到一半说困,就停在路边睡了。” “……是吗?”裴昭揉了揉后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岩浆,有神佛,有铺天盖地的鬼神,还有一群孩子在尖叫……表哥林火旺是不是也在孩子里面啊? 但细节全糊成一团,他还是不追问了——道长说是睡着了,那就是睡着了,不是也得是了。 “对了道长,你之前说要去高速外找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现在去哪?” “去医院吧,看看你表哥。” …… 医院的手术室外,花见我都已经捏好了诀,刚才陆离和天心在幼儿园上空动手的时候,全城的压制被两个半仙的互殴搅得忽强忽弱。 像一根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橡皮筋——拉得太紧时所有神异都动弹不得,松开的瞬间却能挤出好几秒来。 花见我一直在等那几秒,可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当他调动道法试图穿透那道规则的瞬间,他眼前忽然浮现了一双布满锁链的灰眼。 那双眼正隔着一整座城市,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一旦他和外面的【自我】扯上关系,那个连天心都敢正面硬撼的鬼神绝不会手软。 “……预兆吗?” 花见我站了良久,把指尖的诀慢慢松掉了,看来自己那个在外面作威作福的本体,是惹到了这个鬼神眼的煞星了。 自己猜得出来大概是因为什么事,是为了自己那个【执念】,找特殊血脉、用道术拿人命当材料来实验……撞谁不好,偏偏撞在这个走斩三尸路的半仙手里。 这些家伙追求的念头通达,看不惯自己也正常…… “算了。”花见我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手术室方向走:“等‘你’死了,说不定我就是‘真’的了……” “而且我那房子,刚还完贷款,还没住几天呢……跟这个鬼神打,打赢打输感觉都得搭进去。不值当。” 花见我的视线,瞥到窗户的位置,看见旧渡市街道上正在修复的裂痕如倒带般退回去,断掉的行道树重新立正,裂开的柏油路面一块块拼回原样。 两个半仙分出结果了。 这区域中没有悲伤,也没有雷劫,说明彼此都没真正下死手。他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无影灯还亮着,那个器官移植受体的幸运小孩,还在麻醉中等待缝合。 他把白大褂披上,继续准备没有任何神异的外科手术。 江边那家快捷酒店里,电视机开着,孟晚的演唱会宣传片却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背古琴的年轻人原本还在弹弄琴弦,但陆离和天心停手的同时,房间也瞬间恢复了声音。 青年看着倒飞回去的车和灯,停下手里的琴,笑道:“厉害啊。” 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琴身上雕琢的囚牛相,龙长子低垂的鹿角被摸得发亮。 随后他把琴背回背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孟晚的彩排主题曲正是他耳机里那首。 青年推开酒店房间的门,跟着走廊里一个穿应援T恤的粉丝一起挤进电梯,像个普通粉丝一样去排队,也跟着他们讨论歌词,讨论什么时候粉上孟晚的…… 江边的天空上,封逍遥盘腿坐在风中, 他坐着的那团狂风,在半仙停手之后,总算不再需要对抗那些余波了,现在正舒舒服服地随波起伏。 “您有一条新信息……” “您有一条……” 手机信号也恢复,封逍遥低头一看,一排新闻APP的推送。 他把手机关机,完全没发信息问陆离谁输谁赢,这城市没塌,那就说明没出大事。 封逍遥放开心神,从天空直坠入江面上,耳边是狂风在呼啸,他随手一招,自己就稳稳的坐在江河中心的竹排上。 之后又心念一动,风又出现了。 远处的钓鱼佬正在收竿,钓了一整天桶里连条白条都没有。 忽然一阵横风把鱼竿从钓鱼佬手里吹跑,径直掠过整片江面,被河心的封逍遥稳稳接住。 “咦?” 钓鱼佬正要骂娘,却发现自己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张皱巴巴的红票子,好像够买两根新竿。 封逍遥把鱼竿抖直,从水底捞了条蚯蚓挂上钩,往江心最深处抛下去。 浮漂晃晃悠悠了一会儿,他看着它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自言自语:“趁鱼要汇集,赶紧钓几条大的。” 说完又把鱼竿往回收了一格,怕自己这话被人听见似的,补了句:“这洛水出来的可不一定是鱼……希望这家伙晚一点到……” 而裴昭载着陆离,从停车场到住院部,一路上平平稳稳。 问清来意和情况后,一个值班护士告诉他们说:林火旺下午一直在睡觉。 裴昭听到这句话时愣了好一阵,然后大步往病房走。 病房里费雯正在削苹果,林火旺靠在床头,面容安详,没了痛苦的感觉。 第716章 倒霉的花见我 林火旺的束缚带已经解了,双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缝里那些总是抠不干净的脏东西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不再像发病时那样扭曲狰狞,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得太沉。 “路道长。”费雯看见陆离进来,放下苹果站起来,“您来了——您看,他一直在睡,从您上次走了就没醒过。 护士说生命体征正常,血压心跳都正常,可就是不睁眼。医生说他可能太累了,让继续观察——” 她又说了好些关于血压、体温、护士换药的话,生怕遗漏一点细节,生怕儿子醒不过来的原因就在这些细节里。 陆离若有所思,看来他们的记忆就停在自己离开的时候了,而且林火旺也压根没醒过来。 这就是天心的安排吗?他心里暗抚道,那也挺好,起码林火旺不用当个有挟持案底,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了。 ‘治愈’好之后,应该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陆离想着这些,松了口气。 裴昭探出头,凑到床边看了看表哥的睡脸,松了口气:“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脸白得跟纸似的,今天起码有血色了。是不是好了?” 陆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头认真看了几秒,灰眼直接穿透林火旺的眉心,穿过颅骨,穿过灵台,落在他魂魄深处。 三种神通确实已经剥离了,林火旺的魂魄正安静地蜷在灵台深处,那三道裂口还在。 九阳灰眼留下的那道烙印,灵心被摘走后的豁口,大傩面具长期附着压出的凹痕,都清清楚楚地印在魂魄上,边缘已经不再往外渗不好的‘气’,但也没有愈合。 这是被【神通】寄生太久,留下了痕迹。 “……他还没好。”陆离说。 费雯的笑容收住了,但很快又扯回来,大概是觉得只要道长说的是“还没好”而不是“没救了”,就还有指望。 林姑父一声不吭,只捏紧了妻子的肩膀,裴昭站看着表哥的脸,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问:“那……能好吗?” “会好的,不过还要等几天……”陆离想的是,等解决完洛水的事情,林火旺还没好的话。 自己大不了在跑路之前继续和天心翻脸,强行突破祂的限制,修复好他的魂魄和身体后,赶紧溜之大吉。 大不了再也不来旧渡市算了,陆离也不觉得天心会记恨自己,要是有这情绪……祂都是仙了吧?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就舍弃掉朱羽的力量了,让嘲风来会会祂,那个仙更强了…… “吱……”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花见我穿着白大褂走进来。 手术室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大概刚才那台手术不太轻松。 他装模作样的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翻了两页,看了看心电监护仪的记录,又翻开林火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把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一阵,然后把病历夹合上: “身体没问题,脑电波正常,只是深度睡眠,过几天就会好。” 他没有往下说,普通人不需要知道“魂魄撕裂”和“神异残留”之间的区别。 费雯看看陆离又看看花院长,似乎觉得有这两个人同时在场,儿子醒不来的原因一定不是医学上的问题。 她不敢多问,只是把已经凉透的粥端回床头柜,又拿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搁在粥旁边,用纸巾垫着杯底,怕烫坏床头柜的漆面。 她做完这些又重新坐回矮凳上,把林火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拇指不停摩挲着他的手背。 “会好的。”陆离又说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比刚才笃定了几分:“他太累了,让他多睡会。” 费雯使劲点头,边笑边擦眼角,林姑父从床尾绕过来,他大概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只是一味的感谢,拘谨地把手缩回去。 “别那么客气。”陆离没在意,他和花见我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花见我往里投了几枚硬币,咣当掉出来两罐冰咖啡。 他把其中一罐递给陆离,自己拉开另一罐灌了一口,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奇的问道:“谁赢了?” “没分胜负,祂最后叫了她师父出来——那个死掉的忘情仙。” “仙人?”花见我把手里的咖啡罐抬高了一些,像在敬某个早已不在的人:“有‘仙人’撑腰。你还能站着,已经算赢了。” 陆离没接话,他想起那个穿旧道袍的女冠站在云端,手里握着云和风凝成的长剑,只挥了一剑,所有鬼神连同他的神降分身加白素衣的纸人替身全部被斩碎。 那仙人从头到尾没有在意过他,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撑几招。 但这句话没必要说,他拉开冰咖啡的易拉罐,喝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不如橘子汽水。 陆离对着院长问:“洛水要来了,你来不来?” 花见我苦笑了一声,把咖啡罐在掌心里转了转:“我倒是想走,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啊?她是旧渡市的‘天心’,我困在这里多久了,她想让我留下,我就走不了。她大概需要我,就跟需要你一样。”“那挺好。”陆离嘴角弯了一下,有点幸灾乐祸:“那就一起倒霉。” 花见我翻了个白眼,把空咖啡罐往垃圾桶里一丢。 易拉罐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往走廊另一头的手术室走去。 走出几步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陆离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继续喝咖啡,手机在运动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孟晚的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一张从舞台正中央拍的观众席全景,灯光刚亮起来,满场空座位披着一层暖黄的光; 另一条是张自拍,扎马尾的姑娘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背后是正在调试的LED大屏,上面用荧光粉的字写着“孟晚·旧渡音乐会·倒计时一天”。 文字消息紧跟着弹出来:“道长别忘啦!明天晚上七点半!沿江音乐广场!票已经发你手机上了,短信里有二维码!直接扫!别迟到!” 后面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可以带朋友来哦~带几个都行。最前排那一排位子全是给你留的。” 这时候裴昭刚好从病房里出来,看着陆离看手机的模样,就问道:“陆道长,怎么了?” 陆离把手机屏幕转向裴昭,说道:“你想来吗?” 他凑过来看了两眼,眼睛越睁越大:“孟晚?!那个网红歌手?旧渡音乐会是她开的?我粉丝群里,好多人抢不到票在黄牛那边加了三百块都没抢到!我有票了?我跟着你就能进?最前排?!” “当然可以。” 陆离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打了几个字:“好,我带一个来吧。” 第717章 采访 二人一起下了楼,那辆红色的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口的停车场里。 裴昭不好意思的说:“我们这么使用花院长的车……没问题吗?” 陆离呵呵一笑:“没事,随便开吧。他不会在意的。” 忐忑的裴昭只能继续开,想着到时候给花院长包一个大红包,也不知道这种神异之人,会不会收啊…… 之后,车子平稳的行驶到一家连锁酒店门口,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旧渡市的夜生活正热闹起来,街对面烧烤摊的白烟裹着孜然味飘进车窗,隔壁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穿校服的中学生。 裴昭开了两间床房,两张房卡,一张塞给陆离,一张自己揣兜里。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的不锈钢板整理冲锋衣领子,整理完又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表情比去见粉丝签售还正式。 各自回到房间后,陆离还在想着是不是应该拿出手机点外卖,来久违的吃一顿疯狂星期四的时候。 “咚咚咚……”门响了。 “进来吧。” 裴昭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你肯定会拒绝,但我还是想试试”的谄媚古怪笑容。 “怎么了?”陆离好奇问道。 “道长,我能采访你几个小问题吗?不录像,就纯聊天。我做了两年寻找仙人,真仙人就在眼前,不采访一下这辈子都睡不着诶!” 陆离在床沿坐下,想了想,感觉也可以装个小逼,就干咳一声:“……问吧,能说的我会说。” 裴昭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正正经经摸出手机记笔记:“道长你一直说自己不是神仙——那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有啊,我见过好几个了。” “都见过谁?!”裴昭瞪大眼。 “我只能跟你说说祂们不在意的……或者死掉的。”陆离回忆着,看着裴昭一副见鬼的样子,失笑道:“对,仙人也会‘死’……” 而后,他才接着说:“之前我碰到过一个桃花仙,那时候祂把整座城市都拉进了幻境里,就为了复活祂的执念。整个城市的人,都在陪他们一起做梦。” 裴昭的笔顿在手机屏幕上:“……城市的人都在做梦?!你说的城市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城市?我怎么没在新闻上见过?” “那你知不知道,就在不久前,整座城市天崩地裂?街道被岩浆烧穿,天边站满了神佛,地面被一剑劈出深不见底的裂缝,几万人被定在时间里一动不动?” 裴昭张着嘴,手机滑到膝盖上,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陆离轻笑一声:“你看,肯定是不知道了。” 裴昭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手指有点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扛着运动相机满山钻、到处找仙人,其实跟一只蚂蚁爬到大象脚边说“我要看看你长什么样”没有本质区别。 蚂蚁看到大象,还能活着,不是因为蚂蚁厉害,是因为大象懒得踩它。 “你这……叶公好龙啊,什么都没看见呢就怕了。”陆离恶趣味的笑了一下。 “我不是怕。”裴昭勉强扯出个笑:“就是忽然觉得——我这两年还能活着拍视频,真是命大。那我这种体质,是不是很容易碰到那些东西?” “你也就那几个特殊日子能在特定场合看到魑魅魍魉,不过嘛,最多碰上几个不成气候的游魂野鬼,问题不大。除非十分倒霉,那也就折寿个几年。” 裴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诚恳得就差跪下了:“大师救我!” “不是说了吗?那几个特殊日子晚上别出门就行。” 裴昭把这条金科玉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又忍不住追问:“还有别的仙吗?” 陆离想起在被【天照】当容器,三魂七魄都变成三神器的中日混血巫女源诗奈:“……还碰过一个日本那边的仙。也死了。叫天照。” “天照大神?!”裴昭整个人都惊了:“居然真有?还是死的?!怎么死的?!” “做了不该做的事吧……只是没那么容易真‘死’去,还在苟活着而已。” “……还有吗?” “还有一个仙,是所有王朝灭亡时积攒的怨念凝聚成的,现在在一个山村里教书呢……其他的仙就不能说了,知道他们对你没好处。” 裴昭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没等他开口,房间里起了一阵风,门窗都是关着的,空调也没开,但这阵风就是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轻轻拂过又消失在窗帘边缘。 裴昭僵在原地,脖子上汗毛根根竖起来:“道长,有……有风!门窗都是关着的!” “……没事,一个半仙,大概对你问的问题有点兴趣,过来听了一耳朵。” 裴昭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道长,你也是半仙吧?我说的是真的那种——不是天桥底下算命的那种,是真的能呼风唤雨、劈山开石的那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颔首。他表面上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却还是有点受用的。 自己斩了两尸,和忘情仙的徒弟正面硬撼接了仙人一剑不落下风,不能跟人说是真的郁闷啊! 裴昭呆了好一会儿,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用尽全力把“神仙”这个词生生咽回去。 “好了,你忙去吧。我也该洗漱了。” 裴昭抱着手机退出房间,靠着走廊墙壁站了足足半分钟。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扒在井沿上的青蛙,终于看到了井口外面的天空——又好奇又害怕。 好奇的是这世界比他想象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害怕的是自己这些年的作死行为,万一自己遇到的是带着恶意的神异,现在他坟头草大概都长到膝盖了。 陆离也去洗漱了,没了新生鬼气,自己还是得洗澡的。 洗完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等着头发自然干。 ——没了那些小手段,他感觉有点不方便了。 夜已经深了,头发干了的陆离躺在床上闭上眼,又立刻又睁开了! “轰隆~”脚下是奔腾的江水。 一条巨江,每一道浪头都裹挟着泥沙和断木,水声震耳。 陆离飘在半空中,江水从他脚下咆哮而过。 ‘梦?’ 有人拉自己入梦了,对他来说,这种幻境对哪怕是被压制的灰眼,也依旧能一眼看穿。 这一整条江都是梦境的一部分,而在梦境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站在江心最高的那片浪头上,赤足踏浪,浪涌自她脚下往四面八方荡开。 霓为衣,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青丝绾太华之雪,素袂卷沧溟之烟;不笑时如隔千山雪,将言处似解百劫书。 她的好看没有距离感,更像一幅被江水洗了太多年,墨迹淡到恰到好处的古画。 ‘天心的师傅?!’陆离一见到她这样子,就立刻明白了,他在心底把见面语过了一遍,然后往前踏了一步,在江雾中稳稳站定。 “晚辈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见过仙人。” 仙人面不改色,只是偏了偏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最后放弃般地摇了摇头,声音如风铃,祂淡淡说道: “我的名字……好像给忘了,你就叫我【已心】吧。” 第718章 仙人【已心】 “咕噜……” 江心又很突兀的冒出一座古亭,铜炉里的茶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 仙人已心落座,很自然的提起铜壶,邀请陆离后,往那只粗瓷杯里续了新茶。 茶水注入时没有溅起一滴,跟着落座的陆离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是他喝过的任何一种茶,入口极淡,咽下去之后才从舌根泛起一点点苦,苦完了又变成若有若无的甘。 但他还是不喜欢喝茶。 “刚才那一剑,你接得不错。”已心把铜壶搁回炉上,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虽说是取了巧——鬼蜮层层削势,分身正面硬扛,纸人替身换位。 但接住了就是接住了,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那徒弟连我一个眼神都接不住。” “侥幸而已,前辈留手了。”陆离搁下茶杯。 已心没有接这句客套,反而托着下巴打量他片刻。 她的气质的确不像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仙人,倒像个在茶馆里偶然拼桌的陌生人。 打量完了,她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我那徒弟,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不了仙了,还得你来帮忙?” 陆离以为这次入梦是来谈【长江洛水】的,但对方显然更关心的是天心。 已心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亭外奔腾的江面,月光洒在浪涌上,碎成亿万片银鳞: “她走的路和我一样,就是忘情,忘情成仙需要在忘情之后又重新体验七情六欲,再全部忘掉,才能把‘已心’真正变成‘天心’。她平时把别人的情绪当调料,就是为了这个——但那些日常情绪太淡了。 喜怒哀乐,柴米油盐,淡得跟白水一样,真正浓烈的情绪,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翻涌出来。 恐惧、绝望、庆幸、愤怒、不甘……这些东西,平时收不到。” 仙人已心淡淡说道:“所以需要一场天灾。不大不小的,刚好能让整座城的人都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陆离面无表情的问:“那她会保护这城里那些人吗?” “看她心情。”已心把杯中残茶泼进江里,茶叶末在浪尖上打了个旋就被吞没:“不过小娘子本性一直挺善良的,应该会救吧。” 陆离想了想,天心的确做了很多他不认同的事——林火旺被当成容器塞进三个神通,时时刻刻在体验魂魄分裂的痛苦;那对特殊的恋人活在心病与盲眼的囚笼里,在病痛中活过不能痊愈的一生…… 但她也确实保护了整座旧渡市,把那些杀不死的神异全压在自己的天心之下,让几十上百万普通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的善良是那种极其上位者的善良,救你是为了“城市需要安定”,而不是因为你值得被救。 像在照顾一片很吵的蚂蚁窝,踩死几只病蚁的时候连脚底都不会痒,但下雨前还是会帮它们把窝遮一遮。 “前辈。”陆离把茶杯搁在石桌边缘:“你把我拉进梦里,不会是只为了聊你徒弟吧。” 已心提起铜壶也给自己续了一杯,双手捧着杯子:“我希望你帮她一把,帮她熬过这场劫难。洛水泛滥是她的劫,也是她的契机。 她要是能在这场天灾里,把收集到的所有情绪都体验一遍再全部忘掉,她就能跨过忘情的最后一个坎……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幼儿园废墟上空天心站在她师父身侧,两个女仙并肩浮在云端。 那个画面有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师徒联手欺负人,是这对师徒已经在不同的维度各自死去了一回,却还在用同一种方式,笨拙地为同一样东西活着。 “我答应天心在先。洛水的事,我会尽力。”陆离说完,又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不是太上忘情吗?怎么感觉——还在意天心?” “我不在意啊。”已心语气平淡:“养了很久的小动物,希望她有个好结局而已。” 陆离还是没移开视线:“这不也是‘感情’?” 已心想了想,把杯子搁下,不再反驳,她也根本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还有一事不明。”陆离身子前倾:“前辈既已身合天心,为何会选择死去?” “活腻了呗,成了仙,没什么目标了。该做的事做完了,不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天心也好,已心也罢,都空了。空了就该走了。”已心笑了笑。 “那你这状态……是残魂?执念?还是天心把你召出来的?” 已心慢慢说:“我只是她的一段‘记忆’,她还是没能忘记我,那小娘子真是……” 她把铜壶拎起来给自己续了杯茶,壶嘴里的水流细而稳,倒满一杯后她将壶轻轻放回炉边,低头看茶面上倒映着亭子顶部的飞檐,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 “还保留着我的尸骨。嘴上学我忘情,骨子里比谁都念旧。” 陆离看着她那张被茶雾氤氲的面容,和供奉在庙里的塑像眉眼重叠,但庙里那尊像低眉垂目,慈悲而遥远;眼前这个仙人却近得,像被人随手搁在窗台上的一盏旧灯,灯油都快燃尽了,还在执意映着最后一点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再追问已心与天心的过往,他只是问:“洛水,我该怎么对付?” “她啊——”已心偏过头看亭子外的江面,浪头一层层地涌。 她伸出食指在茶面上轻轻一蘸,沾着茶水在石桌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曲线:“把她杀了就行,或者封印。我当初就是路过这里,看见长江泛滥,那些人又跪又哭的,就顺手捉了条龙扔进江心当镇江石。” 陆离差点没跳起来,仙龙祠里那座并排供奉的仙人像和龙王像,庙门口那副“仙人拂尘安万姓,龙君驮塔镇千秋”的对联…… 他一直以为是霸下和已心联手封印长江! 一个仙一条龙,大家都皆大欢喜。 结果是这仙人路过,随手抓了条龙子,往江心一扔?! “……那是霸下,龙六子吧?你就这么把它抓来当镇江石?!” “是啊,那条龙还挺硬气的,被压在江底几百年,硬是没叫它那些兄长来救。这一点我倒是挺欣赏它的。”已心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平淡淡,像是在夸邻居家的小孩考试不及格但至少没作弊。 “祂那些兄长……嘲风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吧,而且,知道了又怎样?” 陆离按住太阳穴,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洛水泛滥的时候,霸下会不会也跟着出来?” “应该会,都几百年了,我那点力量也该松动了,祂驮着塔在江底镇了几百年了,洛水翻上来的时候它大概会顺着水脉往上走。 祂当年就是镇这段江的,现在水脉动了,祂不会不走。你到时候在江心等着就行。”已心把杯中残茶饮尽,将空杯轻轻搁在石桌边缘。 “祂被你压了这么久,一出来,看到你徒弟……你猜是帮你徒弟治水,还是找你徒弟寻仇?” 已心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说:我死后之事,自有你们这些活着的人去解决。 她站在江心的最高处,霓裳被江风吹起,云气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聚,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陆离知道这场梦要结束了。 在梦境碎成无数片江水倒影的最后一瞬,已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从指尖开始消散,融进月光,融进江风,融进这天心庇护着的城市,那上空最后一片云里。 她抬起头,用那双正在随风而逝的眼睛注视着陆离,注视着陆离的灰色眼睛。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用只有自己和陆离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后半截被江风吞没,只漏出几个字。 “……都看不懂‘祂’要做什么了。” 陆离立刻就从床上醒来,睁开了眼,自言自语道:“嘴上说不在意,说小动物,说活腻了……结果死了还留尸骨给徒弟压阵,留记忆帮徒弟挑帮手,每一件都是给天心铺路。” “……这就是有师父庇护的感觉吗?” 第719章 仙人龙子都不容易 陆离看着窗外灰白的晨光,久违的发了一会儿呆。 有师父就是好,死了都还在操心,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顺着“师父”和“徒弟”这条线往下滑,滑着滑着就滑到了龙子们身上。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这帮龙子,好像一个比一个惨。 龙长子囚牛,在忘川河里被所有人遗忘,除了自己和他的弟弟妹妹,可能连个记得祂名字的人都没有了,连供奉祂的胡桃一家,可能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待了多少年,要不是黄泥佛愿意留在那里,祂的分身想出去都得不行…… 龙二子睚眦更惨,直接死了,到现在都没活过来,关家和类似的武者家族,世世代代修煞气供奉睚眦,就等着祂复活成仙。 可睚眦本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能活。 龙三子嘲风,一天生高贵,天生仙人,他之前以为这是龙子里的特例,总算有个不用受苦的了,封逍遥还被祂一招挖了只眼睛,。 但陆离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封逍遥说过,自己当年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地方是嘲风在镇守。 镇守什么?镇多久?还能不能离开?一出生就是仙的存在,为什么要守在某个地方寸步不离? 祂的处境,大概也不像表面那么风光。 龙四子蒲牢,陆离现在都没遇到,传说蒲牢生性胆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胆子太小,躲在哪个角落里不敢见人。 也好,躲着总比被人抓去镇水强。 龙五子狻猊,分尸成佛,被佛门剥皮抽筋,掏心挖肺,龙身做成佛像……现在她的心倒是拿回来了,关银也恢复了普通人的生活,但她自己的‘骨’还没找全。。 龙六子霸下,这个倒霉蛋是被已心捉去当了镇江石,就这么在江底压了几百年。 龙九子螭吻,和霸下一样被封印在黄河里,镇着一条睡着的黄河分流。 陆离心里一个一个数完,感慨一般的自言自语道:“……都不容易啊,这是成仙前的劫难吗?” 而且哪怕是成了仙的囚牛和嘲风——也在干活。 一个镇忘川,一一个不知道在守什么但连离开都做不到。 成了仙也要干活,这是不养闲神是吧。 陆离想起到了自己,斩了两尸,就差最后一尸。 照这个进度,他成仙也是早晚的事,成了仙以后呢?钟布衣还等着他去杀,那囚牛也让自己成了仙去忘川看看…… 不会是让自己去替祂守忘川和那十八层高塔吧!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什么飞升极乐,是一份永远没有下班时间的工作。 “哒哒哒……”敲门声响三下。 裴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陆道长你醒了吗?楼下有免费早餐,有豆浆油条还有煎蛋!” 陆离把拂尘和伞挂回腰间,背包甩上肩膀,拉开门。 裴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头发还沾着刚洗完脸没擦干的水珠,精神头比昨天好得多。 “走吧。” 酒店餐厅在二楼,七八张铺着米黄桌布的小方桌。 靠墙的自助餐台上摆着几排不锈钢保温盘,豆浆桶冒着白气,油条堆在小竹筐里,还有炒蛋、白粥、几碟酱菜和一盘切成三角的三明治。 他们到的时候餐厅已经坐了大半,靠窗那桌是几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披帛搭在椅背上,桌上搁着刚拆开的荧光棒和应援手幅,手幅上印着孟晚抱着吉他比剪刀手的照片。 旁边那桌是一对中年夫妻,妻子正拿手机给丈夫看孟晚的短视频,丈夫一边剥茶叶蛋一边点头。 再往里的角落卡座里,坐着一群穿统一应援T恤的年轻人,T恤上印着“孟晚·旧渡音乐会”的字样,正围在一起讨论晚上的应援口号要不要换一句。 陆离端着盘子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把豆浆搁在左手边,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 裴昭端了满满一盘炒蛋和煎培根回来,屁股刚沾椅子就压低声音问:“道长,这些人全是来看演唱会的?” “应该是。”陆离这才后知后觉地扭头问裴昭:“孟晚是不是很出名?” 裴昭一口炒蛋噎在喉咙里,急急忙忙灌了两口豆浆,才捶着胸口说:“道长你认真的?孟晚你不清楚?各大平台粉丝加起来起码上千万——她声音特别有辨识度,翻唱什么歌都比原唱还火。 这是她第一次开线下演唱会,光是预售就是秒空,我群里有个小姑娘花六百块找黄牛都没抢到。 道长你居然有她私人微信,她是不是也是道长你那种——那种——?” “不是。”陆离把油条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完才说:“偶然认识的。” 裴昭哦了一声,没追问,自己以前可能会追问,但现在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也别知道。 他把剩下的炒蛋扒拉干净,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 “还是羡慕她这种,从网络歌手变成能开线下演唱会的正经艺人,粉丝能坐满整个音乐广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像我这种户外博主,粉丝也不少,可他们主要是看我吃苦的——看我被野猪追、上山下水、大热天还跑室外的……” 裴昭苦笑着拿起手机晃了晃,“我上回发了条在山里迷路的视频,点击最高。最高评价是‘终于更新了,等了好几天主播还没失踪’。” 陆离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裴昭说自己粉丝看他吃苦时语气带着自嘲,但没多少怨气,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在山里钻了两年寻找‘仙人’。 仙人可能只是他视频的噱头,他大概是喜欢这份差事的。 游山玩水还有钱拿,的确很好了。 “早间新闻播报……” 这时餐厅前台上方的壁挂电视切了画面,女主持人正坐在新闻台后,用很快的语速播报天气预警——画面切到一张卫星云图,一团很厚的白色螺旋云系,正压在旧渡市上游方向,云团边缘还在扩散。 “……受持续强降雨影响,洛水流域水位已超警戒线,旧渡江上游来水持续增加。 市气象台今晨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预计强降雨将持续数日,沿江低洼地带居民请做好转移准备。 旧渡市应急管理局已启动防汛预案,请市民尽量避免前往江边活动。” 天气预报主持人又补了几条防范建议,电视画面切回演播室,开始放沿江几个监测站的水位数据表格。 餐厅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裴昭嚼煎培根的嘴停了一下:“洛水,是不是道长你上次说过的那条河?” “嗯。” “那暴雨红色预警——严重吗?这么多年我好像没遇到过几次红色预警,在我印象里这得是最大级别的了吧。咱们晚上去江边看演唱会,会不会有影响?” “暂时不会。”陆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音乐广场地势高,不在沿江低洼地带。不过附近几条路可能会积水。” 他把杯子搁下,筷子搁在空碗上,平静地继续吃着早餐。 但他的灰眼在眼皮底下转了小半圈,心中暗道:天心不影响天气了? 上游暴雨早开始开始了,旧渡市一直被祂强行压在晴朗状态,现在暴雨预警直接进了市区,说明祂已经不打这个掩护了。 是要把力量收回去,留着对付真正要来的东西? 第720章 洛水青衣 陆离吃完,婉拒了裴昭的跟随,自己还是想独自逛逛。 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旧渡市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公交站台上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刷手机等车,沿江步道上晨跑的人戴着耳机从雾气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只有江边防汛堤上,多出来的几摞沙袋和电线杆上绑着的新加固铁丝,透出一点暴雨将至的苗头。 陆离的手机都收到了本市的通知,大意是,市教育局发的中小学停课三天,打工人也放假一天,调休下个周末,也放假三天。 看到【调休】这个扎眼字样,陆离失笑了,心里庆幸,还好自己不用上班啊…… 走着走着,他又到了江公园的方向。 “咿~呀呦!” 江边公园的凉亭里,弦索已经响了。 二胡拉得很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笛子在后面轻轻应着。 灰布长衫的老太太站在石桌旁,手里端着小收音机听了一段天气预报,摇摇头把收音机关了,继续比划着唱词的身段。 “小伙子!又来听戏了?你那眼睛好认得很——这年头喜欢听老掉牙调子的年轻人本来就没几个,长这么俊的就更少了,来来来坐前面!” 她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把石凳上铺的坐垫分了他一半。 陆离在石凳上坐下,吹笛子的老伯把笛子从嘴边拿开,上下端详他:“现在的小年轻都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娃子怎么就穿一身运动服啊?” 老太太倒是挺高兴,把鬓角的白发往耳后抿了抿:“今天想听什么?昨晚我们老姐几个还排练来着,你要是有想听的尽管说,我们会的多。” 她报了几个曲目,说到《女君镇江》时眉飞色舞,说昨晚他们把那段仙人骑龙改了个新版本,加了两段对唱——女君唱一句,龙王唱一句,联手降服恶浪。 旁边拉二胡的还插嘴说,新词是他亲自写的,特别押韵。 陆离没让嘴角往上翘,什么联手,明明是已心路过看见发大水,顺手抓了头龙子当镇江石,跟捡块砖头垫桌脚一个性质…… 不过他没打算把真相告诉他们:“换一个吧,这个上回听过了。” 老太太有点意外,但也没追问:“那你想听什么?我们还会不少,《将军令》《狐仙配》《双青衣》……” “……《双青衣》?” “那可是老东西了,我奶奶那辈就会唱,戏曲讲的是很久以前,有一对女孩子相爱的事。”老太太叹了口气。 “古代嘛,哪容得下这个。家里不认,族人不容,两个都给安排好了婚事。成亲的日子都定下了,一个定在初八,一个定在初十。 她俩把花轿上的衣裳换下来,穿了自己缝的青衣,约好时间一起跳了江……后来那条江,就是现在的【洛水】。” 陆离听着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看着平静江水下的汹涌万丈:“那就听这个吧。” 老太太站直了,把灰布长衫的袖口理了理,双手交叠在身前。 二胡起了个很低的调子,不像之前那些曲子有锣鼓点,这次只有弦在颤,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被风吹得将断未断。 “洛水汤汤,其名双裳!一曰阿洛,一曰阿缃。 阿洛者,私塾先生之女也,善诗文,通音律。 邻家有女名阿缃,渡口舟人之养女也,善织网,能辨江鱼之雌雄。 二女同庚,幼时同席而食,同榻而眠。 及笄,情逾姊妹,私以终身相许。族人觉之,大骇。 阿洛父以‘读书明理之家岂容悖伦’为由锁其女于阁楼,阿缃父以‘舟人贱籍不敢高攀’为由鞭其女于船头,各为其聘,一许城东布商之子,一许城西米行东家。” 老太太唱到这里静了下来,像一只白鸟悬在半空中,又被折断翅膀一样猛然坠落! “——鼓乐喧天,花轿临门!阿洛于阁楼解红妆,阿缃于船头弃霞帔!各衣青衫,逾墙而走! 一自城东,一自城西,奔至洛水之滨。 时值初秋,江水暴涨,浊浪排空。二女相顾无言,携手踏浪而去。” 二胡的弦音在最悲伤处收住,老太太的声线也沉进了江底:“越明日,水退,江河为之改道。乡人于下游得双履,一左一右,并置于岸,岁岁祭之。 自此洛水岁岁安流,不复泛滥,渔人舟子夜泊江上,犹闻二女歌声隐隐,其辞曰:洛水三千尺,不及青衫长。若问来时路,双履在江乡。” 曲终。 二胡最后一个尾音在凉亭里荡了几圈,被江风吹散。 亭子外头有几个晨练路过的人停下来鼓了几下掌又走了,只有陆离坐在石凳上,认认真真地拍了几下手。 “小伙子品位可以,不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差。”老太太接过老伯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还想听点别的不,我们还有几个拿手的。” 陆离说不必了,这几个就很好。 老太太也没强求,招呼老伙计们继续拉琴,自己清了清嗓子,随性唱起了另一段将军出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唱到日头偏西,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 老太太收了素银簪子,老爷子把二胡装进褪色的琴囊,吹笛子的老伯把笛子一节节擦好收进布袋,热情地招呼陆离去家里吃饭。 老两口的家在公园后面的老小区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穿长衫的年轻女人抱着琵琶,坐在凳子上。 老太太说那是她妈,以前在旧渡市戏班子里弹琵琶的。 饭菜端上桌,有红烧肉,有炒青菜,有江里捞上来的清蒸白鱼。 老爷子拿出一小坛自己泡的杨梅酒,给陆离也倒了一小杯。陆离碰了碰杯沿,抿了一口,甜中带微酸,酒劲很淡。 吃完饭又在客厅喝茶,听老爷子讲旧渡市以前的河道,洛水哪一年改道,哪一年淤塞…… 天快黑透的时候陆离起身告辞,老两口把他送到楼道口,老太太叮嘱:“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下大暴雨,小伙子早点回去吧。” 陆离在楼道口转过身来,灰眼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映着他们花白的头发,他轻轻说了一句:“今晚多谢照顾,饭菜很好吃,戏曲也很好听。” 最好,他语气里多了郑重:“我也就祝你们,‘平平安安’吧。” 老爷子愣了一下,老太太哈哈摆摆手:“我和老头子,就谢谢你这小伙子啦!” 陆离笑了一下,走出楼道,夜空被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一丝不剩。 第721章 演唱会准备中 孟晚的语音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离刚走出老两口的楼道口。 旧渡市的晚风裹着江面的水腥味从巷口灌进来,把晾在电线上的床单吹得鼓成帆。 “叮铃铃……陆道长!” 陆离往沿江步道的方向走了几步,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 “陆道长,演唱会还有一个小时就开始了!我怎么没看到你啊?我让工作人员看了好几次了,前排正中间那几个位子还空着呢——你是不是又去山里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要来!” 孟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背景音是后台嘈杂的人声和乐器调音的片段,有人在喊“灯光再往左偏一点”。 “……快到了。”陆离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换气的间隙才插进这句话:“已经在路上了。” “真的?不许骗我呀!” “……不骗你。” “算了算了,你赶紧来,到了给我发消息~记得是前排在VVIP区,别走错了。” 陆离把手机收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丝已经开始飘了,很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暴雨将至的样子,倒像是洛水在试水温。 他在酒店门口叫上了裴昭,后者正窝在大堂沙发上用笔记本导素材,屏幕上是他在高速界牌外拍的空镜——没有陆离出镜,也没有鬼发和凤凰。 “……来了来了!等下我拿个充电宝,好了道长咱们走!” 沿江体育馆在旧渡市江边的老城区,离江堤不到半公里,门前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路已经堵成了停车场,交警穿着荧光马甲在十字路口吹哨子,也拦不住网约车和私家车混在一起慢慢挪。 路两侧的人行道上全是人,穿应援服的粉丝举着荧光棒和灯牌挤成一团,几个黄牛蹲在路灯下叼着烟逢人就问有没有多的票,还有推着三轮车卖烤肠的小贩把喇叭音量调到最大,循环播放“孟晚孟晚你最棒”。 裴昭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了一下路况,倒吸一口凉气:“我靠,这比早高峰还堵。道长咱们下车走过去吧,反正就剩半条街。” 他忍不住感慨:“一千多万粉的排面就是不一样,这种规模的个人专场,我在短视频平台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混到。果然还是搞技术和唱歌的吃香。” 体育馆正门外立着孟晚的巨幅海报,扎马尾的姑娘侧身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握着话筒,笑得没心没肺,海报右下角用荧光粉的字写着“孟晚个人音乐会”。 检票口排着长队,黄牛在队伍外面来回游荡,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票,内场前排,原价加两百。” 裴昭摆摆手说我们这边有票,轮到他们的时候,陆离把手机屏幕举到扫码枪前,机器嘀了一声亮起绿灯,又递了裴昭的那张电子票,一并刷过。 内场前排在舞台正前方,折叠椅摆成三排,间隔很宽。 孟晚给陆离留的位置在正中间,椅背上贴了张手写的便签,“陆离先生专座”。 陆离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刚要坐下,脚步忽然停了。 他扭头往右侧过道看去,那里围着一小圈人,准确地说是一小圈女孩子。 她们正围着一个年轻人,有人举着手机问能不能合影,有个穿JK裙的姑娘踮着脚尖问:“小哥哥你也是孟晚的粉丝吗,你长得好好看啊。” 圈中心传来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的青年声音:“不好意思,我碰到朋友了。” 然后那人从包围圈里脱身出来,往陆离这边走。 来者穿着一件孟晚演唱会的应援卫衣,荧光粉的字印在胸口,和周围几千个粉丝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背着个细长的琴袋,琴袋上绣着寸山尺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俊秀,笑起来温文尔雅,一副文艺青年的做派,混在年轻粉丝中间毫无违和感,甚至比大多数粉丝还像粉丝。 “又见面了。这卫衣还不错吧?我下午在场馆门口买的,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仇流笑着说。 “是啊,挺合适的。”陆离打量了他一下。 裴昭站在旁边,视线在陆离和仇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背琴的年轻人绝对不是普通粉丝。 普通粉丝不会让道长停住脚步,他刚张开嘴想问,陆离已经侧过头对他说话了。 “听完演唱会就回酒店,别问他名字。” 裴昭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点了点头跟在后面,走到自己位置时才发现被安排在不远处,离道长隔了好几排,落座时还看见那个青年的琴袋在座位旁晃动。 龙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围的观众便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些位置,留出一圈恰到好处的空隙,连最爱往人多地方挤的黄牛都不往这边凑。 “……‘天心’不管你用神通?”陆离问。 “这又不是道术佛法,我的龙威而已,让他们不想靠近我,让他们觉得这片区域不太舒服,仅此而已。没犯规。”仇流把琴袋解下来靠在座位扶手上,琴袋里的古琴无人自弹,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了——这和杀气差不多。 一个杀过很多人的杀人犯只要动怒,周围的人就会本能地害怕,这甚至不是神通,纯粹是活物对掠食者的直觉。 而仇流身上散发的,是远比普通杀气更高层的东西,却只是很温和地让人主动让出座位,没有半点攻击性。 “为什么来这里?”陆离顿了顿:“这里不止是有演唱会而已吧。”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看到这场演唱会在网上挺火的,真的单纯想来听歌,你信吗?”仇流摊了摊手。 陆离摇头。 “哎。”仇流叹了口气:“我来到这里才看到你和那忘情仙的交手,这里有天大的麻烦啊,让我的琴声都乱了……这一次之后,这个分身恐怕就没了。” 陆离没有说话,长江的麻烦,洛水的麻烦,天心的劫难,自己、天心和花见我三个半仙、霸下被困了几百年的怨气……自己都觉得麻烦啊 “……对了,我感觉到我六弟的气息了,祂也在这里?” 陆离干咳一声:“对。” “怎么了?我看你的表情不太对——发生什么事了?”仇流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 陆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是什么好事。” 仇流偏头看了他一阵,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琴袋重新靠稳,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呵呵……”听到笑声,两人同时扭头。 花见我正从过道上走下来,他现在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衬衫,手里还端着一杯从场外奶茶店买的珍珠奶茶。 他和仇流身边那两个空座的“前主人”擦肩而过时,这对情侣似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事,手牵着手往后排走了。 “见过囚牛殿下。”花见我在仇流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把珍珠奶茶往座椅扶手的杯架里一插,推了推眼镜:“花见我,现在困在旧渡市,当着‘医生’。” “三花聚顶啊,这倒是很久没见过了。”仇流微微一笑。 第722章 练金丹成仙 陆离偏过头看着花见我,灰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你也来了?” “……票被风吹到我手上的。”花见我叹气,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票根:“我能不来吗?” 仇流靠在椅背上,琴袋横在膝头,他今天已经叹了好几次气,这次叹得比前几次都长:“三个半仙,一个龙子分身……一个太上忘情,一个三花聚顶,一个斩三尸。 现在全挤在这一排椅子上,这长江——到底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陆离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长江清醒着,从不咆哮,但她的不声不响比黄河的暴躁更难对付。 她到底在气什么,没人知道。 仇流旁边的座位还空着,那张折叠椅和陆离之间隔了大概一个空位,椅背上贴着“预留”的荧光纸条,和陆离椅子上那张一模一样。 不知道这张椅子是留给谁的,预留纸条也没写名字。 但花见我停下了搅咖啡的手,陆离的灰眼侧过去。仇流的手指停在琴袋上,嘴角那点若隐若现的笑意收了。 空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子,霓衣风马,青丝绾太华,素袂卷沧烟。 她好像“本来就在那里”,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进池塘,无声无息。 仙子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刚从某座古画里走下来,理所当然地占了那个空位。 【天心】 花见我反应过来,语气还是查房时那种温吞吞的调子,却很认真:“花见我,第一次见面,幸会。” 天心目不斜视的点了一下头 仇流的手从琴袋上移开,目光在陆离、花见我、天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干嘛?把我们聚在一起?知道的说是来听演唱会,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要拿我们开炉炼金丹呢。” “……‘金丹’?”陆离心念一动。 “另一条仙路。”花见我接上话:“万物皆可入药,万物皆可为丹……炼什么得什么,把自己炼到极致,就是金丹大道。走这条路的人看天地万物都是一座丹炉,最后把自己也炼进去。” 陆离若有所思,想起自己斩三尸要把,贪嗔痴、善恶我一刀刀从魂魄上斩掉,太上忘情要把所有情绪忘掉再想起,三花聚顶是散开枝叶,体验悲欢离合再重新开花…… 金丹是把万物连自己一起炖? 陆离顿了一下:“和太上忘情反着来?一个已心代天心,一个万物变己物?” “对,也不对。不是那么简单。”花见我摇头。 “那是什么?” 花见我摊手,很自然的说:“不知道啊。咱们走的又不是这条路。” 陆离不再追问,天心也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花见我一眼,也没有看过陆离。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来听演唱会的普通观众。 “嗡……” “哇!孟晚孟晚,今晚最棒!” “开始了开始了,9!” “8!” 外界的声音在他们无言之后,重新响起,陆离才发现,演唱会快开始了。 “……3,2,1!” 全场灯光骤然暗了下去。 黑暗吞没了整个体育馆的穹顶,追光灯在舞台正中央炸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白T恤和牛仔裤的姑娘从升降台上缓缓升起。 全场观众同时爆发出尖叫,荧光棒汇成一片海。 孟晚闭着眼,双手握着话筒,耳返里还在倒计时,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打着节拍。 她睁开眼时,台下数千根荧光棒同时亮起来,她先朝全场挥了挥手,然后目光往最前排扫过来,落在正中间那个灰色运动服的身影上,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又看见陆离身边那个穿素白仙衣的陌生女人,嘴角的笑意凝固了那么一会。 又随即重新挂上笑,朝陆离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举起话筒,用她清脆的嗓音喊了句:“旧渡市的朋友们,今晚你们好吗?” 全场欢呼:“好!” 陆离抬起手,也拍了几下掌心。 仇流从孟晚一开口就再没说话,他盯着台上看了许久,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她啊……怪不得我会来听这个演唱会。” 花见我掐着手指算着什么,难得认真地看了台上的女孩一眼,自言自语道:“桥……碗?老妪?哦……原来是【孟姜女】啊。” 陆离停止鼓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扇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透过去什么都没有。 花见我立刻把手放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算一下而已,我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恩怨。” “你的执念是什么,我知道的。”陆离面无表情。 花道人为了复活一个‘人’,不惜收集特殊血脉做道术材料,颜安梦、柳鉴知等人,都是间接或直接死在他手上。 现在孟晚的前世是孟婆碗碎片转世,花见我说没兴趣——他自己都不信。 花见我呵呵一笑,这次的笑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吞吞的好脾气,多了一层冷意:“‘我’不感兴趣,另外的‘我’嘛……我就不知道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花聚顶这条路,分出来的每一朵花都是真身,外面那个我是我,站在你面前的我也是我。” “这样搞下去,”陆离慢慢说道:“你还分得清自己是谁吗?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是假的。你怕不怕到最后你连自己想复活谁都忘了?” 花见我端起冰美式抿了一口,冰块已经全化了,黑咖啡被稀释成浅棕色。 他把杯子搁回杯托里,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差点被环绕声淹没:“走上仙路,疯和不疯,有区别吗。” 陆离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无法举例。 嘲风就不说了, 钟布衣是死仙,集所有亡国之君的怨念于一身,求死不得。 已心忘情仙,活腻了就去死。 桃花仙晏春风为了复活自己的小姐,也是‘神经病’一个。 正常点的太素山神和龙子囚牛,好像也各有苦衷…… 这条路上走到最后的,没有一个能用“正常”来形容的……? “各位,准备开场了,欣赏一下音律吧。” 仇流淡淡开口,打断了陆离的胡思乱想。 龙长子的嘴角又浮起笑意,转过脸看了一眼花见我,后者识趣的闭上嘴。 【千年古城下,我看见……】孟晚忽然开了嗓,声音干净得像有人在夜色中将玻璃杯轻轻一磕。 陆离也重新转回去面向舞台,体育馆穹顶外,闷雷滚滚而过。 第723章 压制消失 “轰隆……” 第一首歌快结束的时候,闷雷在天上滚了第四圈,闪电把穹顶的钢架劈成惨白。 观众以为是灯光效果,荧光棒挥得更疯了。 体育场是半露天的,舞台和前排座位有顶棚,后排看台和部分内场座位直接暴露在夜空下。 如果暴雨在这节骨眼倾盆而下,演唱会当场就得散场。 沉默的陆离偏头看向天心:“能让雨先别下吗?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登台,让她唱完吧。” 天心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外明灭的天际,雷光在她眼睛里闪了闪,于是她抬起右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只是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上一指。 穹顶外,那些压得快要垮下来的积雨云开始往两侧缓缓退开,像一块脏兮兮的窗帘被人从中间往两边拉,露出云缝里一线深蓝夜空。 雷声还在地下隆隆滚着,但越来越远,往别的方向去了,乌云聚拢又散去,最后只剩几缕薄云罩在体育馆上空。 “……好。”天心收回手,把手重新搁在膝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仇流看着天边那圈被赶走的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花见我端详片刻才呼出一口浊气:“代行天意……这就是太上忘情的‘道’,今日亲眼目睹,算是开眼界了。” 第二首歌已经响起来了,鼓手踩着底鼓,女声和吉他同时炸开,全场观众齐齐发出震耳的欢呼,有人跳起来,有人从后排往前涌,荧光棒汇成一片海啸般的绿潮。 压抑的气氛被彻底打破,连安保都忍不住跟着鼓点点头。 万人空巷的演唱会本就是情绪的熔炉,舞台上的声浪震得穹顶都在抖,观众汗流浃背挤在一起,每一次合唱都像一次集体宣泄,心跳共振,呼吸同频。 这些最原始的东西在这里攒动,蒸腾成一股‘浊’气。 压抑了太久的人浪终于找到出口,推着尖叫和欢呼一波波往穹顶上扑。 而那些被天心强行移走的雷雨同样在穹顶外重新聚集,闪电在天边越劈越密,把乌云边缘烧成紫红! “叮……”陆离耳边,响起什么东西松动碎裂的声音。 花见我一愣,就摆了一下身体,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个诀。 “咔!” 一朵青紫色雷电从他掌心冒出,噼啪一声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三花聚顶本是幻……都以为自己是在做大梦呢。 好久没用这招了……久违的‘清光’啊,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道士。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在病历本角上记些诊断了呢。” 压在花见我身上的禁制松动了,他的雷法冒出来,是身体太渴望那份力量,压都压不住。 他周身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散碎气息开始收束,符箓从远方飞出来,黑红色的彼岸花正顺臂而开,裹住他的五指——五行八卦之气在不着痕迹地归位。 仇流没什么变化,只是把琴袋搁在膝上,琴袋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低音弦。 琴首处,那颗栩栩如生的囚牛相,在没人注意的阴影里好似眨了一下眼,又恢复了木雕的死寂。 陆离感觉自己的灰眼正在重新充盈,天心的压制退开后,黑暗中的一切重新变得纤毫毕现,穹顶钢架的每一条焊缝、观众席每一张脸都看的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他背包里那三个被纸屑裹住的纸团开始蠢蠢欲动,压制消失了,它们正要往外冲。 但灰色的锁链即刻跟上,钻进夹层,把纸团缠得更紧。 陆离转头看向天心,她端坐依旧,清冷如仙,问道:“你不压制了?” “不用。”天心的声音淡淡:“洛水已经醒了,河水在暴涨,水脉已经脱离我的掌控,再压你们也没意义。你们帮不帮我,我都无所谓…… 对【天心】来说,我已经尽力了,死再多的人,因果也清算不到我这个【已心】上。” 花见我摊开左手,掌心雷光噼啪闪了几下。“我也无所谓救不救——但我也在这城里买了房,房贷刚还完,补一栋带院子的可以,全淹了我不干,就当陪跑吧。” 仇流呵呵笑着说:“我就一鳞片,帮不了你们。给你们弹个曲子助助兴,倒是可以。” 演唱会的LED大屏上,浮现出旧渡市的老照片——江边码头、仙龙祠的飞檐斗拱…… 舞台上,灯光暗了下来。 孟晚站在追光灯的光柱中央,白色连衣裙被鼓风机吹得飘动,她握住话筒,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今晚还有一首歌——不是我的歌,是我第一次在旧渡市听到的一首曲子,听完之后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在这里开演唱会,一定要请她来唱给大家听。 她是旧渡本地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江边,她站在路边唱歌给奶奶听。她的声音比我好。” “好!” “小晚我们支持你啊!”粉丝声音欢呼。 全场暗了下来,一束银白追光从舞台右侧打下来,一个年轻女性站在光柱里,利落的短发染成雾蓝色,耳垂上缀着一枚银制音符耳钉,麦架正对着她安静的侧脸。本地歌手,词曲作者,小有名气的新传承音乐人乔心远。 她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在追光落下的瞬间轻轻闭了一下眼,最后她在舞台中央站定,朝孟晚伸出手,两人默契击掌。 前奏柔和而舒缓,随即两人肩并肩站到同一束追光下,唱起了《双青衣》的改编版。 原曲的缠绵被改成了明快的鼓点,笛子和电吉他交替领奏,凄婉的民谣调子被灯光洗得明快起来。 “人说洛水千里长,谁知源头是青衫。昔年阿洛与阿缃,共谱一曲断人肠~” 孟晚的声音清亮,嘉宾的声线略哑,两人一唱一和,把结局改掉了! 歌词结尾甚至押了一段甜蜜的拌嘴。 “……流水不解离别恨,青山空对旧时妆。若得来生再相遇,不做青衣做鸳鸯。” “——吼!!!!” 陆离听着听着,脸色变了,他感知到了‘水声’! 洛水在翻涌、在咆哮、在往上涨,孟晚和这女歌手,把原版的悲剧全改了。 跳江没了,殉情没了,改成了一对男女轰轰烈烈私奔成功、突破封建枷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烟花在屏幕上升起来,大红色囍字铺满LED背景,全场都在鼓掌。 陆离无言以对,这首歌是唱给洛水听的,但洛水不需要这种圆满。 洛水的起源是一个有两个青衣一起跳江的悲剧,她们没能做成活着的有情人。 所以后人感念这份情,让河水在她们死去的地方改道,让她们的名字和恩怨化为水神,让后来每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都能在江边得到一口喘息的余地。 现在这首歌把这怨气活生生地改成了烟花囍字,这不是致敬,是对着一条葬过两个姑娘的河说——你们的故事不够圆满,让我来帮你们改一改。 而洛水好死不死的,正在醒来…… 花见我也抽搐了一下嘴角:“……她们也是个添堵天才。” 洛水的咆哮又近了一圈,雨水正从天心的结界边缘往里渗,细细的雨丝落在了坐席上。 陆离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封逍遥的视频通话。 划开接听,屏幕里是封逍遥那张被风雨刮得五官歪斜的脸,独眼在狂风里眯成一条缝,背景是滔天巨浪和翻涌的黑色云层。 他把手机怼在脸上吼,吼什么大部分被风声吞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 “我靠!好大的水!我好倒霉啊……陆离你欠我的……手机又要没信号了!” 镜头一转扫过江面,河水已经涨到漫过江堤最低那一段,裹挟着泥沙和断裂的树枝往下游冲。 封逍遥把手机转回来,喘着气问:“陆离,今天是我死期吗?” 陆离看了看他的脸,灰眼在黏稠的雨幕中辨认了片刻,然后笃定地摇头:“没有死相,今天不是你的死期。” “靠,我的眼睛难道看不出来吗?!”封逍遥吼道:“那是对普通人灵啊!对咱们这种……” “我都安慰你还反驳我啊?” 封逍遥在风里骂了句什么,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他半张脸卡在屏幕里:“‘风’我帮你们削了三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打不过我就真跑了!这浪头太大了,我钓的鱼全冲跑了,我真没空军啊——” 视频在一声巨浪拍岸的闷响中断了。 陆离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望向体育场外不断加剧的雨幕。 舞台上孟晚正好唱完最后一句,向着台下用力挥手。 第724章 搬山的手段 越飞向靠近江边,那股威压就越重。 “咔——!” 直到三‘人’一龙落到地面,这威压更甚。 陆离站在江堤上,鬼气在周身三丈内翻涌不休,他刚才在演唱会现场还觉得力量回来了是件好事,现在不觉得了。 这威压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整个长江醒了,正用母亲审视孩子的目光往下看。 而他恰好是那个孩子里面站得最靠前、手里还拿着刀的。 花见我在他右后方半步,彼岸花在虚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暗红的花瓣在雨幕中无风自动。 他语气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但嘴角咬肌绷得很紧:“刚才演唱会那会还没这么沉,现在这感觉——祂完全醒了?正看着我们?我多久没被人居高临下地打量过了。” 仇流把古琴从琴袋里抽出来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按住琴弦,淡青色的鳞纹在他手背上若隐若现。 天心站在最前方,素白衣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长发被吹得往后飘起,身形依旧稳如磐石,连发梢都没抖一下。 陆离摊开右手掌心,卍字佛印亮起,佛光在里面流转,肉身佛了尘的诵经声从掌心传出来,低沉平稳,一字一音地把他周身的空气稳住。 花见我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往额前一点,那几朵彼岸花猛然绽开到最大,暗红花瓣从他头顶垂下来,在他周身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红纱帐。 两个半仙,都在用各自的手段来对抗这威压,陆离的是‘佛’的力量,花见我直接让三花绽放。 “这是长江对凡人的压制。”仇流拨了一下琴弦,龙吟在雨幕中荡开,把压向几人的威压又顶回去几分:“毕竟是‘母亲河’。 只要没超脱出去,人对她的畏惧是天生的,这是你们刻在骨血里的东西。” 陆离听完,看向天心:“你没感觉?” “我感情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害怕。”天心说得平淡如水。 陆离无言以对,天心抬起右手,风云在她掌心聚拢。 码头伸入江面几十丈,水泥趸船的铁链已经锈断了好几根,剩余的几根在江风中吱嘎作响。 江面很平静,比白天陆离来的时候还要平静,水波不兴,倒映着对岸写字楼的霓虹灯牌。 但陆离看见水底下正翻涌着无数道暗流,互相撞击、互相撕扯,每一次碰撞都让江底的泥沙往上翻,把水面下三尺染成浑浊的暗黄。 那是无数【水气】,裹挟着从源头到下游所有支流的意志,正从江底无声无息地往上涌! 它们等着上游的洪峰一到,就同时炸开! 而后,天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汇聚而来的风云被她往天空一按,放开了整座城市的禁制压制。 “哗啦!——哗啦——!” 暴雨在瞬间砸下来,天空像被人拿斧头劈开了底,积压了半宿的雨水在这一刹那同时倾泻而下。 “轰隆隆!” 电闪雷鸣,闪电把江面劈成惨白的裂片,惊雷炸得沿江建筑的玻璃幕墙都在嗡嗡响,狂风把码头边拴着的那几条破渔船吹得哐哐撞在趸船上,江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怎么搞?”陆离的鬼发自动在头顶织成伞面,面无表情的问道。 “我不知道。”仇流低头拨了个散音,琴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从容:“我就是来凑数的。” 花见我转头看向天心:“我没面对过这种程度的天灾……你们太上忘情路子这么野的吗?这是你成仙的劫难吧?” 天心没有否认,她看着江面上那道正在缓缓隆起的暗涌:“应该是吧,就正常应对,让洛水别淹太多东西。” 花见我叹了口气:“……我一小时前,刚给一个出ICU的小孩缝了血管,他可能还没睡醒。现在回头来面对天灾……命苦啊。” 天心和陆离都没理他,天心法决一捏,旧码头沿岸的几栋楼房、一座龙门吊、半条已经拆迁到一半的老街……所有好的、不好的建筑,在她五指收拢的瞬间同时碎裂。 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每一片水泥都自动分解成最原始的土石,然后在半空中重新组合—— 组合成山! 一座接一座的陡峭山峰从江边拔地而起,峰顶几乎与江堤等齐,峰刃对着江面,绵延数里,把整条旧渡市段的江岸线强行垫高了好几丈。 山体表面还在不断蠕动,任何一处被江水冲开的豁口,都会在几息之内自动填平。 花见我也跟着她行动,右手并指为剑,往地下一撮! 五道清光射出,钉进他脚下的地面,沿着江岸内侧的土层飞速延伸。 那些被天心碾碎的建筑废料被清光裹住,重新排列,聚沙成塔。 更细碎的粉尘则被他掌心里那朵最大的彼岸花吸进去,又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肥沃的黏土。 五行之中,土克水。 他把方圆数里内所有能调动的‘土’,全部聚到江岸线上,一层一层地往上垒。 仇流低头调了调弦,低声说了句:“厉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也没看谁,但琴声里透出一丝很淡的龙威,把这整片江岸线上正在拼命堆土的几个人轻轻裹住。 陆离的鬼神,没有这种直接变出山石土木的大范围手段。 白素衣的纸屑能变出任何形状,但变不出来真正的土。 他可以在纸屑面铺满整条江岸,堆成纸做的堤坝,纸坝能挡住水,但挡不住洛水里裹挟的长江意志。 而且用鬼蜮变出来的纸屑一旦附着上去,就是白素衣的东西了——天心修复不了。 等水退之后,旧渡市沿江几里地都会变成白纸糊的废墟…… 似有所感的陆离,心念一动,抬手往江面上一指,漫天的森然鬼气中,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龙清啸着从他袖口跃出,鳞片在电光下闪了闪,然后一头扎进江里 。入水的瞬间,她在暴涨的江水中猛然展开真身,原本托着她身形的鬼气被江底的暗流撕扯得几近溃散,但陆离的瞳孔深处锁链纹路疯狂明灭,源源不断的鬼气从鬼神之眼渡过去,缠绕龙子之躯的每一道鳞缝。 墨绿鳞片在江底一层层亮起,鱼尾扫过之处,那些翻涌的暗流像被梳子理顺的长发,一道接一道地平息下去。 仇流停住了调弦的手指。他看着江底那条正在用鱼尾拍散暗流的墨绿鱼龙,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螭吻……九弟吗?” 螭汐把所有水气全部灌进自己体内,每一道暗流都在与她的鳞片摩擦,每一次甩尾都把她整个身体往江底深处拖。 螭吻好吞火,也善消水,阴神螭汐,这小鱼龙虽然不是龙子本尊,但也天然便有消灾避祸的本能。 她一寸一寸地稳住了这片水域,江水不再暴涨,被山石建筑挡在外面。 但陆离没有放松,花见我没有放松,天心也没有放松。 三个‘人’全部盯着同一个方向——上游。 因为都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上游过来。 那是长江的‘意志’,裹挟着洛水的愤怒,正沿着这条支流逆冲而上,还没到,就已经让风雨开始收敛,让江面开始平静,让水位开始退去。 整条洛水江像一面被抚平的镜子,没有波澜,没有暗流,只有无声的倒映。 第725章 阿洛阿缃 平静的江面上,一条青色小船缓缓驶来。 没有桨,没有帆,船身是极淡的青,像雨后天晴时江面浮起的那层水光,船头翘起,破开平静如镜的暗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每一圈都恰好止于岸线,不肯多进一寸。 船上站着两个女子,并肩而立,却被水雾挡住了面容。 左边那个身量稍高,青衫束腰,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右边那个依偎在她肩旁,个头娇小些,穿的是更浅的水青色,袖口绣着蓝靛花纹。 她们低声说着什么,高个女子偏过头,把嘴唇凑到娇小女子的耳边,像在说某个只有她们觉得好笑的秘密。 娇小女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像一对寻常人家的姐妹趁着雨停出来泛舟,看江,看山,看这座被洪水吓得不敢喘气的城市。 ……但在场三个半仙没有一个动得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她们身上碾过来,比刚才长江初醒时沉重了何止数倍。 每一寸空气都被压缩到极致,像整条长江的重量架在肩膀上,膝盖往下全是不由自主的僵硬。 “……仙?”陆离的鬼气,感知到这股威压的瞬间全部炸开。 但诡异的是又在犹豫——自己居然看不穿分辨不出这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 非人非鬼非神。 “不是仙。”花见我接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掌心的雷光明灭不定:“长江的意志降临在她们身上,让她们有了仙的感觉。 她们本身应该就是普通人,被长江偏爱与眷顾,成了这分支里的洛水河神,所以她们是洛水,洛水是她们。” 小船每靠近一寸,江水就下降一分。 柳叶舟缓缓靠岸,江水在主动后退,给她们让路。 她俩没有看岸上的半仙们一眼,船头就快要触到被淹没大半的沿江步道护栏。 天心面无表情,风雨化剑。 旧渡市上空残余的所有云和风,在这一瞬间同时被抽干,凝成一道接一道的青灰色剑影,悬停在半空中。 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遮住了整片天空! 随着天心手指往下一划,万剑齐落! 矮一点的女子抬起头,隔着剑雨看天心,然后偏头对身边的高个女子轻轻说:“洛姐姐……‘她’好像不欢迎我们。” 高个女子把矮个女子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动作很轻,像挡一阵风:“别怕,阿缃,我们只是想来‘看看’而已,会‘欢迎’我们的。” 话音落下,江水替她们回应了。 万道剑光砸下来的时候,江面暴起水幕,剑光刺入水幕的瞬间就失去了锋锐,变成一束束无害的雨滴,顺着水幕淌下去,汇入江里。 天心的剑雨,足以劈开半座旧渡市的那一剑,在【洛水河神】面前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陆离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压迫感给压了下去,灰眼里锁链狂转,周身鬼气炸开。 哀乐震响,阴风呼啸,唢呐尖利的调子刺破雨幕,萧满怀抱忘川仇流琴,八宫灯在她身后次第亮起。 匹夫骑老马从虚空中踏出,断刀出鞘,刀身被煞气烧得血红。 白素衣踏着纸屑浮在半空,灰眼空洞,漠视着她们 花见我右手掐诀,周身浮现五行八卦虚影,道门真篆飞出,直冲云霄。 他掐的是【九霄神雷】诀,是在这种乌云充盈到极致的天地间,借来的天威,一道比水缸还粗的青紫雷柱从云层中劈下,砸向船头! “轰隆隆!” 两个人没有躲,阿洛从阿缃肩上抬起脸,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江面上升起一只水做的巨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水掌轻轻一握,把鬼发和煞气同时攥在掌心里,捏碎。 碎掉的鬼发碎片落回江里,漂在水面上,还在不甘地微微蠕动。 九霄神雷劈到一半,水掌又接住了那道雷柱,然后像揉一张废纸一样把雷电揉成了一团,滋滋响着,被按回江底。 水掌第三次抬起,把萧满的七情六欲狂潮从空气中轻轻摘下来,像摘一朵开得太吵的花,搁在江面上任它自己漂走,仍由白素衣卷起漫天江水,片片化纸,自身片水不沾。 云裳君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琥珀瞳孔低垂,狂风吹不动那层裹在船身上的青色水光。 匹夫从马背上跃起,断刀高举,煞气冲天,他一刀劈下去,血红的刀痕把江面劈开一道深沟,但水沟在船前三尺自动合拢,像一道自动愈合的伤口。 岸上的半仙们齐力出手,两个女子始终站在船头,连衣角都没湿。 高一点的阿洛,她手还举在空中,水掌悬在她身前,像在等下一轮攻击。 她的表情始终是刚上岸时那种无所谓的好奇,没有战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的委屈。 阿缃侧过头,轻轻按住她举在半空中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两只手交握在青衫袖口里。 “好了。”矮一点的阿缃低声说。 剑阵、鬼发、九霄神雷齐齐被江水吞没,双方的第一波试探攻势,暂时收敛。 阿洛收回手,水掌在江面上缓缓沉下去,五指最后没入暗黄的水面时还轻轻摆了摆,像是在对岸上那些还在喘息的鬼神说——下次别那么凶。 江面恢复平静,那些被鬼发搅起的涟漪、被神雷劈开的浪痕、被煞气撕裂的水沟……全都在水掌沉没后自动愈合,。 但陆离的灰眼,死死盯着船头那个叫【阿洛】的高个女子。 水雾在交锋中被吹散,露出了她们的真容。 陆离的嘴巴抽了一下,虚眼端详一下【天心】的面容,又看了看下面那叫【阿洛】的面容。 她们——是同一张脸! 而那个矮一点的【阿缃】,和他在江亭梦境里,那个风轻云淡的说“捉了条龙当镇江石”【已心】,也是一模一样! 阿洛阿缃……天心已心……陆离觉得自己好像幻视到了太素山那些百合花的样子了。 第726章 陈年往事 阿缃依偎在阿洛肩旁,浅水青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系着根褪色的靛蓝绳结,被江风吹得轻轻晃荡。 两个青衣女子站在潮头,赤足踩着退而复返的细浪,像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 阿洛把阿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帮她拍掉袖口沾着的一点草屑。 陆离的鬼发在身后缓缓游弋,他偏过头看着天心,表情很微妙,像是忽然看到两株并蒂莲时才会出现的、介于“我该不该问”和“我真想知道”之间的微妙。 “你们,是什么关系?” 天心没理他,视线越过阿洛的肩头,落在更远处那座被自己捏碎又尚未修复的防洪堤上。 阿缃倒是笑了,依偎在阿洛肩旁,仰起头对天心眨了眨眼,那是仙人已心的面容,却做出已心永远不会做的俏皮表情:“关系啊?我们的转世身吧。” “她是阿洛姐姐的转世,那个‘仙人’是我吧?没想到咱以后,会比阿洛姐姐厉害这么多呀,嘻嘻……” “……我们能上岸吗?”阿洛问得很客气,语气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来投奔远亲的乡下姑娘,站在院门口问能不能讨碗水喝。 天心用行动替自己做了答,她抬手捏了个手诀,沿江两岸的防洪堤猛然往上一窜,凭空又高了数丈。 泥石流留下的沟壑被新生的岩石填平,堤面上甚至还贴了一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景观瓷砖。 阿洛低头看着那道新长出来的堤坝,没有生气,只是把阿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用怕……我们就是想看看,离开这么久,这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两位上了岸,这江也就跟着淹进城了。”花见我笑呵呵的,语气像在门诊跟病人解释检查报告:“不如就在岸上聊。江风吹着凉快,风景也好。” 阿洛歪头看了他一眼,扑哧笑出声来。 阿缃也笑,笑得很轻,像是被花见我这句话逗到,又像是被某种更遥远的记忆逗到:“这本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呀,我和姐姐的婚事,他们不同意。 那不同意也就算了,还逼我们各自嫁给不认识的人,拿棍子打我姐姐,把我锁在阁楼上。 岸上的那些人是当年逼我们跳江的人的后代……之前他们不同意我们的婚礼,现在我们想请他们‘下来’参加,有什么不对吗?” 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柔极了,但陆离听懂了。 她们不是来叙旧的,她们是来收份子钱的——从那些当年逼她们跳江的人的后代身上收。 几百年了,怨还在,恨也在,只是长江把她们的怨气养得太好,养出了仙的威压。 她们看起来像神,骨子里还是鬼——不甘心、不瞑目、不肯散的厉鬼,只不过被母亲河宠成了洛水河神。 天心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踏着虚空,每一步落地都在泥滩上踩出一圈青光涟漪。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的家、故乡、生前住过的地方……都是以前的事,现在这是我的‘城’。” 阿洛静静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半仙,同一张脸,同一副眉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上一次是阿缃的转世来拦住我们,这一次是我自己的转世来拦我吗?” 阿缃把阿洛的手臂挽紧了些,垂下眼睫没说话。 阿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头直视天心,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呢?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不就是‘我’吗?阿缃不是你的‘师傅’吗?” “我不是你。”天心语气很淡,回答道:“我师傅,也不是。” 陆离脑海里那个在梦中江亭的身影,忽然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已心说“路过了就顺手治了”,说得云淡风轻;已心说“捉了条龙当镇江石”,说得理所当然。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忘情仙的随性,是路过时顺手做件小事,跟捡块砖头垫桌脚一个性质。 可如果已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河里埋着什么,如果她镇住洛水、压住霸下、把这片水域里翻涌了几百年的怨气全部按死在江底,都不是“顺手”。 那她说的“希望有个好的收尾。”,到底是在说天心,还是在说这片土地上被她护着的所有人? 什么太上忘情啊……这不是比谁都在意吗。 阿洛又看了陆离一眼,像是从他表情里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你不知道吧,这条河本来不叫洛水。 我们殉情了改道,就是用阿洛的‘洛’给它起了名字。” “我不想听这种陈年往事。”天心毫无兴趣,不屑于正眼看她们。 “……看来是话不投机了。”阿洛把阿缃的头发扶顺,阿缃把脸埋在她袖口里轻轻蹭了蹭。 “呼呼呼!!” “轰隆隆!!” 天色在河神的心意下,变了。 乌云从江心往两岸翻涌,狂风裹着暴雨砸下来,浪头重新开始涨,江水从暗黄变成更深沉、更愤怒的暗铜色。 两个青衣女子站在狂风暴雨正中央,衣裙纹丝不动。 她们不撑伞,不挡风,不避浪。 因为她们就是风,就是浪,就是这条河本身。 阿洛抬起手,轻轻抚过阿缃鬓边碎发上沾着的雨珠,阿缃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耳廓红透了,轻轻点了点头。 “快了快了,洛姐姐,我们的‘家人’们,也都会祝福我们的婚礼的。”阿缃的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只有她们记得的曲子。 三个半仙站在断堤上,陆离的鬼神再次凝聚成型,花见我的掌心雷光重新跃动,天心面无表情地抬手,整条防洪堤在她掌下又厚了数尺。 第727章 出局一花 江面在半仙们的注视下,轰然炸开! 整条洛水在两个青衣身后‘站’了起来,暗黄的江水凝成数百道水柱冲天而起。 每一道都有水缸粗,在半空中弯折、扭曲、塑形,变成无数只五指分明的水手,通通攥成拳头朝岸上砸下来! 冷淡的天心五指张开往上一托,沿江步道后方那道山脊再次拔高,岩层从地底挤出来,湿泥和碎岩沿坡面往下滚落。 “呵……雕虫小技。” 阿洛站在浪尖上,青衫猎猎,长发散在风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正在被山体挤压着往后退缩的暗黄江面,右手挽起阿缃的手,两个人同时踏前一步。 浑浊的巨浪越过刚被天心加固的山脊,把堤岸砸出一个豁口! “洛姐姐……风被削弱了。”阿缃的声音从浪尖上传下来:“好远的地方,有个独眼的家伙在操纵我们的风……也好,专心用水吧。” 话音落下,她抬手往江面一抓。 浪头在她掌心里凝成无数道水矛,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矛尖泛着暗黄的冷光。 她随手一挥,水矛铺天盖地地朝岸上三个半仙激射而去。 “吱……嗤!” 花见我右手掐诀,五行八卦虚影在周身浮现出来,天罡步一走,脚下地面顿时翻涌成一道土墙,土墙上瞬间开满彼岸花,花瓣殷红如血。 水矛撞上土墙,土崩水散,碎泥溅了他一裤腿。 他脸上全是水珠,也顾不上擦,左手接上第二道诀:“坤字——土升!” 更多土石从地底涌出,沿江堤岸在他脚下一寸寸抬升,把刚被冲破的豁口重新填死。 他做完这些往后退了半步,朝陆离喊:“我守左岸,你守右岸!” 陆离没答话,拂尘断竹剑已经出鞘,鬼发裹着七十二枚铜钱在江风中炸开成漫天黑红丝线,他左手虚按,匹夫从虚空中再次策马踏出,断臂握着断刀高举过顶,血红的煞气在刀身上烧成一道残月。 金戈铁马之音汇成一个杀气腾腾的字—— “斩!” 匹夫一刀劈下去,煞气刀痕把江面斩开一道深沟,刀痕所过之处浑黄的江水往两侧分开,但水壁在下一秒就重新合拢,把煞气吞得干干净净。 老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马蹄踏在浪尖上,焦黑的蹄印烙进水幕,又被水幕吞没。 螭汐在江心翻滚,龙身卷起一道水龙卷,把浑黄的江水抽出河床,甩向高空再砸下来。 白素衣踏着纸屑浮在半空,衣袖一挥,漫天纸屑落在江面上,把整片水面铺成了一张白纸。 白纸刚铺好就被江水浸透,但纸屑无穷无尽,铺了一层又一层,硬是在湍急的暗黄水面上铺出了一条可以立足的路。 萧满坐在路的尽头,忘川仇流琴横在膝上,断掉的弦用灰光虚弦接上,她拨了一下,哀乐荡开的涟漪把逼近岸边的浪头震碎。 云裳君浮在最高处,琥珀瞳孔低垂,狂风从她身后倾泻而下,把溅上半空的江水全数吹回江里。 花见我在左岸站稳了脚跟,右手掐诀,左手托印。 他的道法清光在暴雨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柱子,五行八卦的符箓从他周身飞出去,贴上残破的堤岸,每一张符把裂缝都重新粘合。 道人换了个诀,从坤字变震字。 “煌煌天雷,以我引之!” 话音落下,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往云层深处一指! “咔嚓咔嚓……轰隆!!” 滚滚乌云里忽然劈开一道比水缸还粗的青紫雷柱,直直砸向阿洛的头顶。 雷罡在水手掌心里疯狂挣扎,水花四溅,每一滴溅出来的水珠都被雷火烧成蒸汽。 水手把雷柱捏散,但五指在雷光中也被劈得透明了几分。 花见我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左手掐了第二个震字诀,同时咬破舌尖喷了口血沫在指尖上:“九霄神雷,再来!” 阿洛的眉头皱了一下。阿缃从她肩头抬起脸,看了一眼岸上那个周身环绕着八卦符箓的道人,伸出右手,对准他,五指张开又合拢。 江面随着祂的心意,又同时升起三只水掌,一只挡住第二道九霄神雷,一只捏碎了花见我脚下的土墙,还有一只从侧面无声无息地绕到了他身后。 “咔!” 花见我听见耳后风声不对,猛地转身,只看见五根巨大的水指正在合拢。 他的八卦符自动护主,但水是至柔之物——八卦分五行,水克火,火生土,土克水。 他刚掐完土诀加固堤防,身后这只水掌是阿缃单独凝聚的,避开了他所有的八卦方位。 这只水掌只有三根手指,精细得不像刚才那种翻江倒海的狂浪,却快得像一条弹起咬人的水蛇,穿过层层符光,避开他转身时想要顺势拔出的清光剑指。 从唯一一道,迟了半瞬的护体雷障缝隙里穿进去! “呃!” 花见我被水指拦腰捏住,整个人被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右手还掐着雷诀,在水掌合拢的瞬间他用最后的力气把雷诀指向自己。陆离的鬼发也没来得及把他的身体拖出来。三花聚顶的彼岸花,瞬间长满了后者的身体! 水掌猛然合拢,花顷刻间被水捏碎! 一蓬殷红的花瓣从水指缝间飘出来,被江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泥泞的堤岸上,落在暗黄的江面上,落在观战的龙子脚边。 陆离的鬼发停止了动作,灰眼看向地面,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可惜花见我没死,还是可惜他的手段不少…… 几息后,阿缃脚下不远处的泥地上,一棵彼岸花从泥泞里钻出来,花瓣殷红如血。 花苞绽开,花见我从花蕊里站起身来,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三七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朝江心那两个青衣女子苦笑了一声:“这具分身好久没用力量了,五行和精气神的比例也不太对。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说完他心安理得地在花苞上盘腿坐下,朝旁边悬在半空中抱着琴的仇流打了个招呼:“龙子殿下,一起看?” 仇流按下琴弦,垂眼看了看他湿透的衬衫和光着的脚:“被一招打散,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我一个几分之一的半仙,能坚持一会可以了……再说我又不是主战力。”花见我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三花聚顶的‘花’啊……死了还能再长,不错。” “呵呵,谢谢殿下夸赞了。” 第728章 愤怒的洛水 陆离在江边挡开江水倒灌的间隙,抽空往那两个家伙悠闲观看的方向瞥了一眼。 花道人这家伙怎么会被这么弱的攻击击倒?角度太刁?骗鬼呢。 三花聚顶能有多诡异,他可是最有见识的一个,化身无数只是最基础的。 还有能把自己抹去痕迹的道法,九雷天雷的道法……他都会。 被天心压制了十几年,生疏可能是真的,但也不会弱到就几个交锋下,就被洛水淘汰出局。 ……这家伙就是想趁机摸鱼? 行吧,陆离也没指望过他拼命,仇流明说了自己是凑数的,封逍遥也明说了打不过就跑,花见我至少还劈了几道雷,比那两位强点。 他退场也好,省得还要分心盯着他。 陆离收回视线,鬼发在身后散成漫天蛛网,把新一轮水针尽数绞碎。 天心站在他身侧不远处,淡青长裙已经被雨水和江水浸透,贴在她过于单薄的肩膀上。 她没有看花见我,也没有看仇流,从刚才开始她的意志就如同一张铺开的网,沿着旧渡江两岸往上下游延伸——封堵决口,加固堤防,把那些已经漫过步道的洪水一寸一寸往回推。 同时分出一缕,落在陆离和他的鬼神身上。 “咻……” 陆离感觉到了,天心的力量在【加持】,他鬼神的鬼蜮,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被天心主动接纳。 鬼气在这片土地上不再是被排斥的异物,而是被临时编入了旧渡市的【规则】! 就像多了一件不合身却异常锋利的兵器。 匹夫第一个回应。他单手拔出断刀,刀身上的睚眦煞气从刀尖灌入地面,整片江岸在他脚下变成暗红。 他的鬼蜮也铺开,不是之前那种被压在三尺之内的小范围,是真正的、被半仙意志加持过的煞气领域。 老马长嘶,马蹄踏过之处地面龟裂,裂缝里涌出纯粹的煞气锋锐。 红嫁衣的萧满拨动琴弦,八宫灯同时亮起,忘川仇流琴的哀乐在这一刻变成了七情六欲。 她的鬼蜮在那【孟婆残碗】下侵蚀现实,江岸变成了黄泉渡口,连浪头拍上岸的水花都在半空中被染成了暗红。 白素衣从陆离头顶掠过,她的纸屑不再是防御用的屏障,而是化作漫天纸剑,每一柄剑身上都写着“封”字,剑雨倒灌入江,将那些水针钉在水面之下。 紧随着而来的,是无数空白的纸页! 它们在江面上铺成一片纯白的‘地毯’,纸页所过之处江水开始纸化,不再流动。 阿洛站在浪尖上,第一次微眯起了眼,阿缃从她肩上抬起脸,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纸剑和煞气刀痕,轻声说了句什么。 阿洛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往江面上一按,整条旧渡江咆哮起来。 暗黄的江水开始裹挟江底的泥沙、碎石、沉船残骸和被冲垮的堤防碎片,变成一条浑浊的巨龙。 “吼!!” 龙首从江心抬起时足有数十丈高,张开巨口朝岸上咬下来。 “呖!!”阴神螭汐清啸,鱼尾在水下猛然摆过,掀起同样数十丈高的巨浪迎面撞上。 “轰隆隆!” 两股巨力在江心炸开,水花溅上数百丈高空。 云裳君从水雾中现身,琥珀瞳孔在暴雨中亮如两盏明灯,山君之风倾泻而下,将那浑浊龙头的颈部压得往下一沉。 白素衣的纸屑紧跟着从天而降,钉入龙头颈部的薄弱处,将混浊水流中的泥沙与碎石片片纸化。 龙头的材料被一层层剥夺,从填满碎石的巨兽变成了越来越脆弱的纸壳,在岸边匹夫的刀痕追击中轰然塌回江里。 白素衣离浪尖只有三尺,她在所有鬼神的掩护下无声掠过,袖中纸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两个字——‘阿缃’。 这名字落下,纸屑如雪,飘在阿缃的袖口,青衣被纸化了一角,从水青色变成纸白。 阿缃低头,看着那片被纸化的袖口,像在看一片落在袖子上的枯叶。 “滴……”她的手腕上,纸痕染血,滴落在江面上。 阿缃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像怕阿洛看见似的。 而高她一头的阿洛颔首,托起阿缃的手腕,看了许久,最后用拇指轻轻抹掉那串血珠,抬起眼。 她看着岸上的天心和陆离,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江水,却前所未有地疯狂起来! “砰——轰!” 洛水在这一刻彻底暴走,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操控的简单攻防,整条河床都在她的愤怒下震动! ——洛水,生气了。 天心筑起的山脊被暗黄巨浪一道接一道地漫过,旧渡市沿江几条街道开始进水! 街道在主动往江里沉,阿洛把自己的河床意志往岸上推,让地面变成水面,让街道变成河床,让这座城市一寸一寸地变回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怎么办,她好像生气了。”陆离声音被狂风撕碎了一半,心里有点发虚,好像自己干了点了不得的事。 天心无言,浪头砸在山脊上的轰鸣、雷声、鬼蜮侵蚀现实的呼啸、旧渡市还在自动运转的防汛警报——这些声音搅在一起,但她的沉默比所有声音都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片刻后,她说了句让陆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的话。 “……把那三个神通放出来吧。” 陆离啧了一声,没有问“你确定吗”,鬼发伸入背包,从里面抽出三个被纸屑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团。 九阳灰眼的纸团在掌心里发烫,灵心的纸团边缘渗出的白光,大傩面具的纸团最沉。 这三样东西,是他从林火旺魂魄里硬抽出来的,是天心牺牲了他换来的。 现在天心要用它们了…… 陆离似有所感,屈指一弹,其中一个心脏形状的纸团,飞向天心。 天心没有接,那颗被纸屑层层包裹的心脏在离她还有三尺时停住,悬在半空中。 纸屑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本体。 白光从里冒出,每跳动一下就在雨幕中荡开一圈。 天心眷恋的看了一眼后,才捏了一个很慢很慢的手诀。 【召请诀】 陆离把视线从天心的手诀上移开,转向她身侧那片正在无声裂开的虚空。 一个穿道袍的仙子从里走出来,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的青色筋络—— 霓为衣,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青丝绾太华之雪,素袂卷沧溟之烟;不笑时如隔千山雪,将言处似解百劫书。 忘情仙,天心的师傅——【已心】! 祂的目光穿过滔天浊浪与漫天纸屑,落在那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青衣女子身上。 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好像真的忘情了一般 而后,祂随意的伸出手,接住了悬在半空中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把它轻轻按进自己胸口。 第729章 已心天心 这一瞬间,万物噤声,万事不响,飞鸟远避,山精俯首,雨停风止…… 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在迎接一个超然的存在! 陆离也不是没有见过仙,痴情的桃花仙,素雅的太素,高傲的嘲风,想死的钟布衣……但没有一个有【已心】,这么像一个“仙”。 恍惚中,他看到了这个‘仙’,抬手可引流云绕袖,抬足能踏雾凌空,周身清气氤氲,静时似与山川同寂,动时便御鹤乘风,往来于星汉洞府之间,俗世荣辱生老病死,于祂皆是过眼浮尘…… ‘这就是……太上忘情的尽头吗?’陆离心中喃喃自语。 已心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和天心如出一辙的眼睛。不再像梦里那样被水雾洗过,她不再是梦里的残影,不是被徒弟的记忆强行拼凑出来的风景,灵心补全了她缺失的最后一点生机。 天心站在她身侧,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偏过头,把视线转向江面上那两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青衣女子。 堤岸被阿洛的浪头砸得支离破碎,山脊被冲开好几道缺口,沿江步道的石砖被卷进江底,露出底下被泡烂的泥土和断掉的电缆。 远处,花见我在彼岸花丛中,稽了个道首礼,说了句:“仙长有礼了,贫道……花见我。” 仇流抱着琴,狭长的眼尾眯起,无数名字好像从祂眼瞳里浮现出来,还伴随着一声琴音龙鸣之音:“……仙。” 已心无视了花道人这个半仙,只对龙子囚牛颔首:“大殿下。” 仇流抱着古琴的手指,在琴袋上轻轻敲了敲,语气疏淡而合乎分寸:“恭喜仙人回魂。” 龙长子尊重一个已故仙人的残存意志,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自己的六弟被这个女人捉了当镇江石,压在水底驮了几百年的落水。 这段陈年旧账被民间编成了地方戏,老太太在凉亭里唱了好几年,唱的是仙人和龙子联手降服恶浪,仇流听后只觉得荒谬。 被捉的龙子,在他口里倒像讨了个人情一般。 虽然他从不干涉弟弟们各自的因果,但也不会代表他不生气。 陆离站在断崖边缘,鬼发在身后张成一片黑红的网,接住漫天的雨丝。 他听着仇流那句不咸不淡的“仙人”,心里替已心算了笔账,要是自己的弟弟就因为路过就被捉去关了几百年……这位龙长子当场翻脸,已经算脾气好了。 河面上,阿洛站在浪尖,青衫猎猎,头发散了满肩,她把阿缃往身后拢得更紧了些,那双和天心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被一而再再而三挡在门外的不解。 阿缃从她肩上探出脸,手腕上被白素衣割出的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她看着岸上那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仙人’。恢复了记忆和行动力,忽然把头埋进阿洛的肩窝里:“姐姐,又是她。” 阿洛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上一次挡住她们的是这个仙人的转世,现在又是这个仙人本人。 同一张脸,挡了她们两次。 已心把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徒弟。 天心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那张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的力道大得发抖,显然天心的心不平静。 “一百多年了……”已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天心,和站在不远处的陆离能勉强听清:“你本可以把我的兵解遗蜕沉进洛水,水脉的戾气会被‘我’中和。 你的仙路前再没有任何东西挡道,这是我这个师父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 天心盯着已心的容貌,声音平静中带着眷恋和心安:“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做?” “……我不想把您放进水里。” 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但咬得很死,不是“没必要”,不是“时机还不成熟”。 ……是不想。 已心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把天心攥着袖口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她冰凉的柔荑握在掌心里。 【灵心】的白光从已心胸口透出来,温暖着天心。 江面上,静静看着师徒相识的阿洛开口:“……上一次是阿缃也是你这仙人,这一次是‘我’本人转世。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们上岸?” 已心和天心一齐看向她们,对上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们的视线在暴雨中撞在一起。 “以前不让你们上来是时机不到……现在不让你们上来,是我徒儿的成仙劫尚欠最后一步。 你们只是她成仙的劫难而已——是劫难,就不该上来,老老实实待在下面不好吗?你们不会成为‘人’。 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已心的语气仍然很淡,忘情无情的感觉,只有面对除了天心以外的人,才有点感觉。 阿洛站在浪尖上没有回答,江风把她的长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身边的阿缃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也不颤了。 陆离在一旁吃瓜算是吃爽了,这种宿命纠缠,因果牵连的感觉……特别是其中还有一对‘特殊恋人’的,这‘瓜’就更好吃了。 (读者大大们看下广告送个免费的礼物哇!一个不嫌少,三个不嫌多的~) 第730章 已心和洛水 阿缃从阿洛肩头抬起脸,望着岸上那个和自己前世一模一样、却当不相识的女仙。 江风带去阿缃的声音,江浪也自动压低了三寸,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岸上:“你说我们是你徒儿的劫难,那你自己呢?你路过洛水的时候,明明可以不插手的。 可你还是插手了——你捉了龙子镇江,你留了尸体压阵,你把徒弟留在这里替你看着我们……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因为‘顺手’吗?” 已心站在云上,仙衣袍子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她不屑于回答。 阿洛接过了阿缃的话,她的声音比阿缃沉些,像江底最深处的暗流:“你不肯承认。你镇压了我们几百年,又不肯让你的徒弟把我们彻底解决。 只是‘顺手’就从长江手里抢了条支流,只是‘顺手’就替这座城挡了几百年的洪水。 你的‘太上忘情’,就是这么忘的吗?” 已心依旧没有回答,左手摸了摸自己心口那个还在发烫的位置。 灵心代替了她本来的心,以一种暗含天道的规律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就有一小片暖意顺着经脉蔓开,但她只是轻轻按了按它,像按住衣襟下藏得太久的一封旧信。 “……你们没意义的话语,说完了?”已心抬起眼,淡淡道。 阿洛把阿缃往身后又拢了半寸,扬起下巴:“说完了。” “懒得和你们这两个怨念成鬼的洛水河神浪费口舌,手底下见真章后,就老老实实成为我徒儿的‘劫难’吧。”已心迈出一步。 无数建筑变成的断崖,那些碎石在她脚下自动聚拢,重新嵌回岩层,每一粒石子都严丝合缝地落回原位。 陆离抬手正要让自己那些鬼神继续掠阵,风声却在他耳边凝成一道声线。 是天心的声音,语气还是那么淡,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让师父来。咱们等一会,让你的鬼神缓口气。” 他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默默收回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 “呼……” 那些刚才还在往城区倒灌的洪水忽然顿住了,开始凭空开始倒飞。 水舌从沿江步道上卷回来,水珠从被冲垮的行道树叶片上逆向弹起,每一滴都沿着来时被溅起的抛物线原路返回江心。 陆离的灰眼里倒映着这幕逆流的奇景,感知上已经知道了,已心接过了这片区域的权柄。 她代替天心成了旧渡市的“天”,现在她还没出手,这片天地的规则就已经开始按照她的意志运转。 陆离能感知到的,洛水河神自然也能,于是阿洛把阿缃的手牵起来。 两个人十指相扣,青衫袖口滑下去,露出两截同样细瘦的手腕,一根深红绳出现,结绕在两只手腕之间,染了六百年的褪色染料,被暴雨浇过之后反而深了几分。 她们一起退了一步,赤足踩进江水里。 江水吞没了她们的脚踝、膝盖、腰身,漫过她们互相凝视彼此的眼睛,最后是两张和岸上那对师徒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被洛水吞没,整条江水开始变色! 青色侵蚀了整条江河。 阿洛的青衫,阿缃的浅水青,两种青色从往上游下游同时蔓延,速度快得惊人,几息之间整条洛水都被染成了青。 江面开始抬升,好似把脊背一节一节地拱出水面。 陆离的灰眼里锁链狂转,他盯着那片正在不断抬升的青色江面,感觉到了和刚才长江意志降临时可堪比拟的威压。 两个殉情女子的怨魂被长江意志赋能,从被动的河神直接催生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 她们现在就是洛水,洛水就是她们,不再是“被江水托举”,而是“江水的源头”。 两个同心同死的女子。真正化入了这条她们当年投身其中的大江——洛水不再是寻常的泛滥,而是以仙的力量在奔腾! 陆离听见身后花见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仇流的弦音琴音,无意间多用了半分力。 洛水,此刻彻底醒来! 已心站在重新凝聚的断崖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身体是死的,心脏是借的,但她站在旧渡市的地界上时,这座城市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滴雨珠……都还认得她的意志。 ‘已心’依旧代行‘天心’! “砰!!” 青色江面从中裂开,江水本身化作了一柄剑,从江心抬起,剑尖朝上,剑柄还泡在水里。 那柄剑太大,大到剑尖直指云端,剑身上流转着无数道深红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段双青衣记住的往事:旧渡口初遇、绣庄门前的灯笼、阁楼上的青衣、船灯围住的小舟、携手跳江时溅起的那朵水花…… 阿洛和阿缃的一生被长江一针一线地绣在这柄剑上,剑锋每抬高一寸,整座旧渡市的地基就往下一沉。 已心面色淡然的朝着这青衣剑,迎了上去。 旧渡市城区所有被天心临时加固的建筑废墟、所有被花见我用艮土之力填过的堤防缺口、所有被陆离的鬼神掀翻又在天心意志下重新立起来的岩层…… 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掉,碎成齑粉,然后在半空中重组。 ——无数山峰出现了! 已心直接把旧渡江两岸的地势重塑成了新的山脉,龙首入水,龙脊盘城,把整片旧渡江段严严实实地收束在山谷之中。 那柄水剑劈在山脉正中,山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但山脉没有断。 裂口两侧的岩石自动往中间挤压,把水剑卡在山体里,两股力量在峡谷深处疯狂绞杀。 山在抖,江在怒,旧渡市上空被两种意志碾压过的云层已经散成了碎片,青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战场上一片惨青。 已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受了伤却没有出血,只有一丝裂纹,从虎口蔓延到腕骨,像是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终究已经死了太久。 她抬头,青色水剑在山体裂缝中挣扎扭动,每扭一下就震碎一大片岩层,碎石还没落地就被江水卷走。 她用意志把裂缝重新填了三次,每一次都只能撑片刻。 “再用一个神通。”天心的声音在陆离耳边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轻。 第731章 九阳灼日 陆离一愣,偏头看向天心,而祂们身后,山脊在剑光与巨浪的夹击下矮了半截。 他灰眼里锁链纹路不自觉地转快了几分,压低声问天心:“什么意思……用什么神通?” 天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面上,那道自己追随和寻找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身形,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那个‘眼睛’,我师父撑不了多久的,‘灵心’不是她真正的‘心’……” 陆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已心,已心搬完山后,又用风云凝出一把三尺青锋,一剑劈开迎面砸来的巨浪,云风剑光把整道水幕从正中间斩成两半,但剑光本身也在触及水面的瞬间碎成几百片细小光点。 她动作没有一丝迟滞,可陆离也察觉到了,灵心的力量正在消退,一个死去多年的仙,借着别人的【神通】暂时恢复行动能力,本质上和在尸体里灌进别人的心脏没有区别。 那具仙躯正在恢复着实力,等到了某一刻,这凡物的灵心终将被排斥出去,到时已心就会退回她本该在的地方。 “……这三个神通留在这都是有用的,是师父留给我最后的手段。”天心语气平淡:“灵心能请出师父,九阳克制洛水的水气,大傩用来应对最后一步……” 陆离没有追问“最后一步”是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片天崩地裂的战场上,插着数颗自己接下来要用的棋子,而九阳是下一颗。 他把拂尘剑往地上一插,鬼发从剑穗里炸开,卷起腰间那放在运动背里的小纸团。 纸屑一层层剥落,一团极暗的灰色火焰在纸屑中央睁开。 火焰中心是一枚灰色的瞳仁,它所有的光和热都被锁链封在纸屑符箓之中。 陆离的右手直接探入火焰中央,佛印金光在触及灰焰的瞬间炸成白烟,掌心皮肤被灼烧得滋滋响。 “啧……真痛啊。”他撇了一下嘴,只能忍着这灼烧的痛苦了。 无数森然的鬼气不计代价地灌进去, 同一瞬间天心的意志也到了,这是忘情仙的道。 她需要陆离恢复,天地就帮他恢复;她需要陆离撑住,整个旧渡市残存的阴气、鬼气……就从四面八方的山脊废墟中倒灌进他的魂魄之中。 陆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之前在旧渡市被压成牙膏管的鬼气,现在像开了闸的江水一样往外涌,涌进那枚正在膨胀的暗灰瞳孔! 无边的阳气,从这九阳中冲天而起! 他那些鬼神也在承受着九阳的灼烧,白素衣有了反应,纸屑边缘开始卷曲焦黄;匹夫的煞气被阳气压制,老马烦躁地刨着蹄子;萧满把八盏宫灯收拢到自己周身三尺之内,灯罩上的暗红剪影被烤得微微变形。 螭汐沉在江底,才勉强没被蒸成水汽…… 他心念一动,将鬼神逐一收回,最后才是白素衣的纸屑在他身边停留了片刻—— “放心吧,今天不是我的死期……”陆离轻声对这纸屑说道,随后,纸屑才化作一本素白的册子,被他轻轻接住。 【九阳】升空了。 从陆离那些森然鬼气里脱离的瞬间,它膨胀的速度超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先是拳头大的火球,又成了一间屋子大,之后是一整片足球场……最后,它挂在天顶上,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熊熊燃烧的太阳! 无数阳气从【太阳】里冒出,云层在一瞬间被蒸发干净! 在两个半仙的‘全力使用’之下,灰眼就这么成了灼灼白日。 它挂在九天之上,毫不讲理地把整片天空从深黑变成了融金之色! 云层被烧化了,暴雨还在落,但落到半空中就被蒸成了白雾。 那些闪电劈到一半也被吞没了,连个炸响都来不及发出! 整个旧渡市夜空,被这枚人造太阳烧出一圈火烧云般的橘红。 洛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消退着,九阳的阳力天生克制水性。 那些竖起来的水掌、水幕、水针在这枚太阳面前蒸腾成漫天白雾,江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落,先前被淹没的沿江步道重新露出湿漉漉的石砖。 已心那边也受到了影响,她体内的灵心正在发出和九阳同源的共振,这不是好事——阳力加速了灵心的消耗,她的眉眼又开始浮出那种被水雾洗过的模糊。 剑光依然锋利,但挥剑的频率慢了半拍,每一次踏浪反击都不再是她占据主动。 洛水被九阳削弱了,已心也被削弱了,此消彼长刚好回到原位。 九阳甚至还是‘鬼气’‘阴物’之类的天敌,让陆离都有点无语了,怎么感觉谁都能克制他一手……‘旁门左道’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他心里嘟囔一句,手上动作没停,解下了腰间的睚眦朱煞伞,扯开之后,那睚眦凶相冒出无数煞气。 煞气凝成暗红的伞盖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勉强挡住了这【九阳】无差别的神通。 “我们不出手吗。”陆离把向来没有什么单打独斗的讲究,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他的随心所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心仍旧站在他身侧,风云凝成的素白仙衣,在九阳的炙烤下也蒸腾出白雾:“等一下,我的感知告诉我,要留着力量。” “……不会吧。”陆离侧头看她,鬼神灰眼在九阳灼日下,虚了起来:“洛水河神还能更强?” “成仙的劫难,哪有容易的。”天心语气淡然。 另一边,花见我盘膝坐着,满是赞叹的看着天空中,那轮正在疯狂燃烧的九阳,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好似在嘲笑天生神异之人,那种与生俱来诡谲又可悲:“两个半仙合力,能用出这种力量?” 那轮九阳正把洛水的青色水光一点一点地烤干,沿江一带蒸腾的水汽凝成绵延数里的白雾,把对岸的山影都罩得模糊不清。 他自己就是半仙,三花聚顶这条路走到现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半仙的能力——能影响天象自然可以,但直接造一轮‘太阳’出来,这已经超出了半仙的概念。 仇流坐在他旁边,古琴横在膝上,琴头的囚牛相在发出琴音龙鸣之声:“……普通的斩三尸和太上忘情,自然不可能。” 他偏头看了一眼断崖上,那个风云凝成的仙人身影:“但其中一个半仙,有仙人师父送给了她整个旧渡市的【天心】,帮她铺好了路。” 花见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感慨道:“这种‘师父’,我怎么没摊上。” 仇流呵呵笑道:“至于陆离……” “你外面的‘自我’,应该更懂吧?” 花见我举手道:“殿下,那不是‘我’,我现在是一个医院院长‘花见我’。您乱说的话,那个鬼神眼道士能把我直接敕封成‘鬼神’!” “‘花’不都是同一根‘枝丫’,长出来的吗?”龙长子淡淡反问道。 “‘种子’落了地,就能开出新的‘花’。” “殿下,那这轮太阳……”花见我换了个话题:“能撑多久?” 这次仇流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终于落在琴弦上,琴声把这句话轻轻按了下去。 花见我见龙子无言,就仰头看着天崩地裂一般的江水泛滥:“成仙的劫难,没那么容易啊……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不能成‘仙’。” 第732章 私心 九阳灰眼悬在天心脚边,那轮太阳把整条洛水照得纤毫毕现。 青色的江水被压得贴紧河床,每一道波浪刚翻起来就被纯阳真火烤成水汽,水汽还没升到半空又被烧干。 阿洛和阿缃站在江心仅剩的那片深水区里,阿洛把阿缃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背挡着九阳最灼热的那一面。 青衫的肩背部已经被烤得发白发硬,袖口开始卷边。 已心站在断崖边缘,剑尖斜指江面。 九阳的光把她脸上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灵心的白光在她胸口一明一暗,比刚才黯淡了许多,但还是稳稳当当地跳着。 “你们乖乖做我徒儿成仙路上的劫难,不好吗?”已心淡淡的说,语气和陆离在梦里听到“活腻了就死了”时一模一样:“你们是我们的前世,不想闹得太难看。” 阿洛把阿缃往身后又拢了拢,抬起眼,那张和天心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那你们怎么不来成为我婚礼的一部分呢。 你看,你有你的徒儿,我有我的阿缃。你护着你的徒儿,我护着我的阿缃。哪里不一样?你成你的仙,我结我的婚。 你若乐意,把你徒儿也叫下来,我们一起拜天地。” 已心没有再回答,天空中那柄由风云凝成的巨剑也随之缓缓转动,剑尖朝下对准了江心那片越来越小的深水区。 洛水双女仍在勉力维持河神的形体,青色的水光在江心凝聚成两个人形轮廓,比之前小了很多,被九阳压得几乎贴在水面上。 阿缃从阿洛肩后探出脸,和已心一模一样的眉眼,她看着断崖上那个正在御剑的女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除了对你徒弟,你还真是个忘情仙……对自己狠,对我们也狠。” “不然呢?”已心淡淡反问。 阿洛接上话:“你这‘天心’有了‘私心’……为了她,连仙都不做了?怪不得你会放弃仙人的身份去死,被撕得很痛苦吧?” 已心低眉看着她们,嘴角扬起,那不是一个忘情仙该有的表情:“怎么,打不过我,就开始【攻心为上】了?” “不是。”阿洛摇头,九阳的热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发梢开始焦卷:“你都忘情了,这些话对你有什么用……只是感个慨罢了。 我们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被逼婚,被囚禁,被推入洞房,最后跳江。 可你修了几百年,替天行道了这么久,却忘不了‘她’?到头来,我们是一样的。” 她低头看怀里正依偎在她肩侧的阿缃:“一样地为一个人藏了私心。” 已心的剑在半空中顿了顿,九阳灼日继续旋转,继续往下倾泻纯阳真火,但她的剑势迟疑了那么一会,才重新捏紧剑诀,剑光再度大盛:“不一样,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乐意。” “你乐意啊——可我们不乐意!”阿洛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几百年被压在江底的怨气从齿缝里溢出来:“我们被一只大乌龟和你的阵法压了多少年! 你倒好,乐意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不乐意就把我们都当成你徒儿的踏脚石,你这‘天心’,偏得没边了!” 话音落下,洛水的河床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岩石在移动,江心那片仅剩的深水区往上拱起,青色的江水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往两侧倾泻,露出被淹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河道。 河床正中央,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从淤泥里隆起来,青石表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刻痕——那是被江水冲刷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老文字,一笔一画都嵌着早已干涸的铜绿。 巨石还在往上升,底下的基座从淤泥里暴露出来,石龟的逐渐清晰,甲壳边缘被水浸泡得发黑,龟首低垂,驮着背上那座布满裂纹的九层石塔! “呼!” 龟壳下传出另一种巨响,那是活物在喘息。 一个龙首从龟壳前端的阴影里探出来,龙角断裂,断茬上还缠着早已腐烂的水草,龙须被淤泥糊成一缕一缕,眼皮缓缓翻开,露出底下那对燃烧着青焰的竖瞳。 霸下仰天长啸,江面在他吼声里炸成碎片,九阳压制下的洛水一瞬间暴起数丈的巨浪,裹着那声怒吼拍向断崖! “——已心!!!” 祂绝对不会忘记这个仙的气息! 几百年前就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捉来吗,说:“就你吧。” 就把祂一个堂堂龙子,当成镇江石丢进洛水! 祂在水底驮了几百年的塔,压着两个女人的怨气,连翻身都不能! 现在这仙人,竟然还敢颔首对自己打招呼。 “殿下,许久不见。”已心颔首淡淡道。 “你还敢出来?!”霸下的龙须在吼声里根根炸起,祂每吐一个字洛水就往岸上拍一记浪:“你封印我这么久!几百年了!我被你压在这条江底下几百年!驮着你的塔,压着你的河!” 已心等他的吼声在江面上消散,才平静开口:“因为那时候,附近只有你一条龙。” “就因为我离得近?!”霸下气得龙须都在冒烟。 “近,也合适。”已心还在耐心解释。 霸下差点从江底蹦起来:“你——” 祂咬着牙把后半句吞回去,龙瞳里青焰跳了几跳,从暴怒慢慢冷却成冰冷的蔑视:“你要是仙人,我还敬你三分。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死都死了,撑着具死尸拿神通充面子,不老老实实去‘死’,还跑回来护徒弟? 好——你护!你把我压了几百年,现在换我来!让我也压你徒弟几百年!你受不受得住!” “铮……” 祂话刚说完,一阵的琴声从岸上飘过来。 琴弦被人拨了三下,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霸下的龙躯僵住了,缓缓转动龙首,浑浊的龙瞳在岸边上找到了那个抚琴的青年。 “囚牛……”霸下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仇流抱着古琴,龙瞳与龙瞳隔着整条洛水对望,他轻轻拨了一下弦,琴音在江风中散开,把他的声音托着送到江心:“六弟,好久不见。” 霸下沉默了良久,才冷哼一声,把龙首扭到一边,不去看他:“怎么,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是。”仇流把手指从琴弦上移开,嗓音压得很低:“我是来看着你……别被‘人’打死的。” 第733章 龙子霸下 霸下的龙瞳在九阳强光下缓缓转动,从仇流的琴头移到他脸上,龟足在河床上重重踏了一步,踩碎半截沉船龙骨,碎木屑从泥浆里翻出来,打着旋被江水吞没。 “……就凭已心那个死仙?”祂的龙须猛地甩直,龟甲边缘倒竖的甲片刮擦着江水:“祂和洛水打都不分胜负了,还有闲心管我? 那阵法刻了我几百年——现在碎了!碎了就是碎了!她管不着我了!我想离开怎么了? 我驮着那座塔压在这条江里的时候,祂替我想过一天吗?现在你让我等等——等什么?等她再把我塞回去?” 霸下的龟足在河床上又踏了一步,沿江刚被天心勉强修复的堤岸山脉,在这一脚下裂开一道数丈长的口子,碎砖和水泥块从裂缝边缘往下掉,砸进祂甲壳里,祂连抖都没抖一下。 “我每天听着头顶的江水流过去,听着岸边的人在唱那出破戏,唱什么仙人骑龙联手降服恶浪,联手?联什么手?!呵呵哈哈哈!你听听他们唱的是什么——” 仇流压着琴弦的手指没有松开,琴音还在响,那声泛音持续不断:“就等尘埃落定,等洪水退了,洛水稳了,你就算要离开也没人拦你。” 但霸下已经听不进去了,祂的龙瞳边缘开始泛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暗红黏稠,像被压在龟壳底下太久太久,久到已经从怨气发酵成了别的东西。 “吼!” 江水开始反常暴涨,九阳灰眼还在天上挂着,沿江的泥滩明明已经被烤得龟裂,可水面却在涨,浑浊的暗黄江水,从霸下龟足踩裂的河床裂缝里涌出来,漫过刚干涸的泥滩,漫过被祂踩碎的鹅卵石。 花见我眯起眼,盯着霸下瞳孔里那片正在扩散的暗红,不太确定地开口:“这是……心魔?不对,心魔是斩三尸的东西,龙子又不走这条路,怎么会有心魔? 不过也难说——被仙人的阵法压在江底几百年,背上还刻着符咒,日日夜夜被江水冲刷,换谁都得疯。” “很正常。”仇流压紧琴弦:“那仙人刻的阵法不只是镇水,还在消磨祂的道心,祂驮的塔每裂一条缝,阵法就松动一分,但祂的道心也跟着裂一分。 现在阵法彻底碎了,霸下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气没有阵法压着,反而把他自己吞了。” “吼吼,死吧!” 霸下仰天长啸,比起龙吟,更接近野兽的嘶吼。 祂背上的九层石塔在吼声中彻底崩碎,碎石砸进江里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祂眼中那片暗红彻底吞没了龙瞳原本的青焰,瞳孔缩成两道竖直的血线,龟甲之间开始往外渗出血水,和龙须缠在一起,滴在江水里冒出腐蚀的白烟。 霸下的体型也在膨胀,龟壳一根根伸长,变成骨刺状的凸起,龙首上的鳞片炸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皮肉,獠牙从下颌两侧刺出来,咬合时发出金石交错的刺耳噪音。 祂朝已心出手了,龟足高高抬起,往下一踏,整条洛水江在这一踏之下往两侧炸开,河床裸露了半息,又被倒灌的江水填平。 浪头裹着泥沙、碎石和被他踏碎的龟甲碎片,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断崖砸去! 已心站在断崖边缘,青灰道袍被浪头卷起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动,剑光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裹着怨气与怒火的巨浪朝自己扑来。 “呵!” 阿洛在同一瞬间出手了,洛水的青色水光,趁着霸下搅乱江水的间隙再次暴涨,暗黄与暗青两股浪头一左一右夹击断崖,一个裹着龙子肉身砸出来的物理冲击,一个裹着长江意志加持的河神威能! 两股力量在断崖前轰然相撞,整段江岸往后退了数丈,天心之前筑起的山脊被冲出一道豁口,碎石还没落地就被浪头吞进江里。 然而,一道墨绿的鱼龙从江心破水而出。 “咻!” 螭汐的龙身盘踞在断崖前,墨绿鳞片在九阳强光下反射着幽深的冷光,鱼尾甩过之处水障层层叠叠地竖起,把霸下踏出的巨浪和阿洛的青光同时挡在外面。 她的体型不如霸下那般庞大,但身姿更灵活,鱼尾每一次摆动都恰好点在浪头最薄弱的位置。 巨浪砸在水障上,被鱼尾引偏,碎成无数道细流从她身侧滑过,绕开断崖,绕开城区,从沿江步道两侧已经干涸的排水渠倒灌回江里。 霸下通红的龙瞳,猛地锁定了那条盘踞在断崖前的墨绿鱼龙。 祂的瞳孔在血光中剧烈收缩,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几个字:“螭——吻——?!” 陆离站在螭汐身后,睚眦伞撑在肩上,煞气伞面把九阳强光和他自己的鬼气隔开。 他听到霸下这声吼,把伞柄往肩窝里靠了靠,灰眼透过伞沿看着那头暴怒的龟龙,忽然很想叹气。 又是龙子。 吞佛的狻猊,忘川河里的囚牛,天生仙人的嘲风,死掉的睚眦……现在又是霸下。 霸下说的‘螭吻’,本源来自螭吻的一枚有了意识的鳞片,被自己敕封成了阴神【螭汐】。 但这误会有点麻烦,螭汐不是螭吻,她只是有龙九子力量的鱼龙阴神,而那头暴怒的乌龟显然没心情听解释。 陆离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还在往下倾泻光焰的九阳,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头双眼通红,已经彻底听不进任何话的龟龙,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跟龙子真是孽缘。” “你又是谁?!”龟龙霸下感知到了这不是螭吻的力量,因为这里面有恶心的鬼气,祂顺着的感知,看到了天空上飘着一个道士,对着他愤怒吼叫着。 “……一个路过的倒霉云游道士。”陆离淡然回答,灰色的双眼中,森然鬼气在流转着。 仇流的声音在琴音的裹挟下,传到陆离耳中,语气沉重的说道:“别伤祂太重……霸下只是被困的有点久了而已,祂是个很好的弟弟。” 第734章 不厉害的龙子 “道士?!我最讨厌的,就是道士了!!”龙六子怒吼一声,江面在霸下踏碎河床的瞬间炸开! 暗黄的浪头裹着碎石和断木,朝断崖上那个撑伞的道士劈头砸下来。 陆离没想躲开这种没什么压力的攻击,鬼发自动从拂尘剑穗里炸开,黑色发丝在他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浪头撞上去碎成漫天水沫。 他把睚眦伞往肩上一靠,灰眼透过伞沿看着那头双眼血红、正朝他冲过来的龟龙,在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 旧渡市沿江这片街区刚被天心修好,又被霸下踩碎,要是再用匹夫的煞气劈一轮,等洪水退了她还能不能复原? 难说……煞气劈出来的裂缝和这些‘自然灾害’不一样,那是睚眦的煞气和匹夫的战场鬼蜮,修复起来恐怕连天心都得头疼。 白素衣和萧满,也是同理,她们都能让鬼蜮影响现实,特别是白素衣的【纸】,化成纸屑后,陆离敢肯定,天心之后修不好被【纸】破坏的东西。 算了。 他心念一动,用没有鬼蜮的阴神吧…… “咻!”螭汐从他身后破水而出,她刚才缠住霸下龟足时体型不过数丈,此刻迎着霸下撞过来的方向,鱼尾甩开,墨绿鳞片在九阳强光下每一片都在疯长。 她从等人高长到楼房大,从楼房大长到十三层楼那么高! 鱼龙在几息之内把自己展开到极限,龙身盘踞在断崖前,鱼尾没入江心,尾鳍的五彩纹路在水下,安抚着被霸下卷起的巨浪。 霸下的獠牙,一口咬在她颈侧,却没咬穿。 鳞片太滑,獠牙擦着鳞缘滑开,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云裳君再次在狂风中出现,悬在天空中,琥珀瞳孔里的月华比平时黯淡不少。 之前和天心那场战斗她伤了她,凤冠至今缺着一个角,霞帔的赤金碎屑还没完全凝回来,周身狂风时断时续,连维持悬浮都看得出有些勉强。 陆离没让她正面接敌,她只是偶尔甩出一道风刃,把霸下喷过来的巨浪带偏,然后继续在高处静静俯瞰战场。 霸下撞开螭汐的尾巴,龟足踏上泥滩,每一步都把沿江步道的石砖踩成齑粉。 祂背上骨刺暴长,血红的怨气从龟甲缝隙里往外喷,把江水煮得沸腾。 也不再吼“螭吻”,也不再吼“死仙”,只是低垂着龙首,血红龙瞳死死锁着陆离,喉咙里滚出极低极沉的咕噜声,像野兽在进食前最后一口呼吸。 陆离撑着伞从断崖上走下来,他走得不快,踩在被江水泡得发软的泥滩上一步一个浅坑,鬼发替他挡开飘过来的水雾。 霸下迎面撞上来! 獠牙、骨刺、血红龙瞳、龟足踏碎泥滩,祂裹着整条江的怨气朝陆离撞过来,浪头在他身后竖起数丈高的暗黄水墙。 螭汐再次缠上去,这次直接用绞杀! 鱼尾卷住霸下左后足,龙身盘上他背甲,墨绿鳞片与赤红骨刺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她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他往下压,鱼尾在水下疯狂甩动,从江心引来更冷更深的水脉,一层层裹住霸下正在冒烟的龟甲。 霸下甩动龙首想把她挣开,但鱼龙缠得太紧,每一片鳞片都嵌进他甲壳的缝隙里,祂越挣,螭汐就绞得越紧。 陆离的灰眼里锁链转动,他看清了霸下此刻的全部破绽:怨气虽能助长神通,但心魔已吞噬他的理智,攻击轨迹粗劣到连精怪都不如。 他收回鬼发,把拂尘倒转,断竹剑尖朝下插入泥滩。 万千鬼发顺着剑尖灌入河床,从霸下正下方的淤泥里拖出来,缠住他的四肢与甲壳边缘。 “咔嚓!” 黑红发丝收紧的力道极大,甲壳缝隙被勒得咯咯作响。 霸下仰天怒吼,獠牙咬断数十根鬼发,但更多发丝从泥里冒出来,缠住他的獠牙根部往下拽,把他的龙首硬生生拉低了好几丈。 陆离撑着伞挡在九阳灼日,站在泥滩上,灰眼里倒映着霸下那双血色龙瞳。 他没下杀手,鬼发只是拽低龙首、让这头疯了的龟龙无法继续往前撞,没有勒进鳞片深处,更没有绞碎甲壳。 这些发丝留下的痕迹,等洪水退去,天心自然能修复。 霸下被鬼发缠得动弹不得,龟足在泥滩里刨出深坑,龙首被拉得低垂,鼻息喷在泥滩上吹出一个个冒着热气的凹坑。 祂背上骨刺还在疯长,血色怨气还在喷涌,但祂确实挣不开——不是力气不够,是每挣断一根鬼发就有新的发丝重新缠上来,无穷无尽。 霸下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在被温水煮青蛙,愤怒让祂越发狂躁。 祂不再试图攻击陆离或螭汐,而是抬起奋力龟足扯断鬼发,狠狠往下一跺! 祂要直接震垮整段河床,把洛水灌进城区,让这场仗打不下去! 陆离的灰眼在他抬脚的瞬间,就看穿了他的意图,拂尘剑一挑,漫天鬼发同时收紧,把霸下四肢往不同方向一拽。 螭汐趁着霸下重心不稳的间隙,鱼尾卷住他那只抬起来的龟足,龙身借水势猛地一甩,借力打力,把龟龙整个翻了个个儿。霸下仰面朝天砸进江心泥滩,四足在半空中乱蹬,龙首埋在水里,发出闷雷般的怒吼。 陆离看着他这样,想起除夕那夜在遇到的“夕”。 那个不知道为何出现的【年兽】,自己永远杀不死,每一次死去,都会再次重生,比上一次更厉害。 而这个龙子霸下,只剩副空壳子在借怨气发疯,连祂的【神通】都没有用出来……就只是劲大一点的‘妖怪’而已, “……你连‘半仙’都不是。”陆离撑着伞站在泥滩上,鬼发从他脚边蔓延出去,黑红发丝铺满整片泥滩。 他看着霸下那双在水里,依旧在燃烧的血色龙瞳,对龙子们的实力有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自己遇到的,除了‘囚牛’和‘嘲风’的确很强之外,也就‘狻猊’有点实力了,那还是因为她用的是佛与观音,对自己克制而已。 ‘我已经……这么强了吗?’陆离有点恍惚了,看着手里的拂尘断竹剑,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到鬼发女秀兰。 那时候的自己,都只能跑去陵园里,寻求庇护。 现在陆离知道了那力量的来源,那是睚眦煞气对‘悍不畏死的兵家’注视,和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力量,混合而成的‘意志’。 现在,睚眦的弟弟都是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仇流说别伤他太重,陆离只是让这头暴怒的乌龟安静下来,花了点力气,不算太麻烦。 第735章 众生百态下 霸下仰面朝天砸进江心泥滩的时候,阿洛没有去看他。 她的视线越过那头正在泥浆里挣扎翻身的龟龙,越过断崖上那个撑着伞的道士,越过漫天还在往下倾泻的金白光焰,落在已心身上。 仙人胸口上,灵心的白光弱得只剩最后一缕余烬,云风剑的剑身上裂纹已经蔓延到剑格,但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和阿洛记忆里一模一样。 几百年了,这人还是一点没变。 阿缃从阿洛肩侧探出头,轻声笑道:“姐姐,霸下倒了……她的封印也差不多了。” 阿洛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上一托! 洛水在她掌心里发出轰鸣! 浪涌如山,青色的水光从江心冲天而起,把压在上面的九阳金焰硬生生顶高数丈。 江面上炸开无数道水柱,每一道水柱顶端都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青衣,挽发髻,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等了很久。 阿洛站在浪尖最高的那道水柱上,青衫猎猎作响,银簪早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长发散在风中。 她仰起头,对着天空,对着那条从上游一直蜿蜒到下游的洛水江,对着更远处那片看不见的、真正的长江,朗声笑道:“霸下倒了!封印也碎了,我们可以上岸回家了!” 雷声替她回应,这已经不是之前天心召来的那种道法雷罡,也不是花见我引来的九霄神雷,是长江本身在轰鸣! “轰隆!” 闷雷从云层之上滚过,每一道雷声都压得天地在发抖。 暴雨重新落下来,天心的压制,完全消失! “呵……” 【长江】,也在洛水双女的开心笑声中,醒来了。 祂在注视这里,不加任何掩饰地注视了这条祂偏爱过的【小支流】,注视了这两个被她青睐的河神,注视了这座在她流域里安然繁衍了千百年的城市! 陆离的煞气伞面被暴雨打得噼啪作响,他的灰眼在眼眶里烧得发烫,这一次他不只是感受到了,他还看见了不该看到‘东西’! 那是天地上,唯二的江水意志,从很久就存在的意志! 那‘意志’仅仅只是往‘看’了一眼,就像人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一粒痣,无所谓善恶,无所谓好恶,只是看到。 但这一眼足以碾碎所有低于仙级的神异感知。 陆离不由自主地出声:“长江……” 已心也暴雨浇透,身躯变得透明,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把云风剑收回剑鞘,右手轻轻按在胸口灵心将熄的位置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周身的风云代替了她的回答——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几百年。 今天,就是徒儿‘天心’的【成仙】之日! …… 旧渡市的街道上,‘平静’开始重新流动。 天心的阵法,在被长江注视的那一刹那,【天心】就松动了。 她维持了几十年的禁神意志在长江面前,和凡人一样脆弱。 静止的行人迈出了被定格前的最后一步,公交车重新开始往前开。 司机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街道,猛打方向盘撞上了人行道; 遛狗的大妈弯腰捡起狗绳,泰迪抬头看看她,又看看突然出现在路中间的巨大建筑废墟,歪着脑袋汪了一声。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地震了吗?!小区的高楼呢?!” “救命啊!” …… 尖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看到自己熟悉的家园,被改造成了堤岸防线之后同时叫出来的。 哭声、喊声、手机砸在地上的碎裂声、找不到孩子的母亲在人群中疯狂呼喊的嘶哑嗓音,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炸开。 旧渡市沿江数十万人被天心挪到一起,密密麻麻地挤在临时安置区,他们抬头就能看见,江边那些由自家楼房和车道捏成的【高山】。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从山体中支棱出来,砸碎了一半的LED广告牌还在播放昨天的促销信息,沿街店铺的卷帘门被拧成麻花嵌在岩层里…… 那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车,他们刚还完贷款的家…… 有人在哭,有人当场晕厥,有人掏出手机却发现信号全断,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对着那片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沿江山脉拍视频。 【恶人们】在平和的旧渡里还能隐藏,但现在,在这暴乱的城市里,恶意蔓延到心头。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趁着混乱,把手伸进旁边老太太的购物袋里; 两个青年从人群边缘挤出来,手里拿着从便利店砸碎玻璃后,抢来的几条烟和几瓶酒…… 甚至些人,看着被雨水浇透的衣服,对瑟瑟发抖的女孩和妇女,起了淫邪之心,那恶意满满的眼神黏在了她们身上。 但,作恶心刚浮现,一道血红的煞气刀芒从虚空中无声劈落,穿过他们的后脑,不伤皮肉,只斩三魂! 那些‘恶人’同时倒地,睁着眼,流着口水,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双腿之间漫出腥臊的尿骚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围的人群惊恐地往后退,没人再敢往外挤。 断刀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一闪而逝,陆离没有回头,但他的鬼气已经沿着天心默许,开始蔓延到整个城市里。 ——还好之前天心把人都聚在了一块,不然这么大片区域,他影响不过来。 桃红夭的桃花香裹着萧满的哀乐,在人群中若有若无地飘散,有人开始站出来维持秩序: 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把散落在地上的应急物资码放整齐;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工地大叔站在十字路口正中,扯着嗓子指挥疏散,他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但那股淡淡的桃花香却让周围的群众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听他说。 被抢走购物袋的老太太捡起地上的矿泉水,一瓶一瓶分给周围不认识她的人…… 众生百态,全都在这场猝不及防的天灾面前撕下了伪装! 善意和恶意在交织,恐惧和勇气在纠缠,每一道情绪升腾而起都会被天心收集起来。 所有的情绪都在同一瞬间被放大到极致,这就是太上忘情的最后一个劫难——在这无数情绪的中心走完最后一次忘情。 过去就成仙,过不去,所有人都得陪葬。 花见我也同样被暴雨,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他低头看着底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仙没成,万万人都要陪葬。” 他的声音被狂风撕得零碎,但在旁边的仇流还是听见了。 龙长子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重新按在琴弦上,轻轻地拨了一个音。 洛水双女站在浪尖上,感受着岸上那场由她的逼近引发的人间百态。 阿缃把脸埋在她肩后,不问世事的模样像午后打盹一样的安静。 阿洛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对着断崖上那个还在按着胸口灵心的已心,对着城市深处那个正在无数情绪漩涡中心艰难呼吸的天心,轻轻笑了一声。 “……来吧,看看是你徒弟的成仙路走下去,还是我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婚礼’。” 第736章 洪水来了 洛水双女的话音落下。 “轰隆隆!!”江水滔天而起! 整条洛水江被她们的意志从河床里连根拔起,往天空倒灌! 阿洛和阿缃的身影已经完全融进了那道遮天巨浪,她们不再是两个青衣女子,她们现在就是洛水本身。 而长江的注视托在洛水身后,把这条原本只是支流的河神硬生生拔到了‘仙’的层次。 暗黄的江水与青色的洛水不再分彼此,它们在长江的偏心里融成一体,化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水墙。 浪头高过了天心筑起的山脊,高过了沿江所有幸存的高楼,高过了九阳灰眼悬在夜空中的那轮金白太阳,遮住了一切。 已心把云风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灵心残存的白光倒映着她的侧脸,那张和阿缃一模一样的面容,在水墙的阴影下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咻!咻!咻……” 陆离的鬼发在同一瞬间全部炸开,黑色的发丝从他后背、袖口、剑穗里疯狂涌出,往整座城市蔓延。 他曾在幼儿园上空与天心斗法时移走数百人,那时候还游刃有余;现在他要移走的是整片沿江城区被天心聚在一起的所有市民—— 数十万人,密密麻麻挤在广场、学校操场、体育馆、高架桥下和所有勉强还能站人的空地上。 他们的哭声和骂声还在陆离的感知中嗡嗡作响,他们的情绪还在往天心那边灌,他必须先把他们托起来,否则下一个浪头打过来,这些人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鬼发漫过街道,缠上人群的腰、背、手臂,一个一个往上提。 先是孩子,之后是抱着孩子的母亲,然后是互相搀扶的老人……最后才是那些还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拍还是该跑的青年。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鬼发在城市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红吊床,所有人都被吊离了地面,吊离了正在被洪水一寸一寸吞噬的低洼街区。 陆离的精气神在疯狂消耗,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鬼发分出去的数十万个微小支点同时拉扯,每多拉一个人,就像从他已经所剩无几的鬼气再榨出一点。 他的眼眶都崩出了血,血顺着脸颊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九阳烧成血雾。 天心俯瞰这众生百态,风云凝成的素白衣裙在水墙阴影下翻飞。 她抬手往下一压,沿江一带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碎块全部浮空、重组、拼合,在洪水与人群之间硬生生垒出一个巨大的平台! 两个半仙合力救助这些普通人们。 鬼发将人们一个一个放在平台上,动作很轻,但数十万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吓得浑身瘫软,有人抱着捡回来的行李箱蹲在角落发抖。 有人对着天上那轮不该存在的太阳,和那遮天蔽日的巨浪,反复念叨:“这是梦这是梦……” 鬼发终于把最后一个蹲在废墟里发愣的大学生,轻轻放在平台边缘…… 陆离本人结束这转移人员之后,身形都晃了几,甚至没力气再去握紧睚眦伞,只凭着身体本能用肩窝顶着伞柄,伞面歪歪斜斜地遮住半边身子。 那些被托举上去的人、被山石砸碎的车、被洪水冲毁的店铺……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挡的。 人们从平台边缘探出头,看见了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洪水最前面,手里撑着把红伞,貌似神只。 有人当场跪下去,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震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神仙救命……” “仙人?!” “世界末日了吗?我还是在做梦?” “妈,我想回家……” …… 还有人掐了自己手臂一把,感受到疼痛之后骂了声:“我操!这真的是真的?!”,然后赶紧也跟着跪了求神仙保佑。 更多的人还处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一切的茫然中,脑子拒绝处理眼睛传来的画面,但他们能感觉到一件事——那个撑红伞的道士,和天上那个仙子一样的人物,是自己这边的。 这些感激、恐惧、茫然、敬畏、不知所措,所有情绪在同一瞬间化作供气,从平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上蒸腾而起,汇入天心的体内。 和南门口夜市那个赌摊前被贪婪裹挟的瘦高男人不同,和母亲被抽走的爱不同,这些是活人在走投无路时本能的希望,纯粹得近乎蛮横—— “仙人保佑……” 这个念头,简直像旧渡市所有庙宇中燃起的香火一般,硬往天心的仙路上灌。 这些供气不再是之前,那种丝丝缕缕的天心可以随手收走的残余,而是整座城市万万人在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意志、信仰渴求、和对守护者的依赖。 “轰隆隆——!”洪水砸下来了! 霸下被裹在浪里,龟龙庞大的身躯,在仙级洪水面前像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鹅卵石,四足朝天翻不过身,獠牙还在外翻,龙瞳里的血光已经被江水冲得只剩两团暗红的光斑。 祂撞上断崖外侧凸起的岩脊,撞碎了一大片山体,碎石还没落进水里,就被下一个浪头吞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的鬼神全部挡在平台前,匹夫一刀劈开拍向平台左侧的浪头,萧满的宫灯把右侧的暗涌定在半空中,白素衣的纸屑封住了浪脊里夹杂的碎石与断木,云裳君的狂风吹斜了从天而降的暴雨,不让它们砸塌平台边缘刚刚垒好的护墙。 螭汐在水里缠着霸下往岸边拖,不让他被暗流卷回江心。 但洪水不是浪,洪水是整条江的重量压过来。 陆离的鬼发在天心补筑的平台外又织了一层,黑色发丝密密麻麻地拦住从侧面灌进来的水舌,每拦一次,就有数以万记的鬼发被冲断。 他只能再补,补得更密,精气神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泄。 洛水的意志压了下来,阿洛站在浪尖低头看着岸上被洪水冲得步步后退的鬼域防线,唇边笑意不减。 她身侧的阿缃轻声问了一句什么,她答得很随意:“快了。” 已心的胸口不再有白光透出,灵心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枚搁了很久的怀表,弹簧走到了尽头。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透明化,开始碎成的青色粉末,被江风一片一片吹散。 天心看着断崖上那个正在随风消散的身影,素白衣裙下的云髻轻轻晃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叫她。 “怎么……”阿洛的声音从浪尖上传下来,笑道:“没了你,她还能成仙吗?” 已心把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用在了转头上,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追随自己的素白身影,看了很久,眼神从毫无感情的冷淡,变成了眷恋的柔和…… 最后,她才把脸转回去,看着那个和徒儿一模一样的青衣身影,看着依靠在青衣身边,那和自己一般的相貌,淡淡的说:“你们长这张脸,真让我讨厌啊。” “至于她的成仙……那自然是可以的。” 第737章 仙人死去 灵心已经缓缓从已心的胸口排出,她的身形却在这一刻又变得凝实了,却又哪里不太对…… 已低头看了看身体,像一幅搁置太久的古画,颜料从画布上片片剥离,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素白。 她转身,踏过被洪水泡得发软的断崖残石,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水面便自行凝固冰层,托着她的赤足,直到走到天心面前。 天心站在那块巨大的悬空平台正中央,身后是几万个刚刚从鬼发下放下来的普通人。 他们的哭喊声还在继续,供气还在升腾,暴雨还在下,但天心的眼里,只看得到面前这个正在一点点变淡的身影。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声:“……师父。”。 天心很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久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显得生涩、别扭 已心没有应,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天心的发顶。 她的手指已经透明了大半,触到天心头发时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落在头顶的雪。 “你会成为一个仙人的。”已心笑着从天心发间抽出那根木簪,重新绾了一个道髻。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认真:“因为‘仙人抚你顶——’” 木簪插回天心发间,虚幻的手落在天心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结发受长生’。” 天心猛地握住她的手,骨节硌在已心透明的手骨上,攥得自己手腕都在发抖,淡漠的声线第一次破了音:“我要成仙干什么?!我能活很久,我都快把您都忘了!” 已心低头看着自己被徒弟握住的手,她笑了一下,不再是陆离在梦里,看到的那种看淡了一切的浅笑,是只给一个人看的、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 “我只是你的风景画,现在画该褪色了,你也该成仙了……你不是一直说——你想成仙吗?” 天心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无情的脸上,现在满是的不舍,嘴唇抿得发白:“……那是我想一直陪着您!” 已心看着天心,笑道:“我也想陪着你啊,但是……我只是你心中的幻象,再不走的话,我就成你仙路上的阻碍啦。” “我不怕!我不想成仙了,师父,我带您离开吧!” 陆离听到这里,看着破碎的城市,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人,无言以对…… 要是天心真撂摊子的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搞了,谁修复一座城市啊,谁把这些影响抹去啊…… 自己就是让【桃花源】一直开,也只能影响人的心智,而不能把这里的一切复原。 已心反手握住她的手心,说:“我可不记得,你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小女孩啊……你忘了吗?忘情不是无情,去吧,你修了几百年了,也该成仙了……” “……师父!” “再见了,别忘了你的名字……我的【洛卿】小徒弟。”已心眨眼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没有悔,也不再生疏。 太上忘情走了一辈子,走到最后一步,她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动了‘感情’。 “师父……【缃辞】。”天心不可置信,看着已心从边缘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上‘褪色’。 ‘颜料’从‘风景’中片片剥离,飘散在夜空中。 “不不不!别走,我等你好久了啊……”天心伸出手去捞那些飘散的光点,什么都没捞到。 最后【天心】洛卿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一个虚握的姿势——好像只是因为太轻了才没抓住。 她用满怀期待的表情,又捏了一次法诀,风云重新凝聚变成一幅风景画,但画里什么都没有了。 ‘已心’彻底消失了,留在旧渡市阵法深处那道维持了几百年的执念,在刚刚那一瞬间彻底散尽。 失去了执念的阵法反而变得更强大,用数百年的执念换来的规则不再有任何缺陷! 这本来就是已心设计好的东西,只是天心自作主张留下了她的【仙蜕】。 这一次,一切都归于原位! 旧渡市里,每一笔阵纹都在重新加固,沿江的山脊在自行拔高,被洪水冲垮的堤防在自行修复…… “咔嚓……” 而天地之间,都在为一位仙人的彻底逝去而悲伤着 所有普通人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俯首,万万人站在悬空平台上,站在废墟里,站在刚被洪水冲刷过的街道上,同时低下头…… 哪怕连先前那个在便利店里纵欲的歹徒,痴呆的脸上也有一滴眼泪无意识地往下淌。 被强行停止的暴雨,也飘起了细腻的雨丝。 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一个走过完整仙途的仙人送行。 仇流庄重的站起来,抱着古琴,低下头说了句:“……走好。” 花见我站在他旁边,也一样低下了头,不知道感慨还是希冀的说了一句:“这就是‘仙’吗……死去也天地同悲。” 陆离弥漫在城市各处的墨黑鬼气,也随之低沉下来,鬼哭停了,阴风停了,风雨声也变成了送别之音。 洛水的浪头没有趁机上岸,反而低了下去,阿洛站在浪尖上,青衫被雨丝打湿贴在肩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着断崖上那个和阿缃一模一样的身影,碎成最后一片光点,轻轻叹了口气。 阿缃从她肩后探出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喃喃自语一句:“‘我’也死了吗……” 天心终于抬起头,她的脸上不知何时有了泪痕,那张始终淡漠,总是在忘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生动的表情。 一滴泪从下颌滑落,碎在脚边的石板上。 所有正在为已心逝去而悲伤的凡人,他们的悲伤在她心里汇成同一片风;所有正在为劫后余生而庆幸的凡人,他们的庆幸也在她心里亮成同一片云…… 她承接了这一切,体验了这一切,在这众生之中,抬起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轰!” 旧渡市沿江一线的所有建筑废墟山,在她的心意下开始原路返回——泥土重新碎成砖瓦,砖瓦重新砌回居民楼的墙壁。 被掀翻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翻回路面,车灯亮了又灭,发动机重新点火。 被洪水冲垮的沿江步道重新铺平,行道树重新立回路边…… 莫大的威压重天心身上升起,挡在了洛水与长江之间。 长江的注视被这道仙人威压隔开,洛水双女失去了祂的偏爱。 陆离静静的看着天心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一路走来目睹的一切。 忘情仙居然是最重情的,死了几百年还在替徒弟铺路,而徒弟在师父彻底消失之后,终于成了仙。 “忘情仙……”他在心里自语:“‘天心’。” 第738章 找寻风景画 九阳灼日的光芒暗淡下去,细雨也在停止着。 陆离心中却有点疑惑,他以为成仙的时候会有很大排场——天雷灌顶、霞光万丈、仙鹤来朝……? 自己在望岭村斩第二尸的时候,闹出的动静也不小,要不是有钟布衣的天子剑和狻猊千手观音相在,那个【陆离】要是跑出去了,万里成鬼蜮,估计都是轻的。 但天心成仙,除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威压,好像挺正常的? 他刚想完这句话,就看见旧渡市沿江一线被洪水冲垮的堤防,正在自动修复。 沿江数十里的废墟在天心的心念下同时复位,所有人被他用鬼发搬过人、又被天心顺手放在各处的人,此刻正被一种极轻柔的力量托着,往他们各自原本的位置送。 那个唱摇篮曲的年轻母亲被轻轻放在便利店门口,怀里还抱着孩子; 那个替老太太搬过轮椅的白领,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车里的驾驶座上,钥匙还插在方向盘下面; 那个被他用煞气抽碎了的部分魂魄、从此以后只能痴呆度日的歹徒,也倒着回到原位上…… 所有人都在恍惚中回到自己的来处,惊醒后会发现,这就是一个“极端”一点的天气,一切都很正常。 陆离把视线从城市收回来,在心里把那句“挺正常的”划掉了。 这排场确实很大,但和他想象中那种天降祥瑞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把一座被洪水洗过的城、几十万被恐惧淹没的人,一个一个地接住,一个一个地放回原处。 山在复位,河在改道,不损一砖,不多伤一草一木。 江面上,洛水双女叹了口气。 那道被天心压低的青色巨浪又缓缓抬起了头,阿洛站在浪尖上,青衫被雨丝打湿了贴在肩上。 她把阿缃往身后拢了拢,迎着仙人而去。 ——堂堂正正地从正面出手! “轰隆!” 浪头重新拔高,青色的水光撞向天心! 天心转过头,看着那道朝自己扑来的青色巨浪。 她没有筑山,没有召剑,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洛水的浪头在她掌心前方定格了,那道遮天蔽日的青色巨浪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浪尖上的白沫不再翻涌,浪身里的暗流不再涌动,连阿洛和阿缃被江风吹起的发丝都定在原位,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照片。 她把手往左轻轻一拨,巨浪连带着浪尖上两个青衣女子一起被拨到沿江步道外侧的泥滩上,浪头碎成漫天的水珠,阿洛和阿缃从水珠里跌出来,赤足踩在泥滩上,浑身湿透。 阿洛下意识把阿缃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就是天心的意志——她说不准动,这片天地就真的不让她们动。 阿洛没有再挣扎,她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心,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怎么,你这仙人还是和缃辞那个仙人一样,有了私心?” 天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陆离的方向伸出手,轻轻一招。 陆离感觉到一股极短暂的威压扫过自己,紧接着他背包里最后一个纸团开始剧烈震动。 那个面具形状的纸团在纸屑封印里左冲右突,纸屑一层层被挣开,大傩面具上,非人非神非鬼的气息从裂缝里往外渗。 灰色锁链自动反应,无数根锁链从袖口钻出来缠住纸团,把面具死死压住。 似有所感的陆离抬起头,对上天心那双已经成仙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你不该用这个面具。” “无碍。”天心的语气冷淡。 陆离看了她一会,锁链在一股无形的仙力压制下缓缓松开,纸屑彻底炸开,大傩面具从碎片中飞出,划过旧渡市的夜空,稳稳落在天心手里。 “呜、呜呜……” 面具在她掌心自行旋转,非人非神非鬼的三面同时发出恐惧似的声音。 洛水双女一样盯着那张面具,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阿洛嘴角那点无所谓的笑意淡了下去,阿缃从她肩后探出头,盯着面具上正在不断切换的三张脸,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你想杀了我们?” 阿洛的声音里,倒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用下巴朝天心的方向点了点:“缃辞都没你这么重的私心,她当年也只是把我们封印在江底……你是想让我们彻底消失?” 大傩面具在天心手中开始变化,非神的感觉自行翻到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面具表面浮现出慈悲的神色——像神像佛。 天心把面具举起来,对着洛水双女,淡漠的说道:“我怎么会杀你们呢,一个是我前世,一个是师父前世。” 阿缃从阿洛肩后探出头,这个和已心缃辞长得一模一样的娇小女子歪着头,眼睛里有困惑也有警惕:“那你要干嘛?” 面具对准了她们,在天心的操纵下,面具那恐怖的力量降临了! 陆离哪怕不是面具的目标,但光是面具那点余波就让他后背炸起一层白毛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是……找回我的‘师父’。”天心把面具戴到自己脸上。 面具合上她面庞的瞬间,那张非神非鬼非人的大傩面具发出震天的大笑声,像有万万个人同时在笑,又像只有一个人在笑,笑声里全是不甘、狂喜、怨毒…… 万千情绪于一面具之上! 陆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他啧了一声,在心里把见过的仙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桃花仙想复活他的小姐,为此不惜把整座城市拉进桃花源中。 花道人收集特殊血脉的道术材料,也是为了复活某个人。 现在天心成了仙,第一件事也是找回师父。 还好自己没有这种执念……陆离心中嘟囔一句。 这时候,天地已经开始倒转了,天空成了大地,大地挂在天上! 高楼大厦在剥落,混凝土变回红砖,红砖变回青砖,青砖变回夯土墙…… 变电站和电线杆缩回地底,被填平的鱼塘重新蓄满水,芦苇从柏油路面的裂缝里疯长出来。 旧渡市,整个旧渡市沿江地段,正在从现代城市变回几百年前的古代小镇。 石板路从地底浮上来,木结构的老商铺一间接一间地拔地而起,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青石板码头重新铺满整个江岸,几艘木船泊在码头边,船头还搁着渔网和竹篓。 陆离此刻就站在码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头看了看那座正在从虚空中自行重塑的江边古亭。 亭子飞檐斗拱,青瓦覆顶,亭柱上未着漆,和他在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他也能影响一下规则,比如让惑心鬼气改普通人的认知,比如神降神魂跨越千里,比如短暂逆转一些生死之事…… 但天心这已经不是影响了,这是把整段历史从阿缃的记忆浮现出来,把已经死去的因果重新种进土里,让它们在当下重新开花! 洛水双女看着亭子里,那张空着的石桌和石桌上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铜炉,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不会是要……”阿洛的声音依然镇定,却头一次没有把话说完。 “……到我们的记忆里,找到你师父的‘风景’吧。”阿缃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第739章 真假世界 天心戴着那张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非神低眉的那一面正正罩住她自己的五官。 对于洛水双女阿缃的话,面具下传来一声应答:“是啊。” 那语气像在说今晚的江风很凉,月亮被云遮住了,明天大概会下雨。 阿洛侧过头看着天心,眼底已经没有笑意了:“……那不是真的,你就算把我们的记忆翻个底朝天,把这片河岸变回两百年前的样子,又怎么样?你师父已经死了。” “我觉得是真的,她就是真的。”天心理所当然的回答 阿缃从阿洛肩后探出头,浅水青的袖口蹭到了木桩上的青苔,她看着天心,声音很轻,像是那种看到别人往悬崖边走、想拉一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语气: “你这仙人,怎么好像入魔了?你师父修了两百多年忘情,最后对你动了感情,她走得不遗憾。 你现在这个样子——执念比我们还重,洛水底下压着的怨气是我们几百年攒下来的,你成仙才多久,怎么也跟我们一样了。” 天心没有回答,面具上非神的面容在江风中纹丝不动。 阿洛轻轻笑了一声,把阿缃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语气变得很轻很淡,像是感慨,又像是送别:“这时候,你倒真像一个忘情仙了。 忘情不是无情,是敢把整颗心都押在一件事上,别的东西全都可以不要。你比你师父敢——她到‘死’都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 天心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阿洛和阿缃的身形定格在原地,保持着互相依偎的姿势不再动了。 不止她们,江面上最后一道涟漪凝固成青色的冰纹,泥码头上那根木桩的倒影定在水面上不再摇晃,连旧渡江两岸刚变回来的古代建筑,也停在了两百年前某个很普通的傍晚。 龙子仇流和花见我也停止了,默默地站在江岸边,不再往前多跨一步。 花见我站在江岸边,看着被定格的青色洛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手笔,祂是不想当仙人了吗?已心代天心还不够,她还要把天心反过来灌进这幅画里。 这是在拿自己的‘道统’当赌注,就为了从两个河神的记忆里把师父翻出来?她的‘私心’连掩盖都懒得掩盖了。” 仇流抱着古琴,龙瞳低垂,琴头的囚牛雕纹在天心最后那一下抬手时轻轻颤了颤,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当,是当不当都无所谓了。 她师父不在了,仙位对她来说就是件旧衣服,穿也可以,脱也可以,拿来垫桌脚也可以。 倒不如说这种任性妄为,本就是成仙之后才有的特权。” “哼……可惜,我那么久了都没成仙,这么任性的‘人’反倒先我成了仙。” “呵呵,那就证明你的执念,比天心的还重啊。说说?” 花见我动作一顿,冷淡的说:“大殿下说笑了,我一个‘分身’,哪来的执念。” …… 他们的身形,也在聊天中停住了。 四周完全变成了古代,陆离把睚眦伞收起来挂在腰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城池的城门外。 不是废墟,不是幻象,是实实在在的古代城池。 城墙由青砖砌成,砖缝里嵌着糯米灰浆,墙根处长着暗绿的苔藓,一直蔓延到城门洞两侧,被无数挑夫和牛车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 城门大开,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独轮车的货郎、牵着驴的商队、挎着竹篮的妇人……络绎不绝地从他身边经过。 有个穿短褐的船工扛着桨从码头方向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还侧身让了一下,嘟囔了句:“借过。” 陆离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汗味和江水味。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没有看他。 陆离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寻常的脚步声,农夫挑担的扁担吱呀声、货郎的叫卖声、远处码头传来的船工号子声全都一清二楚。 他心念一动之下,鬼发伸出,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往远处抛过去,石头砸在城墙根下,弹了两下滚进苔藓丛里,惊出一只蜈蚣。 太真了,真得不像‘风景画’,真得像一个完整又真实的世界。 但陆离破除虚妄的灰眼,明确地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城墙是假的,城门是假的,那些挑担的农夫和挎篮的妇人是假的。 但他感知到,每一个细节都是‘真’,两种彼此矛盾的感觉,让陆离始终无法调和这种真与假。 “‘一花一世界吗’?”他喃喃自语,想到了佛经说过的东西。 天心不是把风景画当成了幻境,是把风景画当成了一个独立存在的小天地,所有东西都在按她设定的规则运转。 他啧了一声,对着空气开口:“……天心?仙人?洛卿?” 没人应。 只有旁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古代城池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古代人,虚起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他明白了。 想让这个假世界变成真世界,就得让仙人自己相信这是真的——想骗过别人,得先骗过自己。 而【已心代替天心】的仙人,如果连自己都骗过去了,那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就是真的。 天心现在是真觉得自己活在两百年前,什么都不记得。 陆离的灰眼能看穿虚妄,所以他知道这是假的,但知道没用。 这是一个仙人的真实心意,仙人信了这是真的,他的否定改变不了这方天地本身。 除非陆离自己也掉进同一个【心意】里,否则永远是个外来者,站在戏台底下,看台上的人演一场明知是假却当真的戏。 陆离伸手一招,脚边几块碎石被素白鬼气裹住,在半空中变成几片纸屑,纸屑又折成几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还好,天心没禁神异。 “去吧。” 陆离的心念让纸鸢朝四个方向飞出去,探查这座城池有多大。 但纸鸢刚飞出三十米左右,就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青烟。 他又试了几次,换了不同方向、不同高度、不同神异——纸鸢、铜钱、一小截鬼发,全一样。 三十米是个硬界限,过了就散。 想靠鬼气感知直接探全貌,行不通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再次伸手一招。 一枚鬼气凝成的铜钱出现在掌心里,陆离把它轻轻抛起,问了一句:“我该进去吗?” 铜钱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他手背—— 正面朝上。 陆离挥袖把铜钱散成鬼气,踏上了那条通往城门的石板路。 第740章 少女洛卿 小路上,穿着破旧道袍的道士跟着人流往城门口走。 排队入城的人不算多,几个挑担的货郎,一队押镖的趟子手,还有两三个背着书箧的年轻书生。 陆离这身打扮放在旧渡市街头叫扎眼,放在这座不知什么朝代的古城门口,倒是恰恰好。 此刻他身上穿的是那件缝缝补补的旧道袍,背着一个在这些古人看来神物一样的运动背包,腰间挂着油纸伞、拂尘和月葫芦,从头到脚一副标准的云游道士模样。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 押镖的趟子手们,本来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进城后去哪家酒肆喝酒,领头的老镖师回头瞧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低声骂了句:“别挡道长的路。” 一群人呼啦啦往两侧让开,连挑担的货郎都把扁担换了个肩膀,侧着身子给他腾出条路来。 陆离在这个虚假又真实的世界里也没客气,穿过人群往城门走。 四面八方都是好奇的目光,有敬畏的,有探究的,有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被家里大人一把按回去,小声警告“别乱看,那是真人。” 但陆离还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目光中,感觉到一道与众不同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敬畏,没有探究,就是纯粹的好奇,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肆无忌惮。 他偏头看过去,一匹栗色马立在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马上坐着个‘少女’。 小袖长裙,腰间束着条银丝软甲,外罩一件青色窄袖袍,袍角掖在腰带里,露出一双鹿皮小靴。 她右手挽着缰绳,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剑比寻常佩剑短半尺,剑鞘上镶着几颗绿色玉石。 头发没梳成寻常闺秀那种繁复发髻,只是简简单单地扎了个高马尾,用一根暗银发带束着,发梢搭在肩上。 她的脸和天心至少有八分相似,但天心的脸是一潭死水,她的脸是一汪活泉,也不像天心那般瓷白精致,肤色更健康些,嘴唇因为骑马吹了太久的风有点干裂。 少女也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了几息。 她绽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右手松开缰绳朝他拱了拱,身子往前一探,毫无初次见面的矜持,自来熟得像在街口见了个面熟的邻居长辈:“道长好呀!” 陆离若有所思地朝她点了下头。 少女笑嘻嘻地眨了眨眼,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栗色马往旁边让了几步,给她腾出个更好的角度继续围观这个“看起来很有意思的道士”。 “这位道长。”守门的兵卒叫住了他,语气倒还算客气,只是手里的长矛往前一横,矛尖没对着他,只是虚虚挡在去路上。 “入城需查验路引,还请道长行个方便,把路引给弟兄们过过目。” 路引?陆离只在历史书里见过这个词。 他只记得发明这玩意的人是商君,而这老兄最后是死在没有路引上,多少有些讽刺在里边。 这就是古代的身份证,大概是一块竹片,上面写着持证人的基本信息。 陆离自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在这个世界,应该不是难事。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右手五指微张,一小缕惑心鬼气从指间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那兵卒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桃花冷香。 他眨了眨眼,恍惚了少许,最后把矛往回收了半寸。 旁边另一个兵卒本来正皱着眉上下打量陆离,也闻到那香气,表情一滞,眉头松开了,连肩膀都往下垮了几分。 陆离把手收回袖子里,这些兵卒虽然身上有一层极淡的煞气,大概是守城门久了,刀见过血,杀过些匪寇流贼。 这点凶煞之气对普通道士也许能起点压制,但对他一个半仙来说等于没有。 陆离施施然走进了城。 骑马少女全程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她看看陆离的空空如也的双手,看看那两个还在傻笑的兵卒,又看看陆离本人,嘴巴张了好几次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陆离和她擦肩而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骑马少女应该就是天心了。 或者准确地说,是还没有成仙、还没被忘情磨掉喜怒哀乐的天心。 在这片风景画里,她还不叫天心,她还是那个会直勾勾盯着陌生道士看,会大大咧咧笑着说“道长好呀”的纵马少女。 陆离走过去了,城门口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 这座城池的主街从城门笔直往前,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浅沟,两侧是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当铺的“当”字,酒楼的“酒”字,布庄的“布”字,药铺的“药”字……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在城门口的小动作,挑夫还在大声叫卖莲蓬,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碎瓦片画格子玩,酒楼二层的雅间窗户半开着,传出断断续续的琵琶声。 这里的人是‘活’的,他们在说话、走路、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活在一个仙人捏造的【梦】里。 “哒哒哒……吁!” 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陆离侧身让了半步。那匹栗色马在他身侧勒停,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整了整腰间那把短剑,脸上没有半点怯意,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有点像江湖人的见面礼,又揉了些她大概在戏文里看过的、对修道之人该用的尊敬手势。 “我叫洛卿,洛阳的洛,卿相的卿。我家是城里做布料生意的,见过道长! 陆离看着她说出“洛卿”两个字时,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笑,不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最珍贵的秘密,轻飘飘地送进了面前这个道士耳朵里。 她就是【天心】忘掉的那个名字! 要是陆离有害人的想法,就能把这她亲口说出的【名字】,写在《白素衣》上,让现在这个凡人天心,变成纸人了。 “……我叫陆离,一个云游到‘此’的道士。” 第741章 好奇的洛卿 洛卿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挂,拍了拍栗色马的脖子让它自己跟在身后,转身跟上陆离的步伐。 她在陆离左侧走了几步,终于憋不住了:“道长道长,你刚才在城门口那个……就是那个手一翻,那两个兵就傻了的——那是道法吗?” 陆离脚步没停,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张开给她看了一眼掌心里,还没散尽的惑心鬼气残留。 那缕桃花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绕了一圈,消散在空气中:“……是的吧,一点小手段。” “什么叫‘是的吧’?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洛卿瞪大眼睛,对他这种极其敷衍的回答表达了强烈不满,但不满意归不满意,脚下还是小跑着跟上来,鹿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嗒嗒嗒的脆响,“那你能不能教——” “不能。” “我还没说完呢!”洛卿绕到他右边,完全不觉得被拒绝了有多尴尬:“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天赋?我家有个舅舅,年轻时候也去山里找过道士学艺,人家说他根骨不好不收。 我从小力气就比别的女孩子大,剑术师傅说我悟性也还行——你看我能不能学道嘛!” 陆离脚步顿了一下,灰眼侧过去瞥了她一眼。 这个还没被忘情磨掉喜怒哀乐的少女,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这片地界的忘情仙,正一脸期待地抬头看自己,鹿皮靴的鞋尖蹭在石板上,等他回答。 他被这个提问堵得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一个仙人问他“能不能跟你学道法?”——这话传出去,仇流这个家伙大概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天赋很好。” “真的?!” “真的,但我教不了你。”陆离边走边说,语气很淡,但出口的话却带着笃定:“你的路不在我这边,以后会有人来教你的。” 洛卿的嘴角刚听到第一句时还往上翘得老高,听到最后一句直接垮了下去。 不过她沮丧了没几息,又提起精神跟上来,从腰带上解下装着铜钱的小荷包,晃着手里那几枚硬通货在道士面前叮叮当当响:“我有束修的! 我存了好久的压岁钱,我娘都不知道呢!陆道长要是嫌少,我还可以帮你找城西那家道观的挂单……” 陆离摇了摇头:“不用。” 他停下脚步,灰眼透过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忘情仙,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我虽然教不了你,但你的路比我更远,有人以后会给你绾头发。” ——毕竟“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真的发生在天心身上了啊……一个仙亲自给祂铺的路,哪怕死去,也会短暂复活,让天心完成祂的仙路。 那三个神通之一的【灵心】,陆离觉得就是已心的手笔了,就是怕自己的徒弟舍不得自己的‘仙蜕’,留的一个后手。 洛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那根暗银发带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没听懂“绾头发”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比道长更远。” 刚垮下去的嘴角又翘起来,这回翘得比刚才还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鹿皮靴在青石板上原地踏了一小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马。 “那——道长你要是不急着赶路的话,去我家做客吧!我家就在前头那条巷子里拐进去,离这儿走几步就到。 我娘做了桂花糕,我爹虽然抠门,但他对道士特别客气,肯定好好招待你!” 少女洛卿完全不给陆离拒绝的机会,就带着他往前走了。 陆离看着她这副自来熟的样子,又想起南门口夜市那个收集情绪的女摊主,想起幼儿园那个借警察躯体,被他按住枪管的冷漠半仙……想起她在师父消失时满脸是泪地捞那些抓不住的光点。 她们是同一个人?她们又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好。” “来来来,道长请上马!” 洛卿立刻把马拉过来要请他上马,陆离看了一眼那匹栗色马的鞍具,自己连车都不会开,何况这种骑马…… “不用了,我有代步的‘牛’。” 他说完,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白色纸团,往地上一丢。 纸团落地无声,阴风从地底拂过青石板,纸屑从中涌出来,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先是四蹄,粗壮有力,蹄铁是素白的纸浆凝成;是牛背上铺着纸扎的鞍垫。 最后是牛头,纸扎的牛角弯成两道锋利的月牙,牛眼里两点幽红的朱砂在瞳孔深处缓缓转动。 【朱字纸车】 洛卿手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全掉地上,她围着纸牛绕了好几圈,鹿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焦急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捂着嘴压低声音,双眼放光地小声问: “陆道长!这是不是诸葛孔明那种木牛流马?我小时候听舅舅说过,他说卧龙先生能造木牛流马,不吃草、不喝水,日行千里,蹄子踩在地上咚咚响——你这纸牛是不是那种法术?” 陆离被她的形容词组合逗得嘴角一动,如果木牛流马真的有,那也是是机关术之类的东西,他这个是本体是一团会行动的【鬼气】。恰好被自己遇到,小小实验一下【拘】的能力而已,只是自己一直带到现在。 毕竟赶路是真的好用,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机关术和【鬼神】确实没太大区别,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术】。 “差不多吧,我的一个小手段,代步用。” 洛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不敢真碰纸牛的鼻子。 纸牛打了个响鼻,一小团白纸屑喷在她掌心里,她捧着那团纸屑笑出了声,他不用回头,灰眼也能感知到身后那个少女正骑在马上,时不时低头凑近马耳朵小声嘀咕几句。 大概是在跟那匹栗色马解释,为什么前面那头纸牛比它快还不吃草。 陆离思索着:天心为什么要拉这么大一座城池进来? 普通的‘风景画’他见过,已心给他斟茶的那个江亭就是,很小,一座亭,一壶茶,两个人。 大的也见过,在宁见殊和谢长庚里的嘲风…… 但那只是别人眼中的‘仙人’,而这里让自己明知道是假的,却又感觉是真的。 这种矛盾的感觉,只有真正仙人的梦境风景画了。 所以才需要整座旧渡市里,万万人才能装得下?所有人都在陪仙人天心做梦吗? 而个会骑马、会佩剑、会对陌生道士说“道长好呀”的洛卿,大概就是天心封进去的自己了。 那《双青衣》唱戏的事能信多少? 戏里说洛卿有个青梅竹马,叫‘阿缃’?是已心缃辞的名字吧?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私塾先生之女善诗文通音律,一个舟人养女善织网能辨鱼雌雄。 刚才洛卿说她家是做布料生意的,和戏里对不上。 陆离明白了:因为是戏文,改编肯定会有,何况还是传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戏,中间也不知道被多少人添过油加过醋。 但两个女孩的名字——“阿洛”“阿缃”,双双嵌在戏名里没有被替换,这就说明至少在最初的原型里是对的。 具体情况得到她家才能知道。 前面巷口,洛卿催马上前,青衣窄袖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用马鞭朝巷子深处一指:“道长,就那家!门口挂着蓝布幌子的——那是我家的染坊~” 第742章 一千多年前? 陆离在洛府门前收了纸牛,朱眼纸牛在阴风中化成纸屑,倒卷回他掌心,重新凝成拇指大的纸团。 洛卿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它还能变变回去?” “小手段,方便。”陆离不动声色点头,在仙人面前装一下,果然比普通人的更开心。 “可是街上那些人,刚才道长骑着纸牛走过来的时候,他们怎么都不惊讶?连我爹去年看见个耍猴的都要停下来看半天,他们怎么对一头纸牛视而不见?” “普通人看不到。” 惑心鬼气一直罩着纸牛,这一路上除了洛卿,没人能看见那头纸牛载着个年轻道士穿街过巷。 少女的眼睛亮起来,在马背上坐直了几分,挺了挺胸:“那我不是普通人咯?” 陆离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你都是仙人了,当然不普通。 但他嘴上只是淡淡应了句:“对。”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仆小跑过来应门牵马,见到陆离这身打扮先是一愣,随即恭敬地躬身,拉长声调喊了句:“贵客到——”。 这宅子比陆离预想的大些,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匾,院里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 洛家经营布料,家底殷实,宅子修得比寻常官宦人家还宽敞。 院墙上攀着忍冬藤,檐下挂着几盏还没点亮的纸灯笼,堂屋里摆着几张矮几和几方锦垫,屏风上绣的不是寻常花鸟,是江上行舟。 舟头站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绣工的针脚极密,连浪花溅起的白沫都勾得纤毫毕现。 ……这宅子或许就是天心最早的记忆。 “道长,请。”老仆推开正门。 陆离跨过门槛,看着这房子就想起一件事,城门口验路引,书生背书箧,押镖的趟子手腰间挂着腰牌…… 他侧头问洛卿,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现在是什么朝代?” 洛卿正把缰绳递给老仆,闻言转过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连这都不知道”的困惑。 陆离淡淡补了一句:“云游太久,不知岁月。” 少女了然,答道:“当今天子姓李,国号唐。” 陆离眼皮跳了一下,唐?! 他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几百年前,但唐朝是一千多年前了! 天心把整座旧渡市倒退了一千多年?! 洛卿倒是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前些年安禄山那厮在范阳造反,搅得天翻地覆,听说长安都失守了好几回。还好我们这里不在边关,兵火没烧过来,外头逃难的人倒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她说到“逃难的人”时声音低了几分,但很快又扬起头,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模样,引着他往正厅走。 正厅里洛老爷和洛夫人已经得了仆人通报,正襟危坐在屏风前等着。 洛老爷清瘦,留三缕长髯,洛夫人圆脸慈眉,鬓边簪了朵素银梅花,见女儿领了个年轻道士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起身让座。 夫妻俩显然是那种敬鬼神而远之的寻常商贾,对出家人客气得过分,生怕怠慢了得罪神仙。 席上饭菜奢华精致,洛父频频举杯,洛卿却吃得飞快。 她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搁,筷子架在碗沿上,站起身就要往门外冲。 洛母在后面叫住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饭粒,一边擦一边无奈地笑:“又去找阿缃?” 洛卿猛点头,马尾甩得啪嗒响:“是啊是啊!” “你们感情真好啊。”洛母松开手,拍拍她的肩让她快去。 洛父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从小一起长大的,比亲姐妹还亲。以前我们还跟缃辞她娘开玩笑说,要是这俩孩子一个是男儿身就好了,干脆定个娃娃亲。 现在想想,不是男儿身也挺好,女儿家能说体己话,比儿子贴心。” 陆离眯起眼睛,心中想:……要见已心了吗。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看起来还坐在席上听洛父讲布料生意和时局战事,时而点头时而嗯两声。 但实际上坐在那里的已经只是一个被惑心鬼气裹住的虚影,他本人早已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在洛卿身后出了宅门。 洛卿换了一身便装,青衣马装换成了杏黄襦裙,腰间还是挂着那把短剑。 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的角门钻出去,沿着巷子一路小跑。 她显然对这条路线熟悉到闭着眼都不会撞到墙,穿过后巷,路过一家铁匠铺,她跟蹲在门口淬火的老师傅挥了挥手;老师傅头也没抬,显然也早就习惯了这位大小姐每天这身行头跑进跑出。 药材铺就在铁匠铺隔壁,檐下挂着个木匾,匾上写着“仁和堂”三个字。 铺子里满是不好闻的药草味,一个穿青布短褐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 “齐伯好!缃辞在吗?”洛卿从柜台前探进半个身子。 老掌柜从算盘上抬起眼,见是熟面孔,笑呵呵地往铺子后头努努嘴:“洛大小姐好,大小姐在后面院子里晒药材呢,快去吧。” 洛卿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从柜台旁边的窄道穿过,掀开后门的细竹帘钻进了院子里。 陆离没有掀帘,他站在药材铺的屋檐下,正对着后院的一扇半开的气窗。 气窗不高,糊着透光不透影的薄麻纸,他的灰眼直接看透了麻纸,静静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姑娘’。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四角摆着竹编的药材筛,筛子里摊着切成片的黄芪和晾到半干的白术。 一个穿青衣的少女正蹲在石臼旁,挑拣烘干的金银花。 她的青衣袖口,还沾着几点捣药时溅上去的草汁渍,青布裙垂在脚踝上方,绣鞋上沾满了药材碎末,头发只用一根带子随意束着,额前碎发被她往耳后抿了又抿,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颊边。 陆离看到的容貌,确实和已心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已心的名字,是缃辞?’ 第743章 洛卿缃辞 青衣少女正低头把一棵品相完好的人参。放进铺了红绒布的锦盒里,听见帘子响,没抬头。 她大概以为是掌柜或者抓药的伙计,只是温声问道:“这几副是给洛府老夫人的,已经包好了的。” “怎么就知道是给我娘补气血的那份?难道我这里就只有老太太的药要取?自家想讨点金疮药就没人管了?”洛卿笑嘻嘻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支着下巴看她挑药材。 缃辞抬起头,那双和已心一模一样的眼睛,映着午后从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 她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细汗的少女,先是弯了一下嘴角,她轻轻把洛卿蹭脏的袖口翻过来,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又翻墙了?” 她的声音很轻,音色软和,好似能将百般放不下的挂念,都压在平静的神情里。 “没有翻墙!我今天从正门大大方方走进来的。”洛卿得意地挺了挺胸,然后迫不及待分享着:“我跟你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道长!有高深法力那种哦! 他说我能成仙,真的!他说以后会有人给我结发受长生!……刚才还这么大一头纸牛呢,手一挥,那纸牛就没啦,好厉害的。” 缃辞抬头看了看洛卿兴奋到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白牛踏阴风”时的身姿。 最后她低下头,发丝滑落,自当洛卿又在胡说了,于是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药材蒸出的水雾里:“你的剑穗又蹭坏了。” “我就说你肯定会发现——你帮我补嘛,跟你上次帮我补袖子一样。”洛卿立刻把剑鞘抱在怀里,厚着脸皮往缃辞肩上靠。 缃辞没有躲,她把挑好的金银花放进竹匾里,顺手接过那把比寻常佩剑短半尺的短剑,搁在膝上端详了片刻穗子上磨断的丝线,然后从随身针线笸箩里抽出根青线。 洛卿支着下巴看她的手指在剑穗间灵巧地穿来绕去,嘴里还在不停地讲,今天在城门口怎么看见那道士翻了个手就把兵卒给糊弄了、怎么往地上一丢就变出纸牛。 缃辞低头补着穗子,偶尔嗯一声,唇角始终弯着,手里均匀地把新线嵌进剑穗的丝绦中间,针脚细密。 陆离站在气窗外看着这一幕,两个少女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 槐花正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竹筛边缘,落在缃辞那根随意束发的带子上。 洛卿抬手替她摘掉发间那朵槐花,动作随意得像是做过几百次…… 在一瞬间,好像药材的苦香变甜了,风轻云淡中太阳都明媚了少许,洛卿在笑,缃辞在笑,日光在笑,整座城都在笑。 ——于是,整个【风景画】都开心起来了了。 但就在此刻,只有陆离能听到、看到的视野里! 天地开始起了风,回响起无数仙音! “师父……缃……” “砰!”整个世界开始震颤,好似‘画布’在撕裂! 天空中的云停止流动,槐树的叶子僵在半空中,连从枝头飘落的槐花都悬停在空中不再坠落。 无数不属于这片风景画的气,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伸出来——灰的、青的、墨黑的、血红的,每一缕都裹着天心那浓烈的意志碎片! 这是天心忘记又想起来的‘喜怒哀乐’! 这些情绪疯狂地往回收缩,化作无数纤细的手,靠近着静止不动的缃辞身边,想把她拖走,把她从这片风景画里拽出去! 陆离眯着眼睛感受着,如果这些情绪真把已心缃辞给拖走了,她大概会被这些仙人情绪,给冲刷成到三魂七魄碎裂。 想到这里,陆离手中翻出【鉴知碎镜】,身边飘出桃红夭的惑心桃花,这两种能力,对【风景画】有天然的克制。 应该能这这些无意识的仙人神识里,保护住这个普通人‘已心’。 “叮!” 但每一缕喜怒哀乐,在靠近她三尺之内时,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那是一道极薄极透的光,严严实实地扣在她周身,把那些拖拽的意志全部挡在外面。 执念,纯粹到不可动摇的执念。 天心没有醒,她把自己封进洛卿的身份里,完全沉浸在这个少女的角色中。 但她身体的本能还在,她想保护师父,所以这片风景画里没有任何力量能伤到缃辞分毫。 哪怕是自己的‘力量’,也不行。 那道屏障轻轻一震。所有拖拽的‘喜怒哀乐’,在同一瞬间被弹开,无声无息地碎成极细的光末,散进午后的碎金里。 槐花重新开始飘落,竹筛里的金银花在微风中滚动,缃辞低下头咬断线脚,把补好的剑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齐不齐。 一切如常。 “好了。”缃辞把剑穗递过去,声线还是那么轻:“下次别翻墙了。” 洛卿接过剑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满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我就知道你补得最好啦!” “我是说真的。你不要再翻墙了,伤着怎么办。”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跟我爹一样。”洛卿把剑穗重新挂回剑鞘上,站起来转了半圈,杏黄襦裙旋成一朵半开的花。 她朝缃辞伸出手,十指纤长,掌心朝上,虎口上还有今早练剑磨出的红痕。 缃辞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任由洛卿拽她起来,拉着她往药材铺前门跑,说新学了一套剑法要舞给她看。 陆离站在气窗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低声说了一句:“‘天心’,你在看这里吗……?” 风声停了片刻,没人应他。 天心没有醒,她沉浸在自己扮演的洛卿角色里,无法回应。 第744章 不该出现的人 ‘世界’风平浪静之后,两个少女在染坊里待了一下午。 缃辞把新染的青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搭在竹架上晾。 染料是蓼蓝捣碎了和石灰水一起发酵的,气味冲鼻,闻久了头晕。 她倒是不嫌,手指被染得青蓝,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 洛卿蹲在旁边看她干活,想帮忙又不会,拿起搅染缸的木棍瞎搅和,被缃辞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搅,再搅颜色就花了。” 洛卿乖乖把木棍放回去,托着腮看缃辞那双被染料浸得发蓝的手,在青布上来回抚平褶皱。 后院很静,只有染缸里偶尔冒泡的咕嘟声和墙外巷子里传来的货郎叫卖声。 “那个陆道长,”缃辞低头抚着布边,随口问,“听你说他很厉害?” “超级厉害!”洛卿提起这个就坐直了:“他进城的时候两个守门兵卒要查路引,他手翻了一下,什么符都没画,那两个兵卒就傻笑着让他进来了。 还会变纸牛——那么大一头牛,白的,纸扎的,能走路能拉车。 我说诸葛丞相的木牛流马,他说不是,但我觉得比木牛流马还厉害。” 缃辞‘嗯’了一声,把青布翻了个面继续晾,似乎对这些神通不太感兴趣。 洛卿也没追问她为什么不感兴趣,又聊起明天要不要去渡口看龙舟试水。 陆离坐在月亮门外的石墩上,看着她们在院子里从染缸走到药架,从药架走到石桌,从石桌走到井边。 日头从正头顶偏到西边,药材簸箕的影子从短拉到长。 没有人叫渴,缃辞还是去井边打了壶水,顺手把洛卿喝了一半的杯子满上。 没有人说饿,洛卿还是从荷包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一块塞进缃辞嘴里,一块自己叼着。 她们说的话零零碎碎,无非是城西新开了家糕点铺子、北边又来了批逃难的人在城门口搭棚、上次洛卿骑马摔进草垛被她爹罚抄《女诫》抄到半夜、缃辞新配的止咳药方比老方子多加了一味川贝…… 关于“有一个很厉害的道士”,这话题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陆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在这个【风景画】里,就是个多出来的人。 路人不问路人的名字,梦里的人也不会在意梦里,多了一个不说话的影子。 洛卿和缃辞的命运是早就写好的,他插不进去,也不该插进去。 最后,天黑之前,两个人又去渡口看夕阳,洛卿指着江面给她比划今天新学的剑招;天黑前把缃辞送回药铺后院,站在月亮门外看她屋里亮了灯才走。 这就是她们的寻常一天。 陆离跟在洛卿身后回洛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天心把他卷进这个风景画时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从他背包里抽走了大傩面具往自己脸上一扣,然后整个世界就开始倒退回几百年前。 他不觉得天心是故意的,成仙的天心太强了,强到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但现在问题摆在他面前:如果天心一直不愿意醒来,这个梦就一直做下去,自己也会一直困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陆离没有再去药铺看两个少女的日常。 他隐约感觉到这座城里有个不一样的【东西】…… ……是风景画里的“杂质”吗?能在仙人的梦境中保持清醒,陆离也很好奇这是什么。 于是,他循着那这【感觉】穿过东街的早市,穿过还沾着露水的青石板路,走到了城东尽头。 山门外几个年轻道士正在洒扫庭院,见到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道士站在门口,齐齐愣了一下。 为首的道士把扫帚交给师弟,上前几步迎到山门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挡人的意思。 “这位道友从何而来?我家观主正在闭关,这几日不见外客。道友若是路过想歇脚,贫道让人给您备些斋饭,用过再走不迟。” 陆离没空在这个虚假世界里客套,手指在袖中一动,一缕惑心鬼气无声无息漫过去,自言自语一句:“得罪了。” 守在门口的道士们闻到一股桃花香后,表情僵了,最后都恍恍惚惚地让开了路。 陆离跨过门槛,绕过丹房,沿着后山一条碎石小径往偏殿方向走。 偏殿门半掩着,里头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方破旧的蒲团,供桌上摆着不知道什么神仙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炉早灭了,落满香灰。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蓬头垢面,道袍皱成一团咸菜干,赤着脚,脚踝上还缠着几根算卦用的蓍草茎。 他的声音沙哑嘶吼着怒吼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为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面前的地砖上铺满了算筹,横七竖八,有些还叠在一起。 旁边散落着好几片烧裂的龟甲,裂纹边缘发黑,好似某种高温瞬间烧炸的。 还有几枚铜钱滚在香炉脚边,有一枚裂成两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震断的!他在算,用各种方法在算,蓍草卦、龟卜、五铢金钱课、飞宫小六壬……所有能用的占验手段全部使上了。 现在这道观观主又开始算了。 他蹲在蒲团上,在飞快掐算,从地上随便捡起几个铜钱,拇指不停翻动,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不对不对不对……” 然后他猛地抬头,把铜钱往空中一抛。 “叮叮……” 铜钱落在青砖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满屋,有的立着没有倒下,有的直接碎成两半。 他低头看着铜钱的排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忽然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干笑: “怎么可能!?我从小修道,七岁就能看穿师叔袖子里藏的符箓,十二岁把整座藏经阁的卦书倒背如流,我连师父哪年哪月哪日死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连明天天气怎样都算不出来?!” 他又抓了一把算筹,双手发抖,每根竹签都像被烤过一般在他指间颤抖,最后他猛地把算筹往空中一抛。 算筹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 “呼!” 竹片自燃,朱砂化为红雾,灰烬悬浮拼成一个卦象,但只坚持一息碎了,灰烬簌簌落在他头发上、肩上、膝盖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成仙了!哈哈哈,我成仙啦!师父师兄师弟!我什么都算不出来了,我成了!!” 披散的长发遮住观主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能听见他从喉咙里挤出笑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但他在灰烬完全飘散前,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离的方向,乱发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谁?!” 观主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灰色的火焰正在无声燃烧。 那是能把一切虚妄烧干净的九阳之火! 陆离的惑心鬼气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被烧得干干净净。 第745章 九阳的前主人 “嗤!” 大殿里的温度在观主拨开长发的那一瞬,骤然攀升! 像有人把整座道观的空气都抽干然后灌进了一炉铁水,陆离周身的惑心鬼气在接触到那双燃烧的灰眼时便嘶嘶蒸发,桃花冷香被烧得一丝不剩。 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纸屑在不安地翻卷,白素衣的素白鬼气自发而出,被陆离轻轻按了回去。 因果这东西真是躲都躲不掉……在旧渡市他把九阳灰眼从林火旺体内抽出来时,就知道这双眼睛不会是无根之水,它的原主人一定在这条因果链的某一环上等着他。 果不其然。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千年之前…… 道观观主从蒲团上站起来,赤着的脚踩过满地碎铜钱和算筹,竹片在他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上来,起初低沉压抑,继而越来越高亢尖利,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吼:“一个孤魂野鬼……一个旁门左道的孤魂野鬼!也敢来找我麻烦? 谁告诉你我【真阳子】已经算不出东西了?是谁!谁告诉你贫道算不出东西了?! 是不是山门口那两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还是城里那个整天在江边钓鱼的瘸子? 你带他们来——你把他们带来!贫道当着你的面算给你看! 你是不是觉得贫道疯了?告诉你,贫道没疯! 贫道清楚得很!你身上那股鬼气隔着山门就熏得我恶心!” 陆离皱眉,麻烦……这疯道士把他当成了趁他推演失败上门寻仇的对头,而且看他墙上那些贴着贴着又撕碎的黄纸,这种被迫害妄想恐怕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他解释道。 真阳子根本没听,他右手剑指,左手已经捏了个火诀,口中念咒快得像在赶一场迟到了很久的法事:“南方荧惑,丙丁之精,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通天达地,法法奉行!吾之天眼,开!” 他指间那几张黄符无风自燃,火焰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极纯正的金白,火舌舔过之处连青砖地面都被烧出了细密的裂纹。 数道火柱从符纸燃烧的灰烬中腾空而起,在空中拧成一条水桶粗的火龙,龙首高昂,鳞爪分明,每一片龙鳞都是凝成实质的纯阳真火。 陆离的鬼发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就迎了上去,黑色的发丝从他袖口和剑穗里炸开,层层叠叠地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发墙。 “嗤嗤嗤!!”发墙理所当然的被烧穿了。 鬼发触到火龙的第一缕火舌时就像干柴遇上了熔炉,从接触点开始往内翻卷、焦黑、化为灰烬。 断裂的发丝落在地上还在不甘地扭动,但九阳真火不依不饶地沿着发丝往上蔓延,烧穿了第一层发墙,烧穿了第二层,第三层发墙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龙爪拍碎。 陆离在发墙碎裂的间隙侧身闪过,火龙擦着他的肩膀撞进他身后的廊柱,木柱瞬间被烧成焦炭。 “三昧真火!”真阳子手诀再变,那双灰眼深处的火焰猛然暴涨! 九阳灰眼的注视从陆离身上碾过去! 陆离感觉自己周身鬼气的运行迟滞,这【九阳】对自己有极强的克制,专烧阴物,专克鬼神。 他每次催动鬼气都要比平时多费数倍的意志,而九阳的火焰还在顺着鬼气的往里自己这里烧,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经脉里。 这比林火旺体内那个,残缺版的【九阳】强了何止数倍。 真阳子紧跟着踏出静室,脚底踩着一朵金焰凝成的莲花,披散的长发在火焰中狂舞! 他左手掐雷诀,右手引火诀,双手一合,火焰与雷电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金白电网,朝陆离当头罩下。 “纸人替身!” 惨白的纸人立刻被这道法碾成齑粉! 陆离则是借着一次短距离替身的间隙,退到了尚未被火势波及的角落,灰眼里锁链纹路快速明灭了几次,分析了对方的状态、 修为不算高,大概就是自己斩一尸前的水平,但他那双九阳灰眼对鬼气的克制太绝对了! 偏偏这风景画里还有天心的规则压着,鬼神的力量被削弱了很多。 陆离思考电转之间,想到了不怕【火焰】的东西,自己没怎么使用过。 以前是怕被找麻烦,但在仙人的梦境里,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清喝一声:“【朱羽】!” 袖口里一道赤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火焰是融金色,比真阳子的道火更暗、更沉,边缘裹着一层墨黑鬼气,朱羽双翼展开时金焰冲天,尾羽拖出三尺长的流光 它周身每一片羽毛都在燃烧,但不同于凤凰的华美高贵,这只朱羽凤凰的眼瞳里燃烧着的是融金与墨黑交织的冷焰,华丽中透着森然鬼气! 这是吞过嘲风的种子金丹的【稚鸡】,拥有凤凰真火的形态,但底子是陆离用鬼神之力敕封的阴神! 半阴半阳,非火非鬼。 “轰!” 真阳子的火龙在朱羽面前昂起龙首,两道纯阳与阴煞混杂的真火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焰对火焰,灼热对灼热,整座大殿在双重火海的夹击下开始崩塌! 梁柱上的彩绘被烤得起泡剥落,道观神像前的供桌被烧成焦炭,蒲团化为灰烬。 但真阳子没有退,他站在火海正中央,九阳灰眼里倒映着那只正在和他的火龙缠斗的凤凰。 “哈哈哈哈……好好好,痛快!” 真阳子在火海中放声大笑,笑得比刚才更疯,笑声中却多了一丝货真价实的困惑。 他一边笑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然后反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抽完又揉了揉眼睛,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仰起脸,那双燃烧的灰眼直直盯着陆离,语气暴躁又委屈:“贫道的力量怎么弱了这么多——不对,不是贫道弱了!是你! 你这左道用了什么妖法?你是不是在香炉里下了毒?是不是那两个小子偷吃了贫道的丹药——” 真阳子明明觉得自己应该更厉害,但每次挥拳都打在棉花上! 火龙的气势也随之一滞,被朱羽一翅膀拍碎了半边火焰犄角。 陆离靠在剩余的半堵墙壁上,把这句话听得很清楚。 被天心压制的,在这片风景画里,天心就是规则本身,而她的规则是无差别的——陆离的【鬼神】被压,他的【九阳】也一样被压。 可看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恐怕也听不进解释: “呵,无所谓!贫道哪怕力量再弱,也不是你一个孤魂野鬼能比拟的!” 朱羽和火龙又撞在一起几次,直到龙身垮塌。 陆离从焦黑的门廊走进来,断裂的梁柱在他脚边塌成灰烬,满室余火还在地上不依不饶地烧着。 他看着那个撑着膝盖,浑身被汗水浸透却还在骂骂咧咧的疯道士,淡淡开口:“能好好说话了吗。” 第746章 能好好谈谈了吗 “和你这孤魂野鬼没什么好说的!”真阳子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被他周身的热浪蒸成白汽。 “贫道出生就开天眼,十二岁通藏经,十四岁就能替先帝解卦……连当朝宰相见了贫道都要拱手叫一声真人! 你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凝了几缕阴魂的野道士,也配跟贫道坐而论道? 你这阴物惑心之术骗得了旁人,须骗不了贫道这双眼!” 说完,他双手恰法诀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指影翻飞,指尖相对时电弧噼啪炸响,整个人借雷光腾空而起,道袍在电流中疯狂鼓荡: “天雷煌煌,奉吾敕令——降!” 一道闷雷从殿顶正上方炸开,青紫雷柱轰穿屋脊瓦片砸向陆离天灵盖! 可也就一道,乌云里又滚了几滚才勉强又劈了一道下来,还是那种后劲明显不足的虚弱雷,气势远不如寻常九阳引召的天雷。 陆离侧身避开第一道,鬼发缠上殿中梁柱把他的身体往斜后方猛地一拽,第二道雷擦着他的道袍下摆劈进青砖地,炸出个焦黑的浅坑。 不等真阳子喘口气,鬼发从剑穗上暴起,黑色发丝贴着地面往四面八方铺开,绕开地面上还在燃烧的火焰,游走到真阳子脚底猛地往上缠。 真阳子脚底金焰自动炸开,鬼发在触及火焰的瞬间便被灼得卷曲焦黑,但这一招只是虚晃——趁他低头烧鬼发的间隙,朱羽已从侧面掠至,双翼掀起一道融金火墙撞向他左肩。 真阳子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左手掐的雷诀还没来得及松开,右手的火诀又捏紧了。 他站稳之后没有去看朱羽,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掐诀的手指——五指张开又合拢,指节间残留的电弧噼噼啪啪地闪了几下,冒出一小股焦味的青烟。 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贫道平时引雷能劈三十六道连环罡雷!现在才两道——才两道! 雷也不听我召了,卦也算不出了——你!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是不是你在山下摆了什么邪阵?还是你在我香炉里下了蛊?! 不对,你这阴物没这本事。那是什么?是什么!!” “因为这里的主人不允许有太高的力量。”陆离淡淡说道:“你是假的,老道士。你不是真阳子本人,你只是他被剪下来的一段影子。” 真阳子愣在原地,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像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的仰天大笑。 他用拇指反手指着自己胸口,指节在胸骨上敲得咚咚响:“我是假的?贫道是真阳子!肚子里装着三卷雷经、四卷火经、两卷丹经——真的,都是真的! 谁敢说我是假的!你看这是什么?你看看这是什么!这能是假的吗! 吃道爷我一招【九阳灼日】!” 他把火诀和雷诀同时往天上一推,大殿上空的乌云被金焰烧穿,赤红火球从穹顶裂口中露出小半个圆弧,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燃烧眼球。 狂暴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烧下来,殿外的松树尖梢被烤得卷曲冒烟。 可朱羽不躲。她仰起凤首,融金眼瞳里倒映着那轮正在疯狂倾泻光焰的灼日,双翼一展,迎着光柱直冲而上。 融金火焰在她周身凝成一层的幽暗金光,与灼热的金焰互相冲刷,高温对高温,半阴对纯阳,她穿进了光柱正中,尾羽上的流光被烧得忽明忽暗,却分毫未退。 整个身影从火海中浴火重生——凤首高昂,羽翼展开,尾羽拖得比之前更长,融金冷焰在翼尖上凝成一道道鬼啸之音! “落!” 真阳子灰眼深处积攒的雷火终于聚成了形,一道裹着金焰的落雷劈在朱羽左翼上,雷电与阴火撕咬的冲击波把她整个身影震碎成一蓬漫天金羽! 碎羽在空中悬停了半息,随即从每一片碎羽边缘同时燃起融金火焰,碎羽重新聚拢,凤首从火海中昂起,每一道尾焰都比刚才更炙热。 陆离趁着朱羽拖住真阳子的这几息,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侧后方。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白影一闪,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即刻化成纸屑,毫无阻碍地穿过九阳的护体真火,从鼻孔钻进去顺气管直入肺部,然后在他体内炸开! 真阳子正手忙脚乱地催动灰眼,压制头顶那只浴火重生的阴神凤凰,万没料到身上会出问题。 他喉咙里突然一痒,咳嗽了一声,咳出来一堆纸屑! 观主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片沾着唾沫的白色碎纸,还没反应过来,口腔里、鼻腔里、耳朵里同时往外冒纸屑。 纸屑像活物一样往他口鼻五官里钻,塞住了他的呼吸,缠住了他的舌头,裹住了他掐诀的手指。 真阳子的雷诀和火诀同时中断,头顶那轮九阳失去支撑,缓缓闭上光焰沉回乌云之后。 “啊……呜!” 他最后发出的那声怒吼,变成了一串被纸屑堵住的呜呜闷响,整个人被纸屑裹成了一个惨白的纸俑,只留一双还在燃烧的灰眼露在外面。 既愤怒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之弱。 陆离从朱羽身后漫步过来,在纸俑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那双和自己一个颜色,但满是不甘的灰色眼睛,淡淡开口:“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吗。” 第747章 真阳子 真阳子被裹在纸俑里,只剩一双灰眼露在外面,瞳孔深处的金白火焰愤怒地跳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陆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不用说话,我说,你听。能听懂就眨一下眼。” 灰眼里的火焰跳了两跳,然后那只眼睛极不情愿地眨了一下。 “……你现在站的这座道观,你每天爬的这座山,你山脚下那座城——全都是一个仙人的梦境。 你不是真人,你是她风景画里的一小块墨迹。 你之所以算不出天机,是因为没有天机给你算。这座城没有明天,没有昨天,它只有她在看的那一秒…… 你窥尽所有卦象都算不出明天的天气,不是你的卦术不行,是这里根本没有‘明天’。” 他顿了顿:“你能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妄,不是因为你道行高深。是因为你有这双眼睛,和你的本事没关系。” 纸俑里的呜呜声停了。 那双灰眼里的火焰不再跳动,它们缩成极小的两点,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烛火,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炉炭,嘶嘶地冒着看不见的白汽。 陆离看了他片刻,确认他眼里的疯劲已经退到了可以被理性接住的边缘,这才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白素衣的纸屑从真阳子口鼻和四肢上同时剥落,一片片往回飞,重新没入陆离的袖口。 真阳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他眼睛里的火焰重新燃起,才说道:“我是假的……?” 陆离点头。 “……怎么证明?贫道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另一种骗术?你们这些旁门左道,最擅长用幻术骗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陆离淡淡说:“你那双眼睛能看穿我的惑心鬼气,自然能看穿这片天地的底细。你只是不敢往下看,你怕看穿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真阳子沉默了,漫长的沉寂之后他低下头,散乱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长长的胡子。 “……贫道七岁那年,师父在藏经阁里递给我第一本卦书。他说我有天赋,说我这双眼睛是祖师爷赏的饭,说我将来能替天子祭天、替百姓祈福。 前天,我还替城东一户人家算过他们儿子的下落,算出来他往北走,逃兵役去了。 那户人家连夜往北追,找到了他们的儿子。” 观主缓缓抬起头:“这也是假的吗,那户人家也是假的吗?贫道的师父,藏经阁,那本卦书——全是假的?” “假的,但也是真的。那段记忆是真实的,只是……你已经是一副【古画】了,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这么说来,现在的‘我’甚至不是真人?” 陆离对此没法回答。 真阳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他低头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认真的散落在脸前的长发用手指慢慢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很稳,和刚才那个蹲在蒲团上把算筹往空中乱抛的疯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但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一收,脊背挺直,已有仙风道骨之貌。 “贫道真阳子。太和观第十七代观主,师承上德真人,一双天眼能辨阴阳、断生死、窥天机。 你方才说贫道之所以能看穿幻象,靠的正是这双眼睛——这么说来,你我算是有一段因果?” 他双手抱拳,对陆离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稽首礼,不再疯癫,不再偏执。 陆离也回了一礼:“陆离,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 “陆道长既然不是这片风景画里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陆离对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完全想通——天心戴上面具时那一笑,到底是随手把他卷进来,还是有什么必须他到场的事还没发生。 他靠在烧焦的树干上,语气有些无奈:“卷进来的,那个仙人想找回她师父,就把自己封进了这片记忆里。我刚好站在旁边,就被一起卷进来了。” 她师父死在她面前,她接受不了。就把这片地方全部拉进记忆里,想从记忆里找到她还活着的时候。 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就是几百年前某个下午,她师父还活着时的风景。 我们站的这座道观,可能是她自己曾经来过的地方,也可能是她师父来过的地方……” 真阳子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一念起,就能让记忆变成风景,一念动,就能在风景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皇皇大道,碧落黄泉,洞天咫尺,只在仙人一念之间。 贫道出生自开天眼,十二岁读完藏经阁所有道典,修了整整一辈子连仙门在哪都没摸到。 她在一念之间铺出来的幻境,贫道连看都看不穿。 贫道认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真人,他们修到白发苍苍也没摸到仙门的门槛,最后坐化时还在念叨‘道在何方’。 与这等存在相比,我等实在是萤火之比皓月。 贫道若是能见一眼仙人,也不枉在这世间走一遭。”“你想见仙人?”陆离说。 “我自然是想见的……活了大半辈子,我连仙门往哪开都没摸到,只好找了这座偏僻小城躲清净,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没想到机缘是假的,连贫道自己这道观也是假的……” 真阳子站起身,面对这位同样拥有灰眼却比他走得更远的后辈,轻轻稽首:“陆道友可也是一位仙人?” “……还没有。” “但道友身上这气息‘如渊如狱’,贫道观你离仙门恐怕也只差最后一步咯。” 陆离轻笑一声,没有完全否认 “好一个真仙啊!哪怕‘我’是假的,也不枉此生了!”真阳子又有点疯疯癫癫的感觉了。 “真阳子观主,你这样要着相了。” 真阳子叹气,又变回仙风道骨的样子,不再多问什么了。 而后,这老道士看着被掀翻的石灯、碎裂的青砖、还在冒烟的大殿屋顶……他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双手,捏了个法决,往下一压,心念跟着一动。 断裂的树干从地上浮起来,两截断口自动拼回原位,树皮上的裂纹愈合,焦黑的树叶一片片从灰烬中重生、重新挂回枝头; 掀翻的石灯翻回来落回底座;碎裂的青砖一块块飞回原位拼好;大殿屋顶的破洞自行补全,连檐角被雷劈掉的瓦当都重新长了出来。 整个庭院在几息之间恢复如初,好像刚才那场半仙级别的战斗根本没有发生过。 真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眼前这座被他随手复原的庭院,嘴角带着苦涩的笑。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自嘲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天地听:“果然是假的……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仙人手段。 只是在这片风景里,连贫道这个‘假人’都能暂时借用仙人的力量了。” “陆道友,请,麻烦引荐一二了。” 陆离眯起眼看着他,点点了头:“好,我也好奇——你和仙人到底有什么渊源,能被祂记住,连你这双眼睛……祂之后都有好好保管着。” 第748章 朝闻道,仙路区别 真阳子走到山门口时,停住了。 那两个年轻道士还站在扫帚旁边,保持着被惑心鬼气迷住时的姿势——一个手搭在扫帚柄上,一个正弯腰去捡地上的落叶,指尖离叶柄只差半寸。 他们的表情安详而空白,像两张被遗忘在窗台上的宣纸,风不吹,就不动。 真阳子站在他们面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替那个弯腰的道士把落叶捡起来,轻轻放在扫帚旁边的竹篓里,动作很慢,他直起腰,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在庭院里自嘲时更沉: “陆道友,我的弟子们——也是假的吗。” “曾经是真的,他们曾经活在那个真实存在的年代里,是你的弟子,叫你师父,每天扫山门、烧香、做饭、背经文……但现在——是假的。” 真阳子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两个年轻道士的脸。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过身,往山门下走去,脚步比来时稳得多:“要是看不出来就好了。看不出来,就不会有这些烦恼。就能好好的在仙人的梦里,过完这一生了。” “不看出来,你就不会遇到我了……”陆离淡淡说道:“你我的眼睛,生而不凡,总是这样。别人遇不到的妖魔鬼怪,我们从记事那天起,不知道遇到过多少个。” “……是啊。”真阳子的步伐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山道旁被野草掩埋的半截残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道”字还能辨认。 “别人一辈子见不到一只鬼,我小时候天天被鬼追着跑。别人做梦梦到神仙是吉兆,我做梦梦到的全是明天谁会死。 直到遇到师父,带我上山,教我修行,给我换了个名字叫真阳子——说他算过,这名字压得住我这双眼睛。结果师父也是假的……连我自己也是假的。” 陆离没有接话,只是放缓了脚步,让他把那些话慢慢吐完。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穿过那片枯死的竹林,往山下城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半山腰时,真阳子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站住,侧过头看陆离:“陆道友,你是多少年后的人了?现在是天宝年,国号还是大唐——你那时候,还是大唐吗?” “……一千多年后了。”陆离干咳一声。 真阳子愣了大半晌,又走回他身边,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道袍袖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过了片刻又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小心,像在问一件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知道的事:“那还是大唐吗?” “……不是了。” 真阳子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等到陆离耳中时只剩下几个字:“可惜,不过也正常。没有哪个皇朝能千秋万代,大唐也不例外。 修道人看惯了朝代更迭,只是没想到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大唐之后是什么朝代?” 陆离沉默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五代十国,八姓篡位,十国割据,父子相杀,兄弟反目……城池今天姓李明天姓朱,后天被烧成白地。 这八个字对后世历史课本上的学生来说是一道填空题,最重要的是……割让了燕云十六州。 这对一个活在盛唐尾巴上的道士来说,是他今天担心的一切都真的发生了,而且要惨烈得多。 真阳子见他不说话,也沉默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到山脚,观主才问出口:“难道那些异族,真的顶替了大唐?” 陆离缓缓点头,说:“那是很混乱的时期。” 真阳子的脸色难看了一阵,视线在陆离脸上停留了好几息——他看得不是穿扮,是长相、轮廓、发式,是判断他到底是不是汉人。 “……那你那个时候,应该不是异族当家了吧。” “不是了。” “那就好!”真阳子重重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汉人还在,大唐不在又有何妨。没有不灭的皇朝,只要衣冠还在,文脉还在,道统还在,这天下就还是我们的天下。” 他们进了城,城门口已经没有守卒查验路引,暮色渐深,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陆续收了摊,只剩几家酒楼还亮着灯,昏黄烛光从二楼雅间的窗缝里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真阳子跟在陆离身后,步履轻快了不少,似乎刚才在山路上卸下那块名为“大唐”的石头之后,连道袍都轻了几分。 他走到一家布庄门口,停住脚步,看着门楣上那块“洛氏布庄”的旧匾,回头问陆离:“到了?那仙人现在住在此处?” 陆离点头,把天心和已心的关系简单交代了几句——年少相识,一个是布庄家的女儿,一个是邻家药铺的姑娘,后来一个成了仙,一个死了。 现在成了仙的那个,把自己封进了记忆里,想找回她师父…… 这其中的纠葛太多,说多了真阳子也未必理得清。 真阳子听完感叹说:“‘太上忘情’?这仙路原来叫这个名字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倒是愣了一下,他反问真阳子:“你们这代修道人不知道怎么成仙?” 真阳子苦笑:“陆道长这是在问贫道,‘你们为何不食肉糜?贫道修了一辈子道法,只知道要积功累德、要参悟天道、或许哪天机缘到了就能踏破仙门飞升而去。 可仙门到底长什么样,往哪开,怎么才算踏破……没有典籍写过,先师也说不清楚。” 陆离想了想,把知道的说了:“【斩三尸】,让自己的神魂变得极强,最后斩掉最后一尸,神魂超脱肉身,成就仙道。这条路走到头,偏重神魂降世,肉身次之。” “【三花聚顶】,把自己分成很多个分身,每个分身修不同的道,最后三花合一,成就仙道。这条路走到头,分身最多,最难杀死。 【太上忘情】,你刚才听到了——把自己的心代替天心,最后已心代天心,成就仙道,走到最后,一言一行都是天意。 还有,【炼金丹】……这个人我没见过,只是听人提过。似乎是化万物为已物,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真阳子呆立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山下城池的灯火又多了几盏,久到远处传来晚钟声。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忽然笑了,双手抱拳,对着陆离郑重地行了一礼:“朝闻道,夕死可矣!贫道修行一世,如今才知道世上有四条仙路,贫道却一条都没走上去。 但能知道这些,不算白活了,更不算白‘假’了这一场!” 第749章 九阳的记忆 两个少女刚从药铺后院里出来,脑袋凑在一起,四只手捧着一匹还没完全晾干的青布,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袖口应该镶什么颜色的边。 洛卿想要红的,缃辞说红配青太扎眼,洛卿就嘟着嘴说那你给我绣朵云,缃辞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真阳子站在街对面,隔着往来的挑夫和晚归的书生,远远地望着她们。 他看了许久,灰眼里的金白火光安静地燃烧着,有种把世间万物,都当成一道难题来拆解的审视。 最后他把目光从两个少女身上收回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低声对陆离说:“贫道看不出什么特别,就阳火比寻常人旺盛些,根骨也算清奇,但离仙门还有很远。 倒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她身子骨不太好,寿元恐怕不长。” “她们以后都会成仙。” 真阳子静了许久,再次望向那两个还在为袖口颜色拌嘴的少女时,眼底的审视就变了——敬畏里带着羡慕,羡慕里又夹着几分修道之人的苦涩。 他修了一辈子都没摸到仙门的边,这两个连自己将来会成仙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却被千年之后的人用敬称来称呼。 “仙缘,仙缘……贫道寻了大半辈子没寻到,她们还没开始找,就已经被写在仙缘簿子上了。” 真阳子的话音落下,时间开始不对劲了。 刚才还是傍晚,真阳子说完这句话的工夫,暮色从天空从西边往东边快速变亮,像有人拿着蘸满朝霞的排笔。在天幕上横着一笔一笔地刷过去。 街上的油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灯油在眨眼间从满盏变空盏,连灯芯都干枯了。 行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挑夫还在挑担,书生还在摇扇,只有他和真阳子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日升月落飞快地轮转。 昼夜交替快得像翻书页,树叶在枝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落了又长,青石板路面上的裂缝自己愈合又裂开,裂开又愈合。 过了好一阵,这快速的季节流转才渐渐慢下来,重新定格成初秋的午后。 街上多了许多流民,遣散在城墙根下搭着破棚子,布匹店的幌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路人的脸上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太平岁月的闲适。 真阳子站在街心,缓缓抬起手,一小片算筹不知什么时候碎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可他完全没有用力。 “陆道友,贫道方才感觉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天时对不上了!” 陆离看着这个画中人真阳子迷茫的样子,他把真阳子从山上带下来,让他和洛卿缃辞提前见了面。 可天心把自己封在洛卿这个壳子里,原本的【风景画】,应该是真阳子和洛卿在几个月后才能偶然相遇。 现在被他这么一掺和,天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时间轴,把中间几个月的空白全跳过去了 对此,陆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刚才这一下,过了至少好几个月……” “你本该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和她们相遇,现在因为我……你看到了她们,所以就直接跳过了。” “一念之间改易时光,一念之间跳过数月光阴。”真阳子把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城门口那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低声说道,“贫道还是那句话:仙人,深不可测!” “吱呀……” 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封了,厚重的木门合拢,几个老兵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搬顶门杠。 洛卿就是在这时候从宅子里出来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青色窄袖袍,推开门时差点和门口的流民撞个满怀,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柄。 缃辞站在她身后,青色布裙的臂弯里挎着个装药材的小竹篮,她看着街上突然多出来的流民,只是默默挨近了洛卿半步。 洛卿先是看见了街对面的流民,然后又看见了站在流民中间的陆离。 她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朝他挥了挥:“陆道长!你回来啦?” 她完全不觉得好几个月,没见到这个道士有什么奇怪。 缃辞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朝陆离点头。 真阳子整了整烧焦的袖口,把散在肩上的长发重新拢到耳后,双手抱拳,对着洛卿和缃辞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稽首礼:“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见过两位小姐。” 洛卿歪头看他,右手还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见他气息还没喘匀,猜测大概是刚从城门东山上,跑回来的躲避兵灾的道士。 她上下打量了这观主两眼,觉得这个道士虽然看起来有点邋遢,但能跟陆离走在一起的应该不是骗子。 便也大大方方抱拳回礼,动作还是那副不伦不类的江湖架势,表情却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跟着他说自己和缃辞的姓名。 缃辞跟在她身后,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也是道士?”洛卿看看真阳子又看看陆离,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们认识?道长你这几个月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出城走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山上修行了一阵。”陆离随口答道。 洛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正要追问,缃辞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往城门方向指了指。 城门口那边传来更多杂乱的哭喊声和马蹄声,隐隐还有铜锣在敲。 洛卿脸上的好奇一下子被愁云取代了,她皱着眉,语气比刚才压低了几分:“道长,你们来得正好。叛军好像要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潼关,我爹说不能等了,今晚就收拾细软出城。 我们家有几辆马车,可以带人,你们跟我们一道走吧——你上次在城门口翻翻手就把那几个兵卒骗过去了,要是在城外遇到乱兵,说不定还能再翻翻手,好歹有个照应!” 陆离神色自然,点头道:“好。” 真阳子也在一旁应声道:“贫道也一同随行,洛娘子不介意吧。” 洛卿一拍手,转身就往布庄方向跑。缃辞跟在她身后,青衣背影在夜色里很快融进了药铺门口的灯笼光晕里。 两个少女跑出几步,洛卿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马尾辫甩得啪嗒响,示意他们快点跟上。 真阳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目送她们转过街角,才忽然叹了口气:“贫道方才又掐了个推演诀,发现什么也算不出来……” “正常。”陆离说。 “不……陆道友你没懂我的意思。”真阳子抬起右手,指尖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算筹,灰眼里的金白光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黯淡、 “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双天眼九阳让贫道看穿了这片风景,也看穿了自己。 贫道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道友说话,还能呼吸,还能走路,但天眼已经不在贫道身上了。 道友应当明白,风景画里本来有个墨点叫‘真阳子’,现在这个墨点因为道友的点醒,和遇到作画的‘人’…… 这墨点已经从画纸上爬了起来,看着画里的自己,也看着画外那个正在画画的仙人。 ‘他’不再属于这幅画了,‘他’身上那些神通、那些道法……全都留在了画里,留给了那个还在画中活着的、还在太和观里算卦发疯的‘真阳子’。” 真阳子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几道被算筹磨出的老茧,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像握剑一样握在手里。 枯枝没有燃烧,没有任何神异迹象。 他低头看着那根枯枝,嘴角浮笑,那笑意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坦然。 “贫道感觉到了。我的宿命……是不是就是应当在这里死去?” 陆离对此只能说不知道,他碰巧被卷进了仙人的梦境,碰巧遇到一个从画布上爬起来的墨点。 史书上不会记载一个叫做真阳子的道士,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座小城的名字,史书上记的都是帝王将相、叛乱藩镇、陷落城池,记的都是安禄山什么时候起兵、什么时候称帝、什么时候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没有人会记一个在战乱里死去的道士,也不会有人记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而陆离只能旁观看着这个道士去死的全过程,连个答案都给不了。 真阳子看他沉默,心里已经明白了,也没有再追问:“也罢。能知道自己是假的,能在画里多走这几步路,已经是天大的机缘。” 他把那根枯枝轻轻放在石阶上,拍了拍袖口的灰。 山风从石阶上方灌下来,把松针和枯叶卷到他脚边,沙沙地响。 陆离还想再说什么,但景色已经开始变化了。 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快进键,所有画面都在飞速掠过——洛家的马车队在深夜的小巷里集结,洛父把一箱箱布匹往车上搬; 药铺的掌柜把药材,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骡背上的藤筐; 缃辞站在药铺门口抱着几包药,回头往她住了十几年的后院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被洛卿拉上了马车。 人流、车流、哭声、喊声、马蹄声、铜锣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飞快的粥。 直到这个快进停止。 周围已经不再是那座青砖灰瓦的古城,天空是深灰的,低到好像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土路官道被车轮和马蹄碾得坑坑洼洼,路旁的田地荒了大半,麦子倒伏在泥水里,稻茬泛着腐烂前的暗黄。 路上的队伍很长,好几家商队混在一起走,骡车、马车、牛车、徒步的仆人……还有把铺盖卷顶在头上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妇人。 洛家的马车在队伍中后段,洛卿和缃辞缩在马车的车尾,两个少女裹着同一件披风,靠在一起,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周围大人的脸上全是沉重的阴云。 而不远处,就是‘洛水大江’。 它的水也是浑的,不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搅起了积了几百年的泥沙和骨殖。 无数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流民的,兵卒的,胡人的,汉人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往下游漂去。 江面上漂了太多尸体,有的被旋涡卷进去绕了几圈又浮出来,有的被水草缠住了腿挂在岸边的枯树上,随波起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个穿铠甲的都尉,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江水泡得发胀,手还死死握着一杆折断的长矛。 有个挽双鬟的小姑娘仰面朝天漂在水上,眼睛还没闭上…… 洛卿把缃辞的眼睛捂住了,她一手攥着自己腰间短剑的剑柄,另一只手死死捂着缃辞的眼眶。 她自己没有闭眼,只是咬紧嘴唇盯着江面。 披风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车板上,谁也没动。 缃辞在她掌心底下轻轻挣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江水的吞咽声、尸体的碰撞声、枯枝被沉重的水流压断的闷响,想要看。 洛卿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缃辞头顶上,咬紧牙,继续看着那条吞掉了无数条命的大江。 陆离站在马车后面不远处,看着这两个少女在尸体漂流的江边互相依偎,理所当然的明白了‘一件事’。 这就是关于【灰眼九阳】的风景画终点了。 真阳子在太和观里发疯算出这片天是假的,但洛卿在逃亡路上,第一次亲眼看见人是怎么死的【风景】却是真实的。 天心把九阳封进林火旺体内之前,已经把这段记忆炼成了风景画。 而这段风景画之所以能承载一个完整的灰眼神通,靠的不是道法,不是阵眼,是真阳子的宿命——他的历史,注定在这里死去。 死在安史之乱的逃亡路上,死在洛卿面前,用他的死让九阳灰眼和天心产生因果,这双眼睛应该就会一直跟着洛卿和缃辞,直到她们成仙。 这双灰眼的背后,是一个死在战乱里的道人。 而‘他’刚好记住了天心和已心…… ‘所以,这不是洛水双女的记忆吗?而是这【九阳】的记忆?’陆离思索着:‘也因为承载过已心这仙人因果的东西不多,所以天心才用大傩面具,寻回这段风景画吗?’ 第750章 化成灼日 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洛卿这队人就遇到了胡人兵卒。 这是一整队披甲执锐的叛军前锋! 从侧翼的山坳里突然杀出来,马是矮脚马,膘瘦但耐力极好,马背上的人歪歪斜斜地举着长矛和弯刀,还有些背着角弓,箭囊里的箭羽是秃鹫毛。 他们的甲胄很杂,有人披唐军的明光铠,有人套着草原上惯用的皮甲,还有人只在胸口绑了块破铁板。 面孔在月光下呈现出被风沙磨砺多年的粗粝质感,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牙齿黄黑。 “哈哈哈,汉人在这也有啊!” “男的杀了,女的留下!” “全杀了,煮了吃了!” “……” 马蹄踩烂了田埂上最后几垄冬麦,铁甲片子哗啦哗啦地刮过枯树枝,火把在风里扯成一道道狰狞的光芒。 他们不是来截粮的,也不是来追溃兵的——他们就是来杀人的! 冲在最前面的骑队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对着官道上逃难的车队直接放了一轮箭,箭矢穿进人群里,惨叫炸开,牛车被惊得乱窜。 陆离和真阳子并肩站在一辆翻倒的牛车旁,没有融进那片混乱里。 他们的身形在此刻发虚,像两张贴在半透明的风景画上的剪影。 陆离盯着正在往车队侧翼迂回的那几十个人。 那些人身上的东西普通人看不见——他和真阳子的灰眼,自然能看得见。 杀伐煞气之下,从骨到皮从血到甲,还有数不清的怨气! 每一缕怨气里都裹着好几张模糊的面孔,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张着嘴无声地尖叫。 这些兵卒像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了他们的猎场。 “这些人不算是人了。”陆离嫌弃的说:“比恶鬼还可怕,恶鬼至少杀不了这么多人。” 真阳子沉默着没有反驳,他也是修道之人,分得清什么是妖鬼,什么是人。 眼前这些兵卒没有妖气,没有鬼气,身上是活人的热血和呼吸,但他们做的事连妖鬼都做不出来。 “……这些怨气,不是战场上杀敌得来的。是屠城,是屠村,是把整村整寨的无辜百姓一刀一刀地剁。 看到西北角那股怨气了吗,里面还有未足月的胎儿……妖魔鬼怪尚且不敢在白日害人,他们就敢。” 陆离没有回答,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官道上哭喊奔逃的人流,越过地尽头仍在燃烧的烽火台,落在更远处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天际线上。 城破了,城墙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把半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听到了城墙坍塌时的闷响,听到风把城里的惨叫声裹成一团送过来,听到火从城门楼烧到了街坊民居,一路烧过布庄、药铺、染坊、太和观,烧过有过洛卿和缃辞足迹的每一条石板路…… 紧接着最早映亮那片天空的橙红火光,骤然被一道金白色的强光吞没。 一轮金白色的灼日在城池上空缓缓升起,光线所及之处城墙上的砖石开始熔化,街道上的尸体在几息之间被烧成白骨,然后连白骨也化为灰烬。 那些刚才还在纵马杀戮的叛军,来不及惨叫就化成了阴影,在强光中像被蒸发的水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城门外跪着几个逃出来的百姓,瘫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太阳,呆滞颤抖,最后有人哭喊出来——“神仙来了!”“天兵天将!”“仙人啊……” 还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砸在泥地上咚咚响。 灼日正中央,火焰开始往内塌陷。 金白色的真火一层层往回收,从狂乱的火海凝成规整的日轮,从日轮凝成一道孤瘦的人形。 一个道士从灼日中心缓步走出来,仙风道骨,鹤发童颜,道袍在火焰中纹丝不动。 他站在城池上空,俯瞰着脚下正在被火海吞噬的蛮族兵卒,那眼神是悲悯,也是俯视蝼蚁的淡漠。 “蛮夷之辈,犯我大唐疆土,屠我大唐子民!今日以此城为炉,以此火为刑。尔等魂魄不入轮回,永镇城下,为枉死之人守灵!” 灼日【真阳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官道上的流民全在磕头。洛父跪在车辕上,额头沾满泥浆;药铺老板娘跪在药材麻袋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不知是佛号还是道经。 连素来不信鬼神的洛母都跪在了布匹堆上,泪水顺着她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洛卿和缃辞也跪在驴车边上,洛卿把短剑横在膝上,额头抵着剑鞘,嘴里念念有词;缃辞跪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那轮灼日,被真火映亮的脸上一片泪光。 “这就是风景画的‘你’了吧。”陆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了。 “是啊。”真阳子看着那轮由自己全部道行与生命点亮的太阳,单单只是笑着,豁达感慨道:“……能用这个视角看自己的死亡,也挺好的。原来我死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连那些还没被金白强光覆盖到的叛军也吓得扔了刀,滚下马背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洛卿一只手紧紧握着缃辞的手,仰头看着那轮不可方物的太阳。 她眼里看到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时、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的惊艳。 缃辞把头靠在她的肩窝里,洛卿便把手从她肩上绕过去,用袖子替她挡住了强光。 真阳子也在看她们,他看到一个以后会成为仙人的少女,正跪在泥地里仰望另一个‘仙人’临死前的最后一缕光,她不知道那光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也会站到那样的高度。 “……仙人居然还跪拜过我,还叫我‘神仙’哩。” “现在她们还不是。”陆离站在他身旁,同样看着那两个在火光中紧紧依偎的少女。 原来在天心心里最深的地方,还藏着这么一幕——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和缃辞曾经跪在泥泞的官道上,和所有人一起朝一个燃烧自己的老道士磕过几个头。 他们的思绪没有飘太久,那些刚才还在伏地磕头的叛军很快爬了起来。 几个领头模样的骑兵勒住受惊的马,用听不懂的突厥语高声呼喊着什么指令,声音急促,在火光中传得极远。 真阳子侧耳听了几句,脸色一沉:“他们在喊随军萨满,他们的萨满也到了。” 那些叛军一面喊一面动手,从俘虏堆里拖出几个明显不是兵卒的随行奴隶,有老人有少年,其中一个胡人一刀捅进老人的腹部又横着一拉,血和肠子一起涌出来淌在地上,在泥泞里冒着热气。 他用血淋淋的手在脸上画了三道横杠,仰头对着阴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近乎狼嚎的长啸。 “这是【血祭请神】?”真阳子脸色更加难看了:“长生天那些杂种,也敢来我大唐了吗?”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另一队叛军已经拔刀调转马头,伏在马鞍上放蹄冲向官道最末尾那几辆牛车。 那里是洛家和缃家的车队,洛父刚从牛车上跳下来想护住车上的妻女,缃辞的母亲抱着包袱尖叫着跌下了车辕。 刀刃还没到,马蹄扬起的泥水已经溅到了缃辞脸上。 洛卿拔出了她腰间那把短剑,,剑尖对着马上的黑影,她护在缃辞身前,手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后退一步。 第751章 杂碎神 陆离的鬼发从拂尘上炸开,他知道这只是风景画,知道这些人都是假的,知道他们只是一千多年前被天心记住的几个墨点…… 但那个少女洛卿跟自己说过话,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往南走…… “哼!” 可风景画里的真阳子比他更快,金白色的真火从半空中倾泻而下,一片火海! 火焰贴着官道地面往两侧铺开,避过了每一辆牛车、每一个逃难的百姓,只烧那些举刀的叛军。 几十个兵卒在火海中惨叫着化成灰烬,弯刀熔化,铁水淌进泥泞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烧焦的皮甲碎片被热风卷上半空,和远处飘来的焚城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片是攻城时烧的、哪片是刚才烧的。 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从半空中降下来,脚尖点在官道的青石板上,道袍下摆轻轻落地。 他背负双手掠过幸存的流民,掠过瘫软在车辕上的洛父,掠过还在发抖的洛母和药铺老板娘,掠过两个跪在驴车边上的少女, 缃辞和洛卿抬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只是感激又敬畏的说了一句:“神仙。” 老道收回视线,转身面对官道上还在蔓延的血祭阵,挥了一下拂尘。 一道火墙沿着血槽的走向烧起来,把那些还在沸腾的血液暂时阻隔在官道另一侧,他冷哼一声,只说了两个字:“杂碎。” 洛卿这时候有点畏惧的站起来,仰着头,缃辞在她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大概是怕她贸然开口冒犯了神仙。 “神仙大人——多谢您救了我们。你的名字是什么?” 老道偏过头,灰眼在她脸上看了一眼。 这个少女的根骨平平无奇,魂火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但她跪在泥地里仰头问救命恩人名字时,那双被真火映亮的眼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把他从乱葬岗里捡回去的那个晚上。 “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 “叮……” 陆离站在翻倒的牛车旁,看着整个风景画在这一刻发光! 每一笔‘墨迹’深处往外渗透的淡金色,此刻的【洛卿】,眼里只有那个仙风道骨的老道。 她会记住这一刻,她以后修太上忘情,会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曾经是谁。 但这一刻,‘天心’没有忘。 她把这一幕风景画,留了一千多年。 那灰眼九阳,也一直被【天心】【已心】两师徒,留在身边。 而在墨迹之外,那个虚影般的真阳子也在发光。 他拢在袖中的双手已经几乎完全透明,他的身体正在风化,变成了灰白色余烬,一片一片地往天上飘,飘向远处那座仍在燃烧的城池上空,飘向那个正在从腿开始化为光点的老道。 但真阳子的表情格外平静:“‘贫道’杀了太多人,城里的胡人叛军攻城,有几万人吧?‘贫道’把这几万人都烧了。 天罚要下来了,阳火烧了这么多人,就算杀的皆是蛮夷,也免不了个死罪。 与其被天罚劈得形神俱灭,不如自己先化成九阳,还能少受点苦……‘真阳子’至少在这最后一刻,心是痛快的。” 陆离沉默片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长生天是什么。” 他记得刚才叛军萨满血祭时,老道脱口骂过这个词 真阳子转过头,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一些妖魔鬼怪罢了,也配叫神明——你看那血阵里爬出来的是什么。” 尸体都被烧成灰了,那大阵里的血依旧鲜红。 像有无数条血红的蛇在地面上游动,它们在血祭阵正中央汇合,血液往上堆叠凝固,先是两只前爪,骨节外翻,爪尖上滴着黏稠的脓液。 之后是躯干,脊柱从胸腔里一节一节地拔出来;最后才是头,那是一颗腐烂到一半的狼头,半边脸是森森白骨,半边脸还挂着烂肉,烂肉边缘有蛆虫钻进钻出。 风景画里的老道拂尘一甩,金白火焰在身前铺成一道火幕。 他的灰眼里全是厌恶,又带着看见肮脏东西时的本能鄙夷:“你们这些蛮夷的杂碎神,挤在我大唐的疆土上可真恶心啊! 霍将军封狼居胥时,带着睚眦殿下亲手刻下的封印大阵,怎会被你们这些东西溜进来?” 狼首人身的怪物站直之后,脓液从它脊椎两侧滴落,在青石板上烧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 “荷荷……桀桀桀!” 它听到“睚眦”两个字时,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闷响,那是笑声! 半边脸骨上的烂肉随着笑声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更多的白骨。 “死了!龙子早就死了!”它的声音粗粝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还带着血沫子的浊音:“睚眦死了,封印碎了一角,我们才能托长生天的福,闻着血味过来! 祂活着的时候我不敢往南多走一步,我们迟早要把山推平,把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头全嚼碎,你又能拿我怎样?! 祂不死,我们怎么有机会来,哈哈哈!” 陆离在远处听到这话,眉头一皱,睚眦是在这个时候死的吗?所以龙二子的职责就是镇守【长生天】? 和囚牛镇守【忘川河】,和嘲风镇守不知名的地方一般? “哈哈!”听到狼首的话,老道嗤笑一声,金白的九阳真火在他周身燃成一道火环:“龙子殿下怎么可能死!是你这些东西碍了贫道的眼——” 他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被真火烧出焦痕,火焰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剑的形状,长三尺三寸,薄如蝉翼,金焰为刃,灰光为脊,剑格上嵌着一轮正在缓缓旋转的小型灼日! “来,让贫道看看,你们这些草原杂碎神,经不经得住你道爷的三昧真火一烧!” 第752章 拆散神通 狼首人身的白狼闻言,狞笑着从血祭阵里迈出后爪,脓液顺着狼毛往下淌,每走一步就在干裂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冒着白烟的焦痕。 它很高,站在官道正中央时狼首几乎与驴车的棚顶平齐,灰绿光雾在空洞的眼眶里翻滚,低头俯视着驴车前,那个还没它膝盖高的老道。 老道也在看它,眼神像在看一块该劈却没劈干净的柴。 “老道士,你加入我们长生天,你狼神爷饶你一条狗命!” 老道嗤笑一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金白真火从掌心里炸开,算是他的回应! “轰!” 这次的火焰是从天到地、从左到右,铺天盖地的火墙! 火焰贴着泥地往前推,血祭阵的凹槽瞬间被烧成琉璃状的黑曜石,那头白狼脚下的尸体残骸在同一瞬间化为白灰。 白狼往后跃了一步,动作比它那副腐烂的躯壳看起来敏捷得多,险险避开火墙正面的冲击,从侧面扑向老道。 狼爪举起来,爪尖带着墨绿的毒光,还没落地,先挥出一片腥臭的爪风。 老道侧身避开,左手结五雷诀,右手掌心摊开朝天,口中念咒的语速极快。 “雷来!” 云层里劈下来的不是寻常雷电。 是裹着九阳真火的天雷,紫青色的电弧,缠着金白色的火焰从半空中直直劈进白狼的天灵盖! 白狼被劈得双膝跪地,背后的骨刺齐根断裂,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是灰色的脓浆,脓浆溅在官道旁的枯芦苇上,芦苇从根部开始腐烂融化。 它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撑地站起来,浑身电弧还在噼啪乱跳,张口朝老道喷出一团墨绿的毒雾。 老道神情嘲讽,九阳真火最不怕的就是这些歪门邪道的毒瘴,抬手一记掌风把毒雾拍散,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随意,像是在自己道观后院里散步,真火在他周身凝成数颗拳头大的金白火球,绕着他缓缓旋转。 白狼这时四肢着地扑过来,张开满是脓血的狼嘴,想咬碎这老道的脖子。 老道侧身避开狼嘴,左手五指虚空一抓,真火凝成火绳,从掌心里甩出来缠住白狼的左前爪,用力一拽把白狼整个拽得往前踉跄,随即右手剑诀刺入它胸腔。 “砰!”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九阳真火,从里往外炸开,白狼胸口的皮毛、肋骨、内脏,全在一瞬间被烧成飞灰。 它从胸腔以下到腹部豁开一个对穿的大洞,只剩脊椎骨还连着下半身,上半身前肢还保持着想咬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官道上跪着的流民看呆了。 洛卿看着眼前这个老道士抬手就是金白真火、呵斥间浑不把那头小山般的怪物放在眼里,她终于亲眼见到了神仙! 她喃喃了句:“神仙!” 缃辞也同样仰头看着老道周身流转的火焰,觉得这个人像一轮落在地上的太阳。 白狼只剩一颗烂头,它庞大的身躯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只有那颗狼首还搁在官道正中央,下巴埋在泥里,两只空洞的眼眶对着老道。 “桀桀桀!老道,你这道法可杀不死你狼神爷爷!” 都这样了,它还在笑,笑声又哑又刺耳,像两块生了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你烧我躯壳有什么用。我本体还在狼居胥山,你不过是烧了我一缕分神。 你在世的时候我敬你三分,可你活不了多久。等你死了,等你被天雷劈成灰,我还是会再来! 这些逃难的大唐虫子……全要为你今日的壮举陪葬!” 老道低头看着它,没有反驳,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骂一句“杂碎”。 他听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好似听到了什么狂妄自大的话语一般:“你是小看我?还是小看我大唐的能人异士?你觉得贫道怕死? 贫道怕的是活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死法都没挣到。” 他把沾满白狼脓血的左手举到面前,端详着自己的指头,掌心曾被丹炉烫过,曾握住过师父递来的第一本卦书,曾在藏经阁里翻遍整个道藏的目录,曾差点叩开他一生苦觅不到的那扇门…… “贫道幼说被师父从乱葬岗里捡回来,修行一辈子,连仙门往哪开都没摸到。贫道怕什么魂飞魄散? 贫道就怕死得不够干净,留个烂摊子让后人来收拾!死在这双‘天眼’上,正好,也算有始有终!” 老道真阳子忽然狰狞一笑,笑得比刚才更疯,笑得连驴车上的洛卿都往后缩了半步:“那看我道爷先死——还是你这杂碎先死!” 他把右手抬起来,金白真火在指尖凝成一把极薄极利的火焰刀,然后反手插进自己左眼眶。 “滋!” 九阳灰眼被他亲手剜了出来! “呀……!” 洛卿发出半声尖叫,缃辞一把捂住她的嘴。 那颗灰色的眼球,在他掌心里疯狂燃烧,金白真火从瞳孔深处往外翻涌,每一簇火舌都在烤灼在场所有人的三魂七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道浑身都在抖,不知是疼痛还是痛快。 然后他五指用力一攥,整个九阳神通被他自己硬生生拆碎,金白色的微型灼日在他掌心里炸开! “轰!” 老道疯疯癫癫地笑起来,把自己的魂魄本源硬生生撕下一片灌进眼球里。 金白火光猛然暴涨,烧穿了他掌心的皮肉,烧穿了他道袍的袖口,他的笑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疯狂,压过了远处的灼日轰鸣! “去吧!我的天眼九阳,把这恶心的杂碎神,连它的本体一起烧死!” “你疯了吗?!拆散自己的神通,难道不怕魂飞魄散吗!”狼头惊惧不已,神魂脱离这个献祭阵法,快速逃脱这片区域! “哈哈哈,杂碎!你道爷我,会害怕这种事情吗?!哈哈哈!逃吧,看你们这些恶心的蛮夷,能逃到哪里去!” 九阳灰眼化作一道金白长虹,拖着烈焰尾迹直追那道正在往北方逃窜的灰色残影! 白狼残魂逃得很快,顺着来时血祭阵残留的血气一路往北,但它再快也快不过九阳的神通。 就在旧渡城以北不知多远的地方,那道金白长虹追上了它,火焰炸开,灰色的残魂在金白真火中疯狂扭动、嘶嚎、求饶——然后彻底化为虚无,连一缕残烟都没留下! 老道空着左眼眶,用仅剩的右眼看着北方血淋淋的脸上挂着痛快的笑:“哈哈哈……杂碎就是杂碎,就该这么去死!” 这时候,天边已经来了雷云。 青灰色的云层旋开,每一道即将劈落的电弧都不是寻常的闪电,杀孽积累后被秤出的“雷罚”。 第753章 道爷我成仙了! 老道真阳子站在焦黑的泥地中央,左眼眶空洞洞地往外淌着血,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他却还在笑。 墨迹之外,那个身形淡到几乎透明的真阳子也在哈哈笑,透明的手掌拍着同样透明的大腿,一下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和那个老道一模一样。 “陆道友,这算不算得是成仙了?”墨迹真阳子希冀的开口问。 “……算的。”陆离安静的点头。 而老道,问的是官道上跪伏的流民:“贫道活了七十三载没能成仙,今日以此残躯为薪,以此天眼为引,除了这群杂碎——这算不算得是成仙了?!” 驴车上的洛卿把头点得像拨浪鼓,缃辞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算的。” 官道上的人,拼命磕头:“算!神仙您成了!” 老道在雷云下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江风都为之一滞。 墨迹外的真阳子也在笑,但笑着笑着就安静下来,他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淡到只剩轮廓的手,轻声道: “也好,也好!有生之年,能活在一个仙人的梦中,能让后人记得贫道这点微末道行。不枉此生!” 陆离转过身,正对着这个一路从太和观走到官道,从风景画里的墨点走到风景画外的残影的老道士。 他双手抱拳,拇指相抵,指尖齐眉,对他行了个道门稽首礼,做得极认真:“真阳子道长,一路好走。” 真阳子看着这个后辈认认真真给自己行礼,那双已经失去神通的灰眼睛还是亮了一亮。 他抬起虚淡的手,在陆离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好好好。后生,也祝你早日成仙。不必为贫道伤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灰眼上,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贫道也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了。如果贫道猜得没错,我这‘天眼’,如今是在你手里了吧?” 陆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没说九阳灰眼,曾经被塞进林火旺体内好几个月、魂魄都差点被撕碎的事。 对一个将死之人,这些都不重要。 “也罢,管好它,神通总是害人的……贫道见过太多神异之人活不过三岁,它们生来就克主。”真阳子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你既然拿着,就别让它再乱跑了。” 他说完微微一笑,身形已经不剩多少轮廓了,却还是负手而立,对着这片天地,轻念了几句生平诗: “ 少小携书上太和,青灯黄卷费消磨。 黄粱未熟客先醒,却向丹青补姓名。 降妖伏鬼寻常事,踏破山川未烂柯。 九转丹成仙路远,一朝劫尽塞垣多。 荒城野火狼烟里,胡骑蛮腥血雨过。 我有真阳天眼在,岂容杂碎舞干戈!” 落句时他再不看陆离,大袖一挥,身形如烟,朝天上那个同样念完最后一句的老道飘去。 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形,最后变成同一个人,落在焦黑官道正中央。 而这时候,驴车上的洛卿忽然从车辕上跳下来。 鹿皮小靴踩在还在冒热气的泥地上,她小跑到官道正中央,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有点像江湖人的见面礼,又揉了些她在戏文里看过的、对修道之人该用的尊敬手势。 她仰头看着那个刚从雷云底下大笑完,满脸是血的老道士,声音颤抖,但咬字很准:“老神仙!您的名讳是什么?!” 黄粱梦中醒来的【真阳子】,低头看着这个少女,他记得她,刚才在驴车上第一个拔剑,现在又第一个跑来问他的名字……也是以后的‘仙人’。 他同样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站在翻倒牛车旁,正朝这边稽首的云游道士,收回目光哈哈大笑,笑声比刚才被雷劈时还亮。 他挺直腰杆,朗声道:“贫道真阳子,太和观观主!承蒙师父起名【东承曜】!承东方九阳之曜!” ‘东承耀吗’陆离站在远处,灰眼转了一下。 他想起旧渡市人的烧鸭饭店,那个叫东承曜的年轻人坐在收银台旁边,折叠盲杖靠在腿边,戴着墨镜安安静静,等着他那个心脏不太好的女朋友,安杏禾下班的青年。 ……他也叫【东承曜】。 承东方九阳之曜……已心天心居然等了这么久吗?等千年后让同一个人重新出生,生在旧渡市,生在仙人眼皮底下,生在一个没有战乱的太平年月。 太上忘情的忘情仙,直到最后都是没能忘情吗? 老道的手挥过去,金白真火裹着狂风,把官道上所有还跪伏在地的流民全部托起来,往远离雷云的方向送。 驴车、牛车、布匹、药材麻袋……全被这阵热风稳稳当当地托过芦苇荡、越过枯死的冬麦田,落在数里外一处高坡上。 “嗟!道爷我,成仙去嘹!”夜风把真阳子的狂笑撕成碎片,从高坡上每一个流民耳边掠过。 “轰隆隆!咔!” 雷劫劈下,碗口粗的青紫天雷一道接一道砸在官道正中央,把焦黑的泥地劈出深坑,把还未熄灭的九阳真火劈得四散飞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光吞没了那个老道的身影,吞没了他的笑声。 天雷轰鸣中,陆离恍惚还听到他在笑:“陆后生!再见了!” 洛卿跪在高坡最前面,双手还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雷光,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仙人】的名讳。 缃辞跪在她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是冰凉的。 “叮……” 就在雷光冲天,天地变色的最后一刻,有一道越的琴音突兀地穿透了层层天雷。 像有人拿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像远山背后有人在敲一口几百年没人撞过的铜钟。 这琴音不属于这片风景,它穿过九阳追着白狼残魂消失的方向,穿过血祭阵,穿过还在崩塌的城池与燃烧的烽火台,响落在陆离耳边。 陆离腰间的睚眦朱煞伞,此刻也剧烈震动起来,暗红煞气从伞面睚眦凶相上,溢了出来! 像被琴音唤醒的凶兽,在伞面下低低咆哮! 陆离按住躁动的伞柄,眯起眼,灰眼穿透正在崩塌的风景画边界,朝琴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北方,九阳灼日追着白狼残魂消失的方向,地平线尽头,天幕与荒野交界处,云层翻涌间有一条威严又温和【青影】,正在游弋飞去! 它的鳞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片都在龙鸣琴音中发亮。 “仇……囚牛,祂也跟进来了吗?为什么直到风景画要消失了才出现?” 第754章 龙二子,睚眦 九阳灼日追着白狼的残影,一路烧向北方。 那道金白的流星划过草原上空时,地面上所有还在跪拜的胡人兵卒都抬头看见了,他们长生天的白狼神在被一颗火球追着跑。 火球分化出数十朵小火团,贴着草甸往草原深处奔袭而去,把藏匿于此的萨满、残余的阵基也一并点燃! 祂继续往北飞,飞过草原,飞过荒漠,飞过一片又一片早已褪色的风景画边缘。 那些画布上本该有山有水有人烟,但天心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她只是在记忆里留了一扇窗。 窗里是九阳灼日孤独地掠过空白的天际,直到九阳来到了【狼居胥】 那空白之上,忽然多出了一座山。 山很高,高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把整片草原的地壳一把掀翻再随手摞成一道通天的墙。 山脊上寸草不生,赭红色的岩层裸露在外,岩壁上嵌满了碎骨,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堆到雪线以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成百上千年的战场尸骸全部碾碎了砌进山体里。 因为煞气和怨气经年累月地浸染,连雪都忘了该怎么白。 “叮……” 一道极清越的琴音掠过草原,穿过九阳灼日残留在山腰的余火,稳稳当当地落在山巅那片灰雪上。 【青龙】从褪色的天际线外飞来,龙瞳温和,和那些几千年如一日刻在鳞片上的名字一样安静。 龙长子囚牛飞得并不快,掠过那些空白或褪色的风景画边缘时,总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什么。 那些空白画布里本该有些东西,有些城池、有些兵戈、有些战死在草原上的汉家儿郎……可天心没去过,画不出来。 祂便不再看了,继续往北,直到九阳烧出的山体在视野尽头拔地而起。 青龙落在狼居胥山的山巅,龙爪没在灰雪里踩出任何声响,连那些沉睡的碎骨都没有惊动。 但祂周身无数刻满名字的鳞片同时松开,化作漫天清音散进山风里,琴声拂过之处山巅的灰雪渐渐停了,岩缝里那些还在哀嚎的煞气碎片也暂时安静下来。 山巅有块平地,平地中央有张石桌。 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煮着茶,水沸声和山风混在一起。 一个男人坐在石桌旁,穿素色深衣,束青玉冠,面容温润如玉,执壶倒茶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山巅的风雪、山腰的尸骸、山脚那些还在被九阳余火烧得哭爹喊娘的魑魅魍魉,全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听到琴音,执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壶,将另一只空杯翻过来,斟满。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那个正从龙身化为人形的青年,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囚牛?” “二弟。”仇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在这山巅的灰雪里显得很不真实,但喝下去又有真实的苦味。 龙二字睚眦端坐在石桌前,他的眉眼很静,但在这片寂静底下,有无数条兵家推演的线正在无声地起伏着。 他没有掐算,没有结印,但他看每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雪花时,都像在看一块可以被调动的兵符。 那些兵符在他眼底排布片刻,又被他自己随手抹掉。 最后他把视线投向山腰那道还在燃烧的金白余火,九阳灼日撞进草原深处的方向,所有的推演才终于停在一个确定的结论上。 “……这样啊,居然有人能记住‘我’。”君子一般的睚眦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仇流:“你是什么时候的囚牛?” “一千多年后了。” “怪不得你我能见面。也是,若在同一段岁月里,你我本不该相见。” “托了一个仙人的福。”仇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琴音从鳞片里溢出来:“那仙人把一千多年后的旧渡市,拉进她的风景画里,又把古早一段记忆也顺便嵌进了画里。 我才有机会沿着九阳的余烬找过来,不然我也见到‘这时候’的你了。” “‘这时候的我’?”睚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他执壶的手很稳,和倒茶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掂量这一千多年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大哥’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作为【父亲】好儿子的你,要来见我这个‘逆子’?” 仇流放下茶杯,狭长的龙瞳里青色旧光跳动了几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脚下的九阳真火。又烧穿了一头刚从封印裂缝里钻出来的白狼残影: “……睚眦,你该成仙了,也该‘醒’了。” 说完这句话,仇流垂下了眼。 而石桌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抬起头来,刚才的淡然与从容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可笑!”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掌猛然收紧,素色深衣被炸开的煞气掀起翻飞,手中茶杯铿地一声碎成细瓷,热茶泼在石桌上立刻被煞气蒸干,连桌面上刚刚飘落的灰雪都在滋滋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那笑声从温润的嗓子里撕扯出来时已全然变了一个调,金戈铁马,杀气冲天! 连山腰那些还在被九阳余火,烧得哭爹喊娘的魑魅魍魉都被震得全部噤声! “醒来之后成为天地之间的一道束缚?我睚眦不服!” 话音未落,温润君子的身影已经被煞气吞没。 立在石桌前的,已然是龙子本体! 狼首龙身,全身染血,鳞片破碎,一支龙角齐根折断的茬口上还嵌着半截生锈的箭镞,胸前那几道贯穿鳞甲的爪痕深可见骨。 右前爪缺了一趾,左后腿整片鳞片被撕掉,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暗红皮肉! 祂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完整的鳞片,没有一处不带疤的皮肤,但那道龙脊从颈到尾挺得笔直。 龙瞳血红,杀气凛然,就这么死死盯着仇流,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像千万把残刀同时划过磨刀石。 “吼!! 魑魅魍魉在这道嗓音落地时,被压得连逃跑都不敢! 它们只是在山脚瑟瑟发抖,然后一个接一个在煞气中爆体而亡。 “囚牛,我当你是大哥才不想跟你翻脸!嘲风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父亲】让祂守着,祂便守了几千年。 你呢?你为着那几个弟弟妹妹甘心被压在忘川河底,你们都是好样的! 就我一个是逆子?!就我睚眦是叛徒?! 我告诉你,我不像你们!我不会低头,我也不会认! 千年前不认,千年后也不认——我睚眦永远、永远不会成为【父亲】的一部分!” 仇流的琴不知何时已横在膝上,祂看着自己这个浑身是血的二弟,龙瞳满是怜爱:“但是,二弟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千年之后的事情,不关我事!”睚眦一爪拍在山峰之上,山风立刻被煞气化成的钢刀,削断成两截! “你也是,你改变不了千年后的我,我也改变不了现在的你!那还谈什么?滚回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唉……” 叹息落下,化成高昂的龙鸣! 萧瑟之音对上金戈铁马战鼓! 龙首撞上龙首! 山巅的灰雪被冲击波掀翻,整座狼居胥山都在震颤。 赭红的岩层被煞气和龙威压碎掀飞,山腰那些嵌了不知多少年的碎骨,像被翻耕的土地一样被翻了出来再被两道龙影碾成齑粉。 山脚的魑魅魍魉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哭喊着往外逃窜,有的被煞气扫中当场炸成灰绿脓血,有的被琴音震碎魂魄散成极细的青烟。 九阳残火不知什么时候又倒卷回来,金白火光攀上山脊,映着青龙与龙首狼身在半空中互相绞杀的剪影! 两头龙从山巅打到雪线以下,从雪线以下打回山巅,石桌早碎成粉末,铜炉被踩扁了半埋在碎石堆里。 九阳的余火已被祂们打斗的余波冲得摇摇欲坠,金白光焰在山腰间明灭不定,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直到彼此都气喘吁吁,或者说,这个只有【九阳】记着的风景画,再也撑不住如此剧烈的战斗。 祂们才重新化为人形,面对面站着,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 “睚眦,你真的该醒了……”仇流擦去嘴角的血沫,龙鳞袖口被煞气割得稀碎。 祂压低声线,第一次对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二弟摊开了:“【鬼神】已经醒了,正在走上成仙路。 你与我,加上嘲风,我们三个‘仙’联手,龙子才有一线生机,【父亲】才不会醒来…… 我们,也才能保护那几个还没成仙的弟弟妹妹。” 睚眦站在碎石堆里,满身的伤疤仍在往外渗血。 祂血红的龙瞳里,倒映着远处山腰那片正在逐渐衰弱的九阳余火,沉默了许久。 那张杀伐最重的脸上,狰狞的血气从喉间往上翻涌,又被他自己硬压下去。 “……再说吧。” 第755章 第二幅风景画 “钲……” 陆离侧耳倾听,鬼新娘萧满的忘川仇流琴自己响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奏着什么。 睚眦朱煞伞也在涌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伞里翻了个身。 煞气从伞面上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和琴音缠在一起,像两头隔了很远很远的野兽在同一个月夜下各自低吠。 陆离把伞从腰上取下来,又偏头看了一眼若隐若现的琴弦虚影。 仇流进了这片风景画之后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让洛卿和缃辞感知到祂的存在。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旧渡市的演唱会现场,刚好进了天心的记忆深处,就是为了见睚眦吗? 在现实里见不了龙子吗? ……不对,仇流在江边见过霸下。 现实里能见霸下,为什么不能见睚眦? 因为睚眦在狼居胥山,被封印压着,现实里谁也进不去? 但这里是天心的风景画,天心没去过狼居胥山,但她手里有九阳,九阳追着白狼的残影一路烧进了那座山。 九阳去过的地方,风景画里就有墨迹;有墨迹,就有路。 仇流是沿着九阳的余烬一路找过去的吧? …… 思考完之后的陆离,右手一翻,一枚鬼气凝成的铜钱凭空出现在指尖。 他把铜钱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灰眼深处锁链绞紧又松开,卦问龙子不是小事。 囚牛是仙,睚眦是个死仙,哪怕在这片被天心压制的风景画里,卦问他们的因果也足以让卦象反噬。 但这里是天心的梦,天心只想找回她的师父,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片风景。 所以哪怕反噬的力量是真的,自有天心替他挡着。 铜钱被弹上半空,陆离声音平淡的问道:“囚牛和睚眦,见面了吗。” 铜钱落在虎口上,正面朝上。 但鬼气铜钱的表面,立刻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泛着极淡的青光!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恍惚了一下。 好似忘掉了什么一样,但陆离又很快清醒过来。 ‘忘川河……’他心里暗道。 龙长子就算什么也不做,光是被卦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卦象反噬。 陆离面无表情地又凝了一枚铜钱,再次弹起:“……祂们说了什么。” 铜钱在半空中碎成漫天鬼气,鬼气又自行凝聚,化成一张素白的纸。 纸面上扭曲的线条,画出了只有他本人能看懂——两条龙,一条青龙,一条血龙,在狼居胥山顶上翻滚厮打。 青龙的角断了,血龙的鳞碎了,每一笔线条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每一笔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你该醒来了】。 “吼!” 但在一声龙吼之后,纸面上的字迹被煞气污染,染成暗红! 煞气化成的血,落在地上立刻化成一头巴掌大的小凶兽,狼首龙身,满口獠牙,就咬向卦问者的脖子! 没等它碰到陆离身侧,匹夫的断刀已从虚空中闪出,刀背轻轻一拍把它斩成两截,随即消散在空气里。 陆离低头看着那团被斩碎的血雾在脚边慢慢消散,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 囚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借天心的风景画当通道,借九阳的余烬当路标,就是为了当面跟睚眦说一句“你该醒了。” 醒什么?睚眦死了这么久,修煞气的人世世代代供奉,都等着祂复活成仙。 现在囚牛专程跑来说“该醒了”,说明这个复活不是自然发生的,需要睚眦自己愿意。 而祂……显然不太愿意。 “啧,关我什么事。”陆离觉得很无所谓。 睚眦成不成仙关他什么事,龙天塌了都有仙人扛着,他一个连第三尸都还没着落的半仙操什么心。 想通了的陆离,继续看着风景画在他面前彻底褪了色。 官道上那些被真火烘干的泥泞重新被虚空吞噬,驴车、药材麻袋、烧焦的弯刀和铁甲碎片全部化回墨迹渗进地底…… 新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不再是单幅静止的风景,而是连续不断流动的时间。 陆离看见洛卿接下来好几年的颠沛流离,叛军退了又来,潼关破了又守,守了又破。 再也没了真阳子之类神异之人出现帮助她们,逃难的人从洛阳逃到襄阳,从襄阳逃到江陵,从江陵逃到更南边更偏僻的城池。 洛家商队的驴牛车换成了独轮车,独轮车换成了扁担,扁担换成了两只空手。 一路上有人病死,洛母染疫走得很快,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被草席裹着埋在了没有墓碑的山坡上; 有人在乱军中冲散,两个女子的亲人被渡口人流,挤上了另一艘船,洛卿站在渡口喊了一整天,嗓子喊哑了都没把人喊回来。 最后,麻木的洛卿,拉着悲哀的缃辞继续往南边走。 几年后两个少女都长高了些,也瘦了。 洛卿的衣裳已经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青水之色,缃辞的青布裙早就换成了粗麻衣,领口太大,她用那根靛蓝绳结在腰间打了个结才勉强能穿。 她们坐在某座陌生城池的墙角下,洛卿把短剑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缃辞把头靠在她肩上,眼神看着她,满是眷恋与悲戚。 城墙上贴着新的告示,又有一支叛军要打过来了。 路人都在逃,整条街的店铺全关了门,只有她们还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表情麻木,麻木到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第756章 洛水河神的风景画 陆离站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灰眼里倒映着两个少女麻木地排在领救济粥的队伍里。 洛卿腰间那把短剑还在,剑鞘上的绿松石全掉了,剑柄缠着几圈破麻布;缃辞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头发枯黄打结,嘴唇干裂出血。 她们跟着人群往前挪,领到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蹲在墙根下一人一口地喝完。 城外叛军的马蹄声已经在炸了,她们没抬头。 等喝完粥,洛卿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把碗递给缃辞。 陆离才从墙根下走出来,他和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站在一起格格不入。 洛卿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把自己避开视线,却又挺直腰背,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 她仰起脸,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陆道长还是风采依旧。” “您以前说我能成仙……莫不是寻我开心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真阳子大人那样的仙人呢。” “我没有开玩笑,只是你自己不愿意醒来。” 洛卿不明所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粗糙的手,指节上全是冻疮。 她从小没做过粗活,在洛家布庄当大小姐时,连洗脸水都是丫鬟端到面前的,现在这双手能劈柴能挑水,能替缃辞挡开人群里伸过来的脏手。 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又看,只是轻声的问:“大唐还有救吗?” “有的。” “那道长,您……”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陆离为什么不把那些人全杀光,像真阳子那样,一把火烧干净,然后雷劫劈下来,哈哈大笑说:“道爷我成仙去了”多好。 “我只是一个风景画的过客……”陆离叹息一声, 这是已经注定的历史,是天心的记忆,风景画在怎么改,它也始终只是画。 影响不了真正的历史走向。 洛卿对此也没有追问是什么,她把短剑挂回腰间,转身拉起缃辞的手,随着最后一批流民往南城门方向挤。 城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守城的唐军把弩车推到城墙上往下射箭,箭矢混着叛军的火箭在空中织成密网。 洛卿护着缃辞挤到城墙最边缘的一处废弃的马厩里,马厩的顶棚早就塌了,只剩几根横梁架在上面。 几个流民看见洛卿腰间的短剑,本来想上前抢她们怀里那点干粮,被洛卿拔出短剑一瞪,退缩了。 这把剑没杀过人,但剑锋在月光下反出冷光,足够吓唬这些和她一样手无寸铁的平民。 她用这把唬人的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护住了她最后一个人。 “杀!” “杀死大唐人!” “哈哈哈,杀光他们!” 城破了,叛军的冲车撞碎南城门,铁甲洪流涌进来,见人就砍。 陆离站在燃烧的街道上,灰色的眼睛穿透火焰和浓烟,看见洛卿拉着缃辞往河边跑。 沿路全是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包袱,她们跑过布庄的残骸,残骸里还有没烧完的布匹在冒着青烟;跑过药铺的废墟,废墟里的药材被马蹄踩成了泥浆…… 她们跑出了城,跑过了枯死的芦苇荡,跑到了洛水边。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得江面一片通明。 洛卿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从没杀过人的短剑。 她把剑插进江滩的泥里,转身面对缃辞。 缃辞的手很凉,嘴唇发紫,跑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在发烧,从昨天就开始烧,洛卿把最后半碗粥全留给她,她还是烧得站不稳。 “阿缃……来世我们再在一起。来世我娶你。”洛卿把缃辞扶到怀里,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灰,动作很轻。 缃辞抬起手,把她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她已经很少笑了,但此刻,她又久违的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眼睛里有江水反射的火光,也有洛卿的倒影。 她说:“好……” 手顺着洛卿的耳垂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洛卿把缃辞抱在怀里,忽然偏过头对着洛水喊道:“要是我真像陆道长说的能成仙,我就变成洛水仙!把这些人全淹死!” 这是句玩笑话,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混着满脸的灰和血,滴在缃辞的发顶上。 缃辞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很轻:“我会跟着你的。” 这句话她在药坊后院里也说过,在驴车上也说过,在山坡上也说过。 她从笑出来到往下跳,始终拉着洛卿的手。 洛水一卷,两道青色人影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陆离静静站在江边,看着那片吞没了两个少女的暗青水面。 那句“把这些人全淹死。” 说出来时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少女,泡在冰冷的江水像是对追兵发的脾气。 但以后的她们真成了洛水双女,一直在卷着江水吗?直到已心成仙,捉了龙子霸下来当镇江石? 江水在他眼前急速流转,洛水吞没了洛卿和缃辞,但没有吞没他的视线。 风景画快速淡去,但【洛水】记忆中,那些最黑暗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了。 那是安史之乱之后的天下,叛军退了又来,藩镇割据,回纥劫掠,吐蕃入侵…… 洛水两岸的城池破了修、修了破,每一次破城都是同一套流程——烧、杀、抢、掠……最后一步,是吃。 ‘人相食’,陆离历史书上读到过,而【洛水】的记忆里是真的。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废墟里,旁边架着一口破锅…… 哪怕是陆离,也已经不想再看了。 魑魅魍魉从地底钻出来,在无人约束的土地上肆意游荡;妖魔鬼怪大笑着在废墟上徘徊,朝廷的道官、佛修、萨满、巫祝……死了大半,没人再来镇压它们。 那些在战场上吸食死气壮大的野鬼,那些被血祭召来的长生天碎片,它们游荡在洛水两岸的每一处废墟里,蹲在尸骨堆上分食残魂。 直到这一切全部褪去,所有的灰暗与哀嚎被一道心脏一般的青光滤掉。 新的风景画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陆离站在两幅画的交界处,声音很低: “这就是【洛水河神】和【九阳灰眼】的全部风景画了? 下一个,是【已心】【天心】和神通【灵心】了吗?” 第757章 小丫头以后会是仙人? 陆离站在新成形的风景画边缘,看着洛水河滩上又起了城。 城墙矮得骑马能一跃而过,城门上的字漆皮掉光,街巷格局倒和他见过的旧渡市老城区有几分相似。 而城外的山腰上,有一座道观,格局熟悉得让他灰眼微微一眯。 山门朝东,石阶人刻而成,门前还有两棵歪脖子槐树,和真阳子那座太和观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山门上的匾额换了字,写着“安禾观”。 观里有道姑也有道士,都穿青灰道袍,束发戴冠,和太和观那些只会扫落叶的小道士不同,这些弟子步履轻快,见面互相稽首,廊下有人翻晒药材,偏殿里传出极轻的诵经声。 一个穿青布小道袍的小丫头正从偏殿里跑出来,手里抱着本比她脸还大的药典,两条小短腿跑得啪嗒啪嗒响,跑到正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药典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 她趴在门槛上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捡回药典时发现书页折了一角,赶紧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压平,嘴里念念有词像是给书道歉。 正殿里走出一个道姑,青灰道袍的袖口沾着刚捣好的药草渍,木簪随意挽了个云髻,簪头刻的云纹风卷之意。 道姑弯腰把丫头捡起来,顺手替她把歪掉的道冠扶正,语气温柔得不像个观主。 小丫头仰起脸脆生生叫了声:“清禾师父。” 然后举着药典说她把昨晚背的那页弄折了,她师父接过药典翻了翻,说她背错了三处药性,今晚得重新抄。 小丫头嘴一瘪,但很快又自己打气说抄就抄,反正今晚月亮大不用点灯,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说大师兄在后山挖到一棵何首乌,二师姐说她抄经抄得比大师兄工整,三师兄今天打坐时又睡着了还打呼噜…… “阿缃,你又打小报告啦。”道姑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子,笑着教她认字。 这小孩子,就是【已心】吗? 陆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已心仙人还叫缃辞的时候,还是个从医书上认药材的小不点吗? ……【灵心】的风景画,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陆离从风景画边缘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整座安禾观的天色骤然暗了。 却不是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清禾道人在他踏出那一步,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在一刹那褪干净了,变成了某种极冷的审视和排斥。 道姑心念一动,整个山头的一切都静止了。 偏殿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廊下翻晒药材的弟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正殿里那个刚被扶正道冠的小丫头,还张着嘴准备继续叽叽喳喳。 风吹起来,极轻极柔,把所有弟子一个一个地托起送往山下,动作很小心,像在移开一局棋上还没走完的棋子。 道姑的心在代替山头的一切,她不需要别人来提醒,她自己就是这片风景里最强的不和谐音。 她感觉到这片天地里的所有景物、所有弟子、所有微风、所有药香……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的心告诉自己,这里很假。 陆离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上忘情?不对……这是神通【灵心】?” 这手段和天心如出一辙,但内核完全不同。 不是太上忘情。 清禾道人把最后一个小弟子送出山门,转过身,面容还是那样温柔,眼里的冷漠和排斥不是假的。 “道友是什么‘人’?”她问得很客气,语气也仍然带笑,但整个山头都在随着她的心意震颤,像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剑悬在半空中随时会落下。 陆离稽首行礼:“陆离,一个云游道人。” 她端详陆离片刻,也结了一个道门礼:“贫道安禾观观主,师门赐号‘清禾’,道友如不嫌弃,唤我一声清禾便可。请问陆道友——这是谁的梦?” 陆离一怔,他这才第一次进入这片风景画,还没开口提及任何关于仙人的事,有着灰眼【九阳】的真阳子,知道真相时还发疯发了好一阵呢 清禾道人居然直接问出了“谁的梦”三个字,语气笃定。 “……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清禾道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倒先替他解释了,语气仍是那样温和。 “这里很假,这座观,这些弟子,山下那座城,连这满山头的药材和树,全都是假的……我自己大概也是假的,但有人把我放在这里,我就先当着这个观主。” 眼前这位清禾道人,把灵心的“心想事成”用在自己身上,当成日常打坐时的心镜来照。 假就是假,真就是真,【灵心】面前说不了谎。 “……对,这是仙人的梦。仙人把你‘画’在这里,因为你和她有一段因果。”陆离承认了。 “仙人?居然会梦到我?”清禾道人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那些刚被她送到山门外的弟子们, “仙人不会是我的弟子吧?是青渊吗?他很有天赋,日后说不定能开山立派。还是明和?她修为最深……” 陆离摇头。 道姑又一连数了几个名字:第几个会参悟道法,第几个会下山扶乩,第几个虽无修道之资,但能把道观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离看着她的眼睛一一摇头,每摇一次清禾眼里的困惑就淡一分,到最后困惑全没了,只剩下一种很难说清的表情。 清禾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那些最有天赋的弟子都不是,难不成是缃辞那个小萝卜头?” 陆离认真点头:“对,就是祂。” “哈哈哈,有趣有趣!” 清禾道人没绷住,直接笑了声出来,随即拿袖子掩住嘴角,眼角的细纹全弯了起来:“还真是她啊,那小丫头还能成仙?她到现在还没分清当归和党参呢。” 第758章 真与假的感觉 “毕竟她还小……”陆离解释道。 “真是看不出来啊。不过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贫道就不在这待了。” 清禾道人把自己相伴多年拂尘搁在石桌上,站起来,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被定格在半空中踮着脚尖的小丫头,沉默片刻,然后像摘一片叶子似的,从自己身上分出了另一个清禾道人。 一模一样的分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拂尘,和刚才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自己都看出不来二者有什么区别,这就是“真”。 陆离的灰眼跳了一下,这不是分神化念,不是幻术,不是纸人替身…… 是“想”。 因为她需要另一个自己留在这里继续扮演观主,所以就有了另一个自己。 灵心神通,心想事成,他见过安杏禾用残留的灵心之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改掉一支下下签,可那是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微回响。 眼前这个清禾道人把灵心用得跟呼吸一样自然,这份意识既没有成仙的命数,也没有无上的修为,却仿佛天生就认定了自己能够操控这片灵识。 清禾道人真身从分身旁边走开,走到月亮门前,伸手去拨垂下来的紫藤花穗。 手指碰到花穗的瞬间,整片风景画轻轻震了一下。 藤蔓在她指尖下像活物一样轻轻扭动,顺着她手指拨动的方向,往不同季节同时蔓延——左边那串还在结蕾,右边那串已经凋谢,中间那串正开得极盛,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 她拨弄藤蔓的动作很随意,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能指挥乐队的人拿起指挥棒随手挥了两下,然后乐手们真的奏出了她心里想的旋律。 “咦?” 但清禾道人停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被定格的缃辞,又看了一眼陆离,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我‘徒弟’的记忆。” 陆离知道瞒不过她。灵心神通对真假太敏感了,她能把仙人的风景画当琴弦拨,自然也分得清这根弦的主人是谁。 灰眼和她对视,沉默了几息,还是说了实话:“不是,是你徒弟的徒弟的。她也是仙。” 清禾道人神色讶异,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她低下头,眼睫垂下,眉心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浅印深了几分:“那来看……我这小徒弟的结果不太好了?” 陆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自入了风景画以来,见过真阳子疯疯癫癫地问自己是不是假的,见过洛卿跪在泥地里对着灼日磕头,见过缃辞拉着洛卿跳进洛水…… 可他没有见过已心真正的师父,这个可能是一切的“因”,因为她,已心才能成仙,结出“果”。 而她的神通,偏偏又是那么的神异,仙人的梦境她都能看穿虚实。 “……是。”陆离只能说:“已经仙蜕了。她的徒弟就是为了找她的风景画,想把她拉出来。才铺开了这一整片记忆。” 清禾道人看了那个小丫头很久,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第一眼看到缃辞。就知道她命不好。 她生来魂魄不全,百病缠身,幸得我捡回来教她修行,可修行能续命,续不了她的因果,没想到,成了仙人也摆脱不了这宿命吗?” 清禾道人叹息完,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沉重,是把悲伤和沉重都推到一旁,腾出空来给她好奇得抓耳挠腮的那种,茶余饭后磕着瓜子聊自家晚辈的八卦时才会有的语气。 她语气变得轻快不少:“陆道友,那小丫头的徒弟,为了找她的风景画不惜铺这么大的阵仗,这是对师父起了别的心思吧?!” 陆离没应声,她知道他默认了。 “这还有师生恋的吗。”清禾道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可说着说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好像被自己逗笑了。 陆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此刻面对这个八卦雷达全开的女冠竟有些词穷。 ……仙人的记忆里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不过对天心和已心那种程度的仙来说,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 已心缃辞的私心都重到,把整条洛水的泛滥周期,当成成仙的筹码。 旁人怎么看,她们大概从来没在意过。 “……我不太清楚。”陆离补了一句:“我就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跟那个仙人不算很熟。” 清禾道人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重新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紫藤花穗轻轻拨了一下。 这一次,风景画在回应她的心意。 整座安禾观的花木都在她手指弹拨下轻轻摆动,紫藤花穗往回收了几寸,花期倒流了片刻,仿佛画布底层的笔迹,被她的‘灵心’重新勾描了一遍。 真能弄动?!陆离的灰眼里也满是惊讶,这可是一个仙人的记忆! 女道一边拨一边解释道:“我的心对假的东西比较苛刻,梦也好,画也好,都是假的——假的就经不住我想。我说它有,它就有;我说它没有,它就没有。 仙人的梦也是假的,只不过比我平时拆的那些幻术结实一点。它不肯自己往前走,我就帮它一把。” “我明明刚才还在和你聊她捣药的事,现在却已经过到她的及笄礼了……可我脑子里这两段记忆都清清楚楚,分不出先后。这感觉——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寒尽不知年,斧柯尽烂柯。道门佛门是怎么说这种状态来着。” 她有些感慨地顿了顿,又轻轻笑了笑,“无论叫哪个名字,其实差不多就是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梦境里,觉不出时间。” 陆离喃喃自语:“佛家说一花一世界。道家说心外无物。‘仙人’把这风景画当成了世界,你把世界当成了风景画,我被你们混在一起了,分不出真假。” 他心里涌起一股错位感,明明只过了不到几分钟,这段时间里所有发生过的事,却清清楚楚地刻在陆离的脑子里,某一天夜里倒春寒,缃辞盖的还是薄被,又咳了一整夜,清禾半夜起来给她熬川贝雪梨汤,这方子他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另一天午后几个弟子在院子里晒药材、练剑法,他也记得清每一个人挥舞木剑时,带起的风声和眯起眼睛躲避阳光的表情…… 一年如此,两年如此,这种真真假假交错的感觉,让眼界本就挺高的陆离都感觉到了惊讶。 直到山门外忽然安静下去,这片风景画自己在收敛。 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从山门外拾阶而上。 缃辞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扯着清禾道人分身的袖子,小声说:山下来了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牵着一匹破马,头上扎着高马尾,正在山门口探头探脑,说要拜师。 清禾道人好奇的看了陆离一眼,又转头看向山门的方位。 “仙人来了?” 少女跑进山门,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正殿里的神像,又把目光往后殿方向瞟,大概是为了找观主。 她看到清禾时眼睛亮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大大方方行了个拱手礼,行完礼也不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笑嘻嘻地开口: “道长好!我叫洛卿,洛阳的洛,卿相的卿。我家是城里做布料生意的,我爹说想让我学点本事,我听说安禾观的观主是个女道长——您收徒弟吗?” 清禾看着她脸上那副和缃辞截然相反,却又莫名和院子里那个小萝卜头遥相呼应的灿烂笑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先失声脱口而出: “磨镜之好?” 第759章 这就是太上忘情吗 而风景画里的假清禾观主,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着自己的小丫头,淡然道:“贫道不收弟子了。” 洛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但清禾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缃就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你如果还想拜在安禾观门下,就在我这几个弟子里挑一个当师父吧。” 洛卿眨了眨眼,偏过头,视线扫过正殿里那些垂手而立的弟子们。 她径直走到缃辞面前,笑嘻嘻地蹲下来,歪着头,把脸凑到石臼上方刚好挡住缃辞手里的药杵。 缃辞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选好了,我要拜你为师!” 缃辞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搁,耳朵尖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连脖子上都泛起极淡的粉色。 “我叫洛卿,你叫阿缃对吧?你师父说让我在你的同门里挑个师父,我想挑你——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 缃辞的石臼停住了,她抬起头,先看看蹲在面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又看看站在殿门口正朝这边望过来的师父。 清禾观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挑了挑眉梢,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徒弟自己看着办。 缃辞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个捣了一半的石臼,手指在药杵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耳尖尖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刚才更透。 “……你等一下。”她从蒲团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师父跟前,仰头拉清禾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师父她比我高。” 清禾也学她的样子,弯下腰,把手拢在嘴边,当着全殿弟子的面,很小声地回她:“你以后会长高的。” 缃辞站在师父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身,走回洛卿面前。 她站得很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高一点,声音还是很小:“我叫缃辞,浅缃的缃,辞别的辞。以后你跟我修,我做你的师父,不过我自己也还没出师,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好,随时可以挑别的师兄师姐。” 洛卿没等她最后一个字说完就使劲点头,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对她行了个师徒礼。 她叫了声“师父”,嗓音又亮又脆。 缃辞被她这一声叫得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靛蓝发带,踮起脚尖,认真地绑在洛卿的马尾上。 洛卿摸了摸发带,马上从腰间把那柄不伦不类的旧短剑解下来,双手捧到缃辞面前:“这是拜师礼。” 缃辞措手不及,抱着那柄快有自己一半高的短剑,被坠得趔趄了半步,随即抬脚在洛卿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说:“哪有徒弟给师父送兵器的……” 真清禾道人和陆离,就静静看着两个仙人相遇的开始,都没搅动风景画,这就是天心已心,最宝贵的记忆之一了。 他们如果敢动,陆离觉得自己肯定得被突然劈下来的五雷,给轰到半死不残。 接下来的日子,陆离看了都觉得苦。 饭也很少,修行之人吃得本来就少,安禾观的规矩是过午不食,早斋也是清粥配咸菜。 洛卿拜师之后,再也没有吃过红烧肉,没有喝过蜀地来的好茶,没有穿过她爹从布庄里带回来的新衣裳。 她穿的是缃辞的旧道袍,袖子长了一截,缃辞替她缝了好几次还是太长,她索性把袖口卷起来用发带绑在小臂上。 有时候加个蒸蛋就是过节了,洛卿头几天饿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缃辞就从自己那份里省下半个馒头,悄悄塞进她枕头底下。 修行更苦。 洛卿天生不是打坐的料,坐在蒲团上不到半炷香就开始腿麻,腿麻了就偷偷睁眼去看缃辞。 缃辞就跪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结印,呼吸绵长,眼睛闭着。 洛卿看着她打坐的样子看了好一阵,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挺直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也变长。 五更天起床,冷水洗脸,沿着山道跑两圈热身,然后站桩、练剑、打坐、背经……一直练到月上中天。 洛卿那把破短剑在练剑时被缃辞纠正了无数次握法,她还是屡教不改地喜欢反握,直到缃辞拿竹条抽了她三次手背,她才终于把这毛病改了。 吃住都在一起,睡一张床,盖一床薄被。 倒春寒的时候缃辞又咳了半宿,洛卿爬起来摸黑熬了碗枇杷膏,端到床边喂她。 缃辞喝了半碗,问她哪来的枇杷,洛卿说从你药架上偷的。 缃辞说那是川贝。洛卿说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治咳嗽的,然后被缃辞拿枕头追着打。 说是师徒,陆离看着更像一对姐妹。 可她们打坐时,缃辞偶尔睁开眼,偏头看一眼身边那个正皱着眉努力集中注意力的小丫头,眼底有一层笑意。陆离心想,这个习惯她大概从拜师第一天就有了,一直保持到千年以后。 她们练了很久,也只能练出一点点气。 那点气很薄,薄到陆离小时候随手就能拍散,简单到他甚至不用学就会。 毕竟自己天生就能看到各种【气】,而这些凡人们,有天赋的都得学数十个春秋,没天赋的一辈子也见不到。 这两个少女,已经算是有天赋那一批人了。 于是,陆离和清禾道人看着两个少女每天五更起床、三更入睡,打坐打到腿麻站不起来,练气练到丹田发烫还是引不出第二缕,竹条打断了好几根,剑柄磨得发亮,才勉强在缃辞指尖凝出一点道法清光。 这点清光在陆离眼里小得可怜,洛卿却捧着缃辞的手指看了好久好久,说你好厉害。 缃辞把手缩回去,说了句还不够厉害,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直到有一天,清禾观主把还在道观里的所有弟子都叫到正殿前。 她站在三清像下,素银簪子挽着发,手里掐着几枚算筹,她低头看了算筹片刻,然后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天上云层翻涌,北边有无边煞气正在往南蔓延。 女道收回视线,算筹被她随手搁在香案上,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天象变了,天下要大乱,你们在我这里也学了不少东西,该下山了。想走的都可以走,不用跟我报备。” 弟子们面面相觑,大弟子第一个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大步走出山门,说自己要去扶大厦之将倾。 二师姐明和红着眼眶给师父磕完头,带着几个师弟师妹趁夜下山。 不到几天,安禾观里就只剩下清禾自己,和她那两个还没出师的小丫头。 清禾站在山门前,看着最后一批弟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还有几个能回来。” 陆离站在她身后,和那个从风景画里走出来的真清禾,并肩看着这一幕。 说话的是假清禾,是风景画里那个按着仙人预设继续往下走的背景板。 但两个清禾,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要挽留的意思,她们的脸上有叹息,有不舍,但也仅此而已。 她早就知道天下要乱,也早就知道这群弟子一旦下山就是九死一生,她挑了最有天赋的几个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至于那俩没走的……清禾看看缃辞,又看看洛卿,笑道:“这两个小东西倒是精。” 陆离没有接话,他大概明白了什么是太上忘情了,不是没有感情,不是不在乎。 只是像在看一片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叶子,知道它会飘走,知道它回不来,但还是多看了它一眼。 这就是太上忘情的底子,不是无情,是早已接受。 接受树叶会落,接受弟子会散,接受朝代会更迭,接受自己只是这幅画里的一笔墨。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送你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走。 第760章 师徒下山 风景又变幻了几下,安禾观后山的石阶上。 此刻的陆离盘,膝坐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槐树下,灰眼里倒映着院子里两个还在打坐练气的少女。 她们修行已有一段时日,洛卿丹田里那缕气比当初头发丝粗了不少,勉强能绕神魂转满一圈。 缃辞的气息更稳,但也就是稳而已。餐霞食气、朝游北海暮苍梧,这种写进典籍里的境界,跟她们隔着不止一个量级。 清禾道人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用道观屋顶接的无根水泡的野茶,看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她们这要怎么成仙? 餐霞食气都做不到。一个经脉淤堵,一个魂魄不稳,打坐练气都算是在延缓寿数。道友你说她们以后要成仙,贫道怎么推演,都推不出她们能修成仙道。” 陆离没接话,清禾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她把茶杯搁在槐树根上,右手又抬起,手指往那片正在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里一拨。 风景画顺从地翻开了新的一页,山下多了几面破旗,官道上多了几具无人收殓的骸骨。 “……你这样拨,风景画很快就过完了。这片画属于你的墨迹,过了就没了。”陆离看着她在雾气里拨弄的手指,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清禾收回手,把指尖上沾的墨迹在袖口上轻轻擦掉,抬眼看他时眼底还是那种温和又不以为意的笑: “庄子惠子说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同理的,陆道友你又不是贫道,你怎么知道贫道是在‘过’? 你觉得贫道是在穿梭寒暑,其实贫道一直待在这春秋里……你把灵心想得太简单了。 它不只是让贫道心想事成,它让贫道的心一直活在每一段日子里。 你看到的是树叶落了又长,贫道看到的是每一片叶子从发芽到枯黄的全过程;你站在画外看,只看见页边翻卷;贫道站在画里,每一页都细细读过。 你不信的话,贫道可以告诉你缃辞哪年哪月哪天咳得最厉害,你要听吗。” 陆离沉默片刻,灰眼深处锁链缓缓转了半圈:“我的确不知道,大家神通不同。” 清禾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目光落在他那双灰眼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几息:“你这眼睛,又是哪一种神通。” “是【鬼神】。” 清禾道人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垂下眼睑,嘴角浮起的笑意,那笑意和她之前揶揄缃辞师徒时完全不同——深得多,也安静得多。 最后,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草屑:“那没什么了,啊,看到了,她们第一次下山。” 陆离看她这么蹩脚的转移了话题,也不再多问什么。 既然人家不想说,那应该有她的道理。 于是陆离顺着她的话语看去,发现连山下也彻底乱了。 安禾观里最后一袋米也见了底,道观后山那片菜地被野猪拱过两次,剩下的菜叶只够煮几顿稀粥。 清禾观主把二人叫到跟前,说:“不必守在山上了,下山去找自己的路吧。” 缃辞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头,洛卿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然后两个人开始收拾包袱。 缃辞的包袱里塞满了药,止咳的川贝、退热的柴胡、止血的田七,用油纸包了三层,再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洛卿的包袱里塞满了吃的,地窖里最后几块干粮、一包盐、一小罐腌菜,她把腌菜罐子用布裹了好几层,怕路上颠碎了。 两个人背着包袱走过正殿,缃辞多看了三清像好几眼,洛卿则在蒲团前合掌拜了拜,口里念叨着什么:“保佑我阿缃师父身体健康。” 然后跑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也保佑我师父的师父~”。 正殿门口,清禾观主站在台阶上,拂尘搭在臂弯里,目送这两个已经是少女模样的曾经的小萝卜头。 其中一个是她徒弟的徒弟,一个是她最后的关门弟子,背着包袱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去。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回来”,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拂尘,道了一声:“去吧……” 陆离站在道观门口,看着两个少女的身影慢慢融进山下的雾气里。 雾里有零星的火光,也有沉闷的鼓声。 “吼!” “桀桀……” “嘶嘶!” 魑魅魍魉的乱七八糟声音,也出来了,它们是比恶鬼更低级、比妖更不挑食的东西,魑魅是靠吞吃人的恐惧为生的,魍魉则是吞吃人的绝望。 没有灵智,没有形体,只有一团灰扑扑的、不断蠕动的雾气轮廓。 它们不敢靠近官兵的营地,那些地方煞气太重;也不敢靠近寺庙道观,那些地方有香火供奉。 它们专挑逃难的流民,谁在路边哭得最惨,谁饿得站不起来,谁刚死了孩子正趴在尸体上不肯走,它们就黏上去…… 也不吃人,就吃人的情绪。 恐惧越浓,它们越壮;绝望越深,它们越肥。 洛卿她们第一次撞上这种东西,是在一个被溃兵洗劫过的村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口歪脖子树上挂着半截被火烧断的麻绳,树下一只魑魅正趴在个饿死的流民身上,灰绿的雾气从流民口鼻里钻进钻出,把那人临死前最后一丝恐惧吸得干干净净。 洛卿拔剑就砍,剑刃穿过雾气,砍了个空。 魑魅没有实体,不怕刀剑,反而是被剑风搅散的雾丝在半空中重新聚拢,朝她脸上扑过来。 缃辞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捏诀,口中念了声“破”,清光从她指尖一闪而过。 灰绿雾气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发出极细极尖的嘶嘶声,像蛇又不是蛇,是无数股细小气流同时从狭窄裂隙里挤出时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试探着往前又扑了两次,每次都被缃辞的清光挡回来,便不再纠缠,拖着稀疏的雾尾往村外方向飘走了。 缃辞收回手诀,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几分,手指也在发抖。 洛卿一把扶住她,她摇摇头,说只是第一次用还不熟练,下次就好了。 洛卿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道袍袖子轻轻拉下来盖住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那把短剑握得更紧了些。 这之后她们又遇到了好几次,有时一只,有时三五成群,有时随着溃兵一同涌来的灰绿雾气,黏在驿道断墙外远远张望。 缃辞的掌心雷越用越熟练,从最开始只能逼退一两只,到能连出三指把半条巷子清干净。 洛卿也不再用剑乱砍,学会等魑魅被清光逼退时用剑身拍它。 短剑虽无神通,但挥剑带起的风势,足以把来不及完全凝聚的雾团重新震开。 第761章 师徒修心 被战火犁过的田野上什么都长不出来,龟裂的泥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缃辞和洛卿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没看到一个活人。 道旁歪倒的牛车底下压着一具干尸,怀里的包袱散开,掉出几件还没做好的小孩衣裳。 前面还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轴断了,车轮被人卸走,车身被砸烂,车板上的布匹和药材早被抢光了。 再往前,官道被山洪冲断,浑浊的泥水从断口往上涌,水面上漂着几块破布和一根折断的扁担。 洛卿把短剑插进泥里试了试水深,回头看缃辞。 缃辞还站在那辆牛车旁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表情。 她在看那个被压在车底下的女人,女人临死前把包袱推到了车外面,自己来不及爬出来,被活活压死。 洛卿走回去把她从牛车旁轻轻拉开,拉了两下没拉动,第三下缃辞才回过神来,说了句:“走吧,师父。” 于是洛卿牵着她的手,越过断掉的官道,绕过翻倒的板车,又越过好几具无人掩埋的尸首。 太阳偏西时她们才走到另一个村子。村口牌坊被砍倒在地,上面的字被刀刮得一干二净。 进村的土路两侧倒着好几具尸体,几个活下来的人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祠堂里分着仅剩的几块野菜饼。 洛卿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里是早上没吃完的干粮。 一个老太太伸出瘦得像鸡爪的手接过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把干粮掰成拇指大的小块分给旁边几个孩子。 洛卿她们继续走,没有多留。 她们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把包袱里的干粮分给沿途每一伙还没饿死的流民。 之后,乱世里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正道的道士、佛修、巫祝、萨满死的死逃的逃,没了他们镇压,魑魅魍魉不说,连那些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刚学会两招降头术就跑出来发国难财的邪修,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设坛作法。 其中还混杂着兵败后落草为寇的溃兵,三五成群躲在林间蹲守落单的流民。 洛卿和缃辞刚离开乡里不久,就在官道旁遇到一伙兵匪。七八个溃兵从林子深处钻出来,甲片掉了大半,破布条缠着生锈的刀柄,但那股杀过人见过血的凶悍之气还在。 浑身煞气凝成薄薄一层血红色的雾,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这种煞气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正统道士的护身清光,一旦被煞气反冲太过,罡步便容易散,符咒也难以发挥作用。 领头的疤脸汉子咬着草茎,提着豁了口的横刀,绕着两个少女走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他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道姑敢独自出门,让她们把药篓放下,包裹放下,剑也放下,老老实实跟他回营地。 还说她们这种修道的细皮嫩肉,跟流民不一样,他不会亏待她们。 洛卿拔剑拦在缃辞身前,剑尖直指疤脸,短剑出鞘的摩擦声里,还混着一声毫不退让的喊话——她说别过来,过来便斩了他! 兵痞们哄堂大笑。 疤脸汉子没耐心陪两个小道姑玩,一挥手,几个溃兵同时拔刀朝缃辞砍去。 刀未至,那股凝实的煞气先到,洛卿短剑刚磕上刀刃就被煞气冲得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缃辞身上。 缃辞双手结印,掌心雷刚迸出清光就在煞气压制下碎成逸散的白电,她嘴唇发白,连捏两记天雷诀都散在指尖,洛卿又被一个溃兵用刀背拍在肩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疤脸汉子一脚踩住洛卿掉在地上的短剑,弯下腰,伸手想去去捏缃辞的下巴。 他手指还没碰到缃辞的皮肤,缃辞忽然咬破舌尖。这口精血连同心脉骤然迸发,从她唇齿间直冲而出,化为一道极细极亮的紫电劈在疤脸汉子胸口。 煞气在这道雷光前裂开一道小口,疤脸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好几步,后背撞在树干上,胸口焦黑还在冒烟,嘴里却还在哈哈大笑:“小道姑急了!会咬舌头的道姑才有意思!” 缃辞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洛卿身前,嘴角还淌着舌尖的血。 那一口精血雷光已经耗尽了她的精气神,攥着诀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孽畜。” 溃兵们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个马脸兵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打着哈哈劝同伴说算了算了,这道姑邪门得很,没必要在这跟她拼命。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旁人往后撤,其他人也就顺势背起疤脸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树丛里。 洛卿从地上爬起来,缃辞背靠着树干,嘴角全是血,两个人在枯树底下靠了片刻,互相扶着站起来,捡起药篓和包袱,继续往前走。 洛卿的短剑被疤脸踩弯了剑尖,她用石头敲了半天才勉强敲直。 接下来又走了一段路,洛卿又遇到了一伙人。 是流民,个个瘦得脱了相,眼神躲闪,衣服破破烂烂,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面如菜色的小孩,旁边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还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后生蹲在地上打哈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妇人挤出讨好的笑说她们姐妹也两天没吃上饭,问洛卿有没有干粮。 洛卿正要掏包袱,老头拦住那妇人,反而哆哆嗦嗦解下腰间的破布袋,说都是落难的人互相帮衬,他们还有一口吃的,请小道姑吃。 他从破布袋里摸出几个硬得能砸死狗的糠饼,分成两半,把多的一半推到洛卿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半沾了沾水慢慢啃,一边啃一边说你们道姑救人积德,你们多留些力气,这点干粮他们老的小的吃不饱,年轻人才要紧……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自己亲闺女也跟洛卿差不多大,被溃兵掳走了。 缃辞扯了扯洛卿的袖口,洛卿却已经接过糠饼,道了声谢,还把自己包袱里最后一小罐腌菜也塞给了那妇人。 临走时抱着小孩的妇人主动提议:“道姑,跟我们一起走吧,带孩子的互相照应晚上也安全些。” 洛卿眯着眼睛,点头说了句:“好。” 洛卿跟在那对夫妇身后,又走了一阵,后生忽然转过身来,咧嘴露出黄黑的牙。 那妇人也不哄孩子了,把孩子往旁边的草垛里一丢,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剔骨刀。 那“孩子”摔在草垛里,没有哭,也没有爬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 洛卿的神情没有丝毫意外,她说刚才给干粮时她就觉得奇怪了,哪有饿了两天的孩子手臂上还有那么多肉,还有你们几个的刀藏在袖子里,剔骨刀是屠户用的,你们不是流民。 那妇人咧开嘴说小道姑眼力不错,说完剔骨刀便挟着腥风朝她颈窝抹过来。 洛卿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那妇人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拔出短剑沿着妇人小臂一刀削过。 血泼在泥地上,那几个本来蹲在地上装饿的汉子纷纷掀开破衣,露出藏在身后的生锈横刀和劈柴斧。 缃辞在她身后连出数记掌心雷,清光劈入樵夫握斧的手腕,斧刃偏离朝空中劈了个空。 洛卿一剑刺穿汉子的喉咙,短剑从喉咙里拔出来甩掉血,转身又砍在另一个屠户模样的男人脸上。 短剑嵌进颧骨时发出极脆的骨裂声,没来得及惨叫便直接仰面栽倒。 那个后生放下怀里的东西后退几步正要跑,缃辞的清光从侧面打了过来,洛卿紧接着一剑削过他的后颈。 最后一个歹人还没跑出巷口,就被掌心雷劈翻在地,倒下时挣扎着还往草垛方向爬,洛卿从背后一剑钉穿了敞袖下的肋骨。 草垛里那团东西动了。 也不是小孩,是一只成了精的魍魉,正懒洋洋地往外爬。 大概是被这伙贼人当成了某种邪物的供养源,他们白天装好人骗流民回窝,夜里割肉喂它。 洛卿把它留到最后,缃辞结印,清光化成牢笼将魍魉罩住,洛卿短剑一剑劈进雾气正中央,魍魉发出嘶鸣,雾气溃散,没了声息。 洛卿甩掉剑刃上的残血和雾渍,蹲下来在那几个死人身上摸了半天,找到钥匙,把拴在草垛后面一窝棚里的几个活人放了出来。 一对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夫妻,饿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一个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的老道士,须发皆白,道袍早已碎成布条,身上鞭痕新旧交叠。 洛卿把老道士扶起来时,他颤巍巍抓紧她的手,反复低语:“还有救……还有救……” 缃辞探了探老夫的伤情,取出药篓把最后一剂伤药敷在他溃烂的背部,洛卿把从劫匪身上搜来的干粮塞给那对夫妻,将自己包袱里仅剩的一件旧道袍撕成布条替他包裹,扶着他慢慢走出了破棚。 陆离站在远处山岗上,清禾站在他身旁,两人看着这一幕,也不是第一次看了,这片风景画里每天都在上演类似的惨剧。 兵痞、邪道、饥荒、瘟疫……乱世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清禾早已接受了这片风景是假的,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记忆被仙人铺成了画,但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兵痞踢翻在泥地里,还是不由得皱了好几次眉头。 道人问:“陆道友,贫道知道天灾人祸哪个朝代都有,但你们那个时代,魑魅魍魉应该没这么多了吧?修道之人也不用打滚在泥地里跟兵痞拼命了吧?” “挺好,百姓日子过得去,大多数人能吃饱。魑魅魍魉很少了,神异之人也少,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只……” “这辈子不被战乱瘟疫和饿死折腾,还能吃饱,那就很了不起了。真是个好朝代啊!”清禾把看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村庄和官道上新添的难民,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真想亲自去看一眼。” 第762章 青禾观主 清禾说完那句“真好”之后,山下的魑魅还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她看着两个少女把溅在剑穗上的血擦干净,重新背上药篓继续往南走,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贫道的时候快到了。” 而就在这时候,风景画的天色又开始加速流转,日升月落在陆离和她的眼底,缩成一道道断断续续的流光,山下的麦田青了又黄,官道上的流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陆道友,你的‘眼睛’看到这片风景画的结局了吗?贫道是怎么死的?”她这话说得太轻巧,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还没看到。”陆离如实说。 “那就一起看吧,我的灵心感觉到了。”她把茶杯一饮而尽:“这片风景画正在把贫道往结局推。” 陆离没有接话,她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往下说,语调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带着点无所谓:“说来也有意思,贫道明心见性了大半辈子,什么幻境都能拆,什么假象都能看穿,偏偏看不穿自己是怎么死的。 灵心能破一切假,唯独破不了自己的命。” “……你在害怕自己的结局吗?” “不怕。”她几乎没有犹豫,偏头看了陆离一眼:“就是有点想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是病死?还是老死?还是被什么东西杀死? 贫道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应该不会死得太难看。” 陆离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两个正在往回走的身影,洛卿的短剑剑穗在夕阳下飘成了一小团暗红的火,缃辞的药篓比下山时更沉了,大概又补了些新药材。 “应该不难看。” “那就行。” 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之后的日落前,两个少女回来了。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缃辞走在前面,竹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石阶边缘的青苔上; 洛卿跟在后面,短剑挂在腰间,剑穗上沾着的血早擦干净了,但穗子本身被血浸过之后。再怎么洗也留了痕迹,像一小片干涸了很久的铁锈。 她们出去时是两个人,回来时也是两个人。 但从石阶上走上来时,洛卿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缃辞的手腕,虎口刚好卡在腕骨凸起的位置,拇指轻轻贴着她的脉搏。 缃辞也没有挣开,只是在走到山门前那一小段陡坡时,反手把洛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灵心变出来的清禾,站在正殿门口迎她们,拂尘搭在臂弯里,上下打量了一番。 缃辞瘦了些,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以前在山上时她总有些恹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喘不上气,现在那股闷气散了。 洛卿倒是没瘦,反而更结实了,站姿也更随意了,因为见过真刀真枪、知道自己的剑能砍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自己什么程度。 清禾问她们山下如何,缃辞把药篓搁在供桌上,把油纸包拆开,一五一十地报药材的成色和价格,说县城药铺关了,她在城外破庙里找到一个还在看诊的老大夫,用道观的丹药换了些药材,比市价贵了三成,但成色不错。 洛卿在旁边把短剑解下来搁在蒲团旁边,插嘴说那个老大夫看不起人,看见阿缃是个女的就只肯让她帮着捣药,不给看医书,说女子行医有伤风化,结果被阿缃说了他开错了一味药才乖乖闭嘴。 缃辞偏过头,纠正道:“我那时说的是‘先生此方恐有误’,不是直接说开错了。” “意思不是一样的嘛。”洛卿理直气壮。 缃辞没再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清禾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把两杯新烹的茶分给她们。 她看着缃辞低头整理药材,洛卿凑过去帮她分拣,两人的手指在药篓里碰到的瞬间,洛卿飞快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翻药材。 清禾见到这一幕,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又几个春去秋来。 那些出去闯荡的大弟子们,没有一个回来。 大师兄的结局,听山下逃难的人说,有个道士参了军,跟着最后一支唐军死守孤城,城破时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用重剑劈断了三架冲车,最后被乱箭射死在门板上,死后尸体立了整整一夜都没倒,攻城的叛军没人敢从他尸身旁边过。 二师姐死在另一个战场上,她带着几个师弟师妹在淮南一带行医济世,用针灸银针同时对付瘟疫和制造瘟疫的人。 有个藩镇将领想把染了瘟疫的尸体投进敌军水源,被她提前发现,带着师弟妹连夜潜入敌营焚烧尸坑。 事成之时她断后为师弟妹们争取时间,身中毒箭仍以清光护住同门,直到所有人脱离才从山崖上坠了下去。 师弟妹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在崖底找到她装银针的布包。 布包被送回来时上面还沾着她惯用的药渍,缃辞跪在正殿里接过去抱在怀里,整个道观都听见她哭得撕心裂肺。 清禾从蒲团上站起来,把缃辞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她脸上的眼泪,把那个沾了血的针包轻轻收进自己袖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禾每听一个弟子的结局,就在偏殿的灵位架上多放一盏长明灯,灯油添得越来越勤,灵位架从一排变成两排,又从两排变成三排。 她放灯时的表情很平静,从缃辞那里接过磨好的朱砂,在桃木牌的边角细细描上几个小字,也不见多少悲戚。 陆离看得出来,清禾知道仇家迟早要上门。 大师兄在守城时杀了太多叛军将领,二师姐在淮南又坏了藩镇用水攻的毒计,这两件事虽然都是义举,但在这乱世里义举也是要还的。 那些藩镇为了立威,必然要拿安禾观开刀。 观主没有逃,自己得留下来,替这座道观、替这段因果、替她自己还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笔墨,画上一个句号。 果然没几天,仇家找上门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 一阵极腥的风从山下吹上来,把晾在木架上的簸箕掀翻了,药材撒了一地。 山门被砸开了,一柄钉头锤从门缝里砸进来,把门闩砸成两截,破木片崩到正殿门口的香炉上,发出极响的撞击声。 涌进来的不是官军也不是叛军,是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散兵游寇,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有啃生肉留下的血痕,身上的铠甲是东拼西凑的,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弯刀、柴刀、削尖的铁棍、绑在木棒上的菜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黑袍的野道士,手里捏着黑符养的魇鬼,是专门养鬼吃人的邪修,趁着乱世无人管束,占了个山头自封“鬼道”,跟这些散兵搭伙。 兵给鬼供血食,鬼给兵当打手。 “咔嚓!轰!”雷声落下。 它从晴空中炸开,紫青电光劈开白日,正正砸在山道上。 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清冷的声音: “贫道清禾,安禾观观主。诸位居士,闯我山门,有何指教。” 第763章 这就是灵心 雷光劈开山门前的石阶时,那群散兵游寇确实往后退了几步。 但雷火散去,他们反而笑起来了。 领头的野道士笑得最大声,镶铁片的鞋底踏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边笑边用竹杖指着焦痕说道:“这雷劈偏了,连个人都没劈着,看来这老道姑的道行也就够劈劈石头!” 他身后几个穿黑袍的同门也跟着一起大笑。 他们本来以为敢在城外山头独自立观的道姑多少有几分本事,如今看到雷法不过如此,反倒放下心来。 “弟兄们,这道观里不光有粮食,还有会法术的娘们!抢回去一个能顶十个!” 那群散兵原本还有点顾忌,修道人召雷引火的手段他们见过,军中萨满也能召些风沙走石,但萨满召雷之后无一例外都会力竭虚脱。 他们以为老道姑也是一样,劈完这道雷就该任人宰割了。 于是弯刀和柴刀重新举起来,钉头锤在破碎的门板上又砸了一下,把残存的半扇门板彻底砸飞。 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扛着豁口的横刀走在最前面,刀尖指着清禾身后正殿里那几排还没灭的长明灯,哈哈大笑:“这道观里还有不少值钱东西,铜像融了能铸钱,铜灯座子扒下来能换酒,至于这几个道姑……嘿嘿嘿!” 野道士们没理这些兵,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清禾身上。 领头那个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黑符,符纸是用人血画成的,他用指甲在符尾划了一下,放出三只魇鬼。 魇鬼和魑魅不同,魑魅是吞食恐惧的自然灵,魇鬼是人为炼制的鬼物,专吸活人生气。 这三只魇鬼生前都是战死沙场的兵卒,死后被野道士用黑符炼去神智,只剩一层灰黑的薄影贴着地面无声滑行。 领头野道士放出鬼后对同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道姑看不见鬼,让鬼绕后直接吸干她的生气,等鬼吃饱了再让兵上,省得浪费人命! 清禾当然看得见,她甚至感觉到那些魇鬼在生前是怎么死的:一个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死的,因为逃跑时挡了将领的路; 一个是被饿疯了的战马咬断了喉咙;还有一个是被火烧死的,死的时候还在喊娘。 她心想:你们生前也都是苦命人,但这不是你们害人的理由。 她抬手,拂尘一扫,轻声开口道:“鬼神退散。” 三只磨盘大的鬼脸在半空中僵住了! 鬼身开始崩解,鬼火一簇簇熄灭,獠牙碎成粉末,青面塌陷,獠牙后面的鬼脸本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一块一块地剥落。 它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瘦高个野道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自己手里掐的引鬼诀。 诀还在,符还在,鬼没了。 清禾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她轻声继续说:“你们不配站着,跪下。” “咔嚓……”无数骨头折断的声音同时响起! “啊啊啊!” “我的腿!” 散兵们的膝盖在同一瞬间同时碎掉,不膝盖骨自己从内部裂开了! 钉头锤壮汉惨叫着跪下去,膝盖砸在石阶上时骨头碴子从皮肉里刺出来,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弯刀兵跪下去时刀脱了手,刀尖扎进他自己的脚背,他又惨叫了一声,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扛着盾牌的兵卒跪下去时整个上半身往前一栽,下巴磕在石阶边缘,门牙磕飞了两颗。 那几个刚才还在用下流话编排两个小徒弟的兵卒跪得最狠,膝盖骨碎成几瓣,碎骨刺穿皮肉时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像是有人用力扯破了一块湿布。 山门前的石阶上,瞬间多了几十个跪着惨叫的散兵。 他们有的抱着膝盖嚎啕大哭,有的拼命想站起来却痛得直不起腰,有的趴在石阶上像蛆虫一样往下爬,指甲抠翻了三片也没爬出一丈远。 领头野道士的黑符在掌心自燃,烫得他嗷嗷惨叫,却也只能勉强阻挡自己的膝盖碎掉。 他终于发现面前这个道姑很厉害,不是自己半路出家能抗衡的。 野道士一边拍着手上的火一边拼命往后退,脚后跟被石阶绊了个趔趄,摔在地上仰面朝天。 但树根立刻缠上来,勒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倒吊在半空中,他怀里的黑符像雪片一样撒出来,落在泥水里的那些沾了泥浆失了符效,落在树根上的被树根绞成碎片。 “仙姑!仙姑饶命!贫道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贫道,贫道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道袍下摆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清禾低头看着他,并不愤怒,也不悲悯,甚至不觉得这个野道士的求饶值得任何反应。 她只是仔细想了想,觉得光杀这些人还不够。 杀了他们,他们的魂魄还会投胎,投胎之后还可能继续祸害别人。 乱世里人命不值钱,恶人更不值钱,但他们造的孽总要有个地方偿还。 ——所以清禾道人淡淡开口:“你们生前杀人食人,死后当受刑罚之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吼!” 整个山头在‘灵心’的意志下,岩石和泥土像活物的嘴唇一样往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树根把散兵和野道士一个接一个往黑暗里送,络腮胡子的兵扒着裂缝边缘拼命往上爬,指甲扣进岩缝里连指甲盖都掀翻了,泥水顺着他手臂往下流。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求饶。 最后实在爬不动了,整条手臂都在痉挛,被树根轻轻一提像拎小鸡一样送进裂缝深处。 当最后一个人的惨叫,消失在山体裂缝闭合时发出的沉闷轰鸣中,山石从两侧往中间合拢,嵌在石缝里的碎甲和弯刀被压成薄片,鲜血从裂缝缝隙里渗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之前还狂妄不可一世的围猎者,转眼间被吞得干干净净,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而那些早已被树根绞杀的兵寇,他们的魂魄被钉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往生,就已被泥土深处那股无形的规则牢牢锁住。 它们听到了清禾的话,当受刑罚之苦。 于是,这些烂人就真的开始受苦了,魂魄被山体吸进去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被这片土地本身裹住,一遍又一遍地承受它们生前对别人做过的事。 这是灵心的力量,是她“想”出来的规则。 她认为恶人该在死后受罚,这一方山头大的小天地,便替她执行了这份“判决”。 正殿门口,缃辞扶着门框站着,药杵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洛卿站在她旁边,手里的短剑还保持着拔剑的姿势,但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出手。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不错的剑客了,在山下对付流寇时她的剑也比大多数男人快,可刚才这一幕,树根、石阶、山体开合,一个人连动都没怎么动,就把一群人全埋进去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看清禾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这比神仙还神仙吧。”洛卿用气声说。 缃辞从地上捡起药杵抱在怀里:“师父就是神仙!” 清禾没有回头看她们,她站在山门前,看着远处山下那些被战火染红的夜空。 山下还有更多散兵,更多野道士野和尚,更多的魑魅魍魉…… 她杀得了这一批,杀不了千千万万,避世也避不了这乱世。 她把拂尘搭在臂弯里,转身走回正殿,走到两个少女面前。 缃辞抬起头,洛卿把剑收回鞘里。 清禾的灵心还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但她眼睛,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我应该快死了……等下,我把我的心给缃辞吧。 师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就这颗心还算有点用。 它叫【灵心】,能破一切假,体验万物真,能给你‘心想事成’……我希望它能庇护你们。” 第764章 ‘乱世’ “师父。”缃辞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您为什么忽然说要把灵心给我? 您打不过那些人了?您刚才不是三两下就把他们都埋进山体里了吗?那些人根本碰不到您的衣角……您那么厉害,为什么——” 洛卿在旁边猛点头,她平时话最多,可现在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陆离和清禾在风景画外,看着正殿里那个假清禾把缃辞和洛卿拉到跟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正殿里的青砖地泛着冷白。 两个小徒弟依偎在她身边,假清禾把拂尘搁在供桌边缘,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旧手帕,替她们擦去刚刚打斗产生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洛卿忍不住往前蹭了半寸膝盖,慢到想让这次擦拭是一辈子的量。 良久,清禾的动作才停下来,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看着干干净净的两个小徒弟。 她才轻轻笑了,把两个小徒弟都拉近些,左手搭着缃辞的头,右手搭着洛卿的头,语气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教缃辞分辨川贝和贝母时一样温和: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师父的寿数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寿数,修道之人看得最清楚……这就是我的死兆。 不是谁要来杀我,是我能感觉到,这山门外的东西在变。 那些冤魂、怨念、乱世里没人收敛的尸骨,都在往这边聚。今天来的是一群散兵游寇,明天来的东西会更不像人。” 洛卿咬着嘴唇,眼眶已经红透了,她用力摇头说:“师父您别担心,我去把剑磨快一点,明天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圈。我已经很厉害了……” 假清禾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很柔:“好了,小洛卿,我知道你很能打。不过这次师祖拜托你一件事,护好你的小缃辞师父。” “……不用拜托我的,我本来就会。”洛卿把膝盖又往前蹭了半寸,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 假清禾转向缃辞,看着这个从幼时起就被自己捡回道观的小弟子,看了很久。 缃辞跪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头,低着头抽泣,想说什么却全堵在心口。 “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成灵心,也不是建了安禾观。是把你也捡回来。”假清禾把手从洛卿发间收回来,轻轻覆在缃辞的手背上。 缃辞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极低极哑的一句:“……师父。” 假清禾应了一声,又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旧手帕递给她擦脸。 缃辞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补丁上。 她不敢再问“为什么”,她已经不是当初在药铺后院里连川贝都捣不碎的小丫头了,她知道师父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交代后事。 假清禾看着缃辞把眼泪憋回去的样子,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我这颗‘灵心’,等我圆寂之后,就是你们的了。现在还在师父这里再暖几天。 你们这几天该修行修行,该吃饭吃饭,不要到山门外面乱跑。尤其是你,洛卿。” 洛卿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把眼睛,声音还带着抽噎,却硬撑着说了句知道了。 缃辞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握得极紧,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似的。 真正的清禾站在偏殿外,隔着院中这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看着正殿里那个假清禾把两个小徒弟拉近些,往洛卿嘴里塞了颗桂花饴,又用指腹擦掉缃辞脸颊上没干透的泪痕。 她看了一阵,没有进去,也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对身侧的陆离说。 “……‘我’本来还能多撑一阵子,不过早点交代也好——交代清楚了,她们就不用跟着贫道一并赴死了。”她这话说得太轻巧,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话音未落,天色骤暗。 不是时序流转,整片风景画从灰白转向昏暗,像有人在墨迹里滴了一滴还没干透的黑血。 黑血渗进雾气的纹理,把整片风景染出一层深浅不一的腥气。 山门外的枯松林中,飞鸟绕开山头飞了,洛卿在后半夜听见山背后有东西在呼吸。 第五天,天边出现一道人形的轮廓,没有皮,浑身由无数具腐烂程度不同的尸骸拼接而成,关节外翻骨刺,面孔上三个并排裂开的窟窿挤满了不同形貌的濒死表情。 它在唱歌,它在哀嚎: “心!心!心……找到心,我们就有心了……” 陆离看着庞大的东西,不由自主的皱了一下眉,他遇到的上一头这么大的东西还是年兽【夕】,那玩意打也打不死,越杀越强…… 这个让天心都印象这么深刻的东西,应该是同一个类型…… “……‘妖怪’吗?”他喃喃自语 眼前这怪物浑身只有一种东西,无差别的、毫无来由的恶。 它想吃什么就吃,想撕碎什么就撕碎,它不恨任何人,只是觉得这么做理所当然。 “它可不是妖魔鬼怪。”清禾听到了他的自语,呵呵笑道:“它就是‘乱世’本身,兵灾越多,死人越多。 这些尸骨无人收殓超度,怨气和仇恨泡在血水里‘发酵’许久,自己长出了这么个东西。 它是几千几万具尸体拼出来的身体,没有魂魄来承受死亡。 它不是生灵,却是生灵消失后留下的空洞,被我的灵心的光芒吸引过来,它想尝尝喜怒哀乐是什么味道。 至于代价是谁的心、谁的人生、谁的命,没人教过它。” 两个少女站在院墙下,远远望见那团蠕动而来的肉山轮廓。 洛卿拔了剑,剑尖在月光下抖得厉害。 缃辞出来了,站在洛卿身侧,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恐惧不已。 因为她的理智告诉自己,那是人类所有恶意的集合,每一只残肢、每一张面孔、每一声从孩童喉咙里借来的哭腔,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都曾经做过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然后‘乱世’,把那些残忍也带进了这具拼接的躯壳,想用这躯壳拉更多人去死! 恍惚间,缃辞好似真的成为了‘乱世’一部分,经历无数次痛苦与哀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洛卿拔出剑挡在她身前,剑尖对着山门的方向,她手背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半步都没有退。 缃辞这才有了勇气,直面这个东西。 第765章 俗语是这样的吗 “你们那时候,已经没有【乱世】了吗。”清禾眼睛里倒映着山下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死气,看着山脚下那头正一步步撞碎松林的怪物,慢悠悠的开口问。 陆离摇头:“像这样几十万几百万地死,尸骨堆在荒野里没人收,整条江往下游漂死人……不会再有了,也不会再有这么浓的死气怨气。” 他来的那个年代,战争还在打,瘟疫还在闹,天灾人祸一样不少,但像这样把半个国家的人口直接抹掉的惨剧,不会再有了。 清禾偏过头看他,又问:“这种东西是天生地养的,哪怕没了乱世,它不可能凭空消失,那必定是被谁封印了。” 陆离思考了一阵,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执牛耳者,祂既然能把地府拆了,阎罗无常都给杀干净,区区【乱世】,祂若是想管,不过弹指的事。 但他不确定,祂到底是“封印”了【乱世】,还是只是“没管”…… 也可能是嘲风这高傲的家伙,祂守的到底是什么,陆离还不知道。 也可能是某个他没见过的仙人,这世上仙不止一个,天心能守护旧渡市,有人守护别的什么也不稀奇。 “……我也不知道。”陆离想不到,只能如实说。 清禾听了,也没追问,看着山下那头正在撞碎松林的怪物,语气很轻慢:“这【乱世】总会找到它需要的神异之人,那些有特殊神通的人,那些修行之人的躯体,最合适了。 越是神异的身体,乱世就越喜欢,找到了就黏上去,黏上了就不松口,直到把那个人也变成它的一部分。” 陆离皱眉,问道:“这东西不是只有一个吗,还是说像年兽【夕】一样,每个地方都有?” 清禾倒是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摇头笑道:“当然不止一个,哪里起乱世,哪里就生【乱世】,所以祂才叫【乱世】。 每次屠城、每次大疫、每次易子而食,它就自己长出来,你们那个时代要是真的没它了,那真是了不起。也不知道是多少人拿命换的。 至于你说的【夕】……我没见过,年兽的传说倒是听过,除夕燃爆竹驱年嘛。” 陆离在心里拼凑的东西慢慢清晰了起来, 【夕】是“年”这个特殊时间节点,出来的【神异】;乱世是人祸养出来的,是尸骨和怨气堆出来的。 但这个是的清禾,居然没见过夕?她都能一眼看穿仙人梦境的真假,【夕】要是出来,肯定找的是她吧……或者这附近有比她还强的人? 还是说,现在的【夕】状态也不对劲吗?所以出不来? “呵呵……” 清禾没有注意到他在出神,她还在看山下那头怪物一阵之后,忽然轻轻冷笑了一声,也不全是嘲讽,倒像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也不知这乱世一起,有多少人闭山门,有多少乱世下山哟……” 陆离心里闪过一句老周老钱吹嘘他们自己,半路道门出家的俗语:【和尚乱世闭山门,道士乱世下山救世。】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只是这两个老头子,算命时拿出来糊弄客人的套话,现在站在安禾观的山门前,看着这个叫【乱世】的妖魔。 有点明白了,这句话是真的,是从这个年代一路传下去的。 他把这句俗语念给清禾听,清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她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大对,和尚也有下山的,道士也有闭门的,下山还是闭山,跟修什么道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缃辞和洛卿那两个小丫头将来若是遇到这种乱世,大概也会下山的。 现在的我就不行了,我累了,只想在山上守完最后一盏灯……” 风景画在这时候,又往前翻动几下。 那怪物已经撞碎了最后一排松树,三颗头颅同时仰起来,对着安禾观山门放声大笑,尖利又刺耳! “哈哈哈哈!心!我看到心了!” 那笑声从几千条喉咙里同时挤出来,穿过碎裂的松林,撞响安禾观山门外,一道突然升起的清光结界。 这清光泛起一圈圈涟漪,把那笑声挡在山门之外,但结界本身也在震颤! 倒不是因为笑声多响,而是结界受不了那笑声里裹着的东西,不是鬼气,不是妖气,是人类本性中最恶的恶意,被这乱世浸泡发酵了几十年。 连灵心布下的清光,都差点承受不住。 陆离站在偏殿外,灰眼穿透结界,穿透月光,穿透那怪物身上一层层拼凑的死肉,落在它最深处。 它没有心,没有魂,没有灵智,有的只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纯粹得近乎天真的恶意。 就像一个三岁的孩子,把蚂蚁一只只捏死,不为吃饱,不为自保,只是觉得蚂蚁被碾碎时抽动的腿很好玩。 这个‘孩子’现在正把手伸向安禾观,它想看看这个发光的小道观被拆开时,里面的小人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它最想听的是哭声,因为它在无数的乱世里长大,它觉得哭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歌。可它自己唱不出来,因为它没有心,所以它需要心。 “妖怪吗……!” 院墙下洛卿拔出剑,剑尖对着山门的方向,她的手很稳,剑尖却有颤抖。 她见过胡人的骑兵,见过吃人的流寇,见过魑魅魍魉趴在尸首上吸恐惧,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界上最坏的东西。 缃辞的脸色比她更差,那股纯粹的恶意隔着清光结界也压得她胸口发闷。 而洛卿始终站在她身前,半步都不肯退。 假清禾站在山门前,还是那副慢悠悠的姿态。 她把拂尘搁在臂弯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说了一句:“天雷。” 她这话说得太轻巧,不像在召雷,可天空听了她的话。 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电光在云层深处炸开,把满天星斗遮得一颗不剩! “咔嚓!” 一道紫青天雷从天而降,碗口粗的雷柱正正劈在那怪物中间,那颗巨人头骨的铁钉上! 铁钉烧成铁水,巨人头骨从正中间裂成两半,左边那颗女人头被雷火卷过,长发烧成焦炭,右边那颗老人头眼窝里的灰绿光团被雷光震碎,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屑,又被雷火烧成青烟。 “哇!好痛!好痛!” “雷来啦!” “好好看啊……” …… “啊!” 怪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几千条喉咙同时在尖叫。 它从山腰滚下去,撞碎了好几块山岩,浑身拼接缝都在冒烟。 但它没死,它没有魂魄可以用来死。 它只是翻过身,重新爬起来,叫喊道:“灵心……灵心!” 第766章 灵心代替天心 【乱世】边走还在边蠕动,一只手从焦黑的躯干上剥离下来,五指抠进泥土里像一只独立的活物,拖着半截焦黑的腕骨往怪物的方向爬回去。 一颗被劈飞的孩童头颅从灌木丛里滚出来,半张脸被烧焦了,剩下半张脸的嘴还在张合,含混不清地喊着“娘”。 更多的残肢从怪物身上往下掉,每掉下一块,就有新的死气从断口涌出来凝结成新的腐肉,补丁叠补丁,缝合线密密麻麻,比上次修复得更快。 陆离站在偏殿的屋檐下,灰眼里倒映着这只怎么劈都劈不死的怪物,和那个站在山门前不断召雷的女冠。 他越看越觉得这灵心的战斗方式眼熟,假清禾抬手召来的从来不止是天雷,她召来的还有这片山头本身的意志。 ‘……已心代表天心吗?’ “吼!心,心在打我们!” “杀了她!” “挖出她的心!” 而这时候,【乱世】已经狂奔而来,残肢用断裂的指节扒着碎石,碎肉像蛆虫一样从焦黑的骨架上滚下来,一路滚一路互相黏连。 它们在山坡上重新聚拢,从几千块碎肉重新拼回几百块大块残肢,从几百块大块残肢重新拼回躯干的轮廓! 被劈裂的巨人头骨从两侧往中间合拢,铁钉熔化后留下的钉孔里伸出肉芽,肉芽互相纠缠缝合,把裂成两半的头骨重新拼成一颗更扭曲的头颅! 女人头的长发烧没了,裸露的头皮上现在嵌着几张不同女人的脸,有的闭眼,有的睁眼,有的只有半张嘴在无声尖叫。 它没有给清禾喘息的机会。重组完成的瞬间,那只由无数只手拼接而成的巨爪从躯干侧面猛地甩出来,五根手指是五具不同年龄的尸骸。 婴儿、孩童、妇人、壮汉、老人——指节被死气强行拉长,指尖的指甲在生长过程中互相挤压碎裂,又重新长出,变成五根末端尖锐的骨刺! 巨爪带着刺鼻的尸臭味横扫过来! 清禾侧身避开了爪尖,但爪风还是刮过她的左肩,仅仅只是风压,道袍就从左肩到袖口整片撕裂,露出的皮肤上瞬间浮起几道青黑的淤痕。 她倒退数步左手飞快地掐了个引风诀,狂风从山涧深处倒卷上来把她自己往后推开数丈,堪堪避过巨爪的第二记竖劈。 巨爪劈了个空砸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整段石阶被砸成碎末,碎石飞溅打在院墙上,院墙被砸出几个对穿的窟窿。 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愤怒的嘶吼,几十条喉咙叠在一起震得院中槐树上的老叶簌簌往下掉。 清禾在狂风中站稳,右手再次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再次清吒道:“天雷!” “轰隆隆!” 这一次落下来的紫青雷柱比之前更密、更快、更集中! 三道水缸粗的雷光同时劈在同一个位置,那是【乱世】刚刚重新拼好的巨人头骨。 巨人头骨再次炸裂,骨刺和脑膜碎片还没落地就被高温电弧烧成焦末。 紧接着是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她用天雷把【乱世】硬生生钉在原地,雷光一道接一道,照得整片山头如同白昼! “呼!” 雷劈碎怪物半边身体的同时,山风骤起! 从山谷里往上吹的谷风,也从她袖口倾泻而出,把那些还在蠕动的碎肉从山道上卷起来抛向半空,不等落地又被第二波天雷劈成更小的碎块。 紧接着暴雨倾盆,雨水里混着她的清光,浇在怪物身上,伤口被雨水中的清光不断冲刷,复生的速度明显开始变慢。 地势也在顺从她的心意吗,怪物脚下的山坡在它后退时猛然隆起一道岩脊,把它绊了个踉跄;它 想往左绕开正门,左侧的山体便突然滑坡,碎石和断树滚下来堵死了岔路; 它想从后山绕,后山那片被野猪拱过的菜地底下忽然涌出无数细密的树根,根须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住它的脚踝,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代替这片山头的天意。 风是她,雨是她,雷是她,岩是她,树也是她! 灵心走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刻意“想”什么了,清禾站在这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陆离这时候明白了,为什么天心成仙时不需要排场,所有山川草木江河湖海都安静地顺从她,这是太上忘情走到极致的结果,而灵心也能在特定条件下模拟出类似的效果,只是范围更小,代价更大。 因为清禾是用寿命在代替天心。 那怪物终于在重重阻击中停住了,它那三颗头颅同时转向山顶,被劈烂又重拼了无数次的脸扭曲成近似困惑的表情、 以它浑浑噩噩的程度,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会被一座山联合起来揍的情况。 但它很快就不再困惑了,因为它想起那个站在山门前的女道胸口,正亮着一团柔和的白光。 它想要的只是那团光,至于代价——【乱世】从来不想代价。 假清禾在这短暂间隙里没有继续召雷,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团正在缓缓跳动的微光,然后收起右手四指,只留食指,往山门前那块被尸血浸透的石阶上一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地,不容阴邪。” 尸血从石缝里蒸腾而起,那些刚黏附上去的碎肉和骨碴也一并化成了灰白烟雾,飘散在雨幕中。 然后她又指向那怪物脚下还在翻涌的死气:“你也一样。” 死气骤然往内塌缩,【乱世】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这片‘天地’的规则。 这手段陆离叹为观止,清禾不是半仙,甚至可能连他斩尸前的自己都不如,完全没有用任何鬼蜮。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我觉得”变成“天地觉得”。 他觉得清禾是这片风景画里最可惜的人,有半步天心的悟性,偏偏生在一个没有仙的时代。 她不知道斩三尸这条路的存在,也不知道三花聚顶该怎么聚、太上忘情该怎么忘,只能靠自己去悟、去试、去用最笨的办法把灵心逼到极限。 但凡她认识一两个龙子之类的老家伙,或者被某个仙人收去当弟子,成就远不止如此。 风景画外,真正的清禾站在他身侧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惋惜,没有不甘,只有终于打了一场痛快架的畅快:“……这作为贫道的终点,也不错。打败了一个小【乱世】,也是贫道的造化。” 陆离没有反驳,她没有成仙,没有走上仙路,用一个神通灵心,就把一只几千几万条人命堆出来的【乱世】怪物。拦在了山门之外。 从修道的角度来说,她已经赢了。 哪怕代价是死在终点线上。 风景画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此地,是为净土。” 假清禾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雷声和暴雨。 天雷劈下,山风卷过,岩石隆起,树根绞紧,暴雨冲刷,她胸口的白光每亮一次,灵心就往她的寿数里借一分力。 而她站在净土最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 院墙下的洛卿和缃辞早已看傻了,她们见过师父用药救人,用拂尘赶魑魅,她们以为那就是师父所有的本事。 直到此刻她们才明白,师父之所以从来不用全力,是因为根本没人值得她用全力。 而现在她用了,山在听她说话,风在听她说话,雷电在听她说话,整座‘天道’都在听她说话。 只是她们也看到了。 师父胸口的白光,已经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第767章 清禾的风景画 风景画里的战斗结束了,假清禾站在院中,拂尘搭在臂弯里,胸口的灵心像极了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还在跳,但已经照不亮周围了。 她把两个小徒弟叫到跟前,正在低声交代什么。 风景画外,清禾站在偏殿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对缃辞说话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原来我是这么死的啊。” 陆离偏过头看着清禾把右手拢进袖子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刚看完一出戏,正在回味最后一折的唱词。 “清禾观主,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吗?” 她看着缃辞和洛卿,一个低头,一个在抹眼泪,嘴角带笑:“不过交代的,‘我’应该都交代完了,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该骂的也骂过了。灵心给了她,怎么用是她自己的事。” 她说到这里时语气明显轻快了几分,像终于卸下了挑了一辈子的担子。 陆离没有接话,清禾也不需要他接话,她只是把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我从小就入了道门,别人修行是为了成仙,我修行是因为没别的事可做。 灵心这个天赋,让我学什么都快,整个道观数我道法最高,连师父都说我可能是数代以来最有机会摸到仙门的人。 可就是从某一阵子开始,寸步不能进,不非是我悟性不足,而是路到头了。 我不知道仙路怎么走,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我就守着安禾观,守着药铺,守着那几个徒弟,一年一年过,直到死。可现在——” 她抬起眼,看着院子里那个灵心将熄的自己,嘴角浮起笑意: “现在倒是有了一点突破的感觉了,我在风景画外看风景画里的自己,反而明白了:明心见性就是真的,拘泥于成仙才是假的;守住这座山头就是真的,突破仙门才是假的。可惜可惜,我早就死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倒像是闻到一壶刚沏好的野茶,香气正好,可惜茶凉得快。 她看着风景画里那个自己弯着腰咳嗽了两声,缃辞赶紧去拍她的背,洛卿已经拔腿往后山药圃跑要去挖百年灵芝。 “呵呵……” 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更轻了,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水声传过来。 清禾对着陆离点了一下头: “黄粱梦醒,真假如一;灵心为镜,照见天地;乱世封于门外,仙缘种在门里。 一世修行,两度明心;不枉此生,不枉此死…… 陆道友,贫道这一生,也算圆满。” 陆离双手抱拳,道袍袖口在夜风中拂动,对着她郑重稽了一首:“清禾尊者,一路好走。” 清禾眨了眨眼,笑了起来,同样双手抱拳还礼:“贫道也算尊者了?” “两度明心见性,遵循了本心,封了一只乱世,教出一个仙人徒弟……是尊者了。” “好一个‘清禾尊者’!贫道在你心里留了‘名’咯。”她洒脱一笑后,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陆离没有跟。这场告别不属于他,属于一个师父和她的两个徒弟。 清禾跨过偏殿门槛时,院子里那个假清禾正好从胸口里取出灵心,她把那颗微微发光的心脏,轻轻放进缃辞颤抖的掌心,五根手指温柔地合拢,让缃辞的手掌握住灵心。 后用自己的双手,把徒弟的手连同灵心一起包住。 她的嘴唇在翕动,在说什么……? 嗯?我怎么听不到了?! 陆离站在偏殿外,一个字都听不清。 “呼!” 而缃辞手中的灵心忽然大亮起来! 整个风景画都停了,每一片树叶、每一粒灰尘、每一缕风都被定在原地。 洛卿还保持着起身往后山药圃跑的姿势,假清禾的嘴唇也停留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上, 唯有缃辞,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灵心,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淡漠。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天一般的心在祂瞳孔深处翻涌。 无边的威压,无边的宏大,就这么从她身上降临于此! 这只是仙人成仙前的第一步,哪怕只是死去的仙人,哪怕只是从一幅画里往外看了一眼,只要有人窥探这段记忆…… 祂就能立刻察觉! 陆离明白过来,这是代表什么,他恭敬的叫了声:“……已心仙人。” 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转向风景画外,视线冷淡地扫过陆离,没有停留,落在自己跟前,那个正在变淡的人影上。 仙人冷淡碎掉,欣喜从眼底浮上来,祂一步跨出风景画,身上还是那身青布道袍,身形却不再是少女的单薄,而是仙人该有的样子——巍然不动,如渊如岳。 仙人走到清禾面前久久低头稽首,开口时声音,像是压了一千年的琴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清禾师父。” 清禾把祂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打量着祂,她看了很久,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缃辞啊缃辞……没想到陆道友还真没骗我,你还真成仙了啊。” “弟子不肖,让师父等了这么久。” “不久不久,你师父我在这画里活了两次,时间比谁都多。”清禾松开手,语气还是山门里那个慢悠悠的清禾道人。 这时候仙人已心才正眼看向陆离,目光穿透了鬼神灰眼,穿透了他在旧渡市的一切,直接‘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陆离道友。” 第768章 人不行,仙可以 打好招呼之后,已心又看着清禾,看了很久,久到风景画里的影子,都在月光下挪了半寸。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小,像个怕吵醒什么的孩子。 仙人语气带着明显的委屈,说道:“清禾师父,缃辞好想你。” 清禾抬手把已心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给小缃辞擦鼻尖上的灰时一模一样:“你都长这么高了啊……以前才到我腰,现在得抬头看你了。” “师父……” 陆离站在偏殿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把“忘情仙”三个字又在舌尖上翻了一遍。 他认识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已心张脸永远淡漠得不讲道理。 现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也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啊,他想了想,还是不要在旁边当第六耳了。 人家师徒重逢,他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杵在旁边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陆离转身往山门方向走,想趁这个空当去看看那只被封印的【乱世】。 和自己遇到的【夕】,有什么不同的。 他跨过山门门槛,踏进风景画的静止区域。 脚底刚踩上被雷火劈焦的石阶,一股铺天盖地的欣喜就迎面扑来。 十分纯粹的【开心】,从风景画的每一寸空气里往外咕嘟咕嘟的冒出。 陆离下意识想收住心神,但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又被他强行按回去。 他自己的情绪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牵引着,像潮水跟着月亮走,自然而然地涌上去。 灰眼深处的锁链纹路还没来得及转动,鼻腔里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桃花香。 他猛的回过神,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开心从灵台里逼出去,再低头看脚边的碎石时后背已经隐隐发凉。 陆离不由自主的想起一些,很老的典故: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说圣人出,黄河清;说圣王治世,风雨顺时。 这些典故里的天子圣人还只是凡人,他们的情绪尚且能影响天象、左右国运,而此刻这个风景画的主人,是仙人。 真正走过完整太上忘情道统,已心代天心的仙人。 她太高兴了,高兴到这片被她亲手‘画’出来的天地都在替她高兴。 云替她高兴,石头替她高兴,连他脚下这片被雷火烧焦的青苔,都在拼命往外冒新芽。 他默默把这股后劲很大的仙人开心,从灵台里彻底清干净,正准备继续往山门走,余光扫到偏殿院墙下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陆离停下脚步,看过去。 有两个【洛卿】。 一个【洛卿】还跪在原地,保持着满脸泪痕凝固在静止的空气中。 站起来的是另一个【洛卿】,她穿着当年在城门口骑马时那件青衣袖袍,腰间束着银丝软甲,鹿皮小靴踩在青砖地上,短剑挂在蹀躞带上,剑穗暗红如铁锈。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向正殿门口那对正在低声说话的师徒,嘴角开心的笑意。 和此刻充斥整片风景画的那股情绪一模一样。 陆离静静站在原地,灰眼里的鬼气被压制下去,他在幼儿园上空和天心打得天崩地裂时,最忌惮的就是她这个本事——天心代已心,喜怒哀乐皆可化天意。 她要封城,几十万人全静止;她要把洛水双女压回江底,长江的注视都被隔开。 而现在她只是单纯地高兴,就多了第二个意志、第二个视角、第二个自己。 他正在心里默默评估这能力到底有多离谱,洛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院墙那边缓缓转过头。 她看见了陆离,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陆离无言以对,对着她稽首问候道:“……天心仙人。” 这就是这个风景画的意志,天心仙人。 祂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风景画】了。 陆离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缃辞和清禾。 天心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否认自己是仙人,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她会以洛卿的样貌站在这里,只是同样点头致意,语气比多了几分随意:“……陆离。” “您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陆离问。 “找到了。”天心收回视线,偏头看向他,眼底那点暖意还没完全褪去:“师父还在,阿缃也在,我找到她们了。” 陆离的灰眼对上她的眼睛,她此刻不是仙人天心的眼,是少女洛卿的眼,还没被忘情磨掉喜怒哀乐。 可她说话时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城门口拱手喊“道长好呀”的纵马少女了。 风景只是风景,过了消散了。 仙人却还是仙人。 “……您把我拉进这片风景画,是想干什么?” “给你看我和师父,让你知道我们是谁。”天心把视线重新投向正殿里,那对还在说话的‘师徒’:“然后,我需要你的帮忙。” 陆离楞了一拍,他看着天心的侧脸,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他明白了点什么,从已心在断崖上化为光点时就开始隐约明白,只是一直没敢往这个方向想。 “你不会真想把缃辞……把已心仙人,从风景画里弄出去吧?!” “对啊。”天心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把你拉进来干什么。就想让你‘见证’一下,我们的‘过去’,这样,你才能明白阿缃还有‘未来’。” 陆离无言以对了,过了片刻才开口:“人死真能复生吗?” “人自然不行。”天心的语气很淡:“人死了就是死了,谁也改不了。但仙可以,仙不是人,仙是天地承认过的存在—— 她走过太上忘情,在这片天地间留下过痕迹,天道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道,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只要天地还记得她,她就不是‘彻底消失’。 她只是散了形,没有散道,只要把她的‘存在’从天地记录里重新提取出来,阿缃就能回来。” “所以你现在做的……” “就是在我们前世的记忆里,找到阿缃,我铺开这片风景画,一步一步往回走,就是为此而来的。” 第769章 大傩面具的神面 陆离静静的听完天心的话,想了一会,问得直截了当:“你打算怎么带她出去。” 天心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视线从正殿门口那对还在低声细语的师徒身上收回来,右手抬起,指尖在自己脸前轻轻一抹。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只是极寻常的一个动作。 可就在她指尖划过脸颊的瞬间,陆离感觉到整片风景画同时停滞下去了,所有正在开心地往外冒新芽的青苔、正在月光下舒展枝叶的槐树、正在云层缝隙里流淌的月华,全都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就像一幅正在被画师精心渲染的风景画,忽然被人从画架上取下来,搁在了一旁! 她的脸上多了一张面具。 非人,非神,非鬼。却又,亦人,亦神,亦鬼 左眼看是菩萨低眉,右眼看是恶鬼獠牙,正面看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空壳子,表面流转着不阴不阳的弧度。 陆离曾经见过这张面具两次,第一次是在林火旺体内那片暗红荒原上,它悬在半空中,阳丹子那个虫子堆成的疯道士对着它狂笑“三花聚顶道爷我成仙了”; 第二次是在旧渡市江边,天心从他手里接过它,戴在脸上,然后整座旧渡市开始往千年以前倒退。 这是第三次了。 面具出现的瞬间,陆离立刻就感觉到了一道恐怖的【注视】。 这那道注视从面具正中央空洞的眼眶里透出来,穿过他的灰眼,穿过他的神魂和灵台,穿过他那些鬼神阴神……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这不是仙,仙的注视他领教过,执牛耳者隔着千里扫他一眼,长江隔着云层望他一眼,已心在梦里斟茶时偶尔抬一下眼。 那都是俯瞰,是高位对低位的打量,不带恶意,只有审视。 而这道注视不是。 它在看着他,也在看着天心,还在看着远处的清禾和缃辞,还在看着院墙下跪着发抖的洛卿,还在看着山下那片被清禾封住的乱世残骸,还在看着更远更远的地方—— 看着旧渡市,看着长江,看着忘川河,看着奈何桥……看着一切活着的、死去的、还没活够、还不肯死的东西。 它什么都看,什么都想吞。 这玩意不是仙,但和仙也差不了多少。 “……这个面具的来历,是什么。”陆离问。 天心抬起右手,屈指在面具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木头碰陶土,是极沉闷的、像有人在棺材板上叩门。 她敲完之后面具上那张菩萨低眉的脸偏了一下,好似是在不满地嘟囔。 “应该是初代‘大傩’,在那些跳傩舞的人还没分家、还没分寨、还只有‘姜’这一个姓的时候,人戴着面具跳舞,驱邪、祈福、祭天,每跳一次,面具就吃一点香火吃出了神智。 可它天生不全,它有愿力,没有规矩。你求它驱邪,它就把你仇人全家都变成邪然后驱掉;你求它祈福,它就把你后代的福分全预支到今天塞进你怀里。 后来它遇到了初代大傩,被收服了,被拆成了三张面具:神面、人面、鬼面。 这面具带在大傩脸上的时候,曾经杀过仙,杀过佛,杀过鬼,杀过一切不讲道理的【东西】。” 陆离听到“傩”和“姜”这两个个字时,心中想起了自己见过的两个傩婆傩女,姜青槐和姜云泥。 那两个人身上,就带着类似的面具,每次超度或者诛杀一个邪物,就在身上刺一道刺青,而那个丑陋的傩婆身上全是刺青…… 天心说到这里,手指轻轻一勾,从她脸上那张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上,揭下了最外层——菩萨低眉的那张【神面】。 面具还在她脸上,但那张慈悲到无懈可击的菩萨脸被她用手指捏着,像捏着一片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枯叶。 天心轻轻一甩,把那片枯叶丢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上。 “吼!!”一声愤怒的嘶吼之后! 整片风景画立刻出现了裂痕! 山门前被埋在碎石下的乱世残骸开始剧烈震颤,那个由无数死人拼成的怪物被封印后只剩下最后一团拳头大的灰白核心,此刻这核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裂开。 裂缝边缘不再是死气的暗红,而是一种和面具上菩萨低眉那张脸,一模一样的慈悲金光! 金光渗进乱世的残骸里,几息之间就把那团灰白核心染成了暗红色。 风景画里,那些山间的魑魅魍魉开始哀嚎,此刻被面具的气息一扫,像被沸水浇过的蚂蚁一样从藏身处涌出来,还没爬出几丈就被金光蒸发成腥臭的白烟。 无数的血液从风景画各种位置滴落,那鲜红的颜色里面,有无数的祈祷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族有蛮族有早已消失在历史上的小国遗民,所有声音都在用各自的语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水君保佑……水君息怒……水君保佑……水君息怒……今年不用童男……明年补……后年也补……大后年也补……水君息怒……” 陆离看着那张枯叶般的神面在石阶上缓缓风化,灰眼里的锁链已经暴起,从瞳孔深处拖出无数根纠缠的链条,密密麻麻地垂在石板地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什么……”他压下心头的震动,一字一字地问。 “这一重,以前杀过不少山神水怪。”天心稳稳压在裂隙正中央,语气平淡的解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其中最凶的一个,是个索要人祭的大江里的水鬼。 每月要一对童男童女,不给就发山洪,后来大傩的主人把祂的面皮剥下来,面骨打碎,缝进面具里。” “……陆道友,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的【鬼神】应该杀了祂,空出的位置,让阿缃进去。” “这大傩面,和外面跳傩舞的‘姜’,是什么关系。”陆离挥手,暂时压住了自己蠢蠢欲动森然鬼气。 想问清楚这个问题再看情况,不然整坏了这个一看就【大傩】有很深的关系的玩意……沾上这些因果,算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你说那些跳傩舞的姜家人啊……他们的祖先就是【大傩】啊。 大傩死后,这面具就世世代代由姜家镇守,传到阿缃成了仙人的时候,姜家落魄到镇不住这个东西了。 族人一个接一个失踪,最后连族长都跪在面具前自己剥了自己的脸皮,余下的姜家人实在守不住了,才把面具交给‘仙人’。 他们以为缃辞能解决这面具,但那阿缃——” 天心说到这里时轻笑了一下:“她只是怕面具落到别人手上会害更多人,就说‘让我收着吧’,就一直收到现在。” 第770章 曾经的山神河神 陆离的灰眼,盯着那个刚从面具里浮出来的山神河神残渣。 祂的面皮被整张剥去,没有眼皮的眼球直接嵌在眼窝里,琥珀色的竖瞳还在茫然地转动。 面骨边缘嵌满了金色的细丝,那是大傩面具缝进去的线,把祂和面具的其他部分死死绑在一起。 祂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灵智,只剩最原始的愤怒和茫然。 “……我杀了祂,会弄坏这个面具吗。”陆离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坏了更好。”天心把玩着手里面具,抛上抛下的,语气平淡。 陆离挑了一下眉,她顿了顿,又补了后半句:“但也不能随便坏,要在仙人的见证下坏——比如现在,比如我。 这张面具里封着的东西太多也太杂,山神河神水怪、魑魅魍魉、还有一些连当初那个大傩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祂们被封了几百年几千年,早就和面具融为一体。随便弄坏,里面随便一个跑出去都是天大的麻烦。 谁也不清楚那位大傩到底杀了多少……所以你得当着我的面杀,有仙人压阵,你放心拆。” 她说这话时面具上杀鬼那张菩萨脸微微低眉,像是在无声地表示同意。 陆离点了下头,这话说得够清楚了,他负责杀,天心负责兜底。 反正直觉告诉自己,这东西坏了也是个好事。 于是把拂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右手握紧剑柄,左手摊开。 灰色鬼气从掌心涌出,在他身前铺成一片旋转的灰雾,素白纸屑从袖口飞出在雾气中翻卷穿梭,几息之间凝成一个穿素白汉服,青丝齐腰的女子。 白素衣灰眼空洞,侧身而立,淡漠地看着对面那个被剜去面皮的山神河神残渣。 陆离也没有托大,他右手一翻,又祭出了睚眦朱煞伞,黑红的油纸伞在鬼气中自行撑开,伞骨深处睚眦的煞气,与伞面睚眦凶相互相激荡,发出极低沉的兽吼。 他把伞往白素衣手里一递,白素衣接过伞,素白汉服上便多了一层暗红的煞气纹路,纹路沿着她的袖口往上蔓延,在她肩头凝成几道极细极利的血线。 “滋!” 接着鬼神白素衣左手往虚空里一探,从煞气最浓处抽出一柄断刀。 刀身宽厚,刀刃残缺,刀身上那只睚眦,在触到煞气的瞬间猛然睁眼,竖瞳血光流转,刀柄上缠着的褪色布条无风自动! 白素衣左手断刀,右手撑伞,周身纸屑飞舞,鬼蜮在脚下铺开。 纸屑从伞沿纷纷扬扬地洒落,每一片都染上了伞面暗红的煞气,在半空中飘成一场红白交织的雪。 它们落在地面上时地面就开始纸化,石阶变白,裂缝被纸纤维填平,枯死的苔藓从边缘开始泛出纸质的纹理。 鬼蜮之内,一切都是纸! 白素衣的鬼蜮,把这片被仙人意志浸染的山头,一寸一寸变成【鬼神】的地盘。 “吼!” 山神河神残渣先动了,祂没有灵智,但本能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 于是,一条干涸的河道从祂脚底自行铺开,是祂记忆里那条被祂掌管过的江的虚影! 河床里涌出浑浊的暗流,裹挟着碎石和泥沙朝白素衣扑去。 与此同时祂身后的山体虚影也同时隆起,那是祂曾经享用血食的山峦,山壁上挂满了人骨,每一根骨头都在颤动,发出细尖的哀鸣。 白素衣没有退,她撑开睚眦伞挡在身前,伞面上的睚眦凶相亮起,血红的煞气与山神河神的地脉之威正面撞在一起! 浊流撞上伞面,水花炸成漫天暗红的蒸汽,蒸汽中裹着无数细小的煞气碎片,落在地上时把石阶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孔。 她右手断刀斜劈,煞气刀锋从伞沿下横斩而出,一刀劈开了山体虚影正中央那道挂满人骨的山壁。 刀痕在山壁上炸开,血红的煞气沿着山体裂缝蔓延,所过之处岩石崩解、泥沙化纸,那些在暗处冷冽的骨头,被刀风扫过时齐齐发出刺耳尖啸,裂成灰白的粉末。 山体虚影从正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还没落地就被纸屑裹住,在半空中纸化成一团皱巴巴的白纸山,砸进白素衣身后的纸屑海里,溅起几尺高的纸浪。 “不敬神!当诛!” 山神河神残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祂没有声带,那吼声是从面骨深处,直接迸发出来的,震得风景画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祂抬起双手往地上一拍,更多的山体虚影从祂背后拔地而起。 神面曾经是掌管这片山川的江神,虽然连名字都被人忘了,虽然面皮面骨都被拆碎,虽然被封在面具里几千年,但祂站在这片风景里的时候,山河草木仍然会自动响应祂的召唤! 山体虚影一座接一座从地面拱起,河道虚影一条接一条从山脚涌出,山水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白素衣碾过去。 白素衣撑开睚眦伞,伞面上的睚眦已经亮到了刺目的地步。 她没有用刀劈,而是把伞面往前一倾,红黑交织的煞气从伞面上倾泻而出,与扑面而来的山水漩涡撞了个正着。 煞气与地脉之力在半空中互相侵蚀,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把那些混乱交织的山体暗影绞碎。但山神河神残渣还在不断召唤新的山体和河道,炸碎一座又补上一座,削平一条又有新的涌出。 祂还在不断从指甲缝里挤出祂曾经盘踞的江底淤泥,朝白素衣的背后涌去。 白素衣站在那里,身侧是漫天飞舞的纸屑,脚下是不断延伸的纸化大地。 她看着那些黑泥沿纸面边缘蔓延,抬手将断刀往地上一插,无数片纸屑便像细针般顺着刀锋扎进地面,逼退那圈淤泥。 山神河神残渣没有再发动新的进攻,停在原地,和白素衣遥遥对峙。 陆离站在原地,灰眼里眯起,有点不可置信。 这东西居然能和拿着睚眦朱煞伞的白素衣,打了个平手? 白素衣现在的纸屑里有睚眦的煞气,有鬼神的素白鬼气,还有她自己的纸观音神通,三个能力叠在一起还压不住祂…… 这大傩面具……怪不得得让已心这种仙人,拿在手里才能彻底镇压, 这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不是仙的人手里,都是迟早要出大事的。 第771章 嵬山君 “这东西不简单。”陆离灰眼看向天心,说道。 “你也没用全力呢。” 陆离确实没用全力,鬼神们都没显形而出,匹夫没拔刀,萧满没弹琴,云裳君没起风…… 白素衣是他的最厉害的鬼神,鬼蜮展开后连花道人的分身都要避其锋芒,更别说她还拿着睚眦朱煞伞了。 那山神只剩一张被剥了面皮的残渣,居然能跟她打到这个地步。 天心的手指仍压在面具裂隙上,语气平淡淡气:“能被大傩亲手封印的东西,哪有好惹的?这张面具里每一只【东西】,都是大傩当年从九州四海硬生生杀死、剥皮拆骨塞进去的。 能被选中封进面具的,生前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那个山神当年活着的时候,索要人祭的村子遍布两百里江岸,硬是吃了两百年童男童女没人敢管。” 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陆离一眼,面具上那张空白的仙面映着她自己素白的面容,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提醒: “但你应该不止这点本事。能挡我全力一剑的人,按说不用把祂拖到现在。” “……再打下去你的风景画要碎了。” “碎了我修。”天心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你‘杀’了祂就行。” 陆离收回视线,墨黑鬼气在虎口凝成一线灰光,他右手一翻,心念一起。 金红火焰从他身后冲天而起,又有焚尽万物的纯阳真火,又带融金与墨黑交织的冷焰,既有凤凰真火的暴烈,又有鬼神之力的阴寒! 【阴神朱羽】,祂有龙三子曾经金丹的力量! 朱羽从火焰漩涡中央展开双翼,尾羽拖出三尺长的金红流光,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在燃烧,嘲风的威压从山顶往四面八方荡开,整座山头的温度骤然拔高! 院中歪脖子槐树上的老叶被热浪烤得簌簌往下掉,还没落地就被烤成焦灰。 凤凰落在陆离身侧,融金眼瞳里,倒映着山门前那个还在不断汲取山川之力的无面神明,发出一声极清亮的鸟鸣,好似告诉陆离——她可以上了! “去吧……‘杀’了祂。”灰眼的道士开口,淡漠的下达了敕令。 “咛!”朱羽清啸一声,振翅而起,阴冷的金红火焰与凤凰神通铺天盖地地朝山神碾压过去。 山神没有面皮的脸上看不出恐惧,但祂竖瞳里的琥珀光在凤凰火映照下剧烈收缩。 祂张开嘴,喉咙深处再次发出山石碰撞的低沉轰鸣。 这一次祂没再调动山石,山石被断刀劈、纸屑撕、又反复重整,早就耗干了祂大部分神通。 祂转而汲取山下那段被祂的意志引来的洛水支流,把浑浊的河水与浮尸碎片凝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水掌! 水掌五指分明,掌心宽达数十丈,从山下倒卷而上,所过之处山坡被整片掀翻,百年老松从根到梢被碾成碎末,碎石泥沙被水流挟裹着削过两侧山壁,留下不断扩大的深沟。 白素衣迎上去了,睚眦朱煞伞在头顶撑开,伞面煞气与巨掌正面相撞。 洪水撞上煞气的瞬间爆发出尖锐的蒸汽嘶鸣,整道巨掌被伞面劈成两半,分开的水流从白素衣两侧涌过去,把山坡冲出两条深达数丈的沟壑。 但朱羽并不给她正面硬扛的机会,阴神凤凰从白素衣头顶越过,双翼朝同一方向猛扇,融金冷焰卷成的火柱,顺着地上那道泥石流的走向一路烧过去。 朱羽没有去拦那些尚未成形的碎岩,而是扇翅绕到山神身后,越过那团在半空中乱舞的石锥与水爪,直接扑向祂的本体。 山神猛然回头,嘴里同时喷出浑浊水流,与尚未完全凝固的泥浆。 朱羽不躲不闪,双翼收拢,整个身体像一枚金红流星笔直地撞进山神嘴里,融金冷焰从山神咽喉内部往外炸开,火舌从祂浮肿的喉管中喷溅而出。 山神发出无声的惨叫,躯体被冷焰贯穿,整个神躯被钉在地面上,挣扎时骨刺刮着焦土,每一爪都徒劳地拍在岩壁上。 白素衣没有再给祂机会,凤凰火钉住目标,纸屑的封印便立刻跟上。 她从半空中落下,左手断刀往地面一插,刀身上睚眦竖瞳血光流转,煞气从刀刃与岩石的接触点往四周扩散,把山神挣扎的双臂钉死在融金冷焰之中。 右手纸册翻开,素白纸页哗啦啦翻过,朱羽的融金冷焰顺着白素衣的目光,将那股被凤凰灼烧得失去大半反抗之力的山神残躯。烫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 而后,不由自主的开口说出了三个字: “嵬山君!”(wéi) 山神的本名被白素衣的鬼蜮弄了出来。 白素衣食指点在空白的纸页上,“字”出现了,祂的名字被印在纸上,从她的手心飞出,贴在山神那张无面的脸上。 纸页没入,这神面从骨骼内部开始往外纸化,从面骨裂纹深处往外翻白,从竖瞳的琥珀色往外泛纸质的纹理,下颌骨还未吼完最后一道,便在一个仙人一个半仙的注视下,塌成一片片写满真名的白纸。 祂整副神躯从内到外全部化成纸屑,纸屑又被凤凰的火焰一卷、一烧、一层层剥落,烧成漫天白灰。 白灰被山风吹散之后,空气中残留的浑浊神息无处可去,在半空中盘旋片刻,便不约而同地倒卷着朝陆离飞去。 这些是山神被剥皮拆骨之后,残余的最后一点【东西】,不再是神通,只是纯粹的、还未散尽的“存在”。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周身灰色鬼气自动涌出,无数道灰符从鬼气中浮出,密密麻麻的锁链张开了网,把那些神息碎片一层层包裹住,锁紧,封存,不留一丝缝隙。 “……叮。” 然后,那些被锁链裹住的神息碎片,被一股力量轻轻扯了一下。 它在是告知陆离,这些东西她有用。 陆离偏头看向天心,天心抬着手,语气寡淡但理所应当:“给我吧,算我欠你一次。” 陆离没有说什么,松开锁链,让那些神息碎片朝天心飞去。 白素衣把断刀插回虚空,睚眦朱煞伞重新挂在陆离腰间,朱羽也收敛双翼落回他身后的虚空中,融金冷焰从她周身褪去,阴神身形渐渐淡去。 鬼神阴神,便各自消失在灰白鬼气里。 天心将【神息】收进掌心,这才有些欣喜的重新抬起头,看向正殿门口,那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说话的师徒。 第772章 现在,我才是‘天心’ 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在天心手中缓缓消散,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此刻的天心,重新有了神采,那张有了表情的脸,是【洛卿】了。 是骑马的洛卿,是佩剑的洛卿,在城门口大大咧咧拱手喊“道长好呀”的洛卿,是拜师的洛卿…… 她转过身,朝正殿门口走去。 清禾还站在正殿门槛外,拂尘搭在臂弯里,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天心朝自己走来,嘴角弯起笑意,那笑意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给小缃辞擦鼻尖上的灰时一模一样。 天心走到她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想叫“大师父”,又叫不出口,不是忘了怎么叫,是太久没叫过,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好久,生涩了。 清禾抬起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指节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片等了太久的花瓣。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缃辞这个小萝卜头,小时候连捣药都捣不碎,居然以后会成仙,收个徒弟也是仙啊……” 天心张了张嘴,那声“大师父”叫得很轻,和她当年在城门口拱手喊“道长好呀”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纵马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爽朗,如今是一个仙人把所有思念都压在这三个字里。 清禾应了一声,把她拉近些,上下打量她身上这件自己不认识的素白仙衣,打量她眼眶底下被仙人威压也藏不住的极淡的青灰。 “小洛卿啊小洛卿,辛苦你了……” 天心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清禾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满是孤寂的意味:“……我好孤独,看过太多人死,救过太多人,忘了太多人。 到最后,我连自己为什么难受都不记得,只是想哭,想阿缃,想您…… 体验过众生百态,把七情六欲都尝了一遍,忘掉,又想起来,再忘掉,再想起来——这仙路太长了,长到我有时候想,当年跟阿缃一起留在洛水河底会不会更好。” 清禾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着,等天心说完,她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发间那根木簪:“哭吧,我在这里,阿缃也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忘了。” 天心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清禾肩窝里,肩头轻轻颤了几下,又颤了几下,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清禾把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天心的手交到已心手里。 她看了看天心,又看了看已心,往后退了两步:“你俩自己说会儿话吧,师父去找那个陆道友论下道。” 陆离正盘膝坐在偏殿外的石墩上,拂尘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打坐。 清禾跨出风景画的边界,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说:“陆道友,刚才多谢你了,那个山神残渣,不好对付吧。” 陆离睁开眼,灰眼流光已然内敛:“还好,不算太难。”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正殿门口,天心和已心并肩坐在廊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你不和她们多说几句?她们惦记了你上千年。” “……贫道这两个孩子,一个身体不好,一个性子太倔。缃辞从小多病,有什么苦都自己吞,不肯让人操心;洛卿更是个愣头青,骑马都要骑最快的,练剑都要练最重的。” “陆道友,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你出去之后……能不能替贫道看着洛卿一点。” 陆离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着清禾那张认真到不像开玩笑的脸,沉好一会才开口:“清禾尊者,她是仙人,活了不知道多久,经历的事比我多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人能把长江意志按回去,把整座城封起来。我连仙都还没成。” “她是仙人,可她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清禾说完轻轻笑了一下:“你就当是帮贫道一个忙,贫道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好,我答应你。” 清禾双手抱拳,对他稽首,陆离也抱拳回礼。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偏殿外的石阶上。 月光把石阶晒得很白,正殿方向隐约传来天心开心的笑声,还有缃辞低低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陆道友,多谢你。” …… 廊下,天心坐在石阶上,已心坐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分不清哪一片是洛卿的,哪一片是缃辞的。 “阿洛。”缃辞先开了口,唤的她时用的是小时候的昵称,语气温和又欢喜:“你果然成了仙啊。” 洛卿听到这个称呼时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已心,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声音挤出来。 那声音不像仙人的淡漠,倒像是洛水边那个抱着短剑跳河的少女,隔了上千年终于找到了可以撒娇的人: “阿缃,我好想你。” 缃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和当年在安禾观里给她梳头时一样轻,一样慢,一样怕扯疼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天心那张永远淡漠的脸,此刻委屈的像个孩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你还是没按我给你划的路走,我让你成仙之后就把我忘掉,去做一个真正的忘情仙,已心代天心,就不能为任何私情所困。你倒好,不但没忘,还把整座城铺成风景画,就为了见我一面。” “我不接受。”洛卿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可语气已经不再是撒娇了,全是倔强:“你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了我长生。你也让我忘了你,去做什么忘情仙,我不能接受这种仙途。 我走了很久很久,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就是为了把你从这幅画里带出去。你不让我做,我就自己铺画,自己封城,自己找能敕封的鬼神。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到安禾观的瓦片都烂成泥,等到你的坟头连草都不长了……我才在旧渡市,才等到了【鬼神】。” “我洛卿成仙不是为了代天心,只是为了复活你……” 她说到这里时伸手握住缃辞的手,十指交扣,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因为刚才压制面具还在微微发颤,可她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像是怕松了手,这个人就会像在旧渡市江边那次一样从她指缝间散成漫天光点。 “我从来不怕。” 缃辞没有抽回手,她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洛卿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她知道洛卿不是在说狠话,自己这个“徒弟”从来不对她说狠话。 洛卿只是把她这辈子,都没怎么敢大声说出来的愿望,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没地方说这些,没人可以说。 现在终于有她了。 “阿洛,修太上忘情的,最怕有私心……”缃辞看着洛卿把自己的手贴在她脸上,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背被她攥得发白,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你的私心太沉,会把你拖进跟我一样的结局。” “我不怕。” “很痛苦的,痛苦到我这个仙人都承受不住,只能选择兵解。那时候你才踏上修行路,还不太懂太上忘情的尽头是什么…… 从来不是无敌,更不是逍遥,是‘替天地承受天地不愿意承受的东西’。 长江的泛滥、洛水的怨气、乱世的残渣…… 你都要一个人扛,扛几百年还勉强撑得住,扛一千多年就会开始想 ——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能放手? 你看,我现在不就在这里吗?可你还要把我留在这里,留在你的记忆里,反复看你最想忘掉的画面。 这就是太上忘情的私心,它会让你永远重复你最痛苦的日子,一遍又一遍,直到你把所有的私心都磨干净。 可我磨不干净,我还是想见你,想让你成仙,想让你好好活着……所以我只能去死。” “那当初我们不成仙。” 洛卿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尾调却极其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就留在山下,开个药铺,给流民看病。 你抓药,我收钱,晚上你教我读书,白头偕老。” 缃辞笑了,她把脸颊轻轻贴在洛卿发顶,闭了一下眼,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那时候需要一个仙,我们两个的前世还在洛水里闹,要把整座城拖下水。 我还把霸下殿下丢进在江底压了几百年,快压不住了。 我不成仙,会有很多人死去,我们路上见过的、没见过的,都保不住。我有灵心,我有这个资格。 你当时才刚开始修行,什么都没学完,让你成仙太早了,所以只能是我。”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缃辞的手还搁在她脸颊上,洛卿还攥着她的手。 廊下的影子越靠越近,末了缃辞的额头轻轻抵上洛卿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洛卿往前凑了凑,鼻尖蹭过鼻尖。 彼此都在微微发颤,分不清是谁的嘴唇先触到了谁的。 良久缃辞才红着脸把脸偏开,气息还有些不稳,睫毛轻轻扫过洛卿的颧骨:“阿洛…… 师父在看呢。” “没有。” 洛卿把她的脸扳回来,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师父去找那个灰眼睛的道士喝茶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出来。 洛卿笑着笑着把脸埋进缃辞怀里的衣襟,闷闷地说了句 “真软”,被缃辞轻轻弹了下额头。 “你自己一人,走了多久。” 缃辞低头,看着她发间那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木簪。 “没有你的日子,很久了,我在江边等你,在山里等你,在人间等你……始终没见你的转世回来,等了三百年的时候以为自己快等不下去了,仙路太长,长到我看谁都是你,看谁都不是你。 后来我就想,这么等不是办法,得把你找回来,我就开始规划这片风景画,用大傩面具锁了自己的记忆,用百年找一片瓦,再用百年拼一道墙,花了很久很久才拼出安禾观的样子。 终于碰到能敕封的人了,他的锁链能穿过因果、定乾坤、拘鬼神……我就知道没白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缃辞听着听着,手指轻轻绕上她一缕碎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我太自私了。” “对,你太自私了。” 洛卿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把我的灵心还给我就当交代完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旧渡市等到风景画褪色,你都没来。 我只能戴着面具自己睡进去,我睡进去之前还怕你骂我,在梦里都不敢做的太出格。” “你出格的还少吗……把整座城封进来,把陆道友卷进来,把大傩面具从别人脸上剥下来自己戴。” “……那是正经的无心之失。” 洛卿理直气壮。 “不过,阿洛。”缃辞收住笑意,把洛卿的手牵起来轻轻握住:“就算你已经铺好了所有的风景画,找到了能敕封鬼神的道友,把大傩面具解开了我还是不能跟你出去。” “为什么。” 洛卿的声音骤然绷紧。 “带不出去的,你很清楚,我是兵解了的仙,跟这风景画一样,都是已经褪色的墨迹。 你把画里的一笔墨带出去,墨就会散,我也会散。你强行带我出去只会把你自己也撕碎。 不成前仙还好,成了仙,这种撕裂就是天道级的反噬。 我已经兵解了太久,因果早已散尽,连被敕封的根基都不剩。你想钻进天道的空子,代价却是你自断仙途。” “我不怕。” 洛卿语气还是一样倔:“仙途我可以不要,长生我可以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 “可是我怕。” 缃辞低声说。 洛卿怔住了,缃辞从没对她说过 “我怕”。 “我怕你再走一次我的老路,怕你也因为私心太重而兵解,怕你一个人孤独的走这么多年,到头来又重蹈覆辙。 阿洛,我从来不怕你做什么傻事,我把霸下殿下封在江底就是替你铺的路,我从来没阻拦过你做任何事。 可这一次你要赌上你的仙途与性命,我做不到。” 洛卿低着头,半晌没说一句话,但当她抬起头时,反而多了几分说不出是从哪里借来的底气。 她低低笑了一声,把缃辞的手牵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说出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一般。 “……现在,我才是仙,你阻止不了我。我的‘已心’,就是‘天心’。” 第773章 缃辞梦醒 从陆离盘膝的位置望过去,整片风景画的天幕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 像一幅搁置太久的古画,颜料从画布上片片剥离,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素白。 山门前的石阶还在,正殿里的长明灯还在,但它们的颜色都在褪去,从浓墨重彩褪成淡墨轻描,从淡墨轻描褪成若有若无的轮廓,再过不久就要散干净了。 清禾的拂尘搁在膝头,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来贫道这小徒孙,是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咯。” 陆离没有转头,他的视线停留在正殿方向,两个已经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是啊,追寻了这么久,希望得偿所愿吧。” 清禾把茶杯搁在石墩上,拂右手轻轻拍了拍道袍下摆沾的草屑,站起来:“陆道友,贫道也该走了。风景画散掉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双手抱拳对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此番萍水相逢,贫道受益良多。他日仙路,愿君坦途。” 陆离也一样起身,双手抱拳,对着清禾郑重稽首:“清禾尊者,一路走好。” 清禾轻轻笑了,把拂尘搭在臂弯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朝正殿方向走去,正殿廊下缃辞和天心正向她并肩走来。 天心牵着缃辞的手从正殿廊下走出来,缃辞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天心走在她身侧,素白仙衣换回了当年纵马过街时那件青衣袖袍,鹿皮小靴踩在月色铺陈的碎影里,剑穗暗红如铁锈。 她们在清禾面前站定,两个人手牵着手,同时对清禾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弟子礼。 缃辞开口叫了一声师父,声音很轻,和当年抱着一簸箕药材在药铺后门等她来抓药时一样乖巧;天心跟着叫了一声大师父,那声调和当年在城门口,对陆离挥手喊“道长好呀”如出一辙。 清禾看看缃辞又看看天心,看着她们牵在一起、谁也没打算松开的手,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带着点促狭,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缃辞,又点了点天心,然后慢悠悠地念了句诗: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 缃辞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低着头不敢看师父。洛卿的耳尖也有点红,但她没有低头,只是把缃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清禾放下手,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调侃,而是一字一句,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又像是在给她们留下最后的叮嘱: “都是仙人了,就别学凡人哭哭啼啼那一套。好好生活,好好吃饭,好好陪着彼此,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比我这个师父长得多。” 缃辞跪下去,没有哭,端端正正地叩了一次首,额头触在石阶上月华覆着的旧痕上。 洛卿跪在她旁边,也磕了三个头。 而清禾看着自己传承有继,看着徒孙独当一面,看着这片被她守护了一辈子的山头,终于安静地伏在月光下。 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告别的也都告别了,最后她把自己最后的一点心意,也放在晚风里: “洛水青衫客,安禾观里人。 两世师徒分,一样并蒂真。 月下辞别后,松风送远尘。 从今仙路远,相顾无黄昏。” 陆离目送清禾走进正殿,走向那几排还在燃烧的长明灯。 偏殿的灵位架前,她拿起搁在供桌上贡品,把最后一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几跳,稳住了。 清禾也在蒲团上坐下来,拂尘搁在膝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意,好像只是在这里打个盹,等徒弟们下次回来吃饭…… “师父……”二女轻声呼唤一句。 清禾笑着摆了摆手:“回去吧,我的‘梦’也该醒了,真是一场不错的好梦啊……” 陆离站在偏殿外,看着这一幕在静谧中收束,之后风景画开始极速变化。 仙人天心不再需要它继续铺开了,安禾观的院墙从他眼前飞退,化作墨线没入灰白雾气之中,正殿里的长明灯熄了,蒲团上的两个少女也化为剪影。 数不清的风景碎片从他身侧流过,陆离站在这些碎片正中央,看见了缃辞的成仙路。 他看不清已心的脸,只看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少女从安禾观的山门走出来,山下是乱世,是尸山血海,是啃食死人的野狗和举着破旗的溃兵。 带着自己的徒弟【洛卿】,走到一个被战火烧毁的村庄,替流民收殓无人掩埋的白骨,一具一具地埋,每一个无名者都被她念过一遍往生咒。 她把被打碎的土地庙重修为清静的祠院,从灰烬里扶起半块碑石,流民们跪在她身后叫她已心仙人,可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一个拿着灵心、脸色苍白的少女。 她身后跟着一个佩剑的道姑,腰板很直,洛卿的手紧紧攥着剑柄,那双眼睛先是警惕地扫视四野,转而落在她侧脸的碎发旁,便不自觉地柔了许多。 山河染血,她们就一路走一路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祠堂烧了再建,河堤毁了重修,乡民们磕头求个心安,她们便替那些人挡住从山中涌来的魑魅魍魉。 陆离隔着这些快速掠过的碎片,他听见有人管缃辞叫仙人,也看见缃辞在月光下把脸埋进洛卿肩窝,洛卿把她的剑穗轻轻绕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腕上。 陆离还在往前看,他想看清已心是怎么跨出那最后一步的,从凡人变成仙人的那一步…… “……‘灵心’。”风声组成了这句话,让陆离心头一怔。 因为风景画深处有一只云眼,灰色的,和他自己的灰眼一模一样,符箓与锁链在瞳孔深处安静地流转。 祂就那么平静地俯瞰着这片由天心铺开、由缃辞走过的成仙路。 陆离随即迅速在心里评估风险,这是天心的梦境,天心是忘情仙,风景画在她掌控之下,和自己一样是【鬼神】灰眼的“家伙”,应该看不到这里! 对方再强也不能隔着仙人的梦境直接出手……吧? 于是陆离面无表情地抬头,想趁着这一瞬的间隙再看清那云眼! 但他高估了天心,也低估了祂。 那只云眼平淡地转向了陆离,无数的锁链在同一瞬间暴起,墨色的、灰白的、缠绕着无数符箓纹路的锁链,从云眼深处铺天盖地地朝他扎过来! “呜!” 陆离闷哼一声,眼前一片发黑! 他的灰眼疯狂转动,想抵抗那道注视,但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哪怕陆离现在是半仙!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道视线的轨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那一眼扫过时整个灵台都在震荡。 直到天心洛卿的身影挡在他身前,素白云袖轻轻一挥,便拦住了那道几乎将风景画撕裂成两半的注视。 这大云灰眼的目光,没有再越过她的肩头,那种无孔不入的威压终于被隔断,陆离只觉得被一股大力击中一般,后背撞在风景画边缘的残墙上。 缃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这位已心仙人轻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听不出任何紧张,倒有几分过来人看后辈摔跟头时的莞尔: “你现在看祂,还太早了。” 陆离抹掉嘴角渗出来的血痕,让那血珠化作纸屑,随风消散。 他看着天心的背影,扭头看向旁边这个曾经拿着灵心的‘仙人’,咳了一声:“是祂让你成仙的吗。” 缃辞笑而不语:“……天机不可泄露。” 陆离沉默下来,这应该就是了。 这执牛耳者到底得多厉害,能让人成仙?即使隔了漫长时光,这段记忆仍然能让一个半仙受伤。 第774章 仙人一梦 陆离收回视线,缃辞说得对,他现在看祂还太早了。 既然祂不可直视,那就不看了。 于是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袖口深处引出一缕的桃花香,桃红夭的惑心鬼气在他指尖缠绕了几圈,听话地覆上他自己的灵台,把刚才关于执牛耳者的画面一层一层地罩住。 像把一卷画册放进箱子深处,盖上盖子,推到架子最顶层。 等到陆离将来真的需要面对那个存在的时候,这段记忆自然会重新浮上来;在那之前,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桃花香散去之后,眼前的风景画像是泄了闸的洪水,无数画面同时涌上来。 陆离恍惚间看见洛卿和缃辞的前世,那个被真阳子救了的两个青衣女子,在洛水边被兵卒追上,相拥跳河。 又看见缃辞站在洛水边,手里还捧着清禾留给她的灵心,在她身后,一头巨大的龟形龙首正从江心缓缓浮出,霸下被已心仙人捉来当了镇江石。 洛水双女的怨气被压在江底,那条每年都要泛滥的支流终于安静下来。 画面再转,是一个没有面皮的人跪在缃辞面前,双手捧着一张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缃辞接过面具时,那人用剥去了面皮的脸,扯出释然的笑容。 之后,风景画开始飞速掠过。 从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只剩洛卿一个人了。 她站在洛水边,穿着那身青衣袖袍,腰间挂着短剑,发间插着缃辞留给她的木簪,就那么看着江水发愣。 江边的流民越聚越多,先是几户渔民在岸边搭了棚子,后来棚子变成土坯房,土坯房又变成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 洛卿始终没有离开。她开始用太上忘情的“天心”,来影响这座城,魑魅魍魉被她的意志吸引过来,又在大傩面具的压制下被钉在原地,成了她炼化情绪的柴薪。 仇恨、恐惧、贪婪、爱欲、悲伤、喜悦……所有人类有的情绪她都在收集,一遍遍地体验,一遍遍地忘掉,再一遍遍地想起来。 她的修为在这无数次忘情与回忆之间,节节攀升。 终于在某一天,她抬起手,把整座旧渡市的灵异全部封进了自己的意志里。 再以已心仙蜕为阵眼,把残余的三道神通:九阳灰眼、灵心、大傩面具,印在一个天生能容纳神异的婴儿体内。 那个人后来被父母起的名字是——林火旺。 又不知过了多久,旧渡市已经看不到任何神异的痕迹。 再后来,一个玄黑道袍上绣着彼岸花的【道人】,不知道为什么也来了这里,一只脚刚踏进旧渡市地界,眼神立刻清澈了。 他当场就要转身就要跑路,天上忽然乌云密布,狂风把街边的招牌吹得哗啦啦响,一道紫青天雷擦着他的头皮劈在脚边,把他刚掏出来的遁符劈成了灰。 于是这【道人】只能扯开嘴角,笑呵呵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分身,您在干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我的本体……您就放过我吧?” 但回答【道人】的,是一道更加粗的闪电。 之后,这【道人】只能一边说倒霉,一边来到了医院,恰好,医院院长今天退休,【道人】就当上医院院长。 在工牌上,想了一会,【道人】写上“花见我”三个字,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在旧渡市老老实实蹲到现在,陆离看到这一幕时嘴角抽了一下:这家伙也有今天啊…… 在之后,陆离看到了自己,因为从虎口救下了名叫“裴昭”的探险博主,一起进了旧渡市,他的表弟名字是“林火旺”…… “陆离”踏入旧渡市的各种尝试举动,惊动了一位女摊主。 看着“陆离”的灰色眼睛,看着“陆离”那无数鬼神。 女摊主淡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上,有了的笑意,自言自语一句:“阿缃,你看到了吗?【鬼神】来了……你很快就能回来了。” 原来从那一刻起,从裴昭那辆车驶过旧渡市界牌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经踏进了天心铺好的因果。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背琴的青年踏入旧渡市。 仇流站在界牌下,龙瞳穿透天心的禁制,望穿江底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河床,片刻后摇头笑了一声:“六弟……居然在这里。” “轰隆隆!哗啦!” 洛水泛滥,青色巨浪从江心涌起,阿洛和阿缃赤足站在浪尖上,说要上岸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去! 洛卿站在断崖上,抬手把整座城市的建筑捏碎重组成高山,按住了洛水双女,与长江的注视对峙。 最后的最后,风景画里的【陆离】,和画外的陆离终于站在了同一个位置,天心刚刚从自己这里接过大傩面具,面具戴在她脸上,非人非神非鬼的三张脸正在飞速切换。 天空中,九阳灰眼正在黯淡下去。 陆离一怔之后,回过神来了,这是他刚被卷进风景画的那一刻! 明明只过去了一瞬间,他已经在天心铺开的千年记忆里走了完整的一遭。 他在天心的风景画里经历了真阳子的一生、清禾的一生、缃辞和洛卿从小到大的漫长岁月,可回到现实时,连九阳的余火都还没完全熄灭。 一切都只过了一瞬间。 陆离不由自主的想起传说中,那个进山砍柴的樵夫,看两个童子下了一局棋,等棋下完手里的斧柄已经烂透了,下山时发现村里同辈的人全死了,原来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他又想起黄粱一梦,卢生在邯郸客店里枕着吕翁借的枕头入睡,梦里金榜题名位极人臣,醒来时店主人的黄粱米饭还没煮熟。 “这就是‘仙人一梦’吗……”陆离喃喃自语。 第775章 仙人的心 旧渡市的洛水退去之后,江面上那两个青衣女子还站在原地。 她们的裙摆不再飘动了,脸上那种睥睨众生的轻慢与怒意也一层层淡去,最后只剩下和天心如出一辙的淡漠。 阿洛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变透明的手指,轻轻啧了一声。 “下次我们还会回来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没有恨意了,更就像被写好了结局的角色,明知道落幕之后不会再上场,还是要把最后一句词念完才肯走下台去。 “有我在,你们就别想了。”天心站在断崖边,素白仙衣在江风中纹丝不动,语气一如既往地淡。 她顿了顿,难得补了一句:“我不是你们,就像我师父也不是你们的转世一样。你们的执念太深,而我与阿缃早已从你们的旧日里走了出来。” 阿缃轻轻拉了拉阿洛的袖子,那双和缃辞一模一样的眉眼在天心说出这句话时轻轻弯了一下,像是看着自己没能走上的那条路,才会有的怅然:“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当然不是。”天心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阿洛也笑了一下,那笑声里什么都有,不甘、释然、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羡慕。 然后她拉起阿缃的手,两个青衣女子的身形同时碎成青色光点,落进了洛水里。 她们本就是长江意志从洛水底翻出来的执念,被天心当成这成仙路上最后的风景画画了进来,助她完成了思念。 现在风景画已回归现实,她们的利用价值自然也到了头。 那头龙首龟身的巨兽还趴在江边泥滩上,从脖子到尾巴都糊满了被洪水冲上来的泥沙和水藻。 霸下从河里被翻出来之后就没怎么动弹过,只有四只龟足时不时在泥里扒拉一下,龙须偶尔甩一甩把鼻孔里的淤泥喷出去。 天心踏着江风落在霸下面前,抬手从他甲壳边缘取下一小片龟甲。 她把这旧甲托在掌心里,凝出一道仙光,将其中已经微弱许多的龙子气息重新炼化成一颗淡青色的珠子。 “定水珠。”她屈指一弹,珠子化成一道淡青流光没入洛水深处。 江面最后几道还在翻涌的暗流瞬间平息下来,从旧渡市段到下游沿岸,所有暴涨的水位在同一时刻开始缓缓回落。 天心没有再看洛水,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整座旧渡市在她掌下开始恢复。 碎裂的街道重新拼合,被洪水冲垮的沿江步道一寸寸铺平,行道树从泥浆里自己爬起来重新立回路边,被霸下一脚踩成深坑的河床被碎石填平。 就连那栋被战斗余波震塌了半边的居民楼,也在她的心意下砖瓦归位、裂缝愈合,阳台上那盆被暴雨浇透的仙人掌重新挺直了刺。 但有一座山没有复原,它立在旧渡市北郊,正好压在天心之前用建筑废墟堆起来的山脊旧址上,比周围的楼都高出一截,山体上还残留着被融金火焰烧成琉璃状的焦土和纸屑。 天心没有把它压低,也没有把它移走,她就让那座山头留在那里。 陆离从半空中落下来,踩在沿江步道刚铺好的石砖上,他身旁落下来两个人,仇流背着琴袋,花见我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仇流……你在梦里做了什么。”陆离偏头问。 “去见了一下我弟弟睚眦。”仇流把琴袋竖在脚边,狭长的龙瞳里青色旧光跃动着。 “祂不是死了吗。” “祂只是不愿意醒来……”仇流笑着说:“所以我这个当大哥的,去叫了祂一下。” 陆离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叫醒了没。 转向花见我,后者立刻摊开双手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看我干什么,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三花聚顶分身,可没你们这种进别人梦里游山玩水的大神通,我就眯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到。” 陆离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拆穿他。 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座山头在天心的意志下越拔越高。 山体上很突兀的开始长树,直接从岩缝里冒出几十丈高的老松,树冠在同一瞬间炸开,松针绿得发黑。 藤蔓从山顶垂下来,粗得像成年人的腰,沿着岩壁一路爬到山脚,又顺着地面的裂缝钻进土里。 山腰上凭空出现一条瀑布,水是从虚空里直接涌出来的,砸进山脚的石潭里激起漫天水雾,水雾被暗淡的九阳一照,反出虹彩。 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几息时间,一座完整的高山就稳稳当当立在了旧渡市北郊。 “……祂这是在干什么。”陆离眯起眼。 “在做一座山,孕育一个山神出来。”仇流抬头看着那座山,语气也不太确定:“用仙人的方式重新炼化,再塞一个足够强大的意志进去当山神?” 他刚说完,天心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里托着那团,被无数灰色锁链和符箓层层包裹的金色本源。 她五指一松,那团本源轻轻飘起来,被山风裹着吹进山腰的瀑布。 水潭里炸开一道冲天的水柱,整座山都在震动,松针簌簌往下掉,瀑布倒流了一瞬又重新砸下来,山脚的石潭边缘裂开一道新的缝,从裂缝里长出极细的藤蔓,藤蔓攀上岩石,开出不知名的白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意的力量开始在山中流转,山腰的松林在几息之间换了不知多少次颜色——新叶初萌的嫩绿、盛夏疯长的浓翠、秋风染过的暗金、隆冬覆雪的素白。 四季变化在同一个瞬间叠加在同一棵树上,每一片叶子都在生与死之间轮回了无数次。 山脚的藤蔓从抽芽到枯萎,从开花到结果,再从枯死的藤蔓根部迸出新芽,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山体表面逐渐形成了,只有在真正的深山老林里才能见到的丰饶气象。 花见我仰头看着那座,在仙人的意志下飞速轮转春秋的高山,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声:“这就是仙与凡的差距吗……随手造山,随手捏春秋,让一座死山里自己长出神明的雏形。” 三个人都感觉到山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它的气息和高山同根同源,像一个还没睁开眼睛的新生儿在安静地呼吸。 就在这东西即将成形的瞬间,天心做了一个让三个人同时变色的动作。 她把左手按在自己心口,五指刺入胸腔,往外一拉。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只有一团柔和的白光从她胸口缓缓浮出来。 那光太浓太纯,把整座山都映成了极淡的乳白色。 仇流最先反应过来:“天人之体残缺了?!她的五衰三灾要来了啊……仙人的心放进山里,以后她就不再是无缺的仙人。 风吹会冷,雨淋会湿,受伤会痛,会老,会病,会死……” “她这是放弃‘仙位’了?”花见我也感慨一声,听不出是可惜还是艳羡。 陆离则是静静的看着天心,站在山腰的瀑布前,把仙心轻轻往山体深处一按。 那颗心脏,漫过那些还在四季轮转的老松,漫过山腰上那弯被虹彩缠绕的瀑布,漫过山脚石潭边缘刚开的白花。 所有正在轮转的春秋,在仙心落定的瞬间同时静止,松针停在了盛夏浓绿最深处,藤蔓停在了花开最烂漫时,瀑布停在了撞击石面的最沛然一瞬。 最后,心与山合,山与心合,灵心内某个沉睡至今的意志被这座仙人之山温柔地唤醒。 凡人洛卿轻声开口,声音被在场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是‘天心’找回‘已心’了。” 第776章 背得动这个代价吗? 话音落下后,陆离看着洛卿把灵心按进山体,仙人血从她指缝间渗进岩层,每一滴血落下,山上的草木就厚一分。 他看了片刻,大概明白了,那颗心里封着她铺开的所有风景画:安禾观后院的药材簸箕、洛水边的青布道袍、已心给洛卿绾髻时念的那句“结发受长生”…… 洛卿要让缃辞从画里走出来。 “陆离,帮我敕封。”她开口时声音和平时一样淡,但称呼变了。 把所有仙人的架子都放下,没有居高临下的托付,没有等价交换的谈判,只是叫了陆离的名字,想拜托他帮一个忙。 “……敕封了的‘鬼神’,还是缃辞吗。”陆离那双灰眼对上她苍白如纸的脸。 洛卿看着那颗正在缓缓沉入山体的灵心,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相貌是,记忆是,她记得清禾师父,记得安禾观,记我……那就是!”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把我拉进风景画,不单单是让我知道‘你们’。你要我敕封,就得先让我亲眼看过她的一辈子,这样敕封的时候才能一笔不差,她才能保有全部记忆,不会变成傀儡,全是为此。” 陆离说着,灰眼深处,锁链符箓在缓缓冒出,他终于明白洛卿拉他入梦的真正目的了。 敕封需要记忆锚点,需要敕封者亲历被敕封者的全部人生。 洛卿铺这片风景画,既是为了自己找回缃辞,也是为了让他“认识”缃辞。 他活过缃辞的岁月,见过她的悲欢,现在才能敕封她。 洛卿没有否认,只是站在那里,十指间还滴着自己的血,重新开口:“……我需要她回来,我成仙本就是为了她,如果连她也找不回来,那我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陆离,帮帮我。” 陆离这辈子听过很多种请求,也听过不少带着恐惧的哀求,但从来没听过一个仙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些因果,不是仙人的你,还能背吗。” 天心没有回答,陆离替她回答了,伸手指着脚下这座凭空出现的山峰。 这座山不在旧渡市的规划里,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 明天太阳升起时江水会改道绕过它,公路上会多出一片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阴影,山上的松针落下会砸死蚂蚁,山涧的溪流改道会淹掉田鼠的巢穴,飞鸟会撞上陌生山巅的云雾,走兽会在陌生的林子里迷路…… 所有生,所有死,所有因为这座山而多出来的命和少掉的命,都会算在她头上。 “这些都要记在你的因果上,你已经没有仙人的位格来担了。” “我不在乎。”洛卿如此说,只是低头看着山腹深处,轻轻说完了后半句:“找回她的代价,是我自己。这很公平。” 陆离沉默几息,没有再劝,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灰色的鬼气裹着无数灰色符箓与锁链。从掌心汹涌而出,朝那座还在缓缓生长的山峰卷去。 符箓一贴上山体,整座山便猛地一颤,山腹深处传来极沉闷的巨响,像有人推开了一扇尘封了太久太久的石门。 天空中的云层在同一瞬间被撕开,雷劫来了! 凭空造一座山、敕封一个死去仙人的残念,这件事本身就在钻生死轮回的漏洞。 天道不会管这件事是谁做的,只会降雷劈毁山,把被篡改的因果抹平。 “轰隆!!” 于是,青紫色的天雷从九霄之上汇聚着! 仇流抱着古琴仰头,看向那道越来越粗的紫青雷柱,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一个泛音从琴身里荡出来,混进了漫天雷声之中。 “三灾之一的雷劫,带上了破坏大因果的裁决……也好,她这千年的执念,是得挨这么一顿。” 花见我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接话:“我那‘本体’也是这副德行,为了一个人疯了几百年。真希望‘他’早点去死啊,‘他’死了我就是本体了。” 仇流闻言,偏头看着他,龙瞳里青色旧光流转:“那回头你自己做了本体,你自己的执念,难道就彻底放下了?” “殿下说笑了。”花见我嘴角挂着那点温吞吞的笑,语气却淡了几分:“我这分身对‘本体’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对复活谁更没执念。 执念这东西本就是本体的私事,分身不过是他的影子,影子不需要替真人做主。” 仇流把琴弦又轻轻拨了一下,笑而不语。 雷声从天边压过来,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 洛卿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片正在往她头顶汇聚的劫云。 她的脸色苍白,胸腔里还在往外渗血,说话的声音穿透雷声,落在陆离耳朵里:“你敕封,这雷劫我来应付。” 陆离没有再开口,他闭上眼,脑海中的风景画开始飞速翻页,描绘着自己见到过的“缃辞”! 这些画面一幅接一幅地从他意识中流过,每一幅都化成新的符箓与新的锁链,灰气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洪流! 而陆离则是从这些风景画里,拈出最接近核心的几句诗,锁链裹着符箓在空中一字一句落定。 “少小出岫问道,明心见性还真。 黄粱未熟识幻,净土雷前守真。 灵心已归旧渡,青衫复返洛滨。 ——有女‘缃辞’兮,今为嵬山君!”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山从内往外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共鸣! 无数符箓从岩壁上浮现出来,在紫青雷光中极速流转,层层烙印进山体核心。 第777章 仙不是仙了 “轰隆!” 好似在等陆离念完敕封文一样,他话音落下,跟着来的,就是雷劫了! “咔嚓!”第一道天雷劈下来了! 紫青色的雷柱从云层深处笔直砸落,正正劈在洛卿举起的右掌上。 她素白的仙衣在雷光中猎猎作响,右手五指张开,以纯粹的仙人意志硬接了这道天雷。 雷电在她指尖炸开,金色的电弧顺着她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蔓延到半边身子,仙衣的袖口在高温下化为灰烬,露出底下被灼伤的小臂! 洛卿面无表情的硬抗着。 第二道天雷紧跟着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亮、更沉。 洛卿抬起左手,双手交叠,仍旧站在原地,脚下的断崖却被这记重压震得往下塌了数寸,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砸进下方还在退潮的江水里。 她的虎口裂开了,仙人的血从裂口渗出来沿着手指滴在断崖石壁上。 第三道天雷劈下时她张开双臂,用胸口正面迎上那道贯穿天地的雷柱。雷光吞没了一切,她的身形在雷光中剧烈颤抖,素白仙衣从领口开始褪色,一寸一寸地从纯白褪回灰白,从灰白褪回成青布道袍。 ……雷劫之后,仙人已不再是仙人了。 她把自己无缺的仙体分出了“心”,放进山里,现在又用凡人之躯硬接三道天雷,天道自然不再认她这个仙。 第四道、第五道天雷接踵而至,陆离的灰眼倒映着雷光,有点想出手帮她一下,但又无能为力。 因为他是敕封的主持者,不能中断仪式,只能眼睁睁看着。 “呼——!”三灾之风紧跟着来了,从九天之上倒灌而下的罡风,无形无影,专门刮修行之人的魂魄! 断崖上的碎石被风卷上半空,又像石矛一样斜着砸下来,砸在残存的堤防上和废墟间陆续发出闷响。 停得最近的吊车钢架被刮得嗡嗡作响,花见我头顶的彼岸花虚影瞬间展开,仇流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也轻轻往下一压,青龙鳞光从他周身浮出来护住了身周尺许之地。 洛卿就是风灾的正中央! 被灼烧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愈合,罡风便穿透了她的身体。 几缕碎发从道髻上散落下来,被风扯得笔直,风不只是刮她的肉身,更是在剐她的魂魄。 洛卿脸上和身上,开始出现的伤口,风灾把她的经脉一根根吹断,把她的骨骼一寸寸吹裂。 但她还是没有退,依然面对着属于自己的“惩罚”。 哪怕感受着五雷轰顶的茫然,千刀万剐的痛苦,洛卿还是期待又眷恋的看着这座由自己弄出的“山”。 “哎……”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山体里传出。 洛卿的眼睛有了浓烈的情绪,又欣喜,又开心,又畏惧…… 她不再是一个忘情仙了,只是一个……想找回“师父”的洛卿。 那个从山峰深处、从仙心风景画里、从无数关于缃辞的因果碎片里重新凝聚成形的身影,穿着青衣,从山体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撑任何屏障,只是走到洛卿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刚刚凝聚成形的身体替她挡住这最后一道风灾。 罡风同时穿透了她们两个人的魂魄,缃辞刚刚成形的神识正在被风灾撕裂,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把洛卿往自己怀里又拉了拉。 她的下巴搁在洛卿发顶,把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离没有听清,但洛卿听清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再是仙人看众生的笑,是又委屈又欢喜的笑意。 缃辞松开手,转过身看向陆离。 “断……” 陆离和她对视了一息,很识趣的主动断掉了束缚。 他是敕封者,他是鬼神之眼的主人,缃辞是经他之手化为阴神的嵬山山君,按理说她应该听他的号令,受他的锁链和符箓驱使。 和那些自愿跟着自己的鬼神不同。 这个【嵬山君】……天心把她找回来,不是为了让她从一个仙变成另一个半仙的鬼神,更不是为了让她从受天道约束变成受鬼气约束。 所以陆离把锁链收回来,把符箓撤回,把册封的约束断掉,还她自由,也还天心洛卿一个完整的已心缃辞。 “……” 三灾终于过去了,雷云消散,罡风止息,月光重新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洛卿靠在缃辞怀里,身上那件青布道袍被雷火烧焦了好几处,袖口还残留着灼痕,血迹从虎口的裂口渗出染红了缃辞的道袍袖子。 缃辞低下头,拿袖口擦她脸上的血和灰,动作很轻,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给她擦鼻尖上的灰时一样轻。 旧渡市上空,那个压制了所有神异,不知多少年的禁神大阵正在缓缓消解。 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保护仙蜕不被天道发现,现在仙蜕已不再是仙蜕,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活过来的嵬山君。 大阵自然不需要继续运转,因已心而起、因天心而延续的这座城,终于完成了它唯一真正的使命。那些被压制的神异气息正在从城市各处苏醒,被封印在林火旺体内的三种神通都已经剥离,禁神大阵的瓦解对普通市民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但对修行者来说整座旧渡市,从此以后就只是一座寻常的省会城市,不再有任何特殊之处。 至于大阵曾经护过多少凡人、顺手坑过多少神异…… 几十万凡人的不受神异影响的安稳日子,今天算是没了。陆离觉得这笔账剪不断理还乱,天心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些凡人,这座城只是顺带的,是保护仙蜕的副产品。 洛卿仰起脸,对着缃辞轻轻唤了一声:“阿缃,你终于回来了。” 缃辞轻轻叹了口气,像当年在药铺后院里。发现她偷偷把药材藏起来背不出药方时那样无奈:“……你啊你,仙人都不做了吗。” “仙人不如你重要。”洛卿说完这句话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江风吹散在断崖边缘,连陆离都没听清第二句是什么。 随后她们就化成了一阵风和雨,消失在了原地。 缃辞现在是山神之躯,洛卿丢掉了仙体,两个人都虚弱得连身形都维持不稳。 但她们还是走了,大概是去山涧底下、去江边、去任何没有人会打扰的地方,继续讲她们那讲不完的话。 断崖上只剩下陆离和花见我,还有龙长子仇流。 以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眼神暴怒又无可奈何的龙六子,霸下。 第778章 三个神通被收走 九阳灰眼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再灼热了,那颗被真阳子捏碎过、又被天心封在林火旺体内。 最后被天心亲手送上天空,化作第二轮太阳的神通残骸,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只有拇指大,表面流转着融剑的颜色,像一颗还没凉透的余烬。 陆离把它翻了个面,确认它不会再突然烧穿谁的魂魄,然后从袖口抽出几缕素白鬼气裹住它,重新用纸屑封好,塞进口袋里。 灵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飘落下来的,这颗心脏曾属于清禾,曾属于缃辞,最后被封在林火旺身上,又唤醒了仙蜕的灵心。 此刻落在陆离掌心里时,轻得像一片晒干的树叶,表面那层柔和的灵心白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陆离把它也封进纸屑,搁在九阳旁边。 大傩面具是最后落下来的,非人非神非鬼的神面,在夜风中轻轻飘荡,非神的那一面的感觉上,少了一点什么。 陆离觉得,应该是被洛卿在风景画里放出来的山神,现在成了“缃辞”了。 洛卿拿着它接了那么多道雷劫,雷电已经把他残存的灵性耗得七七八八,此刻在他掌心里安静得像个刚哭累了终于睡着的孩子。 天心和已心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这三样东西,大概是默认给他了。 两个人都不是仙了,光是挡住天道对已心这个“不该存在的人”的排斥。就要耗掉她们大半心力,无力再压制这三件神通残骸。 落到别人手上怕被拿去当道术材料,不如留给陆离。 他也无所谓,债多不压身,反正自己身上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他把大傩面具也封进纸屑,和九阳灵心搁在一起,以至于口袋都有点放不下了。 但这些东西又收不回颜安梦的“红线空间”里,陆离只能暂时这样带着吧,看看以后有没有办法了。 …… 仇流从吊车顶上站起来,把古琴收进琴袋,背回背上,他走到江岸边蹲下身,龙瞳里青色旧光缓缓流转,对着那头还趴在泥滩上喘粗气的龙首龟身巨兽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甲壳边缘。 “还起得来吗。” 霸下掀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皮盖回去。 仇流也不催他,只是蹲在泥滩边上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龙首龟身的轮廓开始收缩,是从兽形往人形褪。 甲壳边缘的骨刺一根根缩回去,龙爪变回手指,龙鳞从皮肤表面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被江水泡得太久略显苍白但还算完整的人皮。 龙首上断裂的鹿角茬口,变成了一道从额角划到耳后的旧疤,龙须化成几缕灰白相间的鬓发垂在耳侧,一双龙瞳也缓缓褪成了褐色,只是瞳孔深处还留着一小圈暗青色的残余龙焰。 霸下的人形态是个中年男人,宽肩厚背,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衣。 他站在泥滩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咔嚓响了两声,然后抬头看向仇流,叫了声:“大哥。” 花见我靠在吊车护栏上,从霸下褪鳞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嵬山峰顶那层还没融化的初雪,看着山下新长出来那些被风轻轻吹动的松枝; 看着那两个人在泥滩边上低声交谈,又看着陆离把三个纸团收进背包,忽然轻轻开口:“……还能这样?还能这样吗。”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似乎,花见我的表情又恢复成那副温吞吞的院长脸:“……但是,这关‘我’什么事。” 陆离没有回头看他,他知道花道人的本体一直想复活某个人,为此收集特殊血脉当道术材料,颜安梦的红线和柳鉴知的碎镜都是间接死在他手上。 而洛卿复活缃辞,靠的不是杀人取神通,是把仙人的位格亲手丢掉,是扛了雷劫风灾,是把上千年的执念一寸寸熬成风景画。 这笔账花道人算得出,但付不起,不是力量不够,是舍不得。 成仙意味着更久远的岁月、更强大的力量,洛卿说不要就不要了——花道人大概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选项。 不过陆离今天也算开了眼了,从人变成仙,又从仙变回人,这种近乎逆转天命的完整轮回,别人一辈子能见证一次都算三生有幸,而他站在吊车顶上看了个全套。 过程不算轻松,但结果不算坏,只是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也不知道天心洛卿……还能活多久。 江岸边,仇流和霸下又低语了许多。 仇流说了句什么,霸下沉默少时,然后点了下头,拔了片甲壳用力捏碎,剩下的那一小撮鳞片,在他掌心里凝成一颗暗青色的龟形小印,被他丢进江心。 陆离走向两个龙子,灰眼对上霸下那双还残留着龙焰余光的褐色瞳孔:“……龙子霸下,有人让我把这句话托带给你,应该是你当年的旧部。 他守了那座庙很多年,死后变成阴神还守着,一直不肯散,他说——‘ 碧鼋没有供奉好殿下的庙宇,让您失望了’。他一直守在那座破庙里,守着你的石头,守到死了,还被我强行拘回来问了一次话。” 霸下沉默了好一阵,他额角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不是什么悲伤的表情,倒是很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谢谢……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沉,说完就转身往山里走去。 仇流目送着那个宽厚背影消失在嵬山的山道拐角处,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演唱会才听了一半,走吧。” 花见我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陆离看着沿江步道上正在自行修复的路灯和行道树,又看看远处体育场方向隐隐约约的灯光: “……走吧,听完下半场。” 第779章 演唱会结束 孟晚握着话筒站在舞台正中央,唱到副歌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忽然打了个颤。 她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断了一拍。她明明记得自己在唱第二段主歌,灯光应该是暖黄色的,伴舞应该从舞台左侧上来,可场下的荧光棒晃得不太对劲,头顶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但这一切,记忆告诉孟晚,都是正常的。 而在三个神异之人眼里,被天心拔地而起筑成高山的建筑重新落回地基,裂成蛛网的玻璃幕墙从碎渣变回整块,行道树重新立回路边,连洒水车刚经过的路面都湿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体育场里那些被静止过的人只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走了个神,继续挥舞荧光棒。 陆离、仇流和花见我从侧门走进来,在最前排正中三个连在一起的空位上坐下。 孟晚在间奏时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最前排正中那几个之前空了的位置终于坐了人,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继续唱。 乐队重新进了鼓点,贝斯手的汗甩在琴弦上,观众又开始尖叫。 最后一首歌之前,孟晚走到舞台最前端,把话筒从架子上拔出来,抱在手里。 “最后一首歌,是新写的。之前在旧渡市听到一段很老的戏曲,叫《双青衣》,讲两个女孩子被逼婚跳了江,后来那条江就叫洛水。 我听完之后总在想——如果她们没有跳江呢?如果有人路过那条江,把她们捡回去,教她们修行,给她们一个家呢?所以我写了这首歌,送给所有淋过雨的人~” 前奏响起来,和弦像是在月光下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洛水边,青衫小小,并坐阶前数花朝。谁家阿姊声音好,说与侬家何处是仙岛。 青崖上白云高,学剑学医不辞劳。一针一线绣衣角,一生一代一双人老。 洛水犹记当时照,双影裁春晓。莫问仙人曾渡否,青山原在抱琴桥……” 孟晚唱完最后一个音,古筝的泛音在体育场穹顶下荡了很久才散。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陆离也抬起手拍了几下:“是个不错的歌曲。” “是吧。”仇流把琴袋背回背上。 花见我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雨水泡烂的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听完了,该回去上班了。医院还有几十个张床等着我。” 他转身朝体育场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离一眼:“那三个神通,你要是没地方放,可以存我这儿……不过估计你不会放心——罢了,当我没说。” 陆离没接话,只是朝他点了下头。 花见我摆摆手,衣角下摆在出口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陆离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封逍遥的微信,他没发文字,只发了一张照片,一只手捏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浑浊的江水里,远处是黎明前最后一抹黑暗。 底下跟了条文字消息:【风停了水退了,用不着我了,走了。】 【也别跟我说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 陆离看着那张钓鱼佬自拍,后回了两个字一个标点:行吧。 封逍遥这家伙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比谁都精,知道有些因果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也该走了。”仇流淡淡说道:“这分身到极限了。出来这么久,已经比预想的多了不少。下次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最后他偏过头来,龙瞳里青色旧光缓缓流转:“也替我谢谢黄泥佛尊者,若不是他在忘川替我守着,这分身也出不来。人间还是这么热闹。” 陆离点了下头,才问一个之前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在记忆里才敢见睚眦。” “因为我们不能见面。”仇流答得很快,语调还是那么温和。 陆离认真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是仙……睚眦虽然死了,但也是。嘲风也是。我们三个……只要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片天地下,仙人的位格就会互相冲撞,会出大问题的。 其他弟弟妹妹不是仙,倒没这个限制。” 陆离听完只轻轻摇了摇头,他想说你们龙子家规矩真多,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等你成了仙,别忘了来忘川找我。如果你有空,也可以去找一下睚眦。”仇流说到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差点忘了,不用你找,你迟早会碰到他的。到时候……希望你们不要打得太夸张。” 陆离无奈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他打?” “因为祂是‘睚眦’啊。”仇流说完这句时身体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一片片的龙鳞从他身上脱落,每一片鳞片都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化成淡青色的光点,往天上飘。 光点飘过前排观众挥舞的荧光棒,飘过舞台上正在收拾乐器的吉他手,飘过体育场穹顶的钢架,融进旧渡市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摊开手,最后一片光点,轻轻落在陆离手心里,化作了青色的鳞片。 鳞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但只一会儿,名字就全部消失不见了,陆离也没看清楚那些名字是什么。 散场的灯光把步道照得亮堂堂的,粉丝们从各个出口涌出来,荧光棒还没熄灭,有人还在哼着刚才那首《洛水谣》的调子。 孟晚被围在人群正中央,签了不知道多少个名,合了不知道多少张影,她踮着脚尖往陆离的方向张望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新的粉丝挤过来挡住视线。 她最后无奈地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微信联系”,又被人群淹没了。 裴昭也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陆离正把仇流留下的那片青色龙鳞收起来。 囚牛的鳞片触到袖中鬼气空间的边缘,自动飘到睚眦朱煞伞旁边,挂在了伞骨上面悬着。 这旅行博主头发被挤得翘起来一撮,冲锋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开了半截,脸上却还挂着那种刚看完一场好戏的兴奋劲。 他跑到陆离跟前,先喘了两口气,然后往左右看了看,仇流不在了,花见我也不在了。 “陆道长,刚才那两个神仙呢?那个背琴的,还有那个——花院长?他们怎么都不见了?” “都有事情要干了。” “……我怎么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呢,好像忘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裴昭抓了抓后脑勺,他欲言又止地看了陆离好几眼,最后还是没敢问。 他当探险博主这几年最大的进步不是体能,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你那个表弟,应该很快就好了。” “……真的?”裴昭愣了半拍,他当然希望表哥能痊愈,但他也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怪病,没想到陆离会主动提这茬。 陆离点了下头,他心里清楚,林火旺身上的三种神通已经全部被剥离,没有了这些从出生起就压在他魂魄上的外力,林火旺就是个有点特殊的普通人了。 魂魄的裂痕需要时间自己愈合,但不用再担心被神通反噬,也许普通人平静的生活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治疗。 裴昭眼眶有点发红,抬手揉了揉鼻子,假装是被夜风吹的。 人群从体育场各个出口涌出来,荧光棒还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陆离的目光越过裴昭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对正在并肩往外走的情侣身上。 女孩挽着青年的手臂,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咳嗽两声,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保温杯喝一口温水。 青年戴着一副墨镜,视线平视前方,步伐很稳,却在人多时微微侧身护住她的肩膀。 女孩喝完水把杯子塞回布袋里,抬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的手由始至终十指扣在一起。 陆离收回视线,对裴昭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第780章 二人的演唱会 演唱会散场的时候,安杏禾还哼着那首《洛水谣》的调子。 她牵着东承曜的手,顺着人潮慢慢往出口走,荧光棒已经不再亮了,她还舍不得扔,拿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在夜色里划出几道粉紫弧线。 “那几段转音真的好听,回头我学一下,学会了唱给你听~”她说。 “刚才那首《洛水谣》你录了吗。”东承曜问。 “录了录了,从开头就举着手机,手都酸了。” 东承曜嗯了一声,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又拢了拢。 今晚这场演唱会是他提议来的,他在网上听过孟晚的歌,有一首叫《桥》,写一个女人在桥上等了很多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木桥等到石桥,从石桥等到钢筋水泥。 他听完之后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想学。 安杏禾说想学就买票去听现场,他还没来得及犹豫,她已经把票抢到手了。 “她唱歌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光。”东承曜认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怕安杏禾觉得他在夸张。 “真的?!”安杏禾攥紧了他的手。 “就一点点。她唱那句‘一针一线绣衣角,一生一代一双人老’的时候,台上那排追光灯好像忽然变亮了。” 安杏禾没有笑他,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听歌的时候她也恍惚了一下——忽然觉得孟晚身后那排灯光变成了很古旧很古旧的长明灯,她自己也好像跪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烫又凉。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我好像做了个梦。”她轻声讲道。 “我也做了个梦。”东承曜说,“梦见自己在一个道观里,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破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大概是气自己算不出卦。” “你当道士?你连盲杖都不肯用,还拿剑呢。”安杏禾扑哧笑出声来。 她也笑了,说自己也做梦了,梦里也是道士,在教一个很模糊的人在捣药,气死她了,那小萝卜头怎么都教不会。 东承曜无奈:“你还跟梦里的人生气啊……” 安杏禾气鼓鼓:“当然啊!那小萝卜头那么笨,咱在梦境里可是一位很强的修行者呢!心想事成哦!” “哎,我也是,梦中的我还能把太阳拉下来呢……”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出了声,手牵着更紧了,安杏禾温和的靠着他的身侧,认真的带着路:“我们连做梦都能做同一个职业呢……” 走出体育场的时候江风吹过来,安杏禾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子,往江对岸看了一眼。 旧渡塔今晚亮的是暖黄的灯,光晕在江面上碎成万点碎金,凉凉的江风从水面拂过,把残余的音乐和笑声一缕缕送进夜色。 她的视线从收回来时,不小心扫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破破旧旧的道袍,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灰光,正淡淡的看着这边。 安杏禾愣了一下,那人朝她点了下头,她也下意识点头回应了一下。 “……没什么,看到一个道士。”安杏禾回过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有点不确定那个年轻男人是不是真的道士,但他站在那里就是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道士也来听演唱会?” “怎么啦,道士不能听演唱会吗?刚才那歌里不也唱了嘛——‘青崖上白云高,学剑学医不辞劳’。人家道士说不定是来采风的。”她挽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她收回视线,把头靠在他肩上:“走吧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今晚的旧渡市不知道为什么很安静,沿江步道上行人稀少。 他俩拐过街角,一家彩票店居然还开着门。 白炽灯管在夜色里亮得扎眼,门口贴着几张往期中奖号码的红纸,被雨水打湿了边角。 安杏禾脚步一顿,眼睛亮起来:“诶嘿,你在这等我一下!咱们去买个‘梦想’!” 东承曜愣了一会 ,才反应过来这是个过时的段子了,失笑道:“买梦想?你要买彩票?” “就买一张,就一张!”安杏禾比了个一言为定的手势,已经松开他的手,小步朝彩票店跑去。 马尾在夜风里轻轻晃荡,身后传来东承曜无奈的叮嘱:“别跑,慢点走——心脏——” “知道啦!”安杏禾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彩票店很小,门面只有一扇卷帘门宽,墙上挂满了各种刮刮乐和号码走势图。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趴在玻璃柜台上打盹。 安杏禾挑了一张彩票,又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号码,她选了自己和东承曜的生日,还有今天演唱会的日期。 又检查了两遍才递给店主。 二人这才又继续往家里走去,他们的家在旧渡市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桌布上压着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干掉的满天星。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弹簧已经不太行了,但安杏禾在上面铺了两层坐垫,坐上去还是软软的。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刺绣,绣的是两只小鸟并排站在树枝上,左下角用极细的靛蓝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禾”字。 安杏禾把彩票压在花瓶底下,拍了拍让它沾沾花瓶里那点好运气,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说今天走太多路了脚都酸了。东承曜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慢慢帮她揉。 他的手指按在她脚底时力道恰到好处,她舒服得眯起了眼。 “开奖了吗?” “还没呢,我看看时间……还有一阵。”安杏禾往他那边挪了挪:“在这之前,咱们先想想,要是中奖了怎么花这笔钱吧!” “都想上了?”东承曜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还是那副温吞吞的调子,但嘴角笑了起来。 “想想不行嘛!梦中的‘我’可是能心想事成的!快想想啦,万一中了呢。”她用脚尖轻轻蹬了一下他的膝盖。 东承曜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安杏禾把电视按了静音,只有荧光屏的光一明一暗地在碎花桌布上扫来扫去。 “那——希望你的心脏病能好,换个最好的医院,把手术做了,以后就不用吃药了。” 安杏禾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却软了几分:“那……我也希望你的眼睛能好。等眼睛好了咱们就去看旧渡塔,我跟你形容过那么多次,你自己去看一眼吧! 还有呢还有呢?中奖可不是只中几万块,说不定是头奖,几千万呢,肯定有剩下的!” 东承曜被她蹬得没办法,又想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怎么给自己花这笔钱,而是安杏禾想要什么,她以前说过,考了驾照好几年了,一直没机会开车。 “那就买一辆二手车,咱们就去旅行。不去太远的地方,就从旧渡市开出去,沿着江边走,走到哪算哪。” 安杏禾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唰”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到茶几旁边蹲下来翻抽屉。 “你等等!我把这个计划画出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水彩笔和几张白纸,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 第781章 彩票与梦想 安杏禾趴在书桌上画画的时候,陆离正站在他们出租屋门外的楼道里。 声控灯在他头顶忽明忽暗,墙角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丢的垃圾,他没有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灰眼隔着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防盗门,安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安杏禾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歪了就用手指头蹭掉,蹭得指腹黑乎乎一片,又往裤子上抹。 东承曜靠在床头,侧头听着她画画的声音,嘴角弯着,也不催她。 “嗡……” 陆离心念一动,感觉到了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颗被他封印的【灵心】,此刻正在微微发光。 白光从纸屑封印的缝隙里漏出来,一下一下地跳动,和屋里那个趴在桌上画歪歪扭扭火柴人的女孩心跳同步。 它在响应她,它听见她在想“要是中奖了”,听见她在想“把病治好”,听见她在想“买辆车去看星星”…… 她想要这些,所以【灵心】想帮她实现。 这女孩,真的能【心想事成】……可她曾经【心】的光芒太黯淡了,在天心成仙和已心复活的接连消耗,被榨得近乎干涸,连自主发光都费劲,更别说改变中奖号码。 陆离把手伸进袖口,五指收紧,将那团光轻轻压在掌心里。 就算它还有余力,这个因果安杏禾也还不起。 两块钱换一张中奖号码,号码是灵心帮她改的,等于她在干预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气运。 第二天奖金到手,第三天晦气就会找上门,以前天心在旧渡市压着所有神异晦气,她还能勉强扛住;现在天心放开了,这座城的禁神大阵正在消散,晦气会毫无阻拦地灌进她的魂魄。 出门会被掉下来的广告牌砸中,过马路会被失控的货车撞飞…… 得到不该得的东西,就要用命来还。 这个道理安杏禾不知道,东承曜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一个趴在桌上画歪歪扭扭的地图,一个靠在床头安静地听她唠叨。 陆离没有推门进去跟他们讲这些道理,只是把灵心按了回去,抬起右手,食指微曲,轻轻弹了一下。 一小缕惑心鬼气从他指间无声无息地渗进门缝,桃花冷香在斗室中缓缓弥漫开来。 安杏禾吸了吸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像桃花一样。” “好像是有一点。”东承曜也闻到了。 安杏禾又使劲吸了两下,然后低头继续画她的地图。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台灯的光变亮了像春天的太阳照在脸上。 她抬起头想跟东承曜说话,却发现周围不再是他们那间昏暗的出租屋,而是一片连绵的青山,山脚下是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头。 “承曜?承曜你看……”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他的眼睛还没好呢,怎么让他看。 可是东承曜真的在看,他站在她旁边,墨镜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微眯着眼,对着那片金色花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以前看不清的东西,现在好像都能看清了诶。” 安杏禾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失焦的眼睛,此刻正映着整片花田的倒影,清晰明亮,像被春天洗过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安杏禾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东承曜笑着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什么,不是你说要出来旅行的吗。” “我没哭!是花粉过敏!” 此后的日子像车窗外的风景,一幕接一幕地闪过。 他们开着一辆八成新的红色二手车,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北。 车是出发前随便买的,居然车况很好,连修都不用修;轮胎碾过柏油路面上的热浪,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把他们买的贝壳风铃吹得哗啦啦响。 安杏禾把手搭在仪表盘上,手里举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标注了每一个想去的地方。 第一站是跨江大桥,安杏禾在网上看过照片,觉得那座桥特别适合拍照。 她把车停在桥头的观景台,拉着东承曜跑到桥正中央,让路过的大叔帮他们拍合影。 大叔喊“一二三”,她在“三”的时候突然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东承曜的脸颊。 照片定格的瞬间,东承曜一脸错愕,安杏禾笑得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她把这张照片放大又放大,满意得不得了,当场设成了手机壁纸。 第二站是一片无人海滩。他们在海边捡了半桶蛤蜊,借民宿老板的厨房炒了一大锅,油放多了,盐放少了,吃完了两个人才发现忘了放姜丝。 安杏禾坚持说是东承曜的错,东承曜说你炒的时候明明站在我旁边看着,她说看着不等于要负责。 吵到最后两个人躺在沙滩上数星星,谁也不肯先说话。不过东承曜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拇指轻轻贴着她的脉搏。 第三站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头。安杏禾说要看日出,凌晨三点就把东承曜从床上拽起来。 两个人打着哈欠沿着野路往上爬,爬到山顶时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线金光。 她坐在石头上,把头靠在东承曜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云层里挣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风有点冷,东承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习惯性地抓着他的手腕想让他把外套拿回去,却在触到皮肤时轻轻叫了一声——“你的手好暖。” “是你自己太冷了。”东承曜把外套裹紧了些。 “不是,”她摇摇头,“我以前摸你的手老是发凉,现在不凉了。” 安杏禾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补了一句:“你身上的毛病终于也好了,我就知道会好的。” 东承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外套又裹了裹,然后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继续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后来的旅途里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傍晚。 安杏禾在路上学会了单手打方向盘,也学会了怎么在高速服务区,买到的唯一一桶泡面泡出最好吃的口感。 东承曜学会了听引擎的声音判断油箱还剩多少油,知道了各种颜色的区别,原来不只有灰色……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的加油站停过,在深夜无人的高速公路休息区一起望着星空发呆,笑过,也吵过,但方向盘始终向着下一个想去的地方。 ——直到梦醒了。 安杏禾抬起头,发现自己还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台灯还是那盏台灯,墙上的便签还是那些便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铅笔,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画满歪歪扭扭地图的画纸,发了很久的呆。 之后,她打开手机刷新彩票开奖页面,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她对着自己买的那张机选彩票一个一个地核对,第一组没中,第二组也没中,第三组还是没有。 她把彩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确认所有号码都对不上,然后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东承曜还靠在床头,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他听到她在叹气,把脸转向她这边:“没中?” “没中,怎么办呢……梦不能实现了啊。”安杏禾唉声叹气地把彩票往床上一丢,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被子上。 东承曜笑了一声,伸出手去摸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我们已经‘中奖’了啊。” “是啊!” 安杏禾嘻嘻一笑,从床上跳起来,把那张画满歪歪扭扭线条的路线图从桌上拿起来,重新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 ……她依旧‘心想事成’了。 门外,陆离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惑心鬼气归于沉静,灵心的微光已经彻底安分下来。 第782章 收尾的纸鸢 陆离把惑心鬼气收好后,出租屋里那股桃花香渐渐散了,他靠在四楼拐角的墙壁上,从腰间解下那个捣药月葫芦。 葫芦嘴的塞子自动弹开,青莹莹的药气从里面涌出来,在他掌心里凝成两柄薄如柳叶的小剑。 他用剑尖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两滴血从虎口渗出来,悬在半空中。 血珠在月光下泛着红金之色,半仙的血,早就不是凡人的红了。 “……这算是拿走你们神异的报酬。”陆离对着那两滴血淡淡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结算一笔早就该清的账。 在他意志的注视下,两滴血开始变形,一滴拉长弯折、凝成心脏的形状;另一滴收缩聚拢、凝成眼球的形状。 灵心在他口袋里发出柔和的白光,轻轻落在那两枚血凝的器官上。 “这……算是她的‘心想事成’吗?”陆离心中暗道。 以半仙之血为引,以灵心残力为药,替他们修补这两个残破的身体。 理不清的陆离摇了下头,一挥袖,心脏形状的血珠无声地穿过门板,没入安杏禾的心口;眼球形状的血珠同时穿过门板,没入东承曜的眼眶。 安杏禾在睡梦中轻轻吐出一口气,压在胸口多年的那块无形石头忽然松了;东承曜的眼皮颤了几下,墨镜底下那团模糊的光晕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做完这些,陆离把葫芦塞回腰间,又随手从鬼气中,捏出一只纸鸢。 纸鸢只有巴掌大,他随手往空中一抛,纸鸢便扑棱着翅膀停在半空中。 他从颜安梦红线空间里随手抽了一叠现金——大概七八万,系在纸鸢脚上,又在纸白色的翅膀上弹了一缕自己的灰色鬼气。 纸鸢的心意连上了陆离的神魂后,就冲天而起,穿过凌晨的夜色朝旧渡市的人民医院方向掠去。 此刻从演唱会回来的花见我,正在办公室写病历,窗户没关,纸鸢就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把钱搁在办公桌上。 他摘下厚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纸鸢那双空洞的灰眼,大概猜到了陆离的意思。 “……让他们得一个治疗名额,好让这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康复——你还是拿走了他们的神通吗?真有你的。” 纸鸢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浮在半空中,纸翅膀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晃。 花见我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他们明天会收到医院的通知,慈善救助基金刚好有两个名额,有‘好心人’资助后面的住院费用,治疗费全免,三号床林火旺的出院手续也该办了。” 纸鸢点了点头,转身从窗户飞出去,往住院部的方向飞去。 花见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窗户,又看了看桌上那严严实实的现金,摇头自语:“我的本体到底怎么惹到这种人啊——斩三尸、拘鬼神、敕封阴神。 因果重到我看一眼都害怕……” 他把病历夹合上,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算了,这关我‘花见我’什么事。” “叮铃铃!” 这时候内线电话响了,他刚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护士焦急的声音,说三号床的病人突然出现一段室速,血压掉得很快。 花见我放下保温杯,一边披上白大褂一边往外走,语气还是那个温吞吞的院长调子,让她们别紧张,马上到,去通知心内科主任回来,准备急诊手术。 他推开办公室门时白大褂的下摆被门把手挂了一下,低头把衣角扯出来后,头也不回地往手术室方向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我只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而已。”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起时,他把所有关于仙人神通因果的念头全部压回去,只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忽明忽暗的波形,稳稳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纸鸢从住院部走廊的窗户缝里飞了进去,沿着天花板无声地滑翔,拐过护士站,穿过安全通道,落在林火旺病房的窗台上。 裴昭正趴在陪护椅上打回复视频的评论,纸鸢落在窗台上时带起一阵的风,拂过他露在外面的后脖颈。 裴昭猛地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瞪大眼睛看着窗台上那只巴掌大的素白纸鸢,纸做的脑袋正安静地歪头看着他。 纸鸢看了他一眼,裴昭所有的惊叫全部压回肚子里,只剩下嘴巴大张,手指发抖地指着窗台。 林父和林母正坐在床边打盹,被他的动静吵醒了,看见侄子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又四下张望,林母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裴昭没回答他们,小心翼翼地往窗台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嗓子对着纸鸢问:“……是陆道长吗?” 纸鸢点头,裴昭发出一声欢呼。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地问侄子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说胡话了,他们甚至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头。 就在这一刻,一股威压从纸鸢身上弥漫开来,它没有恶意,只是安静地展露了一点属于半仙的气息。 林父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林母的手也不由自主的捏紧,他们明白过去,房间里真的多了什么。 他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纸鸢不再耽搁,化成素白鬼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林火旺的眉心。 林火旺的魂魄被三道神通撕扯了太久,就算神通已剥离,裂痕仍在。 那些魂魄碎片正慢慢往同一个方向聚拢,素白鬼气也化作一只纤细,穿着汉服的女子手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按回原位,把断裂的经络一根一根重新接上。 林火旺睁开了眼,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灰败的疯狂,变成了困惑,很久没有真正清醒过的茫然。 他很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床边的父母,看到表弟,看到自己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的胶布,嘴唇动了好几遍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爸,妈。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 费雯扑到床边把儿子抱进怀里,林父站在她身后摘下眼镜,用手背按住眼睛。 裴昭也很高兴,但他想起还没跟陆道长道谢,再回头看床头柜时,那只纸鸢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慌忙推开病房门,楼梯间、安全通道、护士站、窗台……全都没有。 林父问道:“陆道长……走了吗?” 裴昭怅然若失:“唉,应该是了,这种高人……都是这样的吧。” 第783章 多出的山 旧渡市的沿江步道上的晨光很淡,雾气还没散干净,江面上漂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纱幔。 安杏禾走在东承曜左前方半步,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指着江对岸那座没什么印象的【山】,瞪大了眼睛。 那山就在江边不远处,不算高,山腰以上笼着薄雾,松林从岩缝里斜斜长出来,树冠被晨光照成极淡的金绿色。 “以前这里有这座山吗?我怎么不记得。”东承曜也偏着头看了好一阵。 他的视力虽然不好,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青灰色轮廓,但他记性很好,这一带沿江步道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说出哪里有台阶、哪里有石凳,却好像从来没有一座山。 “有……吧。”安杏禾也不太确定,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屏幕上的定位图标正正标在山脚下,旁边弹出两个字:嵬山。 她嘻嘻笑道:“人家有名字的,‘嵬山’,肯定是我们记错了,总不可能凭空多了一个山出来吧,哈哈哈。” 东承曜笑了笑:“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 安杏禾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塞,拉着他往山脚走。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上山的小径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沙沙响,两侧松针落了厚厚一层,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抖落几滴隔夜的露水。 安杏禾走在前面,手里拄着根从山下捡来的竹竿,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东承曜。 再走近几步,看见一座小庙嵌在山腰的平地上。 “这山好安静啊,能看到整个旧渡市,你看那边——那边是昨天听演唱会的体育场,再过去是旧渡塔。”她一口气指了好几个地方,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山腰方向,“那里有个庙。” 灰瓦白墙,山门虚掩,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匾上是女子手书的三个字——“安禾观”,端庄清秀,漆皮崭新,像是今天早上才挂上去的。 院墙里探出半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丫,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只鸟蹲在飞檐上歪着头打量来客。 “安-禾-观——” 安杏禾指着匾额念出声,然后笑了起来:“这庙的名字和我名字差不多诶。” 她把竹竿往东承曜手里一塞,先跑了几步去敲门,轻轻叩了三下虚掩的门板,朝里头问:“有人吗?”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冠,青布道袍干净,腰间束着墨色丝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髻,面容瓷白,眉眼间带着笑意,像是清早起来刚做完早课。 安杏禾回头小声说:“这个道长好漂亮,感觉好熟悉,但明明没见过。” 那女冠侧身让他们进来,“贫道道号天心,俗家名洛卿。” 安杏禾也报了名字,说他们今天来爬山散步,看到这个庙就想进来看看,问能不能求个平安。 天心把门又拉开些,侧身让出条路:“居士有缘,自然可以。” 院子很小,青砖铺地,正殿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飞檐下散成极淡的雾。 院角种着几丛兰草,石桌上搁着茶壶和粗瓷杯。正殿门大开着,可以看见里面供的不是常见的三清或观音,而是两尊并排立着的泥塑像。 一尊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灰眼里嵌着两颗褪色的暗金石头,好像是融金的太阳一般;另一尊是个面容温和的白玉女冠,拂尘搭在臂弯里。 香案上搁着两盏长明灯,火苗安静地亮着,女神像的下面,还有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女冠,正盘膝坐在香案旁边的蒲团上,膝上横着一柄拂尘。 安杏禾在香案前站了片刻,轻声问:“这是什么神仙?” 天心还没开口,蒲团上那位女道人先抬起头,温和地接话:“贫道已心,俗名缃辞……这是真阳子真人和清禾道人,是我们的师父,现在已经羽化成仙了。” 安杏禾觉得这两个名字明明从来没听过,却莫名眼熟,说不上来,大概以前在哪个庙里见过类似的神像,她拉着东承曜拜了几拜。 天心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香案一侧在一旁掩着嘴笑,笑到眼睛都眯起来,像刚刚做完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 已心道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眼神交流着:‘你让他们拜自己……’ ‘不行嘛,多好玩呐。’ 拜完之后安杏禾求了支签,天心道人从签筒里抽出她摇落的竹签,看了一眼,念得很慢:“寒尽阳回信有期,灵根深种待春熙。莫愁雾重山犹寂,自有松风扫旧篱。” “安居士,这是上上签,万事顺心,心想事成。” 安杏禾接过签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翘得压不住:“这个签真好,借您吉言了。” 然后把签文小心折好放进帆布袋夹层里,和那张没中奖的彩票放在一起。 “哒,哒哒……”庙门外又来了个人。 安杏禾先听到了脚步声,步子不紧不慢。 她偏头往外看,一个年轻道士正跨过山门门槛,穿着青灰色的旧道袍,袖口心口位置打了几个不太显眼的补丁。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这道士腰间挂满了东西:一把黑红相间的油纸伞,一个巴掌大的稻草人,扎得歪歪扭扭,三颗无面脑袋耷拉着; 一个捣药用的月紫色葫芦;还有一柄拂尘,断竹为鞘,黑色尘尾。 他的头发比普通道士更长些,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旁边;一双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殿内…… 这是……昨晚沿江步道路灯下那个道士? 安杏禾戳了戳东承曜的手臂:“诶,昨晚演唱会那个道士。他是不是在咱叔叔店里吃过烧鸭饭来着?” 东承曜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影,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别乱说,说不定人家就是喜欢听歌。” 她往前走了半步,落落大方地朝那道士双手合十,叫了声“道长好。” 那道士偏头看了她一眼,也点头回礼,说了句:“居士好。” 第784章 旧渡事了 “道长……你果然是之前在我们叔叔店里吃烧鸭那个道长吧?” 陆离站在安禾观的山门外,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旧渡市在嵬山脚下铺成一片错落的灰白棋盘,沿江步道上开始有晨跑的人戴着耳机,从雾气里钻出来又钻进去。 陆离笑了一下:“是我,那天的饭菜味道不错……叫我陆离就行。” “我叫安杏禾,他是东承曜。”安杏禾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陆道长,加个微信吧,以后有那种‘奇怪的事’……咱也有个能问的人~” 东承曜站在她身后半步,表情介于无奈和习惯之间,大概早就放弃阻止她,跟任何看起来有本事的人交换联系方式了。 陆离没说什么,掏出手机让她扫了二维码,备注名就打“安杏禾”。 她收好手机:“我们得回去上班了,今天还要去店里帮忙,等我们放假,我带道长玩玩景区啊。” 陆离轻笑一声,虽然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但也没拒绝:“好啊,有机会的话。” 他看了这二人一眼,因为自己的给了他们心和眼的原因,她的嘴唇已经不再是昨晚那种发紫的颜色;东承曜墨镜底下的瞳孔边缘也不再是那种浑浊的灰白,而是正常的深棕色,只是还不太聚焦。 “你们今天气色不错,会有个好运的。” “那谢谢道长啦,也谢谢两位道长姐姐!”安杏禾朝殿内挥挥手,东承曜也对着三个模糊的身形稽首。 两个人牵着手沿碎石小径往下走,走了没多远,安杏禾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着听着脚步停住了,声音拔高了半度:“真的吗?真的免费?临床试验名额?好、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她挂了电话,转头对东承曜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她又掏出手机给叔叔打电话请假,说今天要去医院体检,不用叔叔开车送,他们自己坐公交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帆布袋里一甩,开心得直摇东承曜的手臂:“今天真是好运气,那道长们说得没错。等咱们病好了再回来上香!” 东承曜任由她摇着,等她高兴够了才慢慢往前走。 两个背影融进山脚的人潮里,三人都不是普通人,自然能听见她的笑声传上来。 ——她今天很开心,生的病有了治愈的希望了! 洛卿靠在庙门边目送他们下山,偏头看向陆离:“……你让他们身体健康,灵心和九阳就会越强,你还能压制住吗? 他们身体越好,神通的本源力量就会越强,我之前只能让她们带这点小病生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差这两个,你看我这一身,哪一个好惹?多这两个不多。”陆离淡淡说道。 洛卿微微怔了一下,忽然笑了,像是风景画里,那个骑马少女的狡黠笑意:“看不出,我已经不是仙了。以前一眼就能看穿你身上背了多少因果,现在只能靠猜了…… 不过,光是站在你旁边都能感觉到那股重量。” 她语气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如释重负。 “还行吧。” “还行?”洛卿重复了一遍,转头看缃辞,缃辞也在看她,两个人相视而笑。 洛卿侧身让开山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进来说。” 三人进了正殿,蒲团不够用,洛卿从偏殿拖了两个旧蒲团过来,又斟了三杯茶。 陆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洛卿也端着茶杯在她们对面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袖子叠着袖子。 “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陆离开口。 “就在山上呗,养养花,种种药,听听山下的人来求签。早上看日出,傍晚看江水……”洛卿偏头看了一眼缃辞,嘴角弯起来。 “以前觉得这些没用——看花有什么用,看水有什么用,都是凡人浪费时间的东西。现在有‘人’陪着自己,才发现浪费时间也挺好的。” 缃辞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能在一起就好……哪怕会老、会病、会死,能在一起就好,仙人做了这么久,凡人感觉也不错。” 陆离把茶喝完,杯子搁在供桌上。 缃辞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个稽首礼。 洛卿也跟着站起来,被她伸手拦住了。 “陆道友,贫道有个不情之请。等你成仙之后,可否回来帮一帮洛卿……天人五衰不会因为她放弃【仙体】就不找她。 三灾的风灾过了,雷灾也过了,还有火灾等着。 她现在经脉是凡人的经脉,魂魄是凡人的魂魄,等五衰来时,她扛不住的。” 缃辞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按在洛卿手背上,继续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重。因果债也好,人情账也好,都记在贫道头上。” 洛卿想要说什么,缃辞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话都挡了回去,依旧保持稽首的姿势等陆离的答复。 陆离想了一会儿,天人五衰是仙人的劫难吗? 可如今洛卿不再是仙了,可她的魂魄还保留着仙人的痕迹,天道不会放过她。 这件事比敕封阴神更麻烦,敕封钻的是轮回的漏洞,挡五衰是正面和天道讲条件。 “……如果我真能成仙的话,好。”他应了。 反正还是那句话,不差这一个了。 陆离现在就是债多不压身,欠多点说不定更好,说不定到时候自己斩最后一尸了,这些人都得跳出来帮自己呢。 毕竟自己不成仙,许下的承诺可都是白条了啊。 缃辞轻轻松了口气,收回手,重新坐回洛卿身边。洛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缃辞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手背,好久没有说话。 陆离站起来,把茶杯搁在供桌上,杯底还剩一小口没喝完的茶。 “茶不错,下次再来喝……” 洛卿笑道:“不喜欢可以不喝的,你那装模作样品尝的表情,还想骗咱呢!” “……那下次准备白开水吧,茶太苦了。”陆离啧啧一声。 缃辞无奈:“都是半仙了……你居然不喜欢喝茶。” “各有所好嘛……走了!”陆离笑了一声挥了下手,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陆道长……仙路坦途。”已心天心举杯,真诚的祝福着他。 第785章 和萧满的对话 朱眼纸牛沿着山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旧渡市的的界牌在陆离身后越来越淡,那座凭空出现的嵬山也隐进了晨雾里。 陆离盘膝坐在牛背上,拂尘横搁在膝头,闭着眼,正在脑子里过名单。 李修远这个和尚,发给他的那份少鸿运的名单还有最后几个人。 下一个在西南方向,司川市附近。 他睁开眼,从鬼气中召出一只巴掌大的纸鸢,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要不让纸鸟把鸿运带过去算了,省得自己亲自跑一趟。 纸鸢在他掌心里歪着头,灰眼空洞,纸翼轻轻扑扇了一下。 陆离心念一动,让它失去了自己的鬼气庇护,纸鸢的翅膀边缘开始发焦,阳光里那点微弱的阳气,对脱离了他的庇护来说,来说已经足够致命。 再过片刻,这只纸鸢就会变成一团灰烬从半空中掉下来。 他叹了口气,还是把纸鸢收回鬼气之中。 完全不行。 纸鸟离他太远就是个脆皮孤魂野鬼,阳光直射会烧死,人多的地方阳气一冲就散架,碰上稍微厉害点的魑魅魍魉连逃都来不及。 上次让纸鸢给花见我送钱,那是它还在自己的联系范围之内,加上那纸鸢沾了白素衣的鬼气,才能在市区里飞几个来回。 出了旧渡市,没有他的鬼气加持,这纸鸢就是一个会飞的纸鬼。 被太阳一晒就得变成青烟,遇到人气旺一点的人都得被烧焦。 至于自己的神魂降临,原理上可行,他以前甚至用过跨越几千公里,解决了东南亚的降头巫,但那需要和那个对方有关的神异之物。 或者对方心甘情愿地念诵他的名字,把自己的生气和灵三魂七魄当做贡品,自己的神魂才能顺着因果线把降过去。 虽然自己不收这些玩意,只是走个形式,但这个条件本身就排除了绝大多数凡人。 普通人谁会对着空气念一个道士的名字,念到把命交出来? 林火旺那一家是因为走投无路才信了他,那对情侣是被九阳和灵心牵了因果,其他人没有这种机缘。 ……到头来,还是偷懒不得,得自己跑一趟,就当旅游了。 “叮……咚咚咚。” 哀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萧满那种让人心生哀意的琴音和唢呐声,幽幽怨怨地被山风裹着,从他鬼气里飘出来。 嫁衣女鬼从牛背后方现出身形,红嫁衣的下摆扫过纸牛的尾巴,八盏宫灯没有亮,忘川仇流琴也没有响,她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和他背靠背坐着,姿态懒散得像是刚睡醒。 “嘿,小道士。”萧满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灵动中带着点调笑意味的注视。 “萧满。”陆离点了下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能动?” “孟婆那碗里攒了点水。”她把那只粗陶碗拿出来晃了晃,碗底还真积了一层极浅的清光,微微晃荡着,映出她下巴的好看弧度。 孟姜残碗本身就是一个小奈何桥的雏形,能存因果、渡亡魂、让人多走一段路,萧满把这东西收在鬼蜮里养了一段时间了,碗底的奈何桥气息已经凝出了实质。 只要她把这庞大的鬼气藏好,就能借着碗里的忘川水暂时恢复神志,站在【奈何桥】上的鬼神,本来就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她正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萧满把碗收回袖子里,飘在他身后左看右看。 她飞过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停在树枝上蹲了片刻,又飘下来把脸凑近纸牛的朱砂眼珠,伸手在牛眼面前晃了晃手指。 纸牛不理她,照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也不恼,又飘到他身后侧坐在纸牛背上,靠着空气里不知何时展开的一朵暗色宫灯虚影,翘起二郎腿。 “之前在旧渡市又是仙又是龙的,我连弹琴的机会都没捞着。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在你袖子里闷得要死,只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威压往外冒,还有好几次差点被雷劈到——你是不是又跟仙人打架了。” “差不多,两个忘情仙,两个洛水河神,一个龙子……我还挺忙的。”陆离用无语的表情吐槽一句。 萧满瞪大眼睛,飘在他面前倒着飞,红嫁衣的下摆扫过山道旁的野草:“你怎么招惹的麻烦一次比一次大?” “还好。”陆离看着远方的山峰河流,心里那不知道跟谁说的事情,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你错过了不少神奇的事情,天心成仙了,又自己放弃了仙位。已心复活了,现在两个人住在嵬山上,开了个道观叫安禾观。 龙子囚牛的分身来听了场演唱会,霸下被定水珠打发了,洛水双女暂时退了……” 萧满撑着下巴,静静聆听这小道士自己都不知道的压力,偶尔插嘴问几句,表示自己在听。 陆离在说话中,感觉轻松了不少,他笑道:“抱歉,啰嗦了点。” “嘻嘻,没有呀,真是一段不错的旅途啊,小道士……”萧满笑的很好看:“你其实可以不背负那么多东西的。”“哎,是这种东西自己找上我的啊。” “那你可以选择看不见嘛!” “……这应该有点难。” 她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飘在他左侧并排飞着,忽然问:“那个孟婆的转世……叫孟晚吧?唱歌好不好听。” “还可以。” “什么叫还可以——人家专门给你留了最前排的票,你就一句‘还可以’?”萧满啧了一声,替孟晚打抱不平了两秒,然后话锋一转:“有没有人问你衣服上这道补丁谁缝的。” “有,好像有一个司机问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不会缝衣服的女孩补的。” 萧满的嘴角撇了一下,把盖头放下来,偏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野花。 之后就是一路安静无言,萧满飘来飘去,好奇的看着一切风景,白牛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三小时,荒山野岭里忽然有了不属于山林的动静。 “哒哒……”是脚步声,很沉很稳,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陆离睁开眼,灰眼穿透路边的灌木丛,看见一个满脸风霜的男人正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 他蓝色电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肩上扛着一把铲子,铲刃上沾着新土。 那男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山道正中间,一头白毛纸牛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牛背上坐着个年轻道士,道士身边还飘着个红嫁衣的女子,那女子正嘻嘻笑着朝他挥手。 他的表情从警觉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算了反正我也见过更离谱的”的麻木上。 红嫁衣的姑娘歪头看着他,对着那道士嘻嘻笑道,“这人有点意思。” 第786章 土夫子张启 张启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他在这片荒山野岭里已经转了好些天,别说人影,连只野兔子都没撞见过。 他按师傅临死前画的那张破地图找一座古墓的入口。地图上标的路线歪歪扭扭,全是几十年前的老地名,跟实际地形根本对不上号。 结果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像样的山路,拐了个弯就看见一个年轻道士骑着一头白牛,身后还坐着个穿红嫁衣的漂亮姑娘。 那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腰间挂满了东西——拂尘、葫芦、油纸伞、稻草人。 张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可这荒郊野岭的,哪家骗子会跑到这里来摆摊。 除非……那就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脚底板就开始发凉。 张启强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抱拳拱了拱手,声音都有点劈叉:“我叫张启,路过的,打扰道长和这位……这位……打扰二位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道士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表情,但张启就是觉得对方在笑:“……你能看到我们啊。” “没有,完全没有!”张启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用钉子钉进木桩里一样用力:“我中暑了,出幻觉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道士和姑娘? 我这人一热就眼花,上次中暑还看见我二舅姥爷在天上飞,追着我骂我小时候偷他家枣。 我这就走,找个阴凉地方躲着缓一缓,缓过来就没事了,什么白牛红嫁衣我全都不记得。告辞!” “……他全身都是死气和怨气啊。”红嫁衣的姑娘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和她那身打扮完全不搭,清脆得像是邻家姑娘,而不是一个穿着嫁衣飘在半空中的女鬼该有的语调。 张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蓝色工装,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飘过来的红嫁衣,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 “哎,干我们这行的,身上带点死气正常。两位也知道,咱这个……土里刨食嘛,免不了沾点地气。” 他师傅教的手艺,点穴、探土、下铲,每一铲子下去,都是把脸探进地府的门缝里往里看。 看得多了,阴气就沾在身上,像旧棉袄上的霉斑,脱不掉。这个女人隔了几丈远就闻出来了。 “盗墓的啊。”那道士替他把法律学名补上。 张启的脸皮抽了一下:“这词现在不兴叫了,太直白了!我们一般都叫【土夫子】,就是帮忙把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拿到地面上来,让它们重见天日。 这叫资源再分配?对,再分配!地下的黄金埋着也是埋着,我帮它们找个善待它们的主儿,这是积德的事。” 他说完这话,那道士的灰眼睛还是没什么变化。 张启在那道目光底下只觉得后背发凉,赶紧补了一句,“大佬,你就当没看见我吧。我才刚开始呢,真的! 我家老头子刚死,我才入行没几天,连正儿八经的土都没刨过一锹。 你看我这手,这茧子是以前扛水泥磨的,不是摸金摸出来的。真的,对天发誓。” “我们这行不一样,我们有规矩,有传承,有祖师爷。我们拿东西不是为了发财……虽然偶尔也发点小财——但也是为了保护文物,替祖宗们看看,这地底下的东西还好不好。”他还想挣扎一下。 那道士注视了他片刻,那双灰眼平静得不起半点波澜,张启却在其中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道士说了一句:“你还真没说谎。” “哪敢哪敢。”张启连忙点头,悄悄擦了把汗,他见识过不少装神弄鬼的,能把底细一眼看穿的倒还是头一回碰见。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那个红嫁衣已经飘过来了。 她飘到他面前时离地三尺,暗青绣花鞋的鞋底和碎石之间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鬼气。 张启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发凉。 他见过粽子,以前跟着老头子走了几趟墓,见过不少年代久远的大家伙,丑的凶的都有,但那些东西怕阳光、怕糯米、怕朱砂。 眼前这个红嫁衣飘在正午阳光下,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衣角落在地上,连个焦痕都没有?! 萧满绕着他飘了一圈,红盖头飘起来半寸又落下,然后扭头对陆离笑道:“这人身上还系着红线呢。你过来,把手伸出来让我瞧瞧。” 她说着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和活人一样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涂着红色的蔻丹。 张启本能地把手往背后藏,但身体很诚实地自己抬了起来,他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背叛自己伸出去,一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 于是只好闭上眼开始背师傅教的规矩:鬼不欺善,妖不欺老。 萧满没有碰他,只是隔着三寸距离用指尖虚虚画了个圈,红盖头歪了歪,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不光系了红线,还有婚书呢。用朱砂写的,缠在手腕上,系的是死结。你这不是配冥婚,你这是已经被‘配’了——对方还等着你下去跟她成亲呢!” 张启的脸刷地白了:“姑奶奶别吓我,这什么红绳,什么婚书,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来的红线?老头子说我八字硬,百无禁忌,能压得住煞,不可能配那种东西——” “你师父没告诉你?”陆离面无表情的打断他。 张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那张风霜满脸的面孔上透出几分极其复杂的神色来,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没有啊……他只告诉我,干这一行要守规矩,好东西不能全拿,要给别人留一口饭。 还说有些地方绝对不能去,有些东西绝对不能碰。他没说过什么红线。” 陆离看了他片刻:“你准备去哪里?带我去看看。” 张启愣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但没敢问。 这位道士看起来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干想跟土夫子聊天的,他看了看飘在半空中的红嫁衣,又看了看道士那双慑人的灰眼睛,把所有拒绝的话全咽回肚子里,只是很诚恳地再次强调: “我真的就是第一次,还没找到地方呢……带路可以,大佬你先请。” 第787章 恐怖的粽子 “嘻嘻,你走的太慢啦!”嫁衣女鬼的笑声响起,山风就灌进张启的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脚下突然空了。 “我的时间又不是很多,赶紧的。” 一只由墨黑鬼气凝成的手掌,从背后拎住他工装夹克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张启脚底离地好几尺,洛阳铲脱手掉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姑奶奶——姑奶奶我恐高!放我下来,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刚才说你师傅刚死,你才第一次单干,哪来的老小?”红嫁衣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轻快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 萧满飘在他上方,一只手端着孟姜残碗,另一只手随意地往下一指,鬼气手掌就拎着他在山道上低空飞掠,绣花鞋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红盖头被山风吹得扬起,露出盖头底下一小截极白的下颌。 她有种货真价实的恶作剧得逞的笑。 在旧渡市被天心的规则压了太久,在孟婆残碗里闷了太久,现在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碰上这么个胆子小又嘴碎的盗墓贼,正好拿来吓唬一下寻开心。 “照你这个脚程走到天黑都走不到。”她把人往上提了几分,张启在半空中拼命扑腾,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野猫。 “我叫陆离。”陆离没有再看他。 萧满偏过头,穿过红盖头的布料看了陆离一眼,然后扬起下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叫萧满呀。” “陆道长好!萧姑奶奶好!能不能放我下来——”张启在空中努力扭过头对着陆离的方向抱了个拳,又转回来求萧满。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哪个姓萧的女鬼,不过他现在好歹知道这俩人叫什么了,也不至于喊救命时只能喊“姑奶奶饶命”。 “你为什么来这里。”陆离没有回头。 张启叹了口气,认命了,不再挣扎,任凭鬼手拎着自己飞。因为他想起师傅说过的那句话:“咱们这一行,迟早要撞上不该撞上的东西。” 他老老实实地交代:“因为我师傅……也就是老头子临死前跟我说,等他下土七天后,让我来旧渡附近待着,待个几年再想下一步。我问他要待多久,他说等到你觉得可以走了再说。” 他努力回忆老头子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但我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啊……我都不想离开家乡啊!” 陆离没有回答,心里却大致有了数。 天心的禁神大阵覆盖整个旧渡市,压制所有神异,他师傅大概是知道这座城市本身,对修行之人和沾了因果的手艺人来说,也是某种避风港,想让徒弟躲在这好好避个几年,等身上的因果慢慢平息。 可惜那老头子没算到昨天天心成仙又放弃仙位,整座城的压制松了,隔得再远也能感觉到。 “……但昨天那场暴雨太吓人了,又是打雷又是狂风,山洞里全是水,我在山上吓得一宿没睡。今天早上雨停了我才敢出来,想着昨天雨那么大,土肯定泡软了,不如趁地还湿来练练手。 师傅留的地图我还没用过,我真的只是来踩点的,就撞上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撞上你们之前还撞了个别的。” “什么东西。” 张启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惨白的脸上,表现出恐惧、敬畏和“我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遇到这些”的复杂情绪。 “一个粽子!会动的粽子!全身发黑,指甲这么长,嘴一张全是尸气。”他被拎在半空中不好比划,只能用手指拼命往外伸。 萧满偏头看了他一眼,红盖头下嘴角翘起来:“很可怕吗?就一个僵尸而已。” 她把碗搁在膝上,忽然变了个模样,嫁衣腐朽,袖口的丝线一缕缕往下飘,领口的红绸褪成惨白的裹尸布,脸部大片大片的腐烂裸出底下面骨,她这还算保留了几分姿色,没把整个脸都烂完。 然后她朝他笑了一下。 近距离,面对面! 正在他惊魂未定时,血污色的红盖头落地,那张正在腐烂的脸突然逼近,血肉一块一块掉下来挂在颧骨上,嘴唇和眼皮同时往回缩,整个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浑黑混浊的瞳仁正正对着他! “哇啊!!!” 张启发出一声极响的惨叫,拼命挥手想把这只不知为什么如此恐怖的鬼新娘给推开! 萧满满意地恢复原状,抱着碗飘回陆离身边,坐在白牛背上继续晃荡她的绣花鞋,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别把他吓死了。”陆离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小道士,你可真扫兴,我知道分寸的。”萧满把碗在膝上摆正,碗底的汤水还在轻轻晃荡,里头映出她姣好的脸。 白牛继续往前走。 张启指了方向,萧满还是拎着他飞,墨黑鬼气凝成的手掌在飞掠时不可避免地渗进他的衣领、袖口、裤管。 这些鬼气不会害他的命,但对一个活人来说也绝不是好东西。 侵了阳气,回去之后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失体虚畏寒,运道也会往下掉。 陆离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这人也算在盗墓行里刚开了个头,还没摸到真正的物件,现在给他一点教训总比以后死在墓里强。 白牛拐过一道山坳,山腰处豁然开朗。 山腰处有一块明显被人挖过的平地,铲子痕迹还很新,旁边堆着几块被撬开的碎石,露出底下黑洞洞一个入口。 洞口不深,隐在几丛灌木之后,往外飘着黑红色的死气。 死气被正午的太阳灼烧成青烟,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陆离的灰眼能看到那丝丝缕缕的【气】从洞内往外飘,触到阳光的瞬间就发出滋滋声,消散在半空中。 从死气的浓度判断,在下面有尸僵了,但不是飞僵更不是不化骨,连让匹夫出刀都不够格。 比之前自己遇到过那个想修尸解仙的东西,弱多了。 眼前这个只是寻常埋在养尸地里的老坟,棺材板朽了,尸变了也没人管而已。 张启被鬼气手掌放在洞口三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他双脚重新触到地面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还是坚强地抓住石头边缘没有滑倒。 “……就是这里了,陆大佬。” 第788章 白毛僵尸 萧满飘在洞口上方,又偏头看了看还躲在陆离身后,拿竹竿当拐杖撑着身体的张启,嘴角浮起极明显的笑意,撇了撇嘴 “一个小僵尸而已嘛,你说的很恐怖就是这个?” 张启干笑两声,竹竿往洞口方向指了指,又赶紧缩回来:“不是的萧姑奶奶,您不知道,刚才我就在那边挖了个探方,还没挖到半米深,糯米已经开始发黑了,连土腥味都带着一股烂肉味儿,吓得我拔腿就跑!” 在师傅那里学的规矩,糯米黑,粽子醒,撒腿跑别回头。 他是严格按规矩办事的。 “那你现在回头了,粽子等下就来找你。”萧满说完自己先笑了,她飘回陆离身边落在他肩侧:“这点死气不值得她用鬼蜮,省着些力量还能多待一阵子。” 陆离点了下头,从白牛背上下来,拂尘都没有拔出来。 ……这种货色,连鬼发都不值得用。 张启看看陆离,又看看那个被灌木遮了大半的洞口,从背包侧兜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自告奋勇说:“大佬,要不要帮忙挖,这个我在行,保证不垮塌!” “不用。” 素白鬼气从陆离袖口无声涌出,凝成一片片极薄的纸屑,纸屑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它们飘向洞口,触到那些被撬棍撬歪的碎石和松动的新土,那些泥土和碎石就开始纸化,从深褐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素白,一层一层地自动往外翻,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张启手里的工兵铲滑落在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神、神仙……!” 白素衣的纸屑没有停,它们把整个洞口都纸化之后,在空气中重新聚拢,塑成一只巨大的纸手。 那纸手五指分明,指节修长,和之前在病房里替林火旺理顺三魂七魄的那只素白手掌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不知多少倍。 它伸进洞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萧满坐在纸牛背上托着下巴:“白素衣这个能力真挺方便啊。” “轰!” 纸手从洞深处捉出了一副棺材! 是楠木的,板壁被地下水泡得发黑,但钉子还是亮铜的,钉盖上錾着云纹。 棺材刚被拖到阳光下,还没等纸手松开,里面的【东西】就醒了! 棺材盖从内部被猛然掀开,一股暗绿的尸气喷涌而出,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一小片翻涌的乌云,正正遮在棺材上方,把正午的阳光挡掉了大半! 腐臭味弥漫开来。 张启直接一个标准的驴打滚,连滚带爬躲到陆离身后的纸牛旁边,蹲在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纸手被尸气一熏,表面迅速发黄,从指尖开始碎裂,碎纸片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被尸气腐蚀得干干净净。 陆离挑了下眉,尸气成云,这已经不是寻常白僵了,至少在这养尸地里多待了几百年。 棺材盖被彻底炸开,一个穿着明代王公礼服的男人,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浑身白毛,毛发足有数寸长,他的礼服胸前绣着补子纹样,只是被尸水泡得只剩下几根金丝还粘在布料上,腰间系着玉带,脖子上挂着金锁,手腕上套着金镯,十根手指戴满了戒指,嘴里还含着一枚铜钱。 张启在纸牛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用专业眼光飞快地扫了一遍,脱口而出:“明代的大官,从补子纹样看至少是个三品! 嘴里含的是压口钱,怕尸体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手上那些戒指是镇魂的,每根手指压一个魂魄碎片,这是怕他死后诈尸!” 那大官僵尸从棺材里弹出来之后,居然没有往山林里逃,也没有往阴暗处躲,而是直挺挺地朝陆离扑过来。 白毛在正午阳光下冒着青烟,每走一步脚底都被晒得滋滋响,可它就是不肯停。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白毛,难得地愣了一下。 这么勇的吗,感觉不到自己是半仙? “牟!!” 纸牛比他的反应更快,朱砂眼珠子里血光暴涨,纸扎的牛角上鬼气凝成实质,张嘴对着僵尸发出一声极低沉极凶戾的咆哮! 音波震得地面碎石乱跳,那僵尸被硬生生逼退了好几步,白毛被煞气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暗绿的硬皮,但它还没放弃,站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球盯着陆离。 陆离轻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口袋。 一轮小太阳从他口袋里冒了出来,九阳灰眼迎风即涨,从核桃大膨胀到磨盘大,金白色的光焰在正午原有的炽热上又狠狠加了一把火! 萧满立刻往后飘了好几丈,端着碗挡在脸前,碗里的汤水被烤得冒泡,抱怨:“这就是九阳吗?怎么这么热!” 陆离也觉得有点热,这玩意不分敌我,以前真阳子拿着它的时候也是先烧自己再烧别人。 僵尸更不堪。 那层由尸气凝成的乌云,在九阳面前发出了尖啸声,快速消散着。 之前被纸手从洞里捉出来时还只是腐臭味,此刻被九阳一照,尸云里浮现出好几张模糊的人脸,全是年轻女人的面孔,她们张嘴无声尖叫,然后一张接一张被九阳烧成白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陪葬的婢女和妾室,生前被埋进墓里,死后魂魄被镇魂金器锁在尸体旁边,几百年来一直被困在那片人造的乌云里。 九阳不光烧僵尸,连这些冤魂也一并超度了。 “啊!” 金白强光之下,白毛僵尸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嚎,它转身想跑,可九阳光芒已经穿透了它的骨肉,几百年的道行在这轮灼日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白毛从尖端开始燃烧,然后是硬皮、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烧穿。 它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骨被烧断了,直接跪在泥地上,双手撑了一下地面,两只手也被烧断了,整个人像一截被丢进熔炉的蜡烛,从外到内层层融化。 陆离等它的骨架也被烧断之后才让九阳停下,没有完全烧成灰。 地上剩了一副焦黑的骷髅,金器玉带和那枚压口钱全嵌在骨缝里,被九阳烧得变了形,和尸骨紧紧熔在一起。 陆离低头看着这副骨架,淡淡说了句:“我希望,‘这些东西被埋进地底深处,不再见光。’” 灵心的白光从他口袋里发出微光。 土地无声翻开,泥土自己翻涌蠕动,覆上焦骨与零落的金银,把所有这些曾经被挖出来、被腐蚀、被争夺的东西层层掩埋,又覆上碎石与落枝,很快就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墓穴。 张启蹲在纸牛后面,全程张着嘴看完,脸上的表情从畏惧变成震撼,从震撼变成麻木,最后喃喃地轻声说了句:“……这就是得道高人吗?” 他又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复如常的泥地,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被泥土完全包裹吞下去的黄金,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一脸可惜又心疼的样子。 第789章 怎么是交通工具 张启嘴巴张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陆大佬,您刚才那是……把太阳放出来了?” 陆离还没回答,萧满先替他哼了一声,说:“不然呢,你以为那是烛火吗?” 张启做贼似的往外挪了半步:“陆大佬,这位姑奶奶又在看我了,她是不是又想吓我?” 陆离没理会张启的震惊,他偏头看向萧满——她碗底的汤水比刚才又浅了些,虽然还在笑,但那只碗正在消耗着什么,兑换出鬼新娘需要的东西,维持这个非人非鬼的状态。 她在这里闹腾得越久,等会儿能清醒说话的时间就越短。 “行了,别吓他了,等下你的时间更少了。”陆离说。 萧满把红盖头往脑后一撩,飘下来绕着张启缓缓转了一圈,红嫁衣的袖口从他肩头扫过,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僵在原地。 “姑奶奶有什么指教您直接说,别转圈,我头晕。” 萧满嘻嘻笑了一声,把碗往袖子里一收:“走吧,咱们回他村子里看看。” 陆离转向张启,语气平淡地告诉他:“你不用去旧渡市了,那里已经庇护不了你了。” 旧渡市的禁神大阵是已心布下给天心成仙的条件之一,现在已心不在了,天心也不是仙了,那座城从今往后只是一座普通的江城。 张启要躲的因果在别的地方,旧渡帮不了他。 张启的反应比陆离预料的要干脆,:“大佬你这么高深的道行,对付白毛粽子跟晒咸鱼一样轻松,你说啥就是啥。” “而且刚才那个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八成都跑没影了。” 他报了村子的位置,一个十分偏僻的大山里的村子,偏僻到最近的镇子要翻三个山头、走大半天山路。 陆离不意外,在城市里也不可能学盗墓。 出发时张启以为陆离会带他飞,结果陆离领着他走了大半天山路到最近的镇子,然后站在了长途车站门口。 他呆滞了好一阵,看着陆离熟练地用手机扫码过闸机,又看看萧满像个普通人一样飘在排队的人群后面,觉得世界观有点崩塌。 他喃喃自语着说:“好的高人御剑飞行呢?” 萧满飘过来:“你看我像剑吗。” 他连忙说:“不像不像。” “工具多省事。”陆离坐在候车位上,呵呵一笑。 进了地铁,萧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红嫁衣下摆收拢好,左看右看。 车厢里的灯、扶手上的广告、对面座位上刷手机的小伙子,她都觉得新鲜,还小声问陆离那个发光的板子为什么能装那么多人? 张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里屁股只挨着半边上,全程不敢动弹。 萧满的绣花鞋离他的膝盖不到几寸,他目不斜视盯着车厢另一头贴的禁烟标识,好像在研读什么重要的法律法规。 过了几站,萧满把碗往袖子里一收,侧头对陆离说:“小道士我去逛逛了,你先走吧,逛完我就回来了。” 她指了指车门,“这个铁盒子会停很多地方吧?我每个地方都想看看。” 陆离从红线空间里抽出一叠现金递过去,萧满接过钱掀开红盖头一角仔细看了看纸币上的图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他: “除夕那次喝的那个甜甜的茶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杯子上面画了个小人,白白的,我记得味道特别甜。” “雪人奶茶。” 陆离想起来了,那时候萧满好像帮了一个小姑娘掉在下水道里的手机,人家请她喝了奶茶。 萧满把钱举起来晃了晃:“这个钱能买吗?” “可以,能买很多杯了。” 萧满听完,把红盖头放下来,转身穿过还没合拢的车门,消失在站台的人群里。 张启从禁烟标识上移开视线目送红嫁衣消失在站台上,等车门完全关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佬,您就这么让她一个人走了?她要是饿了……或者被什么不长眼的人惹毛了——” “不会。”陆离靠在座椅上,灰眼里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小半圈。 他心里的答案很简单,萧满不是这种鬼神。 她要是那种会无故害人的厉鬼,早在吸干了她的转世身苏满了,不会等到他去解决自己…… 而且,她要是那种鬼,自己也不会把她留到现在。 何况他还有锁链,自己虽然不常用灰眼带出来的【拘】,也就是那些灰色的锁链。 但只要他想,所有鬼神的感知都能在瞬间接入陆离的神魂,锁链能直接勒断神志! 半仙的神降与拘束,管的从来不只是敌人。 锁链与符箓跃动着灰光,随即重新隐入瞳孔深处。 陆离把这事搁下,掏出手机。 山里没信号,进了列车总算有几格。 又从红线空间里取出充电宝,把线插进手机充电口。 张启看着他从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布袋里抽出那么大个充电宝,默默把想说的:“大佬你是不是有个乾坤袋?”咽了回去,只低声感叹了一句:大佬就是大佬。 充上电的手机很快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和尚的,于月的,冯瑶月的,芍药的,老周老钱的…… 裴昭发了张照片,林火旺坐在病床上喝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自己端着碗了,配文是“表哥说谢谢你”。 陆离一一回了消息,然后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傩女姜云泥。 她的头像是一张三个表情的可爱面具,上次联系还是好一阵子前。 陆离在微信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知道【大傩面】吗?’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接着飞速弹来第二句:‘陆道长?!’ 姜云泥看完了消息,在第三句里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啊。’ 又问:‘大傩面和她的傩面有什么区别吗?’ 陆离打字回复:‘应该是你们的祖先杀的妖魔鬼怪做成的面具吧?我从一个仙人那里得到的大傩面。’ 姜云泥的“正在输入……”闪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 陆离看着那个问号,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这一整天最轻松的一刻,在天心面前他是被压着打的半仙,在已心面前他得恭恭敬敬叫声前辈; 只有在这些同辈面前,他才能享受一下“原来自己这么猛了”的震惊。 他等满足感过去才继续打字:‘你跟你奶奶说一下,看她知不知道吧。’ ‘好的陆道长!我现在去找她,她在跳傩舞呢!’姜云泥秒回,后面跟了个兔子撒腿狂奔的表情包。 第790章 和傩婆的电话 地铁到站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陆离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备注跳动着“傩女姜云泥”几个字,但接通之后对面传过来的不是年轻女孩清脆的嗓音,而是一道沙哑低沉的老妪声,像被火烧过喉咙一样。 难听刺耳又带着点诡异的感觉:“陆道长,我是傩婆姜青槐,云泥的奶奶。你方才说的‘大傩面’,可是在传说中的已心仙人手中那个?” 陆离靠在站台立柱上,灰眼深处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半圈。 傩婆姜青槐……和自己同行过一段路的人之一。 “是,不过已心仙已经兵解了。她徒弟……算了,反正现在是在我手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傩婆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哨音,像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被强行吹开。 沉默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慢,也更郑重:“已心仙人兵解,大傩面却落在道长手中。道长如今,可是已经踏上仙路了?” 陆离谦虚道:“还差得远。” 傩婆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声‘我听你装’干笑,之后又是一阵更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她直接换了话题,语气诚恳而直接:“这东西,我们姜家供奉不起,道长拿着就行。” “为什么。” 傩婆苦笑一声:“杀伐太重了啊,现在我们姜家一代比一代弱。当年先祖那是何等人物,杀仙杀神杀鬼,庇护整整一个乱世。 传到如今,整个姜家最强的人,居然是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 “咳咳!”她喉咙里像是被痰堵住了,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把大傩面弄回来,我们这一族都要被它缠上。孩子们还小,不该替祖宗还这笔债。” “这面具到底是什么。”陆离问。 傩婆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细节是不是真的。 “……这是先祖的【脸】,他自己剥下来的。我们族里的老记载说,大傩祂杀了太多仙神妖怪,怕死后这些被他杀的东西挣脱封印报复后人,就把自己的脸剥下来,做成面具,把那些东西全封在里面。 从此祂不再完整,才敢去死……这张面具也庇护我们度过了乱世,一代传一代,传到已心仙人手上。” 陆离握着手机,想起天心说过,大傩面是姜家的人教给缃辞的,因为镇不住了;他又想起天心还说过,大傩的主人杀过不止一个仙。 现在傩婆告诉他,那个大傩把自己的脸剥下来就是为了封住自己杀过的东西? “……你们的大傩,曾经也是‘仙’吗。” “是啊。”傩婆的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骄傲,虽然沙哑,虽然苍老,但那点骄傲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被风一吹又亮了起来。 “而且……和陆道长一样,是个代天巡狩的灰眼呢!” “祂的能力是什么?” 傩婆沙哑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先祖只留下了面具,没有留下神通。也许道长以后自己会找到答案罢。” 然后她话锋一转,“这东西道长自己拿着吧,不过——如果陆道长有空,可以来一趟我们这里。 既然你都拿了大傩面,就顺便把祂的【眼睛】也带走吧。 我们这里,也不需要这个了。” 陆离沉默片刻,大傩的眼睛? “——有机会的话。” “那老婆子就恭候陆道长的大驾了。”她语气带着笑意,好像笃定了陆离一定会来拿的一般。 电话挂断了。 张启在旁边竖起耳朵从头听到尾,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心里痒得不行,又不敢问,只能说道:“陆道长,快到站了。” 陆离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点了下头。 地铁缓缓停稳,两个人出了站,换乘长途汽车。 张启本来以为这趟至少要折腾大半天——他一个人过来的时候倒了三趟车,还在县城汽车站睡了一晚候车室。 结果陆离买票时看了一眼时刻表,只说了一句:“还有车吗?” 下一班正好是直达他们县的末班车,本来都过了的,没想到车子刚好在维修中,他们就赶上了最后一趟。 张启觉得大佬的气运确实不是他能比的。 到了县城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张启站在出站口,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干笑一声说:“他还有一天的山路,太偏了,连摩的都不肯去。” 陆离无所谓:“可以。” 张启终于憋不住了,把从刚才起就一直堵在嗓子眼的问题倒了出来。 “陆道长,您为什么要去我那儿?您是大佬,我就是个刚入行的土夫子,连个像样的铲子都没有。您耽误这么多时间跟我进山,图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看你快死了,相遇就是缘,帮你一把。”陆离语气平淡的说。 张启的脸一下子白了,声音也开始打颤:“那萧姑奶奶之前说的——说我身上有红线签,说有人给我配了冥婚?全是真的?!” 陆离平静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假的?” 张启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车站门口的灯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师傅临死前死死捉着他的手,说“旧渡那边安静,去那边生活!”,想起自己挖开第一铲土时糯米在铲尖上自己变黑了…… 想起昨晚在山洞里躲雨时那个似梦非梦的触感——有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了拉他的小指,他以为是风吹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张启非常确定,那不是风。 “那您跟着我……”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要害我?” “可能吧。”陆离的脚步,踏上夜露打湿的柏油路面上:“所以我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预定一个活人的性命。” “活腻了啊……哦,不能这么说,她死了。” “那就是,‘死’腻了了啊” 第791章 张启的来历 陆离从袖口里摸出那个白色纸团,往地上一丢。 阴风平地而起,纸屑翻飞中白牛重新现身,朱砂点的牛眼半眯着,它甩了甩尾巴,四蹄踏在碎石路面上,蹄底压碎了几片枯叶。 “上来吧。” 张启这辈子骑过驴,骑过骡子,骑过隔壁生产队那头脾气比他还倔的老水牛,没骑过纸扎的牛。 白牛四蹄踩在碎石上如履平地,蹄底连个印子都没留,偶尔甩甩耳朵,那耳朵也是纸扎的,却活灵活现得像是真牛。 他坐在陆离身后,手指攥着牛背上纸化的鬃毛,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确定这纸鬃毛不会被他揪断才长出一口气。 “大佬,这牛吃草吗?” “不吃。” “它怕雨吗?” “不怕。” “它——它咬人吗?” 陆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说“你问够没有?” 张启识趣地闭了嘴,把注意力转向四周的风景。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路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偶尔有几点磷火在树根下飘过,绿莹莹的,见了他便远远绕开。 他以前跟师傅走夜路时也见过磷火,山里老坟多,骨头露在地表,磷火自然也多。 但那些磷火都是慢悠悠地飘,完全不怕人,有时候还会追着人的脚印跟一段路。 眼前这些磷火不一样,它们逃得很快。 直到张启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 林子里有些他以前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从来没能真正看清过的影子——蹲在树根下,挂在枯枝上,或者半透明的、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晃荡。 它们以前不怕他,现在怕了。 他甚至觉得它们不是怕纸牛,是怕他前面这个正在闭目养神的年轻道士。 这反而让他更紧张了——他宁愿那些东西还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在他面前晃,至少那时候他知道它们的底细。 现在它们全缩在树根底下瑟瑟发抖,说明他身前这个人的底细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深。 “大佬,那些东西在怕你吗?”张启压低嗓子,像是怕吵醒什么。 陆离没有睁眼,语气很淡:“还有这个。” 他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卍字佛印在他掌心里发光,金芒在夜色中像一盏被调到最暗的油灯。 那些蹲在树根底下的游魂被佛光一照,瑟缩着往后躲了躲,但没跑。 陆离随手一弹,佛光化成金线掠过林间,那些游魂一个接一个被金线缠上,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游魂消散前最后一个瞬间,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狰狞,身体碎成漫天极细的光末,被夜风卷着飘向山外。 张启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他不懂佛法,不懂超度,他只觉得那种金光是安静的。 好像从这秒到上一秒之间所有的不安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呼吸和风声。 “这是什么。”他轻声问。 “一个……真佛的佛光。”陆离把右手拢回袖子里,没有多解释。 出了松林之后山路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往后退去,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整片山坡发白。 但张启感觉到另一种东西,更深、更重的存在。 整座山在蛰伏。鸟叫没了,虫鸣没了,连风穿过林梢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极轻。 好像……是敬畏? 这座山的每一棵树都知道有人正从它们身下走过。 “陆大佬,这座山……我总觉得它在怕你。”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是怕‘我’。”陆离睁开眼,偏头看着道旁一棵老松。那棵松树的树冠在无风的夜里抖了一下,松针簌簌地往下掉了几根: “是这座山的朦胧意志,在排斥不属于它的东西。你不是它排斥的对象,但你感觉到了它在排斥我。 你的感觉很敏锐,所以你觉得它在怕——其实它不怕我,它怕的是我身上那些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 张启点了点头,想说是啊是啊我八字特别好,又觉得在这个大佬面前谦虚也不太对。 “……我八字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被师父收了的。师父说八字太好的人容易夭寿,活不到长大,要是想活下去就跟他学东西。 我那时候以为这老头子在骗我,想着反正读书不是那块料,就跟他一起搞这些了。” 陆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师父不是土夫子吗?” “是土夫子,还兼职乡下大神。别人家死了人请他去做法事,别人家丢了下落不明的祖宗坟墓也请他去算。 附近几个山头没人不知道他,也没人敢惹他——他脾气特别臭,骂人能把小孩骂哭。” 张启说到这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我十几岁那年跟着他跑了一次远活。他说找到了一个大墓,特别大,比我们之前倒过的所有墓加起来都大。 我当时高兴坏了,想着这回能分到不少东西,结果他蹲在探方口上抽了好久的烟,脸色特别难看,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杵,说不下去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以为他开玩笑,他从来不带助手,要是连他都不肯下去,那这墓确实大得他一个人吃不下。 我说那回去找王叔帮忙,人多好办事。他说不行,谁都不能下去,尤其是我……特别是我!” “后来呢。”陆离问。 张启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然后他就真把我赶走了,我在外面等了半个月,等到同辈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才回来。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全掉没了,眼窝凹得跟骷髅似的。 他不告诉我他在墓里看到了什么,只是从那天起给他自己、下过墓的人,和我都套了好几层旧线衣,身上挂满了符,以后也不做大神了。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在他死之前别离开村子。” “后来我就在村里待到现在,师父入土之后,我按遗嘱想到旧渡市去,没成想在山里碰到了大暴雨又冲了个新墓,想着从来没自己干过,就想试试手。” “结果刚看到棺材里冒出来的糯米全黑了,那棺材还跳了一下……我就赶紧跑了,嘿嘿,于是就撞见了陆大佬您。” 陆离听完没有立刻回答,灰色的眼睛认真的看了张启一眼。 张启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背莫名一凉,像是三魂七魄都被翻开一般,还没等他感到恐慌,又被轻轻塞了回去。 “你没说谎。”陆离收回视线,到了陆离这个层次,看一个普通人有没有说谎已经不需要任何术数了。 以前自己还得抛个铜钱意思一下,现在这一步都省了。 张启悄悄松了口气,虽然他没意识到自己憋着这口气憋了多久。 “你师傅叫什么。”陆离问。 “张德厚。都叫他厚叔,不过我觉得这名字没取错——他脸皮是真的厚。” 陆离没接话,只是拍了拍白牛的角,纸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第792章 棺材村子 白牛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了蹄。 张启从牛背上滑下来,腿脚有点发软,扶着槐树干站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看身后那片黑黢黢的群山,又低头看看手表,嘴巴张了几次才合上。 “这也太快了。平时我从县城走回来,天不亮走到天黑,中间还得在山上歇一夜。这才——才几个小时?” 陆离把纸牛收成纸团塞回袖口,站在村口往里面看。 这一看,他的灰眼就眯了起来。 这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错落,表面看和任何一个深山里的穷村子没什么两样。 但在灰眼里,这村子的布局是暗合【阵法】的。 村口两棵歪脖子槐树是生门,槐树皆歪斜却恰好留出一个人宽的缝,这是聚阴阵的入口。 槐属阴,天生招鬼,种在村口等于在门口挂了盏鬼灯笼,告诉路过的孤魂野鬼:这里有吃有住。 槐树种两棵,还一左一右,间距三尺,正好把冲门煞套进引气的格局里。 村中几条主路也不是直的,而是沿着山势呈螺旋状往半山腰延伸,每条路的交汇处都种着一棵老槐树,每棵槐树下都压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青石板。 陆离眯起眼看那些石板底下,阴气从石板边缘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又被槐树根吸回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不是防鬼的阵法,这是养鬼的阵法。 聚阴、引气、养魂,整套布局环环相扣,把散逸的死气怨气全引到同一片地下来,既不伤人,也不散出去。 张启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有些心虚地干笑两声:“山里村子,晚上没什么路灯,就村口这两盏,还经常坏。道长你跟我来,我家在那边。” 陆离摊开手掌,一只纸鸢从掌心飞出,无声地掠上夜空。 俯瞰之下,整个村子的风水阵型在纸鸢视野里完全铺开,以村中央那棵最老的大槐树为阵心,所有道路呈螺旋状往山腰延伸,每一条路都是一条引气脉络,每一棵槐树都是一处聚阴节点,整个村子就是一个完整又低调的聚阴阵。 “这个村子是谁修的?”陆离把纸鸢收回袖口,偏头问张启。 张启正举着竹竿拨开路边垂下来的枯藤,闻言回头,答得理所当然:“我师傅啊,他以前帮人看风水起房子,村子里大半的宅基地都是他定的方位。连这两棵歪脖子槐树也是他种的,说是挡煞。” 陆离心念一动,这聚阴阵可不是挡煞,是在养煞,但这煞又没有伤人的迹象。 他手一召,村中各处的阴气便主动朝他涌了过来! 这些阴气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暴戾怨气截然不同,温顺又沉默,不攻击,不排斥。 他把阴气在指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害人的痕迹,才点头道:“去你师傅的墓看看。” 张启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我也不知道老头子的墓在哪,老头子生前交代过,他死了不要给立碑,不要烧纸,不要告诉任何人埋在哪里…… 连我这个唯一徒弟也不告诉,说干这一行的,知道自己得罪过多少地底下的东西,留个坟头是给它们指路。” 张启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嗓子还是哑了几分。 陆离没再提这个话题。 二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深处走。 很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叫。 张启解释道:“山里没什么娱乐,大家早早就睡了。” 他带着陆离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村西头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坯房前。 陆离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视线从门楣扫到窗台,门框上沿贴着一道褪色的黄纸符,窗台角压着几枚铜钱,墙角埋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桃木桩。 这些符箓和布阵手法和村口那个聚阴阵同出一源,密密麻麻地藏在各种隐蔽的角落里,普通人根本看不到。 张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锈的铜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感慨地说:“这房子也是老头子帮他弄的,以前觉得那些符太丑了还想撕,老头子说撕了会死人我才留着。” 他把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里面还有暗销,他用手指拨开之后才推开门,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道长,虽然看着不怎样,但还是挺干净。” “……有点意思。”陆离跨进门槛,迎面就看见客厅正中央搁着一口棺材。 黑漆木棺,棺盖合得很严实,棺身上没有积灰,边角被磨得发亮。 棺材前头还摆着一个小香炉,炉里的香灰是新的,大概刚烧过没几天。 张启干笑着把竹竿靠在门后:“家家户户都这样,里面没东西的,就是习俗。我们这儿,从生下来就得给自己备好一口材,老辈子说这叫‘寄命’,把命寄在材里,阎王爷来勾魂的时候以为你已经入土了,就勾不走。 我小时候也不信,后来老头子给我看过入户登记,说我们村的死亡率比城里还低。” 他走到棺材旁边,熟稔地拿抹布擦了擦棺盖边缘,像是在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具。 这村子本身就是一口大棺材,每户人家正屋里还套着一口小棺材,大棺套小棺,层层镇压,层层转化。 能布下这种阵法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土夫子兼乡下道士。 陆离站在这口棺材前,灰眼扫过棺缝里溢出来的阴气。 它把活人的阳气和地下的阴气通过棺身来回交替,像给魂魄交班一样,白天阳气盛,棺材收阴;晚上阴气重,棺材放阳。 这就是为什么这么重的阴气下,这些村民还能活得好好的。 不是阵法不伤人,是这些棺材每天夜里替他们挡了一次阴。 第793章 公主和驸马 夜已经深了。 张启裹着师傅留下的旧被子,缩在棺材旁边的木板床上,呼吸逐渐平稳。 陆离盘膝坐在堂屋另一侧的木椅上,拂尘横搁在膝头,闭目养神。 “咔……咔……” 一道若有若无的牵引力从张启的眉心飘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门缝,往村子深处探去。 陆离睁开眼,灰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我现在在这些妖魔鬼怪眼里,已经不显眼了?” 以前他往哪一站,方圆几里的魑魅魍魉全缩进地缝里发抖,现在倒好,一个接一个地往他面前凑。 那些无意识的游魂和山峰的本能意志还在怕他,但那些由人变成的东西,那些有智的、有道行的、有怨的,好像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斩了第二尸,成就半仙,身边的东西反而越来越不怕他了……是因为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人’了吗? 陆离想完这些之后,自己都被逗笑了,摇着头把鉴知碎镜从袖口里抽出来,托在掌心里,往张启的方向照了照。 镜面上浮出的不是梦境,而是一根从黑暗深处伸过来的暗红丝线,正无声地缠着张启的眉心。 这不是邀他入梦,这是某种东西在吸取他的魂魄和生气,和神游做梦有些相似。 都是魂魄暂时离体,但一个是你自己出去玩,一个是别人把你往外拖。 陆离屈指一弹,素白鬼气无声涌出,凝成一个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纸人。 纸人走到张启床前,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墙角堆着的旧棉被里,然后自己躺上去,盖好被子。 纸人刚躺下,那根暗红丝线就换了目标,毫不客气地扎进了纸人的眉心。 那股吸力更大了。 在那个吸食者的感知里,这个“张启”不但没问题,反而比刚才更“肥美”了几分。 因为纸人体内留着陆离的一缕神魂意志,携带着极浓郁的鬼气,那东西大概是觉得这次的祭品味道特别足,吸得比刚才更用力。 陆离靠在木椅上闭上眼睛,顺着那根暗红丝线,把自己沉了进去。 纸人陆离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公主府大门前的石阶下,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石缝里干干净净。 门匾上写着大大的“朱”字,匾额用的是上好楠木,红底金边,漆面新得像是昨天刚挂上去的。 府墙里探出盛开的杏花枝,墙外车水马龙,满街都是穿着明代的平民、商贩、轿夫,熙熙攘攘,热闹得不像话。 纸人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穿大红蟒袍,金线绣的蟒纹从肩头盘到袍角,腰间系着玉带,脚上踏着皂底官靴。 “驸马爷,您怎么还站在门口?”身后传来尖细的嗓音,一个穿着深蓝太监服的年轻宦官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长平公主的轿子都快到门口了,您连吉服都没换好——快快快,跟老奴进来!” 吉服?他身上这件大红蟒袍还不够吉? 陆离没说话,那宦官却像是忽然犯了迷糊,眨了眨眼,又堆起满脸笑容,说:“原来驸马爷的吉服已经穿好了,咱是无缘无故发昏了,驸马爷莫怪,赶紧请进。” 几个侍女从府门里鱼贯而出,手里捧着铜盆、花烛、红绸,围着他忙成一团,有的往他身上披红绸,有的往他领口别金花,有的蹲下去给他袍角掸灰,还有一个把铜盆端到他脚跟前,要给他净手。 陆离站在她们中间,纹丝不动,只是偶尔偏一下头,让对方更方便地完成动作。 他懒得配合,但也懒得阻止。鉴知碎镜和惑心鬼气同时作用,这些宫女和宦官们看到的“驸马爷”正在笑呵呵地跟她们说笑,正在笨手笨脚地扯正自己的衣领,正在紧张地搓着手问吉时到了没有。 实际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灰眼里倒映着这座公主府的每一条游廊和每一盏红灯笼。 公主府内的宾客络绎不绝,穿红袍的官员端着酒盏相互寒暄,说驸马爷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皇上亲自指婚,这是泼天的恩宠。 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个白胡子老头指着他跟旁边的人说探花郎长得真俊,长平公主有福气。 张启那张还算英气的脸,被套在驸马爷的角色里,似乎谁都觉得这桩婚事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张启”在点头微笑,“张启”在敬酒致意,“张启”被一群丫鬟簇拥着往喜堂方向走…… 这些都是惑心鬼气替纸人陆离在演,穿过满院的红绸与花烛,在等那个正主过来。 一块红绸被人递到他手边,那头牵着新娘子。 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脸,身量纤瘦,脚步却极稳。 喜娘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把红绸往他手里又塞了塞,笑着说:“驸马爷快接过去!” 陆离接过红绸,低头看了一眼,红绸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用的是真正的金线,每一针都极精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纸人陆离站在原地,但在这些鬼怪眼中,他已经在照做了。 弯腰,起身,再弯腰。 新娘也照做了,动作流畅,没有半分僵硬。 ‘不是僵尸?’ “送入洞房——”喜娘的声音又尖又亮,宾客们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几个年轻官员还在起哄说要听墙根。 陆离牵着红绸,把新娘引进了洞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红烛高烧,蜡泪淌了满桌。 新娘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盖头一动不动。 喜娘端着交杯酒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陆离按规矩用喜秤挑起盖头,盖头下是张极秀美的脸,杏眼樱唇,皮肤白得不太像活人。 她抬起头,对陆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夫君,妾身朱玲珑。”这新娘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陆离没有应,他坐在桌边,端着酒慢慢喝着,无视了新婚之夜的所有流程,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 ——用冥婚当引子,用梦境做通道,用活人的魂魄当吃食,流程走得这么熟稔,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新娘朱玲珑坐在床沿上等了一阵,等不到这个新郎官过来,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交叠的双手换了个位置,盖头还保持着被挑开一半时的程度。 “呼!”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死气从府外涌来,顺着公主府的正门穿过前院、穿过喜堂、穿过洞房的门缝,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府邸上空! 阴风把满院红烛吹得齐齐矮了半寸,红绸翻卷,杏花枝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宾客们的喧闹声忽然被压得低。 ‘正主来了。’纸人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坐在床沿上的新娘也抬起眼,那双杏眼里冒出两团鬼气的墨色。 她站起身,不再维持方才那种温婉柔顺的姿态,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红嫁衣的裙摆拖过地面,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道极细的焦痕。 这些死气凝实到,能自行灼烧的这个梦境。 现实里的陆离坐在张启家堂屋的棺材旁,轻轻拂了拂灵心的表面,自语道:“‘她’看不见我。” 灵心一跳,把他送过来的鬼气全部吸收,发出极淡的白光,实现了他一个小小的愿望。 第794章 你是本朝监正?! “咻!咻!咻……” 那团庞大的鬼气从山的那一侧压过来的时候,村子里的棺材先有了反应。 整座村子,几十户人家,每间正屋底下压着的黑漆棺材,同时从棺盖里升起黑色的阴气。 无数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阴气,在村子上空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黑网。 陆离站在院子中央,灰眼把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缕阴气都在按照刻在棺材底部的引阴符自行流转,把整座村子裹成了一口更大的棺材! 那团鬼气撞上灰网时,阴气相触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鬼气往内侵蚀一寸,灰网就被腐蚀掉一层,但腐蚀掉的那层,立刻被从各家各户棺材里涌出的新阴气补上。 如此反复数次,鬼气始终突破不了灰网的最内层。 陆离挑了下眉,张启的师傅死了好几天,这阵法还能自行运转对抗这种级别的鬼物,确实有点东西。 既聚阴又不滞阴,既养人又拦鬼,就算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风水师伏三衍,跟眼前这口“大棺套小棺”的阵势比起来也算小巫见大巫。 但对这种鬼物来说……不过也只是多拖了片刻。 “啊!” 那鬼气认真起来,尖啸一声,这阴气大网就脆弱不堪了。 鬼气直接渗进村口,沿着村子里涌! 所有嵌在石缝里的厌胜钱开始一枚接一枚地崩碎,碎裂的铜片还没落地就被鬼气裹住,再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滴滴铜水,渗进石头缝里。 趴在院墙下打盹的土狗忽然浑身一颤,翻身想要狂吠,嘴刚张开就浑身一软瘫倒在窝里。 它的魂魄被这股死气的边缘扫过,直接昏了过去。 满村子的狗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 张启家堂屋那盏昏黄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发出了明灭不定的嗡嗡声。 陆离站在阴影里,那团鬼气飘进院子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凝出身形。 一个新娘子,和洞房里那个纸人陆离面对过的朱玲珑一模一样。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杏眼樱唇,皮肤白得过分,红盖头边缘的金线微微反光,把她的容颜映得精致而无瑕。 她抬起眼,对着房门轻轻叫了声:“夫君,又见面了啊……” 同一时间,梦境洞房里,穿着大红嫁衣的朱玲珑猛地转过头,鬼火在眼眶里疯狂跳动,震得桌上的合卺酒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两个夫君?! 夫君明明在我这里,外面那个是谁?!那个闯进来的东西是谁?!” 朱玲珑不等纸人陆离回答,自己顿住了,目光扫过“张启”,又扫过满院惑心鬼气残留的桃花香:“纸人?你不是夫君……你是个替身,你一直在耍我!” 洞房所有的红灯笼在同一瞬间炸裂,凤冠霞帔的秀美皮囊撕成了漫天红绸碎片,骷髅从碎片中跨出来,指骨箕张,死气在骨缝间拉出极细极利的漆黑丝线。 “死来!” 她五指并拢将死气化作一柄漆黑骨剑,剑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朝桌上的纸人直直劈下。 鉴知碎镜从纸人袖口飞出,在纸人身前铺开数十层镜面,漆黑骨剑劈进第一层便被折射成好几道虚影,再劈碎第二层时力道已被削弱大半,劈到第十层时剑身开始碎裂,裂痕从剑尖蔓延到剑柄。 纸人陆离坐在鉴知碎镜后面,纹丝不动。 镜光映着他那张纸质的脸,他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纸人陆离右手随意往上一抬,素白鬼气在掌心炸开! 白素衣的纸屑从鬼气中翻涌而出,层层叠叠地裹上骨剑,顺带着把她的手臂包成了一个纸茧。 她又用左手抓过来,纸人陆离侧头,纸茧上的纸屑自动张开一道口子正好卡住她的指节,借力使力往旁边一甩,她整个人砸碎了半面墙摔进院子。 纸人陆离在桌椅翻倒的声音中站起来,灰眼里倒映着朱玲珑眼中,那两团疯狂跳动的墨色鬼火。 洞房外,现实里。 朱玲珑站在张启家院墙下,那声“夫君”没有得到回应。 “嗯……嗯?!” 她想走,转身的瞬间头顶骤然暗了下来。 无数黑红发丝无声地从夜空中垂下,从屋檐边缘、枣树枝丫、院墙瓦片上层层叠叠地往下蔓延,蛛网般遮天蔽日。 鬼发同时收紧,把整座院子连同院子上空的一方夜色全部锁死! 新娘的盖头下,那张秀美的脸扭曲起来,她反手从袖口里扯出几枚铜钱,都是明代的厌胜钱,铜锈斑驳,沾着棺泥。 她把厌胜钱朝头顶鬼发打去,铜钱触到鬼发的瞬间炸开成几团暗金色的符光,把几缕发丝烧得蜷曲起来。 但鬼发更密,烧掉的几缕立刻被新涌出来的补上,连缺口都没留下。 匹夫独臂提着那柄残缺的断刀,徒步从院墙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残甲碎了大半,褪色的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是安静的站在新娘身后三丈处,反手一挥。 在鬼新娘认真出手的时候,一柄断刀从侧面的黑暗中无声掠出! 睚眦煞气在刀刃上炸开,血红的煞气化作一道极窄极锐的刀芒,从断刀刀尖劈出。 “什……!” 朱玲珑大惊失色,全力催动鬼气,让自己的身体折叠成一个非人的角度,才堪堪躲开这一刀,断刀就擦着裙摆划过,把她身后的院墙从正中劈成两半! 碎石还没落地就被煞气烧成红炭,新娘整个人被震得往侧面倒飞出去,在地上拖出一道数尺长的泥沟。 陆离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头看着那个挣扎着想从泥沟里爬起来的红嫁衣女人。 朱玲珑那张完好的脸,在看到他的瞬间僵住了。 “天眼……你是本朝监正?!” 第795章 朱玲珑 陆离站在纸蛹旁边,看着那颗被白纸裹得只剩脑袋在外的鬼新娘,对她的问题没什么兴趣回答。 他右手五指一张,灰眼深处的锁链纹路加速转动,无数灰色符箓从瞳孔里涌出来,沿着他的心念缠上这个【朱玲珑】的鬼气。 那些符箓像活物一样钻进她的灵体脉络,把每一缕试图往地底深处回缩的鬼气都钉死在原地。 朱玲珑没有挣扎,被匹夫一刀劈碎了小半个灵体,又被白素衣的纸屑封住了大半鬼气,她已经没有余力再挣脱一个半仙的拘禁,却也完全没有囚徒该有的慌张 她还在笑,笑声从被纸屑裹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空灵清冷: “这位监正大人,别费这个心了。您找不到我的。我呆的地方,有我大明钦天监正亲手布置的风水大阵,龙脉为基,山河为壁。你虽然是监正,但您不是他。 所以您破不了他的阵,因为他也是和大人您一样的天眼之人。” 朱玲珑把“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故意在提醒他:我们之间有过因果,你的【前辈】替我朱家办过事。 那关我什么事……陆离心头嗤笑一声,阴阳眼的人多了去了,自己的鬼神和鬼物里就有几个,谁知道这个朱家监正是那一个…… 陆离没理她,五指猛地一收,灰白符箓结成锁链,把她的鬼气连根拔起。 朱玲珑的灵体在锁链收紧的瞬间,碎成千万片极细的暗红碎屑,每一片都在风中自行燃烧,烧成灰白的烟雾,烟雾又被纸屑裹住,落回陆离掌心里凝成一颗极小的暗红珠子。 纸蛹空了,只留下几片残存的纸屑,在青砖地上轻轻打着旋。 那珠子表面还残留着她半张脸的轮廓,嘴唇还在动,吐出最后一句话:“既然我的【夫君】被监正您看上了,那我就再等等好了。反正我【吃】了好几个了,也不差这一个……” “你跑不掉的。”陆离淡淡对着这鬼气说道。 “那妾身就恭候监正大人的大驾光临了……”朱玲珑最后轻笑一声,消失在陆离的感知之中。 ‘她的来历。’鬼气铜钱自然浮现,抛起! 陆离的无数锁链向着这鬼气伸了过去,开始卦问因果! 这颗珠子是朱玲珑的鬼气本源,虽然只是她本体分出来的一缕化身,但灵体与本体之间必然有因果连线。 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就能找到她的真身藏在哪! 卦象在陆离的意识中展开了,但他开始皱起眉头。 第一个画面是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正趴在电脑前加班,屏幕上是一份改了十几版的PPT,他打了个哈欠端起咖啡,工位牌上印着“朱”字。 第二个画面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流水线前拧螺丝,她的手很稳,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机油,胸牌上写着“朱……”。 第三个画面是个在烟雾缭绕中通宵打游戏的少年,戴着耳机在跟队友对骂,电脑桌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泡面,学生证上也写着“朱……”。 第四个画面是个穿皮衣的少女,正骑着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机车在深夜的山道上飙车,引擎咆哮声震得路边的防护栏都在抖。 她头盔上贴着张卡通贴纸,贴纸旁边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朱”。 画面停住了,第四个人,也就是这叫朱灵的女孩,一脸死气,浓得几乎要从卦象里渗出来。 陆离看见她的未来,今晚,或者明晚,这辆改装机车会在拐一个急弯时失控,冲出护栏翻下山崖,车毁人亡。 他啧了一声,这种横死之相,也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算是她的好运吗? 朱玲珑的因果干扰,把他的卦问全指向了朱家后人。 她是被自己的卦问牵连进来的,等于他随手翻一本书,书页边缘恰好割伤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陌生人。 这就算是她的倒霉,也算她的好运了,陆离只是把她以后的横死因果,给提前了而已。 他叹了口气,晦气虫蜕从袖口飞出,黄色的丑陋小虫落在卦象中那个少女的眉心。 她脸上的死气被虫蜕一点点吸走,死相消失了,但晦气还没完全散——车祸还是会发生的,只是死不了。 陆离想了想,让她的左手粉碎性骨折吧…… 这不太影响日常生活,但够她疼上几个月。 不吃这个教训,陆离救她也没意义,这次是被自己撞上了,下次她再飙车,可不会有第二个半仙帮她了。 晦气虫蜕在他掌心里沉寂下去,吐出一小团惨黄色的晦气团。 陆离顺手就塞给了腰间的稻草人了:现在这玩意就是好,不用自己承担晦气、病气这些乱七八糟的气了,喂给花道人准没错。 而卦象的最后一帧定格,他看见了那少女的名字,朱灵。 和方才那个白领的名字,和那个女工的名字,和那个打游戏的少年的名字,还有更多他来不及细看的名字……全姓朱。 陆离大概就明白了,这不是随机干扰,他的卦问被一股力量直接截了胡。 所有指向朱玲珑本体的因果线,全部被那个明代监正的风水大阵给拆散了,拼回朱家后人的身上。 他想找朱玲珑,卦问就会自动跳转到朱家在世的后代,从几百年前一直到现在,一代接一代地给他看,让他像是在大海捞针…… 这个手段确实不简单,一个和他同样拥有灰眼的修行者,花了大半辈子布置的阵法,专门用来保护他死后想要庇护的人。 ——不过也就那样,这层血缘迷障只是让他多花了点时间,远远谈不上破不了。 陆离把暗红珠子收进袖口,偏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在打鼾的张启。 他还没醒,裹着师傅的旧棉被,睡得很沉。 陆离觉得,张启的师傅肯定去过和这朱玲珑有关的【墓】。 老头子教他的本事,临死前那句“在我死之前别离开村子,我死后去旧渡市”,都代表着这【师父】肯定知道点什么。 陆离找不到朱玲珑的本体,还找不到一个老盗墓贼的墓吗,他的墓总不能有这种阵法保护了吧。 第796章 喜事都有阴气 张启这一觉睡得格外瓷实,没有做梦,或者说梦见了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记得隐约有人在对他说话。 自从师傅死后,他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做了个梦,梦里自己穿着大红蟒袍,站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公主府正厅里,周围全是锦衣华服的宾客,有个穿嫁衣的女子正端着合卺酒朝他走过来。 张启想看清楚那女子的脸,忽然就醒了。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满屋飞舞的灰尘中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柱。 他盯着那道光柱发了几秒呆,总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脑子像泡了水的棉花,什么都捞不上来。 他踩着拖鞋去井边打水,后院那口老井的轱辘还是师傅在世时装的那个,摇起来咯吱咯吱响。 他打了半桶水,又翻出灶台后面半块用剩下的肥皂,然后才想起家里没有新毛巾。 他把肥皂搁在搪瓷盆边上,搓着手走到堂屋,不好意思地开口:“陆道长,家里没有备洗漱的东西,我现在去村口小卖铺买条毛巾和牙刷,你先坐一会儿,很快的,王老头的铺子虽然小但什么都有——” 陆离摇头,从袖口里探出一缕绿色的鬼气。 那绿气初时极细,像初春柳枝刚抽出来的第一片嫩芽,碰到了一点张启的皮肤,他浑身一凉,感觉很像清晨林间的雾气贴着皮肤滑过去。 绿气从陆离的指尖一路漫到手腕、小臂、肩膀、脸颊,所过之处灰尘、油渍、汗渍全部消失,连袖口上不小心蹭到的棺材灰都没了。 这是鬼婴林念安的【新生鬼气】,陆离一般就是用来清洁自己,偶尔还用它从捣药月葫芦里兑换药气出来。 它们两个,意外的合拍。 张启举着搪瓷盆愣在原地,嘴张了好几次才勉强合上。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肥皂和搪瓷盆,觉得这俩东西加在一起还不如人家弹一下手指头。 他把搪瓷盆搁回井台上,由衷地嘀咕了一句:“神仙啊,这就是神仙!” 陆离在堂屋方桌旁坐下,把拂尘横搁在膝上,开口问:“你师父……张厚照是吧,还留下什么了吗?关于他去过的墓,自己葬在哪里。” 张启正拿搪瓷杯倒开水,杯子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师傅从来不跟我提自己经手过的大墓,每次回来只跟他讲哪个墓里的土是酸的,哪家的棺材板是反着钉的……至于墓在哪里、是谁的,师傅从不开口。” 他又补充说:“师傅下葬前把所有的家伙事全烧了,洛阳铲、罗盘、墨斗、符纸、一叠我看不懂的旧图纸,还有那用了半辈子的黑驴蹄子都烧了,火堆里冒出来的烟都是绿的,烧完之后连灰都没剩下多少。” 张启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在方桌上画圈,声音越说越低,大概是觉得道长问了他两遍他都答不上来,有点不好意思。 “那朱玲珑呢?这个名字,你听过吗?你师父跟你提起过吗?”陆离又问。 张厚照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两遍,摇摇头认真地说:“没听过,是师傅从来没提过这个人,村里也没人姓朱,他在这住了几十年,村里就那么几个姓。” 说完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是女孩子吧?” “是啊,还是个‘公主’呢”陆离轻笑了一声:“走吧,出去看看。” 太阳已经上了山头,照在石巷里明晃晃的。 这山村里难得热闹,老人在院墙下扎堆晒太阳,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几个胆大的从院墙后探出脑袋偷看陆离这身道袍。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响,是办喜事的那种调门,吹得比较高。 张启正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一个蹲在石墩上的老头忽然站起来朝他招手。 “启子?!你怎么回来了?你师父不是说不让你回来吗?”老头拄着拐杖,脸上又是喜又是困惑,上下打量着这个小辈,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 张启赶紧迎上去,一边扶老头的胳膊一边干笑道:“哎,王伯,那是迷信,这不在外面吃了点苦头嘛,回来躺几天再出去。” 他又赶紧侧过身,手掌朝陆离那边一比划:“这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陆离陆大师。道长,这是王伯,小时候我发烧我师傅不在家,是他背了我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的。” 王伯热情地点头招呼,又拽着张启的手说:“你回来得正好,村西头老朱家今天嫁女儿,两家都是村里老门老户,难得办一次喜事,一块讨杯喜酒喝吧!” 陆离站在巷口,朝村西头朱家的方向看过去。入目先是一片大红,红绸从院门外的老槐树一直扯到堂屋顶梁,鞭炮纸铺了满地,唢呐吹得欢快,有小孩在喜棚下钻来钻去捡没炸开的哑炮。 可在他灰眼里,那些红色被一层青灰薄纱滤过,透着发暗的阴晦之气,衬得满院喜字像泡在冷水里的红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阴气顺着墙根漫上来,不浓不烈,刚好把本该喜庆的场面压得令人后脊发凉。 这座村子在聚阴阵里泡了太多年,连办喜事都洗不掉那股子阴冷。 还是说,这场婚礼本身,就是这座村子阴气流转循环的一部分? 王伯背着手走在前面,破胶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嘴里念叨个不停:“启子你师父那人倔得跟头驴似的。 临死前还特意跑来村口交代咱们这些老头子,说要是启子你要是回来了一定把你撵出去!”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张启走在陆离旁边,小声解释:“王伯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村里红白事都归他张罗。就是嘴碎,逮着谁都能唠上半天。” “不过说真的,”张启压低嗓子,“我师父这人确实神神秘秘的。他帮人看宅基地从来不收钱,只让人管饭。 村里谁家要起新房,他就背着手在人家地基上踱几圈,有时候说这里不行得往左挪三尺,有时候说这里可以打个桩。 有人问为什么,他从来不说。倒是有一件事他跟谁都念叨——让家家户户在堂屋里摆口空棺材。” 他说这话时正好路过一户人家的院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剥毛豆。 堂屋门开着,能看见正中央那副黑漆棺材盖得严严实实,棺盖上还搁了碗祭祖用的白水饭。 “起初谁都不乐意,觉得晦气。”张启朝那老太太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后来你猜怎么着?摆了的家里孩子再没夭折过,老人也不怎么得怪病。 没摆的那几户,不是大病就是出意外,最后都偷偷摸摸请我师父去补了一口。后来全村都摆了,打那以后村里连个难产死的都没再出过。” 他说到这里好奇心也起来了,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陆离:“陆道长,这棺材到底是干嘛用的?我师父从来不告诉我,问多了就拿筷子敲我头,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既然他不让你知道……就别好奇了。” “哎!好吧……” 陆离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村东头那户贴满红双喜的人家门口。 第797章 【朱】字禁忌? 老头带着二人找了个位置落了座。 陆离一挥袖口,桃花香和惑心鬼气冒出,让在场的人无视了自己和张启。 只有张启能看到这桃华色的鬼气,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怎么了?大佬?” 陆离指着那穿着西装的新郎,淡淡说道:“你不是说……村里没有姓朱的人吗?那他叫什么?” “啊……叫朱——嗯?!!” 张启手里还捏着筷子,听到陆离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嘴唇上下张合着,明明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舌头已经摆好了第一个音节的位置,可出来的只有一声含混的喉音。 张启愣了愣,又试了一次,还是发不出那个名字,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使劲掐自己虎口,好像想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再次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敬酒的新郎,眼里的困惑开始往恐惧的方向转。 张启惊恐的瞪大眼睛,明明从小就认识,一起光屁股在河边摸过鱼,一起爬过后山的柿子树被马蜂蜇得满山跑,刚才还互相递了烟,可这会儿怎么也想不起他叫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离,眼神里多了几分切实的不安。 陆离没有立刻告诉他自己昨晚看到的画面——公主府、朱玲珑、被朱家血脉挡回去的卦问、还有那个被明代监正亲手布下的大阵。 他只是偏头看向正在隔壁桌数喜糖的王伯,语气很随意地问了句:“这村里有没有姓朱的人家?” 王伯头也没抬,随口说:“没有啊,方圆几十里都没有姓朱的。” 话音刚落,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主桌方向中气十足地嚷了句:“朱小子,今天你大喜,老叔敬你一杯!” 新郎倌在那边应了句“王伯您客气”,端着酒杯小跑过来跟他碰了个响。 张启的脸刷地白了,他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本能的恐惧:“道长!这不对啊,王伯刚说完没有姓朱的,转头就叫人家朱小子?! 他自己不觉得矛盾,全村人也没一个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连我——要不是你刚才点了我一句,我都根本没注意到。 我认识朱……??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起过他姓什么。这村里人是不是脑子都被动了手脚? 那我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我记不记得我师父姓什么?我……我还记不记得我到底是不是人?” 陆离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张启差点跳到嗓子眼的心往下降了几分:“你想多了。你姓张,是个人。” “这村里的人也没被替换,只是记忆被某个东西干扰了。它不想让人提起‘朱’这个姓。” 张启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新郎来敬酒,他挤出笑脸碰了杯,说了句恭喜;王伯拉着他聊电线跳闸的事,他点头如捣蒜,说明天就去修; 连掌勺大师傅端来一大碗红烧肘子让他尝尝咸淡,他都只夹了一小块,嚼了好几下才尝出是猪肉。 他控制不住地用眼角余光去扫那些宾客,看他们跟姓朱的新郎喝酒划拳,看他们吹牛大笑,看他们拍桌子起哄要新郎亲新娘。 每个人的脸都真实得无可挑剔,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么好的日子,这么高兴的事,怎么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陆离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夹了好几块肘子肉,把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张启在旁边坐立不安,小声问:“道长我们不会吃着吃着也忘了吧?” 陆离头也没抬:“不会,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它没管你。” 张启更不好了:“这样更恐怖了啊大佬!” 陆离看完了整场婚礼,新郎叫朱瑞,新娘姓马,从邻村嫁过来的,两个人从相亲到结婚还不到6个月。 新郎给新娘掀盖头时手抖了三回,新娘咬着嘴唇差点笑出声,几个伴郎在门口起哄说亲一个亲一个,被伴娘团拿喜糖砸了回去。 在灰眼里,【喜气】从新人身上冒出来,那是阳气的一种,在高高兴兴的【婚礼】的加持下,变成【喜气】。 但这口气刚冒出来,就被那层无处不在的阴气兜头兜脸地裹住,顺着棺材底部的引阴符,沉进地底深处。 整场婚礼的喜气没有一丝一毫散逸出去,全被这个阵吞掉了。 张启坐在他旁边,把一次性塑料杯捏得咔咔响,一直熬到新郎新娘敬完最后一轮酒、宾客陆续离席,才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领着陆离从后门溜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只有几只母鸡在刨食,蚂蚁在墙根下排着队搬运掉落的饭粒,他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没散的婚礼,又慢慢垂下眼。 “……陆道长,我那个姓朱的朋友,他真的是人吗?不是什么借尸还魂的替身?不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妖怪?我以前跟师傅出去的时候听他说过,有些东西会替换人的记忆,把整个村子都变成它的窝。 住在里面的人不知道旁边住的是鬼,还以为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鬼打墙……我小时候在山上被鬼打墙困了一整夜,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后来我师傅找上来,说是狐狸讨口封,让它走了。 可是那个狐狸只是让我迷路,没让我忘掉什么东西。这里比鬼打墙厉害多了,连记忆都能随便改啊……” 陆离靠在对面墙上,双臂交叉,听他把所有听说过的鬼怪伎俩一股脑往外倒。 听到后面他都有点无语了,心想:这人说的那些手段,用惑心鬼气抹掉记忆、用纸人替换本体、用鬼打墙让外人进不来……他全都会啊。 按这逻辑他自己也得算进去……陆离压下了这个好笑的念头。 “不是鬼,是人。姓朱的也好,不认识姓朱的也好,都是活人。你们村的人记忆被干扰了,但身体没变。 你那个朋友从小跟你一起摸鱼,是真的;他今天娶媳妇,也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道,继续跟他们喝酒吃席?” “你刚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张启语塞,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陆离把话头转了回来:“得再找找你师父张厚照留下的痕迹了。” 毕竟这个老头子是唯一一个和朱玲珑打过交道,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这村里的棺材也是在他的示意下摆的,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张启苦着脸说:“他的痕迹我也找不到啊,老头子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我连相片都没留下一张。” 陆离淡淡地看着他:“你介不介意我进你的记忆里看看?” 第798章 婴儿张启 张启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到棺材旁边摸了摸棺盖上的旧符纸,摸了一手灰。 他刚才在巷口听到“进记忆”这几个字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厉害”,而是“那我那些不能说的事会不会也被翻出来”。 他干笑一声,搓了搓手:“道长,这个进记忆——可以不进吗?” 陆离靠在门框上,语气很随意:“可以啊。” 张启又走了两圈,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搁着早上没洗的锅,锅里还粘着几根糊掉的挂面;走到堂屋角落,看见自己小时候刻在木柱上的身高记号,最底下那道是七岁那年师傅用柴刀帮他刻的。 他想起老头子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嗓子哑得像破风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去找我,别回来,去旧渡,好好活着”。 他以前觉得老头子是怕他盗墓遭报应,现在想想,老头子大概是怕自己被鬼找上门…… 而道长这么有本事的人,随手放个太阳能把白毛僵尸烧成灰,随口一句话能让他魂魄归位,如果道长真的要害他,根本不需要进什么记忆。 而老头子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可能只有道长能帮忙解开。 张启磨蹭完两圈终于停住脚步,背对着陆离,声音闷闷的:“道长,我答应了。你进吧。” 两人回了张启那间小土房,张启在木板床上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僵硬得像个准备被拍X光片的病人。 “道长要怎么进,要不要点香、画符、摆阵,要不要把棺材盖合上免得冲撞了什么……” “不用。” 陆离说完,从袖口里抽出鉴知碎镜。 张启还想问什么,忽然闻到一股桃花冷香,像是有人把冬天的梅花和春天的桃花一起碾碎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香味哪里来的,就看见镜面对准了自己,之后眼皮一沉,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枕头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陆离在床边站了片刻,灰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幽光。 在分神入梦的同时还能保留对外界的感知,这种程度的魂魄外放对斩二尸的半仙来说不算什么高难度操作。 但毕竟是要进入一个活人的记忆,不是像以前那样直接闯入鬼蜮或风景画,还是得稍微认真一些。 他拉过木椅,在堂屋正中央坐下,也闭上了眼。 而张启的梦境里是灰色的,天空很低,压在山脊上,云层翻涌着却没有雷声。 张启不记得那天的雷,所以梦里没有。 “哗啦啦……” 暴雨如注,雨水穿过梦的缝隙歪歪扭扭地落下来,砸在碎石和枯枝上,溅起的水花却没有任何温度。 陆离站在雨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张启的潜意识里了。 他面前是个山沟,沟底不深,两侧是长满灌木的陡坡,雨水从坡上冲下来灌进沟底,混着泥浆和碎石子,把一小团蜷缩在乱石堆里的东西冲得微微晃动。 那是一个婴儿,瘦得皮包骨,肚子上还留着一截没剪干净的脐带。 浑身被雨水浸透了,嘴唇发乌,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陷下去之后要隔好几息才会再鼓起来。 哭声极弱,混在雨声里时断时续,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猫在叫。 陆离蹲下来,灰眼穿透婴儿薄薄的皮肤,看清了那团困在这具脆弱躯体里的微光,这就是【张启】了。 “走走走!” “快点!” 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寻常赶路人的脚步,他们每一步都在躲避树杈时用脚尖点地,几双旧布鞋裹着绑腿、踩得又轻又急。 一群穿蓑衣的汉子从林子深处钻出来,蓑衣底下露出磨得锃亮的洛阳铲柄,有人背上背着刚出土的陶罐,有人腰间缠着几串水银都没刮干净的青铜铃铛。 他们走得很快,脸上全是泥,眼神警觉而急躁。 “快走快走,那个粽子要追上来了!我断后的符全烧光了!”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嗓门压得极低但语气很急。 “我摸了十几斤黄金,那个棺材掀了一半,洞被震塌了。” “黄金有命重要吗!那玩意是活的!活的!我亲眼看见它指甲动了!” 队伍里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戴斗笠,雨水把他头发打得贴在额头上,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正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好像有哭声。” 瘦高个已经走出好几丈远,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处,急得直跺脚:“厚子你那狗毛耳朵的毛病又犯了!那是山魈学小孩哭,你想留下喂粽子?赶紧走赶紧走!” 中年人没动,竖着耳朵又听了一阵,很认真地说了句:“感觉不是山精鬼怪,像人。” 队伍里有人开始急了:“张厚照你是不是又犯病!干咱们这行的别管生人活人,取一部分钱财就行了,别管这种闲事! 山洪把半个山头都冲垮了,哪来的活人?这方圆几十里连个村子都没有,谁会把孩子丢这?十成十是山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年人被他们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想回头,脖子转到一半时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又捕捉到了什么。 山洪的轰鸣盖过了绝大部分声音,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分明多出了某种确认。 然后队伍里年纪最长的那个山羊胡子老头,直接抬手朝中年人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回头?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出了洞别回头,规矩是你自己跪在祖师爷面前磕头承诺的! 你现在回头,是想把那些东西引上来?!” 张厚照被拽着往前跑了两步,跟着队伍消失在林子深处。 脚步声越来越远,混在雨声里,最后只剩下暴雨砸在碎石上单调的沙沙声。 山沟底下的婴儿已经不哭了,嘴唇更乌,呼吸更浅,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几分钟后,山坡上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争吵声, 有人在骂“你自己去别害死我们!”,有人在喊“出了事别找我们!”,接着是麻袋摔在地上的闷响,什么东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领头的山羊胡子老头怒吼炸开:“你他娘的这辈子别回来了!” 然后脚步声彻底远去,只有一个人逆着暴雨往回跑。 张厚照从陡坡上连滚带爬地滑下来,蓑衣被树枝刮掉了一大片,头发散下来糊在脸上,鞋也跑丢了一只。 他半跪在乱石堆里,把孩子抱起来,用蓑衣兜住,拿自己的肚子给孩子暖了很久。 中年人的呼吸很重,雨声里听不见婴儿的呼吸声。 他把脸凑近张启的胸口听,听了好一下,肩膀才松下来。 “……我就说我没有听错,还真是个人。”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这个捡来的婴儿,也像怕吵醒山沟底下更深的什么东西。 陆离站在雨里,看着张厚照抱着婴儿往山外走。 他的步子在黑暗中不太稳,时不时会踩滑一块石头,但手没放开这个婴儿。 那道背影很快就要融进林子里了,梦境的时间线也快要断在这里。 张启因为是婴儿时期的记忆,还有他师傅后来偶尔提起的三言两语拼起来的,所以感觉一片模糊,此时画面已经开始褪色发脆、从边缘碎裂成灰白的虚雾。 陆离抓紧最后的时间,抬头望向那座被暴雨笼罩的漆黑山峰。 但感觉太遥远了,也太模糊,梦里看不出任何细节,只有一团庞大又沉重的东西蹲伏在夜色最深处,在闪电短暂的亮光中投下不属于任何树木和岩层的轮廓。 第799章 公主墓太大了 张启家里的木板床吱呀了几声,现实中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陆离的神魂没有随着那段暴雨记忆消散,而是继续停在张启的意识深处,搜找关于那个中年人【张厚照】的更多片段。 记忆开始快速掠过,大部分画面只是一团晃动的光影,偶尔清晰了几张画面,那是中年男人粗糙的手指捏着调羹往他嘴里喂米汤,米汤顺着下巴淌下来,男人笨手笨脚地拿袖子去擦; 半夜他发烧,男人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哼的曲子不成调,是信天游混了秦腔…… 这些碎片陆离没有细看,他只让神魂停在“想知道的”节点上,其余的任由它们从镜面上滑过去。 其中一段记忆是张启大概不满周岁时留下的,他躺在木板床上,床头挂着几枚辟邪的旧铜钱,正对着房梁上贴的褪色符纸手舞足蹈。 门外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大拇指扣在木门特定位置才能敲出的闷响。 张厚照把烟杆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月前在山洪中分道扬镳的那伙人,却没一个踏进门槛,蜷缩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领头的瘦高个手里还攥着半截符纸,夹袄上全是泥,嘴唇干裂起皮。 “摸金校尉,合则生。” 张厚照沉默了片刻。“分则死。” 门外的人又补了一句:“我们出来时忘了问祖师爷安,今晚来补一炷香。” “香在灶台上,自己拿。”他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只容半张脸露出去,用身体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婴儿的襁褓在屋角,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短褐,脸上蒙着布,只露出眼睛。 领头的是之前那个瘦高个,门一开就探进来半边肩膀,被张厚照一巴掌推出去。 “站外面说。屋里有人。” 瘦高个愣了一下:“你还捡了个女人回来?” “小孩。捡的。”张厚照说完把门缝又拉窄了些,“有事说事,别往里瞅。” 山羊胡子老头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山风吹到不该听的东西耳朵里:“那个墓,我们后来又去了一趟,但没找到!找不到山头了! 我们上次出来时明明每走一里地都在树上做了记号,记号全在,可走到尽头——他娘的山没了! 原地就剩一片野林子,树都不大,像是才长了几十年。 我问了山下镇上的人,他们说那地方从来就没有过山,老地图上也没标过!” 另外两个人也凑上来,急着补充,声音压得一个比一个低。 一个说那个墓大得离谱,他们在甬道里走了好一阵都没摸到主室,公主墓再怎么受宠也不能修成皇陵的规格。 另一个说那些石雕也不对——墙上刻的不是宫女太监,是星宿图,眼睛是拿不知道什么石头嵌进去的,洛阳铲的灯光一打上去,那些眼睛全在转,像是在看人! “那不是公主墓。”张厚照沉默很久才开口,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停顿了好一会,才像是理清了某个在脑子里搅了很久的结: “我在顶部的石板上看到过刻字,应该是她的封号——刻的是‘长平’。规格不对,星宿图不对,封号刻的位置也不对。”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在沉默中又停了片刻,往外看了一圈黑漆漆的山脊,把门闩重新按严实:“最近也别接活了,我那直觉你们是知道的,各自散开避一避吧。” “这邪乎劲啊……” “希望别找上我们吧。” 陆离站在梦境边缘,听到这里眯起眼睛。 整座山还会移动? 他想起朱玲珑说过,她的墓是大明监正亲手布下的【大阵】。 一个能让整座山头在地图上消失的阵法,已经不止是风水术的范畴,那玩意怕是连天心都会多看两眼。 还有墓的规制,公主死后能享用的陵寝面积有严格规定,超出即是僭越,皇帝犯不着为个女儿违制。 朱玲珑的墓比正常公主墓大了好几倍,要么是皇帝特许了什么,要么,以她死后还在猎食活人的情况看,她生前恐怕也不止是公主这一个身份…… 最后,那山羊胡子老头放下句:“厚子,你既然带着个孩子,别再碰这行了……” 说完,陆离就看着这院子里那伙人一个接一个出了院门,脚步声散进巷口的风声里。 他没有立刻退出这段记忆,而是任其继续流动,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关键。 张厚照果然没有马上进屋,他站在院子里抽完旱烟,才推开门走回来。 他蹲在木板床边,拿粗糙的指腹蹭了蹭婴儿软乎乎的脸蛋,蹭了好几下,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语气像在跟一个听不大懂话的小孩商量: “你这小崽子,八字太邪门了。纯阴之命,杀破狼入局,克尽六亲,落在谁家谁遭殃。要是把你送人,害了别人不说,你也没几天好活。我算来算去,这方圆百里敢收你的人也不多。” 他又沉默片刻,把婴儿蹬歪的小棉裤扯了扯正,最后叹了口气,“也罢!我这一身本事没传下去,老家伙知道了非托梦骂我不可。你就跟着我吧……” 那婴儿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他胡子。 张厚照被揪得嘶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也好也好,隔壁村那个牛鼻子收了个徒弟教什么画符掐算,他跟我吹胡子瞪眼好几回,说我这一门要绝后——如今也算是有了个接班人。 等这小子再大几岁就带他上山认土吧……” 他说完把烟杆搁在床沿上,端起搪瓷缸去灶房给婴儿熬米汤。 第800章 一样的注视 陆离站在梦境边缘,看着张厚照抱着那个捡来的婴儿在山洞里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春去秋来,山洞外面的野柿子树结了三回果,落了三次叶,画面开始加速流转。 陆离主动拨快了时间,不想窥探张启的记忆隐私,跳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喂米汤、换尿布、教说话、扶着墙走路,这些画面在梦境边缘一闪而过,像被快进的旧胶片,只有偶尔几个瞬间停了下来。 比如张启三岁时发高烧,张厚照连夜背着他翻了两座山去找赤脚医生,回来时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嘴里还在骂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比如张厚照教过他认命盘,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完了用鞋底一抹,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画十二地支的排列,画八门的方位,画手指关节对应的节气。 “这东西转一圈,就是一年的气运,这张是后天八卦,认清楚,以后有用。 记住,这张图不管怎么画,都别让陌生人看见。干我们这一行,会推命盘不是本事,能藏住才是。” …… 直到后来通了路。 先是村里集资修了条能走拖拉机的碎石路,然后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能并排走两辆小货车的县道。 通电那天张厚照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回来把山洞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煤油灯收进了藤条箱底。 通了车之后,开始有外面的人进山,收山货的贩子、扶贫的干部、测绘的工程师…… 村子不再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而张厚照的身份从一个偶尔替人看坟的泥瓦工,变成了一个来历不明、没有户口、带着个拖油瓶的陌生中年人。 张启六岁那年,张厚照收拾好藤条箱,带着他搬离了那个峭壁下的泥瓦房。 他们沿着新修的县道往山里更深处走,走到车轮印子消失的地方,走到连水泥路都没修到的角落。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被层层山峦包裹的小村子里。 村子很小,零零散散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周围全是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阴气从山谷底下往上蒸腾,树林竹子下瘴气横生,终年不散。 蛇多,随便掀开一块石头就能看见盘成一团的乌梢蛇;虫多,夏夜推开木门,蚊子能把人抬起来;人少,整个村子加起来不到几十口,青壮年全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全是老人和还不会走路的小孩。 陆离认得这座山,这就是村外那片山脉,只是比现实中更原始、更荒蛮、更不驯服。 那个聚阴阵还没布下,家家户户的堂屋里还没有摆上镇压阴气的黑漆棺材。 山里到处是瘴气与孤魂在山沟里晃荡,没有被引流的阴气从每一道岩缝里往外渗,把整片村子浸在一种终年不散的阴寒中。 村民们习惯了,只是比山外的人更瘦、更矮、一到冬天就一个接一个地咳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祖祖辈辈都这么过。 张厚照来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是治“山神”。 说是山神,其实在陆离眼里只是一个有点道行的老鬼,死后不知怎么占了山腰上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靠着吸食偶尔迷路的山民阳气苟活。 它不敢杀生,怕引来真正的道士,但偶尔会在雾天让人鬼打墙,在山沟里转一宿直到天亮才走得出去。 村民们怕它,每年清明在土地庙前烧纸钱上供,它照单全收,久而久之便自封了【山神】。 张厚照只用了小半个下午就把土地庙拆了个干净,用黑狗血混着糯米浆在庙基上画了个困魂符,又让几个胆大的村民把庙里的石像抬出来砸碎。 石像底座下果然埋着一副朽烂的骸骨。 这事很快传遍了方圆好几个村子,张厚照从此不再是“外来户”,而是“张师父”。 有人请他看宅基地,有人请他给孩子起名,还有人专程翻了两座山来找他,说他家老人死后老是托梦说冷,不知道是不是坟地风水不好…… 他一一接了,收的钱只够买米买盐,偶尔多收两斤腊肉就当过年。 他也在看这个村子本身。 陆离注意到,张厚照每次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不抽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看被山势围起来的天井。 他在算这座山的脉,这个村子坐落在一个天然的风水阵边缘,阴气从数条山脊汇入谷底,又绕着村子转了半圈后往更深的山里流去。 这是一个极罕见的天然聚阴地形,如果能稍加改造,可以用来对抗某种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心底,谁也没告诉,只是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一边给人砌院墙糊口,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村子的沟渠走向。 今天说王家的排水沟该挖深半尺,明天说李家的鸡窝挪到东墙角更好……谁也没发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连起来其实是一张阵图。 直到小孩子张启六岁。 那天是冬至夜,天寒地冻,张启忽然发起高烧,他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嘴唇发紫,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手指却冰得像死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厚照把所有能用的方子都试过了,姜汤灌不进去,退烧药压在舌头底下被吐出来,连灌了好几服汤药也全呕在枕头上了。 “呼!”阴风呼啸而过。 门板上的符纸同时自燃! 门框上、窗棂上、床板底下、灶台后头^全在同一瞬间烧成了灰! 灰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凝住,悬在那里,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按在原地。 “……躲不掉吗?” 张厚照最后一次把被角掖好,直起腰来,走到堂屋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格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包裹,慢慢揭开。 油布里是几根黑驴蹄子、一袋已经结成硬块的陈年糯米、一把被磨得极薄的铜钱剑,还有几沓用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的镇尸符。 这些不是用来救人的,这是土夫子的看家本事……是对付粽子用的。 他把铜钱剑挂在腰间,黑驴蹄子别在皮带上,深吸一口气,推开堂屋木门,站在门廊下等着。 ‘她’来了。 陆离淡漠的看着山路上,缓缓走来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没有打灯笼,没有侍女随从,独自一人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 她来到院子外,停下漂浮,抬头看了看门廊下严阵以待的张厚照,又偏头看了看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窗户。 那后面躺着烧得不省人事的小张启。 “有缘啊有缘。”女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鬼物的凄厉,反而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姐姐:“我本以为只是来教训一下上次冒犯我的贼子,没想到我夫君居然在这里。” 张厚照没有跟她废话,他左手摔出装满糯米的布袋,糯米粒散在空中,被阴气触发,每一粒都亮起刺眼的白光! 这是被朱砂炒过的驱邪糯米,每粒米在他手里都能当符用。 右手铜钱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挑起搁在脚边的那桶黑狗血,血水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血雾,挡在他和女鬼之间。 黑驴蹄子咬在嘴里,他不退反进,一脚踩在被符水浸过的地面上,地板应声裂开,符水混着泥浆往上溅,每一滴都刻着镇尸符的纹样——这老盗墓贼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全堆在自家门口了! 朱玲珑没有躲,黑狗血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驱邪糯米打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瞬间焦黑,却连她的脚步都没能拖慢半拍; 铜钱剑刺进她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来,她低头看了看,像在看一朵别在衣襟上歪了的花。 她不紧不慢的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身,轻轻一抽,把剑从张厚照手里夺过来,随手丢在旁边的泥地里。 “这些对付山魈还成,拿来对付我,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朱玲珑抬手,张厚照便飞了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死死咬着那只黑驴蹄子,磨得牙龈出血,双手在地上乱抓,捡到一块碎瓦片就朝朱玲珑扔过去,瓦片穿过她的身体,砸在院墙上摔得粉碎。 朱玲珑没再动手,她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这个求饶的“贼子”,他在说自己错了,不该冒犯公主殿下。 她歪了歪头,觉得有点好笑,无视了这贼人,迈过门槛走进堂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张启,伸出修长苍白的食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滴血从她指尖渗出来,发着黑光的暗血,一点也不像是不是活人的血,是鬼新娘的本命阴血。 那滴血没入张启眉心,消失不见。 张启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陆离看见一根暗红丝线从这滴阴血里抽出来,一端系在张启的命魂上,另一端没入朱玲珑自己的胸口。 冥婚契约,一签就是一生。 做完这一切后,朱玲珑走出堂屋时,张厚照还趴在院墙下,被鬼气压得动弹不得。 “你倒是个有本事的。换了寻常人,吸了我这么多阴气早该死了,你居然还能动。”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可惜你的命不在我这里。” 朱玲珑再次抬手,这一次的拂袖,从张厚照的七窍里抽出了不少生气,混着他的三魂七魄碎片,被阴气裹着,化成几条细细的雾丝吸进她袖子里! 张厚照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像被人用刷子蘸着白漆在头顶刷了一笔。 但他没有死,朱玲珑收手时,他的心跳还在,只是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陆离眯起眼睛,抬手按住了整个梦境。 画面停在朱玲珑转身的那一刻,她的大红嫁衣还在阴风中飘动,凤冠上的金饰映着从堂屋窗户漏出来的昏黄灯火。 他跨过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近距离端详这张脸,想透过这层幻相看到更多东西,想顺着朱玲珑这条因果线,将自己的目光从梦境里剥离,朝着藏在群山深处的某个方位投去! 变故就发生在陆离神魂看出去的那一瞬间,一团厚沉的灰云,突然从地平线下翻涌上来,体积大得覆盖了整片山脊!乌云成了陆离的眼睛! 天空像是裂开了一只灰眼一般,瞳孔由无数灰色符箓与锁链交织而成! ……现实中的陆离,抽离着看到了自己神魂眼睛。 这熟悉的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他喃喃自语:“……我的‘注视’,和‘执牛耳者’的注视,居然是一样的吗?” 陆离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后,操纵着云眼掠过崇山峻岭往下看,视野里依稀浮出了起伏的山脊与河流,地形逐渐清晰,正要锁定朱玲珑那座会移动的公主墓时—— “律令!斩!” 一道冲天的道法清光,毫无征兆地从陆离云眼正下方的山体中射出来! 五行八卦裹着无数封禁符文、以山之意志凝成的术式,一击致命! 它直接撞碎了那只由符箓构成的眼睛,陆离猛然睁开眼,冷哼一声,抬头再次看向梦境中朱玲珑的身影,再次借着她的面孔投向那个方向! 但……他只看到了很多人,形形色色——平凡的、劳碌的、奔波的、放浪的,连飙车那个姓朱的少女,还在医院里缠着石膏都能看得见。 全是朱家后代,一张张翻过去,唯独没有墓,没有山,没有鬼。 梦境中的朱玲珑站在梦境中的陆离面前,可那张脸正在变化。 先是眉毛变淡,然后是鼻梁变低,然后是嘴唇失去血色,五官像被雨水冲刷的沙画,一层层从轮廓上褪去,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男女莫辨,老少不分,只剩一个人形的白色剪影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因果被抹掉了,所以连梦境里的残影也不再有具体的相貌。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朱玲珑自己。 “啧……把因果从她身上全抹掉了?” “这‘监正’,不会还‘活’着吧?”陆离喃喃道。 第801章 长平公主 梦境到这里就失去了意义。 陆离的神魂浮在张启的记忆最表层,张厚照接下来的几年,无非是养孩子、给这里的阴气继续引导、给张启画符护身……这些东西他不想细看。 那位监正既然已经发现了有人能从记忆里窥探过去,想必早就把所有关键线索都抹干净了。 陆离就算继续往下翻,能看到的也只剩被滤过的空壳。 可惜的是,张厚照那时候只是个有点本事的土夫子,道行有限,记忆全靠自己观察,那些超越他认知的存在,在他脑海里只能留下模糊的轮廓,一旦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擦除,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也不能在记忆里,对这些事做出任何反应,不然陆离就可以直接问他本人了。 他收回神魂,灰眼里锁链纹路缓缓转了小半圈,才睁开眼睛。 房梁上的积灰、窗外漏进来的晨光、木板床上那个还在打呼噜的男人——一切如常。 张启像是有感应似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来,大概是因为神魂被窥探后的正常反应,他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大佬!你在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你小时候的事,看你师父怎么把你捡回来的,看你们怎么住进这个村子。” 张启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忽然躲了一下:“哦……那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朱玲珑。”陆离说。 张启那点躲闪的神情立刻被茫然盖过了:“朱玲珑是谁?听着像个女的名字……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公主?” “就是那个公主。明代长平公主,本名朱玲珑,死后鬼魂还在。”陆离解释道:“你小时候见过她。她找上门来的那天,你正发烧烧得人事不省。 她看了你一眼,就把冥婚的血契烙你身上了。” 张启眨了眨眼,消化了好一阵子才往外吐出一句话:“您的意思是,我小时候发的那场高烧,其实是那个女鬼来看我了?她挑中了我……是这意思不?” “对,她挑中的是你。你八字跟她合得上,正好她缺一个有生辰阴阳的活人丈夫……或者,你就是她以前丈夫的转身身。” 张启一口气没上来呛住了,咳了好几声才平复:“那她挑别的八字跟她配的人不行吗?非得是我?我这种连对象都没处过的,她一个几百年前的公主,当我的鬼新娘,她图什么呢?”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干过最惊险的事是翻墙偷看邻居家新嫂子洗澡。她找我当她男人?她图我不洗澡还有泥腿子味?” 陆离这回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张启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劲,又坐了回去。 陆离这才开口:“她之前不找你,是因为你师父命硬,替你挡了十几年,现在,她没阻碍了,旧渡市的仙人也不会管这种事了……” 张启闭了闭眼,大概这种离谱的事情,良久,才干涩的开口道:“那我现在怎么办?” 他期期艾艾地又补了一句:“那我要不要报警啊……” 转念一想报警也没用,警察也不管这种事。 “陆大佬,你也不知道那公主是谁吗?” “不知道,不过你可以上网查一查。” 张启愣了一下,大概没反应过来这件事还能用上网这个途径解决。 他这才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他眯着眼等了几秒才适应亮度,低头输入【大明朝代的长平公主】,然后翻了几页,抬头说:“没有朱玲珑这个人啊!长平公主倒是有好几位,都是皇帝的女儿,但没有叫朱玲珑的。” 陆离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如果历史记录里能查到朱玲珑这个人,那说明她在生前就被登记在册,有完整的公主被册封的记录。 但她甚至没出现在任何一本地方志里,就说明这位公主的存在从未被写入正式档案,连玉牒都没有记载。 张启有点紧张了,毕竟自己好像大概的确是被这公主给盯上了啊…… 被陆道长这么一提醒,他居然真的想起来了小时候,自己发烧的时候真的看到了一个大红嫁衣的女鬼,给自己喂了一滴黑血啊! 张启努力挤出了一个比较正常的问题:“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先离开村子,去找你师父的墓。我想当面问他一些事情。”陆离淡淡说道。 张启抓了抓后脑勺:“可是道长,我师父……他不在村里下葬。他藏自己的坟藏得比谁都严实,死后连块碑都没立。 他生前常说,干咱们这行的,最忌讳让人知道自己埋在哪,怕被人掘了坟,也怕东西落到不应该落的人手上,连我他都没告诉。” 陆离把拂尘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小半圈,最后停在门口:“找不到的话,我跟着感觉走就行,他瞒不过我的。” 张启没有再多问了。 他从床上下来,弯腰把鞋穿好,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那口黑漆棺材,总觉得它比昨天更沉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那什么阴气太多了吗?还是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不过道长既然不管,那应该是没事了。 到了门口,陆离从袖口里取出那个白色纸团,往地上一丢。 阴风平地而起,纸屑翻飞,白牛踏着碎石路面重新现形。 但这一次,白牛背上多了一座白色的纸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座缩小版的宅院,白牛甩了甩尾巴,那宅院在它背上纹丝不动,仿佛原本就长在牛背上似的。 张启目瞪口呆地站在三步之外,来回看了好几遍。“道长,这、这又是什么?牛背上驮了个院子?” 陆离翻身上了牛背,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来吧。” 张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踩着牛肚子踏上去。 他本以为这座宅院是某种用幻术捏出来的假象,看着像真的,其实一推就散,可当他跨过门槛时,脚底踩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青砖地面,手指摸到的门框是沉甸甸的实木纹理。 他站在门内,回头往外看,还能看见门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野,正随着白牛的步伐缓缓往后退移。 但他现在站的地方,却像是一间真正有人住过的老房子。 堂屋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木椅。 但这宅子绝对没有门面看起来那么小,陆离把他领到西厢房,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张铺着纸被褥的纸床。 “你睡这吧。想睡堂屋也行,自己挑。” 张启站在西厢房门口,盯着那张明显不是能塞进牛背里的纸床,转头看向陆离:“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头看着就一个巴掌大的小院落,我一进来走几步都有小半分钟路了,这比那些什么折叠空间还夸张。” “这是一件法器,以前收了个鬼屋炼成的。平时不怎么用。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大点的睡觉地方。” 张启忍不住问:“那您平时为什么不拿出来用?我看您一路都在骑牛,风吹日晒的。” “懒得用,反正风吹日晒对我没什么影响。”陆离又人前显胜了一下。 毕竟住房子里,哪有盘膝坐在牛背上更高人一点啊。 陆离说完,转身往堂屋方向走,边走边从袖口里摸出手机,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点亮手机屏幕。 信号只有一格,在山里时有时无,但微信消息还是能够发出去。 他点开那个备注【钟布衣】的对话框,钟布衣的头像是望岭村小学教学楼的照片。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钟仙人,你知道朱玲珑是谁吗?” 他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明代的一个长平公主,死后还留下了鬼魂。她跟我说她以前住在监正布下的大阵里,我想了解一下当年钦天监那位监正的底细。” 毕竟这位【死仙】是所有皇朝的末年集合体,自然也包括了【明朝】。 陆离把消息发出去,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了一会,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第802章 金丹的监正 钟布衣的回复比陆离想象中来得更快。 “朱玲珑?这名字,我没什么印象。 老夫是历代亡国怨气的聚合体,大明的亡国记忆在我这里虽然是有一块的,但那些姓朱的皇帝我都没记全过,何况一个封号都未必有详细记录的长平公主。 不过你说的那个监正,我倒是有点印象……” 陆离坐直了些,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什么印象?” 钟布衣回复:“那应该是个道家的人,走的是应该【金丹】一道,练万物为已物。” “我那份明代末年的记忆里,一直有这么一个背影。他从不出现在正史里,但每一段关于钦天监的关键记忆,都隐约有这么个人影。 我那吊死在煤山的怨气里的亡国之君,最后看了一眼紫禁城,看见钦天监方向有一道青灰色的光柱冲上天,片刻后就消失了。 那是那个监正在烧什么东西,烧的什么我不清楚,但那一烧,把他自己也从所有记载里抹掉了。 从那之后,这监正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离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一会,又把消息发出去:“所以,那监正早在明末之前就走了吗?” “嗯,很可能。他走的是金丹路,未必会在那皇城等到亡国。他的阵法还在,人已经不在京城了,所以我对他最后行踪的记忆,根本没有。” 很快,他就立刻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在宁见姝的记忆里,他通过嘲风的那枚种子看入祂的风景画里:那个道士皇帝,在深宫里聚集了一大批僧人道士和修行者,名义上是炼丹修道,明面上是为了长生不老,实际上那些人全成了他炼丹的材料! 嘲风以代天巡狩的身份降临,直接取走了那批成果,炼成了自己的分身。 而如今钟布衣说,那个监正走的是【金丹】路,同样活了几百年,布下了护住长平公主鬼魂的大阵……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吗? 陆离直接问了出来:“这监正,是不是就是教道士皇帝炼丹的人?或者说,道士皇帝学的长生法,根源就来自他?”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句:“那您对这事的看法呢?这监正在做什么事,你知道吗?” 钟布衣的回复隔了好一阵才到:“没兴趣知道,你记得成仙后来杀了我就行。老夫等你的好消息。其余的事,我不打听,也不掺和。你自己小心吧。” 陆离隔着屏幕看了一阵,也不知道是该无奈还是该叹气。 他收起手机时,思路却并没有因为钟布衣的不感兴趣而停下。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又绕回了他自己这里,金丹道,自己炼万物为己物……朱玲珑对他来说就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公主了。 如果那位监正走的真是这条路,那么他把朱玲珑留在自己布下的大阵里,就绝不是为了给公主修坟那么简单。 一个金丹道的行家里手,布下那么大的阵势,将整座山都罩住,让凡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入错误的地图里,又让一个死了的公主亲自挑夫君——这套东西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为了安葬皇族。 她有极阴的八字所以才能成为鬼新娘,又有与修行者相近的魂魄本质、又是皇室血脉,明堂里早已聚了神位和龙气,是天然的“灵丹胚胎”。 她这样的人,最合适的用法只有一种:丹引。 丹引,即炼丹时用来引药的引子,能调和药性、引导灵力,在金丹里也有一个更不客气的说法——鼎炉。 它要有灵性,要能自走,要能与山川风水共鸣,最好还是活物。 公主和皇族血脉,天然带着天命的贵金之气,埋在监正亲手布下的风水大阵里,骨血与灵脉融为一体,日日夜夜被整个阵法供养。 不需要太久,只要一直续着,她就会成为这阵法里最有灵性的那枚引子。 朱玲珑的冥婚契约、引阴血、挑选命格相合的活人做夫君…… 这一切行为,完美契合一个丹引该有的“任务”,她自己在梦里执行着冥婚的流程,就像一只工蜂在替蜂后采集花粉。 或者说,她只是那把丹炉下面的柴,而炉子本身,正在等她烧得差不多了就开盖。 陆离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张启已经在西厢房里安顿下来,鼾声断续入耳,透着一股不知大祸将至的安稳。 ‘吃了这【夫君】,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吗?’朱玲珑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被安放在这座阵里的真正用途,所以死后才拼命找活人续命,要固住自己的灵性不散。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自己的魂彻底溃散,那枚丹引就彻底熄了,她可能连这具残魂都保不住。 这公主和监正做了什么交易吗?不怕他成仙之后反悔? 陆离眯起眼睛,低声自语了一句:“……金丹鼎炉、丹引,这监正也是最后一步了?” 第803章 土夫子的结局 陆离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再多想。 那位监正活没活着,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差别。 撞上了,活的和死的差不多;没撞上,他也不会主动去掘他的坟。 这年头背因果的事多了去了,越是主动去查的东西,越容易掉进对方铺好的坑里。 反正陆离有预感,自己迟早也会和遇到花道人一样,迟早能遇到祂的。 于是纸牛驮着那座鬼屋,沿着山脊线不紧不慢地走了两天两夜。 期间张启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鬼屋的西厢房里,偶尔推开窗户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床铺虽然不是什么仙家法器,但比起在荒山里幕天席地还是好上太多,足够他睡得踏实。 只有到了晚上,他会溜到堂屋里,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问陆离白天都看到了什么。陆离的回答很简单,说“山”,说“林子”,说“路”,没有太多乐趣可言。 这两天的路程,白牛走得既随意又笃定。 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转头朝某个方向嗅一嗅,然后换一条路继续走。 偶尔走了一段又折回去,像在翻找什么被淹没的痕迹。 张启看不懂这头牛到底在干什么,但陆离看起来并不着急,任由纸牛自己拿主意。 直到第三天清晨,纸牛翻过一道山梁,停在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前。 远方是灰白色的高楼群,高速路的指示牌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张启推开鬼屋的门,站在牛背上撑着胳膊往外看,整个人都愣住了:“道长,咱们怎么到南景市了?这不是明代开国皇帝洪武,当过国都的地界吗?我师傅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离把纸牛收成纸团塞回袖口,灰眼望着眼前这座清晨正要苏醒的城市:“我也不知道。感觉告诉我,你师父就在这里。” 张启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头子这辈子最讨厌大城市,嫌人多车多空气脏,他说过死了也不愿意埋在城里,嫌吵,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着。” 陆离偏过视线,重新扫了一遍眼前灰白色的城市轮廓:“可感觉就是告诉我,他就在这。” 晨光一寸寸爬过楼顶,把南景市的高楼镀成淡金色。 陆离拍了拍张启的肩:“先进城吧。” 张启从背包侧兜摸出那张发黄的身份证,在手里捏了捏,没再多说什么,跟在陆离身后迈过高速公路护栏,汇入清晨的车流与上班的人群里。 他们找了个街边早餐铺子坐下。豆浆油条端上来时张启喝了一口豆浆,烫得直吸气,一边吹气一边隔着蒸汽小声问: “道长,你真确定我师傅在这儿?他一个土夫子,死了也应该藏在大山里才对——他从没跟我说过想离开山沟,他连去县城都嫌麻烦。” 陆离没回答,只是让他先吃饭。 张启便也不再追问,低头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闷头吃完。 吃完之后张启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那我去找个旅馆先洗个澡,这两天在牛背上的屋子里虽然睡得着,但总觉得浑身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皮肤上没洗干净。 陆离让他去吧,自己往街道深处走。 张启还有点不放心,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陆离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只好加快脚步继续去找旅馆大堂。 天快黑的时候张启在一个十字路口找到了陆离。 这土夫子的徒弟,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气,见陆离站在路边一条医院的指示牌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牌子上写着“南景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张启愣了愣:“怎么来这儿了?” 陆离没有解释,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 暮色四合,医院里路灯亮了一半。 门诊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只有急诊楼还灯火通明。 陆离七拐八绕,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小道,经过一条安静的长廊。 长廊尽头挂着一块暗色铜牌:“解剖教研室”。 陆离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火门,门内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的房门上都嵌着小玻璃窗。 走廊尽头是一间干净的陈列室,福尔马林的淡淡气味很清新,不刺鼻。 他站在陈列室门口,里面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解剖台低声讨论着什么,陆离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道上,透过半开的门缝,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具被用作教学解剖的遗体。 灰眼深处那圈锁链纹路转了转,没有阴气,没有鬼气,他甚至没有感应到半点怨念。 那只是一具衰老的躯壳,皮肤松弛,骨骼干瘪,与所有捐献给医学献身的普通人并无两样。 但皮肤表面的经络纹路里,沉淀着一层温润柔和,需要仔细辨认的气——那是功德金光,润润的,像被温水泡过几十年的老玉,没有一丝阴气或怨气。 陆离看着那具遗体,无言了许久。 他见过很多种死法,很多种归宿,很多种被埋进土里然后又被人挖出来的过程。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盗墓贼会把自己捐给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他猜过张厚照会死在荒山里,会把自己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墓室之中,会像他生前做的那样,把自己的一切痕迹都清理干净。 ……没想到,这老头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你师父就在这里。” 张启从后面慢慢走到陆离身边,背靠着墙,顺着陆离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具被无影灯照得惨白的遗体。 他愣了很久,像是不敢认,许久才轻声开口:“这老头子……怎么把自己给了医学院呢?他一辈子刨坟,怕的就是被人家刨自己的坟。现在倒好,直接躺在这里让人家拿刀划,他倒是睡得安稳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怕被盗了,以后谁也别想动他了。” 陆离没有接话,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张厚照把自己埋进这个巨大的城市,恐怕同时也把自己埋进了一重保护的罩子里。 这座城市从明代起就是王朝气运的汇聚之地,肯定有人守着,朱玲珑的鬼气再浓,也不敢轻易踏入半步。 第804章 修剑之人 (平行世界的南景,没有那个大杀戮事件啊……) 张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陆离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走廊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拨人,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器械车的护士,抱着文件夹的实习生,偶尔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家属在楼梯口张望。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长椅上,坐着一个道士和一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 “道长,他们真看不见咱们?”张启压低声音。 “嗯。” 张启“哦”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对面墙上那幅人体结构挂图看了好一会儿:“我以前跟师傅走南闯北,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人。 白毛的粽子,绿毛的僵尸,泡在棺液里几百年的湿尸,我都见过……就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干干净净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布,有人给他们鞠躬,有学生喊他们‘大体老师’。 那老头子年轻时偷了人家半辈子棺材,最后居然躺在这种地方当老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真的会愿意吗?” 陆离没有回答,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候诊区的饮水机偶尔咕噜一声。 张启也不再说话了,他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但此刻似乎自己也觉得该安静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等着那扇门里面的学生下课,等着老师把白布重新盖好,大体老师在上完课之后,会被穿好白布,轻轻缝合,再整齐地送去存放处。 终于,那扇灰白色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学生边摘手套边走出来,低声交谈着今天的学习到的知识。 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把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才提着包离开。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离站起来,他先对着那扇门鞠了一躬,很端正,声音也很轻:“……打扰了。” 之后他才直起身,灰眼里锁链纹路开始转动,越转越快,越转越深,像一座沉睡了多年的深井忽然被打开了井盖。 灰色的鬼气从他周身里无声涌出,在走廊里翻涌成一片不见底的深渊,浓到连地砖本身的颜色都被吞没,只剩一片粘稠的灰色。 那是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凝视感,让整个走廊连同这栋楼,都好似悬在一条无底的深渊上方,只要一步踏错就会坠落。 张启坐在长椅上,被这股气息压得膝盖发软,手指紧紧抠住长椅边缘的木条,他牙齿打着颤:“大……佬?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你还好吗? 这、这鬼气……我感觉后脑勺都要凉透了……” 陆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没事,只是问个问题而已。” 他说完,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白色纸人。 鬼气从他身上分出几缕,像蛇一样游过走廊地面,爬过门缝,顺着那具白布覆盖的遗体缓缓缠绕上去。 灰眼锁链纹路猛然一紧,深入到这具遗体的最深处,隔着生死之线,尝试触及那缕早已散入轮回的残余魂念。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一粒石子扔进了很远的湖里。 又像是一柄剑,隔着千山万水,在剑鞘里微微动了一下。 “咔……” 那声音落在陆离的感知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极淡极薄的剑气已经横空而至,没有任何预兆,连风都没有惊动,它就切开了他缠绕在遗体上的那缕气息,顺着因果线直直斩下! 又向着陆离的腰身左侧猛地一划。 陆离低下头,不可置信的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从腰间滑落。 血从断裂的腹腔处涌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开去,黑红色的血溅在张启的脸上和衣服上。 张启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瞳孔猛缩,嘴唇颤抖着想叫出来,喉咙却卡住了一样只在发出气音。 走廊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 他靠在门框边,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长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飘晃。 腰间挂着一只青玉小葫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说是拐杖,其实就是一根被摩挲得发黄的老竹竿。 老头醉醺醺地眯着眼,像是刚从酒馆里滚出来,手指还捏着一只空了的竹酒杯。 他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陆离”,又看了一眼那个吓傻了的年轻人,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砸了咂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不错不错——桃花配酒,倒是会挑味道。” 老头说完忽然笑了一声,眯眼看向地上那滩漫延的血迹,语气里那点微醺懒散全无:“这种小手段,就别在我这老头子面前装神弄鬼了。” 地上正在挣扎的“陆离”,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化作一蓬桃花瓣,那是带着惑心鬼气和桃夭的桃花源的力量,纷纷扬扬地朝老头卷去。 老头抬了抬手里的竹杖,随手一扫,没有剑气,也没有符光,那些桃花瓣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全部吹散,飘落在走廊两端的墙根下,消失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敢在我的头上玩弄这种歪门邪道……”老头咂吧一下嘴,回味着酒色,声音里带着那股醉酒的沙哑:“年轻人,好胆色啊。” 走廊深处,陆离的身形从一张蛛网般密集的鬼发下浮现出来。 铜钱叮当作响,七十二枚铜钱在拂尘剑的剑穗上互相碰撞,声音清冽尖锐。 他吊挂在走廊尽头,道袍上干干净净,腰腹处完好无损。 陆离抬眼看向这个醉醺醺的老头,声音平静的问:“你又是谁?” 老头把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拄着那根发黄的竹杖,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打量着陆离。 他先看的是那把拂尘剑,然后看的才是陆离的眼睛。 他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时,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敌意,只是眯了眯,让那点酒气在眼底散去,露出下面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光: “——对你们这种人报出真名,好像不太好吧。” “老头子我就是一个【修剑】的,勉强算得上这世上最强的那一个‘剑修’。” 陆离握住拂尘断竹剑,轻轻拂拭过半截竹身,灰眼里没有惧意:“巧了,我这把剑,也是‘天下第一剑客’赠与我的。” 老头一愣,旋即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第一!”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葫芦往腰间一挂,竹杖露出锋芒的剑气:“那就来试试,到底谁的【剑】更强吧!” 第805章 就是天下第一 老头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竹杖拄在身前,醉眼朦胧却亮得吓人,白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微微飘动。 “后生,你可以叫我酒剑仙。” 陆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是真的想笑。 一个刚才见面就送了别人半截剑气的糟老头子,现在居然自称“酒剑仙”,按他在电视电影上看到的经验,这种名号一般只在两种人身上出现: 一种是真有天大的本事,另一种是喝多了。 但这个老头显然属于前者,那股子剑气不是说笑的。 他权衡了一下,决定不笑出来,报上了自己的名姓:“陆离,一个云游道士。” 张启张嘴想说点什么,老头抬手打断了他:“有你这眼睛还活着的,应该不算大恶之人。但不必多说了——见猎心喜,试试成色吧。” 他说完也不等陆离回应,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一道剑气便从他杖尖无声弹出,擦着陆离的耳廓飞过去,把他身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震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陆离站在原地没动,这一剑没有杀意,是个试探——但剑气的纯度高得惊人,穿过空气时连风都被切开了,走廊里的尘土在剑光经过之后才无声地落回地面。 寻常人的魂魄像一团雾,边缘模糊,轮廓不清,被肉身包裹着。 但这个老头的魂魄不一样,陆离用灰眼去感应,那魂魄给他的感觉极锐利,像一把被反复折叠锻打了几十年的剑坯,从魂魄最深处透出凛冽的剑意,锋芒毕露又含而不吐,像随时可以破体而出,又被他刻意压在一层薄薄的醉意底下。 ……这老头子的魂魄修成这种形状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他在记忆里翻了一圈,源诗奈的魂魄,是被天照大御神刻意改造的,她也乐得于此,而林火旺是神通污染拧出来的碎片,那些都是意外、是扭曲、是外力强加的结果。 而眼前这个老头,是自修成这样的,修剑把自己熔了重新铸了一遍。 “你的魂魄很锋利。带着剑意的硬度和刃口,魂魄本身已经变成了一把剑。 我见过一个人,魂魄被改造成三神器——那是外力强行炼化的。 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修出来的。” 酒剑仙哈哈一笑,竹杖在手中转了一圈:“你眼力不错。老头我修了一辈子剑,最后把自己也修成了一把剑。魂魄是剑,骨头是剑,连吐出的气都是剑气。” 陆离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伸手在拂尘剑柄上轻轻一,。鬼发如活物般褪去,露出剑柄的本来面目,一根最普通的紫竹,竹节有些黄。 剑身也是竹片子打磨而成的,材质普通,随处可见。 酒剑仙眯了眯眼睛:“这就是你口中那把,【天下第一剑客】赠与你的剑?” 陆离挽了个剑花,竹剑在空气中无声划过:“你是剑修,那就自己来感受一下。” 他说完,手指轻抬。 素白鬼气从他袖口无声涌出,在走廊中凝成一道纤细的身影。 白素衣踏出虚空,素白汉服的下摆扫过地面,空洞的灰色眼眸平静地锁定了酒剑仙。 酒剑仙的身形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白素衣那双灰眼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认真看着陆离的灰眼:“是这个眼睛啊……” 他语气里的醉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陆离将断竹剑递向白素衣,后者接过剑,指节轻扣竹节。 酒剑仙又灌了一口酒,忽地笑起来:“你不自己来吗?” “我又不会用剑。”陆离说得坦坦荡荡,“我只会请人代劳。” 酒剑仙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眼睛】的后生,会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不会用剑,随即仰头大笑:“好一个不会用剑!” 他竹杖在地上一拉,杖尖指向白素衣:“那老头我就陪着这位小娘子拆一拆招。” 白素衣淡漠的抬起断竹剑,一剑刺出。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竹剑尖上没有任何剑气外泄,快过一切起手式,快到酒剑仙的眼睛都仿佛跟不上,他下意识侧身,杖尾擦着竹剑的剑尖划了过去,在走道墙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白素衣一剑落空,手腕微旋,剑尖停在离酒剑仙眉心三寸处。 老头不退反进,竹杖贴着剑身一滑,震开剑刃,反手向白素衣肩头扫去。 竹杖带起的剑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线,细线的边缘连粉尘都切得整整齐齐。 陆离认出那是剑意,纯粹的剑意,不给鬼神留任何余地。 白素衣没退,她换剑为鞭,竹剑化作一道直线,直取老头的喉头。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没有碰撞声,没有金属交鸣,走廊里静得只有竹杖破风的声响。 二人在几步之内交手了数回合,招式凌厉却都不越过门框半寸,最烈的那一剑也只是在墙皮上留下一道半指深的浅痕。 白素衣的竹剑微微偏了半寸,酒剑仙的杖尾已经落在她小臂上,剑光无声,连声音都被压成了一声轻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鬼神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臂上,那处被竹杖扫过的地方,渗出一缕素白的鬼气,顺着她的小臂蔓延,像墨滴落进清水,把走廊的地面也染出一片影影绰绰。 鬼蜮的气息从她脚下无声铺开,一寸寸漫过地板,那些被她碰过的角落开始变得不真实,墙壁像纸一样发白,地板变得透明,倒映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酒剑仙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动手。 陆离干咳一声,走廊里那些正在蔓延的素白鬼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缓缓收回白素衣体内。 他的鬼神们,自从斩了第二尸之后,除了萧满这个带着【孟婆残碗】的小奈何桥的鬼新娘外,其余的鬼神,也多多少少有了点自我意识。 有了简单的情绪……比如被伤到后,会生气,想把伤到她的人,变成纸人。 白素衣顿了片刻,淡灰的眼眸微微转动,看了酒剑仙一眼,又收回视线,身体才化作点点素白鬼气,回到陆离的袖口。 那根断竹剑也重新变回拂尘,落入陆离的掌心。 陆离接过拂尘剑,把剑挂回腰间:“你赢了一手。” “论剑是我赢了,因为她没用鬼蜮。” 酒剑仙靠在墙边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角,痛快地长笑一声:“痛快痛快!老头我在这南景市窝了十年,没跟人认真打过一场,今天总算活动开了筋骨。”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全然没有把那半剑的胜负放在心上。 陆离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那赠与我这剑的人,可当得起天下第一?” 酒剑仙仰头大笑,白须都带上豪迈感:“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可!他就是‘天下第一’了!” 第806章 剑心通明 酒剑仙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的酒渍,指着陆离手中那把断竹剑问:“那这天下第一剑客,到底是谁?我看这把剑的剑主人,应该只是个普通人吧?” 陆离低头看着手中的断竹剑,没了鬼发和铜钱的加持,看起来就是一根有点剑形状的普通的竹子罢了。 他把剑转了个方向,才慢慢开口:“一个出租车司机。” 酒剑仙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没拿稳,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那把剑,又打量陆离,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着边:“出租车司机?天下第一剑客是开出租车的?” 陆离没有笑意,只是把目光落在那把剑上,声音放轻了许多。 他开始讲这个断竹的故事,断竹最开始并不是一把剑,只是赤脚医生给年幼的儿子削的玩具,竹片削成剑的形状,没有鞘,没有锋,两头磨圆,怕扎着孩子自己。 那时候那孩子还小,把那把玩具剑当成真剑,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挥来砍去,嘴里喊着“我是天下第一”,油菜花被竹片削得乱飞,花瓣落了他一身。 后来他上了学,知道了这世上有更锋利、更值钱的剑,知道了小时候觉得天下第一的那片油菜花田,不过是一片荒地。 那把竹剑被他扔进仓库角落,落满了灰。 后来他父亲去世了,他回老家整理遗物,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了这把破竹剑,把它带回去挂在了墙上,却也只当它是一个旧物。 再后来他娶妻生子,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有一天他的鸿运被人抽走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倒霉,做什么都不顺。 他把陆离送回古阿秀那里,两人在车上闲聊,聊起这一路,他说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把剑,一把断竹削成的剑。 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把剑了,但说起它时,他脸上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说:【当年我拿着那把剑,在油菜花地里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就是天下第一,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大地大,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后来长大了,读书了,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知道做人不能太天真,就再也没想过什么天下第一的事了。 可那天我翻出那把断竹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油菜花田里的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还是那个天下第一。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这么觉得。】 陆离当时在车里看见的,是那把出租车的方向盘在他手里像一个剑柄,他握着它开过一条条街巷,像御剑飞行一样稳当——他不是在开车,他是用他的剑,养起了整个家。 陆离帮他把他那点丢掉的鸿运找了回来,替他续上了那条已经虚弱的命线。 这把断竹,便是他付给陆离的一笔报酬。 “……他见了这世上最俗的东西,最难的路,最沉的担子,拿着那把不会伤人的断竹,依然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 陆离把拂尘断竹剑收回腰间:“他见识了红尘,明悟了本心。我觉得,他配得上‘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酒剑仙听得入神,连酒葫芦里最后一滴酒都忘了喝。他没有接话,眼前却仿佛浮现了那个开出租车的男人,握着方向盘,穿越一城灯火,把一家人的生活稳稳当当地往前开。 他把酒葫芦倒过来甩了甩,确定空了才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 酒剑仙笑了,笑得很痛快,声音里的醉意几乎全部消散了:“剑心通明?那就是剑仙了!好一句天下第一!你这一趟南景来得好,来得好啊! 让老头子我见到了一把真正的‘剑’!”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那根发黄的竹杖,抬起头,醉眼里有光也有几分清醒:“老头子姓李,单名一个酒字。这南景城,算是我看着的——说得像样一点,就是此地的守护者。你这尊大佛,来南景做什么?” 陆离如实回答:“真是云游过来的,我循着一个普通人的命气找到这里的。” 他指了指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张启,“他惹上了一个麻烦,我来问他师父一些事情,好弄明白这门子事要怎么结。” 李酒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张启,又看了看那扇关着的解剖室门,大概明白了什么。 “代天巡狩?”他这话像是在问陆离,又像在自言自语。 陆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接着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个大概:一个明代的长平公主想取张启的性命,他那早死的师父留下了一大堆未解的秘密,而那位布置了不少东西的钦天监监正看起来也不太对劲。 李酒听完之后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异,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仙不是仙,还赖着不死?比谁都怕死,又比谁都死得难看。这种老鬼,最没意思了!” 他重新挂回那根竹杖,朝那扇门努了努嘴,“你要是想问那土夫子的事,我劝你别费这个劲了。死在这里的人,魂魄早就轮回去了,问不出什么东西的!” 陆离想了想,还是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李酒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缓缓道:“因为这里以前死过一个‘佛’。” “那个佛死了之后,祂的领域还残留在这片地界里,凡是在这里断气的人,魂魄都会自动被那股力量送去往生,顺顺当当,一点牵挂都不留。 所以我才总说,我这南景城,妖怪精魅最爱闹,但人死之后是最干净的,从来没有鬼魂作祟的事。” 话音落处,李酒似笑非笑地上下看了看陆离:“所以,我才对你这种【鬼神】格外敏感。守着这城几十年了,这还是头一回感觉到有讨债的来了—— 原来讨债的不是那帮‘老东西’,是‘你’啊。“ 第807章 陆离的问题 “我怎么了?”陆离说,语气听起来像是真心没反应过来。 李酒斜靠在墙边,将手中的酒葫芦摇了摇,像在确认里面还剩多少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在这城里待了几十年,一直以为,这死佛留下的地界,一辈子也不会有阴煞鬼神踏进来——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今天你一进来,我可就在心里嘀咕了。我还以为是哪里又出了个要翻天的鬼神,要先到这废佛旧地来,把根扎下来看看呢。”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现在看来不是,你身上缠着的因果虽然好像挺多,但都不是我这里的。” 张启默默跟在身后,什么都不敢问,这两个大佬好像在说很了不起的东西啊…… ……原来【佛】也会死吗?! 陆离表情平静,可李酒的话还是在他心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忘川河崖下那座燃烧的十八层高楼,无数赤红色的火焰从每一层窗口喷涌而出。 桥下无数鬼气时而变成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扭曲着、哀嚎着,被一根根锁链从地府深处拖出来。 有的被拖到崖边扔进忘川,沉没在黑水里再没有浮起;有的被锁链绞住脖颈,在半空中被活活吊死。 那些阴司鬼神死不瞑目的面孔,他至今还是忘不掉。 连那位自愿镇守在忘川河底的龙长子囚牛,也默许了这一切发生。 还有他自己的黄泥鬼佛,里面那尊佛,也镇守在那片安静的忘川高楼里,让龙长子有分身可以出来喘息一下。 “那些鬼神……是被谁杀的?””陆离出声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大概是想确认,又或者只是想听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把那句话再念一遍。 李酒呵呵笑了一声,笑得畅快,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他慢悠悠道:“还非得来问我这个老头子?我老了,喝喝酒就好,知道太多事没好处。” 陆离没有再问,他闭上眼,那些刻意遗忘的记忆——他在奈何桥上遇到胡桃时,恰巧看见她前世的无常身份,看见遮天蔽日的云眼从天空压下,云眼中伸出无数条锁链,将那些阴司鬼神一个一个拖出来,活活用锁链绞死! 那场景象征的真相再明白不过:杀光地府鬼神、烧掉十八层高楼的,就是与他有着相同眼睛的那位。 陆离赶紧把那段记忆重新封好,他不清楚为什么执牛耳者要这么做,但现在知道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为什么?” 李酒用一种看老糊涂才有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知道啊?我一个连仙人都不是的老头子,马上就要入土了,哪知道人家大人物在想什么。” 他说完摆了摆手,往走廊外走去,竹杖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散了消毒水的味道,街边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呵呵笑道:“对了,其实我今天来医院,是来看望一个故人的孙女。 那丫头出了点事,好像手上伤得还挺重,医院说可能影响以后的活动。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她看看? 因果什么的,算在我老头子头上就行。” 陆离偏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可以?” 李酒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你们这些人,神通跟不要钱似的,什么手段都有。不像我们这种苦修了一辈子的,就只会拿剑劈来劈去,想救人还得把手掌烧焦了才挤出点剑气。” “反正因果我来担,你看一眼就行。” 陆离倒是对“因果算他的”这点比较满意。 他想了想,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手段确实多得有点离谱,道法有那个无面稻草人,佛法有黄泥佛的卍字引。 刮风有云裳君,下雨可以让螭汐飞上去腾云,想让人倒霉或者转好运有晦气虫蜕,药气化剑的月葫芦一掏一个准,连灵心都塞在口袋里随时可以心想事成…… 更别提那些灰眼了。 他干咳一声:“怎么受的伤,重不重?” “好像是摩托车骑太快,拐弯没刹住,撞了护栏。左手先着的地,粉碎性骨折。”李酒说:“医生说得动手术,但现在还在等消肿,疼得那丫头白天黑夜都在冒汗……但以后能不能完全恢复不好说。” 陆离听着听着,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这描述怎么这么耳熟?他那天晚上在卦象里瞥见的那个飙车少女,白色改装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然后连人带车撞上护栏,左臂先抵挡了全部重击。 他还特地在事后用晦气虫蜕吸走了她一部分死相,保了她一命,只留下了这个教训。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地又问了一句:“她受伤时开的是什么车?” 李酒挠了挠头:“摩托车。” 陆离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叫什么名字?” 李酒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问名字,但还是如实答了:“朱灵,我那老友姓朱,这小丫头大名就叫朱灵,性子野得很,不听劝呦!” 第808章 朱灵 陆离听到这名字后,也没多说什么。 于是三人穿过医院走廊,往骨科病房的方向走。 路上陆离在观察四周,医院里随处可见病人散溢的生气,家属们低声交谈、焦急等候,那种悲伤、忧虑的气息浓得几乎要化成实质,垂死老人的病床前更是积着一层厚厚的不甘与恐惧。 这本该是游魂最密集的地方,那些无害的、靠吸食余生气和悲意的游魂,会像蚊虫一样聚在病房天花板底下,附在走廊长椅背后,或者蹲在太平间的通风口外。 但它们一个也不在这里,那些生气和悲伤还在,浓得发稠,却没有游魂来吸食,干干净净一片。 以往他进医院,总会在走廊拐角、太平间门口、天台门口、废弃的储物间附近看到几个灰扑扑的影子。 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在病房门口徘徊,有的在电梯口顺着人流来回走动,他们在病人膏肓的人床头吸一口将死的生机,在嚎啕大哭的家属肩膀后面吸一口悲伤,又悄无声地向更深处漂去。 佛的领域?陆离收回了视线,放慢脚步。 李酒敲门,推开病房门时,他先看到的是窗边那张病床上一头睡得乱糟糟的短发,左手打着石膏吊在床沿的支架上,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床边的中年女人正端着水杯往她嘴里送水,一边碎碎念说你这回可要长记性,那破摩托别骑了,这哪是飙车,是在玩命! 中年男人站在床尾,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才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那山头入弯那么急,你居然还敢踩油门!要不是你运气好……” 朱灵把嘴里的水咽下去,嗓子里还有点沙哑:“我知道错了……真的不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石膏的左臂,眼眶发红:“可我的手怎么办……会不会成残疾?” 母亲连忙拍她的肩:“不会的不会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医生说手术成功的话能够恢复到八成以上,不会残废。” 父亲也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又说了一句:“你奶奶那边也拖了关系,找了一位大师,过两天应该会来看你一眼。” 朱灵没有看父亲,把头偏到一边:“别信这些东西了行不行!我手都这样了,还给我搞这一套!” 李酒这时候才敲了敲门板,咳嗽一声走进来。 中年的母亲先站起来,擦了一下眼角:“李叔叔,您怎么来了?” 李酒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来看你闺女,听说这丫头骑摩托车摔了,我这心里不踏实,就过来瞅瞅。” 她父亲也站起来,搬了把椅子让李酒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感激:“麻烦您跑一趟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桡骨碎得厉害,医生说等消肿了再做手术,应该能恢复。” 李酒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敲了敲房门:“丫头,你奶奶请的那个大师,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呢。” 少女抬起头,看到李酒身后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看起来不像什么大师,倒是像她奶奶在跳广场舞时认识的某个邻居孙子。 李酒侧身让开,笑呵呵地说:“不过我不是大师,这位陆离陆道友才是。” 陆离往前走了一步,朝她父母颔首:“云游道士,陆离。” 她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丈夫试探着问了一句:“陆……道长?您是我岳母她请来的?” 李酒替陆离接上了话:“不是她请的,是我今天在医院碰巧遇上这位道友,觉得他可能有办法,就请过来给这小丫头看看。” 陆离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朱灵。 她没有再看门,而是低头盯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撇了撇嘴,小声说了一句:“还是算了吧,我不太信这些。” 她母亲在旁边轻轻拍了她一下,语气带着点嗔怪。 张启站在陆离身后,目光一落在那少女脸上,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难受。 为了掩饰,他悄悄侧过身,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连着呼吸都浅了,只想掉头离开,一秒都不想多待。 站在他面前的明明就是个刚受伤的少女,但他只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让他感到恶心,甚至想杀了她。 陆离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只抬起手轻轻一弹。 一阵桃花香从指尖散开,悄无声息地漫过整间病房,那对中年夫妻和床上的少女同时变得恍惚,目光变得有些空洞。 李酒轻轻“咦”了一声,目光在陆离和张启之间转了转,没有说话。 “怎么了?”陆离直接问,没有避开李酒。 张启僵了一下,干笑一声想说没什么,话到嘴边却缩了一下:“……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不敢说真话,毕竟这几个人好像和李酒这个大佬认识。 “没事,你说。”陆离说。 李酒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介意。 张启又犹豫了一下,见两人神色都正常,陆离表情很平淡,李酒也在等他开口,他咬了咬牙,小声问:“道长,他们……是醒着还是睡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不到,也看不到。” 张启的脸色这才放下来,但他放下来的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都在发抖,像在拼命压住某种强烈的情绪。 他干呕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觉得她……好恶心!恶心到我……想杀了她。” 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声音有点颤抖,像是怕被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她做了什么得罪我的事,是我看她一眼就觉得难受,像看到蠕动的蛆虫一样!” 陆离沉默了片刻:“你先出去等一下。” 张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先去趟洗手间。” 他快步走了,没几秒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干呕的声音。 李酒眯起眼睛,灌了一口酒,问:“怎么回事?陆道长。” 陆离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不知道,可能是前世今生的孽缘吧。” 李酒啧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不屑:“又是转世身那点烂事,兜兜转转还是会遇到……他们俩什么关系?” “应该是,一个想强扭瓜,一个不愿挨吧。” 李酒眉毛一挑,带了点好奇:“还以为是前世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的那种仇,原来还有姻缘事?说说?” 陆离没有详说,只是补了一句:“对张启来说,可能还不如你说的那个版本。” 李酒“哦”了一声,眯着眼想了想:“那算了,你帮她治一下吧。” 陆离没再说什么,抬手一拂,把桃花香收回袖口。 朱灵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什么恍惚里醒过来,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咦,刚刚那个……那个帅哥呢?” 她脸有点红,声音也放低了:“就刚刚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个。” 陆离眼神一冷,他刚刚已经把他们惑心了才对,那片刻之间的记忆,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有一个李酒、一个陆离。 而且那糙汉子一样的土夫子……都能算帅哥了? 李酒乐呵呵地灌了一口酒:“哪有什么帅哥?就老头子我和这个陆道友。” 朱灵眨了眨眼,脸更红了:“就、就刚刚和你们一起进来的那个……穿格子衬衫那个……他是不是先走了?” 陆离垂着眼,没有说话,她打破了惑心,还记住了张启的样子? 第809章 剑斩骨头 李酒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刚刚那小子,你当他不存在就行。” 他往病床方向努了努嘴,问陆离:“能弄好吗?” 朱灵父母同时看向陆离,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礼貌地信,心上打鼓。 朱灵更是没打招呼,眼神已经别到窗外,眉头还拧着。 “很简单。”陆离说。 李酒哈哈笑了两声:“那因果算我的。” “行。”陆离也不矫情,伸手解开腰间捣药月葫芦的塞子。 青莹莹的药气从葫芦口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两把汉剑的形状,一长一短,长的三尺余,短的约一尺半,剑身半透明,泛着极温润的翠绿色光,像两柄刚出窑的玉器,又像从青丘古井中捞起的两轮月牙。 朱灵终于转过头来,瞳仁在灯光下放大到惊骇的程度,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凭空变出来的?!法术?!” 陆离没有回她的话,而是直接在掌心掂了掂长的那把,又看了看短剑,他偏头确认朱灵的目光从疑虑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讶,心里也生出一分的意外。 她居然能看见药气化成的剑? 陆离想了想,大概也说得通,南景这地方有那尊死佛坐镇,太平安稳了几十年,寻常人一辈子见不着鬼怪。 但这朱灵也不是普通人,她是大明长平公主朱玲珑的转世,现在正好又是大病初愈、魂气不稳的时候,偶尔看见一次什么,也不奇怪。 ……不过这也不是他现在该费心的事。 他没有细想,把长的那把抛给李酒。 “怎么用?”李酒问。 “你想着斩断病气就行。”陆离说,“你是剑修,应该比我熟。” 李酒感觉剑身却传来沉静的质感,他闭眼感受了几秒,睁开眼时,那把药剑在他掌心里震颤起来,嗡鸣声如蝉翼。 “嚯,老头子修了一辈子剑,还是头一次用剑来治病。” 李酒说完,提剑走过去,他先在朱灵左臂石膏上方悬停剑尖,凝神片刻,然后手腕轻轻一沉,那柄药剑顺着石膏的纹路划下去,没有碰到缠绕的绷带,也没有碰到皮肤。 翠绿色的剑气在接触到手臂表面的瞬间,沿着骨骼的走向缓缓渗入。 朱灵原本还绷着神经,以为会有什么撕裂或者冰凉的感觉,但那翠色渗进去时,只觉一道暖意顺着骨头缝隙走了一遍,先是痒,然后麻,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像凉水从闷热的骨缝里冲刷过去的通透感。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石膏手臂,脸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碎成好几块的骨头,正在一块一块地自己爬回去排好。 李酒收剑退开,把药剑还给陆离。 陆离随手一招,那些被剑斩下来的残余病气,惨白色的一缕缕,像败絮一样在空气中汇聚着,被他引导着汇成一小团,然后被他按进腰间那个巴掌大的无面稻草人肚子里。 稻草人晃了晃,像是吃撑了,又安静下来。 朱灵的父亲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就……好了?” 她母亲已经扑到床边,盯着女儿的手臂,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朱灵自己也还在发愣,她用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左手的指尖,明明石膏还没拆,但那股沉甸甸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骨骼和肌肉该有的感觉。 “陆大师……”朱灵的母亲眼眶泛红,双手合十,话都说得不利索了:“谢谢、谢谢您——这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 陆离收起药剑,淡淡说:“不用谢我,谢李酒老爷子就可以了。” 父母对视一眼,又朝李酒鞠躬:“李老爷子,回头我请您吃饭。我妈妈——就是灵灵她奶奶,也说要当面谢谢您,您看您哪天有空……” 李酒摆了摆手:“过两天我自己去找她,你们不必管了。” 二人出了病房,走廊尽头卫生间的门开着,张启蹲在洗手台旁边,脸色发青,一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模样。 他看到陆离和李酒走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声音还有点发虚:“陆道长……我实在待不住,一想到她在那间房里,我就……浑身像有虫子在爬。” 陆离问:“还恶心吗?” “想到她在这里,还有点。”张启老实回答。 “那先出去吧。”陆离说。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夜风扑面,张启深吸了几口气才算活过来。 他在医院门口站着,等呼吸平复了些,才低声开口:“那个……老头子也问不了了,尸体都捐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没事,”陆离说,“我又找到新线索了。” “什么线索?” 陆离没有解释,只是把灰眼往城西方向扫了一圈,心里想的是,朱玲珑的前世,也是朱灵。 既然是同一个魂的前世今生,那从朱灵身上找和从朱玲珑本体找,有什么区别? 总能找到一些朱玲珑不知道的事,或者一些她没法隐瞒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酒招呼他们:“走吧,来都来了,去老头子那儿坐坐。我那地方虽然小,酒还是有几坛的。” 陆离没说什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张启犹豫了一下,也蔫蔫地跟在了后面—,他实在不想回那个有朱灵气息的医院附近待着。 李酒的住处离医院不远,穿两条巷子,拐过一个堆满旧纸箱的拐角就到。 陆离远远看到那建筑轮廓时,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判断,青瓦,土墙,门楣上的漆皮剥落大半,匾额上隐约还看得出“城隍庙”三个字,但第二个字已经缺了半边。 门是虚掩着的,李酒推开门,随手按亮了门口一盏灯泡,昏黄的光照亮了不大的殿内。 一座小小的城隍像,肩部积着灰,案台上的香炉是空的,只有风吹落的灰尘。 殿内不大,正堂摆着几把破椅子,靠墙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几卷书和一只油渍斑驳的茶碗。 墙角堆着扫帚、簸箕、铁桶,像是个杂物间。 李酒指了指卷起布帘的后堂,说:“那后面是我睡觉的地方。” 他在矮桌边坐下来,从桌下摸出一只陶壶和几个碗,拎起酒葫芦往里倒了倒,倒出来的酒液颜色发黄又浑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给陆离和张启各倒了一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才抹了抹嘴,说道:“这以前是座城隍庙,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城隍爷没了,庙也破败下来。 后来房产部门把这儿划给了文化部门,文化部门没钱修,又划给街道办,街道办也没人管。 老头子我也没地方住,就在这儿落了脚,平时帮街道扫扫巷子,算是抵了房租。街坊们叫我一声‘李大爷’,其实我就是个……” 他自嘲地笑了笑:“就是个扫地的。” “巧了,我也是个坑蒙拐骗的假道士。”陆离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他可不喜欢喝酒。 “……我不是更惨?”土夫子张启也扯了扯嘴角。 第810章 梦中见佛 三人相视一笑,而后各自去洗漱去了。 月落,城煌门闭。 偏殿里,李酒的呼噜声响得震天,张启蜷在角落里裹着那件破外套睡了过去。 陆离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拂尘横搁膝头,闭目入眠。 破庙不隔音,夜风从门缝往里灌,吹得供桌上那把干瘪的扫帚轻轻晃响。 他其实没有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感觉到一股极轻柔的力道,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又像一片落叶停在他额前,力道不重,却明确无误。 有个存在正请自己入梦。 陆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旷野上。 他没有动用鉴知碎镜鉴别,也没有催动桃夭的桃花源来惊醒,甚至连自己那层洞穿虚妄的感知都没有触发。 这个梦境自己亮出了身份,坦坦荡荡地告诉了他:这是我布的,请进来,我没有恶意。 光尘在他面前散开,露出一条铺着道路,路两旁浮着无数虚影、 佛陀拈花,罗汉伏虎,观音洒露,金刚怒目……重重叠叠的意象。 那些意象没有神性,没有威压,像有人把一座佛寺的壁画拓印下来,铺在他必经的路旁。 陆离知道那些不是真的,是一个已经死去许久的佛留在这片梦境里的投影。 陆离没有犹豫,抬脚走上白玉砖道,砖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没有守门的金刚,没有护法的韦陀。 殿内正中央,金身庄严,结跏趺坐,双手结印,眉眼低垂,面容慈和得近乎没有棱角,唇边含着一丝慈悲笑意,像一位看着人间风雨却始终没有轻易下评语的长者。 ——这就是死在南景的那尊【佛】。 陆离双手合十,低头致意,行了一礼:“尊者。” 金身佛半阖的眼中掠过一佛光,像是终于等到了他。 “阿弥陀佛。”祂的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洪钟的回音尚未散去,又像溪水从石上淌过,有一种难言的安静: “贫僧法号净尘。已归西多年,难得有人还记得来这庙里看我。” 祂打量着陆离,目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他右手掌心的卍字印上,那本来只是黄泥佛留给他的印记,此刻却微微泛着暖金色的光。 “贫僧看到你走进来时,本以为是哪一世的觉者成了佛,特来南景与贫僧共话——细看之下,原来是个黄泥悟了道。” 陆离没有否认,他摊开掌心,让那枚卍字印在佛光下更清晰几分,然后合拢手掌,平静地开口:“泥菩萨自身难保,还是渡了人;渡了人,就践行了本心。践行了本心,就是佛了。” 净尘轻轻颔首:“善。” 他垂目片刻,仿佛在嚼这几句话的味道:“泥身渡人,比金身渡己更难。你那尊佛,从前是什么来路?” “一尊孩子随意捏就的黄泥雕塑,被人遗弃成了的黄泥鬼,听了禅语百年,最后救了落水之人。”陆离认真的回答着。 想在真佛面前,给那黄泥鬼佛正名。 “舍己渡人,得大自在。” “泥不挑人,铜能铸佛,玉能雕佛,金能镀佛,可那些都是从深山与河床里挑出来的。黄泥遍地皆是,人人都踩过,人人都沾过。 一尊黄泥佛,意味着即便是最寻常、最低微之物,也能从尘土里悟出佛性。 我佛说众生皆有佛相,它的成佛,恰恰才是最圆满的印证。” 陆离感觉难得有一个正面回答问题的人,于是就问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斩三尸】。 “尊者信佛,我却信道。你信的是‘放下’,我修的是‘斩断’——这两条路的尽头,真是一回事吗?” 净尘那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线,看着陆离:“你见过哪条河到了尽头,还分得出它哪一段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哪一段是雨水汇进去的?” 陆离想了想:“分不出。” “那就对了一半。放下是松开手中的沙,让它从指缝里漏回大地。斩断是挥剑砍断那根拴着沙袋的绳子,沙袋落地碎开,沙也落回大地。过程不同,结局是同一把土。” 祂停了停:“但佛不斩,佛也不放。佛只是看着那把手里的沙——看它从指缝间漏下去,一开始全是沙,后来全是风。 贫僧修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经里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明明人活着要用眼睛看东西,用耳朵听声音。 后来死了,才知道那不是在说眼睛耳朵没有用,是在说:你不抓住它们,它们反而都在了。” 陆离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斩三尸,把贪嗔痴从魂魄里一段一段斩断,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把自己一片一片削薄。削到最后,还剩什么?” 净尘笑了一下,那笑没有讥讽,反倒带着一点长辈看晚辈练功时“你方向没错但路还远”的宽厚:“ 削到最后,还剩一个‘在削的人’。佛说‘无我’,不是说人不存在了,是说那个削的人被看见了。” 祂抬起手指,点了点陆离的眉心,“你修的是三尸,还是三尸里那个看的人……你自己分得清么?”陆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分得清。那个看的人是我,被看的也是我。” 净尘合掌:“这便是了。佛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也一样。斩断的是贪嗔痴,剩下的东西并没有变。” “有一个小沙弥问老和尚‘什么是佛’,老和尚说‘你是’。 小沙弥说‘我怎么不知道’,老和尚说‘你问的时候,那知道了的人就是佛’。 你问‘还剩什么’的时候,那个记住自己在问的,就是你了。” 陆离听着,真的觉得有点意思:“那尊者这样,算是在度我吗?” 净尘摆了摆手:“你道心那么硬,贫僧哪度得动。只是有人在修行的路上走得太快,偶尔需要有人提醒他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树。” “贫僧死前住在这座城里,没事就在路上捡石头,堆了一面墙。后来有人路过说这面墙砌歪了,贫僧说,它没歪,是我看歪了。 你比那些路人强一点,你至少知道自己是修道还是修佛。可你还没问过自己那些歪了的墙,是你砌歪的还是看歪了的。”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的卍字佛印,没有说话。 净尘轻轻呼了一口气:“佛度有缘人,道度有心人,到底哪一条路更好,贫僧也不清楚。不过贫僧觉得,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至于旁的,尽人事,听天命。” 祂说着,目光微抬,像一缕柔和而深远的月光,直照进陆离心上:“年轻人,贫僧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替贫僧了却。你应该是来找那位金丹修者的,对吗?” 陆离把思考的内容收好,眼神一凝:“是大明那位监正?” 净尘颔首,没有急着回答,目光透过大殿看着极远处的云层,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应该是。贫僧当年南行至此,听闻此地有人以身祭炼邪祟法门,惑乱一方。 贫僧生起一念慈悲,想以佛法化解此劫难,却未料对方的道行远超贫僧所料。 贫僧那时已是金身圆满,自恃佛法无边,大意了,被其布下的丹阵困住,生生炼化了金身,舍利子也被他取走。” 祂把双手摊开,仿佛要给自己看,也仿佛要告诉陆离,“贫僧圆寂于此,只留了这一片残境,替南景收着那些本该往生的魂。” “你能走到贫僧面前,那便是有缘。贫僧别无所求,只盼你能替贫僧了却这个因果。” 第811章 净尘说执牛耳者 陆离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尊者,您生前已经是佛了,也打不过那个监正吗?那个监正,不会已经成仙了吧。” 净尘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行。贫僧虽然觉悟了本心,但在‘术’这个领域着实不见长。 你该看得出贫僧和普通和尚的差别,贫僧只会念经,不会打架。 那监正走的是金丹道,一身术法早已修到登峰造极,别说是死了的贫僧,就算是活着的时候,正面交锋贫僧也撑不了几招。” 祂思考了一会,好像在回温着旧时记忆:“不过他应该还不是仙,若真是仙,也用不着贫僧的舍利子了。” 陆离点头,差不多明白了。 净尘和黄泥鬼佛一样,境界高,但实际战力不行,和黄泥鬼佛一样,都是靠顿悟成佛,不像自己都是斩掉自己三尸那样修炼上来的。 “我会找到他的,我也是为此而来。”陆离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尊者,你知道‘执牛耳者’吗?祂是谁?” 净尘听到“执牛耳者”四个字,那半眯的眼睛睁开了,金色瞳仁里映出一片佛光,好似在阻挡着什么一样,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祂啊……贫僧成佛前,是没有资格见祂的。成佛后才隐约知道,那一位的祂到底有多伟大。 至于祂的名讳,无人知道了,只知道祂从夏商周时期就已经是仙,到秦灭六国、一统山河之后,祂就深居简出了,可能是在悟道,也可能是在沉睡……谁知道呢。 贫僧只知道,祂是一座山,所有修行人都站在山脚下,有人一辈子只见过山脚,有人爬了一半,能看到山腰,但山顶上有什么,贫僧看不真切。” 陆离想了想,皱眉说:“外面百年间,好多人,都曾见过祂。” 他想起赶尸人胡青涯跟他说过,他小时候跟父亲见过祂;傩婆也见过祂,据说还分了旁门左道和大道,傩婆那道被分进左道后,一直耿耿于怀。 封逍遥那家伙也见过祂,却死活不肯多说一句;关家老爷子也见过祂,还以为自己就是祂,来取关老爷子的记忆来着…… 净尘笑得更明显了:“三花聚顶修的就是分神化念,对祂来说,分化万千,只是小道罢了。” 陆离一愣:“祂不是斩三尸吗?神魂那么强大,怎么会……” 净尘摇头:“祂走了很多仙路。三花聚顶,太上忘情,斩三尸,化金丹……祂都走过。 祂是【真佛】,也是【仙人】,是【道子】,也是【儒圣】…… 祂把所有的路都走通了,你见到的路,祂都见过;你没见过的路,祂也已经走完了。” 陆离沉默下去,他自己摸到太上忘情那条路时,只不过沾了个边,就差点连性格都变了。 而这个执牛耳者,居然把这几条路全走了一遍?!全都修成了?! 这得多厉害,可这样的仙,也陷入了沉眠吗? “祂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净尘说:“贫僧成佛后,曾观想未来身,曾见过一种景象——没有祂的天地,万物都活在同一套规则之下。 生来是什么,一辈子就是什么,投胎转世也躲不开,生生世世,都在那套规则里打转。” “因果?”陆离问。 “你也可以说……是活着的天道。”净尘答道。 陆离差点没绷住表情,活着的天道?那执牛耳者,不会是把天道打碎了,自己顶上去的吧? 不过想想祂把地府所有阴神全都拖出来绞死,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净尘像是想起了什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不过,那些残余的、没死透的仙神意念,都叫祂【叛徒】。” 陆离一怔,这个称呼,他得到胡桃父母的魂魄和名字后,离开忘川时也被人叫过! 他连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净尘没有解答。 陆离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祂和自己一样,都是灰眼,都是【鬼神】……自己不会是祂的转世身吧?! 净尘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陆居士不必担心。祂没有死,你也不是祂的转世。” 陆离有一点可惜,又有一点庆幸。 可惜自己不是什么大佬的转世,不用继承那逆天身份;庆幸自己不用背那么大一个包袱。 陆离还想问什么,净尘却轻轻摇头:“到此为止吧。外面天亮了,贫僧也该走了。” 陆离只得收住话头。静了片刻,又问:“尊者,还有什么想让我去完成的吗?” “没了,死都死了。”净尘笑得坦然,金身散成一片微光:“《金刚经》里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贫僧这具金身,也早已是虚妄了。 渡人渡己,渡己渡人,贫僧能做的,生前便已做完,死后再去折腾,反倒不像是出家人了。” 祂的声音变得辽远而舒缓:“……祝陆居士,早日成仙。” 陆离郑重地向祂合十回礼:“也祝尊者,渡过苦海。” 梦境合拢,金身佛像散成满天的光尘。 城隍庙偏殿里,天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陆离膝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眼,将昨晚在梦境里与净尘的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执牛耳者走过所有仙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或许就是活着的天道…… 这些信息不能多想,多看一眼都是沾上大因果的征兆。 他掐了个指诀,桃红夭的灰眼【桃花源】,立刻把自己的鬼气化成一片桃花色的粉雾,将那截记忆裹住,层层封存。 做完这一切,陆离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 门外传来竹扫帚拂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李酒起得比他想象中早,正在庙门口扫地。 那根发黄的竹杖被搁在门槛边,他手里握着那把干瘪的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的落叶和昨夜落下的灰尘,动作缓慢随意,像是还没完全醒酒,可陆离只看了两眼便挪不开目光了。 李酒每扫一下,扫帚尖都带起一线白痕,那白痕不在地面上停留,几乎在出现的同时就消散在空气中。 他扫得极随意,可那一道道白痕却始终环绕在扫帚的上,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游龙在跟着他这片扫帚尖游走。 他把尘土扫成一堆,用扫帚压了压,那道白痕便凝成一道弧光,然后随着李酒的手臂抖了抖,化开,重新散回空中。 陆离盘膝看了片刻:“你连扫地都在练剑吗?” 李酒头也没回:“扫地就是练剑啊。扫帚就是剑,剑就是扫帚。你扫过地就知道了——地上每一片叶子落的位置都不一样,每一条砖缝里卡着的泥都不一样。 你得找到它们的道,顺着它们的纹,才能扫得干净。 剑也一样,每一剑出去,对手的破绽都不一样,你得顺着他的势,才能劈得进去。” “你要是想学,老头子可以教你。” 陆离站在晨光里,道袍被风吹起:“我大概学不会。” 李酒也不强求,把扫帚靠在门边,从腰后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陆离:“……昨晚睡得好吗?” 陆离沉默了一下:“遇到了一些事。” 他没打算细说,李酒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往庙门口走去。 第812章 朱灵找不到人 张启也起来了,从背包里翻出他的洗漱用品,开始洗漱。 李酒也一样,只有陆离新生鬼气弥漫,整人就干干净净了。 二人洗漱完后。 “走,吃早饭去!” 李酒领着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老店里坐下。 店里只卖几样东西,白粥、咸菜、油条。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见李酒就笑,说李师父今天带客人来啦,多给你盛一碗。 李酒呵呵应着,回头对陆离和张启说这是老朋友开的店,他吃了十几年了。 白粥熬得浓稠,咸菜切得细,油条炸得酥脆。 张启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觉得这几天经历的这一切都像一场很长的梦。 他跟着一个能放太阳的道士走了半个省,坐过纸牛背上的鬼屋,在医院里看道士手一抬就治好了一个陌生女孩的断手,晚上睡在一座破城隍庙里,听一个自称“酒剑仙”的老头讲故事…… 他以前跟师傅干这一行,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够离奇了,可这几天他过的日子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怪。 三人吃饱喝足回去了城隍庙,却发现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轿车。 朱灵的父亲率先开了车门,身后跟着朱灵的母亲,朱灵走在最后,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她看见李酒,眼睛一亮,快步走上来叫了声:“李爷爷!” 她母亲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着对李酒说:“李大师您昨晚走得太急,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谢您。” 她父亲也连连点头:“今天特地来请您去家里坐坐,我妈妈说了要当面谢您。” 朱灵站在她母亲身后,视线却在城隍庙里扫了一圈。 她先是看了看李酒,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陆离,然后目光继续往旁边移,像是在找什么。 朱灵看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人,眉头拧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咦,昨晚那个男孩子呢?” 她母亲听见了,回过头问:“哪个男孩子?” 朱灵比划了一下:“就……昨晚和李爷爷一起进来那个啊。高高的,有点黑,穿着冲锋衣那个。” 朱母亲一脸茫然:“昨晚不就陆道长和李高人吗?哪还有别人?” 朱灵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城隍庙里,确实只有李酒和陆离两个人。 可她分明记得昨晚还有一个人,就站在门边,她看到了的。 李酒呵呵笑着,摆摆手:“丫头眼花了吧,昨晚就我和陆道友两个人来。” 朱里想了想,大概是自己车祸后记岔了,没有再追问。 陆离的指尖轻轻一弹,惑心鬼气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张启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全部被这层薄纱滤掉了。 朱灵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连一丝停留都没有。 朱父母和李酒聊了几句,约定下午去家里坐坐,便先行告辞。 三人走出店门,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李酒放下酒葫芦,看了一眼墙角那,正抚着胸口慢慢平复呼吸的张启,又看了看陆离。 “没有美人归咯。”李酒呵呵笑了一声,幸灾乐祸的味道倒是不轻。 张启脸色难看,苦笑了一下,声音虚得像刚跑完一公里:“无福消受!我是真不知道上辈子怎么欠的她,这辈子光是看到她那张脸,胃里就翻江倒海。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你命里过不去的那道坎。” 陆离没有接这话:“看来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了。” 张启猛地抬头:“道长——你、你要丢下我?您不会是嫌我碍事吧?我虽然没什么用,但跑腿打杂还是行的,我不会拖后腿的。” 陆离没有回答,而是伸手往空中一招。 无数缕惑心鬼气从他袖口涌出,在掌心里凝聚成一株极小的桃花树。 树干是深浅不一的墨棕色,枝桠约莫有六七个分枝,每一根都向四个方向伸展开去,姿态舒展,像是在往窗外探去,树冠开满了细碎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粉白相间,边缘还带着一点极淡的胭脂色,凑近了看,每一片花瓣都微微透光。 树底下的底座是一层素白色,像纸又像陶的东西,白得近乎透明。 它落在陆离掌心里时,树身轻轻晃了晃,像刚被风吹过,花瓣簌簌响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陆离用鬼发把这株桃花树拖到张启面前。 “拿好。” 张启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一阵寒意,像握住了一根刚结冰的树枝,冷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小臂。 “这株桃花树会保护你,让你不会被那位长平公主找到。它的惑心鬼气会一直罩着你,她找遍整个南景也只会看到一个模糊的虚影。 不过代价是你的生气会被它吸收一点,当养分养活那些花瓣。 别让它见光,别去人多的地方,别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张启捧着那株桃花树,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雷,半晌才点了点头:“我懂,性命攸关的事情,我拎得清轻重。” 陆离又用鬼发从他指尖取了小半滴血,又拔了一根头发,一起卷进一个早就折好的纸人里,纸人空白的脸上被那滴血晕开一团红。 “在朱玲珑那边的感知中,这个纸人就是你。”陆离把那纸人包好,收进袖中:“他找你的话……只会找到我袖子里这个‘你’你。” “你暂时安全了。” 陆离站起身,对李酒说:“走吧,去见见朱灵她奶奶。” 李酒拍了拍张启的肩膀,跟着陆离往门口走去。 张启抱着那株桃花树,一个人站在城隍庙的偏殿里,长出一口气:“安全了好啊。安全了……” 第813章 朱莹 两人沿着别墅区的柏油路往里走。 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香樟,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路边的车库里停着保时捷、奔驰、玛莎拉蒂,偶尔还有一辆挂着双拼色牌照的宾利缓缓驶过,司机戴着白手套,后座坐着的不知道是某家企业的老板还是某位退下来的长辈。 李酒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佛说,众生皆苦。这种地方住的人,也一样苦。” 陆离偏头看了一眼,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的车顶:“……但他们至少不用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 李酒笑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他们愁什么。房产多了怕被查,钱多了怕被绑,儿子不学无术怕败家,女儿太漂亮怕被人惦记。这世上没有谁的苦比谁的苦更高级,只是碗不一样大,盛的都是同一锅汤。” “你说他们的烦恼比很多人少,那是从外头看。真让他们放下现在的日子去当个穷光蛋,他们十有八九也放不下。放不下,就是苦。” “你说得对,但道不同。”陆离淡淡说,“我修的不是‘放下’。” 李酒哈哈大笑:“我知道,你修的是‘斩断’嘛。行,各有各的刀,各有各的路。” 他一边说一边往小区大门走,门口的安保亭里坐着两个保安,明明在很认真的站岗。 但李酒和陆离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两个人像没看见似的,连眼神都没动一下。铁栅栏门在他们走到近前时自动往两侧滑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李酒头也没回:“惑心鬼气这种东西,用在这种地方倒顺手。” 进了别墅区,陆离的灰眼能明显感觉到一股与众不同的生气。 整片小区的绿化带底下,铺着一层温润的生气,像水流一样沿着地下的暗渠缓缓流淌,从每一栋别墅的地基旁边经过。 这种生气虽然淡,却源源不断,让这里的花草比其他地方的更绿,让人住在这里也会更健康。 陆离问道:“这里有人布了风水阵?” 李酒点了点头:“有钱又懂一点这些的,都会找有名的风水师来布置。谈不上多高深,就是让住在这里的人少生病,子女读书顺利一点,生意场上少些波折。 你要说有多大用,也谈不上,但求个心安。” 朱家的别墅是这片小区里最大的一栋之一。 至少一千平米,三层楼,外带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和一辆看起来很稳重的银色轿车,没有夸张的超跑,比起邻居家那些张扬的配色,这一家显得收敛很多。 李酒在门口停下,仰头看了看那栋别墅,语气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们家在本地也算有点头脸了,不然当年也住不进这地方。” 朱父朱母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李酒和陆离,远远就迎上来。 此时陆离才看了这二人的相貌,昨晚在病房里他完全没在意。 “……没有横死之相,没有乱七八糟的气,还能遇到我?”陆离心中暗暗猜测:“是朱灵吧?” 朱父一张国字脸,看着很正派,快步走到李酒面前,弯了弯腰:“李叔,您来了。” 又转身向陆离点头,“陆道长,里面请。” 李酒点了点头,没多说,跟着走进玄关。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草坪和桂花树。 沙发上坐着朱灵,手已经完全无事了,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李酒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又看到陆离,猛地坐直了,朝他们身后张望了好几眼,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 朱母引着他们落座,朱父倒茶。 沙发另一侧,坐着一个老妇人。她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墨玉簪子挽着,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汉服,衣料质地很好,但款式很低调。 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脸上有皱纹,但眼睛不浑浊,透着一种被岁月淬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老妇人看到李酒进来,缓缓偏过头,目光停在他身上,时间不长,却好像把很多话都说完了。 她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带着雀跃感:“李酒大哥。” 李酒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拎着酒葫芦,看着老妇人,眼色变幻莫测,随即摇头笑道:“好久不见了,朱莹。” “好久不见了,李酒大哥,你还是这么……‘洒脱’。”这两个字拖得有些长,像含着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东西。 李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我要是真洒脱,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陆离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算不上暧昧,但绝不只是普通的旧相识,像是隔了好多年没见,双方都在克制着什么。 ……而且朱莹,姓朱。 这座宅子姓朱,朱父是朱莹的儿子,那朱莹的丈夫,总不会也姓朱吧? 或者干脆就是……入赘的。 朱莹的目光从李酒身上移开,落在陆离身上,打量了片刻,带着笑意问:“这位是?” 李酒抬了抬酒葫芦,像是在介绍一件很平常的事:“陆离陆道长,比我可厉害多了。” 朱莹眼底有一丝惊讶,显然很少听到李酒对别人这么高评价:“比李酒大哥还厉害,那已经是神仙了吧?” 陆离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一个云游的道士罢了。” “陆道长,多谢您救了我那孙女。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骑个摩托车跟要飞似的,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好在有您出手才没落下手疾,我们朱家欠您一份情!” 朱莹又看了看李酒:“说起来,李酒大哥,这些年我一直想请你来家里坐坐,你都不肯来,怎么今天倒愿意来了?” 李酒把酒葫芦塞回腰间,语气随意,但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沙发上的朱灵:“本来是陆道长有点事,想找你打听打听,正好也顺路,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第814章 卦问朱灵的前世 “我能有什么事?”朱灵瞪大了眼睛,左手在沙发扶手上磕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陆道长,您别吓我!我这手摔断还不够,还摊上别的事了?” 朱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声音发紧:“道长,是不是和灵灵摔车有关系?她是不是在外面惹到什么人了?” 陆离心说,要不是我刚好卦问时瞥见横死之相的一幕,你女儿现在恐怕已经不只是断只手那么简单了…… 那辆改装车要是在弯道失控,整个翻出护栏,肯定连车带人滚下几十米的山崖,车毁人亡的场面应该都能上交通注意事项了。 他只是摇了头:“不是,和摔车没有关系。我找你们,是因为我在找她的前世。” 屋里安静下去,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朱灵眨了眨眼,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她能理解的问题:“前世?陆道长,人真的有前世吗?” 陆离点头:“有。” 李酒靠在沙发里,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丫头,你也别想太多。不是谁的前世都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普通人的前世,大多也就是个普通人。卖豆腐的,打铁的,种地的,跟你一样走在路上没谁认得你。” 朱父朱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朱母试探着问:“那道长的意思,是灵灵她……前世不是普通人?” 朱灵也好奇起来:“那我前世是谁?” 陆离喝了口白开水,放下杯子:“大明的长平公主,朱玲珑。” 朱灵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转头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奶奶,确认大家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以后,才试探地问:“她厉害吗?” “对普通人来说,挺厉害的。长平公主,死后执念也不散。”陆离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补上一句,“不过对我们来说,也就那样。” 李酒在旁边呵呵笑了一声:“这倒是一句实话。” 朱灵的父亲搓着手,声音都有点发虚:“那、那这位公主,找灵灵是想干什么?” 陆离摇了摇头:“这位朱玲珑正在预定活人的性命。她自己已经死了,但她的坟里埋着一个局里,需要特定活人的命来填。” 他指的就是【张启】了。 朱灵干笑一声:“开玩笑吧……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个前世。” 朱莹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坐在沙发主位上,手杖搭在膝上,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对话。 她目光在陆离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向李酒,见李酒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开了口:“陆道长,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在朱灵的魂魄上做一次卦问,她的魂魄里带着朱玲珑的血脉印记,借这个印记,我就可以顺着因果往回找,找到朱玲珑到底埋在哪里。” 朱灵的父亲终于忍不住了:“那……那会不会伤到灵灵?” “不会有副作用,也不会伤到她。”陆离说,“只是一次卦问,她甚至不会有什么感觉。” 朱父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朱莹却已经拄着手杖,慢慢地直起了身:“可以的。” 朱父愣住了:“妈——” 朱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又害怕又期待的孙女,语气像一个走过太多风浪的人,已经学会了在风雨来临时不忙着撑伞,而是先去把窗户关好。 “……都找上门了,你以为拒绝有用吗?这事儿不会因为我们说‘不’就消失掉。还不如就让高人趁现在,把事情从根子上结了。” 老妇人转过头,郑重地看着陆离:“陆道长,那就麻烦您了。要我们怎么配合,您直说。” “不用什么麻烦。”陆离说着,从袖口里抬手一招。 整间客厅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那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人的后颈发毛,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缓缓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朱父朱母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朱灵也打了个冷颤,本能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灰色的鬼气从陆离周身无声涌出,贴着地面缓缓漫开,虽然没有针对在场的任何人,但那股气息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让普通人从本能里感到恐惧。 李酒一直没有动,直到那片灰气快要漫到朱家人脚边时,他才轻轻抬起右手,并起食中二指,随手往下一划。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他指尖落下,像裁纸刀裁开一整片阴影,将蔓延的阴森感从中间齐齐切开。 李酒收回手,又若无其事地灌了一口酒。 朱父朱母只觉得那股压在心口的寒意忽然消失了,重新能呼吸了。 陆离也不在意,他从鬼气中抽手,指间多了三枚铜钱,他看向朱灵,灰眼在她脸上停了一会。 朱灵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目光穿透了她的皮肤、血肉,直接落在她的魂魄上!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陆离收回目光,把三枚铜钱往空中轻轻一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叮……” “她的前世,在哪里?” 铜钱在半空中旋转,发出嗡鸣,然后同时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正面,背面,正面。 卦成!陆离的视线穿过那片铜钱,越过朱家别墅的庭院,越过南景市层层叠叠的楼顶,越过一片灰绿色的山峦,落在一座奇形怪状的山峰上! 那山长得极不规整,像被谁用巨手硬生生掰断又拼上去的,山脊的走向完全违背了普通山脉的规律,有的地方直上直下,有的地方却突然塌陷成一段平台。 陆离的目光像水一样渗入岩层,穿过泥土和碎石,穿过几层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夯土和砖石,最后停在地底深处的一间墓室中。 那是一具凤凰棺材,棺盖是整块乌沉沉的木料雕成的,没有上漆,表面刻满了展翅的凤凰和缠绕的云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棺盖半阖,棺内的珠帘轻轻晃动,一个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静静躺在棺液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沉睡。 朱玲珑…… 陆离的目光刚刚落定,那凤冠霞帔的身影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是两汪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枯了不知多少年的井,直直地对上陆离的注视! “谁?!” 她猛地挥手想打散陆离的目光,但那股注视却像钉在虚空中一样纹丝不动。 朱玲珑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能解决的人! 于是,她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板:“监正大人——!” 陆离正要顺着这道声音去捕捉更深处的痕迹,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佛光从墓室底下涌出,像被搅动的岩浆,卷住他的目光,猛然灼烧! 铜钱在佛光触及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表面爬满裂纹,然后炸成粉末,洒落在地毯上,碎铜末还在冒着青烟。 陆离收回目光,鬼气翻涌,他从中拈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气丝,此刻在他指间颤抖着。 这是被自己刚刚截下来,属于朱玲珑的鬼气! 陆离低头看着那缕鬼气,自言自语:“找到你了。” 第815章 朱玲珑的纸人 那缕鬼气在陆离指间疯狂挣脱起来,想扭开他的压制,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活蛇。 但陆离只是把鬼气按在掌心里,素白纸屑从袖口飘出,一层层裹上去,逐渐凝成一个人形。 一个纸人,巴掌大小,五官眉眼在纸面上缓缓浮现,三分像朱灵,三分像他在梦境里见到的朱玲珑,剩下的四分模糊不清,像一副画到一半还没落款的肖像。 陆离看了那纸人片刻,捏在指间,没来由地自语了一句:“这监正,倒是好找得多。” 他想起追花道人的那些日子,除夕那一夜他算是当面撞过一次本体,结果眨眼之间就被抹去了所有痕迹,之后能追到的全是分身,稻草人、蛇精傀儡,三花分身花见我…… 一个比一个狡猾,一个比一个难缠。 而这个监正,一次卦问就被自己直接摸到了老巢,差得也太远了。 陆离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纸人,心想,金丹道是万物化己物的路子,难道这门仙法天生就不擅长遁逃和藏匿? “找到了?”李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三分酒意和七分清醒。 陆离收回思绪,把纸人收进袖中:“差不多,起码这个‘朱玲珑’,是跑不掉了。”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朱父朱母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朱灵也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才敢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那道长,她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我了?我手好了是不是就可以继续骑摩托了?” 朱母瞪了她一眼:“你还没长记性?” 朱莹却不冷不热地开口:“那就好,我们这朱家,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李酒把酒葫芦搁在茶几上:“找到了就好,回头我陪你去一趟。那地方既然能埋公主,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入的洞。” 朱父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灵灵算是没事了?” “应该是没……嗯?!” 陆离正要回答没事了,眼神猛地一寒。 他摸出纸人的手比脑子更快一步,纸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纸面从边缘开始发黑蜷曲又碎裂,像被泼了强酸的旧纸,浓黑从纸人的四肢往躯干蔓延,五官也模糊成一团。 陆离瞳孔骤缩,他明明用鬼气裹了这缕朱玲珑的本源气息,又贴身收着,连花道人那种能抹去自己所有痕迹的三花半仙,都找不到的机会抹去腰间那个带有祂气息的【无面稻草人】! ——除非,是朱玲珑自己正在消失! 纸人崩溃得越来越快,陆离的灰色鬼气试图裹住它补全裂口,却怎么补都比不上碎裂的速度。 李酒的脸色也微微一变:“这鬼神气息好弱!怎么回事?” 陆离的声音森然:“那监正对她下手了。为了抹去痕迹。” 他指尖捏着还在崩解的纸人,灰眼里锁链纹路骤然收紧。 这不对劲,那监正应该远远没到丹成的时候才对,因为张启还活着,因为朱玲珑自己也还盘踞在那个大阵里,她的命脉还没被引到最关键的一步,这个监正的手段来得太早、太急。 他像一个烧了几百年的铁锅被人揭了盖,不得不把锅灶一起掀了。 “监正不该这时候杀她。”陆离的语气很冷,“除非祂是被逼急了。” 话音落下,他的神魂顺着纸人崩解的碎片,强行降临过去。 那一瞬间,数千里外某座奇形怪状的山峰深处,忽然回荡起一声凄厉到撕裂的尖叫。 那声音裹着三百年的怨毒与不甘,震得山体都在嗡鸣。 “……陆——离——!” 陆离的神魂在这道呼唤中穿过千里山河,狠狠砸进那座墓室。 天边的云眼立刻睁开,灰白色的瞳孔深处涌出无数灰色的符箓和锁链,天眼在墓室顶上一凝,锁链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扎进那片佛光之中。 一个端坐在莲花座上的身影,通体被佛光包裹。 祂不动时,就是一座山! 陆离的神魂落定在墓室一角,这才看清地上的画面。 朱玲珑跪倒在地,凤冠歪斜,霞帔凌乱,浑身鬼气已经散了大半,活脱脱就是一截被风吹得快熄灭的烛火。 她仰头死死盯着那道佛光中的身影,面目扭曲:“……监正!你敢冒犯我?!我等了几百年,你说过,丹成之后便还我肉身,还我长生——你敢悖诺?!” 那佛光中的身影睁开眼,慈悲到近乎怜悯:“贫道这不是在送公主殿下……早登极乐吗。” 朱玲珑的鬼气在监正的佛光中,一层层消融,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那佛光要完成最后的“超度”之前,一道狂风从陆离神魂降临的方向刮进来,白色的虎啸在山腹中炸开,妖气和供气织成的狂风把佛光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道凤冠霞帔的身影从狂风中走出,琥珀色瞳孔冷冰冰地注视着那尊佛光身形。 阴神云裳君! 陆离在神魂降临的瞬间就放出了速度最快的阴神,他知道自己凝聚成完整投影还需要几息,而这几息里,朱玲珑可能已经灰飞烟灭了。 云裳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陆离神魂虚影与朱玲珑之间,掌中凝聚呼啸的狂风与月华,冷漠地与那尊佛光普照的身形对视。 佛光中的监正挥手压来,白虎虚影迎风炸开,将他那抹佛光硬生生挡在十步之外。 金身监正的慈悲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并不意外,却也没有退让。 第816章 “监正骗了我……” “有点意思……”监正低声自语。 神魂终于凝实,陆离的虚影在鬼气森森之中,踏在墓室中央,落地时鞋底碾碎了脚边一片被佛光灼成焦黑的石砖,他的灰眼扫过整个空间。 白素衣最先出现,纸屑从空中飘落,聚拢成素白的汉服,她空洞的灰眼锁定那尊金光佛身。 第二道鬼神之息涌动,匹夫的煞气已经从虚空中探出半个马首,但朱玲珑的身体猛地一颤,三魂七魄当场碎裂了一层! 七窍流出暗黑血丝,整个神魂躯壳摇摇欲坠。 陆离一挥手,强行将匹夫压回本体,只留下了云裳君和白素衣。 朱玲珑此刻的魂魄已经脆弱到了极点,连多承载一个鬼神的气息都做不到。 云裳君和白素衣,已经是极限。 再挤过来一个,她的三魂七魄就要彻底碎了。 监正没有趁这个机会动手,他只是站在棺椁旁,双手拢在袖中,饶有兴味地看着陆离的鬼神一一落位。 祂终于看清了陆离的正面——灰眼、锁链、符箓、天边降临着的云眼……他没有表露什么,只是环视了一圈白素衣与云裳君,笑着开口: “鬼神啊……巧了,贫道这具佛身,刚好克制你。慈悲不度鬼神,佛光不照冥途——你这些东西,在这金身面前,得打个折扣了。” 话音落下,佛光就从他周身升起。 金色光幕如潮水般扩散,白素衣在佛光触及自己鬼蜮的边缘时一顿,她试图把纸屑铺满整个墓室,但每一片纸屑刚落到地面就被佛光融成一缕青烟。 她再铺,再融,永远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把鬼蜮撑开,差一点就能把这座墓室变成她的纸域,可那一点就是跨不过去! 云裳君没有跟她一样硬顶,她在佛光展开的同时便散去真身,化作一道凤冠霞帔的虚影绕着墓室疾掠,狂风从她袖口倾泻而出,卷起满地的碎石与尘土,裹着一层月华的冷光,狠狠削在金身侧面的光膜上! 光膜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片金灿灿的舍利子光泽。 那道口子很快便重新合拢,但陆离看得清楚,被削掉的那一小片金色,没有回落到监正身上,而是化成极淡的金雾,被墓室四周的山壁吸收,片刻后又有新的金雾从山壁渗出来,重新补回金身表面。 这座山本身也是祂炼化的“炉材”。 山川河流,自然而然的在替祂疗伤。 监正不急不缓地站着,任由白素衣与云裳君反复冲击他身上的法力防御,又看着它们每一次都被佛光慢慢消磨: “你这斩三尸的神魂,终究是要回到本体去的。留在这里的,是残壳。你要是不急着走,贫道倒也不介意多陪你玩一阵子。不过——你为什么来挡贫道成仙,总该有个理由吧?” 陆离淡淡道:“算你倒霉。” 监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点点头:“有道理。贫道这辈子行的是炼丹之道,修的是归藏之术,到头来却要和一个鬼神对决,真是造化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那双眼皮半垂的灰眼下眼珠转了转:“……贫道最近杀过的山神水神,也不过那几个,哪一个是与你有旧的?还是说……你是替那个南景的老和尚来的?” 他周身佛光柔和了几分,语气反而更温和,“可你来得不巧,那位老和尚的香火与供气,如今都归贫道所有。你若想替他报仇,岂不是在跟他的‘转世’作对?” 陆离没有说话。监正又想了想,摇头道:“也不知道你是为了这个佛死的?还是为了那长平公主……咦……”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的灰眼上,眉心蹙了一下,“你方才卦问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抹去过一点她的因果与记忆了?你的眼光……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睛。”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堆碎片一样慢慢地拼凑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抹掉过她的记忆,可你好像也是从那里面看到的我……” “她身上有段因果被人翻动过?所以是你顺着公主殿下找到我这儿来的?” 祂的回忆停了下来,陆离没有动。 监正沉默了几息,缓缓呼出一口气:“我就说……我这小小的棋盘上,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搅局的人。原来我这步棋,早就惹上麻烦了。” 陆离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才算你倒霉。” 监正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是啊。不过贫道走上这条路时便已想通了这一步,筹谋再周密,也总会有算不到的变数。仙路若真能半点差错都不出,那它也太廉价了。你应该就是贫道此劫之一。” 他说完这句话,不怒反笑,佛光重新在他周身凝聚起来,比方才更加浓烈。 陆离没有理会他,他的神魂依附在朱玲珑那已经薄如纸的鬼气上,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支撑。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玲珑,她的凤冠早已脱落,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霞帔被佛光灼烧得只剩半片。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那双涣散的眼睛,视线穿过金光、穿过鬼气,落在陆离那张模糊的脸上。 她嘴角动了动,声音极低极弱,断断续续:“夫君!夫君……你来了……我好痛啊……” 她勉强伸出手,青葱被佛光灼出一缕缕青烟,“监正骗了我……他说能让我复活……他骗了我……我复活不了了……” 陆离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指尖,又偏头看了看那尊金身。 面无表情的陆离只是伸手一招,一物破空而来,穿过金身与鬼气之间的混沌,稳稳落在他掌中。 那是一个纸人,眉目间带着张启的气息与血迹的纸人。 佛光漫天的监正适时地停住了手,站在几步外的金身微微侧目,看着那个纸人,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物,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看陆离要做什么。 陆离鬼气翻涌之间,一株细小的桃花树从虚空中生长出来,枝头三两朵桃花悄然绽放,惑心鬼气如薄雾般漫开。 白素衣与云裳君在鬼气中消散,回归本体,墓室里的狂风与纸屑同时寂灭。 监正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灰眼里没有杀意,倒像在看一出他早已猜到结局的戏。 桃花香在墓室里无声弥漫,落在朱玲珑涣散的魂魄上。 早已溃散到极限的她,忽然看见,鲜衣怒马的夫君站在面前。 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认得那气息,这个从她十六岁起就刻在命里的味道。 朱玲珑努力睁大那双已经快要崩溃的眼睛,灰蒙的视线穿过佛光与黑暗,落在面前这个纸人模糊的轮廓上,那张脸上带着张启的气息,指尖血的温度。 她已经记不起自己等了他多久,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等。 三魂七魄破碎的她,记忆也跟着被抹掉了大半,只剩监正对自己说“公主殿下可以复活,再续前缘”的谎言。 监正果然没骗我! 他来了…… 朱玲珑看见了那个人站在那里,在她最痛苦的这一刻,安静地看着她。 她眼眶里那些早就干涸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化成极淡的水雾,沾在睫毛上,紧接着碎裂着坠落。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容。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夫君。” 第817章 【归虚】 朱玲珑靠在纸人怀里,那双已经涣散到极点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陆离无言,心中叹道:“回光返照了。”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指,虚虚地描摹着纸人的眉眼,那是她记忆里模糊了千百遍的五官,此刻借着惑心鬼气,终于填上了真实。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又轻,像是从几百年前一口被封死的枯井里打捞上来的,“监正让我等,说你在来世会穿着官服在渡口等我。 我从白天等到天黑,船来了一艘又一艘,没有人下船,也没有人喊我的名字。” 纸人张启只是惑心的幻象,自然是不会说话。 但陆离从鬼气中,又拖了一个心脏的虚影过来。 他对着心脏的虚影,轻声说:“……我希望,‘它’能变成朱玲珑期待的模样。” 虚影心脏发出微弱的白光,回应了陆离的心想事成。 金身的监正灰眼闪动着:“神通……【灵心】?” 这时候,那个惑心的纸人低头,灵心的白光在它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一瞬,让它的嘴唇动了起来,发出她期待的话语。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嗯……我躲在山里。”她继续说,手指从纸人的眉眼滑到下颌,“睡着了还能梦见你,醒来就只剩下我的棺材和我自己。 我告诉过自己,你大概只是路堵了,耽搁了,总有一天总会来的。 后来我成了【鬼神】,那些和你长得像的活人一个个都没有你的印子,只有一个在襁褓里发着烧的小东西——那是你啊。 那个土夫子不让,我才在你身上留了根线,可他把你藏在棺材阵里,我找不到路,找不到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却一刻也不停。 她笑着,眼角泪痕未干,却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朱玲珑攥紧纸人的衣角,把脸埋进那缕和他血脉相通的血气息里,低声说:“但你还是来啦,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离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也没有打扰。 灵心让纸人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她便在纸人怀里慢慢闭上了眼,嘴唇还在翕动,声音已渐渐听不清了。 陆离把视线收回来,墓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一刻也不停,她等了几百年,攒了太多话,每句话都像是从压了几百年的棺材板底下挤出来的,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陆离不想听人家离别的话,他转过身,灰眼对上监正那双含笑的眼睛,淡淡开口:“是你搞的鬼?让他们不能相遇?” “对啊。”监正坦然地点头,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不这样,她怎么当我棋子呢,要是真跟那姓张的跑了,我这丹引谁来当?公主嘛,有时候也得为天下牺牲一下。” 陆离淡漠的看着他,灰眼深处锁链纹路缓缓转动,他抬起右手,锁链从瞳孔中射出。 锁链没有射向监正,而是反手扎进自己胸口。 锁链没入血肉,没有血溅出来,只是像一根钓线沉入深水。 陆离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降临的神魂里翻找,锁链绞紧,往外一扯,一团虚无半透明的、丹药形状的东西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某种被从内部炼化的丹引残渣,在被拽出来的瞬间还在微微蠕动,试图重新融回他的魂力里。 陆离五指一收,锁链绞碎了那团残渣。 监正看着这一幕,摇头笑道:“果然,想把同样是【天眼】的你变成我的【丹药】,没那么容易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只是在感慨一道丹药没炼好,而不是在说自己无声的暗算。 “而道友的小手段……”监正也抬起手,从舍利子佛相那层层的金光里,从自己的魂魄深处,把一道灰气符箓刮了出来! “嗤!” 监正随手捏碎,语气平淡:“同样的,你想把我的【气】截过去留住,自然也没那么容易。” 两个人各收了一手,彼此都没占到太大的便宜。 陆离收回锁链,监正也随手捏散最后一缕符箓,佛光重新收敛回金身表面。 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面,隔着满室残光,谁也没有再动。 陆离开口:“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成仙啊。”监正理所当然地说。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防备,就是很纯粹的理所当然,像一个人回答“饿了为什么要吃饭”一样。 他接着补充,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不然贫道费那么大劲做什么?修了金丹,又在墓室死磕了几百年,总不是为了睡一觉。 不过贫道没走杀伐之道,我仔细算算——贫道炼的山神河神,加起来还没你斩的恶鬼多。 那个不自量力的佛,也是一头雾水往我炉子边撞,自己非撞上来的,挡都挡不住。 对比别人的成仙法,我的丹引,加起来都没有越百数吧? 何况,贫道还保了大明两百年风调雨顺,免了多少旱涝灾害。” 陆离沉默了,这道士说的是实话,他居然不能反驳。 因为他刚刚在旧渡市亲眼见过天心成仙,她把整座城市的凡人情绪都卷进忘情劫难里,几百万人的悲欢与爱恨全泼进长江水里。 那一步要是没跨过去,那些人都要给她陪葬。 和那一城的普通人相比,监正手里这点人命,确实不算多。 “那大明最后的天灾人祸呢?” 监正的声音很平静:“那是大明要还的债,关贫道什么事?贫道只是替它续了命,又不是替它长生……哪有永恒的皇朝?” 陆离又问:“……你那双眼睛,叫什么?” 监正笑了笑,没有掩饰的意思,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贫道的天眼,万物归流,藏于瞳中……所以名为【归虚】。 天生便能看穿万物之质,草木金石、血肉魂魄,皆可视作炉材。 所以贫道只能走金丹道,与我而言,事半功倍。” “……【归虚】。那你的【金丹】还炼了什么?”陆离追问。 监正笑而不语:“这关乎贫道的劫难。贫道自己知道就好,就不劳道友操心了。” 第818章 朱玲珑满足了 二人的灰眼对视一会之后,墓室里安静下来,朱玲珑靠在纸人怀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从桂花糕讲到了大婚那天的凤冠有多沉,又从那顶凤冠讲到了父皇答应过她的事,一件事一件事细细数着,像要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话全部倒干净。 纸人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这个动作是陆离的【灵心】替她实现的最后一个愿望——在最后时刻,有个人能这样拍着她,听她说话。 监正站在佛光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一个很好的丹药。天生玄阴,生在皇家,心有所执——这样的人,几百年也未必碰得到一个。 她的执念越深,丹引就越纯,转化出来的丹气就越稳……可惜,被陆道友你搅没了。” 陆离收回锁链,淡淡说:“那你就不该这样。成仙是你的路,不必拿别人的命来铺。” “这也算拿别人的命?”监正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贫道没有杀她,她活着的时候,贫道让她父皇多留了她好几年,给她最好的封地,最风光的嫁妆。 她死后,贫道把她的魂魄封在这墓里,让她不用去轮回,等着她那个驸马转世。 她等了几百年,等的每一天,都是贫道替她续的命。 你觉得她苦,可如果没有贫道,她十六岁那年就病死了,连张启这个名字都不会知道。” 监正带着慈悲的微笑:“修行本就是躲劫。成仙更是躲天底下最大的劫。能让别人替你承受,为什么还要自己来?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么。” 陆离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承受了什么。” 监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具金身,又抬起那双灰眼,上下打量了陆离一遍,忽然换了话题:“你神魂如此强大,斩三尸的途中……很顺利吗?” 陆离沉默思考了一会,他的第一尸是在太素山,太素山神替他将【贪】从魂魄深处一把拽出来,一箭射杀。 有人代他出手,这苦就不算是他自己受的吗? 第二尸是在望岭村,钟布衣提着天子剑站在他面前,一剑斩下,将自己的【痴】斩碎,也不是他自己动的手。 他不能说自己是孤身走到今天的,他欠的债比谁都多。 监正把他这沉默收进眼里,笑了:“看来道友的仙路上,帮衬不少啊。这是福气,也是祸根。” 陆离没有否认,监正也没有嘲讽,他反而把语气放缓了几分,像是在教一个后辈一般:“这样,你会欠下很多因果。成仙的最后一关,所有欠下的东西都会一起来找你,比什么天雷都凶,比什么丹药都沉。 到时候你再想还,就来不及了。” “我很清楚。”陆离说。 监正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说。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墓室里,一个满身佛光,一个周身鬼气,互相看了很久。 陆离忽然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话。” 监正笑了,“因为你也是仙路上的人,不管你走的是斩三尸还是三花聚顶,走到这一步的,都是道友。 你我之间没有私仇,只有劫数,你搅坏了贫道的丹药,贫道不怨你——这也只是贫道劫难的一部分罢了。 若贫道的仙途连你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不配成仙。” 监正的意思很清楚:陆离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哪怕方向不同、手段不同、道不同,但他们都是要成仙的人。 在仙路面前,凡人的恩怨不值一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朱玲珑几百年的执念当丹引,也可以在发现陆离是他的劫数时,不怨不怒,反而坐下来和他论道。 陆离有点理解,天心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把整个旧渡市的情绪当成自己成仙的养料。 在这些走在仙路最前端的人眼里,凡人的一生、凡人的痛苦、凡人的期待与绝望,真的只是路边的风景。 他们会怜悯,会叹息,但绝不会停下来。 监正是这样,天心也是这样。 ‘我自己呢?我停过吗?……’ 陆离思考着没有再开口,监正也不再说话。 “咳咳……” 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向靠在纸人怀中的朱玲珑。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成淡青色的光末,那些光末像萤火一样从纸人的指缝间飘出来,一片一片往上浮,落到纸人肩头、发间、指尖,落到她自己的睫毛上。 像下了一场同白头的雪。 陆离降临此地的凭依,正在消散。 监正看着朱玲珑散逸的光末,淡淡说道:“贫道让她多活了几百年,等到了她想见的人,见到了她想要的结局。这桩因果,贫道不欠她了。” 陆离也说:“……但那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我记下了。” 监正没有争辩,只是合十双手:“当然。仙路漫漫,道友既然记下了,便是贫道的劫数。贫道等着便是。” 他的声音慢下来,金身上的佛光也收敛了几分,整个人不再像一尊压迫感十足的对手,而更像一个坐在昏暗庙堂中的僧人,口诵了一声佛号。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朱玲珑靠在纸人怀里,最后一点墨色杏眼变得比月光还淡,她听见监正的经文,嘴角弯了弯。 她偏过头,看了监正很久,然后轻轻开口:“谢谢您,监正大人……不为别的,就为这几百年里,您让我等到了他。” 监正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去的孩子:“……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朱玲珑又抬起眼,看着陆离,声音已经轻到只剩一缕气:“也谢谢您,陆离道长……让我在最后,见到了他。” 纸人低下头,把她的脸颊贴在胸口,手一下一下,轻得像在拍一个快睡着的人。 长平公主闭上眼睛,靠在纸人手里,化成了淡青色的光末。 陆离稽首,念道:“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是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第819章 朱玲珑的暂时事了 等朱玲珑的鬼气已经彻底散尽,陆离周身的灰色鬼气开始不可逆地消散。 纸人失去了灵心的加持,重新变回一张没有眉目的白纸,安静地躺在棺椁旁边。 他降临于此的凭依,断了。 神魂陆离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层层剥离,化作灰雾往上飘升,像被风吹散的一炷香。 他最后看了监正一眼,那尊佛光黯淡下去的金身依旧盘膝坐在原地,眉心的舍利子还剩最后一缕微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我会找到你的。”陆离的每个字大都能清清楚楚地穿过正在崩塌的墓室,落进监正耳中:“……让你付出你应该有的代价。” 监正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应一个约定:“贫道等你,说不定你找到我的时候,贫道已经是金丹仙了呢。” 他说完这句话,陆离的身形便彻底散尽,墓室里的鬼气与风同时止息,只剩棺椁上那盏长明灯还在余焰中轻轻晃动。 监正独自坐在空了的墓室里,低眉垂目,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算一笔谁也不懂的账。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又得重新换个位置了,可惜可惜,这处【丹药】养了几百年,一朝散尽啊。” 陆离最后消散前的那一瞬,云眼尚未完全合拢。 他透过云眼看见那片藏了朱玲珑几百年的山河正在变化! 山体在移动,河床在改道,草木在枯萎又重生! 这一小片天地在某种意志下被重新编排,山脊像被无形的手拧动,缓缓转向;河流在干涸与改道之间反复切换;云雾从谷底倒灌上来,又在半空被无形之火烧成虚无。 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往内塌缩,山河、草木、墓室、溪流、那盏即将熄灭的长明灯、朱玲珑残留在棺椁上的最后一缕执念,全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陆离在云眼即将合拢的最后一隙里,看见那颗金丹悬在山河塌缩后的虚空中,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符箓,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丹纹之间互相咬合,层层嵌套,每咬合一层都有几片山河的虚影被碾碎、重组、拍扁再展开,形成一片完全陌生的地貌。 八卦在丹炉中运转,天地水火山泽风雷不是卦象在推演,而是一轮又一轮真实的炼化变化。 当陆离再次看清时,那片新的山河已经展开,峰峦的轮廓与先前截然不同,没有一丝旧墓的痕迹。 那条溪也不再通向大江大河,它改道往南,汇入另一条完全没有人烟的山道里。 所有关于朱玲珑的痕迹,所有能让他卦问到此处的因果关联,全被这一轮重炼切断了。 陆离啧了一声,知道再往下追也没有用了。 监正用一次山河重炼为代价,换掉了这枚棋子,把所有陆离已经握住的线索全部作废。 这颗金丹被他重新炼化了一次,彻底切断了所有与朱玲珑有关的联系。 而陆离与监正的交集,从头到尾,也就只是朱玲珑和张启。 直到他在此最后一丝神魂也散尽了。 朱家别墅的客厅里,陆离睁开眼。 睚眦朱煞伞悬在他头顶,煞气凝成的屏障缓缓撤回伞面中。 他坐在沙发上,灰眼深处的锁链安静地转了小半圈便重归平寂。 “怎么了?你这一去可不短,神魂出窍那么久,见到什么了?””李酒最先开口,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酒意。 “朱玲珑的因果断了。”陆离说:“还见到了那个【监正】。” 朱莹握着拐杖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朱灵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奇又有点不安地问:“那我的前世呢?她怎么样了?” 陆离看了她一眼,那双和朱玲珑有七分相似的杏眼,此刻满是对未知的好奇,没有害怕,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天真的追问。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你的前世被一个金丹修士炼了几百年,临死前对着一个纸人叫夫君,笑着说谢谢你。 他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为好。” 朱灵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朱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李酒说:“李大哥,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吧。我们过几天打算去拜祭他。你要是方便,一起去吧。他在世时常念叨你,说等你来了要请你喝酒。” 李酒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灌了口酒,没有说话。 朱灵回头问:“奶奶说的是爷爷吗?” 朱莹点头:“是你爷爷。” 朱灵又问:“我也去吗?” 朱莹移开目光,低声说:“都去。你爷爷生前最疼的就是你。多跟他说几句,他在那边听见了,也会笑。” 陆离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来南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找到朱玲珑,断了她和张启的因果。 现在她已经彻底消散,监正也暂时不知去向,他留在这里已没有别的事要做。 朱莹见他起身,也跟着站起来:“陆道长,您帮了我们朱家这么大的忙,我们还没好好谢谢您。您要是方便的话——”陆离摇头:“这和你们没关系。我找朱玲珑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报酬,也不用和我扯上关系。” 李酒抬头看他:“陆道友,你现在就走?” “……我在南景的事已经办完了。” 他说完,周身阴风平地而起,空气里残留的桃花香随风散尽。 等朱家人从风声中回过神来,客厅里已空了他的位置。 朱父朱母面面相觑,朱灵张着嘴,愣了半晌才喃喃说了句:“……真是神仙啊。” 朱莹望着门口风散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李酒靠在沙发里,把酒葫芦举到唇边,灌了一口,缓缓点了点头:“是啊,好一个‘斩三尸’。” 酒葫芦放下时,那双浑浊的酒眼在极短的一瞬变得清明,不黑不白,灰如古鼎中残留的丹药残渣,一口虚无的丹火在瞳仁深处燃了一息,又被眼底深处舍利子佛光压了回去。 他手中的酒瓶口也一同溢出的金色光晕。 但在场的人,都没能看到。 ‘李酒’就这么淡漠的看着‘朱灵’,又灌了口酒,那醉醺醺的声音好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说给这个朱玲珑的转世听: “怪不得你那时候那么幸运,没开车坠崖而死……但,没结束呢,有些东西,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朱灵“啊?”了一声,回过头看他,李酒已经把酒葫芦搁回膝盖上,眯着眼靠在沙发里,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 第820章 张启去旧渡 陆离的身影在南景城的街巷中穿行,阴风带着他掠过南景市的上空,四周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等他再停下时,人已经站在城隍庙的正殿前。 庙门虚掩,暮色裹着桂花香从巷口淌进来,把庙里那尊半残的城隍像,和香案上积年的旧灰都染成一层极淡的暖黄。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灰眼在暗下来的大殿里缓缓扫了一圈。 除了灯笼、烛台、偏殿供桌上那几本旧经卷,还有本地这个不知名的城隍爷、文武判官、日夜游神外。 墙角还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龛,里面供着尊巴掌大的铜佛,佛前用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盛着清水。 这种配置不能说多,但和普通过日子的破庙相比,又多了那么一点“讲究”,像有意的,又像世代沿袭下来早已忘了缘由。 陆离也没怎么意外,民间供奉本就没有那么清楚的界定,常有菩萨和城隍抢香火的,他见得多了。 自己兜里还揣着真佛给的馈赠呢,没资格说别人什么。 这一小块地方还曾是佛陨之地,留点佛门遗风再正常不过。 真正让他脚步顿了片刻的,是另一个念头。 那个叫净尘的佛,生前就自称不擅长斗法,被金丹监正轻易取了性命,他活着时,实力大概是真不怎么样。 可这样一个不算强的佛,死后却能在南景城留下如此开阔的“净土”? 所有亡魂自动往生,连那些旁门游魂都不敢进来,这真的是一个平凡佛修能做到的吗? 他活着度不成众生,死后反倒能护住整座城? 陆离知道这里面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比如那位死去的佛,可能曾在将死之时发过极大的愿。 愿力到了极致,反而比术法更能长久。 陆离自己不是大觉悟者,也无意去参透这其中的深浅。 最高的那个执牛耳者都不曾出面,南景城的天也没塌,这里就算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操心。 正想着,偏殿那扇破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张启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陆离,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飞快地走出来,一边用袖口擦眼睛,一边压低嗓子说: “大佬回来了?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的,头上戴着很多亮闪闪的东西,她站在我面前问了我好多话。 声音细细的,像哭过又像笑过。具体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她最后跟我说了句‘要好好的’。” 他说到“要好好的”时,自己又打了个寒颤,抬头看陆离:“那是‘她’吗?” “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陆离说,“现在没事了。你准备准备,然后走吧。” 张启愣了一下:“走?去哪?” 陆离看着他,语气很淡:“去哪随你,不过我得先告诉你,接下来你会生一场大病。 高烧、恶梦、浑身发冷,可能还会吐几口黑血。 自己提前买点药,糯米、朱砂、艾草都备上,最好再找间当阳的屋子,窗子朝东南。用不了一个月,但也不会太轻松。” 张启的脸色变了又变:“这又是为什么?道长,您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又要生病……” “没事的意思是没人再要你的命。” “而且也是盗墓的代价。”陆离说得很平常,“也算是我报酬的一部分。” “你之前一直身处在我的鬼气里,没做过什么防护,还借用那株桃花树遮蔽过气息,那些东西都会在你的命火里留下痕迹。 现在朱玲珑没了,你身上背的那点阴债就压不住了。 病这一场,也是好事,烧掉那些晦气,把不该欠的都还干净。” 他顿了顿,“比你横死轻得多,算万幸。” 张启想了想自己这半个多月来的经历,发现陆离说的每一件事都在理,他也没力气再去争辩什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那我是回旧渡,还是留在这南景城?” 陆离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决定。” 张启犹豫了没多久,叹了口气:“去旧渡吧。南景这地方好是好,可我一个穷得剩半条命的,房子也租不起。旧渡好歹没这里消费高,我还能去继续当电工……” 他忽然想起李酒,又问,“李酒前辈这个酒剑仙呢?他不回来吗?” 陆离把拂尘挂回腰间,撑开黑红的睚眦伞,推门就走了出去:“他有点私事,这几天都在朱家。别等他了。” 他嘴上说得正经,心里却难得起了点看热闹的意思。 李酒和朱莹之间那氛围,说没点什么,他是真不信,两个人在朱家客厅对坐,话里有话,旧人、旧事来来回回,分明藏着一段还没落幕的陈年老戏。 陆离的脑子里,甚至已经给这三个人脑补出一场“青梅竹马却败给入赘”的戏码了。 但这个念头他只转了一瞬,就散了。 人家的旧事,与他无关。 “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车站。” 张启“哦”了一声,也不多问,抱着那株已经微微发蔫的桃花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 院子里恢复安静,那几尊沾灰的神像在昏黄的夕光里低眉垂目。 他们走到车站,已经是傍晚,售票员从窗口后面看都没怎么看他们一眼。 张启买了一张去旧渡市的票,把破军绿色的背包甩上肩膀,转过身想给陆离鞠个躬。 陆离偏开了身子,没受他这个礼。 张启也不坚持,咧嘴笑了笑:“道长,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去吃一顿。” “路上别让桃花树见光,等它自然凋零吧。”陆离叮嘱了一句,他有种模糊的感觉,还是让张启拿着这桃花比较好。 不然……陆离总觉得他会横死当场,也不知道他的“电工”是不是还去盗墓。 不过当那桃花树没了的时候,自己和他的关系就真正两清了。 ——这也算他那土夫子师父积攒的那点功德,庇护自己徒弟最后一程了。 以后他是生是死,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记住了记住了。”张启跳上车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朝陆离挥了挥手。 而城隍庙墙角的木龛隐在阴影里,那尊巴掌大的铜佛前,豁口碗里的清水映出一线天光,在极短的一刹那里,似乎有什么明灭了一下,然后便彻底归于沉寂。 ‘可惜……让朱玲珑的夫君走了……’ 第820章 离开南景的路上 白牛驮着陆离一路向西,过了南景市的地界,山势渐渐矮下去,田垄多了起来,人烟也跟着稠了。 他坐在牛背上,从手机里翻出那份失去鸿运的名单。 旧渡市那一家还完了,下一个在西南,一个叫安西县的地方,名字普普通通,距离倒是不近。 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陆离到了平坦处他才摸出来看。 老周的消息连发了好几段,先是转了条不知道哪个营销号发的“大师与女主播同游”的短视频,后头跟了十几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陆半仙,这不会是以后的你吧?” 老钱在下面帮腔:“陆小子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出家人清修,别被人家小姑娘骗了去。” 两句调侃一唱一和,像蹲在桥头晒太阳时那样没正形。 最后,老钱这个‘麻衣相士’语音问道:“陆离,你没感冒吧?钱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找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借一点,利息就少收你一点啦……” 陆离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句:“我挺好的,还在外面旅行,女主播发我工资的。” 这是他一直拿来应付这俩老头子的借口。 跟杨菲菲拍短剧的事,一直是他出去的借口。 这两个老头子,都是在玄学一条街摆摊,一个算卦算得半真半假,一个看相也是胡说八道。 但……都帮助过自己。 刚按灭屏幕,陆离安静下来。 夜风从耳边过去,白牛蹄下碎石子喳喳的响,‘假道士’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希望你们真的是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吧。” 有些念头不能深想,要是他们也不普通,那自己这一路走来,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就全都透着一股被人预先拨弄过的味道。 和自己沾了这么大的因果,万一这俩不是普通人,万一哪一天翻出来他们也是谁埋的线、谁布的局,那他这第三尸,恐怕就斩不掉了…… 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遇到的人、说的话、帮的事,如果全是别人写好的本子,那这‘自我的痴尸’还有什么好斩的? 斩的是一个“我”,但那是一个被安排了一生的“我”…… ——“我”还是我吗? 陆离叹息一声,微信的消息列表里还有不少红点。 李芍药这个药家尊者的孙女,发来好几条语音,转文字看不太清楚,只看见零星几个词。 【实习】、【夜班】、【离谱病人】、【三床的老头半夜偷吃隔壁床的香蕉还不承认】。 陆离笑了笑,回她:“注意休息,别累出病来。” 往下翻,真道士余纪发来几张照片,拍的是北方的山。 他最后在螭吻那段江边跟自己分的手,他要留下来帮助那些洪灾的人,自己则是继续云游。 余纪的照片里雪山连绵,天蓝得发黑,像另一个人间。 再往下,那个道士皇帝的梦境里,遇到的一个道士,他的转世是方序,现在他说自己学会了道长给的道经上的小法术了! 陆离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再下面的消息来自他帮过的人之一,中元节见鬼,被自己救下的女白领于月,还是每天照例问候:“道长好” 陆离有空就回一个微笑的表情。 还有很多类似的,陆离看着自己好友列表里越来越多人……恍惚间都有点迷茫了。‘原来,我已经救过那么多的人了吗……’ 而封逍遥的头像灰着,什么消息都没发,陆离知道这家伙在躲他。 旧渡的事太大,大到自己都有点后怕,陆离不怪他,换了自己,也未必想再被牵扯进去。 孟晚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陆道长,演唱会后你跑哪去了?” 陆离回:“有事就先走了,你唱的歌很好听。” 胡桃发来一条语音,陆离点开,里面是她叽叽喳喳的活泼说话声,自己的枪法又精进了!老爹不是我的对手了!但还是不教我怎么赶尸…… 陆离回:“那就算了,现在也不需要赶尸人了” 最底下是李修远,陆离给的备注是【酒肉和尚】,头像是一串红豆佛珠,他问:“牛鼻子,怎么样,成仙了没。” 陆离回:“还没。” 李修远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陆离懒得听,转成文字看了眼。 大意是说,我现在在苦行路上,好热好饿!但人还活着,问陆离准备去哪。 陆离打了三个字:“崇南县。“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好几回,最后只发来一句:“……我在路上,离那不远。“ “多远?“ 李修远发来一个定位。 陆离点开,距离二百多公里。 他还没回话,李修远的消息先到了:“挺‘巧’的。” 然后是一张图,拍的是路边一棵歪菩提树,下面靠着一双烂草鞋。 李修远问:“怎么样牛鼻子,要不要再跟贫僧走一段?继续我们之前的苦行?” “那你在那等我。” 陆离把屏幕按灭,塞进袖子里,往白牛背上盘膝坐稳。 白牛再次上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次陆离没再管方向,只任它往前走。 暮色合下来,山林里一片暗沉,连最后那点鸟叫都收了。他盘膝坐在牛背上,闭着眼,呼吸极浅,像在打盹。 一会之后,他忽然睁开了眼。 心口那块萧满用针线补过的地方,正在往外冒鬼气。 墨黑的鬼气像水从破了口的纸灯笼里渗出来,这不是萧满主动要出来的。 是这缝补的补丁感知到了什么,萧满本能的想要动用鬼蜮的力量,又在最后一刻把力量压了回去。 陆离明白,她如果动了鬼神的力量,碗里那个小奈何桥就会当场散了。 她舍不得,她想留着,想再当一会儿能笑能闹、能吓唬人、能坐在牛背上喝奶茶的‘萧满’。 陆离偏过头,望向西南方向。灰眼深处那根与萧满之间的符箓,正在颤动着。 ‘陆……离……’ 斩三尸的道士,听到了害怕又无助的女声呼唤。 它从魂魄里直接响起来,像有人端着烛台,跪在泥地上,对着夜风喊他的名字。 第一声的时候,那个人还能跪着;第二声,腰已经弯下去了;第三声,气若游丝,却还固执地叫他。 她把三魂七魄都点上供台,以魂魄为祭,打开一条让陆离神魂降临的通道。 每叫一声,那人的魂魄就薄一分。 陆离懂了,这应该就是萧满让这个普通人,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叫过去。 他再不来,那人就真的死了。 陆离的眼睛半阖下来,灰眼深处的锁链无声地转动。 白牛还在往前走,四蹄落在山间的碎石路上,无声无息。 鸟兽都不敢出声,陆离神魂像一片薄薄的灰雾从盘膝的身体里浮起来,顺着那条用三魂七魄换来的通道,朝西南方降临而去! 第821章 “人类”萧满的一天 萧满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站了一会,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件红色卫衣,是她嫁衣幻化而来的,本来她是想弄一件红色的道袍的,但总觉得被一道白色的视线盯着,就放弃了和小道士同款的衣服。 她的红色盖头,也变成了大街上少女们的遮阳帽,帽子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萧满的背后背着一把古琴,腰间挂着一串小风铃,走起路来时叮叮当当地响,脚上还是那双暗青绣花鞋。 ——她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像个人! 太阳很大,走了一会的萧满,站在奶茶店门口,瞪大眼睛看招牌。 雪人奶茶。 就是小道士说的那个,除夕的时候被人请喝过,她觉得这个最好喝。 她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红色的纸币,也是陆离给她的。 萧满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红色卫衣的口袋里。 店门口排了六七个人,都是学生模样的孩子,有背着书包的,有穿着校服的,还有一对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小情侣。 男生一只胳膊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垂着,手背时不时碰一下女生的手背,女生没躲,只是抿着嘴笑。 萧满排在他们后面,书包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风铃和脚上的绣花鞋上多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转回头去。 “你好,我要一杯这个。”轮到萧满时,她把脸凑到柜台前,伸手指了指价目表上画着小雪人图案的那一栏。 店员是个绑马尾的姑娘,笑着问她:“加不加珍珠,加不加糖?” 萧满大手一挥:“全放!” 店员应了声好,心下嘀咕这姑娘不齁得慌吗。 之后,萧满发现,柜台前的每个人掏出来的都是手机,对着一个黑白色的小方块扫一扫就付了钱。 她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的纸币,又看看人家手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个‘机’,是在哪里买的?” 店员愣了一下,笑着说:“您是问手机店吗?这条街往前走,红绿灯左拐,就有一家。” “谢谢。”萧满接过奶茶,把纸币递过去。 马尾店员找给她几枚硬币,她全塞进口袋。 萧满用吸管戳开奶茶,吸了一大口,眼睛亮了亮。甜,但没过头,奶味很足,吸到最下面还有红豆。 她端着奶茶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了那家手机店。 玻璃门上贴满了促销海报,上面画着手机的图片,旁边写着“全网最低价”。 她推门进去,销售员是个圆脸小伙子,看见她的相貌先是一愣,然后热情地迎上来:“美女想看看什么价位的?” 萧满想了想,外面的那些普通人一直刷的东西:“要能看一个音符符号,还能小人在里面唱歌跳舞,还能付钱的那种!” 圆脸销售员笑得更热情了,把她带到靠墙那排手机前面,一台一台地跟她介绍什么内存、什么像素、什么处理器。 她听得半懂不懂,最后选了颜色最好看的那台,又挑了个同样好看的手机壳。 销售员说要办电话卡,要登记身份证。她哪里有什么身份证。 萧满歪着头想了一下,抬脚往店里头踱了半步,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墨黑色的鬼气。 这是,迷惑人心的【鬼打墙】。 自己当鬼没多久就会了的小法术。 圆脸销售员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一点头,说:“好的,那我用我表妹的身份证帮您登记一下流量套餐吧,她人在外地,卡闲着也是闲着。” 萧满很满意,听这小汉子介绍了半个时辰的功能后,她觉得自己完全搞懂了什么是“手机”了! 于是,她走出手机店,先拍了一张自己奶茶的照片,又拍了一张街上那只趴在树荫下打盹的黄狗,最后给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蹲在路边刷了三个小时的短视频,看见有人跳舞,有人做饭,有人教人怎么说,萧满心说说话还要人教啊…… 然后她就点开了一个:“三分钟教你怎么分辨人心……”的视频。 看完之后,萧满恍然大悟:“这就是人心吗?!好厉害的感觉!” 之后,她又看到关于古琴的视频,还会停下来多听一会,一直到手机发烫,电也快见底了,她才从路边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的灰,开始找今晚过夜的地方。 萧满跟着直觉走,太阳快落山时,她站在一座废弃的校园门口。 铁门锈得推不开,门卫室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教学楼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操场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阴气很重,像一块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又被遗忘掉的绸缎。 鬼新娘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以前是私塾吧?好地方,怎么没人要了。” 她直接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极刺耳的吱呀声,几只乌鸦从教学楼顶跑飞起来,翅膀拍碎了一整片昏黄的夕光。 萧满背着手往里走,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的碎石小道穿过操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找到校园最深处那口枯井,井沿上的青苔黑沉沉的,井底阴气重得能把普通人的膝盖都压软。 萧满撩了撩裙摆,踩着井壁就跳下去了。 井底没有水,井壁四四方方的,铺着不少旧砖,砖缝间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疯狂的往爬着,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下来了。 萧满轻笑一声,鬼气把枯井弄的干干净净。 她把古琴从背上解下来搁在一边,又把风铃挂在井沿突出的木橛子上,盘膝坐下,掏出名叫充电宝的东西,给手机充电。 她一边刷手机一边想着明天该去哪玩。 那个什么“夜市”好像不错,短视频里说有很多好吃的……真想带着小道士去一次,然后让他付钱! 萧满心里偷笑的想着。 …… 半夜,井口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乱,还不止一个人,像是走几步又停,停一会儿又往后看。 萧满把手机按灭,抬起头。 这种阴气重到连虫子都活不好的地方,还有活人敢来? 她慢慢从井底升起来,像一缕拔地而起的红雾,落在井口旁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后面。 月光很白,照得操场上的草叶透出霜色。 她看见有四个人,正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教学楼里走。 走在前面的是一对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她见过——就是上午奶茶店排队时,那对手背碰手背的小情侣。 本来想吓唬他们一下的,但萧满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那四个人身上,都打着鬼气的印记。 一圈一圈,盘旋在肩头和头发根,而且不止一个人身上有,是四个人全有。 萧满眯着眼,明明中午在奶茶店的时候,那两个孩子身上还干干净净的,一点鬼气都没有。 第822章 作死四人组 四个人挤在旧教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抖得跟暴雨里的烛火差不多。 领头的叫蒋辰,就是白天在奶茶店台阶上跟宋小曼头碰头看视频的男生。 他举着录像机,正对着黑洞洞的教室门框,压低嗓子说:“兄弟们家人们,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旧市区第三中学,封了差不多二十年。 之前有个帖子说后操场的枯井半夜能听到音乐声,就是那种……很老的琵琶声。我们今晚来验证一下。” 宋小曼站在他右后方,拽着他袖子,脸上强撑着笑。 周灼是宋小曼的闺蜜,扎着双马尾,说什么都要跟着来,此刻已经后悔了,缩在最后面,每隔几秒就小声催一句:“看完这栋楼就回去吧”。 走在最后的是戴渔夫帽的齐明,理论上负责“断后”,实际上每次有风吹草动他都第一个躲到女孩子身后。 “这就是最后一个教室啦。”宋小曼小声说,手电筒往讲台方向扫了扫。黑板上还留着半截粉笔字,像语文课没上完就散了场。 课桌椅横七竖八地挤着,有几张桌面上铺着发霉的练习册,顺着墙壁往上爬的黑痕,是漏水浸出来的。 忽然,值日表从墙上飘下来,像一片干透的枯叶,在半空中旋了半圈,慢悠悠落在他们脚边。 齐明“啊”的一声喊出来,声音尖得把他自己都吓一跳,连退了好几步。 蒋辰也吓了一跳,但录着视频还得装镇定:“没事没事,就是风,刚才不是说了吗,旧学校嘛,到处都是风!” 萧满坐在窗户框上,晃着穿青色绣花鞋的脚,看得津津有味。 她跟着这几个人进了教学楼,看着他们用各种蹩脚的方法“探灵”。 有人掏出五块钱买的盗版罗盘,指针一抖他就说“有磁场”;有人打开手机上的灵异软件,念了两个单词说不标准;还有人把蜡烛点上了,风一吹,烛火摇曳,吓得直接跪下喊“诸位冤亲债主”,问破门神像是否该丢。 实际上,这学校真的就只是阴气重了点,潮湿,荒凉,空气里全是发霉的味道罢了。 那些年轻人怕得要命的东西,不过是风、影子、自己踩碎的玻璃。 萧满收回探出去的感知,心想:我都不知道这里原来还能拍出这么多名堂。 然后飘过去,跟在他们身后。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碰他们,就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这几个人在黑暗的走廊里并排走、互相壮胆。 他们经过楼梯口,周灼说听见了弹珠声,非要停下来听。 蒋辰把录像机凑过去。两个男孩全都蹲下,宋小曼举着手机拍他们。 十分钟后,他们确信那只是管道里滴下来的水,间隔太均匀,不可能是弹珠。 “还有个问题,这里安静得有点过了。”蒋辰小声说,这个细节反倒是真的。 萧满赞成这点,这地方除了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喘气,连老鼠都没有。 阴气重得连野猫都不敢进。 宋小曼说:“会不会是因为后操场的枯井,对,就是那个帖子里说音乐声的地方……” “咱们现在就去。”蒋辰把录像机换了块电池。 萧满从墙头摘了一小片爬山虎的叶子,刚要送回井里,就看见这四个人掉头下楼,穿过野草丛生的花圃,从前教学楼往右绕,再穿过一道没锁的侧门。 月光下的后操场洼地积着薄薄的雾,远处的枯井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井口像一只半睁的眼。 他们越走越慢,呼吸越压越低。 周灼甚至开始默念自己的名字,说如果听见有人叫全名,千万别回头。 齐明问叫全名怎么了,周灼不回答,只说“网上说的”。 到了井边,五个人围成一圈,谁都不敢先探头。 蒋辰把录像机交给宋小曼,让她拍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抓着手电筒趴到井沿上:“行,我先看……” 他还没往下探,腿就软了,扑通一下坐在地上,连录像机都差点摔了。 宋小曼捂着嘴,小声的问:“看见什么了?!” 他嘴唇哆嗦,只有眼睛睁得特别大:“……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剩下的几个全炸了锅。 可等他们壮起胆子去看时,井底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月亮的倒影正好浮在水面上,像一张惨白的脸。 “没有,真没有,就一点水。”周灼起了半身,又蹲回去,声音都带哭腔了。 齐明打死不肯过去。蒋辰从地上爬起来,坚持说自己看见了——一只穿着红衣服的影子,就在井底坐着,然后就没了。 说完之后,他脸色青得发白,转身想走。 宋小曼小声说:“也许就是月亮呢。” 蒋辰回答:“月亮可没有红衣服。” 萧满坐在他们身后那棵歪脖子槐树上,轻轻晃悠。 她知道自己的本体应该被这男生瞟见了半截,挺讨厌的,但也不至于认真起来。 ……不过居然能看见自己,也算他的不走运了。 一直缩在最后的齐明突然喊了一嗓子:“我不想玩了,我要回家!” 另外几人也跟着绷不住了,说回家。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所有人的手电同时灭了! 连蒋辰扛着的录像机屏幕都啪地黑了。 那种安静猛地压下来,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萧满挑了下眉,抬起头扫了一眼。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朝这边来了。 “什么鬼啊……我这连点鬼气都用不出来。”鬼新娘啧了一声,如果把鬼气放开,自己这个非人非鬼的状态可就没啦。 自己才刚刚玩了没一天呢! “别、别跑了……跑不掉……”齐明带着哭腔,突然说道。 这不是他自己能说出来的声音,太沙了,像嗓子里堵满了淤泥。 其他人回过头,看见齐明的眼眶下面正在慢慢渗出黑水。 “哦!原来是水鬼捉替啊!”萧满恍然大悟。 第823章 “我能叫人哦!” “啊!!!” “鬼啊!!” 但那阵黑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其他人从尖叫里缓过神,齐明已经蹲在地上用袖子拼命擦脸,袖子也沾了水渍。 他抬起头,表情极其无辜,甚至带着几分茫然:“我刚才小飞虫进了眼睛,用矿泉水洗了把脸,你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周灼往后退时踩到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断响。 “你刚才眼珠子下面流黑水了。”蒋辰的声音干得厉害,只剩宋小曼那支还亮着,光柱在几人脚边画着不安的圈。 齐明说:“没有,绝对没有,我刚才就是眼睛有点难受而已。” 争论了两句,没人敢再深究。 宋小曼提议先出去再说,三人谁都没有反对,掉头往校门方向疾走。 “走走走,赶紧走。”蒋辰把录像机往怀里一抱,带头往校门方向跑。 其余三个紧跟着他,连手机手电都不敢再开,月光把四条影子照得东倒西歪。 他们跑过荒草丛生的花圃,绕过那座塌了半边的旧教学楼,穿过一条崩了水泥板的连廊。 校门在月光里立着,铁门开着一条缝。 蒋辰松了口气,正想冲出去——下一秒,他又站在了连廊入口。 “我靠!” 剩下的人挤在他背后,没人顾得上说话。他们又走了一遍,这次换了一条路,从教室后面绕,踩着满地的碎玻璃。 走到操场边,抬头一看,还是连廊! 再走,再绕,翻墙,钻洞,跑直线,转圈…… 每一回的结果都一样,像踩进了一盘不会结束的滚轮里。 月亮的位置都没动过! 萧满飘在他们头顶三丈处,盘着腿,托着腮,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这几个人像四只关在盒子里的老鼠,越跑越急,越急越乱。 这水鬼远没到能害死四个活人的地步,顶多就是吓唬。 阳气这么壮的青年,杀一个都得累脱一层皮。 所以这水鬼得耗,耗得他们提心吊胆,手脚发软,阳火像风里的烛苗一样抖,抖得差不多,再弄出点事,让他们自己往水边跑。 “水……”宋小曼忽然顿住了。 学校后面有片烂泥塘,白天看着不起眼,此刻在月光下发亮,像一面碎掉的银镜。 周灼也站住了,说听见了水声,就在泥塘那边,有东西在划水。 破教室里的人影动起来了。 每个人都看见自己害怕的东西。蒋辰想喊,喉咙里堵着一团冰。 周灼往地上一蹲,闭着眼念七字真言,念完就忘了下一句。 齐明扒着墙想翻出去,人挂在墙头,又自己滑下来,像条晾干的鱼。 墙头那边也是学校,墙根下还是学校。 但这水鬼的耐心比萧满估计的要差很多,等其中一个女生的阳火不稳,就直接钻了进去! “还我命来!” 宋小曼的动作停了,头低着,头发披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手垂在身侧,指节一下一下地抽动。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哪个施工队留下的木棍,走到周灼身后,举起,砸下去! “砰!”一声闷响。 周灼往前一栽,后脑勺开始往外冒血。 齐明刚把周灼往后拖,后颈又挨了一棍,连直都直不起来,侧着脸摔在泥水里。 蒋辰撒腿要跑,才跑两步,后背就挨了一棍。 萧满在大树上看得眼睛发光,鬼打墙是她最爱看的一类,省事热闹。 不过这水鬼的手段实在糙,控制着一个小姑娘的躯壳,把这些普通人挨个放倒,血放了一片,连替死的分寸都不懂。 不过被关在这鬼地方不知多少年,没有庙没有香,饿着肚子找不到路,急了也正常。 ‘宋小曼’朝蒋辰笑了一下,她说话时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泡湿的灰,一字一字往外拽:“跑啊……怎么不跑了……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跑得可快了。” 木棍在地上拖着,划出一条带着血沫的路,“他们都说我是自己跳下去的……你说,我要是会游泳,为什么还要跳下去?” 蒋辰还拿着录像机,手指僵在按键上,录没录上他都不知道。 齐明和周灼半昏迷地倒在地上,一个后脑勺的血已经浸湿了衣领。 ‘啧,真要直接打死啊……’萧满嫌弃的心里想着,无声无息地落在宋小曼面前:‘要是让小道士知道我见死不救,下次肯定不会放我出来了……’ “麻烦啊。” 水鬼抬起头,看见她。 鬼新娘的脸很好看。 水鬼控制着宋小曼的嘴和眼睛打量着萧满,又一步一步朝她迈过去,鼻翼翕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嘀咕:“这颜色,这味道,嘿嘿……当个陪嫁鬼娘倒不错,回去给爷爷暖棺材。” 水鬼想拉她进鬼打墙,想淹过她,想拖她进入水里……当新娘? 萧满微笑的表情还在,只是那双眼睛完全冷了下去,自己就是被人配冥婚而死…… “呵呵……我看你是活腻了啊……” 这水鬼让萧满很生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手掌动了动,墨黑色的鬼气已经提到手腕,只要自己捏一下,这没眼力的东西连渣都剩不下。 可是小奈何桥在魂魄里面震动了一下,碗里的水就少了一小层,惊得她立刻把鬼气碾回心底,像重新把灯油倒进最细的油壶里。 不能在这里用鬼蜮,不然就浪费自己非人非鬼的时间了。 她叹出一口气,偏头对那三人说:“喂,想活吗。” 蒋辰疯狂点头,血从额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齐明和周灼还趴着,脑袋磕在地砖上也算点了两下。 萧满笑了笑,低声道:“那跟我念——陆离……陆离……陆离——试试看,念出来吧。” “陆……咳咳!” 周灼喉咙里涌出一团鲜血,拼命张嘴,发出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萧满按着她的肩,让她能自然的念出,念到第三遍,整片荒地生出一阵穿堂阴风。 周灼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浑身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随着自己念出这个【陆离】二字,被摆在供台上面! 任由供台那边的人予取予夺…… 自己的生死,不受自己控制了!她绝望的意识到了这一个事实。 就在这时,在周灼流泪的目光中,看到了‘供台’那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而后,一个年轻道士从阴风里走出来。 灰眼睛,旧道袍,明明没有一点气势,但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包括那个水鬼 而那鬼打墙,在这灰眼道士,从风中踏出第一步开始,就全碎了。 水鬼恐惧的放开宋小曼的身体,想回到自己的水域里。 但这念头刚出,它的两条腿像被钉在地里,连扭脖子都做不到! 蒋辰捂着伤口,眼睁得很大。 他以为来的会是什么神兵天将,结果是个比鬼还叫人心慌的人,往那一站,整条后脊梁都凉了! 萧满笑吟吟地跑过去,绕到陆离身后,冲那水鬼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笑得没心没肺:“没想到吧,我还能叫人哦!” 第824章 神游折花 陆离从虚空中踏出,旧道袍的下摆垂在离地半寸处,没有沾到草叶上的泥。 他环顾四周,几息之间已经把场中情形看明白了,三个学生倒在地上,后脑、肩背、后颈都有棍伤,血糊了半边脸和衣领,只剩那个叫出他名字的女孩还算清醒。 四个阳气方刚的普通人,被一个藏在这片阴地里的水鬼堵在校园里,鬼打墙了大半天。 他目光扫过萧满,萧满像全天下最开心的围观群众,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红卫衣的兜帽已经滑下来了,笑得眉眼弯弯,正冲那附在齐明身上的水鬼喊: “怎么样,没能想到吧!我老大来咯!” 陆离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萧满轻巧地绕到他身前,歪着头像怕他听不清:“这鬼今晚要拿这伙小孩作替身,本来想这水鬼折腾得太慢了,等它把人往水里拖的时候再去把你叫来。 谁想到它自己先耐不住,都没到一个时辰,它就只想杀掉吃了魂魄,而不是当替身。 我不想用力量嘛,用了鬼蜮,我这非人非鬼的状态就保不住了,还得好好玩几天呢。” 她说完伸手按了按自己额头,那里是孟婆残碗存放的位置。 陆离意会,萧满现在非人非鬼,姿态全仗残碗维持,动用鬼气,残碗形成的小奈何桥就会出问题。 被水鬼附身的‘宋小曼’僵立在一边,双眼的黑气浓得像要滴出来,却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着,脊背塌得像要弯折下去。 水鬼的声音从齐明口中断断续续挤出来,不再有先前的嚣张,而是变调的、语无伦次的:“上仙……我、我不知道您在这里,我这就走,这就回去,再不出来……” 它说一个走字,膝盖就弯一分,可腿钉在原地,连转身都做不到。 陆离没理它,他先看向那个叫周灼的女孩。 因为连叫三声他的名字,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虚了一半,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像被抽掉一层活气。 再不把尽快把这件事了结,召唤出自己的普通人,活不过明天。 他心念一动,袖口中飞出一道灰色影子。 一具无面稻草人落在池塘边,草扎的头颅上没有五官,三颗脑袋并列挤在同一对肩上,左头老,右头少,中间那颗是空的,只在草秆间浮着一团细碎的道法清光。 它们一张嘴,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出男女老少混合的诵经声,听不清经文内容,字句全搅在一起,像几千个人在同时念祷,又像风声穿过破庙里挂着的经幡。 “啊啊啊!!” 那水鬼被这声音一激,当场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宋小曼’的身体像被电流穿过一样弓起来,四肢反折,眼里的黑气疯狂外涌! 稻草人没有给它求饶的机会,三颗头颅同时转向它,无数草秆交错着拔高,从地里穿过、从虚空中钻出,像编织笼子似的一层层缠上水鬼的魂魄! 道法的清光也跟着暴涨而出,让萧满都避开了一点,免得被灼烧。 她也知道,这道法的力量才不会伤害这个普通人的魂魄,要是用了鬼神的力量,她得病的更厉害了。 那水鬼想缩回‘宋小曼’的身体里,草秆先一步捅进眉心,它惨叫一声,从‘宋小曼’体内坠出来,在半空化成一道湿淋淋的黑色人影,浑身是泥,腥臭扑鼻。 它向池塘边爬去,想逃,可那三股诵经声已经织成一道无形的大网,将它兜头罩住! 它越爬越慢,膝盖以下的形状开始消散,黑气像被风卷走的烟,成片成片地被草人吸收。 水鬼的手指在地上抠出十道沟壑,指甲根根断裂。 最后,它张嘴想喊什么,灰气从三个草头中同时喷出,将它从头顶到脚底彻底碾碎。 黑色残片散落在地,还未落地便化成灰烟,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陆离在那水鬼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从它的残念里看见了一小片记忆。 一个男人被人塞进麻袋,然后丢进河里。 看不见丢他下去的人的脸,连那河岸是什么地方都混沌不清。 他皱了皱眉,那画面像是隔着水看月亮,晃荡破碎,再想看清楚,就必须从那个叫过他名字的女孩身上继续抽魂了。 那样……这女孩的魂魄就完全当成自己降临于此的蜡烛,会被燃烧殆尽。 陆离收了鬼气回去,稻草人像来时一样退入袖中,蜷了一会,也安静下来。 萧满有点不满地“哎”了一声:“你这就把我打发时间的玩具弄碎了。” 陆离没接,只把目光落在几个瘫在地上的人身上。 他们有的还醒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装的不只是感激,还有比刚才遇鬼时更深的畏惧。 尤其是周灼,她的魂魄最弱,对陆离的感知反而最清晰,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一样,每次抬头看到陆离,都觉得自己正被阎王本身注视着。 陆离也懒的跟这些作死的普通人说太多,他其实挺讨厌这种不敬畏鬼神之人的,毕竟他们本就不该接触这些东西,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他袖口一拂,桃花香弥漫开去,像一阵裹着初春的夜风,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几人精神一松,眼皮慢慢垂下,身子一个接一个向后软倒。 等他们醒来,今晚的事会变成一场模糊的梦,能记住的只有月亮很大,校园很大,荒草很高,后脑很疼。 ——还会病一场,至少半个月下不来床。 足够他们记住教训。 萧满很满意这处理方式,绕到陆离面前,仰起脸笑颜如花的说道:“哎呀~当年那个被我吓唬过的小道士,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 “都能跟仙人一样,【神游折花】了哇!” 陆离看着眼前这张红衣服笑脸,慢慢移开视线:“你吓唬我的事,还记着呢……” 萧满笑得打跌,连风铃都跟着叮叮乱响:“那么开心的事,肯定要记得啊!要是小道士你成了仙,我不就成了吓唬过仙人的鬼了嘛!” 陆离无言,决定不再说从前,只把水鬼被杀的事提了:“它是被人杀了的,抛尸沉河。有机会的话,你去看一眼。” 萧满听到后,嫌弃的摆了摆手:“知道啦,明天我去看看。” 陆离点头,退进阴风里,很快消失了。 萧满独自站在月光下,往井口边坐下,看着那四个被她“顺手”救下的人。 然后她拍拍手,伸手抓住井沿,轻轻一跳,落进井底。 身后,几道黑影在荒草间半梦半醒地往外挪,像一群被赶来赶去的小动物。 ‘忘了好,忘了,就只是病一场……而不是进入这个诡谲的世界里。’ 她靠在井壁上,滑开手机,屏幕没电了。 萧满皱皱鼻子,只好连接上充电宝,开始盘算明天去哪儿。 喝完雪王奶茶后,去江边走一趟,看看这水鬼怎么回事,正好也试试坐公车是什么感觉。 萧满觉得今天当‘人’很不错。 第825章 真虔诚啊 陆离的神魂归体时,远处山上那轮月还未完全沉下去。 纸牛正慢慢踱在一片灰白的公路边,路面上偶尔有一辆大货车冲过,带起的气浪把牛尾巴上的纸穗吹得哗啦响。 他睁开眼,灰眼在夜色里转了半圈,适应了这具身体,才慢慢把袖口里那点残留的魂魄香火气抖干净。 那普通女孩和自己沾染上关系就麻烦了,那“报酬”还是让萧满收吧……陆离心中想着,看闭上眼。 回想了一遍水鬼被无面稻草人绞碎的画面,还有那点记忆里的河岸,几道黑影子,杀人现场…… 想了一会就抛到脑后了,他不再去想,萧满会去查。 她的性子比自己还闲不住,真查起来,怕是一个晚上就把河底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那么弱的水鬼的因因果果,用不着自己捏在手里。 天亮得很快,纸牛驮着他下了公路,沿着一条砂石小道往西南走。 天边烧起霞光,把远处的雪山染成金红,这里的草甸已经带了高原的颜色,稀疏干燥、贴着地面。 风一刮,垭口上成串的经幡便啪啪响起来。 草甸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那些人磕长头的动作,陆离远远就能看见,身子像尺一样向前折下去,再展开,手掌在头顶合十,再落于心口。 一步一长头,三步九拜。 人人都背着包,戴着手套和护膝,手里转着珠串或是小转轮,一步一步往一个方向去。 陆离让纸牛放慢脚步,他隔了大约半里路,恍若旅人,安静地跟在那些人后头。 陆离看着他们磕头,磕得满身是灰,额头在砂地上磨出暗红的印子,目光亮的吓人,似乎在憧憬着什么一样。 ‘在求……心里的大自在?’假道士遇到过不止一个真佛,对这种虔诚的状态,一眼就能看穿了。 陆离有种很微妙的感觉,这些人是真的信。 连指尖都带着畏惧,连呼吸都像怕扰了神佛。 可他们砸下去的那一记记响头,却没有半点“供气”升起来。 陆离云游了这么久,见过很多普普通通的祠堂里燃起的香火,都带着供气,也见过逢年过节供桌上袅袅而起的白烟。 任何虔诚,哪怕只是一时冲动、一种随喜,也多多少少会生出点供气。 可这队朝圣者,一个个磕得比谁都真,眉宇之间却没有一丝气被牵起来。 没有光,没有烟,没有那层只在灰眼认真注视之下,才显形的“信”。 陆离看着看着,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倦怠,他不信这些人蠢,更不会嘲笑他们苦行,他只是知道,这些人拜错了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拜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个小男孩半闭着眼睛跟在队伍最后,嘴唇翕动,念得极熟。 有中年人每走几步便从怀里掏出只铜壶,往头顶的经幡堆里扬一把清水。 有老妇人坐在地上,于路边一块石板前摆下三颗石子,点起一小簇松针,又磕了三个头。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久居苦寒之地的人才会露出的平静,是一种千百年被苦难腌透了的温顺。 陆离的视线穿过他们,落在队伍前方那个绑满经幡的崖口上。 几个喇嘛打扮的人正围着一排转经筒,用掌心把铜皮拨得嗡嗡转。 有的经筒大如磨盘,小如竹节,串在木轴上,连轴转个不停。 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伸出右手,顺时针拨一圈。 陆离对这【佛经筒】是真的有点憋不住笑意,他听说这玩意转一圈,就等于是把桶里的经文念了一遍…… 佛经是刻在木头上的?风一吹、手一拨,便算是功了? 他又往前看,看那些人一路磕到玛尼堆旁,把压在石头下的旧布揭起一角,塞进几枚青稞,再压上去,合十礼拜,口中念念。 陆离看着他们,心里浮起的是自己中学学过的“历史”—— 曾有“真佛”之众,以人骨做号,以人皮做鼓。 奴隶也好,战俘也好,入了庙门,便只配作“器” 活人皮鞣成的法器上描着金粉与朱砂,世间所谓“圣物”,十之八九是尸衣、尸碗、人油灯,那些“信仰”的根基,是另一群人跪着献出的脏器与皮囊。 直到撑起这片土地的【真正兵家】,来了! 兵家怒军们提刀上山,屠了‘真佛’! 他们像金刚怒目一般,把“真佛”从莲台上扫下来,把经幡变成引路的白幡,把所谓不灭金焰一桶桶浇灭,也把层层叠叠的“圣器”埋在圣殿下三尺! 直到那时,这些被吃了血肉、现在还活着的信徒们才发现,自己祖祖辈辈磕头磕出来的,不是什么佛,是一口长在人皮上的血池。 可时间过去,等怒军走远了,很多人又把这些东西挖出来,重新修好,刷上金漆,继续转经,继续跪。 陆离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很,荒唐到让人不知道该可怜这些磕头的,还是该敬畏那些杀过去的。 陆离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只是淡淡别开了视线。 纸牛驮着他,不紧不慢地穿过那队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没有让路,也没有停。 朝圣者只拜自己的路,哪怕有一头纸扎的牛跟在他们身后,也不会多看。 风大起来,陆离把拂尘横在膝上,轻轻说了一句:“修了一路,也不知道你们的‘佛’供没供出来…… 我这个【鬼神】,很感兴趣啊……” 他抬头看向西边更深处,云层压着雪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谁半睁半闭的一只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人间。 第826章 好久不见,陆修士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陆离见到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朝圣的,旅游的,直播的,叽叽喳喳熙熙攘攘。 但同一特点,都是无视了这个最显眼的骑牛的道士。 白牛在公路旁停下,陆离把它收回袖中,抬头看向路边那排废弃房屋。 这是李修远那家伙发来的定位,半塌的土墙,几根烧焦的木梁,像被山火燎过又遭了场大雨,窗框上还挂着半片碎玻璃。 他绕了一圈,后墙根有几堆没拆完的水泥袋,没见到李修远的影子。 周围也不见和尚的影子,这地方没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以李修远的性子,也不可能给个错误的地址。 除非遇到了什么要“他”去解决的事情? 陆离想起之前跟着他风餐露宿的时候,自己还满身晦气,还要靠他的佛光压着,才没倒霉到害人的地步。 现在他早已不需要了…… 陆离想了想,并起食中二指,往空中轻轻一划。 袖口里飞出几十只纸鸢,纸做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薄亮的白。 过去这些纸鸢一脱手,只要沾了正午阳气就会冒起焦边,现下他已是半仙,神魂强至天光不能损,纸鸢自然也跟着沾了这点便宜。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散开,像一群被风张满的白蝙蝠,飞入山野各处。 陆离闭眼,将感知散出去。 纸鸢飞过一片冻结的河床,飞过破旧的输电线塔,飞过几处被牧人遗弃的石圈,最后落在一片缓坡下。 他隔着纸鸢的眼睛看见几个身影,李修远正蹲在地上,僧袍已磨得发灰,肘弯处打了两个颜色不一的补丁。 他身边躺着一个嘴唇发紫的中年男人,眼睛翻白,呼吸又短又急,两条腿不时抽一下。 和尚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从背包里翻出个药盒,忙而不乱地取出什么东西塞进那人口中,又撬开下颚,用铁壶里的水一点点喂进去,再用僧袍袖口擦掉对方喉间的白沫。 风吹过,李修远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像红豆一般的念珠轻轻一晃,几道鬼气无风自动,像被什么惊醒了似的,从珠缝间溢出来。 和尚喂药的动作一停,半侧过头,佛珠的鬼气凝在他右眼上,像给那只眼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红纱,让他能看到鬼神之态。 李修远朝陆离纸鸢的方向望来:“……纸?” 他认出那几只盘旋在天上的纸鸢,先是怔了怔,随即笑了。 “牛鼻子啊。” 纸鸢在原地拍了两下翅膀,忽地自燃出阴火,在风里留下一道灰色符箓! 陆离的本体轻轻一纵,像从纸鸢的位置硬生生挤进现实,整个人碎成纸色鬼影,又借着纸鸢为锚,在李修远面前重新凝聚! 那一片山坡起了阴风,明明是白昼,太阳照在身上却像被什么东西滤去了几分温度,风一停,地下青草尖上凝出层薄薄的霜。 空中的鸟早散了,坡下几只土拨鼠也缩进了洞里,方圆里许只剩下风滚草一样的寂静。 陆离负手站在那里,道袍衣角犹在风里轻摆,面上带着点笑:“秃驴啊。” “ 李修远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喊了声“阿弥陀佛”,然后才道:“咫尺天涯?你从南边来时,我还在西边,你走到西边,我却已经在北边了。” “半仙果然了不得,了不得咯……” “你分明是在等我。”陆离摘了摘道袍上沾的灰,用眼神示意他身边的人:“这人要是没遇上你,这个点,怕是已经断了气。” 李修远笑道:“遇上你来了,他的死相就不作数了。你没来时我救的是‘一时’,你来了,他的命就真能回来了。” “……神神叨叨的,不过这对我来说,还真很简单。” 陆离把月葫芦从腰间摘下来,拔开塞子,药气涌出,在他指间凝成两寸长短的青色剑芒。 陆离并指一斩,那清越剑光无声没入病人胸腔,把他肺里那股灰褐色的病气一寸寸斩断、逼出,再往旁边一引。 那缕带腥气的惨白色像条细蛇,刚游出来就被陆离弹到稻草人嘴边,张嘴的稻草人不情不愿的囫囵吞了下去。 这中年病人的呼吸登时通畅起来,发紫的嘴唇也慢慢透出几分血色。 李修远看着这一幕,眼里有光:“很厉害了啊,陆修士。” 陆离心里确实受用,面上却摇摇头:“见识过更厉害的东西之后,我自己也就那样。” 李修远嗤了声:“你可歇了吧,咱俩头一回见面,你不也在装?陆半仙,多威风——现在装什么风轻云淡。” “还真是,哈哈!我现在可是【半仙】了!和尚,你比不过我了!” 陆离被他说得真笑了,阳光从背后打下来,把两个半斤八两的人影扯得又长又斜。 笑完后,陆离拂了拂袖子,正正经经稽首道:“……好久不见了,李居士。” 李修远把药盒收好,回了一许:“好久不见了……陆修士。” 第836章 你看到了什么? 彼此装完一波深沉之后,二人绷不住的笑出了声。 之后,李修远把地上那个已经缓过气来的中年人又检查了一遍,重新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好,从背包侧兜扯出半张旧毯子垫在他后脑下面。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抬袖子擦了擦汗,对陆离说:“……牛鼻子,风采依旧啊。” 陆离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又黑又糙的脸,他记得这和尚跟他年纪其实差不太多,可如今站在面前,眉毛都白了一半,脸上沟壑密得像干涸的河床,睫毛上都沾着细灰。 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褪了色,肩头补丁摞补丁,串着几粒褪了漆的木扣子。 他背上的登山包也是旧的,拉链坏过,补过,又用粗麻线绞着。 整个人像从苦行路上走出来的老木头,坚硬沉默,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悲苦。 唯独那串暗红色的念珠还挂在他右手腕上,被袖口掩去大半,却仍然让陆离的灰眼看得分明。 “你的念珠……”陆离没有把话说透。 李修远低头,手指慢慢压在那串念珠上,一颗一颗捻过,动作很轻,生怕用大了力气,眼神也柔和下去:“这是我还的债。” 他低声说,“只有她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平静。她走了以后,我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看我。后来我想,我不走了。我把它带着,当她还活着。” 陆离听着,没有插话,他记得这串红豆念珠,那是他把路漫漫这个死去的鬼神,变成像红豆一般的念珠的…… 因为,此物最相思…… “你还不放下吗?”陆离的语气少见的低沉,怕稍一用力就从指间全漏走了。 李修远把念珠绕到掌心,低头看它,声音如沉钟,却已经有些哑:“陆离,你说放下,是两手空空。可我若把它也放下,就真的什么人都不在了。” 陆离说:“爱别离里也沾了求不得……和尚,你八苦里占了两苦。” “……但她是漫漫啊。”李修远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里有释然,也有认命。 陆离看着他,好久没说话,最后一叹,像把和尚的未来都叹尽了:“看来,你是成不了‘佛’了。” 李修远双手合十,轻诵一句佛号,然后道:“成与不成,又有什么区别?我不就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么? 佛经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现在心里住着她,可我也看见了这路上的病人。 这世道,总得有人拣个药包,背过一座又一座山去。” 陆离瞥了他一眼:“就你这酒肉都沾的货色,还悟什么道。” 和尚哈哈大笑,拍着膝盖站起来:“正因如此,悟得才多啊。你们做道士的太上无情,我是做不了咯。” 陆离没有接话,只把拂尘一抖,袖子间窜出几缕鬼发,把地上那中年人卷起来,像吊着一片叶子一样送进了他身后半倒在路边的车后座,又给他垫了垫头。 他拍了拍手:“好了,继续上路吧。” 李修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啧了一声:“跟神仙似的。” 两人就这么重新走进了风里,李修远边走边问:“陆半仙这么忙,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陆离侧头看看他:“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苦行了这么久,有没有悟出点什么。” 李修远乐了:“就我这酒肉也沾、八苦不结的和尚,能悟出个什么?我不大彻大悟,我认路。” 陆离也笑了,这两人一左一右走在风中,一个道袍,一个僧侣,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被风吹散的叶子,绕了一大圈又叠在一处。 走了小半刻,李修远像是想起什么:“黄泥佛尊者呢,怎么没感觉到祂的气息?” 陆离沉默了一下:“祂去了忘川,祂自己想留在那的。” 李修远脚步一顿,偏头看过来:“忘川?” 陆离点点头,李修远又缓缓重复了一声:“忘川啊……”那声音里有几分敬畏,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知道忘川?” “佛经里提过,阴间之河,我没见过。”李修远顿了顿,目光端详他,“不过你既然说黄泥佛尊者去了那里,那祂应当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陆离没有接下去,只是说:“我这一路,见过的东西太多,有些连说出来都觉得荒唐。黄泥佛去了忘川,龙子沉在河底,仙人在江上复活,真佛死在城里。你信么?” 李修远嘴角扯了扯:“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人遇到的东西,是我苦行一辈子都碰不到一件的。” 他说完叹了口气,“别看我穿得破,其实我心里有数得很。你就一直藏着吧,不用讲给我听。” 陆离斜了他一眼:“想听我都不敢说啊,我遇到的那些东西,随便说一个出来,你都得倒大霉。” 李修远哼了一声:“难道你遇上仙了?” 陆离没有犹豫:“不止一个。” 李修远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想象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淡淡说:“不用想象,这世上的仙,没你想得那么金光闪闪。” 李修远一叹:“佛说三千大世界,自然之理。每人心中都藏着一尊不一样的仙佛啊……” 二人沿着公路又走了一程,就见路基下头聚着几个女人。 “走开走开!” “可怜的马儿哟……” 她们裹着厚实的头巾,红红绿绿,蹲成半圈,对着前方又喊又叫,手里抓着石块和枯枝,朝几只盘在半空不落的秃鹫又扔又撵。 那几道灰黑色的大鸟在半空盘旋不去,翅尖的羽毛被风压得很低,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鸣叫声。 ——似乎在疑惑,这些动物不吃也不给自己吃吗? 路沟里翻着一匹死马,肚子已经鼓起来,四肢僵直地摊在外头,眼窝被啄开大半,几只早来的秃鹫正埋头撕着,被这群女人的石块一砸,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又舍不得那口肉,落在不远处的土坎上,脖子一探一探地朝这边望。 几个女人嘴中念念有词,念得很齐,脸上都是十足的虔诚。 有人捡了根胳膊粗的木棍,作势要打,嘴里发着“嚯嚯”的驱赶声,像是赶什么恶鬼。 陆离和李修远站在百步外,谁也没再往前。 两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到了什么?”陆离先问了。 李修远拨了一下念珠:“看到了几个只认皮相的人。那鸟虽然丑,可它们在为众生行方便。 人死了,马死了,总要有什么去把它化了。 她们捂着鼻子扔石头的时候,没想过那些鸟若不在,就只有满地烂肉和疫气。” 他顿了顿,低低念了一句佛号,“众生平等,她们不认。相由心生,她们念的那些经,不是念给佛听的,是念给自己听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牛鼻子。” “看见一群傻批。”陆离淡淡回答。 李修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僧袍都在抖:“好!直抒胸臆!贫僧就爱听这个!” 陆离看着那几个女人,右手一抬,袖子鼓动之下,鬼气如一小股黑烟呜呜地蹿出去,贴着地面朝前漫开。 阴风骤起,路沟边的细草纷纷倒伏,那几根被举起的木棍像被谁拽了一把,啪地脱手落地。 几个女人先是一呆,接着不知谁先尖叫了一声,撂下石头就跑,你撞我我拉你,好不热闹。 她们一路跌跌撞撞退到十几丈外,还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那几只秃鹫迟疑片刻,重新扑下来,翅膀带起的风把碎草都吹开一圈。 李修远止了笑,摇着头道:“你这样吓唬她们?” “应得的。”陆离看都没看那些散去的女人,“人嫌鸟丑,鸟又不会嫌人脏。” 李修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陆离开口道:“你知道,这一路朝圣的人,为什么身上连半点像样的供气也聚不出来吗?” 李修远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像在犹豫这个话该不该接。 他沉默了一阵,才慢慢道:“贫僧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磕长头磕得头破血流,转经转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他们拜的那些个,到底算不算真佛,贫僧也说不清。” 他抬头望向远处雪山的方向,声音忽然轻了,“也许不是他们拜错了,也许是有‘人’不许那个东西……再叫作【佛】了。” 第837章 和尚的回忆 “为什么不算?” 陆离与李修远走得很慢,像两个贪看山色的行脚客。 李修远偏头看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像被逼着吃下一口馊了的酥油茶:“那个佛,用过活人祭祀,还把人分三六九等。你告诉我,那算佛吗?” 他拽了拽肩上的破背包带,又补了一句:“他们到现在还相信上等人的骨灰能做成甘露,贵人的肉是药引,穷人的皮是擦地布。就这种货色,也配叫佛?连妖都嫌它恶心。” “我佛门好歹还讲众生平等,他们倒好,把人当经幡转。” “他们拜的那个,不是佛,只是个披着佛皮的鬼。” 陆离点头:“所以连供气都没有。不是心不诚,是拜错了。” 李修远笑了一声:“诚不诚且不说,拜错了才最可怕。一群人围着一个错误的‘真’,磕再多的头,也只把荒山磕热。” 陆离也跟着他笑,却没再提一个佛字。 他知道,这和尚走的路比自己更偏,他不相信那些镀金的大寺,也不相信“圣地”两个字。 他的佛在旧鞋底,在灰扑扑的粗粮里,在路上一口顺过来的泉水里。 这样的和尚,自然看不上这沿路虔诚又浑浊的香火。 两个人又走了一程,李修远忽然道:“你这牛鼻子,真要和我走路?” 陆离说:“既然遇上了,就陪你走几步。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当真行脚一次吗。” 李修远咧嘴一笑:“是,我可不想搭你的纸牛,那东西鬼气太多啊……” 陆离“呵”了一声,没理他,接着问:“你来这里干什么?别跟我说苦行。” 李修远搓了搓手,说:“想来就来了。” 陆离斜睨他:“怪不得你当不成佛,出家人还打妄语。” 和尚哈哈大笑:“我只回答你一半,也算说谎吗。” 他说完顿了顿,脚步慢下来,手指慢慢拨动捻着的那串念珠,珠子彼此碰撞,发出很轻的“嗒”声。他终于道: “我准备去,了结我和漫漫的噩梦了。这段路,我们生前走了一半,现在该走完它。” 陆离心念一动,他之前吃的八卦往事,现在记得李修远和路漫漫,是青梅竹马,结伴去旅行,应该最后的结果误入了某个地方的鬼蜮。 路漫漫一家死在那片地方,她自己也让李修远杀了她,死最后是路漫漫死后化成鬼,才把他拖出那片活地狱。 后来这人剃度出家,学了一身降魔的本事,却因为私心,把路漫漫的魂魄留在了坟里,舍不得她走。 ……直到遇见自己,那鬼才被他炼成一串红豆念珠,成了李修远的“囚”。 一串珠子,满是他自己放不下的贪嗔痴。 这个结局是不是错,陆离至今也说不清。 他能做的只是下手轻一点,让路漫漫少受些苦,可那念珠带得越久,李修远越见苍老。 这串鬼器“红豆”,真的在吞噬他的生气。 陆离心里想,这或许就是因果对“截留魂魄”的惩罚。 但也可能不是,可能只是执念本身,最容易吃掉执念的主人。 陆离思考了很久,才说:“你和我说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不帮你。” 李修远听了只呵呵一笑,然后认真道:“现在,咱们不是同路了吗,看来还不是和尚我圆寂时候。你看,连你这个半仙都刚好在这条路上,这不是佛给我留的一线,是什么。” 陆离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那‘红豆’再吃下去,你就真的熬不到下一个十年了,她已经在吞噬你的生机了。” 李修远又念了句偈子:“我执即苦海,回头岸已秋。可到岸之前,总要把秋色看尽……陆离,你哪天若见我真不行了,就砍了这串珠子,不用问,那就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陆离说:“你舍得?” 李修远低头摩挲着念珠,唇边的笑变得很淡:“舍不得,就让我多拿几天。”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那鬼蜮里的事,我很少同旁人细讲。你真要听?” 陆离没有催他,两人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和尚从包里拿出两个冷馒头,掰开,分他一个。 他自己先啃了一口,才望着远山开口:“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想梦见和想起的地方,如果地狱有形状……那地方应该就是我的地狱了吧。” 陆离听着李修远慢慢讲,和尚的声音很轻,像在翻开一本落了灰的旧相册,每讲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有些细节记不清了,有些细节却清晰得可怕—— “那时候高考刚完,我们两家人约好了一起来这边玩。路漫漫考得不错,路清清才上初中,蹦蹦跳跳的,像只麻雀。 我爸和路叔是几十年的朋友,两家住一条巷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巴车上,我妈笑着说,等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干脆把亲事定了,路叔满口答应,说等咱们家漫漫毕业就摆酒……” 和尚脸色柔和起来,风霜的脸上居然有了些许期待,“我当时臊得不行,假装看窗外的山。漫漫坐在我前面,闻言回头瞪了我一眼,耳朵尖全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这里,拨了一下念珠,声音低了几分:“路清清抱着她姐的胳膊,起哄说姐夫姐夫,被漫漫拿橘子堵住了嘴。那一车的人都在笑,连开车的师傅都跟着乐。 阳光从车窗打进来,照得满车都是金灿灿的。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趟路会走到那种地方去……” 陆离没有接话,他盘膝坐着,灰眼微微发亮,那点惑心鬼气从他袖口渗出来,像被风吹起的一层灰。 李修远身上的佛光也亮了起来,金色光芒和鬼气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嗤”。 和尚低头看了眼手腕,念了声佛号,把佛光压了回去。 鬼气裹着陆离的意识落进那段回忆里,像一滴墨水落进水盆,缓缓晕开。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走了大半天,车里的确很热闹,路漫漫坐在窗边,两个辫子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手里捧着一袋橘子,正和路清清分着吃。 路清清年纪小,坐不住,一会儿趴在前座靠背上跟李修远抢耳机,一会儿站起来看窗外,被她妈按回座位。 两对父母坐在车厢后排,有说有笑。 李修远的父亲拿出保温壶给路叔倒茶,路叔接过来呷一口,啧啧赞叹这高原上水难开,茶味正好。 “这地方的天真蓝啊。”青春气息满满的路漫漫开心的说。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李修远坐在她斜后方,正把一袋薯片拆开,听到她说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嗯。” 路漫漫等了半天,发现他就一个“嗯”,翻了个白眼,把耳机线扯了扯:“木头。” 路清清在旁边跟着起哄:“木头木头!” 窗外是绵延到天边的草甸,远处的山脊一道压着一道,山顶积着薄薄的雪,雪线以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绿。 牦牛慢悠悠地从公路边走过,脖子上挂的铜铃一晃一晃,声音又远又沉,像从大地深处浮上来的耳鸣。 大巴车在一个观景台停下,众人纷纷下车透风。 路漫漫站在平台边缘,伸开双臂跟风较劲,袖子灌满了风鼓得老高。 路清清举着相机到处跑,一会儿拍远山,一会儿拍野花,一会儿把镜头怼到李修远脸上,被李修远一巴掌按开。 “路清清你有完没完!”李修远作势追她,小姑娘笑着就往人堆里钻,最后躲在路漫漫身后朝他做鬼脸。 路漫漫蹲下来给路清清擦被风吹乱的头发,李修远站在旁边,从兜里摸出块糖递过去。 路清清接了糖,笑嘻嘻地喊“谢谢姐夫”。 路漫漫作势要打,李修远看着她们闹,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陆离站在那道记忆的边上,冷眼旁观。 石台旁的两个家庭,真像两棵从同一条巷子里长出来的树,连枝叶都缠在一起。 他看得很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才觉得后来的事情格外不是滋味。 再上路时天开始阴了,一车人从兴奋慢慢变得安静,几个年纪大的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道路徐徐进入山区,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在车顶上,逐渐变得又密又急。 路漫漫关上窗,把被风吹散的辫子重新扎好。 路清清靠着她睡着了,小脸压在她胳膊上,嘴边还沾着薯片碎末。 李修远回过头看她们,路漫漫轻轻“嘘”了一声,用口型说:别吵。 李修远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路漫漫接过来盖在路清清身上。 那双递衣服的手,在和尚的回忆里,十分的清晰,不经心的细节,他记了很多年啊。 雨越下越大,天色像被谁拧暗了,大巴车又开了快一个钟头,终于在路边一个站牌前停下来。 司机回头喊说前面山体有落石,先在这里停一停,等雨小点再走。 车里的人稀稀落落下了车。路漫漫拉着还在揉眼睛的路清清,路家父母撑着伞走在前头,李修远一家也跟下去。 停车的地方有个小镇,或者说是几排靠着山壁搭起来的破旧房子。 可雨太大了,一排平房全紧闭着门,只有街尽头一间虚掩着门的旅馆,门槛前挂着两面被洗脱了色的经幡。 他们感觉怪怪的,就不敢多呆,只能赶紧回去。 国道外,李修远捻着念珠,目光垂下去,声音又低又慢: “那场雨我记得下了很久,很奇怪的是,明明那么大的雨,镇子外面的路却不太泥泞,连车辙印都还看得清。 我们就往前走,走了好长一段,迎头看见一辆大巴停在山脚上。 车灯亮着,黄黄的两盏,在雨里像两只没睡醒的眼睛。 我们上了车,司机在打瞌睡,见我们也不说话。 我往车厢里看,早先一块儿坐车的那帮人,一个都没了。 只剩我们两家七口,八张椅子在外面的位置上湿漉漉地摆着,好像那些人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一样。” 李修远声音平静,却好像又带着哽咽:“但……我们那时候,居然不觉得奇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沉默一会,缓缓道:“鬼打墙了……你们那时候只是普通人,看不穿很正常。” “是啊,要是我不是普通人就好了……” 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后,笑着往下说:“那地方叫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车开到一个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雨倒是收了。 司机把车一停,说都下车吧,明儿想走再来等。 我们下了车,街上两边都是那种灰扑扑的小楼,灯亮着,人不多,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 旅馆的招牌没灯,老板娘扯着嗓子在门口喊,说有热茶有火炉,大通铺和标间都有。我们走得又冷又累,就跟着进去了。” “那旅馆里边倒不像外头那么糟。木地板擦得挺亮,前台点了盏酥油灯,火苗很稳。 门厅里坐着几个客人,有男有女,都在烤火。 听见我们进来,就抬了抬脸,又低下去了。 一个个都挺白的,好像是沾了水气、又没睡好的那种惨白。 我们问老板娘,还有房间吗,她说有,正好剩下三间,还能再给你们开个堂屋。 我妈她们说行,先住下,又点了几个菜,都是些家常东西&” “饭菜端上来,茶也是热的。小青菜炒得有点咸,咸得我连喝了两碗茶。路漫漫坐在我边上,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问她也不说。路婶以为她晕车,说等会儿回房躺一躺。 我低头吃得时候,觉着她小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冷,又像不是。 我伸手去碰她的膝盖,她猛地一缩,脸都白了,冲我摇了摇头。” 陆离在旁听到这里,忽然打断道:“什么肉?” 李修远抬起头,眼里空了一下,像梦游被叫醒的人:“啊,土豆炖牛肉。牛肉硬得嚼不烂。” 见和尚没陷入进去,陆离才继续听下去。 他注意到和尚说这句话时,佛光在袖口里荡了一下,就一下,像风掠过烛火,旋即又压了下去。 他继续听下去,听和尚说自己当时怎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漫漫身上。 路清清还小,已经靠在路婶身上睡着了。 那会儿他连觉都不敢睡,只觉得这旅馆暖和得不自然,门厅里那些避雨的人太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房梁上挂的灯也奇怪,灯影是湿的,像随时会往下滴油。 可除了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整间旅馆的一切,都非常正常。 “……我们最后的时光,好像靠在门框两边,看后院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栋楼都吞进去一样。” 第838章 进入和尚的回忆 静静听着的陆离,心念一动,似有所感的说道: “……和尚,介意我进你的记忆里看看吗。” 李修远侧过头,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陆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弥陀佛,你现在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他语气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以前只在旧书和传说里听过,真正的大修士能窥人残梦,入人旧忆。 没想到,这个牛鼻子也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看吧,我也早就算放下了。” 陆离点点头,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了鉴知碎镜,左手托镜,右手一翻,掌心升起一缕桃花色一样的惑心鬼气,缓缓漫向李修远。 和尚没有躲,只闭了眼,任那层鬼气透过眉目,沉入他的灵台。 陆离意识一沉,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那间旅店里了。 满壁昏黄,雨声如鼓点,他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切,比李修远本人讲述的还要清楚。 青砖地上泛着潮气,柜台后的挂钟没有针,木楼梯边的红漆像没干透的血,空气里浮着一股腐朽的檀香,像很多东西在暗处一起腐烂。 旅店的客人个个面色发白,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像一张张被水汽泡胀的遗照。 陆离灰眼里幽光在闪动,看透了鬼蜮的伪装。 陆离看见了那个正站在楼梯口拨灯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式嫁衣,头上是半塌的凤冠,大约也是明代或更晚些时候的大家闺秀, 细眉长眼,唇形端庄,原是极周正的美人,此刻脸上爬满了青红交错的尸斑,眼角处烂开了一小块,露出白生生的颧骨。 她像在戏耍这群困在雨夜里的人,一会儿让墙上伸出女人的手,一会儿让门缝里钻出小孩子的哭,一会儿又让整条走廊的地板变成腐烂的肉泥,踩上去软绵绵地冒黑水…… 这是——【鬼蜮】。 这是个能展开鬼蜮的女鬼,死了至少四五百年,这鬼气比他想象中更深。 而在那鬼蜮之内,每个活人都能看见她,而她能让这些活人看见不同的人脸:有人看见自己的祖母,有人看见初恋情人,有人看见应该已经死去的姊妹…… 只有陆离能看清她本来的脸,那张与路漫漫一模一样的脸。 他转头看向站在后门边上的路漫漫,此刻的她还是个穿着校服衬衫的马尾女孩,面色煞白,嘴唇发紫,额角冒着冷汗,全然不知自己与那女鬼有相同的面貌。 陆离面无表情的继续看着。 这场折磨不长,却像熬了整整一夜。 先是李修远的父亲,在茶案旁看着报,脸色忽然黄了,眼里爬满血丝,喉头咯咯作响,像被什么隔空掐住。 接着是他母亲,尖叫着去拉他,没跑两步就摔在地上,面朝下,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旅店里其他人一概不动,只安安静静喝着茶,脸上还都挂着那种一模一样的淡笑。 恐惧漫过每个人,在这种地方,连绝望都是可以被吸食的。 此时的李修远那时跪在母亲身边,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女鬼蹲在楼梯口,拍着手,唱一首不成调的歌,像童谣又像咒,声音清晰得能钻进人的天灵盖里。 “红灯笼,黑门楼,雨打铜环声不休。客人莫问归期事,先问此身剩几秋……” “……借我盖头借我衣,还我郎君入我帷。生人穿得红颜色,死后方知是嫁期。” 路家四口人全在哭,路叔挡在妻女前面,浑身抖得站不稳,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别过来……” 路婶比他更乱,死死搂着路清清,尖叫到嗓子哑了,只剩下嘶嘶的气音。 路清清醒了,哭得蜷在地上。女鬼从楼梯口走过来,绕过路叔,直直地看向路漫漫。 “我的好妹妹。”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比唱戏的更婉转,“你长着和我一样的脸,命却比我好,凭什么呀……” 她伸手去碰路漫漫的脸,路漫漫往后缩,被父亲和母亲死死拽住往后拉。 女鬼的手指没有碰她,就那样悬在半空,像摸一面自己倒影里的镜子。 嫁衣女鬼开始笑,笑得旅店每一扇窗都像被风撞得打颤,路漫漫突然挣开母亲,把一截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碎玻璃抵上自己的脖子。 她看着李修远,眼睛血红,不停地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我从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我死了,就会变成那种东西;如果你死了……” 说到这里她喘了几下,笑了笑:“还是我死了好、我死了你就能跑了。” 李修远的腿早软了,手被握在路漫漫的手里,满掌都是血,是玻璃割出来的。 那个女鬼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来这招,竟然停下哼戏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那截玻璃,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某种空茫又畏缩的神情。 路漫漫还在叫,她父母在哭,妹妹在喊姐姐。 最后她往李修远怀里一撞。 那一撞,碎玻璃便割断了她自己的喉管,血泼了李修远一身。 陆离看到这里,李修远这个法号叫【慧能】的和尚,至今过不去……还真说通了啊。 路漫漫的血喷出来,居然真把那鬼新娘逼退了。 那鬼似乎怕路漫漫的心头血,更怕刚刚被绝望逼出来的那点怨气。 她往后退,整座鬼蜮也跟着晃。路母路叔看见女儿死了,已经彻底疯了,一个抱着头尖叫,一个往墙上撞。 李修远跪在原地,满手是血,两只眼睛哭得只剩一条缝,看见鬼蜮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眼神变得十分坚定,一把抱起晕死的路清清。 而后,像赶羊一样,又踢又打的,弄走了这路父路母。 陆离都看的沉默了,这和尚的过往,比他想象还要沉重一点啊。 第839章 用剑的监正 记忆的最后,李修远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那旅馆、那山谷、那场下了不知多久的大雨,全都没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像坟堆一样的山坳。 路漫漫不在了,他的父母不在了,连那些假人假灯假笑声也不在了。 他背着路清清,带着路父路母,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跑,身后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陆离的意识从这段记忆里退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下,李修远的脸明暗不定。 陆离叹息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收回刚刚说的话。和尚,你走到今天这步,这些都能挺过来,应该是能成佛的。” 李修远略略一怔,随即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安宁的平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泥沙还未完全沉淀,水已经不再翻涌了。 他轻轻转着手腕上的珠子,说:“那都过去了,人不能被已经流尽的血拽着走。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路还在脚下,就还是好的。” 陆离看着他,没有再追问那些旧事,只把目光落在他那串念珠上:“……我再看看她的记忆。她死之后,在鬼蜮里的那一段。” 李修远默然,眼里的光黯了黯,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慢慢摘下念珠,递过去:“也好,我也一直想知道,她最后看见了什么。” 陆离接过那串念珠,指尖触到珠粒时,能感觉到里面被自己敕封的鬼气正在轻轻跳抖,抗拒着什么。 她只喜欢李修远,哪怕是陆离这个【鬼神】,她也不喜欢。 “……我不会乱看。”陆离低声说了一句,像对李修远保证,也像对这颗珠子里的人承诺。 随即,他闭上眼,灰眼纹路自瞳孔深处浮现,托起几缕极细的鬼气,缠上念珠。 他低声开口,话语在空中化为的卦问的声音:“她死之后,看见的,是什么。” 音波散开时,陆离心头一跳。 那感觉来得极快,像有什么东西从极高处往下扫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陆离几乎没有犹豫,左手已掐印。 桃红夭的桃花虚影自他身后铺开,香雾裹着他和珠子,将这片丈许方圆遮得严严实实! 紧跟着,四道亦真亦幻的气息叠加上去:白素衣带来的纸灰色、匹夫的煞气、云裳君的狂风、甚至连阴神朱羽的融金之火,都被借来三成! 这许多神通,只为了屏断一条尚在远处徘徊的“注视”! 李修远自然看不见这些,只是眉头微动,神色随之收紧:“是要出什么事了?” 他指尖的佛光本已浮起,却像被什么更沉的东西压住,光不入地。 陆离做完屏蔽之后,才慢慢说:“等我看过了,再想想能不能告诉你。” 鬼气上浮,陆离的意识沉入那串珠子,他就看见了路漫漫。 她刚死,魂魄还未散尽,身形模糊,衣衫上全是血。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红盖头掀起一半,像早料到她此时会睁开眼,特意等着她一样。 两个女人,面容有七八分相似,一个稚气未脱,浑身发抖,一个眉眼端庄,眼底却是深渊。 “我们的结局,真像啊,真像啊……”那女鬼喃喃说道,目光发直,语气像感慨,又像嘲弄:“都是死在自己最喜欢的人手里。” 路漫漫喘着气,恐惧的说:“你是谁?!是什么东西!” “我?”那女子似乎被她问得有些好笑,抬起半截袖子捂住嘴角,慢悠悠地说,“我叫朱漫漫,是大明的长乐公主。你还要问我是谁吗。” “你是我,我也是你。你是我的转世,却活得那么小气。过来,和我合二为一,我们就不必再分开了……” 她说到这里,步态轻盈地往路漫漫那边走,像走在自己的卧房里,裙摆扫过的地方,出现一道又一道湿痕。 “你想杀我,让自己圆满?!” 女鬼微微偏头,脸上表情像在端详一面染了灰的镜子:“对。你是我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块。杀了你,我就完整了。” 路漫漫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你为什么要杀李叔叔他们?为什么?!” 女鬼笑了,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平民百姓,杀了就杀了。我长乐要几个家奴陪葬,还轮得到他们说不愿意?”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半空点向路漫漫的额头,“你过来,我与你是一体的。疼一下就过去。” 路漫漫往后退了一步,咬紧牙,身上腾腾地冒出一股墨黑鬼气,全无章法,却把地上血珠全卷了起来。 女鬼饶有兴致地看着,像看一只猫亮出爪子,便是戏耍。 路漫漫太弱了,连鬼蜮都凝不成一处,几乎是被那只鬼新娘提起来,又砸下去,再提起来,再砸下去,血溅得满地都是。 可即便那样,她也死死挡在那个鬼蜮裂开的缺口前,没有让开半步。 那女鬼终于不耐烦,右手虚虚地握住空中,像要拧断什么。 忽然,她动作停住了,侧起耳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听到长乐公主的回答音:“是的……监正爷爷。” ‘大明监正?!’ 陆离眼神一冷,他在记忆里一挥手,眼前的画面被生生按住,倒退回去! 纸屑般的素白气四散出万千符箓,贴在一个新凝聚的纸人身上! 那纸人被捏成长乐公主的模样,身上鬼气缭绕,面容真实,却唯独没有“神”。 陆离唤出桃夭,一道桃花惑心落下去,那纸人轻轻一颤,成了新的“朱漫漫”! 这是扰乱因果的取巧手法,也等于用“她”来迷惑这段【风景画】。 等一切重新流动,那苍老声音,再次对着陆离这个捏出来“长乐公主”说道:“……你碰到前世了么。” 这苍老的话音落地,陆离忽然暴起,灰眼中万道锁链射入虚空,直追向这“过去”的声音,“现在”的本源本体! “轰隆隆!” 陆离的云眼,似乎就在现在的某个地方成形,天雷似乎就要劈下!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苍老的背影。 那人站在一座露台坟墓之上,高处风大,正在祭拜什么,身边站着一个老太太,面上看不清。 再远处,有汽车,有人乱走的影子,都是近代的装束! 正当陆离试图看得再清楚些,那背影忽然转过头来,背后天幕一暗。 陆离只看见一只枯瘦的手,还有一道剑光。 那剑光劈下来的时候,所有画面都碎了! 剑光把因果,把这一切都剜了出去! 陆离的意识被斩了回来,他睁开眼,李修远就坐在他对面,盘膝念着佛经。 陆离却笑了,极轻,眼中的锁链还在嗡嗡震动:“这监正……用‘剑’的啊。” “我离你,又近一步了。” 红豆念珠也重新安静下来,再没往外溢出一点。 第840章 陆离的纸人分身 陆离眼睛睁开,把手指从红豆念珠上挪开,篝火已经不大旺了,剩几根炭条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 李修远偏过头看这个牛鼻子,见他的脸色,还没有从方才那阵窥探里完全恢复过来,叹了一声:“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陆离没回他,只是心念一动,让那些鬼神气息,全部收回。 被阴气压制的火苗呼地蹿上来,映得李修远那张老成的脸一明一灭。 过好一会儿,陆离才沉声道:“我不能跟你说,你知道了会惹上很大的麻烦的。” 李修远低低“阿弥陀佛”一声,把僧袍袖子抖平。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也没追问,只往背包里自己的药材和食物,确认东西还在,才慢慢道:“那接下来怎么走?” “先找到你们当年避雨的山谷。”陆离用树枝拨了拨炭火。 李修远没觉得意外,却有点疑惑:“那地方我们走了好多年都没找到。现在大半夜的,也无从寻起。” “只要路线还在你脑子里,我就有办法。”陆离说。 李修远还想再问,陆离已经站起来,灰眼幽光浮动。 阴风一招,纸牛从公路另一侧的黑暗里走出来,黑漆漆的四蹄沾着草屑,背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副纸糊的车厢,油纸做顶,纸墙上还画了几个极粗陋的月亮。 李修远望着那副棺材不像棺材、花轿不像花轿的物件,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没说出“寒碜”二字。 陆离掀开纸车帘,顿了顿:“牛车纸糊的,别乱戳,躺着也行。要是多漏风,你就把火烧旺点。” 李修远摇头:“要什么火。” 说着把自己那件破旧僧袍裹了裹,钻进车里。 他怀里抱着包,盘膝坐下,倒也坐得稳当。 陆离翻身上牛,和尚也算个修行人,也懒得弄个鬼屋出来了,反正对他来说,鬼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的灰眼在暗中扫了一圈,白牛就自己迈开了蹄子。 走不过几里,陆离身边忽然多出一个纸人。 纸人从袖中出来时只有巴掌大小,落地后迎风就长,最后已和陆离一样的高矮。 素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周身灰蒙蒙的,像从破了洞的旧纸灯里扯出来的人影。 陆离分了一缕神魂过去,神魂点在纸人眉心,纸人那空荡荡的面皮便浮起一双灰白色的眼。 纸人的陆离便低下了头,像在等他吩咐。 路旁的风吹得它衣角翻折,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修远在车中瞧见了,探出半个身子:“这又是什么神通?纸人开道?” “不是开道,我本来要给一个人还点东西,正巧在这条路上,我怕脱不开身。”陆离伸手从口袋里滚出一个狰狞的黄色虫蜕。 这是封存着别人鸿运的蛊虫尸体,也是【鬼神】之一。 他拍了拍纸人的肩,把虫蜕放进它空落落的掌心里,“就让它去送。有我的神魂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李修远说:“厉害。只听说旁门里能问心成影、挥豆变兵,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陆离摇摇头:“这没什么,也就是我自己再分神去操控。稍不留神就露馅。比不得人家三花聚顶,满天下都是他的分身,人还不用亲自去想着他们去哪了。” “三花聚顶啊。”李修远忽然笑了,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边上那道戒疤,“我当年学佛时听师父说过。 说是道家的成仙法,三花聚顶本是幻,每一朵花都开在旁人心头。你见到的未必是真的,真的那些你又没曾见过。 后来学了佛,懂的更多了,才明白什么叫‘不痴不慧’。” 陆离挑眉:“你倒是什么都沾一点。” 李修远给自己裹了裹大氅:“苦行嘛,脚下长路,耳听百语,多少要懂一些。三花聚顶,跟你的斩三尸相反。 你越斩越少,他越种越多,成也分身,败也分身。 我当初在苦行的时候,听一个老修士这么说过,三花一散,如灯照影,人还站在原地,却没有人再找得到他的真身在哪儿。” “就跟我们佛经里写的,‘色空不二’是一个道理。不过,和尚只听师门老人说过一点,没真见过。” ——不过真正走三花聚顶那条路的,陆离只见过花道人一个,还只算沾着边的。 那家伙的分身泛滥的像路边一条一样,每一片花瓣都能为自己活,每一片又都是同一个人。 陆离刚窥见半点,就知道那东西有多烦。 和尚说完后,目光落在陆离送出去的那个纸人身上,纸人沿着岔路远去,不疾不徐,融入夜色之后,只余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他压低了嗓子:“它不会突然散掉吧。” 陆离淡淡道:“不会,不过它不能离我太远,过了界就断了感应。到时只会照着我最后给它的念头做事,跟个丢魂的提线人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牛蹄踩着碎石,纸车的木骨很轻地响。 远处的雪山扯着一条云,像给山脊披了半截薄纱。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沙沙”声和纸轮擦过草尖的动静。 第841章 佛法本心 陆离和李修远骑着纸牛翻过两条山脊,公路便落在脚下了。 那是一条极窄的盘山土路,一侧是剥了皮似的灰岩,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草坡,坡底下躺着白练似的河。 陆离拍拍牛角,白牛便迈开四蹄,从路基外头斜切下去。 路上偶尔还能看见露营的人,三三两两扎着帐篷,有的蹲在火边煮方便面,有的举着相机拍雪山,有的缩在车里抽烟。 他们明明离土路只有几步远,却像完全没看见这一牛两人,哪怕纸牛扬起的阴风把帐篷帘子掀得啪啪响,也没人抬头。 陆离没有故意遮蔽什么,只是这地方太荒,人的魂都在别处,很多事即使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也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纸牛开始爬一段极险的崖壁,它走的是斜挂在山腰上的兽径,脚下是万丈高的碎石坡,坡底是泛着白沫的江水。 有一段路根本没有路,只有被山洪冲出来的断口,纸牛踩上去,蹄下纸屑轻响,四足稳稳踏在尖棱棱的岩簇上,如履平地。 李修远坐在牛背上,双掌按膝,闭着眼不敢乱看,只听见风声在耳朵两边呜呜地叫。 他低声道:“你这牛鼻子……当真是神牛啊。当年我过那云岭,我是背着水壶爬上来的,半条命都快没了。现在倒好,纸牛一托,脚跟都没沾地。” 陆离笑了笑:“神什么,比我见过的那些阵仗,差得远了。你要跟在我后面一起‘苦行’,保证你往后还能见到比这离谱十倍的东西。” 他语气懒散,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比如?” “比如……见到各种神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啊。” “阿弥陀佛,那我还是算了,贫僧就老老实实苦修,解决完贫道这个心结后,就不沾‘你们’这些神仙的事情了。” 陆离嘴角一抽,笑骂道:“不太吉利啊和尚,哪有没开始就打算以后怎么办的……” “陆半仙还怕这种?” …… 又吵吵闹闹的走了一段,前方土路边上歪着一辆翻倒的深色越野车,车头陷进路边的干沟里,后箱门弹开着,散落着几件花花绿绿的户外装备,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公路背侧一小片空地上,身上裹着从车上扯下来的坐垫和防水布。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男人靠在一块石头边干呕,另一个人托着一条断腿低声嚎,还有两个女人跪在地上,肩挨着肩,不停地打颤。 他们周围丢着地图、手机、被踩扁的相机包和几包压缩饼干。 但就是没有水。 天黑得很深,风从垭口上灌下来,把地上的空塑料袋卷得呜呜响。 远处有狼在叫,一声接一声,像从山肚子底下传来的。 “都怪你!非说能翻过去!现在好了,车废了,路也没有,我们全得死在这里!你还我命!”一个高个男生眼睛通红,突然暴起,掐着另一个的衣领,把他往地上按。 被按的那个也不挣扎,反倒仰着头哭,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句子:“是我错、是我错……你们别管我了,走吧——” 第三个声音又尖又虚:“走什么走,谁还走得动,手机全没信号了,水也没了,路标都找不见了,等死吧!” 说完也不再喊,只是望着天,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三个人在绝望里忽然都不说话了,随后一个哆嗦着抬起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伸手指向前方:“有、有东西……” 月光底下,一头白得反光的牛正朝他们走来,眼睛红得像两粒烧着的朱砂,四蹄踩在碎石上,竟没有半点声音。 牛背上端坐着一个道人,腰间挂着拂尘、葫芦、还有一把黑红相间的油纸伞,整个人像从纸画上走下来的。 道人身后,还坐着一个破衣和尚,耳垂宽厚,神情平静,手腕上缠着一串深红色的念珠。 那三个年轻人已经忘了哭,也忘了跑,只张着嘴,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三只被冻在冰面下的雀鸟。 陆离骑着纸牛走近了,,灰眼睛在夜里亮起来,草根上的风一转,才有个人猛地转过头来。 那几个人吓坏了,连嚎都嚎不出声。断腿的男人瞪着眼,像要咳嗽又硬咽了回去。 两个女人死死抱在一起,其中一人发出极细的抽气声。 陆离不看他们,只偏头问:“和尚,这算什么?” 李修远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声音沉沉的,不急不缓:“人到了生死关头,就没有什么体面好讲了。 相互抱怨是常情,各自求生是本分。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怕,一怕,就只想找个人来恨。 恨了,心里才有东西抓着,才不至于被这‘苦难’抽成空壳。 说到底,不过是照见本心。生死当前,惧,怨,欺,就都露了出来。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身皮囊没教过他们怎么和‘死’见上一面。” 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那个还在干呕的年轻人身上,目光温沉沉的,像旧棉被里透出的暖意。“你这就要成佛么?”陆离道。 “佛也只是先看见这些。”李修远温和的说:“看见人会在恐惧里变碎,看见他们碎了以后,还要活,所以才立那许多法。 不是要人人都成佛,是要人在最碎的时候,还有一盏不灭的灯可以看。” “那我救他们,算什么?”陆离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请教。 李修远沉默了一下,说:“算你愿意。大修行者不与天争,不与人算,遇着能伸一把手,这便是我说的灯。” “救人一命,于他们是给一个机会;于你,是让这山道少三缕新鬼。你救或不救,其实都没有错。” 陆离没说话,只扭头看向那几个还在发愣的人。 纸牛在原地转了个半圈,车轮似的鬼气低低地往四下里碾过去。 那几人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女生不知哪来的勇气,颤抖着小声说了一句:“哥,你看见了吗……还是我饿得眼花了?” 另一个女人把脸往她后颈埋,声音呢喃:“看见了……都看见了。是阎王爷要收我们了吗?” 陆离开口问他们,声音如幽冥吐息:“说说,为什么要来这个无人区?” 这些恐惧的普通人,恍惚间闻到了桃花冷香,不由自主的开口说。 “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是听说这条线没人走过,想试试。视频发出去肯定火。”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生先开了口。 另一个高个子此刻已经不敢抬头,只拿余光去瞄白牛背上那个道士。 缩在石头缝里的女孩们不敢出声,只一个劲地抹眼泪。 “作死也有作死的由头。”陆离听完他们断断续续的解释,脸上的表情比山里的夜风还冷,“你们想刺激,想火,想证明自己没白活。 现在好了,狼群就在两里地外,你们这算刺激了。” 几个人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们来之前在网上约好,说什么也要完成这次“无人区徒步”,出发时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后悔。 李修远看着他们,笑道:“你想救他们,又不想让救的人承你的情。是不是觉得他们不配?” 陆离低声哼了一下,道:“作死之人的因果,我并不喜欢。” 李修远把念珠绕回掌心,慢慢说:“人被执念送进死路,虽然多怪自己,却也没有真正害过人。放他们一马,他们往后若还能走回正路,也还算这险境有几分意义。 真要论,天尚好生,道也不断人改过的门。” “我没说不救,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陆离摇头之后,一道阴风贴着地面卷出,托着几人,连同行李一起往山外方向飞去。 这些作死的人,乱石间腾跃、贴着山梁低飞,哪里草厚就往哪里穿。 李修远仰头看着那团渐渐远去的阴风,乐呵呵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今天造了二十一级浮屠。” “哪有什么浮屠……那地方我去过,我救不救,全凭我乐不乐意。”他拍了拍纸牛的角,“走了,再耽搁,天就亮了。” “也对,乐不乐意,才是本心。” 第842章 渡游魂的和尚 阴风散尽后,李修远站在路边望了一会,直到那几个个年轻人的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 他转过身,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拨着佛珠,低声说:“希望他们能记住这一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自己安顿回牛背上。 纸牛迈开蹄子,继续往西,往山的更深处走。 这一路开始,对普通人来说变得十分难行,他们在乱石堆里上上下下,穿过被野火舔过的草甸,又绕过几道半塌的土梁。 这片区域荒得连风都带着沙粒和腥味,野兽的尸骸只被吃了一半,骨头间还挂着风干的灰皮。 陆离闭目而坐,将灰眸半掩,他听见自己的鬼气在黑暗里缓慢翻涌,像一根根触须,把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都揽进耳目。 这座无人区没有鬼神,没有迷魂,却有很多人死在这里。 于是,他听见了那些留在这里的游魂。 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缩在岩缝里,像一捆晒干的麻。 有的在过去的车辙边游荡,一只脚踏进沙土,一只脚悬在虚空。 有的整夜在同样的山石间兜圈子,从南走到北,从天黑走到天亮,像找不到自己的脚。 他们死在很多年前,死于暑热,死于寒夜,死于一场远远没有终点的朝圣。 怨气叠着怨气,在无人的山谷里缠绕成一片雾。 陆离伸手一拨,那些雾便轻轻散开,像拨开一道旧得不能再旧的纱帐。 李修远听见了阴风里隐约传来的呜咽。他忽然说:“牛鼻子,等一等。” 陆离没有回头,只抬手一按,纸牛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块干涸的河滩上。 和尚翻身下了牛背,将背包、行囊、鞋子在石子上摆正,赤足踩上沙地,在月色下盘膝而坐。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李修远开始渡这些游魂了,他念得慢稳,那经文从他口中出来,混在夜里不大不小的风声中,像有人在密林深处反反复复敲一口小磬。 起初,那些游魂还不敢信,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一只一只从暗处走出来。 有的终于放下了攥在手里的半块风干糌粑;有的抬起头,灰白的脸上露出释然;有的蹲在和尚面前,听着听着,忽然就不见了。 李修远念了足足两个小时。等到群鬼散尽,星斗西移,他才缓缓睁眼,额上沁满细汗,眼窝深得发青。 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说:“这一路,该到头了。” 陆离依旧盘膝坐在牛背上,中途没有出声打断,直到他念完,才说:“这些人也未必都值得渡。” 李修远笑了笑:“……渡一个算一个。总不能因为天冷,就怪他们没有走到太阳底下去。” 陆离无言,这浪费的一点时间,也就算了。 毕竟自己在此处,本体守着,那个明朝监正,要么不敢来,要么来不了。 早前在朱玲珑那里只是一缕神魂降临,看不清对方真正的底细;现在自己在这里,监正要是敢来解决朱漫漫的身后事,除非他真有那个把握抹掉所有痕迹,否则只能再次斩断因果。 而那样一来,陆离会先一步抓住那道断口,让自己记住那气息。 那样,他就跑不掉了。 金丹又不是三花,分身也是他啊……哪怕那个分身是个【佛】,也和本体是一样的。 而不像花道人那样,每一个分身都是独立的,自己找不到。 天将亮时,纸牛重新迈开蹄子。 它驮着两个人,继续往西,越过雪线,穿过风蚀的垭口,一直走到无人区的更深处。 天亮了起来,纸牛跟着陆离的直觉,来到了一片黄色的山脉边 “……你们当时是怎么旅游的,能旅游到这种鬼地方来?”陆离站在荒山脚下,仰头看着面前这座连野草都长得半死不活的山,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疑惑。 这地方说它是无人区都算抬举,连鹰都不往这飞。 山都是雪线退尽之后又被风啃过一遍的脸,一块块往外翻着土红色的风化断面 李修远也表现得很错愕,他前后看了一转,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土质干硬发灰,像被火烧过又让雨打实了。 “不是这里啊,我们当年躲雨的地方不是这里。那地方有树,有水……那地方真的挺好看,我现在都记得。” 陆离听他说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多半是监正把那个地方炼了,长乐公主杀了她的前世,杀的是一个从她执念里长出来的因果——她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到路漫漫,合一而活。 监正要的,也许正是这个。 等长乐公主达成了,那整片鬼蜮就成了一味药。 药引子成了,炉鼎就能取走。 既然取走了,那地方也就没用了。 就像熬完药的渣,总得找个地方倒。 这荒山,就是那个倒药渣的地方。 他把这判断简单跟李修远说了,和尚听完,没说话,只闭了闭眼,慢慢地拨他那串红豆念珠。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所以,她拼掉一世换来的,真的是……” 他说不下去,只看向荒山深处。 陆离领先走了进去,山不高,坡却陡,碎石跟晒松了的灰一样往下滑。 越往里,天光越暗,头顶像蒙着块脏布。 阴气不算重,但也散不去,兜在山坳里,李修远跟在陆离身后,僧袍下摆拖过灰褐色的石棱。 “这地方没路了啊。” “没路也得走。”李修远淡淡说道:“她最后走过的地方,贫僧想跟着再走一次。” 一炷香的工夫后,前面出现了一片像被碾过的凹地,几块横斜的黑石立着,像拆剩的墙基。 再远些,有半截木牌半埋着,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陆离望了一眼,皱了下眉。 第843章 灵心实现小小愿望 两人在一堆半埋在土里的碎砖前停了下来,荒山很突兀的出现了一些砖石,断口处被风雨磨得发圆,散落范围不大,东一块西一块,像是原本立着座小房子,某天被什么整块掀掉了。 李修远蹲下去,用袖子把石牌表面的灰擦掉一层,又就着光凑近了看,最后皱起眉:“是什么字,能看清两笔,连不成句。” 陆离没说话,从袖中摸出那个被纸屑层层包缠的灵心。 那东西只有半个拳头大,外边裹着几层灰白纸壳,陆离把它搁在木牌前三寸处,低声道:“它掉漆之前,写的是什么。” 灵心跳了一下。一道柔润的白光从纸隙里渗出来,像从深海底处浮上来的珠子,慢慢照在木牌上。 它实现了陆离这个‘小小的心想事成’。 于是,剥落的漆色一点点恢复,木纹间深棕的凹痕重又填进灰黑的笔画。 李修远看着那行字重新浮出来,念道:“【龙……蝉寺】?” 两个人互看一眼。 陆离问:“你听过吗?” 李修远念了几遍,摇头:“没听过。这山形也不对,路不对,风也不对。但话说回来,这庙要是在我们出事之后才没的,那我那年没见过也正常。” 陆离把这个名字记住,没急着深究。 他把石牌摆在砖石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往山上走。 从山腰到山顶,路越来越难走。 四处都是浅褐色的砂岩,被太阳烤得滚烫,石面上布满丝绒般的细裂缝。 除了石头,偶尔还能见到一截半截没被风化的墙基,灰扑扑地隐在黑土里,扒开浮土才能看见几块兽头瓦当,其中一块的纹路像拳头大的莲花。 李修远一边走一边拨着念珠,却什么都感应不到。 没有阴气,没有残念,没有任何寻常凶地该有的东西。 整座山干净得发假,到山顶时已是午后,太阳薄薄地挂在西边。 李修远最后停步,转身问陆离:“是这里吗?” 陆离没有回答,伸手一招,几张素白的纸张便浮现在手里,他向空中一抛,三只纸鸢如灰云般飞起! 山风托着它们绕过头顶,一路往上。 陆离闭上一只眼,灰眼与纸鸢共享着视野,俯瞰大地! 从极高处望下去,山的轮廓变得异样,原本以为漫无规律的沟谷、断崖、碎石坡,竟然有迹可循:五道山褶从不同方向向中心延伸,像五根瘦长的手指。 拇指在西南,食指盘成一圈,中指与无名指并拢,小指断在崖侧。 而他们刚刚登上的,是这只手的手背。 周围荒原如僵死的皮肤,干裂、生皱,没有草木,没有飞鸟。 陆离心念一动,那几只纸鸢同时炸成一捧纸屑,被风吹散。 李修远见陆离脸色,怔了怔:“看清什么了?” 陆离道:“这里曾经是一只手的形状。不过……山神好像被‘杀’了,只剩下这层空壳,这里太安静了。” 李修远念了句佛号,又问:“那手心里是什么?” 陆离摇头,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把猜测告诉这个和尚。 谁的手?监正吗?单凭这轮廓还不能断定,也许只是山形巧合,也许监正把这里的地气炼成一只手的模样,只是为了锁住下面的什么东西。 “你现在要怎么做?”和尚疑惑的问。 陆离也不瞒他:“我试试把山弄开来看看。” 李修远连忙想按住他的手:“牛鼻子,你要干什么!改变山体走向,是大忌啊!” 陆离笑了一声:“可我感觉,我要找的【东西】就在山里面啊。” 李修远的手,始终没能碰到陆离,所以他也阻止不了陆离的想法。 “……至于你说的‘大忌’,对我来说,也就那么回事,不差这一次了。” 于是陆离抬手,素白的鬼气从他身体里涌了出来! 素白汉服,灰神空洞白素衣的虚影,在他身后无声浮现,素白的袖口往山风里一荡,整片山岩像被浸入什么冰冷的东西,一片诡异的灰白色从陆离脚下蔓延开去! 李修远吓了一跳,忙退后几步。 他是佛法护体的人,此刻看见眼前山石表面如纸一样泛起褶皱,露出纤维般的纹理。 那些石头、焦土、瓦片,全在以极快速度失去重量,一片接一片变成纸张。 只几息间,从陆离脚下到前方半里,整片山脊都化成了纸的质地。 李修远连“牛鼻子”都叫不出来,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活了半生见过鬼,见过神,见过死而后生的东西,却没见人把山变成纸。 陆离再拿出【灵心】,对那团白光说:“我想让‘它们’,恢复寺庙曾经的样子。” 纸壳深处白光暴涨,纸屑好似在白素衣的鬼蜮中尖啸一般,蠕动着,重组着! “轰隆隆!” 所有被纸化的山头、地皮、碎石、残瓦,都在灵心驱使下回到它们还未被焚烧、未被填平、未被炼化之前的模样! 灰白纸面上开始浮出模糊的建筑轮廓,一砖一瓦在半透明中成形,翘角飞檐,红漆木柱,山门缓缓立起,地面上一道道石阶向上铺去。 等白光弱下来时,纸化的山体上已经浮出了一整片半虚半实的建筑群。 正殿、偏殿、飞廊、经幢……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有些已经能看出原来的形制,有些还只有一层薄薄的影子。 可所有景象只恢复了半截,便戛然而止,仿佛这段“过去”被什么力量切断在了某处。 而这恢弘的纸寺,在接近方丈院的地方停了下来。 纸屑落尽,风声复平…… 那地方没有被纸化,仍是原来的石头与焦土,孤零零一块荒地上,并排斜摆着两副棺材! 棺身通体漆黑,盖得严严实实,可落在李修远眼里,比整座纸化的大山还可怕。 他怔怔地站着,手心里的念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转动,陆离没催他,只是缓缓收了手。 李修远的眼眶慢慢发红,好似见到了自己不该看见,却又舍不得的东西一般…… 陆离眯起眼睛,看着这【东西】。 心念一动,就要用云裳君的阴风吹开棺盖,想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但,小小的虎啸之声,却被一个突然展开的念珠阻止了,那念珠流转着大慈悲的佛光,红色圆润的像一颗颗红豆组成的一般。 陆离扭头,看向这个风霜满脸的苦行僧,此刻泪流满面的模样,才轻声说:“……和尚,你的心乱了。” 第844章 棺材里的两个【人】 “阿弥陀佛……” “怎么了?为什么阻挡我?”陆离好奇的问。 陆离站在两副棺材前,风从恢复了一半的古观残影里穿过来,吹得他道袍下摆轻轻摆动。 他偏头看了李修远一眼,发现这和尚脸色嘴唇紧抿,手里攥着那串红豆念珠,那泪好像是假的一般,又消失不见了。 李修远像是被这声叫回了魂,缓缓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才哑着嗓子道:“牛鼻子,见笑了。贫僧只是感觉……里面躺着的人,很熟悉。” 他像在努力把那种感觉从胸腔里挖出来,“好像也不是认识,是熟悉的感觉。像在很多世之前,我见过他们。” “怎么个熟悉法。”陆离又问。 “说不清。”李修远摇头,“就像小时候我走夜路,远远看见一户很旧的院子,没进去过,却知道那是自己家。”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苦笑着摸了摸后脑勺,“可能这地方和我早就结了缘,我那年走到这里,又从这里逃走的?也对不上啊……” 陆离没接这个话,他转回头,看着面前两口棺材:“这地方,是我用灵心的力量恢复出来的破旧模样。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了。现在里头躺着的,都只是纸屑。要打开看看吗?” 李修远沉默片刻,小声说:“会不会打扰他们。” 陆离摇头:“纸屑而已。你真当有魂魄存在吗?这里被某个半仙炼过一次,山神都没有了,魂魄也是……就算有,那也是我的法术做出来的空壳。” 他看着和尚纠结的面容,只能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看清楚件事。” 李修远无言点头,这一次,他没在阻止陆离的手段了。 话音刚落,陆离心念一动,两口棺材的棺盖同时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两片轻薄的纸被风吹开。 棺盖落地时也没有传来实木坠地的沉闷声,只是轻轻触在石阶上,荡起一小片灰尘。 陆离先看向右边那一口,朱红嫁衣,凤冠霞帔,双手交叠在腰腹之间,每一根指甲都修得齐整,眼角唇边不见半点腐痕,像睡着不过半个时辰。 就是这张脸,和陆离在李修远记忆里见到的朱漫漫一模一样,也和路漫漫有着同一副骨相。 只是眼前的人神态太平了,那几分藏不住的公主骄矜、怨气和冷意,此刻都如旧画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容颜。 但陆离知道,这只是灵心借着此地残存因果塑出来的纸胎,再像也不是真的。 他又看向左边那一口,躺着一个和尚。 年纪不轻了,慈眉善目,面颊清瘦,一看便是常修苦行的人。 他半边袈裟褪到肩头,胸口那道旧疤横在心脏的位置,深深陷下去,好像被什么人把手掏进腔子里,生生把心给摘走了。 陆离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眼李修远——如果这家伙不当苦行僧,不背着一身风霜走这半辈子,眼前这和尚,大概就是李修远该有的样子。 “……她好像漫漫啊。”李修远忽然开口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把什么惊醒了。 “这就是取走路漫漫性命的那个长乐公主——朱漫漫。”陆离说。 李修远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她叫什么?” “朱漫漫。”陆离淡淡说道,“长乐公主,朱漫漫。” 李修远怔了怔,然后慢慢笑了:“叫这个名字啊。” 他笑得很浅,两片嘴唇弯起来,又慢慢落下。 和尚好像想起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起来,之后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下去,额角正对着一块突起的石阶! 陆离面色一变,鬼发已从袖拂尘中射出,几十根黑红发丝同时缠住李修远的腰、肩、膝弯,硬生生把他往后一带,轻飘飘地放平在地上。 几乎同时,那串红豆念珠在他腕上猛地跳动起来,一股尖利的鬼气从珠串缝隙里炸开,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在半空中卷了两圈,直扑陆离! 陆离啧了一声,白素衣素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他身后,她只抬了抬手,一片纸屑如刀刃般切过那团鬼气。 鬼气才挣扎出半声尖啸,就被她捏着,像捏碎薄冰一样,把那些怨气与残念尽数荡散。 白素衣垂着眼,又看向和尚腕间那串仍在害怕颤抖的念珠,纸屑已经浮上珠串表面,细密得像要结一层薄霜。 陆离心念一转,将白素衣拦了下来:“别动它。” 白素衣的动作才停止,空洞的灰眼转向陆离,她把纸屑一寸寸收回袖中,退回陆离身侧,不再多看那念珠一眼。 陆离这才从白素衣身边走过去,蹲下身,把李修远的头扶正,将那颗快被捏进掌心的念珠从他手里剥出来。 红豆念珠还在倔强的反抗着,丝丝红豆鬼气缠上陆离的指尖,像在质问他,为什么李修远倒下了?! 陆离看着那串珠子,低声道:“他还没死,别发疯。我会看看怎么回事的。” 珠串上的鬼气这才慢慢收敛,像只被安抚下来的困兽,伏回珠孔之间,不再乱窜。 第845章 尸佛和劫难 陆离蹲在李修远身侧,灰眼盯着他的眉心。 他看见这和尚的三魂七魄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着,但在自己感应范围内,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强行扯出来…… 除非……是这和尚自己的魂魄在朝外“走”,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被上游的水一勾,就顺着旧河道自己流下去了。 而那‘流水’的方向,正是右边棺中那具被挖去心口的僧尸! 红豆念珠悬在和尚胸口上方,红光大盛,一声接一声的尖啸从珠身里炸出来,像有女人在极远的地方尖着嗓子又哭又喊。 它在一圈圈乱转,绳结绷得死紧,珠子表面泛着焦红,像随时会裂开。 它想压住李修远的魂魄,可它携带着的鬼气,越靠近这和尚的魂魄,力量就越失焦,好似一团火想抱住一捧水,除了把水面灼得滚烫,别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红豆念珠甚至在伤害李修远的魂魄! 陆离捏住它,灰气从指尖涌出,化成一道极细的符箓,绕了三圈,把李修远的三魂七魄原原本本封回体内。 那念珠这才安静下来,落到他掌心里,跳了两下,终于安心下来。 “别担心。”陆离对着念珠晃了晃手腕,“他死不了的。”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那具僧尸跟前。 灰眼一寸寸扫过去,这尸体非金非玉,连面容都算不得庄严,只是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被岁月泡透了的慈悲相。 这慈悲相太圆熟了,反倒透出几分僵硬,想照着【佛】的同一张脸修了太多年,到最后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忘了。 纸屑所化的僧袍贴在心口那个空洞边缘,那洞仍像活物一般微微开合,似在呼吸。 “想合而为一?还是说这和尚,就是他的‘心’?” “明明只是纸屑堆出来的东西……” 陆离喃喃道,“我不过是用灵心许了个愿,把这恢复成它以前的模样,这也能有力量?” 可眼前这副僧尸,却能让一个活人的魂魄离体投奔。 肉身在这儿,能惹得他魂魄离体的,必是更深处的东西在作怪。 陆离见过有‘人’从记忆里复活死人,可那一位,是仙人啊…… 陆离盯着那具胸口空空洞洞的僧尸,脸上的狐疑更重了。 就在此时,那具尸体上慢慢泛起金光,从他空洞的心口处一层层往外铺。 那是香火气,也是佛光! 这光像从烂泥里孵出来的,丝丝缕缕地朝李修远的身体飘过去,像一条饿极的蛇,想钻进活人的口鼻里。 陆离这下全明白了,他冷笑一声:“原来是个【佛】。” 他甩了一下袖子,看见李修远仍闭目躺在墙边,眉头紧皱,额上虚汗不止。 陆离见了,反倒笑了一声:“你这不像‘佛’啊。” 那光并不答他,只是更浓了。 金光黏稠地铺开,想绕过陆离,想罩住李修远全身。 陆离掌心一翻,手心里浮出一枚卍字印。 印文亮起时,整个大殿响起一声钟磬。 “当!” 那佛光触到他掌心时像撞上了烙铁,猛地缩回去,贴着地面败退数尺,蜷成极薄的一层,还在不甘地闪烁。 “见到了真佛,就退三丈。”陆离嗤笑一声:“你心里有数,但你还是想吃他。” 佛光不散,也不怒,依然那么温温润润地亮着,换了个位置,又想重新“吃掉”和尚的魂魄。 可它在靠近李修远时,明显变了,从暖意转为渴求,轻轻地往那缕逃出的魂魄上缠。 陆离看得恶心,那串红豆念珠又急起来。 陆离低声对它道:“别怕,一个死去的佛而已。不过,能不能称作【佛】还两说呢。” 他这话落下,那团佛光痛极似的颤了几颤,终于散开,化成一个盘膝而坐的虚影。 那是一个僧人,眉眼和棺中那具尸体一般无二,只是更苍白、更通透,像一截被月光沤烂的藕。 他坐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陆离,声音又低又平:“小道士说得对,贫僧不是佛……但贫僧想活。” 陆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死了就是死了。老老实实去死不行吗?你放下之后,不就是佛了。” 那僧影笑了笑,笑容里有极重的倦色:“贫僧就是为了这个才入的佛……放下,说得容易。我放下那日,便不再是我了,那还要佛做什么。 我修了多年的佛,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能再见她一眼;能活的,也不过是想把从前做错的事,一样一样修补回来。”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陆离懒得与他辩,只问。 “我想活过来,就活上几年,几十年,不必成佛,只做一个能走路的僧人。走回她身边去,替她擦一擦脸上的灰,把当初没赎完的债,一点一点赎清。” 陆离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棺中的朱漫漫:“她又是怎么死的?” 那僧影也偏过头,目光落在朱漫漫身上,那面容再次敲进自己胸口的空洞。 他闭了闭眼:“是贫僧害的。贫僧动了凡心,一念心动,万念皆空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她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也让大明监正,从我的破戒里,重新取走了一枚他求之不得的果……我的心,就此挖去抵了罪” 陆离冷眼瞧着:“挖了心,就能免罪了?” 那僧影不答,只是慈悲地笑着。 陆离面无表情的黄泥佛的卍字又往前压了一寸,尸佛的佛光淡下去。 “死了就是死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和监正,又有什么区别。” 尸佛的面容模糊起来,好像随时会消散。 陆离看着李修远魂魄归位,却还是没能醒来,压下心里的无名火,面无表情的问道:“我要怎么把这秃驴弄醒?” 尸佛抬起眼,笑道:“他在自己的劫念里,走进去,去重历我的路。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只有等他自己走完,他才会醒。” “你现在算个什么?还活着,死了,还是变成执念了?”陆离冷道:“他为什么要替你走这一趟?” 尸佛没有急,也没有辩,他沉默片刻,才说:“贫僧不是活的。我只是‘我’留下的一点识,存于这荒山里,本不该到现在,但被施主的力量唤醒…… 加上这位施主,他这些年苦行,一路做善事,渡心也渡身,把那颗佛心磨得快要空了,却又差着一线没空…… 因为那‘贪、嗔、痴、怨、恨……’他把所有的苦都吃进了心里,于是‘佛心’被欲望填满了。 心不空,路就断,断处……自然只能跌回劫里重走。” 陆离安静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知道李修远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可他从没往深处想过,若一个人自己都不肯空,又怎么可能登得上成佛的路? 陆离“呵”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是他成佛的劫难?” “善!”尸佛笑道:“他本该成佛,也早该成佛,所以现在也不迟。” 陆离没有再问,他抬起右手,灰气成绞,直直探进了那片残存的佛光里。 尸佛的虚影没有躲,也没有阻挡,只安静地坐在那。 陆离把灰气凝成的符箓一层层覆上去,将那个虚影从头到脚封在了自己掌心。 最后用力一收,整片佛光都往他手心塌去,暖意与檀香一并没了,落在他掌心中央。 陆离摊开手,手心里浮出一个“卍”字,金中带灰,笔画残缺,像是某个存在半途而废的回旋。 “佛?”陆离盯着那半个“卍”,想起净尘坟头那整片被佛光照得净尸佛埃的南景:“你果然还是个没成佛的。” 那“卍”字在掌心明灭几下,不再言语。 陆离抬头看天,这片纸屑堆成的古观上空已经全暗了下来。 他掏出鉴知碎镜,碎片浮在掌心,照向李修远的眉心。 桃花香从袖口里透出来,丝丝缕缕,裹成一座半透明的迷障,将两个人都罩进去。 碎镜越照越明,光彩倒悬,有个极小的世界在镜子里翻转。 那半个“卍”字落进镜中,转了几圈,落成一道金线,没入李修远起伏的影子里。 陆离自言自语:“死秃驴,有陆半仙给你挡劫难……你这辈子的好事算是有了回报了。” 曾经有仙帮自己斩三尸,现在自己……也能替别人挡劫难了。 陆离沉下去,周围的一切都朝后退缩,纸屑的古观、黯淡的灵心、荒山之上的冷风,全都不见了…… 唯有他的神魂,和红豆念珠,一起跟着跌进一片白茫茫的劫里。 第846章 龙蝉寺 跌进劫念的感觉已经很熟了。陆离甚至没有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就顺着那阵桃花香往下沉,把鉴知碎镜收好,顺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檀香味,落进了一片水洗过的晨光里。 周围的光与影像被人搅散的墨,转了几圈,慢慢落定,再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青灰石阶,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松脂和香火混杂的气味。 龙蝉寺。 三个字刻在寺门旧匾上,漆色暗沉,字却极好,竖撇如竹,转折处露着一点极内敛的禅意。 山门很高,两旁矮墙生满青苔,墙下扫出一条极干净的石板路。 远处有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着催人,给陆离的感觉是,山中岁月本来就不该走得快。 他站了片刻,有风从殿后绕出来,裹着几朵被晒暖的桂花香,还有小沙弥们早课的诵经声,一句追一句,稚气里也有几分真。 他踏进寺门,没惊动任何人。 两边银杏黄得很,苍郁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旧铜色,几片叶子落在肩头,陆离也不拂。 寺内开阔,比山门看上去要大许多。 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殿宇层层往上,像把半座山都盘了下来。 来往的僧人不多,衣着整齐,行止端庄,扫地、挑水、晒经、理香、修剪花木,人人各司其职。 陆离的灰眼余光里,能分辨出这些人都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可是这风景却真实到连影子都长,连袍脚的皂角味都有。 两个小沙弥从西廊转出来,一个扫帚还扬着,一个刚把手里的布袋扛上肩。 扫地的那个压着嗓子说:“听说了吗?公主殿下又来了。这次没去方大雄宝殿,而直接去后山寻人哩!” 扛袋子的呀了一声:“那还用寻,肯定奔着大师兄去的。你说她一个公主,总往咱这和尚庙跑,也不怕外头风言风语。” 前一个把扫帚柱在地上,作势要打:“你才当两年和尚,舌头倒比青菜还滑。公主那叫来拜佛,来祈国运的。” 后一个吐了吐舌,缩着脖子,说:“得了吧,我上回瞧见她看大师兄抄经,那叫一个……” 话没完,被扫把柄敲了一下。 两个小和尚跳开,正要闹,才后知后觉看见身后多了个高大的灰影。 一个中年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背后,手里也拿着一柄长扫帚。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上下,素色僧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六根不净,扫完东廊,再去香积厨把今日的柴全劈了。经各抄十篇,字写正,不许飞了。” 小沙弥们吐气低头,乖乖应声,又听他道,“扫地要除口业,诵经才出心尘。你二人今日所说,贫僧会转告方丈。” 两个小沙弥立刻嚎起来,中年僧人只挥了挥手。 陆离站在一丛海棠后,看着他们,像看见一幅极工整的旧画。 直到那中年僧人偏过身来,似有所觉,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画才生出另一种活气。 那僧人愣了愣,随即上前,合十一礼,声气温和:“有客远来,贫僧失迎了。敢问居士从何处来?” 陆离还了一礼:“很远的地方。” 僧人不以为意,又问:“居士来此,是为何事?” “看看。”陆离说。 他说得极自然,似乎这样一座深山古刹,值得一个远客专程来“看看”是极寻常的事。 那僧人也没起疑,只笑了一下,说:“寺中香火不盛,风景倒还有几处。居士若不嫌,随贫僧去后院喝盏茶,住上一宿再走。” 陆离应下,直到这时,他才多少算确定了。 这是那个尸佛的风景画,不是李修远的。 要是换了那和尚的念想,这里至多有倒流的雨,有走不出的山路…… 眼前这些人竟会察觉他、询问他,还安排他住宿,给他指路,这不仅仅是记忆,这是‘佛’的执念。 那尸佛心里的某片旧日光景,至今仍活在他残存的佛心里。 寺钟响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小沙弥早先趁陆离看山景时来过一趟,问他可要用晚斋,顺便又传了那位中年僧人的话,说晚课之后住持想请陆离到大殿一叙。 陆离道了句有劳,便跟着小沙弥去了。 晚课已经结束,香客散尽,大殿却比白天还要亮堂些。 十几盏灯照得满堂通明,几个年长僧人分坐两侧蒲团,有的手持经卷,有的闭目捻珠。 住持坐在最上首,是一位枯瘦老僧,颈边垂下的须发都白了,精神却好。 引陆离进来的那位中年僧人坐在下首,见他到了,起身合十微笑。 满堂僧人见道士入殿,也不惊不恼,只是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显然得了消息。 住持先开口,他说话不急不缓,声音像古井里的水,入耳极清:“听说这位道友从很远的地方来。” 陆离点了点头,说一句“从山外云游至此”。 住持便请他坐了,又令人上茶。 待茶一盏盏摆开,一位稍胖的僧人道:“道友既然入得我寺,便是有缘。只不知,是修道德的,还是修神道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跟我论道来了?还是说……这也是那尸佛的执念之一? 陆离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的放下,在风景画里,茶居然也是一股苦味:“不修神,不修丹,四处云游,偶尔帮人驱个邪。” 那胖僧人哦了一声:“如此说来,道友走的是‘用’字。世间道士,有的修己,有的修人。修己者,山高路远;修人者,福德随身。只是不知,道友渡人,是替人断鬼,还是替鬼断人?” 满堂僧人都看陆离。 这和尚话里带着机锋,鬼与人不过一字倒换。 陆离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谁作乱,我便断谁。鬼害人,我断鬼;人心作鬼,我也断他。和尚说这是断人还是断鬼?” 那胖僧一愣,随即拍了下膝盖笑起来:“断的是‘所作’,不是人鬼。好,好。老僧这一问,倒是多余了。” 另一侧一个留短须的僧人又问:“人人都说因果不可断,道长却四处替人断因果,不怕担业力么?” 陆离灰眼一扫,呵呵笑道:“怕,所以能不沾手的,我不沾;非沾手不可的,我也不念。和尚问我怕不怕业力,不如问我沾不沾得起。” 那僧人点头:“若沾不起呢?” 陆离道:“方才钟响七声,小师父门口扫了三回。你算得它的前因,可算得到我明日从这里出去,山道上会落几片叶子?” 住持听了,慢慢睁开眼,看向陆离,道:“道友好利的舌头。你这话听着像《南华》,又像《金刚》。你是用道家的嘴,说佛门的理。” 陆离也不否认:“佛讲心,道讲性,都在说一个东西。至于怎么说法,看我坐在哪边而已。” 住持又合上眼,似乎笑了那么一下:“既然如此,老僧也问你一句。佛说世间皆苦,道说自然无为。你说你断鬼,是顺了自然,还是逆了苦?” 陆离道:“顺了自然,苦不苦都是他们的事;我把鬼断了,鬼没了苦,人也没了苦。两个都顺了。” 住持静了一下,道:“不杀,佛也说过。杀一救百,菩萨尚有金刚之怒。善哉。” 这一晚,大殿里差不多成了论法会。 有的讲“有”,有的讲“空”,有的问符箓真伪,有的问神鬼终局。 陆离也不客气,该驳的驳,该笑的笑,还时不时把佛经里几句冷不丁冒出来,整得那几个老和尚又惊又喜。 他们原以为这道士多半是来山中借宿的野道,不想到他嘴上功夫这么深,又不摆架子,一壶茶续到三遍还觉不够。 禅房外,月亮升起来,山风裹着柏树香穿过回廊。 殿内灯火不熄,一直论到更鼓三响,住持才抬手止了众人 。他起身对陆离合十:“老僧活到这岁数,很少见这样的年轻人。明日公主来上香,寺里要忙。道友若得闲,可再来喝杯茶,与我那大徒弟识一识。” 陆离见正主出现了,就问:“大徒弟?” 住持笑了笑,没细说,只道:“他这人,有佛性,却也有些劫气。你见了他便知。” 第847章 法号慧能 陆离回到西侧禅房,反手把门掩上。 窗纸外还摇着廊下灯影,山风从柏树林里钻过来,断断续续地拍着门板。 他坐到蒲团上,试着把心神沉下去,想拨一拨这风景画里的时间。 早些时候在天心和已心的记忆里,这种事情他做得挺顺手,意念一动,昼夜流转、寒暑交替,整片墨迹都会顺着他的意志往前走。 可这次不一样,他好似把手伸进了一面极深极静的湖,水纹都不肯为他动一下。 他试了三次,纹丝不动。 陆离睁开眼,这地方不让他快进,或者说,画这幅画的人没打算把时间交给他。 一个没成真佛的佛,意志居然还能压住他。 他啧了一声,倒也没有多意外。 他又摊开左手,手心里那个残缺的卍字安安静静地浮着,像一枚被水浸泡太久的旧印。 他试着唤了唤那个尸佛,没有回音。 再触了触袖中那串红豆念珠,珠子也没有半点气息起伏,像是和他一并被封进了这梦里的窗外。 佛门的东西全睡着了,鬼气倒是还能用。 他屈指一弹,墨黑的鬼气在指间绕了两圈,又顺服地缩回袖中。 陆离索性不再折腾,吹了灯,合衣靠着墙角打盹。 天没亮,钟鼓声就把他叫醒了。 那钟声很沉,一下一下,鼓声密,先缓后疾,如骤雨扫瓦。 陆离起来推开门,山雾正浓,寺中各处已经点起灯笼。 僧人们从四面禅房出来,整齐地往大雄宝殿去。有挑水的,有掌灯盏的,有持经卷的,都走得极静,只有草鞋踩在露水石板上的沙沙声。 陆离跟在人后,也没人拦。 早斋摆在偏殿,稀粥、素饼、酱菜、一碟笋。 陆离不挑,端着碗坐在角落吃。 几个小沙弥远远瞧了他好几眼,小声咬耳朵,说这就是昨晚和师伯们论道的那个道士,听说把大师父没说完的经都接上了。 陆离听着只觉得好笑,自己哪是什么经都接上,不过是几个老和尚嘴下留情,没当着全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早斋一过,他跟着众僧去大雄宝殿。 晨光已经透出云层,殿前广场上停着一排挑水的木桶,几个知客僧在洒水清尘。 正殿金漆辉煌,佛像高大,眉目半掩在香火烟气里,仿佛正看着底下这些赶早课的人。 早课开始前,众僧分两排站定,合十肃立。就在这个时候,陆离看见了他。 那人从侧廊走出来,穿一件灰旧僧衣,比别的僧人更破些,却浆洗得极干净。 他个子很高,瘦而不弱,肩背挺得笔直,走路时半点声音也无。 眉毛疏淡,眼目低垂,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往殿前一站,满庭的香火气都像往他那边拢了半寸。 晨光落在他头顶和肩上,连他耳后的发茬都透着一种极安静的慈悲。 众僧低低唤了声“慧能师兄”。 陆离手心一热,他低头,那个不成型的卍字竟自己亮了,不过那亮度,更像是有人点了一截残烛。 他重新抬头,看向那个叫【慧能】的僧人。 慧能也正看过来。四目一对,慧能对他微一颔首,像认出了他,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对任何入寺的人点头。 陆离握着拂尘,嘴角轻笑。 ……慧能。 这是六祖的名号,也是李修远那和尚出家剃度之后的法号。 现在,也是这个‘大师兄’的。 早课进行到后半程,慧能重新在蒲团上落座。 木鱼轻响三声,满殿僧众皆合了掌,低首随他齐诵。 那些经文陆离没有去辨,只把灰眼半睁着,往殿内望。 慧能一人立定佛前,背脊端正,双唇翕动,一字一句从他口中出来,这经文,都冒出一层佛光。 这光旁人看不见,陆离看得分明。 他每诵一句,额前便亮一分,起先只是肩头蒙着层淡金,再后来,那金光顺着他合十的指缝往外漏,细丝般游走,旋即又落回他身上,在身下盘成一圈极淡的莲影。 那莲不是经变画里那种雕得繁复的样式,只简简几片,一瓣一瓣,随梵音明灭。 满殿的灯都黯下去几分,只有慧能坐在那里,像被自己念出的经托着,并不高大,却满堂生静。 殿内钟磬未断,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几个穿青袍的内侍低头进殿,先扫了一眼满殿僧人,又向佛前一拜,才细声细气道: “公主殿下将至,闲杂人等,暂请回避。” 说着便去请那些年纪小的沙弥先出去,众僧闻言,只得合十退开。 有两个小沙弥走得慢了,被内侍从后轻推了一把,脸都涨红了,敢怒不敢言。 陆离仍站在原处,没有动。 那领头的内侍这才看见他,先是皱了眉,似要发作,待看清这是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又往慧能那边望了望,到底没敢开口赶人。 他拿不准陆离是谁带进来的,只好在原地踌躇,声音压低了许多:“……道长远道而来,不妨移步西廊稍歇。” 陆离就像没听见似的,把拂尘横在臂弯。 慧能仍在诵经,任他们进进出出,任满殿喧杂,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直到这一段经念完,他才停了木鱼,低声道:“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 那领头的内侍没听清,也不敢多留,赶紧带人退了出去。殿中便安静下来。 慧能起身,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几排蒲团合十一拜,而后转过来,望向陆离。 他看人的目光不锋利,甚至说不上打量,却让陆离的掌心那个不完整的卍字,又泛起了佛光。 慧能缓声道:“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第845章 长乐公主 “道友在这里看了许久,可看出什么了?”慧能温和的继续说道。 陆离眯起眼:“你知道我是谁吗?” 慧能摇头:“不知道,但道友身上,因果不在此处。三界之内,皆有因果。连掌灯的老僧都有去有来,唯独道友身上……我看不到来处。” “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也不知道。”慧能缓步走出大殿,陆离跟了进去。 香火气迎面扑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 慧能忽道:“善知识,不问来处,只问当下。等走的时候,道友自会知道为什么来。贫僧只知道你身上,没有要避的事。不然,你根本不会进来。” 陆离没有回话,只低笑一声,这和尚还真是普度众生的底子,连他这种一看就与佛门犯冲的鬼气都普照进去,是个有容量的。 “那你可知道监正是谁?”陆离突地沉声问。 慧能脚下一顿,侧过身来,面上浮起一丝困惑:“什么监正?” “大明的监正。” “贫僧不知。”他说这话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干净的茫然。 “你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吗?” “不知道。”慧能轻叹一声:“道友既然这么问,可见贫僧迟早是知道的。不过不在此刻,也不在此地。” 陆离不再问,有些东西,问一个还活在戏里的人确实早了。 慧能反而问他:“不知道友从什么时候来?” 陆离说:“很久之后吧。” “那道友看贫僧,可有什么话要留?” “活太长,有时候不如活短些。”陆离说。 慧能沉吟片刻,微微一笑:“生生死死,都是劫。长者之言,贫僧记下了。” 他说完,忽然站直身子,抬手替陆离把肩上沾的香灰拂了去。 两人对视一刹,陆离先开口:“你对我这外来的人这么客气,不怕我打扰你今天的大日子?” “道友看见了,今天有贵客来。寺中从昨日起便忙上了。”慧能说,语气仍是不快不慢的。 恰逢一个小沙弥从前面跑过来,说宫里的人已经到了山门,正在前殿用茶。 慧能整了整袖口,看向陆离:“待会儿若有怠慢,还请道友担待。你若不避,就随我去偏殿坐。公主要来上香,旁人还需回避三分。” 陆离淡淡说道:“不用,我跟你去看看,他们看不到我。” “哦?”慧能面露讶异,似在思量他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他不正面追问,只双手合十:“如此便好。贫僧身旁,也不会孤单了。” 正说着,山门前钟鼓大作。 远远的传来侍卫铁甲声,整座龙蝉寺都静了下去。 陆离走到廊下,只见公主仪仗排了半条山道,黄罗伞盖在风里翻卷,几名女官彩衣扶着辇轿,一顶朱红小辇行在最前。 待那辇轿落地,一个年轻的女子从里面出来。 那女子衣着华贵,深紫宫装,外披一件银绣披风,发间环佩与步摇随动作轻晃,所过之处,连风都往两旁让。 她并不像传说里的公主那般珠光逼人,反倒眉眼偏静,远看像朵被水汽养过的花。 只是这女子的眼睛,总带着点不肯安分的神气。 陆离右掌毫无预兆地一热,那枚残破的卍字正在掌心发亮,袖中的红豆念珠也像被什么惊动了,轻轻贴着他的腕子,颤了一下。 他知道来的是谁了。他转过脸看向慧能。 这和尚早提前一步迎了出去,步履从容,面上还是那副淡而温润的样子,只是停在阶前时,多看了一眼那顶朱红小辇。 “长乐公主……”陆离低声念了一句。 真是她,这模样,和当初站在路漫漫面前的红嫁女鬼有七分像,但年轻太多,还没被怨气蚀过。 像个真正的人。 长乐进了正殿,几个宫女扶着她上香。 她拜得一丝不苟,三跪九叩,眼里却不断往慧能那边飘。 等香都插进炉里,她便起身对一个老太监道:“你们都下去。我有几句话,要同慧能师父说。” 太监立刻弯了腰,笑得官气十足:“殿下,奴才知道。只是公主金枝玉叶,这寺中规矩,怕外臣们说话不中听,怕有人说闲话。且让奴才在廊下候着,绝不惊扰。” 长乐冷冷看去:“孤说,下去。” 太监笑容不变,腰弯得更深:“殿下的旨意,奴才知道。殿下是君,奴才是臣。臣子哪敢逆殿下的意。只是礼数不能乱。且让奴才在殿外。” 他一挥手,几个宫女侍卫无声退下,只留了四五个心腹太监站在殿外。 殿门未关,那五个人恰好把门守得严严实实,像五根柱子。 长乐脸上霜色愈重,但也不好再发作。 她转过身,见慧能正站在灯影里,声音一下软了:“慧能师父,好久不见。” 慧能合十低头:“拜见殿下,贫僧不敢当。” “怎么不敢当,你救过我的命。”长乐上前一步,朱红裙摆扫过石砖,“我请了父皇的旨,要在这里清修半月。以后每天都来给你添香,你不许推三阻四。” 慧能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盏不晃的油灯:“殿下请便,龙蝉寺的山门对谁都开着。” 长乐怔了怔,显然不满意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她张了张口,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陆离看着这幕,忽然很想笑。戏里戏外,这龙蝉寺都逃不掉这个公主。 那太监还站在门外,像一排不会动的木头。 他摇摇头,慢慢退进偏殿,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长乐压低的嗓音,似在问慧能“你信不信缘分”,又似在问他“如果没有我,你还要不要修佛”。 陆离一句句听进了耳朵,却没有睁眼。 第846章 佛子慧能 长乐公主没有急着说话,殿门半掩,佛像前只剩她与慧能。 还有偏殿檐下,那个她看不见的道士。 只有慧能能看到。 “本宫昨夜又做那个梦了。”长乐公主说道感慨的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佛听见:“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一回头,整条路都在往下陷,两边的树全变成人的手。 我跑,跑到一个山门前,雾像墙那么高,连路都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雾里走出来。” 慧能没有接话,只是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穿着灰扑扑的僧衣,手里拿根竹杖。他一来,雾就退了。”长乐公主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和那次一模一样。” 殿内静了片刻。 陆离听见香灰落进炉子的声音,像雪子儿打在窗纸上。 “那是三年前,本宫随父皇去行宫避暑。路上贪看山景,和队伍走散了。两个侍卫追着我进了山,也散了。天快黑时,那个东西就出来了。” 她停了停,把腕上一串珊瑚珠子取下来,一颗一颗拨着,“红衣服,红盖头,脸看不清楚。但她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得比我母后还亲。 本宫那时脚都软了,坐在石头上,以为自己是死了。后来你就来了。” 慧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很淡的倦意:“殿下受惊了。” “你那时候没让我磕头。”长乐说,像忽然找到一个极重要的证据,“别的和尚见了我,哪个不跪?哪个不值钱似的念经?就你跟我说,山路难走,请殿下莫要回头。你还背了我一程,背到山下,把我交给寻来的人。” 她说着说着,脸上就亮起来,竟不像个偏殿里的尊贵女郎,倒像山道上刚捡回一条命的寻常姑娘,“后来我问母后,那和尚是谁。她说,龙蝉寺的慧能师父。我第二日就上山来了。” 陆离心道,这慧能当年也不过是顺手搭救,不想救回来个冤家。 他靠把双手拢进袖里,听着殿里一段旧缘。 “殿下不该总来。”慧能道,语调依旧温和,可话里有了些分量。 “为什么不该?”长乐身子前倾,那副静女做派全丢了,“你怕我,还是怕流言?本宫都不怕,你一个出家人倒怕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比外头的山花还明艳些。 慧能只低声道:“殿下应该记得,此处是佛门。” “佛门又怎样。佛要是连我看他一眼都不许,那他还当什么佛。”长乐不以为然,她手指缠着那串珊瑚珠,又松开,像极了小女儿揪着衣带,“本宫今日来,就是要问你一句话。” 慧能这回没有接,陆离看见他的眉眼在烛火里动了一下, 心猿意马……将停未停。陆离摇头想着,这和尚也是心动了。 “你要是真不情愿,大可以以后都不见我。本宫绝不缠着你。”长乐说,“可我每次来,你都在。每次人都散了,你也没关过殿门。” 殿内又是一阵极长的沉默。 佛像垂着眼,谁也不看,慧能始终合着掌,半晌才道:“外面要落雨了。殿下该回去了。” 他话一出口,果真外头便响了一声闷雷,像天也跟着应和。 长乐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就隔着一盏灯看他:“你救我的时候,背过我。那夜下过大雨,我的脚扭了,你的肩很烫。我睡着前问你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慧能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只道:“殿下睡过去了,不记得了。” “我问你,你能不能还俗。”长乐笑嘻嘻的说,“你没有回答。可现在,我想听。” 慧能终于抬起头,望进她眼里,那目光竟静溺,好似潭水见底。 和尚忽然一笑,笑得有些苦:“殿下,有些山,不是你想停,就能不往前走的……” “不管,我听不懂你在打什么机锋!”长乐倔强的看着他,娇憨的说。 “哗啦……咚……” 寺外果然下雨了,雨滴打在殿前青石上,疏疏密密,声音跟敲木鱼一样。 长乐公主站得有点近,近到慧能后退半步,鞋跟已抵住拜垫。 “殿下,您听贫僧说一件事。” 长乐仰着脸,等他。 “方丈说,贫僧生下来第三日,寺中旧钟无故自鸣,香炉里的灰浮在半空,结成莲花形状。藏经阁里有位闭口三十年的老僧,忽然开口说了四个字——‘龙蝉有子’。 从那天起,贫僧就跟着老师父们住进后山,不见客,不落发,每日做的事只有一件:捡叶子。” “这寺自建成那天就传下一个说法:若钟响三声而灰不散,便是寺里出了一位要应三劫的佛子。” 长乐没听懂,却也不插嘴。 “贫僧这样的人,能出山门,是因为劫数到了。佛子入世,要历三灾、五劫、八苦。走完这些,干干净净回山,才算是全了此身;可若不回去,或是心有所住,便折了多年修行,困在人间,再也脱不出去。 师父说,贫僧只有三十年,从踏出这山门那日起,所遇之人,皆是契中注定的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望了望殿外雨幕:“殿下那年在山道上遇见贫僧,不是偶然。连贫僧背了殿下下山,也不是贫僧自己能选的。” 长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却仍没有退:“你是说,我遇到你,是老天安排的?” “是。”慧能说。 “那救我一命呢?” “也是。” 长乐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殿外雨色还亮:“那不就对了,既然是天安排的,我为什么不能多来见你。 你们和尚不是最讲究缘分吗,我偏要说,这就是我的缘分。” “贫僧的意思是,殿下对贫僧的心意,不该重。太重的缘,到了要清的时候,会变成劫。殿下的劫,贫僧不能还……” 慧能的声音很轻,却像外头的闷雷,一字一句沉下来。 长乐不笑了,她抿了抿唇,像要说什么厉害的话,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我管不住自己,你明明待我比别人好。” “殿下,您只见过贫僧从雾里走出来。您没见过贫僧午夜打坐时,浑身被冷香浸透,像要死在蒲团上的样子。”慧能微微低头。 “贫僧佛心不稳,若真有一日动了尘心,第一个害的,就是您。” “我喜欢你。”长乐说得又轻又快,像把这几个字从舌尖上摘下来,匆匆忙忙塞给他。 雷声滚过去。 她没看他,只望着殿里那尊佛,又重复一句:“我不管什么劫不劫的。我只知道,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从没有一个人,在雨里那样背过我。 你说我是你的劫,那我就是,哪怕到最后应了劫,我也认。” 慧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劝她不要来的话。 陆离站在殿外,看着殿里那两个几乎要挨在一起的人影,一个满身清寂,一个通身灼灼。 第847章 凡心动 殿外雨还在下,越下越急,打得檐角铜铃一声接一声地响。 长乐公主没再往前,可也没退。 她和慧能之间隔了不到两步,一个仰着头,一个垂着眼,像菩萨座前两盏高低错落的灯。 陆离靠在殿门边,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 他想起外面那两副棺材,想起那具僧尸胸口空空荡荡的洞,再看眼前这对‘有情人’,心里那点猜测差不多就坐实了。 这是情劫……对修佛者来说,这种东西,度也不是,不度也不是,想明白不行,不想明白也不行 那具空心的佛,成于这龙蝉寺,也毁在这龙蝉寺。 外面那副棺材里,心口留下的窟窿,原来应在这里。 殿内,长乐忽然又上前一步。 这一回,她几乎要碰到慧能的衣袖。 慧能浑身一个激灵,往后避了两步,背撞在经案边上,把一盏油灯撞得轻轻一晃。 他立刻合掌,低着头,极快地念起了经。 长乐公主轻笑出声,那笑不响,却像外头雨帘里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你总说你是佛子,两眼空空。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殿下……”慧能声音发涩,念珠在他手中越拨越快,像要把那段经文从喉咙里硬念出来。 长乐却不饶他,偏头道:“你不敢看我,就是你心里有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然。 殿外有脚步声近了,先前那个中年太监去而复返,在门外低着嗓子道:“殿下,时辰不早。娘娘若知道您一个人在这里,奴才们都要挨板子。” 长乐撇了撇嘴,朝门外扫一眼,又回头对慧能道:“本宫明日还来礼佛。慧能师父,你可得把经念得慢些,我要听。”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应声,转身便走。 宫装裙裾扫过门槛,好似一片浓云移出了大殿。 陆离等人都散了,才慢悠悠走进殿内。 慧能还站在经案旁,额角有汗,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见到陆离进来,他也不惊讶,只是苦笑了一下:“道友好雅兴,在外面听了那么久。” “和尚六根不净啊。”陆离笑着调侃道。 慧能抹了把额头的汗,摇了摇头:“这一劫来得……难过啊。” 他拿了个蒲团给陆离,自己也坐下,将佛珠重新绕回腕上,瞧着殿外雨幕,许久才道:“……道友可曾历过情劫?” 陆离撩起道袍下摆,盘膝坐下:“没有。” 慧能怔了怔,像是不信:“道长修行多年,就没遇过一个叫你多看一眼的人?” “没有” 和尚转过头来看他:“敢问道长修行哪一路?” 陆离回答说道:“我修的斩三尸。” 慧能似有所悟:“斩三尸,我年轻时也翻过那几本道书。” 他慢慢念道,“上尸名彭侯,居人首,令人昏昧;中尸名彭质,居人胸,令人烦恼;下尸名彭矫,居人腹,令人贪淫。斩得三尸,即证金仙……敢问道长,贫僧说的可对?” “差不多。”陆离说。 “那陆道长的三尸,斩起来可难?”慧能是真的好奇,连方才那点狼狈都散了。 陆离想了想,摇头说:“我的没那麻烦,有仙帮我‘下刀’。” 说得好不轻巧。 慧能吃了一惊:“仙?” “嗯。”陆离道,“头两个都是借别人的手斩的。当下是轻松,可后头怎么还,我还没想清。” 慧能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里倒没有羡慕,只带着一点看透的温和:“也是,你们这种大神通者,处处看着容易,身上背的线,怕是比这寺里的灯还多。” 陆离没接话,殿外忽然亮了一道闪电,照得满殿惨白。 慧能给陆离倒了碗清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低着头看,像从水里能看出自己的来处。 过了许久,和尚才开口:“……陆道长看得到来日吗。”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在想怎么讲才合适。 说有口空心的佛躺在荒山里?说你死后心都被挖了? 慧能自己却先笑了,摇了摇头,嘴角又薄又苦:“不问也知道,道长一定看得到……贫僧还忍不住问往后。 一个修行人,连明日都放不下,还想什么成佛。难了难了!” 陆离听了,只嗯了一声:“你现在本就是人,又还不是佛,是人就会有好奇之心,这个倒不稀奇。” 慧能抬起脸,笑得稍微自然了些:“道长也会说这种话。贫僧还以为,斩三尸的修行人,眼里只有对错。” “该有的情绪还是会有的,我也不是‘太上忘情’” 慧能点点头,像懂了一点,又不全懂。 殿里那两盏灯已经被宫人重新挑亮,火光贴着两人的影子轻轻晃动。 陆离岔开话题,问他:“那公主再来,你打算怎么办。” 慧能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殿下说明日要来,贫僧便在。不躲,也不迎。” “你这不叫办法,叫等死。” 慧能苦笑:“贫僧不会说话,更不会说狠话。殿下若一定要听一个结果,贫僧只能说真话。可真话又太薄,抵不住她那性子。” 陆离看着他:“……你心里其实清楚,你挡不住她。” 慧能没有否认,他这次没有笑,也没有立刻念经,只慢慢捻着挂在腕上的念珠,一颗,又一颗,像要把自己心里那点亮一点一点按下去。 殿外雨声松一阵紧一阵,敲得满世界都沉沉闷闷的。 他终于说:“是。贫僧挡不住。殿下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若真到了那一天……” 他停住,把后面两个字咬在舌尖很久,终究没吐出来。 “你不怕她索你凡心……你的凡心,动了啊。” 慧能低声道:“怕。可若到了那一步,也怪不了她。是贫僧先回头看她太多眼。佛门讲因果,这果是我自己招来的。” 陆离不再说话。他靠着廊柱,把殿外的雨看了很久,像把这一整个寺、一整座山都泡在里面。 有些人的劫是一道雷,劈下来就完了;有些人的劫是一场没日没夜的雨,下到最后,连自己都记不起干着的样子。 这个慧能是后者,他已经快要迷失在这劫难之中了。 第848章 和‘慧能’的苦行 次日,雨停雾散之后,天是青灰色,龙蝉寺山门大开,从大殿一路铺到阶下的青石路都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被捡走了。 香炉换上新的,清烟拉成一道细长的白,慢慢升过飞檐。 陆离站在偏殿廊下,除了忙里忙外的小沙弥,连那胖僧都换了一件新袈裟。 看着整座寺像被催醒一般,透着一股低眉顺目的隆重。 长乐公主正式上山礼佛,带的队伍比前一日更郑重。 除了一众侍卫与宫奴,还有僧官随行,着玄色衣袍,手里托着香匣与敬佛器物。 寺内僧人早在山门外排开,住持亲率众僧出迎,慧能就在其中。 他今日穿了件稍新的僧衣,仍是旧白半旧,却比往日齐整,他人站在众僧之间,不说话,像一截被雨洗过的青竹。 陆离也大概看明白了整个过程:龙蝉寺这样的地方,有真佛子坐镇,对皇室而言不只是求个心安。 祈雨止涝要请,祭天辨吉要请,连皇家子嗣的生辰八字都有人拿着拐几道弯上山来问。 所谓礼佛,是体面;所谓布施,是买卖。 山门建得再高,终究还是建在名利二字上头。 就这,还多的是僧人求而不得。 长乐公主的辇车在阶前停定,几名女官上前打起帘子,扶她下车。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水青宫装,发间只留两股珠串,腕上换了一串白玉菩提。 公主上前,先向住持行礼,又入殿拜佛。 陆离把这一场端正到极处的仪轨看在眼里,皇家拜佛不像百姓跪一跪就完,全套下来七跪九拜,三献三拈香,佛像前要奉经、奉水、奉花。 殿外有僧官唱仪,声调拖得不疾不徐,满寺人都屏声静气,连檐角的麻雀都落到最远的树杈上。 拜完佛,长乐又给寺中佛像各殿都上了香。 走到偏殿时,她停了脚步,目光越过几个僧众,落在慧能身上。 她没说话,唇角极轻地勾了勾,又立刻转回眼去,像只是随意一望。 倒是随行的那位僧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把香匣捧得低了些。 待一切礼仪结束,住持请公主与诸位内官入观堂用茶。 茶过三巡,公主忽然开口:“主持师父,本宫在宫中常听父皇说,龙蝉寺佛法高深,乃是西南百寺之首。过些时日,宫中要办无遮大会,专请天下有道之僧入京论经。父皇有旨,龙蝉寺的慧能师父,务必要到。” 她说得极随意,仿佛在讲一桩早就定好的事。 可满殿僧人都静了一静。 住持捻着佛珠,其余几位老僧面上都露出肃容。 陆离站在门口,也把这话听得分明。 慧能起身合十,低声道了一句:“贫僧定当赴会。” 长乐端着茶,像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杯沿轻轻摩了两圈。 住持这才笑起来,又夸了几句:“我佛门隆遇。”,接着满堂都热闹起来,有说慧能年少有德,有说皇恩浩荡,有说寺里该早做些安排,不可失礼。 陆离在角落里听了几句,觉得这寺里上下,倒真把这无遮大会当成跃龙门的大事了。 待到长乐一行离去,堂内僧众才慢慢散去。 住持把慧能叫到佛堂,嘱咐了好一番话,陆离没跟进去,只在院中石阶上坐着。 几个小沙弥还踮着脚趴在山门边张望那远去的车马,挨了中年僧人的扫帚柄,一哄而散。 慧能出来时,脸上带着陆离熟悉的那种神情,又重又静。 陆离问:“去国都?” 慧能点头:“去国都。” 陆离掸了掸袖子:“那我也去。” 慧能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道:“那是我该去的地方,道长不必和我同路。” “我本就是来找你的……若不和你同路,你以为这龙蝉寺,我还待得住?” 陆离觉得自己离在‘慧能’太远,就要被这风景画丢出去了啊。 慧能不再多言,只低低念了句佛号。 次日,寺中打点行装。 慧能的东西很少,一件换洗僧衣,一册薄经,一串菩提珠,一根竹禅杖。 行前,住持又把他叫去,说了许久:“国都比不得山里。去了之后,不贪名,不惧势,该转身时转身。你要记得,你只是去应一场劫。” “……去吧,慧能,这步路,你早晚要自己走。” “你会成为一个‘佛’的。” 慧能沉声回答:“是,弟子明白。” 最后的山门外,几位老僧都送至山门外,替慧能抚了抚僧衣后襟,道:“去了就好,莫拜高门,莫失我山门气度。” 慧能合十,回了一句:“弟子记得。” 陆离站在山道旁,灰袍被晨风吹得轻响,像极了一个真正要下山远游的道人。 慧能走到他身旁,两位修行人一前一后,踏上青石道。 山门在身后渐渐远了,两个人影落在山道上,慢慢小下去。 官道绕山而行,越往南地势越平。 慧能走得不快,禅杖点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浅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抄着手跟在他身后,看这和尚赶路,也看这风景画的世道。 晌午过了,日头正毒。 路边岔出一片野林子,忽然蹿出七八个提刀的人。 为首那个赤着半边胳膊,满脸横肉,拿刀尖一指,说不出什么新词:“和尚,道士,包袱留下,人滚!” 身后几个山贼跟着起哄,其中一个瘦猴还指着陆离腰间的东西,说:“那葫芦看着不错,要了。” 慧能站住了。他合十,神情平和,说:“小僧没有钱袋。此行到国都,只有这禅杖、这破钵、这身旧衣。施主若要,尽可拿去。” 山贼们面面相觑,当先那人不屑地啐了一口:“谁要你的破衣旧钵?跟你说,拿钱来,不然把你丢到山沟里去喂狼。” 慧能并不恼,只说:“若几位只为吃饭,贫僧这里还有半块饼。钱乃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小僧如今身上无钱,若施主的刀能斩断无明,小僧或可拿别的东西给你。” 山贼听不懂,只当他胡言,回头对身后人道:“这秃驴怕不是傻了。” 几人哈哈大笑,接着便呼啦围上来,要抢他的经囊。 慧能也不急,下盘一沉,手中禅杖轻轻一转。 那禅杖看着旧,点在山路上却像铁桩子一般稳。 最先扑上来那人刚抓到他的袈裟角,被他反手一扣,整个人凌空翻了个个儿,摔进旁边草窝里,半天爬不起来。 为首的山贼大吼一声,铁刀劈下来,慧能抬手一挡。 陆离看见那一掌拍在刀身上,铁刀就像纸糊的般碎了! 碎片崩起来,钉进两旁树干,惊得七八只鸟扑棱棱飞起。 刀把脱手飞出去,在半空转了几圈,当啷落地。 为首那人虎口裂了,跪倒在地,还没回过神。 “大师饶命!” “大师!大师我悟了!” 七个山贼齐刷刷跪下去,脑袋磕得山响。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汉子,这会儿全像被抽了骨头的泥人一样伏在地上,汗水混着泥灰一条条往下淌。 一个年轻些的哆哆嗦嗦道:“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高僧……小人不是东西!求大师开恩,我、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 慧能收了手,重新合十,神色未变,只道:“贫僧若要杀,你等早已没命,何须现在再求。只是饿了才拦路,还是贪了才拦路?” “都有……都有……”那为首的人带着哭腔,“近来山下收租,打铁营生全没了,兄弟们原是兵役逃出来的,做不了活,只好……” 他说着,竟真的哭出来。 “既如此,这条山路往后便都是你等的去处。打铁的本事还在,便去山脚石庙后折荆为锤,结草为炭,给人补锅,做不得恶,便做善。”慧能说。 “可是大师,这……这吃不饱饭呀!” 慧能看他们一眼:“一日两餐,与佛一样。你们跪我,不如跪自己心中那道尺。”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全分给了他们。 几个山贼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去了。 第849章 佛子的【生】 陆离与慧能继续沿官道南行。 过了匪祸之地,人烟渐渐多起来,官道两旁也多了茶棚与驿亭,岭上梨花半开不开,被风一卷,便簌簌地落人一头。 “陆道长来的那个世间,是什么模样?”慧能拄着禅杖,脚步很慢,问话也慢。 陆离走在他大半个身位旁,闻言顿了顿,道:“国泰民安。至少我住的地方,不用躲山贼。” “你们这里没有的路,在我们那边都已经修进山里去了。” 慧能点点头,也不露出太多惊色,只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 “国泰民安。”陆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打仗。” 慧能就笑了,说:“打不打仗,原来也是可以这样轻飘飘说出口的。” 他说完,用禅杖拨开路中间一根被风吹下来的松枝,让陆离先过。 两人又走了一程。 慧能问:“道人可曾见过‘苦’?” 陆离把这话在舌尖过了一遍,才说:“见过很多。你问哪一种?”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道人既走斩三尸的路,应该比贫僧更明白,这些苦原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 陆离道:“道理是道理。真看见的时候,就只恨自己生了一双眼睛。” 慧能没笑,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并肩走着,山风从高处压下来,把路两边的草吹成一片。 陆离望着前面望不到头的官道,忽然说:“和你的旅途,感觉又回到了以前。” “哦?”慧能偏头。 “我以前,也和一个和尚苦行过。他也总这样,说两句就阿弥陀佛,饿了吃,困了睡,见到一只蚂蚁都要绕路。”陆离想了一会说, “有回我嫌他多事,他说,蚂蚁不碍路,是人碍了蚂蚁的路。” 慧能问:“那和尚现在可好?”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还活着。” 想了想又加一句:“就是把自己活得太苦了。” 慧能说:“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苦的人,苦也是福气。” 陆离摇摇头,没有接着问他为什么。 他知道这和尚的苦在后面等他,而他这个过客已经看见了结局,多说无益。 之后又聊了几句,多半是慧能说起佛理,陆离偶尔插几句,不是真要和和尚辩,只是不想让这长路太安静。 慧能讲到“苦集灭道”,陆离就问他:“既然五蕴皆空,这世道还救不救?” 慧能答:“空,也不是叫人背过身去。佛从空里,还是下地救人的。” “那你被山贼围,跟我讲什么不杀生。” 慧能笑着回答:“你抓过饥饿的人吗?很多人作恶,是没得选。这不叫宽恕,叫先看明白。” 陆离啧了一声,说:“和尚就是和尚。” 如此走到午后,山势渐缓,路旁田地也多了。 几处茅屋依在水塘边,塘里几只灰鹅扑棱地过了水。 再往前,岔路处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全伸着脖子朝一个方向望。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嗓子早哑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线。 有人喊“快去请稳婆”,有人喊“血都止不住”。 陆离站在圈外没动,那是个怀胎待产的妇人,不知怎么发作在这野路口,已见红了。 几个本村媳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慧能快步走过去,合十道:“贫僧略通医理,诸位可方便让一让?” 村人只巴不得有人来,立刻让开一片。 慧能放下禅杖,卷了袖子,先看那妇人的面色,又探她脉,然后扭头对旁边的汉子说:“去烧水,快。再取干净的布,没干净的就用滚水煮了衣裳。” 那汉子拔腿就跑,慧能又把随身包袱里的一个油纸包取出来,里头有几种他路上采的草药。 陆离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分药、止血、按穴,像换了个人般。 他又想起李修远。那苦行僧也是一样,见了苦难人便忘了自己是和尚。 约莫过得一个多时辰,天近黄昏。血虽未能全止,脉已平稳。两个邻妇帮着把那妇人抬进一间空着的瓦房里。 慧能从屋里出来时,袍角全是血,额上全是汗。 村人围上来要磕头,他忙侧身让了,只道:“还得再请稳婆,务必传信去她婆家,早作准备。若无人肯来,贫僧可先守在这里。” 陆离递过一壶水,慧能接了喝一口,才在门槛上坐下。 “这算什么。”陆离偏过头笑着问,“你连生孩子的忙都帮了?” 慧能道:“佛说八苦,生为第一。”说完,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芦荡,低低道:“她来这路上,原是可以不等死的。” 陆离没说话,那血的味道仍浮在风里,随着晚风散进田野,和炊烟一起,渐渐被暮色收了个干净。 两人并肩走回官道,陆离忽然说话,似乎真有不解,也似乎在帮慧能和尚【梳理】着什么: “我有一问。” 慧能“阿弥陀佛”了一声:“道长请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你帮那妇人,接到孩子出生。这就是‘生’。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生在漏风屋里,父亲瘦得跟柴火似的,日子只怕比那对山贼还难过。 你不救,大人孩子死在路旁,你救了,一家三口接着受罪。这到底叫不叫生苦?” 陆离语气很平,不带讥诮,只是真在问。 慧能叹道:“生本来就是苦。可若因为苦,便不让他生出来,那才是辜负。苦是他的开始,却也是他修行的缘法。 有苦,方知离苦;有生,方能求法。” “所以你们佛家总说苦是福,对不对?”陆离啧了一声,“那妇人咬的木棍上还带血。 过两天他们回到村里,还得谢天谢地。谢什么?谢那个逼他们进山的世道,还是谢你刚好背她十里地?” 他越说越快,灰眼在夜里亮得厉害,“我倒觉得,生就是生。没那么多大道理。 他哭得响,那是肺好。他娘活下来,那是命硬。 非要把这些说成什么缘法、修行,才最可恨。” 慧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这时候,虫鸣都收了。 和尚沉默片刻,说:“陆道长的意思是,苦不过是苦,不该给它戴冠,也不该给它镀金?” 陆离没有应声,慧能便接着道:“我总把道理讲得太满。师父也骂过。可若我只说一句‘苦就是苦’,那世人怎么办? 那些熬不下去的人来问你,你就回他们这样一句大实话,他们只会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了。” 陆离摊开手,又收进袖中:“所以你们编了来世,编了西方极乐,让他们把眼泪往那处倒。我不说全不对,只是觉得没人把这一世当回事。” “……只是贫僧以为,苦也得往前走。”慧能笑着阿弥陀佛一句:“哭着来,若能笑着去,这‘生’也就不那么难了。” 第850章 佛子的【老】 第二天他们进了山,这山叫牛角岭,不算高,翻过去就能到镇上。 林深路窄,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从两片青苔中间挤过去。 慧能走得很慢,最后索性把禅杖脱了,只拿着根竹杖。 山脚下散着几户人家,总共十三户,屋瓦都黑得不成样子。 村口坐着个老头,背弓得极厉害,脸和山沟里的老树皮一个色。 他坐在一块裂成两半的磨盘上,光着一双脚,脚背上的筋像几条死蛇盘着。 见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仁和眼白,只拿鼻子嗅了嗅,说:“是生人。” 慧能上前合十。 老头说:“我儿今天打猎去了,明日才回来。” 让进屋里坐,屋子低矮,门槛却高,屋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草药气。 老头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昨日攒下的气。 他拿半只粗碗给二人倒水,水是山泉,清得很。 “我今年八十有四。”老头说,声音沙沙的,像从很深的喉管里刮出来,“这年纪,在城里,是要被官家请去吃酒的。在我们这,越老越不中用。” 陆离没说话。 慧能问:“家里人待您如何?” 老头笑了,那笑不像笑:“我儿是个孝子。他媳妇也不坏,就是粮食少。去年收成差,粮食都烂在地下。我已吃得很省,但人的肚子不会因为老就不饿。” 他顿了顿,看向墙角的半袋子东西,像在做一道算了一辈子的题,“我算了算,省下我的口粮,够他们吃到来年开春。所以我想走了。” 慧能说:“走哪儿去?” “山里面。”老头说:“我老汉认得路,也知道哪儿暖和。等天再冷些,躺进去,不冷,不饿,挺好。” 他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慧能沉默了,陆离能看见这老人家的气,灰黄灰黄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还挂在枝头,但已经和秃枝没什么两样。 陆离也不同他说话,只插着手靠在门边,看这老头仔仔细细地给火塘添了几根细柴。 柴是湿的,半天才烧起来,烟在低矮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才从门洞子爬出去。 晚上,老人的儿子回来了。 儿媳也回来了,他们背回一背篓野菜,和三头很瘦的老鼠。 见有客在,两人都有些不安,但慧能只说是借宿的过路和尚,他们才进灶房忙活。 火光从灶孔里漏出来,人影忽长忽短。 吃饭时老人没上桌,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口。 慧能也没上桌,坐了门口另外半截磨盘,和老人一起看山。 “你信么,小和尚。”老人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山上的树,密得进不去。那时候有狼,有鹿,还有种会发光的虫子,我娘说那是‘山在笑’。” “后来呢。”慧能问。 “后来人就多了,山就秃了。人把树砍了,吃了鹿,也把那发光的虫子当神虫,抓了泡酒。”老人咂了咂嘴,“人老了,山也老了。” 慧能忽然笑了,很轻:“你们都很厉害,把日子过老了。” 老人也笑,露出嘴里几颗黄得发黑的牙。 他低头看那半碗稀饭,说:“小和尚,你说,人活这么老,到底图什么。我年轻时也砍树,也打虫。后来老了,砍不动,就成了个吃闲饭的。 儿子孝顺,那是我的业;孙儿怕我,我晓得。邻家娃儿不敢从我家门口过,老人说,我身上有股味……人老了是会烂的,还没死就开始臭自己。” 陆离这时候插了一句:“那你想如何。” “想死。”老人说,语气很干脆,像在回答你今天吃过了。 “死了就舒服了?”陆离问。 “舒服。我信这个。眼睛一闭,债就清了。” 慧能忽然说:“你死了,你儿子还会找人给你做道场。他累一天,回来还要跟人解释,他老父亲是自个儿走的。你儿媳会哭,但也会松口气。你孙子明年开春就有东西吃了。” 他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走吧……你欠的债,总有人替你记着。” 这世上有一种劝,是反着来激你。 陆离听出来了,这和尚不软不硬,把人往最处逼。 老人一愣,慢慢把碗放下,抬起头来,像重新打量一个旧邻居。 “小和尚,你是个狠人。”老人说。 “您也是。”慧能说,“不然怎么能活到今天。” 陆离忽然呵了一声,冷笑着说:“和尚,不如送他两面镜子。一面照他八十年的脸,一面照他孙儿吃饭的碗。让他挑清楚,再死也不迟。” 老人回头看陆离,又看慧能,似乎想从这二人脸上找出点儿“仙人要度我”的神气。 可陆离只在檐下站着,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慧能依旧和和气气,只是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极慢。 第二日,儿子和儿媳才知道老人到底说了什么。 儿媳当场哭了,儿子像被雷劈了似的,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三根柴火全搬出来,要给老人做顿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人照旧吃得很慢,吃了半碗,就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对陆离和慧能说:“二位,山路难走,吃好了再行路。” 那口气,像一家之主在送客。 陆离与慧能没有久留,他们走时,老人站在那半截磨盘旁边,背弓得像一把旧犁。 他不再看他们,只低头用火钳拨弄脚边的几粒石子。后来,他们翻过牛角岭,又走了一程,夜里歇在一座荒了的道观里。 慧能点着半截油灯,对陆离说:“你说早死早脱离苦海。那世人还修什么福,修什么路?” 陆离躺在一堆干草上,闭着眼:“和尚啊和尚,修来生很好啊……修来生,就有借口让这辈子的人继续忍。 忍生,忍老,忍病,忍死……你们佛家那八苦,哪一苦不是教人忍出来的。” “老苦最苦。”慧能道,“不是皮相,也不是命短,是连自己都嫌自己。” “那你怎么不劝他活。” “劝了。”慧能说,“我给他说,他若能再熬一冬,孙儿长高点,能帮他搬柴。他说他搬不动了,连自己的身子都搬不动了。我说不是要你搬柴,是要你等着。等一冬又怎样。他说冬天太长了。” 陆离睁开眼,看那灯花跳了一下。他说:“所以你放他死了?” “贫僧没放,是时候到了。”慧能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佛也不能不许人死。可若是能多留一日,便该把那一日的饭吃完。 苦不是理由,苦也不是债。你把他当落叶,落叶还得归根呢。” 第851章 佛子的【病】 慧能和陆离再往南走两日,山势渐缓,人烟反倒稠了起来。 可还没见到镇子,先看见官道两旁歪倒的柳树上缠着黑布,几座新坟连成一片,草灰与纸钱压得满地都是。 路中央坐着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发紫,额上全是冷汗,男人也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着,又像已经不会哄了。 再往前走,乌鸦阵从林子里扑出来,在头顶盘了两圈,叫得人心里发紧。 慧能脚步一顿,朝路尽头的村落看去。 一座百十户的庄子,房前屋后都晾着洗不干净的衣裳,药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 他皱眉道:“陆道长,前头村中怕是有疫。” 陆离也闻到了,那气味比一般汤药更闷,混着甜津津的馊,往人鼻子里钻:“你不用进去。” 慧能问:“为什么?” “病给过路人。你我还得赶路呢。”陆离像说一件极随便的事。 他知道自己该帮,可这风景画里的一切病与死,都是过往,他不是来救这里的,是来找‘李修远’的。 慧能没理他,把僧袍下摆一撩,径自往村口去了。 陆离抱着拂尘,淡漠的看着和尚的背影,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嘴里自言自语:“……‘病苦’?” 村中情形比想象更坏,病倒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门板上、草席上,有的脸上烧得通红,有的手脚冰凉,口中胡话不停。 几个还能走路的妇人用湿帕子给人擦着额头,连哭都不敢大声。 一家院子里,两个半大孩子跪在竹床前,床上的人刚咽了气,眼睛还睁着。 死的人被抬出来,裹上破草席,就堆在坡下的旧祠堂里。 没人敢停留,放下就走。 有户人家门口燃着艾草,烟极浓,熏得整条巷子都像在烧。 慧能见一个老人半躺在地上,忙过去扶她。 老人抓住他的手,嘴张了张,只挤出几个字:“和尚,给我儿子留口水……” 和尚取下自己的水袋,托着小孩的头慢慢喂。 这小男孩喉咙动了动,像咽下世上最苦的东西。 不过半刻,也去了。 慧能双手合十,替他闭上眼,又念了极短的一段《药师佛咒》。 他转道而走,挨家挨户去看,能喂水的喂水,能烧艾的烧艾,能开解的说两句话。 那些病重的人看着这个过路的僧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连打都打不动。 慧能一身本来就破的僧袍,很快就脏了,他眼下淤青愈重。 陆离看着村中一口老井,不忙不动,他看着慧能来回奔走,像一尾鱼在泥潭里用命扑腾。 过了一会,陆离淡淡说道:“——你救得了几个?” “救几个都是救。”慧能说得分明,他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捉着腕探脉,这孩子已经没救了,两颊潮红,眼睛却亮得怕人。 陆离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满村都是病气,你渡你自己去吧。他们该死还是死,你来和不来,也改不了这场疫。” 他说这话时表情几乎称得上轻松,像一个不近人情的过客。 “陆道长见过很多死吧。”慧能背对着他,低声道,“若每个都要问一句该不该,今日下山的僧人与道士,也都只剩一张嘴了。 你不想沾病气,贫僧替你去,若要骂,就骂得再狠些。” 陆离看了他一眼,半晌道:“那和尚,你怎么不问问,这病是怎么来的。” 慧能果然问了一个还能说话的阿婆。阿婆说,半月前有人从上游逃难回来,夜里进了山神庙,没到天亮人就没了。 后来就一个接一个地病,先是孩子,再是大人。现在连城里的游方郎中都绕着走。 正说着,远处有人喊:“死了死了!他的孩子又死了!” 声音又细又尖,划在雾沉沉的村里,慧能脸色发白,站起来又出去。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无言的跟上去 傍晚时,一个小男孩从巷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约莫五六岁,脸上只有薄薄的灰,却没有病容。 他光脚站在井边,一看见慧能就像见了依靠,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慧能蹲下身问他家里可还有人。孩子说,爹娘都躺下了,不说话了。 慧能把他带到村口透风处,又拿了随身最后一块饼子给他。 男孩咬一口,抬头道:“他们说你是好和尚……我爹娘会变成鬼吗?” 慧能摸他的额头,说:“没有鬼,你好好吃。” 夜里,慧能又出去一趟,背回来一个病得只剩半口气的妇人,却没说她的夫主已经没了。 妇人烧得厉害,抓着他的手叫了半宿“三儿”。 天亮前,也死了。 慧能把妇人埋在山坡上,没有多余的经,只对着那堆土拜了拜。 他对陆离说:“贫僧没救回来。” “你又不是佛。”陆离淡淡说道。 “……原来,这就是病苦。”慧能的声音很低:“八苦里,病苦最磨人。它不生不熟,一拖半月,把人的羞耻心都磨光了。孩子们看多了死人,夜里还学狗叫。活人想死,死人想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没接话。他看着慧能的脸,看着那张年轻僧人脸上像结了层灰似的倦意。 他想,若这和尚能狠一点,后面或许不会死得那样苦。 晨光从天边漫过来,将这庄子照成一片焦黄。那座枯井、那几具刚闭眼的尸体、那遍地的艾灰,全被一点不落地照亮。 这日午后,村外官道上过了一支队伍,敲锣打鼓,是县里一个姓沈的官老爷去省城上任。 他车马停在村口,几个差役先去打水,见慧能站在道边,便道:“怎么有个和尚。” 再一打听,知道村中有疫,那官员立刻让人把车马赶远。 正要离开时,慧能牵着那个小男孩走到车前,求他带上孩子。官员起先不肯,说这种时疫之地,哪里能带人。 慧能向他说明这孩子没有病,求他发发慈悲。 那官员细看孩子,又听人说这和尚在村中救了一夜,沉吟半晌,说:“随本官走吧。” 陆离站得远远的,看那男孩被抱上车。 那男孩扭过头,一直朝慧能挥手。 慧能也回不过手来,只合十送他。 等车队走远,和尚轻声自言自语的说:“我把他交给了一个官。他是这庄子里唯一没被病气透进去的人,命不该绝。” “……你想太多了,走吧。”陆离说。 慧能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应道:“好。” 两人重又走进暮色里,身后村中又升起了艾烟。 第852章 佛子的【死】 离开杨花集后,官道越走越窄,路碑倒在草丛里,上面的字被牲口踩得模糊。 陆离和慧能两人走了三日,不见一处炊烟。 风里的尸臭先来,是日头暴晒后那种烂甜的味,混着焦土和铁锈。 再转过一道矮山梁,整片坡地铺在眼前。 死人的战场。 草木被踩平了,低洼处汪着浓黑的血水,血里沤着断旗、断刀、车辕和啃了一半的干粮。 人的尸体一具压一具,横七竖八。 盔甲散了线,皮肉落在泥里,像土地上长出一片灰红相间的疮。 乌鸦和秃鹫黑压压地起落,啄开肚肠,拖出长长一截,被别的鸟追着抢。 四野之中,只有它们的叫和风的声音。 风一过,万头颤动,像那些死尸都在回头看人。 陆离站在坡梁上停了一阵,灰眼一转,就能看出风景画里这些人的死法了。 这些人不是战阵正面对冲死的,是败退时被追上来,挤在一处割倒的。 一个兵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刀插在面前,脑袋不见了。 另一个抱着同袍的尸体,两人一起被箭钉在地上。 慧能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白得没了血色,握着禅杖的手在抖。 他到底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是玉河川,小地方,没名。”慧能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往后再走半日,应该有个驿站。” 他先下去了,踩着血肉走,布鞋底入泥,拔出时带出一截断指。 和尚对着一地死尸合十,低声念起经来。 风吹着,一段往生咒散在野地里,断断续续。 坡下有活人。 一个老兵靠土坎坐着,两腿都断了,断口用布条扎死,眼珠子还动。 一个小兵缩在死人堆里,嘴里咬着一块布,见有人来,手上破刀尖子还往身前举了举。 还有半大孩子,抱着一杆比他高的枪,缩在车后,脸上全是干了的血泥。 陆离在不远处停下,说:“救不活了。” 他指那个老兵。 慧能没应声,走过去,蹲下。 老兵张了张嘴,嗓子跟破风箱似的,说:“水。” 慧能解下水囊,往他嘴里滴。 那人喉咙动了动,没能咽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粉色的沫。 慧能看着他,他便也看着慧能,眼皮慢慢合上,像睡死了。 他再一个一个去看,小兵还活着,一条胳膊折了,两日没吃东西。 半大孩子肩膀上一道口,肉翻着。 活人不多,七个人,人人带着伤,脑子和神都像被这满坑的死气抽走了。 陆离没动手治,只把月葫芦里的药气放出来替两个能动的止了血。 他做得很快,像敷衍。 慧能知道,这些人里头,能走回人间的,怕只有三两个。 其余的不是困在这坑里,就是被梦拖走了。 “……这就是死苦。”慧能半日不语后,缓缓说。 陆离的鬼发挑开尸体,给慧能腾个下脚的地方,他头也不抬:“怎么,又不是你死。” “死苦不是死的时候才苦。”慧能说,“是活着的人替他们苦。你没看见那个孩子么,爹和哥都死在前面,他一个人,连泪都没有。那老兵临了还要水,不是渴,是舍不得。” “舍不得又怎么样。这满地里死的,哪个没点舍不得的事。当兵的拿晌,就是要把这条命摆在外头。 死了,有鸟吃,有雨浇。天不收命,人收税。慈悲能埋几个?” 慧能没再分辩,开始搬尸。 他把较近的尸首一具具拖到坡西背风处,用佩刀和手挖坑。 挖不动了,就把断旗扯下来裹人。 慧能抬着尸首,踩得满鞋血。日头更毒,尸臭浓得像要凝成实物。 陆离见他踉跄,终于也动手,但只用纸人陆离帮忙,像个普通人一样出力。 ——一点都没有用他的神异,好似很嫌弃一样。 纸人和慧能,两个人从正午忙到日头偏西,才把这些尸体大半归了坑。 乌鸦在上头号叫,不肯去。 和尚拿着火折子点了些干草,烟直起来,才把那些禽鸟逼退。 他坐在坑边,满手泥血,合十替死者诵经。 声音哑了,调子错了好几个音。 陆离靠着半截破车,说:“你那经,死人听的见?” 慧能道:“听不见。” “那念什么?” 慧能道:“念给佛祖听。念给这些死过的地方听。念给还活着的人,让这地方不只剩恨。” 陆离看向那个半大孩子,那孩子睡在车后,被药气吊着命。 道人开玩笑的说道:“你以后,也要这么超度我么。” 慧能侧过头,很认真:“你死得比这惨。” 陆离愣了愣,然后笑了一声:“行啊你,学会咒我了。” 慧能没笑,只道:“你这种人,不自己愿意,死不了。但若哪天真要死了,一定比这里所有人都重。”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没回嘴。 四野渐暗,归鸦不叫了。 坑底那些蒙着破旗的尸体,像一片洗不净的影子,被最后的光钉在地上。 陆离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那点冷意又浮起来,他淡淡的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痛不悔,自在得很。苦的是路边看见的人。” “你们佛家爱说‘无常’,说生也苦死也苦。我不信下辈子,只信眼前。眼前这些人已经没了。该哭的人活着,不知道会不会哭。” 慧能道:“所以佛才说‘生如旅’,命借来一程。老、病、死,都是还。还完了,才是归途。” 陆离冷笑:“别跟我扯。若真当命是借的,他们现在这鬼样,你还要哭不哭地折腾什么。你念经,就是想把这坑变成你的功德。”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要说什么。 慧能却不生气,只低低应他:“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对死人好,本就是给活人看的。你觉得这是假,那世上的假,比真管用的地方多了去了。” 说着他起身,把最后两具无人认领的年轻尸体抬进坑,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陆离看着,没再拦,他转过身去,火光跳起来,照着慧能满背的泥与血。 第853章 佛子的【怨憎会】 从战场往南再走数日,路渐宽,人渐多,原先的腐气与烟尘被吹散在官道两旁的槐柳之间。 货车、骡队、挑夫、游方郎中一个接一个地从后头赶上来,推着挤着,朝同一个方向去。 慧能与陆离走走停停,有时在溪边洗净了满身血泥,有时在道旁茶棚买两碗粗茶,就着一块硬饼咽下去。 他能与人说上话便问一句平安,逢人病苦便去瞧一眼。 陆离也不多话,该走就走,该歇就歇。 只是有时看见慧能又与那些驿站小吏或流民纠缠,他便靠在车马旁,半闭着眼,像极不耐烦。 偶尔慧能想起什么,说一句“陆道友”,陆离便应一声“和尚”。 更多时候,谁也不说话,只并肩走,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往南推的叶子。 “你这和尚,浑身都是麻烦。”陆离说。 “众生皆苦,我不过走得慢些。”慧能答他。 “还有三日路程,你天天在路上给这个瞧病、给那个念经,别说三日,三个月也到不了。”陆离讥讽他:“你是奉召入京的佛子,不是游方僧。让那些人追着你,成了什么样子?” “道友说笑了,抛开那些身份……我只是一个‘和尚’罢了。”慧能微笑摇头。 陆离看着他这坚定的眼神,啧了一声:“你最好是吧……” 都城渐渐近了,最先看见的是城外的驿路,比别处的宽出两倍,中间还分车马道。 接着是望楼、仓廪、茶亭、卖炭的棚户,驴车牛车排成一串,两侧叫卖声连成一片。 慧能举头远望,目光落在那片灰沉沉的城楼时,轻声说:“此去便是【应天】了。” 陆离看他一眼:“和尚来过?” “没有,不过方丈对我说过,说城高七丈,门有九重。” “说得不准。”陆离说,语气比他脚下这片土地还笃定。 慧能也没问为什么。城门口人极多,推车卖糕的、牵羊赶路的、背篓的、挑担的,混着一些操外地口音的人,排成几列,等候查验。 陆离与慧能排在几个粮商后头,听他们低声骂城官手黑:昨儿进三石粮抽了十文,今日又抽十六文,比往年翻了一倍。 骂完又不得不从怀中掏出油纸包的碎银,压在袖底,挨到门官面前,点头哈腰,脸上硬挤出笑。 城门下一圈,都是这样的人。 打铁的不愿见收铁税的,偏要笑脸递刀。 药商不愿见查药的官员,偏要低头让他闻药。 挑粪的把腰弯得比秤还低,叫一声“官爷,您慢些,别脏了您鞋”。 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从怀里掏出名帖,递给门吏时手都在抖,嘴里却说着“劳烦通传”。 门吏斜眼看他,接过名帖丢进篓里,那书生这才敢直起腰,被人流裹着进了城。 陆离把一切看在眼里,笑了一声:“都是不想见的人,倒一个个笑得比哭还甜。” 慧能轻声道:“生人皆苦,最苦是这一桩。不见,怕是罪;见了,又似刀割,所谓——‘怨憎会’。” 陆离往旁边的茶摊一坐,朝慧能抬抬下巴:“你看看那几个人。挑粪的恨税官,恨到把粪都往城门下搬。他可还笑得跟个老头乐似的。这就是你说的苦?我怎么看着,是人自己作的。” 慧能也坐下,把禅杖靠在桌边:“他不笑,一家老小抄了去。人不能叫饿死,也不能叫恨死。活着,就是和那些你不愿见的人在一个城里。” 陆离拿起桌上半碗冷茶,没喝,只晃着:“照这样说,这世上的人岂不是天天在吞刀子。” “自然。”慧能答他:“穷的,要见地保;富的,要见官;官大的,要见皇帝;皇帝,要见群臣。越往上,越不能不见。 怨憎会不是哪一个人的苦,是满城的人都躲不开的难。” 正说着,城门口一阵骚动。几个差役押着一个汉子进来,那汉子被五花大绑,口中塞了破布,背后插着白牌,围观的百姓轰地往后退,又很快聚上去。 有人啐,有人骂,有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扑出来,被差役推开。 陆离认得,那汉子就是刚才排队时骂城官最凶的那个粮商。 他到底没压住,一脚踹翻了收税的箩筐。 慧能没说话,只把脸别过去。 那队人走远了,茶摊边才又热闹起来。 陆离转着茶碗,不动声色道:“这就是你说的‘会’。不想见,见着了,一个发落,一个抄家。” “你心里也别笑他,换个地方,是你,也得跪在那个官面前,笑着说‘大人高抬贵手’。” “那便不去。”陆离哈哈笑道,“我哪日快饿死了,就上山挖野菜。挖不出,就饿死算了,何必相见又相恨!” 慧能无言:“你是道人,自然可以。可这城里的人,有家,有地,有孩子。他们逃不开。” 二人在城门边坐了片刻,便见不断有人进来。 一个宫装女子被婢女扶着下轿,脸上蒙着纱,偏过头去,像不愿看前头一个同样候门的命妇。 命妇还要向她行礼,那女子没还礼,只从她身边过去了。 命妇行完礼,抬起头,脸上仍是笑,可陆离和慧能都不是普通人,自然能看出她的嫌弃之心。 再往前走,一个官差模样的人拦下一辆板车,说检查,那推车的老头忙说“都是些自家种的菜”,官差拿刀在青菜堆里捅了几下,见没东西,才挥挥手。 老头连连作揖,拉着车走远,等拐进巷子,才朝地上啐了一口。 陆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进庙吧。” 慧能领他往城东大报恩寺去。 那是官庙,供香的人多,也算清静。 二人进得寺来,自有知客僧来迎,给慧能备了禅房。 陆离随他进去,只见满院香火,佛前三炷,众人各怀心事。 有人求前程,有人求病好,还有人跪下去,头磕得极响,半天不起来。 “都来求佛了。”陆离说。 “求佛……谁说佛不会怨憎会呢?佛也不想见这怨苦啊。”慧能阿弥陀佛一声,叹息道。 “呵呵,和尚……你和那个公主,算怨憎会吗?”陆离讥讽着说,好似想点破什么一般。 “贫僧,不知。”慧能轻声道:“这都是我的障。障不住,就成了劫。” 第854章 佛子的【求不得】 应天城的清晨,是从钟鼓楼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打更人敲过最后一回梆子,各坊的井台边就有了水声。 礼部有司传话,让龙蝉寺佛子入城后先到护国寺住下,大会前不必入宫。 于是陆离和慧能,在寺里用过一碗薄粥,便出了门。 二人先到贡院墙外,此时不是大比之年,可院墙下仍蹲着许多人。 一个老书生,头发花白,还穿着青衫。 一见他,陆离就知道这是求了几十年没中的人。 慧能见他衣服干净,人却不住地抖,便掏出刚买的两个肉包递给他,说:“居士,吃些热的。” 那老书生接了,却不吃,说:“和尚,实不相瞒,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进国都。不是来赶考的,是来求官的。去年冬天,我拖着一卷策论,从家里走了六十里,半路被驴踢了,策论让风刮进河里。我娘说,这是命。我就不信命。” 陆离听了,讥笑着说:“不信命,所以来求官?求官又不得,你打算怪谁?” 他话说得平,像一柄薄刀慢慢割。 老书生道:“不怪谁。我不信命,也不怪官。” 慧能低声说:“那居士求的,其实已不是官了。” “是。求个‘心不死’。”老书生苦笑一声,慢慢倚回墙上,“我半辈子全在书里,总得有个去处。若连一个‘求’字都没有,人就真活成戏本里的一段笑话了。” 他最终也没吃包子,只把东西包在袖中,朝慧能作了个揖,便走了。 陆离说:“他不是求官,是求个‘有奔头’。” 慧能点头:“求不得,苦就苦在,就连这‘奔头’也时时旧了。” 转过街口,有家香铺。 一个中年妇人跪在烧香的蒲团前,泪流满面,嘴里一直念:“求菩萨让我儿活着。” 她额上已破,血流下来也不擦。 慧能一问,她儿子前年被征了,今年开春,有人捎信来说他死在路边,尸首都无人收。 她便日日来寺门外磕头,求佛让官家开恩,放他回家。 其实何来官家。 只在国朝,凡征战病亡的军丁,名字录在册上,不许家中再寻。 人死了,名也要锁着,这便叫“籍”。 老妇说,她不知道什么是籍,只想知道儿子是不是真死了,若是真,也要不起那几两抚恤,只想有人告诉他埋在哪。 慧能想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只又把头磕下去,声如捣衣。 陆离对慧能道:“求佛若有用,这满街香灰早变成人了。” 慧能不语,取了自己仅存的干粮放在地上。陆离偏要看这和尚有没有法,见他也只放东西,便笑了一声。 后来她膝盖破了,还不上起来。 陆离转身就便走了。 这城里庙多,求的东西也多。 有人求雨,有人求钱,有人求子,有人求官,还有人只求死个痛快。 陆离在一个茶馆里坐下,要了壶粗茶。 茶博士过来倒茶,笑着说:“最近城里来了个会看相的,说我是‘印堂发黑,偏财有根’,让我去买地。” 陆离含了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过两条街,有个老全真摆摊卖符,生意倒好。 慧能回来时,已近黄昏,他换了身干净僧衣。 陆离看他气色不太好,说:“被和尚欺负了?” 慧能摇头:“不碍。只是几个长老也跟我讲,万寿节要人坐主位。他们让我坐上去。” 陆离说:“那你高兴不高兴?” 慧能没回答。两个人从南城走到北城,正逢许多香客从城隍庙回来,络绎不绝,满脸虔诚。 陆离停下来,看向庙门口一个卖花的女孩。 女孩七八岁,篮子里插着几束野花,她追着香客卖,总被人推开。 有人买她的花,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但更多人,看都不看。她卖完最后一束,蹲在墙角,把铜钱倒出来数,数着数着,眼泪就掉下来。 陆离问她怎么了,她说:“我爹说,等我卖够三十文,就给我买头花。” 陆离说:“你不是卖够了吗。” “还不够,明天还要帮娘买药。” 慧能蹲下来,把自己腕上那串旧念珠递给她,说:“这个给你,可以换几个钱。” 女孩不敢接。 陆离说:“拿着吧。这和尚没头发,用不上。” 女孩一溜烟跑了。 慧能看着她,叹了口气:“求不得者,众生皆然。” 陆离道:“佛经里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这满城的人,求什么的都有。可到底有几个求得到的?” “恰恰是求不到的那些,才叫苦。若是求到了,又会去求别的。三界之内,皆是此心,未有餍足。所以佛说,‘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陆离听后笑了一声,笑得开心:“无求?那你还穿这身僧衣做什么?你也是在求。求无求,也是求。” 慧能愣了愣。 两人又往前走,看见一个卖艺的老汉光着脊梁在街头打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拳打得不怎么样,看的人多,给钱的少。 他练到半夜,连口热饭都买不起。 慧能上去,把今日大慈恩寺发的几文束修都放进了他的破碗里。 老汉千恩万谢。 陆离站在远处,像看戏一样看着。 等慧能回来,他才说:“你看,你给他钱,他更会每天都来打拳,打到死。” 慧能说:“那是他的命。贫僧给的是贫僧的因。” “你给三分,他要十分,到死都填不满。这就是你的慈悲?不过是让他死前多打三天拳。” 慧能没回话。 他们又见一个老者,手里拿着一卷地契,在井边发愣。 他年轻时帮东家管铺面,管了半辈子,攒钱买地。 东家欠债,把地抵给他,只说以后让他当家做主。 可东家死后,儿子不认账,告到官府,说地契有假。 老头如今连住处都没了,在桥洞底下铺了半床稻草。 他求了十年,求不到一个“公道”。 陆离说道:“公道?这地方没有公道。只有谁比谁狠。” 慧能道:“佛说因果,不是叫人不争,而是叫人放下。若放不下,就去求;若求不到,就受着。命苦自有天知。” 陆离终于听不下去,转过头,一字一句道:“天知?天要真知道,就不会让这种人受这种罪。 你们佛门最会说话,左右都能圆。穷人说命,富人说福,受苦的说前世,享福的说积德。一句‘求不得’,就把所有的不公道都咽下去。我偏不咽。” 慧能看了他许久,不气反笑。 “陆离……你心太热了。” 陆离没再说话,暮色渐深,城头又响起了更。 远处大慈恩寺的晚钟一声一声,陆离走在前面,灰眼在黑暗中发亮。 他知道,这城里所有的“求不得”,在慧能眼里,慢慢都成了一场大梦;可在他陆离眼里,梦不梦不要紧,要紧的是醒的人,还肯不肯发火。 “所以你成不了佛。” 慧能在后头也低声道:“是。” 过了一会,又说:“成佛的人,也未必都有用。” 这一句把陆离说笑了。他回头提着拂尘,慢慢道:“秃驴,你今日总算说了一句中听的话。” 第855章 佛子的【五蕴炽盛】 第二日清早,护国寺外候着两顶小轿,来接慧能入会。 来人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笑呵呵地说:“今日高人会聚,佛道两家皆到,请慧能大师过去。” 慧能整了衣裳,陆离照旧跟着。 轿子在城里弯弯绕绕,过了桥,又穿三条长街,最后停在一处林园外。 不是皇宫,也不是大寺,大概是某位王爷的旧园,借出来做今日论道之用。 地方很大,园中设满蒲团、茶案。远远就听得见丝竹与唱名。 青烟缭绕,香是极好的沉檀。 里里外外尽是官宦、宫人,还有几个戴莲花冠的道士。 领路的小官低声解释:“今日圣上亲临,高道们做大道场,说长生……佛门这边,是皇后娘娘点的名,请慧能大师压个尾席。” 慧能听后,只点了点头。 陆离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大殿方向。 进了园,慧能因是佛门贵客,被引去偏殿用茶。 林园极大,墙外一树梨花,墙内一片假山,蜂子绕着花枝嗡鸣,像个没有苦处的地方。 陆离却不看花,专看人。 园中第一处,是个年轻宦官,他生得清秀,说话也轻,像个读书人。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摇头说伺候圣上,不苦 。可陆离看见他额角在跳,两只手背在身后,袖口一点一点捏着,像要把自己的皮肉掐出血来。 他跟着人绕到假山后,见那宦官对着一池锦鲤站定,忽然“啪”地给自己一耳光。 打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却打了又打。 然后把脸浸进池水里,出来时眼红了一圈。 人来了,他又笑起来,温顺得像那只蜂。 “色蕴。”慧能不知何时走到陆离身侧,“这副身子受了太多规矩,又不敢恨。皮肉疼了,心才安一点。五蕴不空,色受先行。他这几年,就是靠着这点疼,撑着自己不疯。” 陆离望着那宦官,说:“不疯也快疯了。他日日在人前演一个不苦,演到自己都信了。什么五蕴六蕴,不就是活活给憋出来的。” 慧能道:“色、受、想、行、识。他从‘受’上熬苦,苦里生了计,计外又生惧。你没见他看你的样子,像看自己。” 陆离没说话。 园子北角,几个道士在亭中制丹,风炉上紫烟袅袅。 一个老道正骂徒弟,说其心不诚,气浮神散。 徒弟跪在阶下,浑身像从水里捞起来,口口声声说自己诚。 老道冷笑:“你心里杂念如麻,还要欺师。昨夜你又梦到你们村那女子了。” 满亭人笑,那徒弟脸红得像屉布,却不辩。 老道命他去泉边,抱一石块,在日头下跪满两个时辰。 弟子领罚而去,走到半路,忽然蹲下来,用头“咚”地撞了一棵柳树。 陆离说:“这也算修行?” 慧能说:“求长生的人,最是五蕴不空。他们怕死,比谁都怕。这徒弟一边想成仙,一边想还俗;一边念口诀,一边念故人。 妄念交煎,坐不是,跪不是,连梦都成了仇人。五蕴里,这是‘想’在烧。” 陆离问:“那个道士皇帝,也这样?” 慧能没答,只把下巴朝园中西首一抬。 那隔着一扇百蝶屏,几个近侍正抬着香炉,屏后隐约坐着个消瘦的身影。 有道士在屏外唱名:“陛下今日气色,胜于昨日。再服九转,必可轻举!” 屏后人不说话,只翻了翻手。周围的人齐刷刷跪下去,齐声贺。 慧能低声道:“圣上求的是长生,信的是黄冠。他今日坐在这里,身上有味,头上有针,心里有火。宫中那么多高道,却没有一个能令他安眠。这不只是求不得。是五蕴都烧着了,还不许它响。” 陆离听完,挑了挑眉:“说来说去,还是权字当头。他若不是帝,早就疯了。” 行至临水回廊,有个人正对着湖面打卦。 原是北边来的将领,说其父新丧,未能归,连个孝都不得全。 近来总见亡父在梦里指他,骂他恋栈不退,尸骨无归。 这将领一会儿说已上表请辞,一会儿又说圣上不允,走不脱。 两句话绕了一盏茶,越绕越乱。 陆离听烦了:“这算什么,想留又想走,好事全你占。” 将军被他说得一愣,想驳,又无从驳起。 慧能道:“这是‘行’。执念千回百转,心被旧恩仇捆着,往哪都不安。人的一生,大半苦,不在事,而在放不开的那几股劲。” 陆离说:“自己放不下的,叫苦;放得下的,早就升了。” 说完转头就走。 慧能跟上去,像早习惯了他这股火气。 接着他们见了一个太学生,这人能做极好的文章,却总觉得考官不公,又总梦见自己落第。 与人说话,三句话不离“若来科再取,我当如何”。 可当人问他要不要先谋个馆,又满口“再等等”。 慧能道:“识蕴。分别心重了,万物都成了他的镜子。是他看榜,也是榜看他。一颗心被‘我’字填满,外头就是放个屁,他也能闻出对子来。”“我看他是闲的。饿他三天,什么分别心都没了。” 慧能笑着摇头:“不一定。饿他三天,他还会想你今日说的话对不对。” 陆离“啧”了一声。 转到园东,一帮绣衣女郎正陪公主看新贡的彩锦。 长乐公主坐在亭中,衣着华美,气色却有些倦。 她在婢女堆里抬头望来,见是慧能,眼里亮了一下,又迅速压成端庄。 太监上前传话,说等大会散了,请慧能大师留步,公主有几卷旧经要请大师判读。慧能合十应了。 陆离靠在一棵海棠旁边,看他二人遥遥地望。心想这情劫终是避不开,只不知这“留步”,是佛留,还是人留。 园中又有人来劝酒。 一个满脸红光的老臣,拉着一个年轻御史,非让人喝。 御史不饮,老臣怒,当众说他“几时轮到你摆脸”。 旁边一堆官员,有打圆场的,有暗笑的,有借着敬酒拍袖走开的。那年轻御史唇色发白,却还得举杯。 陆离说:“这名利场,比鬼蜮还脏。” 慧能道:“五蕴炽盛,才养得出这样没用的热闹。人一旦进了这园子,每一张笑脸都成了刺。” “你不也进来了。” “来了才知苦。” 陆离“呵”了一声:“少装。你方才见那公主时,眼里也有东西。” 慧能没否认,只默了片刻:“这便是贫僧最后一关。色受想行识五蕴,皆因她而起;想断,却像要割水。” 陆离不再逼他,林子里风动,梨花纷纷。 远处法台前,已经有人打起了太极。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园子靠一口热气活着的人,又看一眼慧能。 这五蕴之苦,说穿了不过一个字——“我”。因为有个“我”,所以身也苦,心也苦,看见什么都不甘,放下什么都难。 他心里低声自语:“这和尚,还能不能熬过这八苦啊……” ‘前面那些有我没我,这【佛子】应该都能过……但他死前,还不是佛。’ 所以……他是倒在【爱别离】上吗? 第856章 佛子的一花一世界 思考完的陆离站在亭外,隔着满园青烟和宫人往来,把目光投向西首那扇百蝶屏。 屏后那道消瘦人影半坐半靠,轮廓模糊。有太监捧着茶盏跪行而入,又有宫娥放下纱帘,将外头所有喧嚣隔去。 风吹帘角,露出来一只手,手背有暗红色的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烫过。 陆离看着那只手,他认得这种丹斑,是熬出来的——一个常年吃丹服石、求长生求到骨子里的皇帝,就会是这副模样。 但这道士皇帝,还不算老。 脸上该有的皱纹、胡须、眉骨,都还不至于被药性蚀穿。 所以,这也不是陆离之前在宁见姝记忆里,见到的那个【道士皇帝】。 他低声说了一句:“还不是老年?” 慧能站在他身侧,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陆离把视线从屏风上收回来,看向园中那几口炼丹药的紫铜炉,火苗极旺,烟极浓,满园都是降真香的味道。 他曾在宁见姝的眼睛里,顺着嘲风金丹里的记忆,见过这个皇帝最后的样子。 穿着龙袍,坐在一露天的大阵里,周围站满了戴莲花冠的道士、披袈裟的和尚、还有许多穿着杂色法衣的奇人异士。 炉火比这里的大上百倍,丹炉高过人头,皇帝已经瘦成一具人皮,还在让人往炉里加料。 那些修行人一个接一个被练了进去,有的哭喊,有的念佛,有的还在催促掌火的道士快一点。 等【金丹】成了,却被嘲风取走了,练成了祂的金丹分身。 那骄傲的龙三子拿到金丹之后,只留给这个皇帝一段燃烧的国运。 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在嘲风降下大恐怖之前…… 这时的道士皇帝还是中年,还有力气坐着看人论法,还没把自己的人全推进丹炉。 这只是一出戏的开场,而戏眼不在台上,不在屏后,而在那些从大明天幕深处垂下来的、看不见的金丹道里。 陆离摊开手掌,十几只纸鸢从他袖口无声飞出。 它们没有颜色,没有影子,像几片被风卷起的旧灰,贴着屋脊、花树与青烟,向整座园邸散去! 纸鸢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斩三尸的道人居高临下,看见园中每个角落: 有的道士在配药,有的官员在耳语;两个王爷为了道场的位置争执,一个老太监躲在廊下偷吃供品;那年轻宦官又站到池边,对着水面把袖口整平,脸上又堆出笑来。 他借着纸鸢寻了很久,从法台到偏殿,从柴房到后厨,从梨花树顶到青烟最高处。 该找的角落都找遍了,连几处布了阵的丹房都借风探过,没有【大明监正】的痕迹。 那个本该站在这时代最显眼位置的人,没有来? 陆离收回纸鸢,最后一只在他掌心里碎成灰。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些意外,又觉得并不难接受。 监正若真在这里,也不会站在太阳底下。 他太懂得藏了,藏了几百年,藏到江山都换了好几个主人。 想凭一只纸鸢在这佛子的【风景画】里把他翻出来,本就不容易。 陆离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片风景画,太真了。 天心的风景画,不管怎么流动,总有一层薄薄的画意与假意,人和事再怎么真实,都有在【纸上】的意思。 她的【风景画】也有日升月落,有旱涝苦厄,有乱世人如蝼蚁。可那一切都为她们师徒而生。 而这佛子的风景画,不是为谁而生。 它只是在那儿放着一座城,一条河,一群在因果里扑腾的人,任他们哭,任他们笑,任他们来与不来。 就像这满园梨花,不是给皇帝开,也不是给佛开,它自己开,自己落。 “他们”生在画里,就真真切切地活。 这和佛说的“一花一世界”有些像,佛不把世界当戏,佛把世界当修行。 每一朵花都有它的生灭,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喜怒哀乐,因果在这个小世界里流转。 和仙不一样,仙把世界当画,画尽了,笔就放下。 可佛把世界当水,每个人都得游过来。 一个愿意让一花一世界活着的神,和只想把世界涂成自己想要模样的仙,留下的回忆注定不是一个东西。 陆离想明白了这一点,反倒不再急。 他扶了扶拂尘,把周身都放松下来。 这地方越真,越不该由他去戳破。 他也不想再动,只对慧能笑着说:“明天可有得看了。” 慧能望着远处的法台,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缓缓道:“——希望不是劫数。” “劫不劫数,明天就知。”陆离说。 陆离也没再去找监正了,金丹的路子,化万物为己物,他做不到把自己,从旁人记忆里一并炼掉的程度。 天地万物有形有影,慧能是佛子,禅心通明,五阴炽盛之下仍能不住于相。 这样的人,才装得下这么多真。 监正若真能抹掉自身因果,那天心、嘲风、囚牛、执牛耳者这些【仙】就不会还在别人记忆里留下脸来。 连仙都做不到,监正肯定也不行! 陆离轻笑一下,就和慧能在园中走了半圈。 天色渐暗,宫人们开始掌灯。 有人来请慧能和各位佛门高僧去用晚斋,慧能合十去了,陆离找了个僻静处坐下,看着墙头半轮月亮,把方才没想完的事继续想。 监正不来,不代表他没有‘参与’。 而陆离知道,自己的存在已经慢慢被这片风景画融进去了。 他跟着慧能从风景画的龙蝉寺走到应天城这里,一步一步,都在【画】中踩出了脚印。 这样的伪装不至于让一个金丹道修士一眼识破。 但时间一长,总会留下味道。 好在这里是佛子的劫念,佛的领域。 监正明悟之后想干涉这里的风景,就得先过佛子这一层…… 陆离赌他在反应过来之前,自己能记住他魂魄的味道! 那样在风景画外,他就再也躲不开自己的卦问了! ‘和花道人的【三花】比起来……大明监正,你的【金丹】不太行啊。”陆离心中冷笑一下。 ——毕竟才过多久,就已经被自己捉住了这么大的破绽了。 花道人那家伙,陆离到现在都不知道祂是男是女。 第857章 应天城的夜 回到寺庙,夜里的陆离没睡,慧能打坐,呼吸渐渐匀了,他借着透进僧房的月光多看了一眼,那和尚眉间有些轻纹,睡得极浅,像水里浮着一叶。 陆离没惊动,推门出去。 寺里已静下来,殿灯灭了几盏,只剩大雄宝殿前的长明灯晕着极小一团暖光。 陆离阴风吹起,托住自己翻过墙头,落在墙外湿土上,没有一点声音。 都城宵禁之后,街面空荡荡,坊门紧闭,只有巡街的铺兵提着灯笼在主要街道上转。 那些灯都是牛皮纸糊的,火头小,风一过就缩成一粒,走到哪都像牵着一只困兽。 陆离站在一户人家的照壁后,没急着动。 灰眼睁着,应天城的夜就大不一样了。 这城里活人睡着,别的‘东西’要出来了。 哪怕不是真佛的风景,也一样详细。 这个佛子,把看过感受过的一切‘苦难’,都记在了心里。 那些‘东西’白天躲着人,因为人多阳气重,晚上就是另一个景象了。 野猫从檐上跳过,但那猫有三条尾巴,猪圈有猪,偏这头无魂…… 井沿边坐着个没下巴的女鬼,直愣愣地梳头,梳两下,手指就从嘴那里穿过去,她也像不觉得,只继续。 某座牌坊下,一队旧衣鬼排着长队,足不着地,慢慢往城隍庙方向荡。 那是此地城隍麾下阴差。 再过两条街,一个没头的瘦鬼抱头而行,头在怀里对他笑。 …… 陆离觉得这些东西,应该就是这里夜晚的常态了,只觉得大开眼界。 他还见了几只魑魅,从瓦楞与墙根之间薄薄地滑。有只灰绿皮的小东西,伏在油盐铺子后门口,蹲了许久,身子一缩,从门板缝中挤进屋,刚要伏到熟睡伙计的额上,屋顶那打更的竹梆声先自巷外响起。 陆离听得梆敲:“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乾燥,清亮中带阳气。 那魑魅僵了一瞬,像被抽了骨,灰绿皮一抖,横着从房里滚出来,贴在墙面灰堆里装死。 两名打更人,一前一后,自西街穿过来。 前头那个提锣,后头那个挑着灯,还有一个拎竹梆,腰间挂刀,穿得极厚,像似裹了好几层甲。 陆离一眼看出这些人阳火极旺,不是寻常走卒。 那火自下丹田起,像根熟铜棍一路立到顶门,燎得影子都短。 几只新生的野鬼在巷口撞见,调头就逃,有两步抢得慢的,身上冒烟,差点跪在路心。 陆离无由想起宫门前的禁军,那些人的阳气是把刀,这里几个更夫的阳气是面鼓。 震得这些阴物游魂瑟瑟发抖。 更夫过后,酒楼后巷又有了动静。 一只百岁老狸,从院墙豁口伸进半只爪,爪下一朵火。 它爬到一户二楼,想偷睡梦中一个姑娘的气。 刚贴上去,里屋躺着的祖父半睁开眼,一口老血咳进痰盒,反手就把枕边念珠连同口水丢过去。 那狸子嗒然坠地,口鼻冒黑烟。 老头没追,他从床上爬下来,披衣去明间看了香,又用艾条把窗缝都熏了一道,才慢慢回床躺下。 陆离站在对街屋脊看清了一切,心想这户是信佛的,那串念珠不是凡物。 城里人自己也有本事的,不全是这些魑魅魍魉的食物,都有反抗手段。 往城北去,阴气更重。 这地方旧是前朝粮仓,改朝时烧过,死了许多人,后头填作槐树巷口。 陆离翻进一截残墙,土里果然插着几块无字木牌。 有几缕生魂绕着木牌转,也分不清是哪一朝哪一姓,只一个上了年纪的白发鬼蹲在槐树上,拿极躁的声音唱:“都来瞧……都来看,今日里,又升了几个官……” 陆离本不想同它们有来往,只远远站着。 那白发鬼忽然不唱了,朝墙角一指。顺它手看,墙下有个烂了半身的鬼,正扯着两个小童往井里拽。 小童一个三四岁,一个更小,皆是半透明,张着嘴,发不出哭。 陆离皱起眉,要动。 斜刺里一面旧铜镜打过来,直中那烂鬼脑门,烂鬼立时散成一地灰。一个梳双髻的老妪鬼从巷口拐了进来,手里挎着篮,篮里一串纸钱,一脸凶相。 这老妪骂骂咧咧,骂的都是带着不知道哪里口音的方言,陆离只听清几字,大意是“……城隍爷不管,我管!” 她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了,转身往槐树北走。 陆离望着这老妪,心里想着,这些古人,能看见鬼神的比例,好像很高啊,不像现代,能看见的都是万中无一…… 再往北,到更静处,打更声渐遥。 陆离听见一扇破窗后传来吮吸声,像谁把一根骨头吸得发空。 他收住步,往那屋里看,一个披发妇人模样,背对着窗,怀中有半截婴骨,似在哺乳。 她身子颇僵,头颈有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横死的,却仍会哼曲。 哼两句,忽然转头。 这鬼脸上贴满纸钱,眼睛处是两团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也看见了陆离,只是不敢动,像人见了虎。 陆离懒得理这些风景画里的事情,越墙过去。 刚落地,东面一阵躁,一只黄鼠狼精拖着一道腥风冲出来,肚大如鼓,脑后悬着一圈杂毛,是修行不到家的模样。 它边跑边磕头,身后追着四个人,个个青衣,背插小旗。 跑着跑着,就被一口鬼门吞了。 那四人是城隍庙差,把鬼门一收,对陆离视若无睹,只捡几绺黄毛装入匣中,整队去了。 陆离跟着那四差走了一条街。 东南坊门口,三更锣响过。更大声又起:“丑时四更——风高物燥——!” 这城里的夜,活是活人的空,与这帮东西无关。 它们与人共墙而居,各有各道。 有些吃人,有些护人。 吃人的,多数吃不成;护人的,也未必有好报。 陆离想起天心的画,山川江河都可为她落泪;又想起清禾的画,乱世如粥,人在其中烂而不化。 而眼前这佛的画中,处处有人气的分寸。 鬼也讲旧例,差也论班次,打更的阳火不是白燃,城隍的鬼门也不是白开。 一花一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这里的每一只鬼,都等得到天亮;每一个活人,都逃不过吐息。 世上没有多余的一片瓦,他若一脚踩碎某段因果,这画未必会破,但会起皱,会多出个不该有的东西。 所以陆离当个过客,只像一尾鱼,沿着夜河游。 回寺时已近五更。月亮淡了,鬼物各自回穴。 应天府的主街上,忽然有人吆喝了一声“糖——藕——”。 紧接着东边天缝里泛了灰,鸡叫了,晨钟远远起来,所有夜里显形的东西,在钟声里一圈圈退去。 陆离翻墙入寺,寺里香火大亮,早课已经开始。 慧能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如老松,如入定。 第858章 乱七八糟的应天城 天亮以后,应天城就热闹起来了。 陆离让无数纸鸢从鬼气中飞出,代替了他的眼睛,看向了声音来源。 先是禁军开道,从皇城一路清到观外三街。 黄土铺地,净水泼街,家家户户的窗子都探出人头。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已经堵了好长一串马车。 有骑牛的,有坐辇的,有挑着担子一步三摇的,有前呼后拥几十个弟子的。 看热闹的百姓挤在道旁,草鞋踩掉的人一拨,踮起脚尖的人一拨,连城楼上的哨兵都侧着身子往南边望。 辰时,鼓声起来,第一拨高人到了。 最先到的是鹤鸣山的人,为首的老道骑着一只灰鹤,鹤不飞,只在地上走,一步一顿,头昂得极高。 鹤背上坐着个白眉老道,双目半阖,任日头怎么照也不睁。 后头跟三十六名道士,人人背着药箱与木剑,行路无声。 百姓呼啦啦跪下一片,有喊“老神仙”的,有喊“鹤真人”的。 陆离的纸鸢看了看那鹤,又看了看鹤腿上用朱砂画的符。 不是真鹤,是件符器,纸鹤为骨,竹篾为筋,外罩不知什么鸟羽。 走是能走,飞是飞不动的。 他不揭破,只与打坐慧能说:“还真敢。” 慧能看不太远,踮脚望了望,只看见一片青灰的影子,问陆离:“怎么了。” “……来了个骑假鹤的。” 慧能“啊”了一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没再说别的。 第二拨到,是峨眉的比丘尼。 车马皆无,三十几个尼姑并排走来,赤脚,低头,人人手里捧着一枝白莲。 莲花是真的,带着水气,在晨光里润得发亮。 尼众走到哪,哪便安静。 有小孩喊“菩萨”,被大人捂住嘴。 陆离的纸鸢看见,那白莲底下的根须上还黏着河边泥,一夜催花,用来显圣,可以,但走不了几步,过了午时就要蔫。 他想,这热闹就是给人看的。 真给皇帝看病,还是宫里头那几个吃肉的道士。 接着是从北方来的几位“儒门炼气士”,青衣方巾,每人骑着一匹毛驴,驴脖上系铜铃,走起来叮当响。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一手攥着《河图》,一手掐着算,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不撒符,不显圣,只并作三寸金莲般的小步,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节奏都像在画画。 有百姓喊“先生升得几品”,那男人回了一句“不成仙,不还禄!”,引得一阵喝彩。 陆离对慧能说:“这几个倒像念书念岔了的。” 慧能合十:“儒门也曾有御风归去之说。” “意思是,会吹牛就行?” “……阿弥陀佛。” 更热闹的是湖广来的几个“江相派”。 马如飞,人如滚,身后徒弟们抬着匾、举着招旗,旗上写着“活死人赛扁鹊”、“神断生死,立判吉凶”、“包治疑难杂症,先药后银”。 队伍里有个黑脸道人,满脸铜钱疤,手里摇着个走街的铃,铃一响,两边人就退。 他身后一个小童子,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葫芦,边跑边喘。 陆离见了,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各路货色。” 慧能也看见了,不忍笑道:“应天城入秋,年年有这种庙会。” 南边来的“麻衣圣手”是个独腿老者,骑在个竹轿上,由八个白衣少年抬着。 轿子四角挂符,遇风自燃,燃出的烟是紫的,一路铺过去,连路边的野狗都立起来作揖。 本已很夸张,四周人还喊个不停,又是“紫气东来”,又是“半仙半圣”。 陆离看那符,原不过松香合了些朱砂。 光天化日,烧起来就是一阵烟。 慧能离得远,只闻见香。 陆离说:“这香里掺了迷药。” 慧能一听,脸色大变,说:“那不是害人吗。” “皇帝都不在意,管他干嘛。” 和尚叹气一声,只把僧袍又紧了紧。 而后是些孤身来的散人,有的背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能辨龙脉;有的挑着口小棺材,说里头是“前世师父”,当街给人看相; 还有几个胡服高鼻的术士,牵着长毛白牦牛,挂满金银铃。 道儒僧俗,齐聚一堂,比书上说的“三教论衡”热闹出十倍。 有聪明的小贩在街边卖“神仙饼”“金刚水”,生意好得跟不要钱似的。 整条路像个翻倒了的百宝箱,什么人都能站着喝一声彩。 慧能始终站在寺门口,没往前挤。 他问陆离:“这些人,都是为何而来?” “为长生,为富贵,为名,也为命。这万寿节一开,成了的扶摇直上,败了的也能领几两银子。若还能让皇帝看你一眼,回老家都能起三进宅子。” “那我为什么要来。” 陆离斜他一眼:“真要我回答?你自己不也知道吗?——你命里有这一难,不该来也得来。” 慧能没接话,只转着念珠。 正说着,人群又炸开一阵山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宫里来人了。十二个金吾卫开道,当中一辆车,帘角绣着鹤纹。 车旁两个宣旨官,一个敞嗓,一个清音,把“奉天承运”念得十里可闻。 大队伍后头还跟着城隍庙两位庙祝,各持净水,沿路弹洒。 车队经过护国寺时,宣旨官特地朝慧能一礼,说:“法师可乘后车。” 慧能摆手。 陆离说:“你这两个脚,能走进去?” 慧能回道:“不差这几步。” 陆离也不再劝,站到他身侧,像添了个跟班。 午时一刻,法会开始。长春观前,铜炮九响,震得檐上鸟飞。 道官引众入观,一路仙乐,青烟如帐。 百名净衣道童分列两旁,手捧水器。 皇帝驾到,众人山呼。 陆离没再往人群里走,只远远站着,看那一道明黄色被拥进高台。 随后钟鼓又起,仙乐变调,数十位高人要依次登坛,先讲“长生”,再论“报国”。 道士讲经,和尚立讲,儒士清谈。台上剑影、笏声、梵呗、道歌,混成一片。 陆离听着,忽道:“都来了。” 慧能问:“谁?” 陆离的目光越过人海,落在最末一席一个瘦小的灰袍人身上。 那人背着药箱,脚穿云靴,正低着头。 陆离没回答,只觉后颈微凉,像被谁用羽毛扫了一下。 他终于确定,那监正果然不可能不来。 这个场合,他没道理缺席。 陆离收回目光,慢慢把拂尘横抱在胸前。 他倒要看看,这一场‘万仙来朝’,能把他冲出来半个身形,还是冲散了去。 第859章 鬼蜮下的应天城 陆离没立刻动手,他站在人潮之外,拂尘横抱,仔仔细细观察着他。 以防他有什么对抗类似手段的后手。 陆离那灰眼深处,锁链已一圈一圈绞紧。 那个瘦小灰袍人还低着头,经筒转得很慢,他周围全是人,似乎没人看见他。 正午的太阳照下来,他的影子淡得几乎贴在地上,好似泼墨的宣纸洇开一片。 “……总算来了。”陆离低语,话音未落,他右手往下一按,桃红夭的桃花源瞬间炸开! 没有花瓣先飞,没有香气先至,只有无数根巨大的桃枝虚影从他脚下向外疯长,像把整座长春观都圈成一座不停抽枝的桃园! 这些鬼气,好像把一张画纸从中裁断,另设了一方天地! 那些被白日青烟映得干干净净的楼台、香炉、高台、观门,全被一层粉白的光罩过。 近处的百姓先看见天变了,不是晴,不是雨,而是天本身裂出一片片桃花! 他们看不见桃枝,也闻不见桃花香,却还是能看见这些粉红色的花瓣! 惊叫声却像洪水一样往外翻,那些会看风水的、会望气的、会画符的、会打卦的人最先警觉。 有人喊:“结阵!” 有人喊:“保圣驾!” 几十件法器同时亮起,剑光、铜钱、符纸、法钗、破伞、铜镜,劈里啪啦朝陆离招呼过来。 有道士拔剑,有胡人术士扯下脖子上的骨串,有那儒门炼气士连驴都顾不上,全朝观门方向扑。 陆离前方百步之内,都是高高矮矮的法术。 火光、烟、铃、白骨、香灰,全朝他涌! 陆离看都没看,他向后一挥手,云裳君自虚空中踏出,凤冠霞帔,眼似琥珀,无边月华随她落地铺成一片! “吼!!”虎啸风起! 妖气混着香火气轰然炸裂,满场香灰倒卷,几十把木剑齐齐断中,那符鹤颈折,比丘尼手中白莲全数枯萎,几个江相派的弟子当场袖口起火。 “这、这是什么人……” “妖怪?是妖怪吗?” “不可能,没妖气,是阴神!不对,是地只——” “天菩萨……” 禁军与百姓早被这阵势吓僵在原地。 长乐公主本立在亭中,此刻也被侍女扯到帐后。 皇帝那边,明黄仪仗乱了七分。 只有慧能没动,他一步一步走到陆离身后,盘膝坐了下来。 和尚笑着说:“陆道友,你找到你的目标了?” “可能吧。”陆离自己也不太确认,只能含糊点头说,他不再压声,脚踏一步,灰气如潮。 白素衣从他肩上无声浮出,素白汉服在风里鼓动,她偏了偏头,空洞的灰眼看向那灰袍人。 匹夫则自右侧杀出,立马横刀,煞火直蹿,胯下老马鼻中喷出两条焦黑火气。 螭汐从半空坠下,鱼尾在青砖上擦出水光,转眼便凝起一道冰鳞。 “咔!” 鬼神齐出,这应天城上空,都像被谁拿鬼蜮给盖的厚厚实实! 场中百十个修士,或多或少都被刮得七倒八歪,只有这两人一动不动。 罡风到了他们身前,像水遇了石,自动分成两股。 他们的眼睛开始变色。先从瞳孔开始,一点,再一圈,青黑褪尽,整个眼眶里只剩下灰,像两口被月光洗透了的深井。 “找到你了。”陆离说。 两个老道终于动了,其中一个并指如剑,凝出一缕极细的丹火,朝桃花源点来。 火是金色的,带着浓郁药香,所过之处,青砖发白,空气像蒸炉上的纸。可那火碰不到桃枝,只在半路就散了。 像被很粗的锁链搅断,又像被很多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拽走。 丹火没入桃林,反而点着了他们自己的袍角。 两个灰眼道人各退一步,拂袖自救。 那瘦小灰袍人抬起头,脸上五官普通,像见过就忘,只一双灰眼,在日光下极深。 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指一点一点捏算,像数米。越算越慢,最后指尖停住,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最后,瘦小道人猛地抬头看陆离,脸还是那副脸,却已经不像活人。 他低声道:“是一段记忆……我竟被困在里头?!” 高个道人喃喃:“是谁的,是谁的……算不出,全是假的。” 他忽然笑了,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砂:“……你早把它封了?是从哪一步起?城门口?法会前?” 陆离没答,他一步步往前走,鬼气已把台上台下的路全压成铁色。 几个大胆的禁军扑上来,被匹夫一刀背扫开。 那灰袍人想再结印,白素衣已飘到他身后,一纸按下。 他像被抽了骨头,慢慢矮下去。 陆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问的话很多。你回答得越慢,我拆得越碎。” 那灰袍人的眼睛却仍在动,最后竟慢慢笑开:“你抓得住贫道肉身之一,抓不住他。” 话音落时,他的躯壳开始从心口处裂开,像被火从里面烧空的纸俑。 那是一具被丹火焙干的傀儡,五脏都填着金沙。金沙流出来,烧穿了末席与阶石。陆离侧脸躲过那点金火,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这监正的确只来了一具壳子,壳里却还留着这么一式后手。 他抽剑、踏前,鬼发把那要烧开的金火全压了下去。 “你可真弱啊……是现在的你不行?还是因为风景画?”陆离淡淡说道。 高瘦道人只是摇头:“我自然不知,我只是个记忆……”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长春观忽然一震。 这次不在桃林内,是远方,皇城方向。 地上细灰不起,桃枝却齐刷刷向北偏,像被什么吸住了,千万朵桃花在枝头一起颤抖。 陆离转头望去。 皇城上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那光初起时不过线粗,眨眼间涨成丈宽,照得半座应天城都浸在昏黄里! 光柱中浮出一道又一道符纹,大如城门,排成八角,缓缓旋转。 整座城的天空都像变成了一座丹炉的内壁,斑驳处泛起暗红火焰。 那法阵在成形,而且极快,根本不计代价。 林外原本还能听见禁军的喊、百姓的叫,自那金光一起,声音都像被滤过了。 风停了,旗不展,被掀翻的刀剑法器落在地上,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陆离眯起眼,转身朝北。 桃红夭的百万花瓣倒卷而起,龙卷一般将这处天地裹得更紧。 白素衣无声飘到他肩侧,纸屑如雪,与花瓣边缘相擦,噼啪爆出素白的火焰。 螭汐落在观门飞檐上,鱼尾压着瓦,冻出一圈冰鳞。 云裳君立于半空,披帛猎猎,狂风自观西起,吹得丹炉符火尽数伏低。 匹夫按刀立马,再听不到满场嚎叫,只死死盯着皇城方向。 “你才是监正?”陆离低声说。这已经不是在问谁了。 会场上那个瘦小灰袍人却还未死,金沙流尽,他仍半跪在瓦砾中,浑身袍服焦黑,脸上一层皮像蜡油褪去后又凝住,隐约露出另一个人形。 他抬起头,灰眼已半瞎,还笑:“你……不杀贫道吗?” “杀你有用么。”陆离没看他,只一步步往前走。 那灰袍人后头,一条条极细的法术纹路从地底浮起,是刚刚架设好的遁阵与烧魂阵! 此刻正被北边那金色法阵引动。 这些纹路不伤人,只烧他自己的五脏六腑,气色越来越灰,手指在地上抓出三道焦痕。 陆离脚步没停,鬼发随手一甩,把他从地面钉起。 这是监正的一根“指头”。 “你现在的本体在宫里,为什么来这分身?” “因为,”那灰袍人咳出一小片肺脏,“有些事,非亲眼看不可……” 他又笑起来,声音像两片干瓦磨蹭:“……原来如此,是斩三尸的鬼神,进了佛子的心画?” 算的这么快?! 陆离双眼一敛,身后慧能也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这和尚听了全程,不惊不怖,只站在满地狼藉中望着北方那道金光,半晌道:“这是【画】吗?” “是。”陆离说,“‘祂’这段记忆,想从这张画里出去。” 皇城方向,金光更盛。 一道人影已经踏着道台升到半空,头戴黄袍莲冠,身披鹤氅,面白无须,双手翻出一个极复杂的印。 金光中无数符文如经卷般展开,他脚下八只铜鹤灯盏正发出尖锐的鸣响,像要把天也叫破。 那监正正在用整座皇城的道场当引子,倒行他的金丹法门,想拿这记忆中积累的香火气烧出一条通往画外的路! 可他没想到桃花源截在他上头,桃花源早一步压过了半步,桃花与符光交叠处,两个灰眼的力量互相倾轧! 符金文方起,桃瓣便贴上去,像虫蚀桑叶,一角一角啃。 那黄袍莲冠的人影微顿,低头看下来。隔着半个应天城,两人四目相触。 他的眼睛也是灰的。眼白里浮着细小的符篆,密密麻麻,如铜鼎内壁的铭文。 “……【鬼神】?我哪里惹到你了?” 第860章 金丹监正 监正站在半空,道袍被金光托着,他等不到回答,又往下问了一句。 “莫不是后世之我,炼了你亲人的魂?挡了你的仙路?” 监正笑了一声,袖袍在金光中翻动,如同活物,“你这样的人,都追到一段记忆里来,总得有个泼天的因果吧? 可我看你面相……亲缘早断,恐怕连该恨的人都没几个。” 他抬起细长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指节,像在算一道极有趣的题目,“还是说,只是那几个公主的事?那些人的命?哈,你一个斩三尸的,替几个凡人讨债?” 声音经过金光辐射而层层叠叠,整座城都在替他逼问。 陆离还是没兴趣回答这个风景画里的人物,他知道姓监正的长什么样都不重要,这类人早不拿自己的脸当脸,今日可以是这个形貌,明日换一个照样不皱眉。 他看的,是这个‘人’的魂魄,它本来的样子! 监正好似感受到了,大笑一声,双手结印,一掀一覆,口里念出一段道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此咒一出,他周身泛起金火,似有数万根极细的丝线从那金光中刺出,贴着衣袍与空气游走。 慧能在陆离身后轻声道:“金光咒。” 陆离没回头,灰眼已照过去,看不见内里,也早已料到。 “看不清又如何。”陆离低声自语,手掌一横,桃花源轰然内压,“在画里,你迟早会被我看干净!” 监正的声音从金光里落下,不带火气:“这是佛子的画,不是你的。” 陆离没有再说,脚步重踏,人已如鬼影般掠出。 两人在半空相撞,整个皇城上空都跟着沉了一下。 监正指如莲开,道道符纹从指尖射出,化剑、化雷、化风、化山,转瞬之间打出十七八重! 乌云被强行扯开,一道赤光劈下,陆离侧身避过,光柱落在大明门外,将整座石牌坊炸成两截。 白素衣从旁穿出,纸屑成河,与那雷火撞在一处,化作满天白灰。 匹夫拍马突阵,断刀卷煞如黑潮,劈面直取监正左肩。 监正翻手一拍,一只铜鹤灯从他袖中飞出,迎风涨到三丈,灯口吐出青金色火焰,硬生生抵住断刀。 匹夫与那铜鹤撞了三合,刀势尽散,坐下老马前蹄跪地。 陆离看得出,那灯不是寻常之物。 那是丹炉的异化,一盏灯就是一座未熄的炉膛,能烧煞气,能镇鬼兵。 螭汐从东边掠过,水气凝成数十道冰棱,全打在监正护身光幕上,像冷雨落在烧红的铁板,嗤嗤作响,全数气化。 监正低头看她一眼,手指轻弹,一粒金珠只打到她那尾鳞上。 螭汐整个身躯被撞出去,沿途撞穿两座箭楼。金光里传来他的声音:“……小小的鱼龙也来凑热闹。” 陆离已到近前,拂尘鬼发卷住监正脚下的一小片光,他再一扯,将整块光幕切下半片。 白素衣顺势把纸屑压进去,监正的护身金光上便糊满了白,似要把他整个封成纸人。 监正张口,喷出一口雾。 那雾是朱红色的,气息入腹如烧酒,遇金即化,竟将白素衣的纸屑全数浸透、烧成灰。 他本人往后一退,左脚踩在皇城垛口上,借力再起。 陆离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冲上云端,道法、鬼法、纸术、丹火、锁链,打得天上铅云乱卷,不知多少东西往下落。 一片云絮被绞碎,化成火珠滚入城内,落在几座坊墙上,像下了场小型的流星雨。 监正这具分身的斗法极熟,每用一道雷,它小指就剥去一层皮;每打出一片丹火,它后颈就腾起小撮烟。 可它仿佛有无数个自己。 火从袖里、嘴里、眼角、掌心淌出来,又把周围被打碎的建筑、法器、尘土全烧成流金,补进自己的伤处。 连桃花瓣都能被它炼出一点丹气,吞回体内。 陆离的鬼气撞上去,像打在油锅里,沸声四起,却总差半寸烧不穿他。 “这东西炼一切成丹。”陆离心中冷冷的想着:“这城越烂,它越壮。” 慧能已在城外护国寺塔上,远远望来,闭目诵经不止。 桃红夭的花瓣始终未散,硬撑着方圆数里的桃花源,不让这监正记忆逃离,也把外头的声音一并压住。 陆离心里有数,监正要补,那他先断它的柴。 他指尖一挑,螭汐从瓦砾中滑出,双手结印,漫天水气凝结,如巨大鱼鳞般覆上地面,将那些燃烧的丹火一层层封住。 匹夫不再硬扑,改纵马绕行,刀刀只斩监正回气的路线。 白素衣散成万千纸屑,贴着城墙、街巷、旗杆,把所有正在化丹的地面尽数糊住。 陆离本人再往前压,灰眼深处锁链尽出,追着监正的身形锁去。 监正忽然收势,立在半截城楼残脊上,灰眼直直看他:“非要在这画里见生死?我只要从这里出去。”陆离脚下不停,锁链勾着石脊,整个人如纸鸢纵起:“那正好,我偏不放。” 话音落时,他与监正又撞在一处。 这一次,天顶那口由云层攒成的巨眼终于完全成形,灰色的符箓与锁链像雨一样泼下来。 监正的火光被一缕缕打散,符文爆裂,如被流星犁过。 他的灰眼在符雨中瞪大,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波澜:“鬼神拘锁……好霸道的神魂!再来!” 他不再说话,九丹绕体,金火齐出! 天像裂了一道,整条街的人烟气全被吸入他袖中成丹! 陆离一掌拍出,黄泥佛光浮现,功德如秤,狠狠压弯监正的肩脊。 监正陷在桃花与鬼气之间,一只袖子彻底烧尽,露出底下布满符文的左手。 “打碎你的右臂,看你还能不能捏法诀!”陆离说完,并指如剑,锁链与鬼发齐飞,鬼气落向监正右肩。 监正右手上扬,竟将自己右臂从肩撕下,掷向陆离。 那断臂在半空炸开,丹火卷着骨肉,炸成一蓬极盛大的烟花! 陆离偏头,纸鸢从袖中飞出百只,挡住了迎面火屑。 前方已空。监正借着残臂自爆之力,整个人如流星坠向皇城那座高台。 那里还站着一个穿道袍、戴莲花冠的身影,正一步踏出明黄色的帷帐,抬头看天。 “两个分身了。”陆离落下城头,低声骂了一句。 这监正和,怕不是把整个应天城都当成了自己的丹炉…… 炉膛里,烧什么都不算奇怪! 第861章 金丹六贼 两道分身,一南一北,隔着半个皇城遥遥相对。 一个道袍焦破,袖口还在冒烟;一个道袍光鲜,立在法坛正中,身后就是明黄仪仗。 皇帝早就被金吾卫裹着退向深宫,仪仗散了一地,孔雀扇倒在大殿台阶上。 可那高台上的人没动,只抬头看天。 “你逼我到这步。”北边的监正淡漠地说道。 南边的陆离没有应,灰眼锁链在身后铺开,如万蛇攀城。 此人在皇帝眼皮底下,把整座应天城都炼成了一座炉膛。 “好大的手笔。”陆离喃喃自语,这皇城,不只是此刻要被烧成炉。 怕是打从这监正坐进钦天监那天起,就已经把整个应天城当成了方丹池。 他在细水长流地从每个人身上炼气——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婚丧嫁娶、庙堂江湖,能看见的,能闻见的,能听说的,全都抽了丝,纳入他那灰眼“归虚”里。 杀一城人容易,养一城人为他吐息,才叫真难。 也难怪他这么久都不现身,他这等于是把一国之气数都穿在了自己身上。 “皇城是你的丹炉啊……”陆离一剑斩开挡在面前的金光,冷声道。 监正不答,他左袖已经没了,抬起单手,结了一个极古怪的印。 霎时间,半个皇城的砖缝全在发光。 金红色的火线顺着宫墙游走,像血在皮肤下奔流。 五座城门同时亮起八卦符箓,整条御街化为符沟。 所有楼宇、丹陛、石兽、经幢,全都从底座上升起,缓缓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起来! “是啊,贫道一直在此‘立鼎’。” 陆离心头一沉,立鼎?这是监正的成仙路之一吗? 斩三尸者,斩贪嗔痴;三花聚顶者,肉身花开即见我;而这金丹道的,炼的是一座城? 城中每人每夜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乃至一呼一吸,全是他丹炉里的一缕气。 这金丹成仙,和太上忘情是反而来的。 天心要融入其中,而监正是炼化它们! 监正不必直接杀人,他只需坐镇应天,让百姓照常过日子,而所有的烟火气,最后都汇成他的鼎气。 细水长流,最后流成‘丹’。 所以这人才不能离开这个道场,所以他才会是钦天监。 这整座城,就是他的“三尸”,也是他的“金丹”! 陆离不再留手,一步踏在城墙上,借力跃至半空。 鬼气滔天,灰眼锁链如巨网笼罩,云裳君、匹夫、螭汐、白素衣齐齐出手! 东面,云裳君掀狂风,满天乌云成形,月华如刀,把丹炉上的火光一片片刮落。 西面,匹夫纵马冲阵,断刀拖地,马踏之处青砖粉碎,煞气如河,直逼监正脚下。 南面,螭汐凝水为势,整条内河冲上半空,呼哨成冰,连宫墙都冻住了半边。 北面,白素衣散作千万纸屑,爬上城墙,把所有正在转动的八卦符箓一张张封死。 监正立在法坛正中,周围一切却在重组。 地面涌出的丹火凝成兵士,竟和宫城禁卫一模一样。 金光化为僧影,手执禅杖挡在匹夫马前。 龙气自地底升起,变成一道明黄神龙虚影,龙口衔珠,与云裳君的狂风相抗。 更可怕的是五行——宫墙倒下化为土龙,御河水化为冰龙,宫殿里的铜铁全数浮起,熔了,又变成一条条金蛇。 他真把这座城变成了自己的丹炉,炼出形形色色能挡鬼神的法相! “炉中火,火中金。你来,我便把你一柄一柄地熔掉!”监正大笑道,嘴角爬满金色的血丝。 陆离冷着脸,从袖中取出孟姜残碗,往空中一祭。 残碗滴溜溜转起来,破口处漏下两道阴气,落地即凝成奈何桥的幻影。 鬼蜮重叠鬼蜮,整个皇城被陆离的鬼气强行拽入鬼神的领地。 丹炉里的东西,在这鬼蜮中,连火焰都慢了下来。 陆离踏上奈何桥虚影,如履平地,指如戟,朝监正点去。 “这不过是佛子的画。”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若是当真的金丹,我或许还得多走一遭。这画里的皇城,就算你炼成丹,也脱不了画!” 他说得明白,既是慧能的风景画,便不是原本的大明。 这皇城到底不是真的,那些炉气、龙气、五行,都只是沾染了佛子光影的傀儡。 真监正在外头,能炼活人;这画里的,顶多炼炼影子。 匹夫一声暴喝,马往前跃,断刀与金光僧影撞在一处。 那刀上睚眦注视,遇佛光更暴,竟一刀将僧影劈成两半! 云裳君抬手,狂风月华如瀑布浇下,那明黄龙影发出一声低吟,鳞片碎了一地。 螭汐驱动水气,将那些金蛇、土龙一截截冻住。 白素衣最狠,一寸一寸把监正脚下的法台化纸。 纸灰扬起来,像雪,披了监正一身。 监正终于口吐金血,法台碎,丹符乱。 他身前那层由龙气、五行、金光符箓叠加成的护身光也显出裂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抓住这一线,锁链如龙,卷住监正左脚的踝骨,往他那扯。 监正反手撒出一把丹砂。那些丹砂落地即爆,火光纷飞,陆离被震开三丈,袖口焦了一片。 他抬眼,右臂还没出手,白素衣已后发先至,一掌拍在监正胸口。 那掌极轻,如纸过水面。 可监正胸口却开始发白,纸色一点点染过他的肩、他的颈、他的额发。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金光咒早在纸屑渗入时便裂了。 陆离看出,这终究不是真身。 这个“监正”不过是被金丹烧热了的旧魄,被龙气与佛光撑着的空壳。 空壳一破,什么都不是。 老道的气息在溃散,却还硬撑着捏诀。 陆离哪还给他机会。匹夫提刀拍马,回腕一斩,将金光咒连人带光劈成两半。 金光碎如金丝,散了一地。 白素衣双掌一合,那道人残躯从脖颈起,寸寸化为纸。 苍白指骨,道家法衣,最后连那灰眼也凝成两片薄纸,轻飘飘地落下来。 最后,只剩那点魂魄,这是陆离的目标。 他要记住的气息,就是这个! 没有皮囊遮挡,三魂七魄显露出来。 那不是人形,是六团纠缠不休的蛇。 一条衔着自己的尾巴,一条无眼无舌,一条浑身是耳,一条口齿尽烂,一条遍体毛发,一条只有一双翻来覆去的手。 眼、耳、鼻、舌、身、意,六贼。 金红色的丹火沿着它们的鳞片流转,串成一条卵形的链,在虚无里浮浮沉沉。 “六贼……?”陆离盯着那条魂魄,锁链已经缓缓缠上去。 那六条蛇忽地昂起头,发出无声的嘶鸣。 每一张嘴都对着陆离,像要把他这六种感官里最重的那几个也活活撕下来。 陆离轻笑一声,反倒多看了两眼。 有形之物可斩,那眼见、耳闻、鼻嗅、舌尝、身触、意攀,却是斩不断的。 这人炼万物,先把‘贼’养在了魂魄里。 陆离心道,这就是他立鼎成仙的哪一步? 金丹大成,先要六贼皆化。 所以他吃得了这满城的香火,也吞得下整座城的苦。 “斩我?”那六条蛇同时开口,声音像从炉灰里翻出来:“你记下又如何?禅以六根为贼,道以六欲为奴。你以为凭你几只鬼神,就困得住贫道?” 第862章 怕死的仙 鬼蜮之内,万籁皆寂。 唯有那六条被锁链缓缓缠住的蛇,在森然中昂着颈,鳞片一开一合,嘶鸣如破旧的炉灰被铁条翻动。 “陆道友,你记下我,也没什么用。”那六条蛇同时开口,最当中那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嗓音最清楚,“我不是你想找的人。” 陆离灰眼静静看着他。 “你如今在画里,这画里的‘我’,不是外头的我。”六蛇同时笑道。 “贫道还没吞这颗六贼丹,丹药分时而行,这画里的我,还只是钦天监正。你找的这个‘我’,不过是这记忆里的一截倒影,连六欲都还没有吃透。 记下他,跟你翻旧书,在边缝里瞧见个鬼影,没有分别。” 陆离淡淡地抬了抬眼皮:“你们这些半仙、仙人,真是一个套一个,壳里是壳,画里是画,‘人’也拆成几片。仙人是不是都是这副样子,修了一辈子,修的只是‘别死’?” 他想起花道人,那也是一个把自己切成一堆东西的道士。 三花聚顶,分身比鬼怪还多,斩了一花又冒一花,后手多得跟不要钱似的。 一个个的都像在悬崖上来回走,分明已经走了几百年,还一步一封信,给自己留足了死局里的活路。 “我见过一个修三花聚顶的,和你一样。”陆离说,语气不重:“满世都是后手,连自己都快不认得了。” “成仙哪能不留后手?”那条遍体毛发的蛇沙沙地笑起来,声音像有人磨她的鳞。 “多少天资卓绝的,连路都还没找到。多留几手算什么?这一路上的天灾、人劫、命数,哪一样都来得没声响。有后手的人,才配说‘将来’!” 那衔尾蛇又道:“你看,贫道的小心,这不就用上了吗?若我当年没把六贼分出来,没把魂魄拆成三份,你今日这一锁,不就真把我拘走了?可惜,你拘的是‘我’,拘的不是我。” 它说得得意,丹火都跟着明灭。 “所以你就靠小心活下来了?” “自然。”那条无眼无舌的蛇动了动,语调轻飘飘的,像头里藏着一口没有脸的气,“若贫道当年大意一点,今天你连画都可能寻不着。 你见的,就该是宫外那条河里沉着的泥。小心有错么?陆离,你追到这里,不也是因为我从前太大意,留下了一条朱玲珑的线么。” 陆离不答,他站在奈何桥残影上,鬼气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六条蛇像被架在火上,一边与他说话,一边还不断往四周喷吐细碎的丹灰。 灰烬落在桥面上,又都被鬼气吞掉。 “你我都是天眼,何必分出生死呢。”那条只有双手的蛇轻声道,像它还在尝试打着什么温和的商量。 “以后的我做过什么,你我都理不清。光为了那几场几百年后的事,值得么?贫道没有乱杀,那些百姓不是贫道杀的。 他们寿终正寝,贫道只是借了他们头顶多出来的一缕气。 人活一世,本来就要呼出许多东西。 贫道不过给他们留了些体面,帮他们吹走了不必要的烦恼。” 陆离仍是不动。 “至于朱家。”那蛇叹了口气,吐出一小片暗红的信子,“皇室气运,总得有人拾掇。 那一家也不是全都无辜,贫道取了点血,取了点命,可朝廷缺不去,国本稳得住。 你以为换旁人来,应天府能一年比一年好?你站到那城头往外看,凡人不也照样娶妻生子、笑闹人间? 我练气修丹,他们也照样生活……这笔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我没跟你算账。”陆离说。 那条衔尾的蛇忽然一怔:“那你来做什么?” “你自己说的。”陆离抬起眼,灰眼里锁链如寒星:“你说,‘我是你的一劫’。” 那蛇僵住了,其余五条蛇也都缓缓低下颈子,像被这几个字钉在空气里。 “我说过?”它问语气竟空落了几分:“何时说的?” “你我第一次见面。” “你说‘成仙路上,必有劫数’,我是其中之一。”陆离面无表情的回答它。 蛇群忽然大笑,那笑声一阵一阵,像把整条御街的丹火气都惊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啊,很好啊!” 笑了很久,那条衔着尾的蛇监正才说:“那……是了,我的劫数来得这样快!岂不是说,我离成仙又近了一步?!” 它兴致勃勃地又问,“这风景画,离红尘俗世过了多久了?” “几百年了吧。”陆离道。 “几百年……几百年……”蛇监正念叨了两遍,鳞片都亮了几分,像得了天大的好消息,“风景无岁月,画里不知年。原来贫道已走到这一步了。 好,好得很!几百年能走完立鼎,也算对得起我这一身的‘小小心心’。” 陆离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有了这么多后手,我真就找不到你?” 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做得极多。你找朱玲珑找得这样快,是运气……可寻我,不比寻她。你若有心,便慢慢找。不过贫道这身子都不知换了几副,画里的不算,壳里的不算,连这天眼‘归虚’都分了三处!” 它说这许多,似有意也似无意,每条蛇都像在把陆离往某条更浅的道上引。 陆离没再听下去,他伸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鬼气退开,纸屑让路,一张面具浮了起来。 非人非神非鬼,亦人亦神亦鬼。 三个面容在它表面交替浮现,菩萨低眉,恶鬼獠牙,空无。 【大傩面具】! “大傩——”那蛇的声音变了,再不是沙沙的商量,而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惊叫。 它想逃,锁链立时收紧,六条蛇身被勒得冒出黄火。 “你认识就好。”陆离冷笑道。 “这东西在已心仙人手里,怎么会落到你一个半仙手上!”蛇的声音已经有些变形,那五条被惊动的蛇发疯似地扭动,灰鳞里渗出丹血。 “不对,你一个后世的鬼神道人,怎么会见过已心?她若还在,轮不到你碰这面具!轮不到!” “她死了。”陆离冷淡的说:“所以现在由我保管。” “胡说八道!”蛇群猛然炸开嗓门,这次六条蛇各自开口,声音混乱得像一殿之中百僧叫错了经。 “仙怎么会死?!” “仙自然会死!” “死了的仙算哪门子仙!” “那我的死劫算什么?” “金丹有个什么用!忘情仙都死了!那我们还修什么!” …… 六条蛇自相驳斥,越说越乱,金红色的火链把它们照得如同鬼城里的烛花,忽明忽暗,连鬼蜮的空气都被搅得嗡嗡响。 它们不是六条蛇,是那监正的一念六分,眼耳鼻舌身意,彼此都是主人,又彼此都是‘贼’。 此刻被“仙也会死”这一句话戳中,像被一把匕首从身体正中剖开。 有的蛇极力要活着,有的蛇只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走完了路,好证明路的尽头是长生。 陆离站在大傩所化的寒光前,看着这些已经连原本是谁都开始讲不清的“六贼”,缓缓把面具抬起。 “你记不住我的!”那条衔尾的蛇还在低语,像在火里给自己念咒,“你杀了我,你还是找不到我!” “我本来也没想杀你。”陆离把面具朝前一推。 大傩面上无光,四面却开始安静。 六条蛇的嘶鸣一条接一条低下去,像被什么慢慢吸走了气力。 锁链盘紧,蛇身被压成一团,最后只剩那点丹火在空荡荡的鬼蜮里,一闪,一闪。 第863章 成仙很难 六条蛇被锁链层层压住,已经不再挣扎了。 那团魂魄蜷成小小的一堆,鳞片不再开合,只剩下最中央那条衔尾的蛇还昂着一点头,丹火从它的齿间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将灭未灭的灯芯。 “我不甘心。”它的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叠着五六层,只剩孤孤单单一条,沙哑又薄,像破庙的门被风吹了个来回。 “我藏了六贼,拆了魂魄,你居然能找进来?!” 陆离蹲下身,与大傩面具平视。 面具之上,那张空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悬浮在鬼气之中,像一片等墨的宣纸。 “你不算藏得好的。”陆离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实话实说的平淡。 “你拆得再散,散的也是你自己。你那条朱玲珑的线,我顺着就进来了。何况还有个佛子替你记着这一整段的画,真要怪,就怪你非要把别人一起缝进你的局里。” “我会想别的法子的。”那蛇说道,像临死前给自己打气。 它的身躯已经开始模糊,锁链越收越紧,丹火也越烧越细。 它说话时,整条身子都在簌簌发灰:“三花聚顶……三花聚顶,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分身万千,不就是就是把一切都推给别的自己吗?! 我的法子不同,我是把以前都拆了。等到以后无我,未来就没有人能寻到我这里。” 陆离望着它,忽然有点想笑:“你说的这个‘以后无我’,连你自己都没做到。真做到了,你就不会怕我进来了。” “……成仙,就那么难吗?” “是啊……成仙很难啊。”陆离认可地点头道。 六蛇说不出话了,它的眼睛已经褪成两条的灰线,像被水化开的旧墨。 陆离不再与它多言,将大傩面具往那魂魄之上一罩。 面具空白的部分蠕动着,空白面具忽然有了记忆。 那六条蛇被一点一点拉长、扯细,鳞片脱落成光粉,最后都被吸进面具之中。 面具上,浮出了六条痕迹,纠缠如藤,又在瞬间被面具压下,成了那空白脸孔上几道不细看都找不到的纹路。 “行了。”陆离把面具收回来,鬼气自掌心生灭了一下。 不管这画里是真是假,这六贼,已经被‘大傩面’记住了。 四周的风景开始恢复。 没有声音,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一寸地擦拭。 残破的城墙自己退回了原处,碎瓦归位,断柱直立,连那被丹火烤得卷起的地皮,都在几个呼吸间重新变回了青石板。 被打碎的宫门、掀翻的法台、满街倒伏的旗幡,像一卷被拉紧又慢慢松开的皮影,齐齐回到它们原先的地方。 火光一点点暗下去,夜空变回黄昏,黄昏变回正午。 陆离收起鬼蜮,他能感觉到,自己那些鬼神已经先一步没入他周身翻涌的灰气里。 匹夫的刀归了鞘,白素衣的纸屑三三两两落回她袖中,螭汐顺着水汽缩回,云裳君也化作一阵风散入晴空。 桃花源一层层褪回桃枝,又从桃枝褪成几片花瓣,最后落进他袖中。 他们全都重新安静下来,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陆离站在一处还没被时间完全抚平的高台上,低头看自己鞋底。 上面沾的丹灰还没散尽,但脚下已经不是刚才那片战场了。 慧能还坐在原处,高台下,道士僧徒们渐次有了声息,像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慧能睁开眼睛,眼底清澄,像被水洗过。 他朝陆离看过来,合十笑道:“陆道友,你找到目标了。” “嗯。”陆离说,“你醒了。” “醒了。”慧能笑了笑,“刚刚才发现,我是这画中之人。” 陆离没有否认,只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慧能笑了笑:“刚刚。你与那人斗法时,我见着那些个恶相。先是怕,然后惊,最后不怕了。”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念珠,说:“我见这城中每个人都在躲,只有我不躲。那时就想,若这不是我的劫,又怎么会逼我至此。我从前总以为贫僧的处境是天地推着走,原来,只是我自己的心,早把这些东西放进了画里。” “这个世界是我的,所以它比外边认真,却也比外边轻……” 和尚说得平淡,可是画中人这事实,到底让他的笑里多了一点极难分辨的神色。 陆离没再多说,有些事说破了无用。 画中之人知道自己是画中之人,有几人能像慧能这样,不问来路,不辩真假,只安静地坐回去,等世界继续转。 风景还在倒退,禁军倒退回街口,长乐公主的仪仗也倒回城门口。 皇帝那抹明黄影影绰绰地回到高台,可那高台这时已经站满人了。 只有少了两个人。 角落的席位空着。那两个灰袍道人的位置,像被谁从画上生生擦去了一块。 风景画缺不得人,缺了就要起褶皱。 陆离抬手,两道纸人从他掌中飞下去,轻飘飘地落在那两个空位上。 纸人一个高,一个矮,落地便化作灰袍道人的模样,面貌普通,像放在哪个人堆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可他们补得进去,就像画工补白,不用求像,只求有。 有了,这画就还能往下演。 这时,更高的法台上,钟声重新响起来。 一响,两响,三响。 万寿节前的道场没有断,仙乐起,炉烟升,黄冠登坛,僧袍入座。 慧能低下头,把袈裟整了整,像要上台。 陆离望着那高台,又看看手中大傩面具的边角,忽然自语了一句:“这一段,到明日,才算真的开始。” 慧能没回头。台上已经有人叫他的法号。 他一步步上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紧不慢。 第864章 佛子的论道 自辰时讲经,到午时用斋,再到午后论法,整个正殿前就没有安静过。 皇帝的身体坐不了许久,于是移驾到长春观西苑的太清阁。 那阁建在高台之上,四面通风,可容百人。 阁中早已设了锦垫、蒲团与香案,焚的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上等降真。 外头太阳极烈,投在竹帘上,化开成一汪薄金。 各宗的人分席而坐。 道士在东,儒士在西,僧人在南,剩下那些说不清来路的奇人散在廊下。 陆离不坐,就立在门边,好奇的看着这一场几百年前的论道。 慧能是佛门压席的人,坐在南首第二排,身旁是护国寺的两位老僧。他们多少有些拘谨,只有慧能眼观鼻、鼻观心,像在自家丈室。 起先讲的是“长生”。 一个蜀中来的老道先讲“天人相应”,说人身即丹炉,山川即药圃,帝王之气与日月同枢。 接着又有武当一脉的青年道士起来驳他,说丹道需内景,外求者难见真阳。 两边都有弟子捧场,话还没说尽,席间已吵得面红耳赤。 儒士里有位周姓先生拨着胡须说:“老氏有云,长生久视之道。然圣人不语怪力乱神,养生与祈寿,犹本末之别。诸公只谈其末,不谈其本,堪为可叹。” 这话一出,两边都瞪他,连几个胡服术士都笑了。 于是又论“生老病死”。 这题大,各路上人都有话说。 静应观的王道人起身作礼,说:“老与病,皆气之衰也。气衰则形伤,形伤则神离。这四字不过人之一途,非必受之终苦。 我门中存神炼气,内守太一,能使老而不衰,病而不入。 凡人见其老,不知其气未老;见其病,不知其神未病。” 他声音清而亮,满殿都听得清楚。身后弟子头愈昂高。 一个短须医者立刻接口:“道兄以气论老病固然有理,然我观人百病,非皆从气中起。有从口入者,有从时气感者,亦有心痹而不通者。 医家讲辨证,不讲一法统之。我若真能坐忘,天下便无汤药之属矣。” 陆离听这医者说话有根有据,不是来混名的,慧能也微微点头。 这时廊下一阵轻响,一个灰衫术士起身,对殿上一揖,说他门中另有看法。 他说人之一身,不过是一囊借来的皮肉,阎王那儿有本账。生辰八字,寿元几何,早在前世定了。 “生得太好的,是还旧债;老得快的,是折禄;病得久的,是业重。你们汤药也好,丹砂也好,都只能治这身,不能改这本账。” 他话说得轻,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却听得满殿一静。 有人要驳,他却不坐,反讲起一个故事:“早年在岷江上,有个撑船的老倌。一夜风吹翻了船,满船人都死了,只他抓着木头上来。后来他一口气活到九十六。 旁人问他怎么这样命大。他说,阎王殿里没他的名字。为什么没有?因为前辈子替人挡过一刀。” 他说完便坐下,留一道阴阴的回声。 陆离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南景城,想到了朱玲珑,想到监正这家伙。 这金丹半仙,不会就是练这些寿命吧? 他敛了敛神,这种故事他听得不算少,但能讲得这么泰然的人不多。 道士皇帝在帘后开了口:“照你这样说,朕的寿元,也在阎王那里记着?” 那术士忙起身拜倒,说天子之寿自有天录,非小术所敢断。 皇帝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和尚们终于等到说话,慧能还没动。他身旁老僧先讲:“佛说生老病死,非为咒人,为让人看破。看破,非弃生也,不是不吃药,不是不养身,而是心不随物转。 身苦,则知身。心苦,则知心。 诸法本空,苦本无根,诸位以有求之心求长生,便如缘木求鱼,已先落在苦了。” 那武当道士不服,说:“你佛家只讲此心,人生在世,国要治,地要种,病要治。若人人都无求,天下却如何?” 这题大得能砸人。 老僧不慌,说:“无求者,不贪不以物乱心。非不为也。佛子入世,一样耕田施粥,只是担水砍柴,心了了。” 殿内静了一息,陆离看见慧能袖中的手动了动。 他想起来,这和尚以前也是会耕田的。 如今坐在这太清阁里,满殿人吵的“生老病死”,正是他一步步走过来的经。 陆离说不清自己是想听他讲,还是不想听他讲。 慧能终于起身。他先向皇帝方向欠身,后合十向四周,声音平和:“贫僧想先作个譬喻。” 他说,“人生一世,好比雾里过江。行时只觉湿冷,不知脚底深浅。有时浪高,有时流缓。老病者,是雾渐薄,看清了水。 死者,是雾散了,船靠了岸。若以为岸在雾里,便不敢靠;若懂得船只是船,便不惧停。” 殿中静得能听见檀香折落的声音,皇帝的身子朝帘外探了探,那帘子薄薄的,人影依稀。 皇帝问:“岸外是什么?” 慧能道:“无岸。” 这一句出,满殿的空气都像被什么捏了一下。 儒士愕然,道士冷笑。 那灰衫术士却不说话,陆离盯着慧能的后背,想这和尚平日里说话温温的,上殿来倒句句不离“无岸”。 这一句,比什么“西方极乐”都狠。 皇帝似乎有些失望,又不愿再问下去。 长乐公主坐在帘外的锦杌上,离佛门这一列极近。 陆离望她一眼,她正拿扇子挡着嘴,眼睛却全在慧能身上。 陆离想,无岸这话,她一定也不爱听。 但慧能说的时候并不看她,她到底只是公主,不是佛子。 他们中间隔着道蒲团,仿佛千山万水。 法会散了半场,日头把竹帘影子拉成细杆。 慧能坐下来,额头却有些汗。 陆离知道那不是热,是佛子也动了心。 他仍旧不去拆穿,这和尚的劫,还得自己往下演。 自己只是风景画看客,之前自己已经点破很多‘苦’了,让这和尚不陷入其中。 ……这一场辩论,看似是和道士皇帝与儒、道相说,但其实,风景画里,哪有那么多人。 ——都是【佛子】缺的【心】罢了。 第865章 风景画墨染开 日头偏西,太清阁里起了风。 竹帘被掀得一阵一阵,打在雕花楣子上,啪啪响。 道士皇帝已进了后阁歇息,论道却还在继续。 少了那把明黄帘子压着,各路人越发没了遮拦,话头也散了,原先那点客套劲儿像被风一吹,全化成刀。 最先发难的是个河洛来的老道,他面前的茶未动,声音先到:“和尚方才说‘无岸’。既无岸,你们修的又是什么? 你坐在这里,着锦坐席,受香火,享常住,你跟我说‘岸外无物’——是否也该先退席还俗,再来论这‘看破’?” 他语带笑,声音却利。 这一问问得满殿都拿眼看慧能,先前那帮江湖术士更起哄,说:“就是,你倒先把接受的供奉全丢了!” 慧能只合十,道:“无岸,不是说无舟。有舟,也别把舟扛着走路。” 那老道冷笑:“那贫道倒要问,你这舟是什么?” 慧能说:“出家。” 老道便道:“既出了家,还穿得这样整,我倒瞧不出与俗人有什么两样。” 满殿哄然,连廊下都有人叫好。 陆离靠在门边,灰眼清亮,他看那老道,本相早变了形——不是人,是这佛子胸口一团带着棱角的褐气,像旧伤结的痂,外头包着道袍与白须。 这些逼问声里没一句真和慧能有关,全是慧能自己睡不着时问过自己的。 他看那些叫好的人、摇头的人、笑着的人,也没有一人是外头来的。 祂们一个一个,全不过是这和尚心底未净的钩子:有疑,有愧,有惧,有不肯认的“放不下”,全被他从自己身上摘出来,摆成满堂的【人】。 又一个黑衣儒士站起身来,对慧能长长一揖,脸色却比谁都冷:“大师说心不随物转,敢问若你娘亲将死,你可回不回家?你回,心已随物;你不回,又与禽兽何异?” 这话比老道更狠。 殿中静了静,几个女官都不敢喘。 慧能面色未变:“回。” 那儒士追问:“若回了,心不苦?” 慧能道:“苦。” 儒士说:“苦,你如何自在?” “苦是苦,回是回。” “那佛修的是什么?” 慧能说:“不悔。” 儒士忽然发笑,像抓住了把柄:“你啊,还是舍不得。佛子也舍不得生离死别?!你那一套‘心不随物转’,不是道理,是拿来骗别人的。真到你自己头上,你比谁都放不下!” 陆离在旁冷眼看着,他看得更清。那黑衣儒士的本相像一柄磨得极薄的刀片,就悬在和尚襟口。 那是慧能最深处的一缕“怕”,怕他真修到最后,还是俗人。 这一个月来,病、死、生、老,已经够他受;爱与敬,苦与愧,已把这佛子原先的壳子敲得尽是细纹。 而今这场论道,不过是把刀。 用他的魔来杀他的佛。 这些全是和尚自己,陆离几乎能看见那些“人”的头全都朝向慧能,像他脑袋里那些吵了半生的念头全站起来了。 “和尚,你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怕么?”一个妇人声音从廊下挤出来,是白日里那灰衫术士的女徒弟。 她笑吟吟的,像在问一件轻巧的事,“若长乐公主今日剃了头,跟你走,你要不要?” 满殿大噪,有人拍案,有人窃笑。 这回连那宫人都不再遮掩,都等着看慧能怎么接。 慧能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掠过,一声短鸣。他再开口时,声音如常,只是更低:“——她不会。” 女徒弟说:“若会呢?” 慧能说:“贫僧不能。” 女徒弟说:“不能什么?不能带她,还是不敢带她?” 慧能道:“不能误她。” 女徒弟追问:“误她?你连她是什么人,她自己都不这么觉得。你替她定?你凭什么?” 她话不快,却一句赶一句,把和尚往死角里逼。 那老道又插了一句:“不敢就是不敢,做什么遮羞布。” 满堂的声浪都朝那和尚涌过去,像许多许多年前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些问他“为什么还不死”的影子,如今全穿着道袍儒服,坐在光里,带着茶气和笑意。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慧能握着念珠的手收紧了。 可这和尚还是那样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株生在风里的小松。 他心里那团执念已经动了,陆离知道,这还不是最险。 真正的劫不在这些人里,他们只是走卒。 等那个女子开了口,才是真正的“爱别离”来了。 但此时慧能还得接这些刀,他接得越稳,后面就裂得越深。 “贫僧不是佛。”慧能终于道,殿上猛地静下来。 “贫僧只是一个还没过完八苦的修行人。你们问的,有些贫僧答不上,有些答了也是错。无岸不是强辩,是贫僧走了这些年,只走到这里。 若再问下去,贫僧也只说这一句:路崎岖,是人在修,不是佛在修。” 那妇女徒弟不依不饶:“那你今日与我等论什么道?你也有疑,也有惧,也有求不得,你凭什么坐席?” 慧能抬头,看了这天、这殿、这满堂众生,轻声道:“正因如此,才要论。苦中见道,总比苦中见鬼好。” 说完他垂下眼,继续拨他的念珠。众人还欲再逼,殿阶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唱:“今日论道已毕,诸位真人皆有大才,赐茶!” 一声接一声,像一层厚布从天上盖下来,把满殿的刀光都裹住了。 陆离转过身,朝外走。 他知道,这一日,这堂上的人,这些刀,都已经进了慧能的身。 他看得见,那些“心兵”没有真的散去。 它们只是收进了袖中、眼底、眉心,等他真正动了那最不该动的心,再一起回来。 如今越能论,陷得也越深。 这风景画里是这和尚自己一声声地,把自己的心问出缝来。 这出戏,陆离只能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天,天还是画里的天。 他看着慧能,慧能还是画里的佛子。 可陆离知道,这画的【墨】已经开始染开了…… 佛子的死,就要来了。 陆离心里嗤笑一声:只是不知道,那监正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 第866章 不信长生的人 一番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交锋过后,论道不出意外的散了,各种各样的人从太清阁鱼贯而出。 那些人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柔和,作揖的作揖,卷经的卷经,收拾药箱的收拾药箱 老道与儒士并肩走,女徒弟搀着灰衫术士,一路说笑,晨间那些刀光剑影像从没发生过。 慧能与陆离走在最后。 晚风很软,吹得人昏昏欲睡。 “今日好险。”慧能感慨的说 “险什么?”陆离淡淡问道 和尚瞥他一眼:“那个女徒弟,差点把贫僧袈裟都扒了。” 陆离笑了笑:“她说得在理,你确实也怕,也疑,也有求不得。” “哎,说服别人,何其艰难啊,还都是修了个七分八分之人……”和尚摇头叹气。 陆离没说话,心说你那点疑和求不得,可不止是几个问题就能算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夜幕已经落下来,城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因万寿节法会,宵禁暂撤,坊门全开,朱雀大街上处处张灯,像一条烧着金鳞的长河。 两人走到护国寺外,一个青衫小宫女从灯影里闪出来,向慧能福了一福:“龙蝉寺的慧能大师,请您留步。” “——我家姐姐有句话,想单独讲给您。她在后面巷子里等。” 慧能下意识停下,陆离眯起眼睛,往那小宫女耳后一瞧,白净得过分,哪里是什么宫人,分明是长乐公主穿了身半旧宫装,只把珠翠卸了。 “贫僧……”慧能刚起个头,就被那小宫女拽住袖角。 她仰起脸,眼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也不装了:“和尚和尚,随我去走走!难得不宵禁,再往后就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点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 陆离笑了,退后一步:“去吧。我去听个闲话。” 慧能还要说什么,已被那乔装公主拉入人群。 陆离看着那两道影子被灯火吞没,心里说:开始了。 他没跟上去,只放出一只纸鸢。 那纸鸢灰扑扑地掠过朱雀大街,贴着灯楼和彩楼飞行,不偏不倚跟上慧能。 然后陆离在路边找了个茶摊坐下,摊主是个老汉,见他一个道士,倒也客气,上了碗桂花茶。 旁边几桌坐着今日与会的一些小修士、不得志的儒生,还有两个江湖术士。 酒喝多了,话就松了。 “……今日那皇帝,可真是坐了后半场。”一个人压着嗓子说。 旁边那人哼笑:“坐是坐了,听进去多少?他身边那几个黄冠,照旧许他长生。” 邻桌一个儒生把酒盏一放:“长生?自始皇帝以来,谁人得过?秦皇遣人渡海,六国美人都没留住他。这历代帝王,越是晚年,越是往丹炉里钻。 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一个年长的术士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话也不能这么说。得不得是一回事,许不许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许,皇帝还留你做什么?” 他压低嗓音,“咱这些没跟脚的,走南闯北,真有本事的多少?会烧烟、会做法、会说吉祥话,就有人请。你们当他求长生是因为信?他是怕死。怕到极致,什么都会信一信。” 又一个道士插嘴:“怕死谁不怕。可要我说,这当朝圣上,还不如前朝。过大于功,把天下当丹炉,把百官当药引。若真修出个结果还好,怕只怕炉先炸了。” “我有句实在话,我在地方上待过几年,见过这吃丹吃出癔症的乡绅,也见过想成仙把家财烧尽的富商。 这些人吧,起初都聪明,越求越痴。别说长生,先把今世这条命保好都不易。 你听听今日论道,有几个是真心求道的?还不如法会外头卖凉茶的阿婆实在。” 其中一个道人往嘴里丢了粒蚕豆,嘎嘣一响,又压低三分:“实话跟你们说,这道门我也认得两个真人。真人私下说,金丹难成,九转十炉九空。 若那么容易,这满城的香火气早踏碎天门了。神仙的寿数,哪是凡人能有的? 皇帝再大,也是肉身。说要万岁,哄他高兴罢了。” 他说得兴起,被同伴拽了一把袖子。 四下一静,都往陆离这个不认识的道士这边看。 那道士忙打圆场:“我这是说笑了,说笑了。” 陆离没抬头,只慢慢喝着茶。 他听得明白,这些人自己都不信长生,却都还想在这长生局里混个出身。 讥讽归讥讽,谁也没走。 过一会儿,酒兴又起,有人扯起今日论战的趣闻。 他们笑那些高僧和道士对骂,笑有人为了说话争到当众脱履。 陆离没再听下去,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沿灯市慢慢走。 纸鸢飞得不高,银灰色的影子在满街灯火底下若隐若现。 穿过两个牌坊,前面一段路更热闹。 卖面具的、卖花灯的、猜灯谜的、转糖人的,全挤作一团。 几个胡姬在棚下跳鼓上舞。 陆离抬头,在那些灯色里找纸鸢。 纸鸢停在一座临街的二层小楼飞檐上。 檐下,慧能与长乐并肩而行。 长乐公主朱漫漫还穿着宫装,混在人群里,走得东张西望。 慧能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挨得太近,也不敢走得太远。 陆离远远地看他们。 长乐在一个灯摊前停下,挑了一盏莲花灯,顺手塞进慧能手中。 慧能拿着那灯,姿势像捧着一尊佛。 陆离扯了扯嘴角:这和尚,今晚怕是比在论道时还难捱。 “咻。”一声极轻的尖啸从坊后传来。 是很好看的烟花炸开。 在空中画出五颜六色的光华。 第867章 佛子与长乐 第一朵焰火蹿上城楼,在半空中轰然炸开,金粉银线簌簌往下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十几朵连成一片,把整条长街都泼成了紫红色。 哪一扇门也关不住了,满城的人全涌出来,仰着头又叫又笑。 烟火的光泼在长乐公主脸上,一明一暗,把她那身寡淡的宫装都烧得鲜亮起来。 她仰头看着,眼睛睁得很大,嘴角飞飞扬扬,完全忘了刚才还端着的“本宫”。 “慧能,你看,好大一朵!”她指着那散成柳丝的一束,拽了拽他的袖子,“比上元节的还好看!” 慧能顺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漫天花火升上去,又落下来,热闹极了,也短极。 “色如聚沫,焰如阳炎。”他轻声道,“好看。” 长乐一听,先是一怔,然后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个木鱼脑袋。天女散花你不看,非看成‘聚沫’。” 慧能道:“殿下方才不是让贫僧看么。” “是让你看,没让你念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把他一只袖子捉住,紧紧攥在指头里,“不许扫兴。今晚你和我都不是和尚、也不是公主。你就是个陪人看灯的。” 慧慧能合十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长乐却已转身朝巷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那我走前头,你跟着。这样总合你的规矩。” 慧能站了两息,终是跟了上去。 他腿长,几步便赶上,又不好与她并肩,只差着半个身位,像条拖在灯影里的旧影子。 长乐也不逼他,只拿眼角扫他,扫一下,就抿起嘴笑。 朱雀大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宫里那道“万寿开夜禁”的口子一放,整座应天城都像泡进了花灯里。 从街这头铺到城那头,红的一串,黄的一蓬,还有些做楼台、舟车、仙鹤、莲花状,热热闹闹地悬在人头上,把每个过路人的脸都照得发暖。 长乐一入人群便活了,那点装出来的规矩全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先往套圈摊子前钻,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换了十个竹圈,手一扬便套中个泥娃娃。 慧能还没看清,她已经把娃娃塞进他手里:“给你,第一件彩头。” 慧能低头看那泥娃娃,脑门上还点着红,憨得不成样子。 他只得用袖子拢了。 再往前,是投壶。 长乐非拉他比试,慧能投了一轮,手稳,十投七中。 长乐自己也投,十投五中,很不服气,说:“你出家人怎么还会耍这些。” 慧能道:“少林也有武僧。” 长乐大笑,说:“龙蝉寺是禅寺,你倒会替自己找补。” 她声音脆,周围几个后生都回头看。 慧能忙拉着她袖子转进旁边捏糖人的摊子后头,小声说:“殿下,既乔装出来,便少露声气。” 长乐憋着笑应下,下一刻却早忘记了。 糖人摊前围满孩童,长乐也挤进去,仰头看那手艺人三两笔勾出凤凰、鲤鱼、兔子。 她看得入神,轮到他们时偏挑了个极难的,说要“一座小庙”。 摊主愣住,说姑娘这题为难小人。 长乐便指了指慧能:“你照着这位大师捏,旁边再捏间小庙。” 慧能脸色都变了,又不能当街发作。摊主憋不住笑,到底捏了个光脑袋的胖和尚,和小庙一起插在草把上。 长乐拿在手里,对着慧能比了又比,笑得直不起腰。 慧能别过脸去,只觉额角被那走马灯照得生烫。 过桥时,她又要放水灯,慧能劝道:“灯入水就湿了,又是白费。” 长乐说:“不白费。我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婆婆讲,许的愿若叫灯带走了,河神看得到。” 她买了两盏最素的莲花灯,一盏自己捧着,一盏塞给他。 两人蹲在桥下石阶边,各自点灯。慧能点了,没许愿,只把灯轻轻推向水心。 长乐却闭眼很认真地念了一长串,声音极轻,像怕被佛祖听见。 末了睁眼,见他看她,凶道:“看什么。” 慧能说:“灯走远了。” 长乐低声:“你都没许。” “贫僧无愿可许。” 长乐哼了一声:“说谎。” 她的灯在水里滴溜溜转了几圈,和慧能那盏碰在一起,并排往下游漂去,再也没分开。 夜市过半,长乐又被一处杂耍拦下。 吞剑的,走索的,变戏法的,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她看走索看得拍手,又从腰间香囊里摸出几枚钱,给那个踩索的小丫头打赏。 慧能只站在外围,像一株不由人挤的树。 旁人推他,他便让;旁人撞他,他也不动。 长乐一回头,便见他还站在原地,满身灯火里,竟孤零零的。 她心口没来由一揪,拨开人群朝他走去,也没再拉他,只把手里的泥娃娃往他怀中按了按,说:“你等我一下。” 她跑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递他一串:“吃。甜的。” 慧能没接,她便把签子抵到他唇边,眼睛瞪得溜圆。慧能终是咬了一小口,山楂外那层糖衣在齿间碎裂,甜得人发慌。 最后一处,是灯谜铺子。摊主是个白胡子干瘦老头,铺前挂满写着谜面的花签。 长乐眼尖,说:“我们去猜几个!若你赢了,东西归我!” 慧能问:“为何是你拿。” “因为是我出钱呀。” 两人挤到最前,只见最上头最贵的那排灯,写着几个极刁的谜。 第一签:“来也无影,去也无踪,有了不重,没了不空。”打一字。 慧能只扫一眼,道:“缘。” 摊主“哎呀”一声,摘下一盏六角小灯给他。 长乐忙抢在手里。 第二签:“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知秋。一夕花开三日好,天明各自下西楼。” 守灯摊主给了个木牌,指名末字谜。 慧能没动,长乐先道:“是‘散’。” 摊主摇头说不是,再猜了几个也不中。 这回她撅着嘴,像和人赌气。 慧能缓缓说道:“……是‘别’。” 摊主愣了愣,展颜道:“高才,正是别字。” 第三签最长,写的是:“生来相守,死后别离;见时未语,去后无期。众生皆向此间老,诸佛也从这里迷。” 打一物。围观者渐多,有人乱猜“姻缘”,有人猜“生死”,都错了。 慧能立在灯下,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抬眼看那签,很慢很慢地说:“业。” 这话一出,四座皆静。 那摊主怔了会儿,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把铺上最贵的一对并蒂荷灯摘下来,道:“大师傅,这‘业’字最难。小人这灯,本不想送人。” 慧能没接。长乐却从后头把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捧了。 灯是两朵荷花,根茎交缠,做得极细。 长乐看了半天,把其中一朵摘下来,别在自己裙边,把另一朵往慧能手里一放。 她说:“你赢的东西,我分一半给你。” 慧能低头看那朵荷灯,花瓣薄如蝉翼,灯芯里却没点着。 “殿下既拿了,何必再给贫僧。” 长乐仰起脸,眼睛里有满街的花灯,也有一个小小的他:“——因为我想和你一人一半。” 她笑嘻嘻的又补一句,轻得像往火上浇了一滴油:“什么业不业的,我不信。我只信你牵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条街。” 慧能握紧那盏荷灯,灯不热,甚至很凉。 街上的喧闹一浪浪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站在花灯与长乐之间,像一节将要烧断的香,明知道再烧下去就什么都留不住,却仍贪这半刻光。 第868章 长生论道 那夜慧能回来时,天已经过了子时。 巷口的灯铺子收了大半,只剩几盏花灯来不及灭,在风里轻轻打旋。 长乐被等在角门外的宫女扶走,走前回头笑了一下,没说“明日见”,也没说别的,只把赢来的那一半小物往袖中一掖,像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慧能盯着那扇门合上,又站了一会儿,才折回住处。 陆离没睡,盘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正仰头看檐角那半弯月亮。 看见慧能进来,他也没动,只道:“回来了。” 慧能“嗯”了一声,把属于他的那一半东西往石桌上一一放下——一盏六角小灯、一个泥娃娃、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还有那朵做工极精巧的荷花灯。 灯芯尚未点过,花瓣被夜露润得透亮。 他小心把荷花灯拨正,像怕弄坏了谁的魂。 “成佛真难啊。””他轻声说。 陆离点头:“是啊。” “我今晚差点就不想回来了。”慧能轻声说,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可到底还是走回来了。走着走着,就觉着这满城灯火,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陆离叹气一声:“这世上没有一条街是走不出去的,你只是不想走完。” 慧能沉默片刻,说:“她想我明日还去。” “你怎么想?” “我想去。”慧能说,“所以才说难。” 两人没再多说。 天边浮起青色,像谁把墨泼淡了。 慧能回屋,不多时传来鼾声。 陆离仍坐在院子里,闭着眼,像在听风。 第二日不是论道了。 天还没亮透,太和门前就铺开了黄案、朱屏与铜彝。 金吾卫自午门列到长街,明甲连成一道一条的铜墙。 百官入朝,衣冠如云。今日是万寿节正日,皇帝临朝受贺,各宗人士以贺寿为名,入偏殿候旨。 宫乐声隔着几道门飘出来,悠长缓慢。 大殿之上,史官已就位。 年轻的秉笔太监研了墨,朱笔搁在山形笔架上。 今日的每一句话,都可入实录;每一个字,都可能留到百年后。 那些前日还敢嬉笑怒骂的奇人异士,此刻都收了脾性,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像一群被绳子拴住了后颈的野鹤。 陆离还是立在殿外廊下,没人能看见他,灰眼扫过殿中众席,各宗皆到。 道士列左,儒士列右,佛家数人端坐南首,江湖散人混在角门边。 人人都作恭敬状,仿佛昨日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刀剑相讥,只不过是一场梦。 忽然,礼官又唱一声:“钦天监监正到——” 人群一静,风停了半拍。 殿中不少人都不由挺直了背,陆离抬眼。 殿门外,一个穿着苍青色袍服的人正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看模样四十来岁,三绺长须,眉眼寻常,目不斜视,像一尊被摆在哪儿都能站定的人。 昨日陆离见过他的两个傀儡,一个是粗劣的火引,一个是戏台上将死未死的影子。 而今日这个,被这片风景画唯一保留的“正位”,就这么端端正正地踏进殿来。 陆离的灰眼扫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的脸、袍子、步伐,甚至呼吸时牵动的衣褶,都是一片极淡的墨色,整个轮廓都像仍留在纸上的墨迹。 陆离伸手按了按袖中的大傩面具。 这画里的六贼已被他收到面具内,这“正位”原本该由那六贼之物支撑。 如今只剩一只空壳,是画自己补上去的虚影。 可除了他,满殿的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画里的人生太真,真到没人会去想:监正为何今日话少,为何步态轻了几分,为何眼神不聚。 那虚影从他面前经过时,陆离没有让路。 两个人都停在门槛内外,一瞬间错开半分,像两道本不该交叉的线,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监正没有看他,虚影走到玉阶下,向皇帝行了极恭谨的一礼。 道士皇帝微微倾身,道:“监正来了,今日正该有正天官压席。” 监正道:“臣只是观星记事之人,不敢压席。论道之事,还看各位大才。” 他的声音在陆离听来,像蒙在瓦罐里,偶尔有几个字会嗡一下,像罐底漏风。 但满殿无人觉出异样。 皇帝侧过身,低声与他说话。 陆离听得分明:“监正,依你看,这满殿之人,何人的话最可信?” 监正沉默了一下,道:“臣不知道。” 皇帝笑了一声,像对这句“不知道”十分满意:“是啊,都不知道。那真人看朕的面相,可有仙骨?” 监正那团墨迹动也不动:“臣看不出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半丝恼怒,又压住了,“前几月,你不是还说朕的天门泛紫,是得道的兆头。” 监正顿了顿,说了句极怪的话:“那是因为陛下爱听。” 皇帝怔住了。片刻后,他竟笑了出来,笑得有些发苦:“好,好。满殿都是妙人。只有你一个,还在朕跟前说两句朕爱听的话。所以你这‘监正’,当得最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听到此处,眯了眯眼。 这墨迹已没了神,却还能说出这样一句不轻不重、自暴自弃的话。 它是那真正监正在几千个日夜里留在这记忆中的一点影子。 没心,没欲,只剩一句话的惯性。 爱听?这个监正只是在说皇帝爱听的话。 那真正的监正,又到底吞了多少皇帝爱听、百姓爱听、天下爱听的东西,才炼得出那么一颗虚妄的金丹? 陆离把那片墨迹从眼底扫到心底,又轻声说了一句:“都还是假的。” 殿上百官三呼,乐声大作。 万寿大议,正式开坛了。 皇帝高坐,诸席俯首。 今日论题,只两个字:长生。 太常官捧出卷轴,唱题三遍。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都在等。 最先起身的,是应天府儒学提举,须发霜白,语不惊人:“圣人有云,大德,必得其寿。长生之本,在德,不在术。” 殿中几个道士闻言,皆有些蔑色。 接着武当的道人立起,朗声道:“以德养生,是生民之道;以气还丹,才是仙家之道。德可令一时无祸,岂可令万世不老?” 一句话又引得儒官门生群起。 …… 都是一些好听的话罢了,陆离懒得再逐句听,他靠在柱上,抬眼望殿顶。 那上面绘着三清四御、日月星辰,颜色已有些旧。 外头的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只大鼎的烟影投在匾上,像极一头卧在云里的白牛。 这长生一论,不过又把昨日的言说重演一遍:道士说炼丹,儒士说道德,僧人说放下,方士说借命。 声音彼此攀咬,又同时被殿外的鼓声一下下镇着。 陆离的目光穿过这场喧哗,落在南首。 慧能还未说话。他坐得极正,眉眼温和,袖下指节却在转着念珠。 陆离知道这和尚想的已不是长生,他还在想昨夜那盏灯,那朵荷花,那句“你牵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条街”。 爱别离的线已经穿过他心口了。 他偏头再看那监正虚影,它仍立在玉阶旁,一动不动。 陆离笑了笑,心道:“该来的人都齐了,画卷也正到了最紧的地方。” 太阳移到中天,把大殿照得发白。 应天城内外钟鼓齐鸣,一声接一声,好像这天下真的有什么值得千秋万岁的喜事。 第869章 佛子见心 当【长生】这个问题轮到慧能时,场上的争论已经烧了一轮。 高台上的道士皇帝看着这个和尚,便再未开口。 满场人都用余光去望那半卷珠帘,只觉那明黄后面,像卧着一只不再吼的老虎。 礼官又唱一声,鸿胪寺少卿比了个“请”字,南首第二席的慧能才慢慢站起来。 他先向御座方向合十,又向众人行了个问讯礼。 满场目光聚过来,像数百盏灯齐齐照向一只灰蛾。 “贫僧不曾修过长生。”慧能说得平静:“所以也不晓得怎么活得更久。只知经上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人这身子,像借来的灯火,油不尽,灯自明;油若尽,灯自灭。求长生的人,不是求灯不灭,是求油不尽。 可这世上的油,哪一滴不是借来的?” “只是借多借少,看的不全是命,还有那灯火照到了什么。” 场间静了下去,紧跟着便是众多争论又起。 有人高声问:“敢问大师,怎么才能让灯照得久一些?” 慧能答:“不覆灯,不挑芯。莫让它去烧不该烧的,莫让它自己去撞不该撞的风。” 另有一道士冷笑:“照这样讲,那还修什么。什么也不做,等风来。” 慧能说:“该添油时添油,该拨芯时拨芯。和尚并不是叫人坐着等死。” 旁听者有人叫好,有人打呼哨。 唯有那史官落笔不停,一行一行,像要把这和尚的话全数记下,好待某日翻出来与他对质。 轮到皇帝开口时,场子真正静了。“大师既说人生如灯,那朕这盏灯,还能点几年?” 四下里都倒抽气。 慧能垂目,半晌说:“小僧不能看。” 皇帝笑了一声:“是不敢看,还是看不见?” 慧能说:“不能看。若能看,小僧便不是和尚,是算命的了。” 这话回得妙,几个臣子讪讪笑,可皇帝明显没被这四两话拨中。 他又道:“那你说这些,与长生何用。” “长生不可用。可长者,不在寿之长短。陛下问的是寿,小僧能说的,只有‘命’之一字。” 随即便有人驳他,命与寿如何分得开。 慧能只答:“命不是用来求的。” 众人再问,他便闭口不言。 可这和尚并未坐下,他静了片刻,忽然说:“这满场的论,似乎永远逃不开长、短、多、少四个字。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经上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此八苦,才是人掌心里的纹。诸位说命、说寿,不如先认这八苦怎么来,怎么受,怎么过去。认得苦,还须不避。受得苦,还须不惧。过得苦,还须不悔。” 他这一转,满场皆动。 原来这和尚绕了大半圈,是要把“长生”两个字,换成“八苦”。 这一下,连几个大儒都低声议论起来。皇帝没打断他。 只等他说完,才冷冷道:“你所谓八苦,前几样朕听过,佛门老生常谈。可这与今日议旨何干?” 便在这时,那团监正墨影动了。 穿玄色官袍的人坐得端正,像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陆离远远看着,仍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抬起一只手,压了压衫摆。 整个广场上喧声便低了一层。 “慧能大师。”监正的声音不远不近,不硬不软:“这一通‘八苦’,贫道愿细听一回。今日既不考长生,便考一考这‘八苦’。” 他语调平平,却让场中人都听进了耳,“大师可把八苦一一道来,也让在座各家评评,看是讲经,还是照本宣科。” 慧能仍在站着,闻言朝监正一合十,说:“贫僧不敢。” 监正道:“不妨。” 那声音里没有火气,也没有容人拒绝的功夫。 慧能果然不再推辞,他闭了闭眼,像要把接下来这一场长答,从很深的井中慢慢拉出来。 “生苦者,人初到世上,身不由己,苦海一入,回首无岸; 老苦者,齿摇发落,万事皆休,从前执持的,一件件脱开; 病苦者,寒热交煎,神识溃乱,连自己都做不得主; 死苦者,四大分解,业风拂面。 怨憎会,是恨的住在一屋,日日碰着,躲不开,恨不得; 爱别离,是舍不得的人事,终究散开; 求不得,是满心所求,偏不得手……” 但说完的这一刻,慧能眼前的画面里,浮现出他与一个灰眼道士,在路途中见过的那些人: 山道上无人收骸的老妇,抱着死婴哀嚎的半疯妇人,坐在门前喝不下一滴水的老汉,还有昨夜在灯市里把荷灯分成两半的少女。 可这些画面只浮起一会,便被另一重更旧的景象冲散。 他看见自己独自行在往南的路上。 没有陆离,没人说话。 自己见了病死老苦,只远远望一眼,便低头走过,连一口水都不曾给。 那个自己很静,很净,不湿不沾,也冷得吓人。 慧能怔了半晌,才把最后几字续完,但说出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如此……五阴炽盛,前七苦皆从此生,如油煎心,刹那不停。” 和尚忽然明白过来,这一路,陆离不止一次讥讽过他,满嘴佛理,什么都不懂…… 监正没看他,只“哦”了一声,说:“大师既说到‘爱别离’,就再请讲一讲,何谓爱,何谓别,何谓离情。” 他这一句,像早就备好,落在满场人中间,却锋利得只割一个人。 慧能猛地抬眼,他嘴唇动了动,竟没有声。那团墨影似乎笑了笑:“大师怎么不答?” 慧能还是没说话,只有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扣紧。 那什么“色如聚沫”,什么“如梦幻泡影”,什么“诸法无我”,全都能说,只有这一条,他答不出。 他站了片刻,终究道:“贫僧只见到‘别’,还没参完‘爱’字。” 这是一个和尚所能给这场论道最直的回答,场中哗声顿起。 可陆离没有再看皇帝,他顺着监正微微侧转的那点目光,把视线向西边人群后又移了半尺。 那里两个小宫女挡着,一个戴淡青面纱的女子停住脚,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害怕听到什么。 陆离认出了她,正是那个把并蒂荷灯拆成两半的长乐公主,朱漫漫。 监正……也同样认出了她,墨迹人形笑着看向慧能:“……你会‘参’透的。” 第870章 【炼丹】 监正说完莫名其妙的话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盘膝而坐。 道士皇帝没回宫,他让内侍摆驾长春观后的“太安炉”,要亲眼看高道们开炉。 六只铜龟驮着丈高的八卦炉,日夜不熄,火光从龟腹中透出来,灼得铁围栏都泛红。 山门没关,可谁都上不去。 禁军把在阶前,香客只能在山脚金炉外把香插进沙堆里,对着山顶磕几个头。 青烟如柱,直上九霄,远看像天被什么烫出了一个窟窿。 陆离扶着栏杆,一眼望尽。 他原以为几个民间方士在宫里煎几炉汞砂,已经够荒唐。 到了这后山,才知道皇帝的胃口可比自己想的大。 光是常年驻在别院里的“真人”就有六位,各带五六名道童,每日只做一件事:烧。 这处炼丹,说“万寿朝元”,不光是给皇帝吃,更是给天下看。 烧出的没有半两是废的,都得有名字,有药性,有丹书。 产得慢,官家就催。 有丹头,宫人送,皇后用,贵妃尝,内相试,一层挨着一层,像一座用命叠起来的尖塔。 陆离远远看见,一个内侍托着木盘,从石阶上往下走,盘上盖黄绫,四角压铜鹤。 一步一稳,像端着半座江山。 陆离往旁让了让,那内侍经过时带起一点火气,暖烘烘里混着苦,像烧了什么不让人问的东西。 陆离觉得这道士皇帝有点魔障,但细想也不是没来由。 这皇帝不是没见过神异,这座画里,龙蝉寺有真佛子,山里有真仙,连那监正都堂而皇之坐在百官之首。 天上的、地下的、游方来的,他都见过。 一个人见得多了,就会信。 信了,就敢张嘴吃。 陆离好笑的想着,这跟买彩票也差不多,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会中的人。 各路人来的都验过了药,道士、方士、胡僧,一个个没了朝堂上的斯文。 有捧出黑色石髓的,说三十年孕于空山,泡之成浆,服之可换骨;有奉上紫河车焙成的细粉,说这“结胎见天”,是生气之祖。 有拿少女的乳、婴孩的脐、公羊的角,和着蜜与丹砂配成“小还丹”,一盏盏摆在案上,像谁的药房。 满山道童全忙得脚不沾地,连那鹤鸣山来的灰鹤都被拔了尾羽,另作一味“鹤顶白”。 皇帝走下龙椅了,没有仪仗,只带两个佩剑太监,自西侧小门入了丹房。 人们远远跪着,听见他对守炉的真人说话:“这火离了三日,丹性可还稳?” 声音很轻,轻到和这通天的丹房不相称。 那真人忙上前,将炉口小窗挑开一线,说:“真火不熄,龙虎自安。陛下洪福,这炉比去岁又亮三分。” 皇帝便把手伸过去,就着炉火的光看自己那几根手指,那骨节已突出来,皮肤薄得像纸。他说:“太瘦了。” 真人道:“是火炼出来的津液,过此一关,便不复瘦。” 皇帝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听惯。 时辰到了,那团墨影从观门进来。 监正经过陆离身旁时,陆离只觉袖中大傩面具又轻轻的跳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猫把爪尖缩回。 两个人都不说话,监正往里走,道童们自动分到两旁,谁也不敢抬头。 他一直走到正中央那口紫金炉前,才慢慢挽起官袖。 陆离跟了上去,就站在门外。 他想看这人怎么【炼丹】。 这墨影站定,先取一碗井水,洒了半圈,像为人推演历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三样东西:一撮朱砂,半枚旧铜钱,还有一片灰白细屑。 不似药,不像引,也更非人间之物。 那灰白细屑在火前亮了一亮,陆离离得够近,看得清楚,那应该是“人”的骨灰。 监正把三物并作一处,合于左掌,右手虚虚一推,像在拨算盘。 炉中火忽地一矮,像是怕他。 他的眼睛变成灰色,这具墨迹身体是画里生成的,可灰眼一起,周围一切反而真实得像要滴出墨来。 丹房里的气味、温度、铁链摩擦声,全像重新描了一遍。 陆离明白了,这人在炼的不是命,是“过程”。 这里是记忆,所以炼不出真丹。 但记忆里的丹,也要一步一步成。 风景画也必须看它怎么起,怎么转,怎么从灰里抽出第一缕丹气。 那墨迹监正的灰眼亮起来,左掌中那撮朱砂先化了,化为发丝般一道红流,顺着他腕上符纹游走。 接着铜钱碎成细末,绕流而动,像有谁拿笔蘸了它,在空气中写极古的篆。 骨灰最后起,被那红流一冲,竟开出一朵极小的芽。 芽是灰白色的,颤了两颤,便把整道丹气往监正指尖引。 他并不接,只轻轻一弹。那缕气越入炉中。 炉口金光爆了一瞬,再静下来时,满室异香,像谁在雪地里烧了一撮头香。 陆离眯眼,这人把死人的命数,也要炼成自己的。 满室道童跪了下去。有老道高喊:“真人丹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不见他停。那监正依旧站在那里,伸掌向炉,又从自己心口轻轻一按。 少顷,炉门开处,一枚指尖大小的珠子滚出来,通体灰白,外裹金线,不亮,也不烫,只隐隐转着,像个活物。 近侍用玉盘接了,高捧至上首:“钦天监正进——长生小还丹!” 皇帝身子往前探了探,枯瘦的指头从盘里拾起,居然连看也不看,便放进嘴里。 他坐在那里,龙袍像从骨头上挂下来的。 有片刻,他不出声,只闭着眼。 满山的人都停了呼吸。再睁开时,眼中浮起一圈灰色。 陆离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这监正……从道士皇帝这里就开始窃取朱家皇朝的气运了吗? 他只见那灰光转了一圈,又自己灭了。 皇帝喘过一口气,显是觉得胸中暖了,脸上也透出点血色来。 他笑的很开心:“这丹好,这丹像真的!” “陛下!”有御史跪倒了,额头磕在石阶上:“丹石之害,唐室有验……” 道士皇帝哈哈大笑:“你总说唐室。朕之天下,不是唐天下了!” 全场无声,炉火声中,陆离只听见这皇帝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若真能多活几年……” 陆离冷眼看完这一场“辩论”,这丹药的药引……就是这些人无意识散发出的“气”。 而那监正的目标…… 陆离看到了,那墨迹就那么静静的跟在长乐公主身边,谁也没有发现。 第871章 天生一对……? 炼丹过后,慧能又在丹房外等了陆离半炷香,见他出来时脸色还算正常,才放下心。 陆离抬头看了看天色,黄昏的云从西边堆上来:“你先回去。我有点事。” 慧能点头,没多问,只把腕上念珠转了一圈,说:“那贫僧先回寺,晚课还没做。” 他说着要走,又停了一步:“陆道友也早些休息。” “好。” 和尚那身灰僧衣在夜风里一荡一荡,陆离确认他走远了,才回身跟着监正。 那团墨影不紧不慢地绕过丹房西墙,朝半山腰的别院去。 陆离散开惑心鬼气,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那墨影飘得很轻,像一滴混在夜色里的旧墨,偶尔被树影盖住,偶尔给月光晃出来。 陆离始终隔着二十来步,不近不远。 别院门是虚掩的,朱漫漫已换回常服,淡青宫裙,发间只簪一朵绢花,像哪家的闺秀来观里为母亲祈福。 她蹲在阶下逗一只黄白相间的野猫,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一见那团墨影,眼睛先是一弯,又飞快地敛回端庄,起身行了个半礼:“监正大人。” “公主殿下怎么上这儿来了。” “监正大人,本宫有件事……想问你。”她说着耳尖红起来,声气却愈发稳。 “殿下请说。” “若……若本宫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只是寺庙里一个修行人。”她攥着袖口,半晌,像下了极大的决心,“若本宫想和他在一起呢。” 监正没有笑,至少陆离没听到那笑里带什么真东西。 他沉吟片刻,竟道:“有情人若能同心,天地也当让一步。情之一字,不在门第,不在僧俗。殿下能这样想,那个人一定很好。” 长乐猛地抬头,眼睛亮得骇人:“监正大人也这样觉得?” 朱漫漫别过脸不说话,耳朵尖却从发丝间透出来了,红得像擦了薄胭脂。 “监正大人也这样觉得?” “自然是。”监正道:“龙蝉寺那位,与殿下站在一起,本就般配。有些缘,不是今生才起的。” 他顿了顿,微微低头,声如耳语,“若依臣看,殿下与她,是天生一对。” “公主若信得过老臣,皇帝那里,我找机会递句话。” 朱漫漫抬起头,眼睛亮得连月光都要让三分:“真的?” 她笑起来,倒底还是个姑娘,得了这句便像得了天大的准信:“多谢监正大人!我就知道,您从小待我好。” 她朝他福了福,走了几步又回头:“那只猫您别赶,它今天陪了我一下晌。” 脚下一轻,裙摆便旋出月亮门外去。 猫没走,蹲在阶前舔爪子。那团墨慢慢起身,没有回别院,只沿着石径继续往上。 陆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原以为这监正不过是在这画里当个布景,等人齐了便退。 如今瞧他这连哄带吓、架桥铺路的手段,竟像真的打算把这一对往一处送。 只是送的方向,未必是朱漫漫想的那样。 次日午后,陆离正在山门外一棵老松底下假寐,听见山道上有马蹄声。 一骑快马自西而来,马上人穿青袍,下马把一张花笺交给观中执事。 陆离直接问来人,才知那花笺是提亲的“问名帖”,写得端方克制,来头大得能压塌台阶。 不是平民,不是世子,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 执事接帖时脸都变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半日之内,山中已经传遍:公主议亲的事,果然要落到镇北侯家了。 陆离眯着眼,透过那团墨影立在半山别院门外,仿佛在等什么。 是监正迷惑了这个大臣,让他提亲啊…… 他心里慢慢升起一个猜测——这人要的,从来不是让朱漫漫称心。 他要的是她敢爱,敢求,敢为一个人哭出来。 然后,这画里的“爱别离”才真正开得了场。 果然,接下来几日,风全吹向那头。 慧能和朱漫漫,几乎每天都见。 有时在放生池边,有时在后山茶亭。 她坐得离他太近,他便往旁挪半寸;她偏又挪回来。 两个人说的话,从《心经》讲到殿里的灯油,从万寿节的烟火讲到去年冬天死了几盆兰草。 有一回陆离从廊下经过,看见朱漫漫正踮着脚,把一小串新摘的桂花挂在他禅杖上。 慧能说:“殿下,这是杖,不是树。” 朱漫漫说:“那你就当我是树,借你的杖开一开。” 慧能不说话,只把禅杖往肩上一横,由着那串花挂上去,走了半路也没摘。 陆离站得远,冷眼看了半天,心想这两人再这么下去,和尚怕是连木鱼都不肯敲了。 到了第七日,皇帝终于上朝了。 万寿节后积压的一堆事,全堆在这一天。 天没亮,陆离就看见宫里出来的人传信:圣上龙体轻安。 几个内侍抬着肩舆上山,五凤灯一路点过去,整个应天城都像醒早了半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离靠在墙根上,看那团墨影慢慢飘过人群,不疾不徐地朝宫门方向去。 慧能也醒了,在别院里换了新浆洗的僧衣,清早便在阶前诵经。 陆离没叫他,只远远看一眼。 他和那团墨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城内,隔着半座城。 朝会上,镇北侯果然出列了。 他没说太多,只道:犬子蒙圣恩,叩求尚主。 说得极是恭谨,像在求一桩天大的恩典。几名言官跟着附议,都道镇北侯劳苦功高,二公子品性端方,与公主正是良配。 皇帝听罢,端着茶盏,许久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准,也没驳。 但这一声落在满殿人耳中,已经等于把半只脚迈了出去。 陆离遥遥望着那团墨影从人群中退出来,慢慢飘向护城河的方向。 他看见那墨影转过身,似乎极轻地朝山上一指。 他顺着那方向回头,那是慧能所在的山房。 夜风刮过,那几串桂花应该还没谢。 陆离看着宫门又开了第二回,内侍捧出圣旨,沿着千步廊朝镇北侯府去了。 他知道,这一笔是落在纸上,改不了的了。 他更知道,有人就等着它落下去。 墨迹监正满意的仰起头,朝陆离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灰眼对灰眼,夜风吹过,他露出一点笑意,自言自语的说:“要开始了吗……【爱别离】啊。” 第872章 风景乱象 道士皇帝的大早朝来得比想象中快。 陆离看着九门刚启,百官便如细流归海,沿朱雀长街往皇城去。 他披着雾,混在更早入城的柴夫与卖炭人中间,从西掖门进去。 没人拦他,也没人看见他,他像一粒落在宫墙上的旧叶子,风往哪吹,便往哪去。 大殿里头,道士皇帝比往日到得都早,这个才吃了“小还丹”没几日的人,脸上有了些虚旺的血色,坐在龙椅上连腰杆都比前些日子挺直两分。 谈完几件旧事,户部侍郎出班了。 说的,就是长乐公主提亲之事。 百官议论,自无不可。 道士皇帝就那么静静听着,女儿而已,他后宫里有不少。 嫁一个就嫁一个吧…… 于是,道士皇帝点了头,应下了这婚事。 朝堂于是活了。 恭喜声、夸耀声、谢恩声,一阵接着一阵。 长乐的婚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皇帝叫礼部传旨,又让郑贵妃去替长乐看料子。 话里全是疼,脸上全是朕什么都明白,偏不肯说破。 陆离看着他这个父亲,连探问都不必,仍要把女儿配出去。 所谓帝王家,原就是这样。 笑可以一起笑,路却不能一起走。 旨意一下,城中宫眷就都动了。 尚衣局把最好的料子捧出来,织室连夜赶凤纹;礼官拟婚程,内库开银,“长乐下降”四个字飞遍朝野。 长乐公主得旨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屋里,倒是那个替她藏过信的小宫女,偷偷找了慧能两次,哭得两只眼睛像桃。 慧能没去见长乐,也没接返诏。 他还在寺里,白天陪老僧收拾经卷,夜里就坐在池边看鱼。 鱼还是那些鱼,水也还是那些水。 只他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晾在岸上,半晌不曾动一下。 而这个风景画的【世界】开始“坏”了。 先是在寺庙后厨,一个烧饭沙弥切菜,一刀下去,案板却变成人皮。 他抬起头,整面墙上爬满密密麻麻的人头,全张着嘴。 他大叫一声,引得众人来看,大家却都只笑,说:“寺怎会有人头。” 后来那墙还是墙,雾一样散了。 再是朱雀街上,一个沿街买糖人的老汉,走着走着,忽然蹲下,从自己耳朵里拽出半条死蛇。 他却不慌,只把蛇缠在杆子上,继续吆喝。 再后来,城东槐树上整排吊着红绳,每根绳尾都系着一只泥做的蝉。 有风过,千万蝉鸣齐响,满街人心惊,只有巡街的更夫抬手敲了两下,说:好热的夜。 …… 陆离全看在眼里,这画里开始长【脓】了。 佛画本不该有这些,除非作画的人心已大乱。 八苦里的前七苦,慧能以“行脚”之情一一应过,也在那时,他尚且能观、能行、能放。 但这爱别离来临时,他把自己绕进去了。 画便也跟着一块烂了。 痛哉苦厄,眼耳口鼻,妖与幻皆如雨下。 那些新长出来的东西难看、荒谬,甚至带着地狱才有的腐朽气,可画中人照旧笑,照旧走,照旧给皇帝煎药。 只有陆离知道,这佛子的“画境”快要和“心境”分家了。 画还在一日一日往前翻,心却停在了某个夜晚的荷灯边,滴水不进。 陆离没有去补,他若出手补,反倒把慧能醒来的路堵死。 他只能看,看到后来,满城皆戏,只有那墨影监正仍端坐塔下,一日不动一毫,像整场黄粱里早早候在渡外的舟子。 这快速掠过的时间段,陆离口袋里的【红豆念珠】也开始不对了。 起初只是发烫,像谁把一粒烧红的炭裹在绢里,隔着衣料贴在他心口。 接着,珠体开始跳动,每一下都很短,好似有人拿指尖叩门。 陆离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它不再如前几日那般安静。 每一粒红豆上都浮出暗红鬼气,那是路漫漫的魂魄。 它在寻人,寻那个她十分在意的人。 “你想去他那里?”陆离问它。 念珠不动,却滚得更凶,整串珠子在他掌心上下抛跳,像一条被人攥住七寸的小红蛇。 陆离收紧五指,鬼气如丝,从指缝间漫进去,把它轻轻裹住。 那珠子仍要挣,珠串相碰,发出玉碎的脆响。 它挣扎得厉害,像要把自己摔碎也要回到李修远身边去。 它不会再信陆离身上这套“死不了”,它只要那个人。 因为那人在说自己痛苦,在前生画里,也在难受着。 念珠想帮他。 陆离轻声道:“没事的……有我在,李修远这和尚死不了。” 可红豆念珠不听,它从他指间窜起,朝皇城方向飞去,飞到半空,被陆离伸手一抓。 锁链自袖中射出,将它硬生生缠回。 它还在动,像一颗被捉回来的心。 陆离没再说话,他将它收进掌中,合眼听了听风。 风从皇城来,有香,有灰,有钟。 此时钟声又起,是从大寺那方向传过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如香炉翻倒,如僧人在走,又慢又长。 陆离睁开灰眼,桃花瓣疯狂冒出,心念要干涉这个风景画了,于是他一步跨出。 阴风临着宫墙起来,他穿过满街如常的怪相,穿过正在缝嫁衣的绣房,穿过灯火通明却无喜气的宫道,不过几个呼吸,便已站在寺后山竹林之外。 山雾里,竹影如鬼,池水如墨,塔铃轻响,一盏孤灯挂在慧能禅房外,明一下,暗一下。 陆离推门而入,就看见慧能就坐在灯下,背向外,袈裟脱了,只穿一件灰白薄衫。 灯影一抖,那衫上也像爬满了人身虫翼的幻象。 可慧能没动,他只是闭着眼,一句一句念经,念得并不快。 有些字咬得很重,有些字含在喉咙里出不来。 陆离听了片刻,知道那段是佛经里讲地狱的一节。 和尚在用自己的方法,把那些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东西,一个不留地念出去。 可那些东西,又在念诵里生得更多。 陆离的身形在竹影中,夜风经过院中那棵婆娑罗树,叶子响了响,像从天上漏下一阵极轻的雨。 他握紧掌中滚烫的念珠,又一次道:“……这一次,我应该是帮不了你了。” “这是你的……【爱别离】。” 这一次,念珠颤抖了一下,有一滴没落下来的泪,流入了陆离的掌心之中。 第873章 佛子八苦 “……陆道长,安好。”和尚慧能像是没听到陆离的话一样,温和的问候着。 只是眼睛紧闭,好像不想多看这个世界一眼一样。 陆离没有接话,他把红豆念珠收进袖中,走到禅房对面,在蒲团边盘腿坐下。 慧能背对着他,灯芯突然爆了一下,把两个影子拉得几乎要叠成一个人。 “陆道长,你说,我这画中人……也走不出这苦难吗?”慧能问,声音还算稳,只是尾音轻得发飘。 “不知道。”陆离淡漠的回答:“我也常看不到自己的岸在哪。” “你也有八苦吗?”慧能偏过头,半张脸被灯照得发红,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陆离说:“是人就有。” “你一个斩三尸的半仙,也有过不去的苦?” “有啊,很多人的愿望……都在我身上。”陆离说没有解释是哪一桩。他望着那灯,像看很远的地方:“不过我不会让自己变成别人画里的佛。” 这句话像突然点着了什么,慧能身子明显一僵,然后慢慢转过来,平日那副温润如水的面貌正在扭曲,像水面被几百只同时伸出的手搅得翻涌起来。 他的僧袍无风而动,灯座无故发颤,四壁的怪相也活了过来,人头、蛇鳞、蝇翼、骨指,在那片突然凝固的佛光里忽隐忽现。 “我八岁在藏经阁读《大般涅盘经》,别的小僧读一天,我读一宿。师祖问我,苦不苦?我说不苦。真的,不苦!” “后来师父说我这辈子要替别人把苦吃一遍。我那时还不信,世上哪有吃不完的苦呢?原来真有——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我一样一样吞下去,以为都化干净了,可今天他们把她许给了别人,我才看见,这八苦我一样也没过!”他越说越快,词句尖得像刀口,眼白却越来越黑。 “哈哈哈哈——!” “……贪嗔痴,你看不透啊,没有‘我’,你哪怕在风景画里,也迈不出第一步。”陆离冷笑打断了他的狂笑。 和尚一愣,平和的脸狰狞起来:“你看不起我?!你这野道士,从不修经,从不持戒,凭什么说我看不透?!我一路生老病死都走过去,我守了病榻,也煎过药。 我见过他们怎么死,替他们埋过骨,连那山门口的老人都还是我亲手葬的。 我走了那么多路,你以为我真不懂八苦?我什么都懂!可我为什么还这么放不下!为什么,为什么我成不了佛!”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不像人,像许多年久失修的钟在风里各响各的。 陆离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说:“知道八苦,不等于过了八苦。这世上的苦,走一百遍都只是看客。你这点磨难,比凡人半辈子的业还浅。”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慧能猛地站起来,脸上青灰交错的经络高凸,像有什么正从皮肉里往外爬。 他整只左眼全黑下去,右眼则烧起一圈极淡的金红,像一尊被人灌进滚油的旧铜像。 他的佛光泄出来,千百只没有皮的菩萨手臂,死死捂向陆离,那光中没有一滴慈悲,只有无穷无尽的热恼与苦雾! 满室苦海,灯影惧灭! “来啊!你来尝尝!你尝了我受的苦,再跟我说三道四!”慧能狂笑起来,口中念的经全变成尖啸。 他整个人向上一拔,身躯碎裂又重组,化作八道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苦是个佝偻的和尚,眼珠灰白,指甲卷曲,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成骨屑。 病苦是个烂肺腔的比丘,呼吸如拉朽木,周身冒着黄浆。 死苦没有脸,只有数不清的嘴,每个嘴里都咬着一片凝固的经页。 怨憎会是一对背对背的夫妻,被人缝在一起,动作却相反。 求不得是千只空手,从梁上伸下来,像满屋枯枝。 五阴炽盛是一团未成形的火,焰心里有眼,眼中有口,口里不停吐出“我”。 只有爱别离,最真实,真得让人胸口发紧。 那个身影还穿着旧僧袍,还捧着半盏荷灯,面容与慧能一模一样,只是满脸是泪。 他没有上前,只站在一切苦影之后,像在等陆离先死在路上。 “来!鬼道士,让贫僧送你去西天极乐!哈哈哈哈哈哈哈!!”八个慧能异口同声大笑,僧袍下伸出枯骨,向陆离抓来! “‘真佛’都过不去监正那一关,成了祂的舍利丹药。你一个假佛,还想把我拉下去?是多看不起我这个半仙?!” 陆离冷笑着把右手举起,掌心卍字印亮起,金光极纯极厚,如老泥出潭,温吞吞的,偏又稳得让人心惊! “假佛,让你看看什么是真【尊者】!” 一尊泥佛从光中浮出,不过一尺来高,通体土黄,五官模糊,身上还留着谁的指印,像被谁心急火燎又满怀虔诚地捏过一遍。 祂站在虚空中,牙牙学语,像刚会说话的孩子:“——阿——弥——陀——佛……” 四壁的怪相一下子静了,那些从慧能心里爬出来的老、病、死、怨,像退潮一样往两边散开。 黄泥佛光不盛,却照得整间禅房都像雨天后的泥地,潮津津,暖洋洋。 那团五阴火不甘心地往上扑,被泥佛伸出一只短胖的手轻轻一按,便“嗤”一声灭了。 肉身佛了尘从祂身后现出半个轮廓,袈裟破旧,佛首微垂,只是合十。 那些苦海里的虚影,一入这光中便无声地碎,如灰飞,如沙散。 陆离再一挥手,桃花源轰然落下。 无数新绽的桃花自顶而降,像一树树粉雪把整个疯魔的禅房压了下去。 桃花不重,但这片风景自认他为主。 慧能被无数花枝缠住,按在地上,挣扎不得。 疯和尚忽然不挣了,他望着那尊低眉的黄泥佛,竟流下泪来,声音极轻,像怕吵醒这满室刚刚平息的花与光: “佛祖……我该怎么办啊。” 第874章 你还成佛了? 八苦相散尽,满屋灰烬落定,如同下过一场极小的雪。 桃花源的花瓣压在慧能身周,粉白与灰黑交叠,把那和尚困在树下,动不得,也逃不开。 他仰着脸,一双眼又黑又深,望着那尊立在灯前的黄泥佛,几度开口,几度失声。 那副模样,陆离从未在哪个和尚脸上见过。 往日里的温润与从容全破了,露出底下一片被烧焦的山野。 “佛祖……我……该怎么办。”慧能又问,这次没有怒,没有诳,只干巴巴的,像把命都放在这几个字里。 黄泥佛自然不会开口,它只是一尊歪头斜目的懵懂的黄泥佛像,嘴角那点弧度像笑,又像什么也不懂。 又好像,什么都懂了,都悟了。 倒是一道虚影,自那尊泥佛身后慢慢浮起来。 金光不盛,只是黄昏入林时的光,从破旧的影子中升起。 那是肉身佛了尘,僧袍宽大,盘膝而坐,手在腹前结着禅定印。 祂眉目浅淡,像经卷上睡了一辈子的人。 “——你问怎么办,贫僧也不知。”了尘开口,声音有些慢,带着油灯将尽的安静:“世人都有此问,你如今不过是问得比别人更真了些。” 慧能像是被这道声音从苦海里拉了回来,他跪坐起来,桃子似的花瓣从他肩头滑下去,又落下两片在膝上。 “弟子知道诸法皆空,也知八苦本无自性。可心还是苦得厉害,我背得下经,却咽不下这天。佛祖……这与道行无关吗?还是弟子从头到尾都修得不对?” 了尘没有立刻答。他只是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托,像接住了一滴看不见的水。 “你背的是佛的话,不是你的。你今日才头一回,把‘苦’字念出了声。”了尘说,“从前你对别人讲苦,自己在外头。 现在你在里头了,才看见这字有多重。这不叫修错,这叫开始了。” 慧能咬着下唇,声音都颤:“可佛子不该这样,我见过龙蝉寺里的师叔们,他们连死都不怕。我为什么……为什么就放不下一个人。” 了尘看他一眼,那目光平平的,不悲不喜,却莫名叫人心安:“你不必学他们。你只看见他们死都不怕,未必看见他们夜半也会醒。若真没有放不下,哪还需要修。 佛不笑人哭,佛法也不是把人变成石头。” 前肉身佛笑着说:“石头过不了河,可它会沉。你既然还浮着,就还能走。” 慧能半晌无言,只慢慢把眼闭上。 陆离在一旁看,也不出声。 眼前这满屋破败:断成两截的经案,散乱的经卷,碎在风里的黑灰,披着满身花瓣的僧人,都像一场梦里的废墟。 他忽然觉得,了尘这话不单说给慧能,也说给了他听。 他当年也是被成佛的执念困住,做了很多错事,不也是这样,一遍遍问自己该怎么办。 只是他的路是错的,被自己顺手斩了。 慧能走不得他那条路,这和尚只能趟过去。 “佛祖,这八苦,我如今该如何应对?”慧能又问,声音已平静下去,像把心慢慢捡了回来。 “你问怎么办。若按经论,断;按律法,离;按俗世,争。可这几条哪一条,都不是你能走的。 所以贫僧才说,不如再走一次。把这八苦再走一遍。走慢了,看清楚了,再回来告诉贫僧,怎么办。” 了尘道:“路还是那些路,只是这一回,你别站在路旁边看。” 他说着,双手缓缓结印,口中极轻地念了几句,又像什么也没念。 “如是我闻,八苦再起。” 肉身佛的虚影里浮起一层的佛光。陆离忽然觉得脚下一轻,胸口一热,大量鬼气像被什么从魂魄深处抽走,顺着黄泥佛的牵引,流进了那尊虚影之中。 陆离眼睛一眯,放开了限制,他知道这是了尘在借他的鬼神之力,只有由他这等有主之物亲手放出去,才能成事。 而黄泥佛与了尘说到底都是借住在此间的旧识,如今了尘是要用他的鬼气,去“造”一场慧能自己的风景画。 风景画骤然暂停,空气成了凝固的琥珀,庭院、灰烬、花瓣、灯,都悬着。 可他们三个还能动。 “你倒是真会借花献佛,我这一半的鬼气,被你拿去搭戏台子。” 陆离看了一眼了尘:“我没想到,你还真成了佛。” 了尘呵呵笑了一声,那笑有些羞赧,又坦荡:“都是度人苦海。但比起黄泥尊者,我算不得佛。” 他答得平静,没有谦辞,也不是自轻,像在说一件早已想清的石案。 陆离道:“你方才那话,已经像个佛了。” 了尘说:“像与是,原也只差一层纸。可这纸,有时比铜还硬。我还没过。” 陆离没再继续说,只看向那被桃树压着的慧能。 慧能也正望着他们,眼里有极微的光。 “——你让这和尚重走八苦,走出来了,又怎样?”陆离问。 了尘道:“也许成佛,也许不成。” 他顿了顿,轻声道,“成与不成,都不是你我替他求得来的。佛与众生,本就在这一线之间。他若还贪这半刻灯,贫僧也替他点不了几时。” 陆离沉默片刻,这满话里的道理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觉得,这和尚不该一个人走。 只是这条路确实只他一个人,于是陆离什么也没说。 而就在此时,几人眼前景象一变。 所有声音退去,所有活物都停止了呼吸。 一座旧的、新的、好像早在这儿又像刚生出来的门,从他们面前立了起来。 门里是灰的,灰里有人走。 那人的背影,是慧能。 了尘不再说话,只盘膝坐下。 而陆离发现,自己的神魂已经被轻轻托起,落在半空。 八苦再起,如露如电。 那龙蝉寺,风沙又起。 他成了旁观者,像看一条河重新从源头流起,又像看一卷旧经,从第一句开始读。 第875章 慧能的【生】 那卷帷幕落下后,天也是新的。 龙蝉寺还是龙蝉寺,山门前的柏树只有半人高,石阶上结着露水。 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佛子提着禅杖出来,反手把门带好。 他身后没有陆离,没有那个灰眼睛、说话不饶人的道士。 这一次,入画的只有他一个。 观中无事,陆离站在帷幕之外,隔着一层水似的佛光,看那和尚下山。 了尘立在他身侧,僧衣下摆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点旁观棋局的神情。 “这画,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陆离问。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了尘缓缓道,“他一个人走,看的、听的、记的,都会和二人同路时两样。 施主在他身边,他便有依仗;你离了画,他再走一遭,才算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这次生的苦,不是你的故事,也不是贫僧的故事,是这佛子自己的。” 陆离便不再说,只抱了拂尘,静静看下去。 佛子下了山,天还早。 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露水,鸟叫得很矮,像还没完全醒。 他走得不快,禅杖点一下,步子跟一步,满山都是露水落地的轻响。 这风景与旧画相似,又处处不同。 旧画里山道边有流民,有兵匪,有死人;新画里,山道又长又净,连风都像被谁轻轻拢过。 可陆离大概也知道,这净里,已经藏了苦。 因为和尚走在路上,心是空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山谷里回响。 一个佛子,独自下山,连一段能说的人声都没有,这路便比从前长了一倍。 走了一日一夜,他经过两座无人的废村,几处断桥,到了第三日上午,才在一片山坳里看见炊烟。 烟细鸟鸣,被风一吹就散,像有人在坡下点了一小堆湿柴。 佛子循着烟走下去,塝上有三间土房,篱笆破了半边,院里没人。 猪圈是空的,鸡笼是空的,只有最右那间屋子半掩着门,从门里浮出一阵阵煮米汤的气味。 佛子上前,还没拍门,里面先传出几个人的声音。 “再使把力!再使把力!” “快了快了……” “拿剪子拿剪子!”另有女人在哭,哭得极惨,像被人按住了嘴。 ‘这是……死气?!’ 佛子心知不对,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了,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拿破袄子堵着,一屋子柴烟和血气。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肚子高高拱起,人已半死,脸上全是汗,嘴里咬着一根竹筷。 两个老妇围在床边,一个按着她的肩,一个抓着她的脚,见她下头始终不落胎,急得满手是血。 地上还跪着一个更小的女孩,不过六七岁,哭得嗓子都劈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阿娘,阿娘,你别死。” 见到佛子进门,房里人先是一愣,随即一个老妇叫道:“大师父!救命啊!” 佛子放下行囊,先看那妇人。 他不懂接生,只通些药理,见那妇人两眼上翻,口唇发青,下身血如泉涌,便知再不把胎接下来,母子都不保。 佛子脱了外袍,卷起袖子,硬着头皮照医书上模糊的法子,让老妇把产妇身子往上扶,又念着药师佛咒,用浸过松烟的水替她擦了额头。 那产妇早疼得没了理智,两条腿乱蹬,把佛子手腕都踢青了。 他跪在床边,额上一层层地冒汗,把那根竹筷取出来,让她咬住自己的袖角。 佛子说:“施主,小僧在这里,你且忍一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照着印象中的步骤,一点一点引人用力。 直到后半夜,孩子才下来。 孩子很小,紫黑色,脐带绕了三圈,出来时已经没了气。 老妇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脸都青了。 产妇听见不哭,忽然也不吼了,只睁眼望着房梁,像是等着天上有什么掉下来。 佛子接过那孩子,把他贴在胸口上——那身子还是温的。 他用药师咒一点点替他推背,用那半吊子的推拿,用念了无数遍的“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孩子始终没哭。佛子不肯放,跪在血泊和草屑里,把那个没有呼吸的婴孩裹进自己的旧袈裟,足足抱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那小小的身体完全凉透。 “别念了。”其中一个老妇最后说,“生来就是讨债的。来了,走了,都是命。” 佛子没答话。他把那孩子轻轻包好,转过身,看向床上还没有脱离血光的产妇。 那妇人嘴唇嚅动,像在问:“是丫头,还是小子?” 佛子跪下去,道:“没留住。” 妇人听完,竟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得像哭。 她说:“也好,省得下来受苦。” 然后便闭上眼,由着两个老妇替她收拾。 那六七岁的小姑娘躲在门后,小脸皱成一团,死死咬着手指,不敢哭出声。 佛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你阿娘,很了不起。” 小姑娘问:“我弟弟呢?” 佛子说:“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小姑娘不懂,只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佛子没说话。 天快亮时,产妇也去了。 血没止住,土屋里没有能去二十里外求医的人,只有两个老妇,半把草药,和一个过路的和尚。 佛子替她合了眼,又替那孩子念了经,最后把一大一小两座坟堆在后山。 他在坟前坐了一整日,滴水未进。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整张脸照得发白。 他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想:原来“生”苦,是连“活下来”这三个字,都要许多人拼命去换。 自己以前总把“生苦”挂在经义上,说人生何处不苦。 现在才懂,“生”并非活下来才苦,是从未降生,便已经苦。 是从娘胎里往外挣的那一下开始,苦海的门就再也没有关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点早已干透的血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想活的吧。” 但无人应他。 帷幕之外,陆离默然。 了尘在旁道:“如何?” “和上次不一样。”陆离说。 “是了,画到此处,已经没有人能做他的外力了。”了尘说,“生苦一过,才受老苦。这孩子,做了佛子一世的引。” 陆离没有接话,只望着画中那灰白僧衣的背影,孤零零地对着两座新坟,像把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亲手埋进了土里。 第876章 慧能的【老】 佛子走了七日,入了一座镇子。 官道再往南折去,景色变得又平又荒。 镇子不是他在画中所见的那座,却与他记忆里每一处即将衰败的人间一样:屋舍依着缓坡,巷窄而长,门槛外堆着霜白菜与劈好的柴。 天不亮,挑水声便从坡底响到坡顶。 人不多,可也有百十来户。 佛子头一眼便觉出不对,这镇子太静了,人连说话都不敢扬高声气。 他没有入寺,只在镇东一处坍塌的旧戏台后歇脚。 戏台柱子让蛀虫吃空,风一过,整座台子像在咳嗽。 佛子在那底下盘坐半日,夕阳将一些老人从门里牵出来。 有独个坐门槛的,有两两抱着膝盖挨墙根的,还有颤巍巍在河沟边洗衣裳的。 奇怪的是,他们互相不怎么说话。 年轻人倒也有,见了老人就绕道走,像碰着什么脏东西。 一个孩子追着球跑到老人脚边,老人还没笑出来,孩子他娘已经几步上前,把孩子一抄,低声道:“谁让你挨着他?没出息的东西。” 佛子把这话听得极清楚,他抬头看那老人,老人也抬头看他。那双眼浊得几乎分不清睛与白。 第二日,佛子才在镇后山坡上寻见一个倒卧在自家茅屋前的老者。 那茅屋小得只一张床,一扇半掩的破窗,几块石搭的灶。 老人病得不能起身,半截身子从床上翻下来,手还抓着风干的锅巴,嘴里含糊地骂:“老子还没死……老子比你们活得都长……” 而他的儿女家门紧闭,只有一个邻家小孩听不过去,从墙洞外搁进半碗热水。 佛子过去,把老人抱起来,轻得像抱一捆柴。 “走开,和尚!我不修佛!”老人用肘子撞他,力气比麻雀还小。 “小僧也没让你修。”佛子说,“你的茶呢,贫僧去煮。” 他把老人安置在破椅上,见其襟口已不知几月未洗,手背的皮薄得跟蝉翼一样,青筋像大旱后露出的水脉。 他生了火,煮水,又把带在身上的半块饼揉碎了泡进去。 老人拒不张嘴,偏要他先喝一口。 他没喝,只道:“这水里没毒。” 老人说:“不是毒不毒……我活了七十九,小半辈子就学会一件事:别让人白给我什么。和尚,你图我什么?” 佛子道:“图个心里过得去。” 老人笑起来,笑得极怪,两排牙掉得只剩几根黑桩。 他摸着床沿那块缺口,缓缓说:“老来苦,不是躺着不能动,是动不得的时候,后生连我还没死都不信。我那儿子,早给我垒好坟了。 他说爹你咋还不咽气。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佛子听着,没打断。 老人越说越有劲,像终于抓住了一块能说人话的木头。 他说他年轻时如何一个人打三亩稻,如何把大儿子背到县里考学,如何把闺女送到镇西当童养媳,如何为了造这间屋,冬天去河里挑石,一趟一趟挑断了两条扁担…… 后来大的做了事,搬走了;二的也搬了,回来看他一回,留几文钱,像打发要饭的。 他不肯要钱,把钱扔回儿子脸上,儿子三年没进过这道门。 老人说他没什么恨,老苦不是有人待你坏,是你还记得自己当年怎么待他们好,他们却只把你当一床该扔的破褥子。 记忆不死,才是老最大的难处。 “你说这些,如今可曾放下?”佛子问。 老人静了片刻,说:“放不下。和尚你别劝。我不信那个。我若能放,早躺进坟里了。”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仰着脖子,喉咙里一下一下响。 佛子没走,他守着这老人,直守到深夜。 天太冷,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没推,像是已经把自己烧完了,只余一点热,也无所谓从谁来。 才过鸡鸣,老人就不行了。 他指着床底,说:“那里有一袋种子。别让那几个崽子拿去。” 然后他偏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喉中咯咯数声,像要喊谁的名字,最后还是闭了眼,什么也没喊。 也许早忘了,也许还记得,不愿让这名字配着这般难堪的夜一起出来。 佛子埋了老人,用一柄从塌院里捡来的破锄,在后山阳坡挖了个浅坑。 土冻得发瓷,一锄下去只溅出些碎泥。他挖了半宿,指根全磨起泡。 他把那袋种子放进了墓坑,又把床底的破碗也放进去,再填上土。 做完这些,他坐了很久,直到一双黑靴停在他膝前。 “你这和尚疯了。”来人喘着粗气,“我爹的房子不要啦?谁许你埋我爹的?!” 他拿铁锹插在佛子脚边。 佛子坐着不动,说:“他便在这里,明日你若要表孝,把碑也抬来。” “表什么孝?老不死的东西。屋里的钱呢?!”儿子骂。 佛子说:“只有一袋种子。你爹说,莫让你拿去。” 年轻人怔了下,随即大笑。 那笑在夜里十分尖:“种子?哈哈哈……早说么,我给你挖出来,来年我种。还不都一样。” 他刚上前,佛子抬手轻描淡写地抓住铁锹柄,没用什么力气,只往旁边一带,那青年便跌了出去,坐在新土上。 佛子说:“莫要打扰他。来日你若记得自己还会老,再来。现在回去罢。” 声音不重,可那年轻人生生没再上前。 晨雾起来时,佛子已在山道上。 那口新坟静静卧在那儿,坟头一片薄霜,像谁给这土戴了顶的白冠。 陆离的身影在画外,道:“哼,伪善。” 肉身佛也望着那山:“他这次是看了。过去,他替老人埋了尸,可没听见老人骂。听不见骂,他就不知老苦有多沉。这次听见了,也受了……只可惜,晚了。” 陆离说:“受得越满,后面越难走。你以为你这是慈悲?你把他推到火边上烤。” 肉身佛笑了笑:“不是贫僧推的。是这画,原本就在等他一个人往前走。你不也看出来了么?他的好,总带着刀。他的佛,也总像隔着一层霜。” 晨光渐高,慧能没有回头。 他只觉那老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这一步,踩得比来路更重。 第877章 慧能的【病】 离开县后,佛子又走了一天,上了一段矮岭。 官道旁开始有村落,土墙低低,鸡犬相闻,瞧着比前头多了些活气。 可他越往南,越觉得这活气里透着一股药味。 那是人身上,渗不干净的病气。 每到一处,他就找个由头歇脚,或在村口井台,或在野店廊下,绝不扰人。 可这乱世偏能生出无数热闹,逼着你往“人”里看。 他见着一个人,正在自家田里拔草。 大日头悬着,那汉子却没力,拔两把,便拄着锄头喘。 佛子走近,问他讨水。汉子慢慢挪到田埂边,从破瓦罐里倒出半碗浑水递给他。 水是黄的,里面还漂着两粒草籽。 汉子自己却不喝,只拿袖子擦汗,擦下来的汗也是黄的。 咳得身子一抖一抖的,锄柄戳在土里撑不住,整个人像风里的一张旧布。 佛子站在田埂上望时,他正扶着膝盖骂自己。 “这破身子,天一潮就犯病,三垄地垦了半日,草没见少,我倒像把半条命锄进去了!” “你病着?”佛子问。 汉子笑了一声,笑声没力:“小病,头先热了两日,浑身不得劲。药铺子抓一剂,要六十文。今年的粮卖不出去,六十文都能买半斗米了。 我想着就拖一拖,拖去一烧,兴许它自己就退了。” 汉子叹气一声,又补一句,“哪知这病可恶得很,要走,又带走了我一半力气。以前拔这亩田,一天工夫;如今三天还没完。我想,人要败,不是穷死的,是给这三分小病慢慢磨死的。” 佛子道:“没看大夫?” “没有。”汉子说,“我老大前年得过大病,还是个游方郎中给看的。吃药吃穷了,人也没救回来。我就学乖了,能扛就扛,不能扛就等。 反正地躺着也是躺着,我躺倒地边还省口粮。” 他说话时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手里仍慢慢地摩挲锄把,像舍不得那片没锄完的田。 他说得轻,可佛子看见他两腮泛红,指甲发黄,额角有细汗不住地往外渗。 这“小病”早不是小病,是热还未退尽,又添了虚。 再拖几日,病会钻进他骨头里。 佛子张了张嘴,既不能开方,也不敢说会好。 最后,他只说:“施主,若明日还烧,还是去看看吧。钱花了,还有力气挣。” 那汉子只摆摆手,蹲回田里去了。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别扭,像一棵半枯的玉米秆,不知还能撑多久。 这是“病苦”的第一层:病不至死,却先夺了人的活气。 不是不能活,是活得一天比一天轻,轻到最后,连一根草都拔不动。 几日之后,佛子在镇上一家义摊施粥。 一个女人被扶过来,看着不过三十上下,却瘦得如枯枝。 她不会说话,只“呜呜”地比划,眼白黄澄澄的,像被胆汁洗过。 边上人讲,她原是个巧手绣娘,两年前得了一场疟子。 烧退了,人却瘫了半边,身子也歪了。 丈夫带着孩子回了原来的村子,把她留在镇上。 街坊轮着接济。 她病不死,医不好,连自己吃饭都漏。 有人给粥,她慢慢喝;没人给,就蜷在破庙里。 不是没人救,是这病没人敢救。 拖得越久,越像个无底洞。 “她求死过。”一个婆子小声说,“有一回爬到桥边,被卖菜的拦下了。还有一回,偷了半包耗子药,被邻居夺了。老话说,小病拖成残,中病拖成鬼。她这是活着遭罪,又没个决断。” 佛子没说话,只把最后半碗粥端到她嘴边。 她喝得很慢,眼睛看着佛子,像在问“你说,我这样还能活吗”。 佛子没答。他知道,若说能活,是假慈悲;若说不如死,是真残忍。 他只能看着她。 她像看懂了,慢慢低下头,喝粥。 这是“病苦”的第二层:病不夺命,却先杀人。 身子烂了大半,人还活着,甚至比先前更清醒。 求生不能,求死也不成,只能在一张破草席上数日子。 再往南,又见着一个老人。 他倒不是得病,是太老了,老得浑身都散。 小儿子日夜守着,请了三个郎中,郎中都说“灯油尽了”。 小儿子不肯,说:“我爹养我四十年,我就算卖地卖房,也要再留他三个月。” 把老人用参汤吊着,用艾火薰着,用门板抬到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日日张着口,不能说,不能动,有时候眼睛大睁着,极慢地眨一下,像要跟人说自己想走。 有一日,他居然说出话来,声音细得似断似续:“……让我……走……” 小儿子跪在床前,哭了一宿,第二日仍去请郎中。 老人便不再说,只把脸慢慢别向墙里。 这是“病苦”的第三层:想死不能。儿孙的孝,成了最沉的枷。 病床上的人早把命交出去了,外头的人不肯收。 孝道比天还大,病比天还会磨人。 佛子在那户人家门外站了一夜,听那儿子念家中旧事,听那老人每一声断断续续的喘。 到天明,人还在,佛子也还没走。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经中说“四大不调,百病丛生”,又说“身病易除,不病难治”。 他以前只背这些字,如今才知道,原来病苦从不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 它是每一个没钱买药的清晨,每一个想死不能死的夜晚,每一双看着亲人烂下去却无计可施的眼。 佛子双手合十,转身往南走了。身后那户人家,太阳出来了,还照常升起,连光都显得难捱。 画外,陆离看到这里,忽然说:“你们佛门,真把病说得头头是道。那你说,这老的、小的、病的,哪个最苦?” 肉身佛笑了笑,道:“病不是最苦。病中人仍有觉知,能痛,能哼,能想。苦到极处,还有一息可放。但若一日不醒,即使无病,也同受诸苦。” 他引用经句道:“《大乘起信论》说:‘众生无始以来,常受诸苦,如大海中浮尸。’病水沉浮,不过是海中最显的一段浪。会挣扎,说明还没溺透。” 陆离呵地一笑:“说得好听。你下去替他拔一回草,再看还显不显。” 肉身佛笑着摇头:“贫僧若下去,那便不是‘病’,是‘障’。有人病在身上,有人病在脸上,有人病在‘想’。佛医方头一味,须先治心。他的心病,比那汉子的热病还重。” 陆离冷笑:“那怎么治?” 肉身佛道:“不可说。你替不了,我也替不了。” 陆离于是不再问,只把袖中念珠慢慢转了转,没来由地,觉得画中那轮白得太过的日头,也像生着病。 第878章 慧能的【死】 从病苦里走出来,佛子越走越慢。 他的是‘心’变重了,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越来越少念经。 路旁见着死人,便去帮一把,遇着活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说“无岸”。 他看这世上的苦,逐渐不再像看一道题。 那苦落到谁的头上,谁就成了苦本身。 佛子过去只用眼睛看,如今连心都在看。 他把“生”看完了,把“老”看完了,把“病”也看完了,然后便轮到了死。 第一场死,是在一座小镇上。 佛子到时,正碰上一户人家的丧事。 孝子不过三十来岁,披麻执杖,在灵堂前头磕头。 隔壁的人说,死的是他大妹。 她家离这儿十几里,嫁了出去,也常常回来。 前日听说大哥病了,连夜赶路。 半道被一伙从北边过来的溃兵抢了,人推下田埂,背篓里的药散了一地。 等找见的时候,腿上的血流得看不出衣裳颜色。 他大妹没死在乱刀底下,死在离娘家不到三里的路上,怀里还揣着一包没用上的药。 爹娘早没了,就剩俩兄妹。 夜里停灵,孝子抱着他大妹的手不撒手,哭得昏过去两次。 佛子没进灵堂,只站在院外那棵老树下,听丧鼓敲了一夜,像有人拿锤子把天一下下搪实。 第二场死,佛子在路上遇着一个赶车的老头。 车后一口薄棺,棺上躺着一只灰猫。 老头说,他是替儿媳妇送丧。儿媳妇年前染了时疫,人都说不要治了,她男人不听,买了二钱砒霜去药铺抓药,还没回来,人先没了。 后来才知道,那男人走到半路,犯了旧症,一头栽进沟里,草草埋了。 老头接儿媳回村,为的是让他们夫妻合葬。 说完,他往猫背上拍了一掌:“它也通人性。自打她咽气,就不肯下车。跟着吧,都跟着。” 灰猫喵一声,又趴下去,像怕吵醒什么。 佛子站在路旁,看那车走远。 轮子陷在泥里,吱呀吱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咬着牙不肯哭。 第三场死,他亲眼看一个人过世。 那人是个老篾匠,在祠堂外的草棚里住了半辈子。没病没灾,就是某日早晨,忽然说:“我见着我爹了。他在河对岸喊我。” 说完便不再吃粥。邻里找游方郎中来看,也看不出病。 他一日比一日沉,最后那几日,也不喊疼,只把竹刀摆在手边,睡,醒,又睡。 夜里,他把佛子叫进去,说:“我死了,你不要念经。我听了半辈子,也就那样。你替我削根新竹枝,插在门边。我下辈子要是还做竹匠,路过这里,能认得路。” 佛子应了,第二日一早,老篾匠死了。 他死时,脸上平静,像把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情,终于完工。 佛子没有念经,只坐在门槛上,一刀一刀地削。 竹枝插在门边时,风穿过竹节,呜呜地响,像在给谁叫魂。 这第三场死,不烈,不尖,偏是这种安静,把佛子钉在原地。 死苦未必是生离,也不全是哭烂了眼。 也可以是毫无预兆地,一扇门关上了。 他第一次觉着,死不是睡着,是再也不回来。 是门前这竹枝,今年还绿,明年还在,但那个围着它转的人已不在。 再往前走,他经过一道乱坟岗。 乌鸦把他引过去。他看见一个守墓的老卒,正蹲在断碑前拔草。 那老卒两只袖子空着,是用牙折那些草茎。 问起才知道,这里埋的是他当年一个营帐里的弟兄们。 没有名字,一块碑,记个数。 他每年都来,先拔草,再点纸,再讲从前。 讲着讲着,就对着土堆说:“你们倒死得干净。就剩我,一到年节,不晓得该磕哪个方向。” 老卒说得平静,像把心磨平了,佛子在一旁听着,不觉得他比别家孝子少伤心。 只是有些人的苦,太苦了,苦到不会哭,只会在拔草时停一停。 佛子在乱坟岗坐了一夜,看月亮从东到西。 他没有怕,只是觉得冷。 这地方连风都绕着走,像怕惊醒底下的兵。 天将亮时,他慢慢起身,往国都的方向又走了。 走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乱坟岗。 那些土包在雾里忽高忽低,像许多人还睡着。 佛子觉得,自己还没有学会死。 他曾经帮许多人送终,也亲手埋过不少人。 如今才知晓,那不算“懂得”。知晓死苦,不能用眼,也不能经验,只能用“心”去撞一撞。 他撞了这几回,才从经上的境界里走出一点。 原来《无常经》里面的“有生皆必死”,不是叫人认输,也不是叫人冷眼。 它是叫活着的人,在死没来前,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走的路走完。 若还有眼泪,就趁人还在时全给出去。 别等到灵前,对着冷手,再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佛子这样想着,便把脚步放得实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佛子又往前走,自生入老,自老入病,自病入死,他一一看过来。 嘴里再没念过“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他不再把它们当经里的话。 画外,陆离没说话,他站的位置能看见整座画里的山与路。 他看见这和尚经过死苦的几段,面上的意思没有变,可里子已经不同了。 不再是一个从龙蝉寺出来的少年,到像是一粒舍利,在慢慢擦拭掉尘埃。 就在此时,陆离手心一热。 那个不成型的卍字,忽然开始自己勾勒了。 像有人拿着佛笔,蘸着金泥,在他掌纹上描。 先是一条,再是一条,四条边渐渐成角,再往中央回旋,深深浅浅,像重新学会划出的符。 陆离抬起手,看见那卍字比从前亮,却仍是残的。 它没满,只成了大半。 他知道,还差后头的几苦,这一笔才能合上。 就在这时,卍字上方,缓缓显出一个影子。 披着一件半旧的灰僧衣,赤着脚,心口处一片空。 是那具失了心的佛子,他先在佛光中站定,对黄泥佛的方向合十:“佛祖。” 接着又向肉身佛合十:“大师父。” 最后才看向陆离。 陆离不出意料的笑了一声,抬了抬眼:“你醒了?” 那失心佛子苦笑一下,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重走苦海,自然被苦醒了。” 第879章 慧能的【求不得】 “贫僧这一睡,连前世今生都交了底。方才见画里那僧人重走八苦,其实也是贫僧重走。苦一重一重回来,梦就一层层薄了。” 陆离笑了一下:“八苦都还没走完,就急着醒。要是我,不如睡到头。” 失心佛子摇头:“那画中慧能,到底不是贫僧了……他看着八苦走过,能忍能断。贫僧当年,却连半步都谈不上。” 二人隔着一卷画,静静站着。 失心佛子又朝黄泥佛方向拜了三拜,又对肉体佛恭敬一礼。 肉身佛回了一礼,笑呵呵应下,竟也不生分。 两个僧人相对,如两座年久失修的老钟,不撞不响。 “你怎么看这生老病死四苦?”肉身佛先开了口。 失心佛子默片刻,说:“生苦,苦在不由自主。老苦,苦在无所依止。病苦,苦在不复自己做主。死苦,苦在尘缘未了。”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像在沙上写字:“从前我依次走过,见着了、埋过了、送走了,以为已懂。如今回头再走,才知那时只是站在苦外背书。是自己太浅。” 肉身佛点点头:“浅,不是坏事。至少还认得出字。” 又摇头一笑,“老僧那时的苦,和你不一样。我的苦,是一心要做佛。人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却偏想给自己塑一尊不坏的金身。 要做佛,先要有信众。要信众,便得显神通。一来二去,我拿众生的愿力补自己的相,拿别人的泪偿自己的债。” 陆离懒洋洋道:“这不就是你自个作的?” 他想到这肉身佛当时的丑态,又加一句:“你们这些佛,开口因缘,闭口因果……我一个能敕封的【鬼神】,都没你们那么大威风。” 两个僧人同时转头看他,失心佛子道:“陆道兄,最是应景。” 肉身佛也笑:“你这话比我见过的牛鼻子强多了啊……” “我可是斩三尸的半仙……” 陆离呵了一声:“你们一个被挖心,一个自己炼肉身,半斤八两,我也算想明白了,什么佛不佛的,到头来都是不肯好好当人。” 说罢,三人又都静下去,不约而同看向那卷画。 应天城还是应天城,城门大开着,游人如织。 陆离又想,这些活着、跑着、闹着的人,有谁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吗? 这城中千万人,多像路边的纸灰。 他不觉开口:“八苦,你如今怎么看?” 失心佛子半晌道:“若能看清,便不会走到丢心的地步。如今只能说,来路太陡,是我自己迈不过去。” 他话说得极低,像在给许多年前的自己致歉。 陆离嗤笑一声,转向肉身佛:“你呢,栽在哪一道上。” 肉身佛把袖子挽了挽,像要下田:“【求不得】……”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我太想成佛,想得深了,连吃饭都在想。后来庙里香火盛了,我便以为那条路真走得通。 于是拿众生的血肉,去补自己的金身。幸得陆道兄那一日,将我从梦里斩醒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慢慢捻着,像还心有余悸。 然后便是那些“求不得”的人,画景轮转,短短半天,这三人便看过佛子的两三桩。 有个书生,在贡院外抄了半生文章,每次都说“来科必中”。 他家里有一老母,日日为他借粮,等一纸喜报。 书上写“求之有道”,可这书生越求越远,最后连回家也怕。 他常在夜里点灯,灯下摊开书,读来读去却只有一行字。 佛子见他袖里揣着三张早已写好的夹带,字小如蚁,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还在等一个“万一”。 肉身佛看罢,摇了摇头:“用尽心机,只为那点虚名。命里无时,怎么求也难。” 陆离冷笑:“你为了成为‘佛’,比他抄书狠多了,你练了自己多少个弟子了?” 肉身佛语塞,只叹一声:“是极,是极。” 也有个妇人,男人早走,独子外出十年不回。 她每日在村口数日子,拿石子排阵,算儿子该到哪座山了。 一有外乡人来,就问“可见过我儿”。 村人起初还耐着性子答,后来都嫌她疯。 她也不恼,只是照旧。 冬天落水,她不躲,只在渡口来回走,说儿子该走水路上岸。 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自寻烦恼。 陆离看着,说:“儿回不回,与她等不等,早是两件事了。” 失心佛子低声道:“欲而不得,人生多系于此。她还肯等,总还留着一点气。” 陆离道:“气若只用来等,早晚让风吹散。” 又见一个小沙弥,在一座破寺里埋头刻经。 刻的是一部极长的《华严》,说要刻满三千六百板,供佛求法。 他不懂佛法深义,连师父都没有,只凭一本旧经,日日用木锥凿石。 手常出血,包了布继续。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刻完了,便有人来看。看了,便有人信。” 刻到第十八板时,寺塌了。 他仍要把残碑凑齐。他求的不是佛,是“被看见”。 肉身佛见了他,愣了许久。 陆离斜眼看去,却道:“这人和你当年,像得很。” 肉身佛慢慢点头,他的求不得,由来已久,连他自己也忘了当年刻经时,血落进字缝里,是什么颜色。 三人又看了一阵。陆离道:“你们佛家说‘有求皆苦’,倒也便宜,把人世里的那些个拼命,一口全否了。” 肉身佛摇头:“佛非不许人求。是教人别让‘求’做了主。求寿有寿,求子有子,求雨有雨,这些原都可作方便。只是若没了分寸,求了还不肯安,便成了烧在心口上的火。” 陆离没说话,失心佛子道:“我最后悔的,便是明明心里有求,却装作无求。” 陆离望了望天色,远处画中,那个刻经的小沙弥仍蹲在破瓦檐下,一小刀一小刀地凿。 他想,世人求不得,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到死也不肯改。 这卷画往前走,还不知要烧穿几重苦。 陆离揣着手,懒懒道:“看吧,看你们的‘佛子’,能过几关。” 第880章 慧能的【怨憎会】 他们三‘人’的话音落下,恰巧风景画也停住了。 不是陆离出手,也不是什么力量断了,而是整个画意自己缓了下来。 满城的人都停在原地,像一卷徐徐展开又忽然不再往前铺的长卷,只差最后一截,便停在最关键处。 陆离看了看那画中灰白的天,说:“等它自己过去。” 肉身佛把手里豆子一颗一颗排在地上,像排着几枚旧筹码:“怨憎会……到了。” 失心佛子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望着画中城门口一片扬起的尘土。 那是佛子的行脚。 陆离还记得佛子刚踏进应天城那天,他头顶的云还是白的,满街的风也还算新。 可如今再看,他走在同一条大街上,脸上那层光已经不同了。 不是更苦,也不是更冷,是一种看久了泥淖的人忽然又把自己放了进去的怔忡。 城池很高,人很多,灰尘很厚。 佛子一路走,一路听,一路看,像要在这人海里找一条路,却只看到浮浮沉沉。 城里无一处不生,无一处不死。 生老病死在这大街小巷里并行不悖,一个孩子刚在巷口落草,隔壁铺子正往外抬一口刚凉的簿木棺材; 卖花的姑娘把白菊一朵朵从枝叶上剪下,街那头有人家正在办喜事,红纸洒了一地。 有人笑,有人干嚎;有人数钱,有人挨打。 人间像一口四面漏风的破锅,七情六欲成天煮着,咕嘟咕嘟,谁也逃不脱,谁也不肯离锅。 这城里,怨憎会也从未少过。有人相依为命,有人至死不肯同席,有人明明恨极,偏生天一亮就要对坐吃同一碗面。 陆离没作声,他看着这个和尚,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那股七情六欲,他曾经也闻过,满街的喜、怒、哀、乐,人与人撞肩而过时蹭下的陈年宿愿,化成无数根细刺往自己灰眼里扎。 ——曾经,陆离也恶心过这个【红尘俗世】。 “原来如此,我是自己走过去的……”陆离低声道,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肉身佛:“这玩意,曾经没人渡我啊。” 肉身佛笑着说:“有人渡,和没人渡,最后都是自己过。” 失心佛子仍不响,只低声念一句:“自己过,才最公平。” 陆离嗤地笑出来:“你们和尚真会说话。活着不公,死了就公了?怨憎会也是自己打自己嘴里长出来的,谁有本事替谁拔牙。” 肉身佛道:“所以菩萨入世,大多不拔牙,只给一碗水。” 陆离不接,只回过去看画。 应天城在画中又活了过来,声音、颜色、气味一样样回归。 佛子正走到那条最热闹的大街,满街都是叫卖声,锣鼓声,车马声,还有从绣楼里飘出来的胡乐,混在一起。 佛子的步子不快,腰背却挺得很直,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那表情看着不像忍,也不像空,倒像在跟这满城的苦较着劲。 他走到一处肉铺前,一个屠户正骂人。 骂的是他婆娘,怪她把打了一半的棕绳没搭好。 婆娘不还嘴,低着头一下一下理。 旁边小帮工嘻嘻哈哈,拿刀尖挑着猪耳玩。 那屠户骂得兴起,声音越来越大,刀也越挥越重,最后啪地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入木三分。 佛子经过,脚步没停。 走过去后,那对夫妻吵闹的声又追耳而来,还掺着小孩啼哭、邻居起哄。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不是人多,也不是天色低,是这迎面而来的“怨憎会”。 好端端一家人,非要如此互相磨? 而最让他无力的,是他自己不能劝,也劝不住。 劝了又如何? 这世上,谁没有几段躲不掉的怨憎。 佛子继续走。巷子里有婆媳二人,正为一只缺了口的碗翻旧账。 媳妇说话不重,却句句戳人。 婆婆耳背,又偏要听,把自己年轻时如何守寡拉扯孩子的事,数了一遍又一遍。 那小院墙矮,佛子只要抬眼,就能看见两人的手。 一个攥着抹布,一个握着筷子,谁也不看谁,谁也没想动刀。 可那点怨,像灶上的烟,不散不灭,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死死。 原来怨憎会,就是这样一种苦。 不必打,不必骂,单单每日清晨一睁眼,就看见这个人,听见这个声,连咳嗽都像在翻旧账。 佛经说“不想见而相逢”,可多少人偏要天天见,躲不了,也狠不下。 再往前走,是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下,隔水高声对骂。 原是同一学塾里出来的旧友,为一篇文章争了多年。一个说那人窃了意,一个说自己没偷。 争急了,话头又绕回年轻时谁先中了小试,谁家更穷。 陆离听得发笑,跟肉身佛说:“这两人,有点意思啊。” 肉身佛说:“都是怨字绕身。绕老了,也就忘了因,只记得要还。” 佛子那时候也停下听了几句,他本想劝一句,又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劝得动的。这根本就是人都走远了,事还没了。 怨憎会苦,就苦在这里: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谁,是明知道那口老气出不掉,还得天天供着自己活着去咽。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的。 不,还要更糟。他恨自己动了心,恨佛没给他留难,恨长乐恨得也不彻底,恨到最后,连“恨”都化成了佛珠上光滑的纹。 一条长街走到快尽头,佛子额上已经全是汗。 他在一家纸铺前坐下,也没进去,只借门口的大石凳歇脚。 路边卖水的还笑他:“小师父,你这身子可不如你那袈裟配得好。” 佛子只笑笑,没说话。陆离在画外冷眼看着,到底没忍心讽他。 他只低声说:“这和尚,正在被他自己的画吞回去。” 肉身佛叹了口气:“不是画吞他,是他的‘怨’也来了。” 失心佛子终于开口:“我所欠者,都要到时候了……” 陆离嗤笑道:“是什么……【爱别离】吗?” “——阿弥陀佛。”失心佛子叹息念了句佛号。 第881章 慧能的【五蕴炽盛】 又一夜过去,佛子盘膝而坐,闭眼修心到天明。 这一轮入城,佛子没能躲开请柬。 他还在打坐,礼部的人就找上门来,说万寿节的论道要他去坐席。 他合十应了,没多说话,宫里就来了车。 陆离不在,没人跟着他嚼舌,也没人替他掀帘。 他一个人坐在帘后,听车轮压过御街,看人声从窗缝里一绺一绺漏进来。 那些声音他大多听不真切,只觉满城又热闹又空。 两个内监抬着一个金丝笼,鸟是画眉,叫声尖而断续,红的宫灯、金的水盆、青的佩玉、粉的宫花……一样一样从他眼底碾过。 佛子渐渐觉出点什么。原来人并不是进了宫才有苦,是这里太满。 满得没有一处能关上门,眼不得闭,耳不得静,鼻不得空,身不得轻,连心里才起的念头,都像被满宫的人声推着往前跌。 宫里的景还是旧样,琉璃瓦一片压一片,树都修得极周正。 风里混着檀香,佛子在候殿坐下,前后左右都是人。 道士一列,儒生一列,他们僧家一列,官员塞在缝里。 人人衣冠不整也整,脸都擦得发白。灯早都点上了,满殿亮得没处躲影子。 佛子始终低着头,看自己那串红色的念珠。 可人一多,念头就多,那些五颜六色的袍服、此起彼伏的咳嗽、某处小声的耳语,全像小虫子爬进他耳朵,进了耳,便不走。 他觉着浑身被什么东西慢慢烤着,眼皮烫,后颈也烫。 佛子不敢抬头,只默诵《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可《心经》还没念完,又被自己的“色”打断。 这身僧衣是宫里人备的,比他自己那件白薄衫厚了一重,衣领硬得像纸壳。 他闻着自己颈边有不好闻的墨味,不知哪里染的。 他想,这五蕴炽盛,原来连一口喘歇都不给。 自己还坐在自己这身子里,身子就嫌他累。 他要看经,经被眼拖住;他要静坐,坐也觉得烫。 论道开始。 皇帝还是老话,问长生,问治世,问佛法道法哪个更稳。 道士说丹,儒生说礼,僧家说心。 所有人都不笨,都在避着“实”,又都往“虚”里踩。 佛子撑到半程才开口,他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又说:“五阴聚合,如火炽盛。色如焦土,受如热汤,行如焚风,识如走焰。人生在世,无一处不是烧。烧的是这身,也是那心。” 殿上静了静。 皇帝似乎来了兴致,问他:“那如何灭火。” 佛子道:“不经火烧,不知火。若能观火而不随火,火自不烧。” 皇帝笑了笑,说:“大师说禅。” 这一句说禅,就把他撂下了。 后头又有老僧起来,讲报应,讲斋醮。 佛子没再争,他知道自己答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没答上。 那些火他看得见,却灭不掉。 连那“观火”二字,都说得费劲。 这一局,佛子输了。 但出宫时,他又见着长乐。 靠着仪驾,出了半张脸,从车帘缝里朝他笑。 她演得一点也不好,说“本宫来请大师写一片平安符”。 佛子看着她攥在帘外的那只手上,新红了不少。 命里火盛的人,手上都有这么一层热,他不作声,只把一片早就备好的符递过去。 她没接符,倒塞了张纸来,展开看,是几字很俗的话:“今晚河灯会,还来陪本宫看灯。” 落了款,朱漫漫。 佛子皱眉,把纸折好。 长乐已命车走。 他站在原地,让晚风灌了满脸,心口的火更旺了。 他原是不想去的。 可五蕴在,人不由人。 眼看日头落,他回寺没坐半刻,又起身,往灯市去了。 这一夜,和上一夜,几乎没有两样。 满城河灯,半城烟火。人群挤过来,又拥过去。 佛子没换衣,还是赴宴那身太干净的僧袍。 长乐换回那身宫装,又戴上淡青面纱,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们见了面,先是一同看烟火——第一朵在天心炸开时,她“呀”了一声,抓了下他的袖,又松开。 这是她,每一回都只是抓一下袖子。 然后去套圈,又去投壶,又去糖人摊前……佛子记得糖人摊。 这次他先开口了:“施主别捏和尚。” 长乐笑得乱颤:“偏要。” 最后到底又得了尊“小庙与胖和尚”,插在草把上,倒也磊落。 他们放河灯,两盏灯还是并在一处漂。 他们又去灯谜处。 这次,佛子每猜必中。 那三个谜也和记忆里一样:“缘”“别”“业”。 他揭下那盏画着并蒂荷灯的签,回头,看见长乐立在千万灯中,像刚从旧画中走出来的佛前花。 她仍把灯撕成两半,一半别在襟口,一半塞进他掌心。 说辞都一样:“你赢的,我要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夜种种,竟真真切切地重叠了。 佛子捏着那半朵荷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蕴的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像在往下坠。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第一次路过,还是第二次路过;这应天城是画中城,还是他心中城;长乐是这画里的人,还是他忘不掉、也回不去的劫。 河风冷冷吹过,两岸灯火如星。 佛子站在桥头,才明白五蕴炽盛最狠的地方。 它顺着旧路一直烧,烧到所有你爱过、躲不开的地方。 第二日,宫里又传喜讯。 有人朝长乐提亲,还是那户人家,还是那句话。 礼部又忙起来。满城都等着看公主下降。 接着,监正来了。 他出现在大祭坛下,还是一团墨色,还是在说:“有情人,原该得个好去处。” 还是借别家之事,把话递到皇帝耳根。 陆离在画外,看见两重风景完全叠了,像两张半透明的纸浸进同一条河。 他侧头看向失心佛子,那人跪坐在旁,闭着眼,只是一味地念经。 陆离冷笑:“你连看的勇气都没有吗?” 失心佛子没睁眼,慢慢道:“……所以贫僧不是佛。” 一语落,画中极远处,又起了更鼓。 长乐公主披着嫁衣,被灯火簇拥着,像要入画,又像要出画。 而慧能,依旧站在灯影的边角。 像他上一世,也像今生。 第882章 不分彼此 这一日,应天城比过年还热闹。 皇帝嫁女的圣旨才下来,满城便像被这消息烫着了。 彩棚从皇城西门一直搭到公主府,红绸系遍十街八巷,连护国寺外那口放生池的栏杆都被人裹了三层红布。 满街的人踮着脚看,看那些一车一车拉进来的嫁妆:缠枝牡丹瓶、金镶玉如意、鲛绡软帘、五色彩缎,看也看不完。 辰时,皇城方向有鼓声,三长两短,接着便有马奔过长街,蹄声雨声里极紧。 有人沿街喊:“万寿节庆,长乐公主下降,今岁圣上大喜——百姓不禁夜!” 喊一遍,又喊一遍。 百姓们其实并不晓得这些东西要抬去哪里,只听说皇帝嫁女了,今夜不宵禁,外头要放大半个时辰的焰火。 于是全城人都出来,一并欢喜,一并高呼。 那声音到了巷口,又被雨化软,传到佛子耳中,只剩“长乐公主”四字。 佛子出了门。 应天城已经活过来了,满街泥泞满街人。 有人举着没点着的灯笼,有人往门框上刷红漆,有人扯着嗓子喊“同喜同贺”。 雨浇不透这些欢喜,卖炸糕的早早支了油锅,那油星子被雨一激,嗞嗞乱跳。 小童们赤脚追着一匹披红挂绿的纸马,笑声响得能盖过云。 佛子走得很慢,像逆着一条彩色的河,他在河心里忽然停住了。 对面,一道人墙慢慢分开。 仪仗是素青的,前头十几个内侍撑伞,后头跟着七八个宫装女子。 再往后,一乘嫁车,车帘半卷。 那车里坐着一个人。她今日穿得很正式,像刚从宫里谢恩出来,鬓上别着一支金钗,耳下两粒珠子随着车轻轻晃。 她的脸半隐在帘后,看不清表情。 可她抬了一下眼,就是这一下,隔着雨,隔着人,隔着满街不合时宜的喜乐,她看见了他。 佛子也看见了她。 谁也没有动。 仪仗还在走,百姓还在挤,纸马被风吹得斜斜的,有个孩子跑过去,撞在佛子腿上,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哭着笑。 这些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这乱糟糟的欢喜拉成了一条线,谁也看不见,只有彼此看得见。 长乐公主的嘴唇动了动,雨把她的口型化开,他读不出。 或许她是说“别走”,或许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或许只念了一个字。 佛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漫天的大喜里,该往哪儿站。 他只是看着,看见她额前有一小绺湿发,被风吹得贴在眉骨上,像一道极淡的墨痕。 看见她袖下的手指,收进掌心里,像在握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车往前走,佛子没有追。公主也没有喊。 雨把他们隔成两个世界,她的人马过去后,道旁人声又涌上来,一个老汉提着一桶红浆在刷门柱,边刷边乐:“公主嫁人,我们也能热闹三天!” 他旁边的大娘笑他:“人家嫁人,你乐个什么!” 老汉说:“你不懂。圣上高兴,就不宵禁。不宵禁,我明天就能多卖半桶。” 他们笑起来,笑得极真。 佛子站在这些真笑里,觉着自己凉得像一块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 这是真的,她要嫁人了,也是真的。 这满城人只知有喜,不知有人心里正一寸寸地下陷。 他站了许久,直到鞋袜全湿,直到那一声声“长乐公主”像钉进他耳里,又像落入身后极远的地方。 佛子才转身,往寺里走。 回寺这一路,应天城还是那个应天城,街还是那些街,灯还是那些灯。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原本还能分清哪一条是来路,哪一条是归途。 此刻全乱了,每条巷口都像有她,每道水痕都像她的裙角。 佛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 雨被他踩得溅起来,几个行人回头看他,又当这和尚在躲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躲的不是雨。 禅房的门是开着的,他进去,反手把门拴上。油灯还点着,灯芯被风吹得将灭未灭。 他在蒲团上坐下,想闭眼,却闭不拢。 一闭眼,全是那半卷车帘后的脸。 佛子只得睁着眼,看那灯芯一跳一跳。 那些被他走了好几日、埋了好几人、流了好些泪的八苦,终于在这一日,于这八尺斗室之中,全都朝他压了下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像八扇门,同时从里面敲。 咚咚咚—— 佛子双手捂住脸,不知是哭是叹。 画外,陆离冷眼看着。看着画中佛子一路奔回,看着他拴门、点灯、捂脸、发抖。 他忽然嗤笑一声:“这监正,倒是好兴致,非挑满城贺喜的时候,把人往死路上引。” 肉身佛了空摇头道:“只是路只到这里,剩下的,是佛子自己走。” 陆离没接话,失心佛子一直没出声。 他背对着画,面朝墙,手里一串佛珠,慢慢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可陆离知道他没在念经。 就在此刻,风景画中画,开始重叠了。 禅房里的佛子慧能,与画外这失心的无尘,以及那还睡在现实里的苦行僧李修远,三个影子忽地叠成一处。 灯火如豆,僧衣如灰,坐姿一样,念出的人名……都如出一辙。 都是—— “漫漫……” 而这时候,陆离的灰眼一阵幽光浮现而出,辨清了一切。 画中,画外,画更外…… 画中人,终究不分了。 “呵呵……菩提舍利心啊。” 就是这时,一个墨色的影子,走进了禅房。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它从墙角那盏半灭的油灯光里慢慢走出来,走到那重叠的身影背后。 油灯的光落在它身上,半丝不亮。 它缓缓俯下身,从夜色里抽出一句话:“不甘心吗?” 佛子没有回头。 “甘心?”他低声重复,如同在嚼一块吞不下的炭。 过了许久,佛子迷茫的补了一句,“我不知道。” 那墨影往后退了半尺,声音却更近了:“那你想清楚。你若不知道,过去、现在、未来,诸苦都白走。爱别离,不是让你放,是让你看着那份爱,长出刀来。” 佛子的肩膀抖起来,那墨影还在说,字字落得轻,却重得他抬不起肩。 陆离忽然抬眼,不是为这墨影。 他的灰眼深处,锁链“铮”地一声,像被什么从万里外扯了一下。 陆离的目光顷刻间,就越出画去。 他看见“那里”,一个纸人陆离捂着空荡荡的左袖,靠在一面断墙下。 他送出去的晦气虫蜕滚在旁边泥水里,被几片烧了一半的纸灰盖着。 纸人面上无血,只嘴角溢着一点灰,陆离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锁链在瞳孔里如蛇般回卷,又在半途僵住。 肉身佛一惊,问:“道友,怎么了?” 陆离思考了一下,才笑着说道:“没什么,我在外头那分身遇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得快点结束这边了。” 肉身佛会意,既然不是风景画里的事情,他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就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画里的禅房已变了。 灯猛地灭了,黑暗潮水般翻上来,却不是黑。 那是【苦】。 它从四面八方没过佛子的脚、腿、腰、胸。 慧能没有叫,他像早已预备好了这一下,只是合上眼睛。 第883章 四苦?不过如此 苦海翻上来的第一秒,整个世界像被人抽走了骨架,所有颜色都塌成黑灰,唯独那盏熄了的灯,仍浮在半空,。 佛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那里只剩一团苦影,浸在海水下,随波一涨一缩。 他早不再盘膝,而是以求佛的姿势往下沉。 四周的人形一个接一个靠过来,拖他,抱他,往他身上挂了旧衣、破鞋、药碗、纸钱、断线。 那是他走过的一切,看过的苦,埋过的人,如今全来寻他。 陆离就站在岸上,墨色的海在他眼前三寸停住,不敢再涨。 “这佛子,入魔了。”肉身佛依旧呵呵笑着:“陆道友,你这趟陪走,算把最后那点善缘也耗干了。” “就这点苦海。”陆离说,面上没波澜:“也不过如此。” 肉身佛摇了摇头:“你是神魂强大,半仙了,又到处见过大苦大厄,这样的海,自然淹不着你。对寻常人,只怕脚还没湿,已经酥了半身。 这和尚能扛到现在,已算天慧极高,只是心上那柄刀,太重。被刀架着走八苦,没越走越开,倒越走越窄了。” 陆离没回他,只眯了眯眼。 海水中央裂开一道缝,一道影子从那缝里弹起来,倏地落到岸上,像是从佛子沉没的地方捞上来的。 是那苦海自己吐出来的,那人已不是慧能。他满身焦灰,眼白黑透,嘴唇像裂开的陈年香灰,胳膊上爬满细密血痕,脑后隐隐可见一圈极暗的金光,是佛光,却像被苦水腌过。 他看见陆离,忽然笑了,满口黑牙:“你来了……来得好。贫僧一个人走,走不动,正好,正好!让你也试试!” 话音一落,他整个身子裂开。 裂成八瓣,每一瓣都是一张脸。有婴孩,有老人,有烂面,有断头,有怨侣,有痴人,有火炭,有她自己。 八道苦影怪叫着扑向陆离,墨海随之倒卷如浪,像要把这一方画境都拖进轮回底。 “想拉我入苦海?”陆离后退一步,竟是笑了。 他平举手,拂尘横出,鬼发撕开扑面而来的第一阵腥风,“好。今日就让你看看,你这苦海,和我,差着多少条忘川!” 话刚落,第一道苦已到。 是“生”。 海水变作黑红,无数女子的啼哭自四面围拢,陆离只觉自己变小,变轻,成了一团还没落地的骨血。 接着,是病。 高烧,寒疟,毒疮,百节如裂。 那痛极真切,嵌得进骨头。 再是老,皮肉松弛,脊背弯折;再是死,四肢渐冷,三魂飘摇。 八苦如轮,一圈圈往陆离身上碾。 换作李修远,甚至换作许多修士,都要被这一下从根上剥了精气。 可他是【鬼神】,也是斩三尸的陆离。 生苦到面前时,他眼皮都未抬。 手腕一翻,只打了一个响指,桃红夭的“桃花源”便自虚空展开,桃枝如龙,万千花瓣倒卷,平地里铺出一座桃源! 金银如沙,屋舍如雨,那苦海里的小小少年陆离,在这幻象中,一路顺遂富足地长大,要些什么,便有些什么。 生苦未成,便先凋谢。 老苦来的时候,他袖中滑出风水罗盘,罗盘上的灰玉落到他手里,那是谢长庚的灰眼【青女】。 玉在他颈侧一贴,面容便像被霜雪锁住,牙不掉,发不白,连褶子也不敢生。 老苦在旁急得吱吱乱叫,却咬不着他半寸皮肤。 病苦更不在话下,陆离取下捣药葫芦,又引出一道林念安的绿色新生鬼气。 青莹莹的药气化出三柄小剑,绕身一旋,将潜进来的惨白病气斩得干干净净! 药香与生气流转如新雪,毒不近,热不侵,连那海中的恶疮都像怕他,几番窥探,不敢上来。 死苦来时,陆离直接坐下来,盘膝闭眼。 那苦海便要抽他的魂。可他的神魂刚刚离开躯壳半寸,灰眼猛地睁开,锁链从瞳孔深处狂涌,千万道灰符与黑链倾泻而出,把整具身体缠成一座黑塔。 乌云倒悬,玄骨如山。 他的魂在原地立了半晌,又稳稳当当地走了回去。 死苦在旁急得哭,却连他一根手指也碰不着。 前四苦轮上,竟都拿陆离毫无办法。 他的确安安静静地把它们都过了一遍,可过法又极其不讲究,像别人要渡河,他直接架一架青铜大桥横过去,连水都不肯沾。 苦海里的‘东西’全懵了。 有的尖叫,有的伏地,有的把脸埋进浪里,不敢看那从桃源边浮上来的一点灰光。 陆离站在正中,衣袍不湿,眉眼不惊,冷笑着说:“真佛都困不住我。你这一池子,算个什么苦海呢?” 他这话没有多响,字字却如铜锤砸落,苦海中央那佛子所化的四条影子都震了一震。 有一道影子开始哭,像婴儿;另一道影子开始笑,像老者发疯。 它们乱起来,不再拉陆离,反而扑向彼此,自己打自己。 肉身佛在岸上叹了口气,转起手腕上的念珠:“陆道友……你为什么这么容易?” “因为我斩三尸碰到‘东西’……比它恐怖多了啊。” 陆离无所谓补了一句:“还以为佛子的苦海有多大,原来连个能入眼的幻觉都没有。” 第884章 余四苦 八苦未绝,海心那团焦影趴了半晌,忽又鼓起来。 水波倒卷,数百条湿淋淋的手臂并力一托,托起一具无皮的旧躯。那躯干朝陆离立起,裂开的嘴动了动,吐出四道细亮的黑光,排成一线,往岸上飘。 白灯红焰,每团光焰里各压着一张脸。 第一张尖而小,满口碎牙,怨憎会; 第二张半掩半露,温婉得叫人难过,爱别离; 第三张干瘪焦黑,两个眼眶空穿了,求不得; 第四张没有五官,一张被火烤透的铁板脸,五蕴炽盛。 四灯催动整片苦海,浮沉其间的人影齐齐朝陆离伸出双手。 动作千篇一律,跟冤鬼索命不搭边,倒跟沙漠里渴疯了的人讨水一个路数。 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陆离见过万军溃散的阵仗,可没有哪一回觉得人多也能这样压人。 他合上灰眼,吐出一个字:“来。” 第一灯先至。阴风一卷,怨憎会撞进他的识海。 眼前世界骤变,窄巷,矮瓦,夜雨如豆,他背抵着一面正在渗水的旧墙。 许多人从雨里走出来,有男有女。 老人骂他不懂事,妇人朝他吐唾沫,小孩把石子扔到他袍角上。 全是感觉上,魂魄应该认识的人,但陆离一眼就看穿了,是苦海给的幻觉。 所以,陆离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们把事一件件翻出来,说他害了某某,说他不该沾那双眼,说他一身鬼气才引灾上门。 陆离站在雨里,眼皮抬了抬,那巷子又往长里延,更多旧事一片片剥落,围着他转。 有个声音贴着他后颈说:“你说啊,当年若不是你多看一眼,他们怎么会死?” 他七岁时的声音,又轻又嫩,没恶气,愈发瘆人。 陆离笑了一下:“你要问,我就答。” 他朝雨里踏出一步,靴底踩裂那块旧石板,“我确实多看了一眼,他们该死,我该活!我这个人,债多不嫌沉。” 话落,满巷灰影同时停住,伸出的手指一根根垂下去,断了线似的。 陆离拎起拂尘剑往前一甩,纸糊的巷子从中间撕成两半。 雨碎,人散,怨憎会那盏灯在半海里打了个晃,灯焰矮下半截。 陆离弹了弹肩上的雨渍,迈步再走。 身后追来一道莫名其妙,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你早晚要还。” 他头也不回:“我每天不都在还么。” 第二盏灯,爱别离。 不碰刀兵,只把心上的人带到面前。 火光漫过来,慢慢淹到他脚踝。 一间教室里,堂屋里有饭,也有人。 穿福利院教师衣服的妇女,坐在桌前,背微微驼着,正把一双筷子摆到对面空碗上。 陆老师…… 许多年不见的人,给自己取名的人……也是自己杀死的第一个【鬼神】。 陆老师抬起头,隔了一辈子那么远:“小离?怎么不进来吃饭。” 陆离没进去,这苦他认得。 爱别离不拿刀,不放火,它只往旧屋饭桌上搁一碗饭,永远等人来端。 他压着嗓子回了句:“我吃过了。” 陆老师慢慢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小陆离,别忘了,要成一个很好的‘人’啊。” “陆老师,我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人了。” “呵呵,那也别忘了吃饭啊……” “……我知道了,再见。” “小陆离,再见。”陆老师笑着对陆离挥手。 画面散的时候,那碗饭还冒着热气。 陆离把翻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灰眼骤紧,锁链从瞳孔探出,扎进火光,将那只空碗和那个背影一并绞碎。 爱别离苦在留不住,可他偏要把他们留住。 哪怕只留一口气,一粒灰。 第三盏,求不得。 这苦更长,不发火,也不撒雨,只把陆离按在原地。 让他看见年少时最想得的那件东西。也许是一条街,也许是一把伞,也许只是某个黄昏里,有人跟他说“你回来了”。 陆离看见自己站在福利院门口,一遍又一遍走进去,又一遍被推出来。 白日黑天,一年接一年。 他不恼,甚至有点想笑。 求不得?他身上的求,早就不是寻常人的求。 要救的人没救下,要杀的仙还没杀够,要还的债望不见底。 这些人世的欲求,早被他丢进斩尸的火里烧过。 他开口:“你求的,是近处的东西。我求的,是忘川对岸那个。” 枯脸的影子喉头一滚,发出极轻的一声“咯”。 陆离抽出断竹剑,在面前划了一条长线。 “这条线内,归我。线外,你自便。” 求不得这盏灯,再没能跨进来。 最后一盏,五蕴炽盛。 其余几苦的根子全在它身上,灼得人里外冒烟。 所有没死尽的欲望、悔恨、渴念、记忆腾地烧起来,往陆离脑子里钻。 陆离这回没笑。只是立着,站成河心的一根老桩。 色、受、想、行、识,五火齐烧,袍角翻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烧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道: “你烧得动我,全因我身上还有余料,等哪天我斩了三尸,你连火星子都点不着。” 火势更盛,一片片从他皮肤上舔过去。 陆离张开手,一揽一收,将所有火气拢进掌心,压成一点极小的光,弹入灰眼深处。 五蕴炽盛,被吞了。 海面重新暗下来。四盏灯次第熄灭。 所有挣扎的手垂回水中。 陆离站在岸上,长出一口气,觉着自己仍坐在这条路上,跟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八苦还是八苦。 这一回,它们撞上的不是人,是半仙。 画中,困在苦海中央的佛子早就忘了念经。 他张着嘴,看这灰眼道人,把八苦一桩接一桩全都撕碎了。 忽然颤声问:“你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陆离笑道:“容易?你回头看看我这一身。” 他抬起手,灰眼里的锁链哗哗响,“我可是拿命修来的,我杀过许多人,也救过几个人。苦我也有,一筐一筐的。可我不肯让苦替我活。”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普通人的苦,对你我来说又算什么?你自己不也有佛光吗,佛子大人。” 佛子彻底哑了。 肉身佛在岸上,慢慢转着佛珠,要笑没笑成,末了变成一声叹:“陆道友,苦海与你而言,不过如此啊……” “这就是,天眼之人吗?身负神通者,就如此恐怖啊……” “——也许吧。”陆离对此不置可否。 第885章 你以为你是谁? 陆离的话语落下,苦海也退了。 先是那些挣扎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软下去;再是浮沉的人影,被夜风扯散的薄灰一般,一片接一片没入泥里。 最后是海心那团焦影,鼓了几次,末了塌进水中,再也找不见。 天还黑着,可黑得轻了。 岸上重新显了形,细石、草屑、打碎的石栏一道道铺开。 整个烂了的人间风景画,又被从雾里捞了回来。 陆离立在岸边,前一步处就是最后一小洼苦水。 水极浅,映着他半张脸都是灰的,他盯了一会,抬起手,锁链自袖中倾泻而出,整片整片,灰黑色的铁绞成巨网兜头罩下,把那个半跪在岸沿的入魔佛子盖了个严严实实。 慧能还没从苦海里回神,身子活脱一尊从泥里扒出来的旧僧像,衣湿、脸灰、两手还结着个四分五裂的印。 他见锁链来,挣了一下,可那锁链比他还懂“执”这个字。 链上浮起成千上万的灰色符箓,按他腕上、踝上、颈上、后背。 他愈挣,那网愈紧,只几下,整个人已被拖回平地,跌坐在那,低低喘气。 佛子慧能抬起头,眼里的苦色还没退净:“贫僧……没想伤你。” “我知道。”陆离淡淡说道:“你想拉我跟你一块沉。” “贫僧只是……” “只是看看我难不难受。”陆离接得干脆,“现在看完了?那我告诉你。监正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被他捏在画里的旧影子,连半个都算不上。 跟我讲受苦?你还不配。” 慧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嘴半天,吐不出完整的一句。 陆离又道:“你拉我入苦海,把陆老师搬到饭桌边,叫她给我摆碗……那你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 周遭一切皆静,静得只剩这一句,横在佛子颈上。 陆离向前一步,锁链应声收紧,把慧能捆得更深。 桃花香不知何时又漫出来,花瓣自虚空落下,一层盖一层,薄而密,铺了一地。 桃红夭的花枝从陆离身后立起,粉白巨蟒似的,高过佛子数倍,一截一截合拢,把他连同那点未干的苦色一起压在下面。 佛子几度想再起,终是无用。 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低声说:“你总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这一劫,不是你的。你何必逼我。” “我要走了,你占着这画,拖来我的朋友……把这里弄得一塌糊涂。我不逼你,你就会当真把那酒肉和尚熬成一盏灯油。” “他不是你,你早就死了……失心佛子慧能。”陆离最后一句话,如渊如狱。 在场的,除了黄泥佛,皆是不敢出声,连风景画都在害怕着。 最后,陆离退后半步,抬头往天边一望。 天已经快亮了。极东处,一道赤光破了云。 那赤光一起,画就不同了。 街仍是那街,城仍是那城,却百倍地喧闹起来。 鼓声由远而近,三百面旧鼓同时开锤。 皇城正门上的红布一匹一匹向下抛;沿街的百姓半夜就伏在道旁,此刻全醒了,乱哄哄地站着,手里摇着纸花。 今天,是公主出嫁的日子。 一声,两声,三声。 陆离站在画外与画内之间,来了点兴致。 这佛子的舍利心,是怎么没的? 他原以为旧年旧事,翻来覆去也就“看破、放下、出逃”六个字。 可此地分明是监正的重头戏,还留着一场最大的因果。 他侧脸朝那影子扫了一眼,又望远处。 灰白的宫墙尽头,一乘描金大轿正慢慢出门。 轿前全幅仪仗,十里红妆。 宫里已经忙开了,长乐公主的殿里点着上百支蜡烛,烛泪一道道淌下来,红殷殷的。 宫女们进进出出,有人捧吉服,有人捧凤冠,有人蹲在地上捡昨夜被吹散的旧纱。 她坐在妆台前,背挺得笔直,任人上妆。铜镜里那张脸慢慢变得不像她了,眉毛描得极长,额心贴了半颗鸽血红,嘴唇红得发亮。 可眼睛空落落的,好似被这场喜事抽干了底。 “殿下,这凤钗是贵妃娘娘特地差人送来的,说您戴上,准是这应天城里最俊的新妇。”一个宫女凑上来,拿海绵在她颊边扫胭脂,嘴里不停。 长乐没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宫女不敢多话,又低头去弄她的耳坠。 殿门半掩着,外头有太监压着嗓子喊:“礼官催了,轿子还有半个时辰到。把殿下的盖头拿出来。” 这嗓子传进来,耳朵一刺,长乐抬了头。 铜镜里映着一屋子喜庆,照不见心口的空。 她如今是什么模样,自己也不清楚。 只晓得左手一直攥着一件东西,攥得久了,掌心都出了汗。 那物件不大,一块褪色红纸裹着,外头系一截旧丝线。 那晚灯谜铺子里得来的半朵荷灯。精雕的莲瓣已经瘪了点,一角叫汗浸软了。 侍女巧儿过来了,这平日总陪她玩笑的小宫女蹲在妆台边,替她理裙摆上的皱痕,理到一半,到底没忍住:“殿下,您要是心里头不痛快,就说出来。外头那帮人,只听得见您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乐低头瞧她,挤了个笑:“我有什么不痛快?” 巧儿见她脸色缓了,只当自己多心,忙道:“正是这个理儿,外头都说您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乐又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薄。 她想起监正当时堆着满脸笑,对她说“你们天生一对”的情景。 这“天生一对”,如今倒应在了别人身上。 她没再说话,只把荷灯拢得更紧,怕谁抢了去。 铜镜里的烛光一跳,要从镜中烧出来。 长乐闭了闭眼。宫人细碎的脚步听不见了,耳边只剩那夜花市里慧能低低的声音。 满城烟火,她在前,他在后,半步之遥,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爱别离。 现今,她有一点懂了。 分开不苦,苦的是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就已经注定要分。 “殿下,吉服穿好了。您站起来走两步,让奴婢们瞧瞧。”两个嬷嬷过来扶她。 长乐站起身。层层叠叠的红从身上垂下来,一株开到精疲力竭的花。 吉服很重,上头绣着联珠纹、金凤与云气。 走一步,拖一步,身后坠着半个人的影子。 她走得很稳。这些规矩,她从小就会。 走到殿中央,她问了一句:“我的东西,可都带齐了?” 嬷嬷们忙说都带齐了,巧儿在边上连声应着。长 乐便把袖中那半朵荷灯又拢了拢,低声念了句:“那我便放心了。” 她朝殿外走去。 外头天已经大亮,宫里宫外都是红。 长乐公主抬起头,檐角的太阳刺得她眯了眯眼。 今天天气这样好,城里一定亮堂堂的。 会有人去放河灯吗? 会有人去猜灯谜吗? …… ——大约不会吧。 第886章 空心的佛 宫里宫外已经全动了起来,陆离站在那片介于画里画外的浅坡上,手仍按着拂尘,眼神却落在城门口。 那团墨影又出现了,先是在皇城西角,像一滴从旧墙上慢慢渗出来的墨,越垂越大,最后化出人形。 接着,那困在桃花树下的佛子也起了变化。 他身上那层焦灰裂开来,像干透的泥壳,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具同样漆黑的人形轮廓。 那是他自己的墨。 两团墨,一在西城,一在岸上。 西城那团墨混进了仪仗与看客之中,像是一滴墨落进满城红绸,不动声色,却极清晰。 岸上这团墨转过身来,面朝陆离。 陆离的灰眼看过去,只见它没有脸,却像什么表情都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所见不再是人,而是两行旧事重排出来的“墨迹”。 那监正不是真的监正,佛子也已不是真的佛子。 这是用两个人滤下来的一段历史,如今借这画重新活一遍。 “这一节是真的。”陆离说。 肉身佛了尘微微合眼,点头:“真的,不然心不会回来,债也不会跟着来。” 陆离没再问,那串红豆念珠仍在他袖中发颤,她很担心李修远。 “我说过,没事的……”斩三尸的半仙面无表情的说道。 但他知道,李修远还在画外睡着。 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前世的心尖上。 墨迹监正走在迎亲的队伍旁,步子不快,像每日点卯。 沿街的百姓没人看他,他们也看不见他。 能看见他的,只陆离、了尘,还有那已经变成墨的佛子。 他慢悠悠上了驿道,行过三坊六市,最后停在一家半旧的香烛铺前。 那铺子正是长乐公主的仪仗要经过的第弯口,天光白日,他立在红绸与香火之间,把那垂着的手一抬,像翻一页极薄的纸。 满街的声息就低了下去。 他不是要停下这支队伍,是要在那和尚必经之处,摆个位子。 过了片晌,他才开口,声音也像从旧纸堆里飘出来,沙沙地响:“你不去见她一面吗?” 那团佛子墨迹一抖,陆离知道这话它听进去了。 两团墨之间,像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皇城一直牵到香烛铺。 佛子还在原地,墨迹监正又说:“今日一别,便再无回首。你修了这些年的‘空’,临了却要真真切切地空一次。也不去见见,不可惜么。” 佛子墨迹仍不动,只发出一声叹息,像旧钟被风撞了:“……见了,又能如何。” “能如何?”那监正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劝,又像叹,“若她心里没有你,见了只会徒增冤业。 可人家把那半朵荷灯都带上了花轿。你以为她嫁得心甘,她却在等你一句话。 这满城谁都可以不开口,唯独你开了口,才是还了她的灯油钱。” 佛子猛地转过头,陆离看见他身上那股墨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心口处拔起,直往上冲。 这是入魔前兆。那些经文、戒律、师祖教诲,像被这一句话全压进最底。 监正又添了两句:“你修的是大乘。大乘菩萨,为众生入红尘,为一人入劫,又有什么不可?佛度人,人也度佛。你连这一步都不肯迈,成什么佛? 怕是连她都比你更明白:这世上哪有岸。所谓岸,不过是两个人一起在水里的时候,假的那一份踏实。” 佛子听见“两个人”三字,整个人像被点光了。 他终于开口,不是念,不是哭,而是深沉的叹息声:“……贫僧不能去。” 监正也不迫,只慢慢道:“不是不能,是不肯。你怕的哪里是礼法。是见面之后,心更放不下。” 佛子把头低下去,声音从喉咙底漏出来:“……我放不下,也不该叫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那你便活该。”监正的笑声像在笑他,又像在笑这满城忙忙碌碌的人,“你说你修佛,修到最后,连‘放不下’都要压着。佛叫你放下,可你连放的方向都舍不得选。” 那墨影轻轻往旁一让,像把整座应天城都让到这和尚面前。 陆离站在画外,这监正连劝人都劝得四平八稳,一点刀柄都不露。 这比拿刀逼佛子狠得多,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行路。 “去吧,佛子,去了就能‘空’,就能成佛了……她不过是你菩提心的一抹尘埃,抹去吧……”墨迹监正的声音带着蛊惑。 而佛子慧能,中了他的【蛊惑】,或者说,说出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所以,佛子去了。 墨迹曳地,穿街而过!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轻,仿佛魂魄不是朝前跑,而是被那红线一路拖了过去。 陆离、了尘两人都没有动作,他们看着这团墨,从观中奔出,混入接亲道,撞翻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擦过看客的肩膀。 所过之处,红绸、花瓣、爆竹碎屑,一片片卷起。这是他的路。 没人能替他。 陆离别过头,不再看,他问:“这真是你的爱别离?” 身后那团犹在原地的风景画佛子,如今已是留在此地的半片旧影,缓慢地说道:“是。” “结果如何?” 那佛子旧影没有立时答,陆离以为它还要像前几次一样,用佛经岔过去。 可他沉默得很久。 最后,它像把埋在骨子里的旧土一锹一锹挖出来:“贫僧……害死了龙蝉寺所有人。一座寺的人,全因我的罪,死了。” 佛子慧能说到这里,声音弦绷断了,然后他抬起头,墨迹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五官反而淡得没有了。 “我‘空’了,所以我成佛了,成的是个空心佛。我害了所有人,所以那个位子上,不能再有‘我’了。” 第887章 应天城下 轿外忽然一静。 长乐公主的仪仗正好行过朱雀大街中段,周围人声本来极闹,满街红屑飞得遮眼。 可就在那一声“停”传出来前,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先一步落定了。 她坐直身子,鬼使神差地掀开帘子。 婢女在旁低声说使不得,可她手快过耳。 然后长乐公主看见了龙蝉佛子。 灰衣僧袍,踏着一地纸花站在街心,正朝此间望来。 人潮自动往两边分,灯笼、彩旗、腰鼓,全退开,像有人拿一把极长的剪刀,把这场热闹从中间剪开了。 兵士要举仪仗,被旁边的老将低声喝住。 有人认出了他:“龙蝉寺的……那高僧!” 满街喧哗更静了几分,长乐的手还停在帘上,目不转睛地看那个人。 隔着十里红妆,他现在是整条街上唯一的异色。 “慧能。”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是问,还是唤。 长乐公主很开心,趁所有人都在惊讶,她美滋滋的想着:“你果然来了……” 然后她跳下轿子,靴未穿正,凤辂前的红漆门槛刮红了她小腿外侧,她像全没觉得。 不,不是没觉得。是此时此地,那些能叫她疼的事情,早算不得什么事了。 长乐公主朝前走,随行嬷嬷急着去拦,手还没挨着她袖子,一排无形的经文便自那僧人袖底落下来,如黄叶般飘散,却重得压肩。 嬷嬷们扑通跪下,带刀侍卫还想拔刀,刀只出鞘半寸,那铁器突然烫手,几柄剑当啷坠地。 所有兵卒、宫人、礼官,齐刷刷矮了半截。 满街人仰头看佛子,像看天顶忽然多出一轮旧月亮。 长乐仍如前路那十六步,竟也走不动了。 慧能朝她走来。每走一步,两旁跪着的人头便低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从心口处慢慢取出那半朵荷灯。 旧红纸,旧丝线,花瓣的一角早被她的这段时间揉得发皱。 此时在满街烟尘与明光里,像一只睡得极沉的蛾子。 “殿下。”佛子低声道。 长乐眼睛一红,声音却还稳:“你手里的,是那一半。” “是。” “我给你那一半时,你怎么说?说不要。” “贫僧说要过。”慧能说着,把她那半朵也轻轻托了起来。 两朵相对,残瓣立时吻合,像两片半圆的新月怯怯地对成一轮。 那灯原已灭了,此时竟微微亮起来,没有火,却有温温的光。 那光淡到只有两个人能看见。 佛子笑着道:“合二为一,才算全。” 长乐喉头动了动,眼泪终于落下的大颗:“慧能,你来找我了?” “来了。”佛子说着,抬起另一只手,生硬地抹去她颌下那滴泪,指腹触着她脸颊,暖得不似此间冷雨,又重得让她再站不住。 她朝他怀中一扑,满身喜服、满头金玉,撞进那件风尘仆仆的旧僧袍里。 金线刮在旧布上,吹起了一段段会响的经文。 街声全哑了。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两朵荷灯合在一处时,那点光颤了一下。 她在那点光里,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好似彼此的心,都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凿开。 整个应天府所有失散的更鼓,在这一刻都回到同一面鼓里。 “我跟你走。”长乐公主轻声说。 他抱着她,缓缓道:“哪里都去。” 城楼之上,陆离面无表情的从头看到尾。 等那满街的人都被佛光压得伏地,他才瞥了眼身边的空心佛,声音不起不伏: “你当年干了什么。” 空心佛的肩膀像被谁当胸按了一下,退后半步。 他喉头一滚,再开口时,已没了这些日子的平淡:“贫僧……开了杀戒。” 他说得极轻,像在佛前供下一桩再也不能赎回的罪,“犯了八戒,动了凡心,还叫她亲眼看见。 我这样空心之人,活该被人剜了心。剜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善念都不配留下。” 肉身佛了空闻言,只并掌向前,低低念道:“你可知,苦海回头,不是要把罪洗没,是要带着它走。 你走得太远了,又不愿让那些死去的人跟着你。 所以你造了这画,你给他们重来一遍,替他们点灯,替他们盖屋,替他们免去这辈子没受够的罪。贫僧说得可对?” 空心佛眼一闭,苦涩地牵了下嘴角:“是,这画,是贫僧的牢,也是他们的往生。没有轮回,贫僧便让他们在画里,把日子好好重过一遍。 他们笑,贫僧就觉得自己还没到无间。 他们死,贫僧便也死上一遍。反复到……我心头最后一点心光也暗下去为止。” “可你今日醒了。”陆离说,目光仍远远押在那满街伏地的剪影上。 他没错过,那团墨迹监正始终不动,像在瞧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旧戏。 “我既然来了,你便非醒不可。醒之后,是放,是走,还是被我这根链子拖出去,都随你。但这画里的人和这戏,该收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心佛朝下看,下面那人的背影浸在无边佛光里,渺小,却亮堂。 他忽然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离没再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单手一撑,身形如烟,落在街旁一座灯楼顶上。 城下佛光如海,浩浩荡荡,映得半条朱雀街都燃着无热之火。 监正一直站在人群最外沿,像个看戏不肯散场的老人。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走上前来。 满街的人跪着地,谁也不曾抬头。 他像从这一地喜红上浮过去,连自己的影子都被日头晒化了。 他始终什么也没做,只站在慧能身后,阴恻恻的说了一句话。 “都到这一步了,可别心软啊,佛子殿下。” 佛光一起,最先动的不止是人,还有整个应天城。 五城兵马司的望楼上,三盏黑油灯同时翻了面。 那灯不照人,只照气。 灯面一转,整整十二道烽哨次第响起,从外城一直传到皇城根下。 瓮城里的守军本在待命,闻哨声连甲都不及扣全,便整队而出。 铁叶撞铁叶,声若滚雷。 这些人不是寻常巡卒,是真正上过阵、沾过血的军汉。 刀未出鞘,煞气先起! 数百人的杀伐之气汇成一柱,压得满街红绸齐齐下坠半尺,陡然给这条朱雀街压上了一道阴云。 战马刨地,蹄下青石发白。 连空心佛放出的经文法字,都在煞风里朝后弯折,像火遇了夹雨的风,光焰矮了几分。 这是大明的都城,自有刀兵来镇! 空心佛这一手,已经越过了某些界限——京城之中,不许异法乱常。 一炷香之内,十二城门齐齐掩了半扇。 第888章 佛光和煞气 消息传进宫里时,道士皇帝正在用第二颗小还丹。 黄门跪在丹房外,气还没喘匀,便把事情说得断断续续:“长乐公主仪仗被……被一个和尚截了。” “哪个和尚?”道士皇帝把玉盏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炉火都低了一截。 “龙蝉寺,慧能和尚。” 道士皇帝闭了闭眼,在忍什么东西一般。 片晌,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冷:“好,真好啊。朕的万寿节,朕的女儿,让一个和尚当街抢了?!” 他站了起来,满室道童与近侍全伏下去。 皇帝一脚踢开面前的蒲团:“龙蝉寺?那就把龙蝉寺上上下下,全押进大理寺。上上下下,一个也别少。” “传旨,龙蝉寺全寺僧众,一个不留!” 便有近侍要出去传旨,监正恰在此时求见。 他进来时依旧无声,像一片雾从门缝里淌入。 听完皇帝气话,他只道:“陛下,龙蝉寺是佛门名刹,满寺僧众不少。全拿了,传出去,说是因一僧之过,屠尽名山。对陛下名声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替皇帝算一笔极明白的账:“只拿那僧人。拿了他,杀了,或囚了,都名正言顺。其余僧众,闭门即可,也免得娘娘那边难做。” 皇帝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他原本揪着袖口青筋的手,慢慢松了,他当然不是真要把整个龙蝉寺的人都剐了,只是觉得脸疼。 女儿倒无所谓,反正也没看重过,这嫁女的事,他从头到尾就没怎么上心 关键是今日城中这么多人看着,一个和尚当街把公主抱进怀里,还用佛法压得满街下跪。 这事若不能快刀下去,他这个皇帝还怎么玩?这些百姓怎么看他们朱家的江山? 于是,他像在安排一件扫兴的小事般摆了摆手:“就照监正说的办,人不留,庙不可因此废。你带着人,去拿吧。”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让她再闹到街上去。” 这一句里的意思,监正自然听得懂。 他领了命,像领了一份再顺手不过的差事。 陆离在画外看得分明,这根本不是神异被皇帝排斥,而是龙颜被犯。 大明的法度里,神异可以是官,可以是仙,可以是国师,但皇帝的金面不能沾灰。 这墨迹监正,从“我出来说句好话”的样子里边,就已开始把兵权与因果接了过去,他似乎很愿意亲自送这一场爱别离下汤锅。 皇帝以为自己在用刀,其实自己也成了刀。 城中,满街兵卒已从四门压入。 那煞气比方才还盛,把整片天都往下压了半尺。 刀未出鞘,煞气红光已在满城游走。 佛子仍在长街中央。他一手牵着长乐,周身佛光在煞风里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长乐抬头看他,咬了咬唇:“是我害你了。” “不是。”佛子说着,他手心极热,像在往她那头渡什么东西,“是贫僧自己来的,你从未害过谁。” 他一边说,一边挡在她身前。 那灰僧衣上,佛光与黑红的煞气相贴,发出滋滋如油入水的轻响。 有几个兵卒已摸上前来,刀背上煞纹流动,如同一条条红黑的大蛇! 佛子侧身,袖子一挥,几道梵字落地,被煞气一冲,竟灭了三道。 前头几个兵卒却也被撞出数步,口中喷血。 长乐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你放我下来,跟他们回去。兴许还能求个……” “我不放。”佛子没回头,声音极稳,像从很深很静的地方发出来,“今日放了你,明日这世上便再没你了。别说话,跟着我走。” 他牵着长乐,从一条侧巷冲出重围。 兵卒在后紧追,有人放箭,箭刚到佛子身后半尺,便被佛光化开。 可每一次他施法,那煞气便像被血激恼的大狼,更烈三分。 那佛光已不是避让,是被硬生生啃下一圈。 长街两旁的煞气越积越厚,终于凝成一个模糊的形状——断臂,狼首,龙身! 它趴在巷口,脖上鬃毛全是铁叶与刀影,双眼中烧着两团明灭不定的血红之色。 竟是睚眦之相! 是这全城兵马的杀伐之气自行摹出来的影子,它一现身,满城烟尘都静了! 连那些追在最前的兵卒都像被驭着似的,止了步,举刀,齐声发喊。 这哪里还像凡人围追,分明是借万人之血,养出来的一头凶煞。 陆离在画外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这应天城到底是大明都城出来的,单凭这一式,外头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不敢轻进。 他转念的时候,又看见佛子避过那煞狼一爪,带着长乐滚进城门洞。 那煞狼被城门拦住,怒吼连连,把整条街都震得发颤。 可城门终究太重,煞气撞不进去。 佛子与长乐居然就这般跑出去了,出了城门,长街尽了,外头是野草与荒道。 佛子的僧衣已破了几处,长乐的嫁衣下摆被撕去半幅。 两人连滚带爬,像从一场不真实的梦里逃出来。 陆离看这情形,也明白了。 墨影监正便站在城楼之上,居高临下,暗中支走了追兵,也叫那煞气不真的扑进去。 底下已有百弓对着他们。他却慢慢抬起手,往东边的一个角门点了点。 于是那扇门便“无意间”未关死。 现在这番难,不过是给这对鸳鸯补上些血,让这爱别离更烈、更真。 “‘他’这是在加柴。”陆离说。 肉身佛道:“火若不经烧,劫就成不得。你在等他自己回头,他在等这火把他们两个都炼干净。” 陆离说:“你倒也学会了说难听的话。” 肉身佛笑道:“贫僧从前只讲好听的,让我那些弟子听到,才落得个这么个【肉身成佛】下场。如今偶尔说点直白,也是陆道友教得好。” 陆离不回他,他朝城下望去。 天已向晚,城中还响着鼓,像追魂,也像送亲。 第889章 八乐 在一众神异之人和兵吏的注视下。 佛子和长乐,就那么简简单单的逃出去了。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晚了,那山头烧着一片陈年的红,佛子牵着长乐,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攥得太紧,又不敢放得太松。 长乐也不说话,只把手死死反扣着他。 两个人顺着官道没命地跑,开始还能听见追兵,后来,就只有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那些喊杀声像一块碎炭,慢慢熄在身后,到底没再追上来。 陆离站在画外,看那城门在夜色里合拢。 他知道,门是监正关的。 不追,不是慈悲,是放长线。 该放的时候放,该收的时候收。 夜里他们宿在山脚一户农家。佛子不敢去寺,长乐也不敢回宫。 她裹着一件不知道谁家晾在篱笆上的旧衫,散着头发,笑起来还是很亮。 佛子替她烧水,她蹲在灶下吹火,灰扑了一脸,反而说:“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妻子?” 佛子无言摇头,只敢说:“阿弥陀佛。” 长乐笑得直不起腰,自己倒了半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他看着,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清规,好像全化成了烟。 他夜里照旧打坐,却坐不长。 每闭上眼,耳边就是她指尖触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虫声如雨,佛子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走。 往西,往南……长乐走在田埂、土路、小河边,摘一朵野花,折一根柳枝,什么都要看半天。 佛子什么都没说,只跟着。 她跑,他走;她笑,他听。 有一回渡河,水大,他把僧袍脱了,背着她。 僧袍一脱,露出底下少年时才有的瘦背。 长乐伏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后颈,说:“慧能,你身上有香火味。” 佛子说:“殿下说笑了,贫僧有的……只是汗味而已。” 她又笑,笑得他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进浅滩。 她从头湿到脚,却先抬头去看他:他左额蹭破了一小片皮,血混着水,慢慢往脸颊上爬。 她急了,拿袖子去擦。 佛子捉住她的手,说:“不碍事。” 那几日,他们什么都做。 佛子是僧人,要化缘。 她不肯,说破钵不讨饭,要拉着他在路边帮人翻地、补篾、背谷子,挣来的钱再换一顿热饭。 有一日,一个挑担的老妪跌倒了,泼了一地豆子。 长乐替人拾豆,拾出满手泥,再回头时,佛子已经买来四个馒头。 她问哪来的钱。他说:“给渡口秤夫抄了五份账。” 她吃了一个,他便把剩下三个都递过去。 她摇头说不吃,他就把馒头掰成四块,说:“施主,这是分给你的。” 她想起花灯那夜,他咬糖葫芦时,也是这样,要把最好的一口留给她。 爱意就是这样来的。 没有钟鼓,没有高墙,没有长夜…… 他们借宿过破庙,住过谷仓,有一只大鹅追着长乐满院跑。 她喊他:“你救我啊,和尚还怕鹅吗?”他说:“怕的。” 她一只鞋都跑丢了,最后躲到他身后。 鹅冲上来,被他的脚轻轻拨到一边。 她死死抱着他的背,笑了好久,又哭起来。她说:“我想吃肉了。” 佛子道:“那明日去市集讨。” 他到底还是为她破了“不食非时”的戒。 后半夜,她在火边小声问他:“你有没有恨过我?” “没有。” 公主再问:“你后会出家吗?” “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 佛子沉默很久,才回答:“——是个人。” 这一路,苦不曾来找他们。 饿,有树上的果;渴,有山里的泉;冷,有彼此的体温。 日子一下变得又软又小,小到只剩下一口分着吃的干饼,一条两个人踩出的窄路。 陆离在画外数过:生乐,是他背她过涧,她在背上喊自己还活着;老乐,是她替他拔了一根早白的发,说等你老了,我也给你点灯; 病乐,是她染了回轻寒,他到处找药,她却不许他离开,拽着手睡了一昼夜;死乐,是她睡着时,他试她鼻息,确定还热,才敢跟着合眼。 怨憎会变作了相知,求不得变作了相守,爱别离倒成了每夜靠在一起看星星,只恼天亮得太快。 五蕴也不烧了,反而像八盏小灯,暖融融地照着他。 佛子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但……佛子的八戒也破了个干净。 不杀生,他那日为了她,折了一个追兵的手; 不偷盗,他夜里偷过人家两件旧衣; 不邪淫,不妄语,占了两条。 不饮酒,不坐高广大床,也在前头那“洞房”般的破屋里一并破了。 不非时食,更不必提。 不蓄金银,不事歌舞——他这几日同她唱歌、捉萤、编花环,什么都做了。 他只当这些是小节,可小节破了,根就松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就这么走了许多天,佛子身上剩的那点佛光,一日比一日稀,像个漏底的钵,流尽了,反觉轻松。 长乐倒是越来越好。脸色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被溪水洗过。 过江时,他租了条旧篷船。 夜里泊在芦苇边上,舱里一灯如豆。 她靠着他,说:“我以前老做噩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宫里醒着,灯都灭了,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现在不同了。我现在做梦,梦见我们还在走,一直走,走到天边。” 佛子说:“天边还是路。” 她道:“那更好。我跟你走一辈子。” 佛子抱过长乐,把脸埋进她发间。 那夜他再没念经。他连“佛”都很少想起。 闻着她发间不知哪来的桂花香,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世间一切,也未必都是苦。 原来有些人,要等到你把她抱住了,才知道为何西行。 他什么都破了,且破得心甘情愿。 第十三日,旅途到了终点,他们二人,到了龙蝉寺外的山下。 佛子远远停下,长乐也停下。 山还是那座山,钟还是那口钟。 晚钟响过三声,像有人从云上泼水。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山上走。 山门外,一个小沙弥正在扫落叶。 看见他们,先是愣,然后“呀”了一声,丢了扫帚往里头跑。 佛子身上没穿僧衣,只一件旧灰袍,还牵着个姑娘,全无出家人的样子。 可满寺僧众,见了他,竟还如从前般恭敬。 知客迎上来,合十一礼,说:“师叔回来了,监正大人来了三日,正在殿上论法。” 佛子闻言,整个人汗如雨下! 大明监正来了三日,掌管所有大明江山神异之事的监正,就在里面…… 佛子颤颤巍巍走进大雄宝殿,殿中香火皆明,老僧们分坐左右。监正坐在客位,正与住持论“空”。 众僧见他进来,齐齐起身,仍是那声“佛子殿下。” 老住持远远见了他,朝他点头,又朝监正说:“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 监正笑呵呵道:“贫道早见过,很好,很好啊……” 佛子站在那里,只觉自己一身罪过。 长乐跟在他身后,垂着眼,也不说话。 第890章 监正的棋局 “监正……” 陆离从画外跨入画里的那一刻,最先察觉的人是空心佛,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看见那道人的身影落在自己前世的世界里,像一粒从天上跌进来的火星,不烧草木,只把这一整卷旧事压得向下沉了几寸。 肉身佛也在看,手里那串旧佛珠慢慢停住。 他们都知道陆离要做什么,斩三尸的半仙,要下到【风景画】去了。 僧人们还在忙。知客叫人摆茶,几个小沙弥把殿外落下的柏子扫到一起。 满寺灯火,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又暖又长。 长乐公主低着头,跟在佛子身后,像一截被风吹进来的红绸。 殿里监正端坐,笑着,那笑好极了。 好得能叫人忘了他其实是团没有脸的墨,可陆离一走进去,监正的笑就冷了下去。 陆离没有看他们,只在监正对面拣了个末席坐下。 监正抬头,这回,墨迹点的眼睛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个画外人入画了! 他看了好几个呼吸,一个灰眼睛的年轻道人,就那样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没有通传,没有见礼,满寺的僧人都当没看见他。 只这个人坐下时,大雄宝殿的香火全都往他那头偏了一寸。 监正知道,这不是同道。 “你……”监正开口,嗓音也是一团墨,沙沙的:“你不该在这里。” 陆离没答,只是慢慢把拂尘搁在膝上,笑着说:“我来听‘仙人’讲经。” 监正低下头,飞快地掐指。他的手指动了九下,又停,眼睛再抬起来时,灰色浓得吓人:“——我算不出你的来处。可我知道这地方不对。” 他低声:“这是梦?是景?是……” 他没再说下去,忽然站起来,忽左忽右地踱了两步。 灰袖无风自动,丹田处亮起一星极淡的丹火。 那丹火弱得可怜,像深冬里头一根被风吹得发颤的火柴。 监正把眼一阖,口里极快地念起金光咒。念得极熟,像念了半辈子。 可这一回,连一个“光”字也没能落到地。 殿中八烛不摇,香灰不扬。 什么都没有! 监正睁开眼,像不信,又抬手对了空处画三道箓。 那箓只到半空,便自己散了,如墨落在水里。 陆离仍坐着,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淡淡说:“别试了,你那些,已经出不了这画了。” 监正慢慢放下手,不试了。 他火气一收,反倒回来极快,退一步,整了整官袍,重新坐下,古怪地笑了一声:“贫道等的人,原来不是佛子。” 陆离道:“你连个真形都没有,还能笑。” 监正不恼:“做画里的人,自然要按画里的规矩笑。” 陆离道:“画里若有一团墨,会笑,会卜,还想吸香火,那也比真人大半都要难缠了。” 监正竟点头:“所以贫道才是监正。” 他说得正经,倒叫陆离失笑。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殿灯火坐着。僧人们仍各做各事。 一个老僧经过,低眉唤“监正大人”,又对陆离空处并了并手。 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这团墨的六贼已经没了,只剩下记忆。 陆离早让桃红夭的桃花源浸着,已经完全干扰了这墨影监正的思绪,所以,他‘知无不言’。 而记忆在人面前,总会自己先张嘴。 这画就是这样的,也是陆离等待桃花源扎根的时候。 “你在这里,也是一条命。” 监正点头:“所以更该惜命。” 陆离轻笑:“你倒惜命。那还炼什么丹。” 监正正了正身,声音轻下来,却一句接一句,把压在箱底的真话拖出来:“自然是为了活。活着,才能把‘道’走完。道都走不完,命又有什么趣。”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做了个“请”的姿态,真像要与人论道。 陆离做出倾听的样子,监正才继续说:“你从以后来,那你一定知道。这寺,这城,这朱家的火,贫道全用少了。该用多的,我总急着往里头添。” 陆离说:“你炼了佛子?” 监正笑了:“佛子的菩提心,是天下最干净的引子。我养这寺,从一间小庙,养成年年香火五万贯的国寺。我没有沾手,只丢了几根线。 他们便自己把持戒、传法、巡礼、开悟的流程做得齐齐整整。龙蝉寺出了个佛子,一步步往西天地走。” 陆离抬眼:“那长乐的红线,也是你丢的?” 监正道:“是,我算过一百三十个日子,让长乐去上香遇鬼……再让人给她和佛子之间,牵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 这根线,不涉婚嫁,不涉情欲,只是‘遇’。 让她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这红绳一旦打结,佛子便不再是全整的佛子。 他心愈动,菩提心便愈长。心动了,爱别离才生;爱别离只要一落地,‘八苦’便如群蛇出洞。” “你为什么要他的菩提心?” “自然是为了炼进去!”监正大笑:“世间之炉十不足恃,唯佛心最是通透!我要把菩提心磨成金丹之种,把皇朝气运炼成薪,再以这满城百姓的七情六欲为风,烧到生出丹来。到那时,贫道就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而是丹。” 他越说越慢,语调温温然,像与人论一本旧书,“所以贫道要保这应天城。保的不是朱家,是炉。朱家若乱,气运便弱。气弱则火小,火小则丹熄。” 陆离眯了眯眼,道:“你一个半仙,保得住一座皇城?” “仙界不掺和凡间是非。”监正慢慢道,“除非到了生灵涂炭的地步。那些大人物一个也不会动。 这天下,明面上是兵丁、粮草、仁义道德,背地里能出手的,不过寥寥几个半仙与地只。 贫道不保千里江山,只保这应天城中,不出太离谱的神异。 谁在宫中作妖,哪条街下埋着前人巫咒,哪路妖道想借国运成仙,贫道都照得见。 少一个,便去一个。保这一座城,便足够了。 所以我是监正。哪朝监正不重要,重要的是‘监正’这个位子。” 他笑了笑,“坐上这位,天下之气才肯听我调遣。” “你做了多少年?”陆离问。 “洪武日出,入第三朝。”监正慢慢说,“换过两次身份,到这个位子,已经百余年。” 陆离终于认真地看他一眼,这墨影之下的老东西,活了一百多年,什么天命,什么皇恩,什么法术,都成了他炉底的火。 他养佛子,牵长乐,乱八苦,逼爱别离。 到头来,只为了一味药引。 陆离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如何选舍利,如何养菩提,如何在皇帝面前不露真容。 监正都一一答了,像个好客的主人,带着书生看自己的书阁。 只是越答到最后,他身上那团墨就越淡。 大雄宝殿中的日光也渐渐偏西,照得梁间金漆半明半暗。 陆离在这个由桃花源镇住的风景画里,听到了这盘成仙的棋,如何从一子始。 第891章 空心佛的心 斩三尸的半仙,听那墨影把百年布局如数家珍般说完,殿外的经文声还响着,一句“心无挂碍”恰好被风送进来。 他垂着眼,将那些话在心底滤过一遍。 养一寺,供一佛子,等一颗天生的菩提心从香火里长出来。 再早早把长乐这条红线系上去,让佛子在这条线上撞出八苦。 再到今日,万事俱备,便亲自来收子。 他要这满城人哭、笑、生、死,把七情六欲都炼成一味世上最好的丹风。 陆离什么都没说,说也没用。 这只是墨色风景,该听的已经听完了。 ‘果然……太上忘情和金丹,两者成仙都是差不多啊……一个天心代替已心,一个练万物为已物,都需要七情六欲,都需要人。’ 陆离收回目光,桃花源轻轻一颤。 风景画便继续流了下去。 殿中的监正像刚从一场短暂的走神中回来,无视了陆离,面上没有半点异色,抬手请佛子入席。 长乐则被知客女僧请到早就备好的东偏房歇下,她临走前回头看了佛子一眼,未施脂粉,眼圈还红着,却笑了一笑,用口型说:“我去去就来。” 佛子没应,只把头更低下去。 这一眼自然落在监正眼里,他端着茶,温温地笑:“殿下今日风尘仆仆,早些安歇也好。” 待长乐走远,殿中重新静下来。 几位老僧重新起头,与监正论起“爱别离”三字。 住持道:“爱别离,八苦之一。世尊何故独于此苦,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本无相,为何又是万苦之首?” 监正听后,抚着茶盖道:“苦不从爱来。是从‘常’来。人一爱了什么,便想它常在。我听闻龙蝉寺的佛子说常与无常,贫道倒愿听听。” 他说着,轻轻把话头往佛子那里一递。 佛子坐在下首,指尖搭在旧袍上,半晌才道:“贫僧……说不出来。” 几个老僧都怔住了。 住持侧过身,道:“你自小在藏经阁长大,一部《大般涅盘经》都讲得了,怎么这三字,反不会讲了?” 佛子仍低着头:“正因为会讲,才不敢讲。” 殿中一时静寂。 旁边一位白眉长老捻着佛珠,缓缓道:“你从前有口头禅,也有见地。如今真人面前,反倒连一个字都不吐。是怕错,还是怕是?” 佛子嘴唇动了动,终是闭了嘴。 监正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亲身趟过的人,反而不肯说。这倒比说得天花乱坠,更像一句真经。” 他笑着对住持道,“大师,依贫道看,佛子不是不会,是不忍。不忍心再用经上的话,把活人受过的苦,理得这般齐整。” 住持沉默良久,叹道:“不忍,便放不下。” 监正点头:“可若真放下了,那也不是爱了。”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知道今夜再论,也论不出一个结果。 住持便起身安排监正往西边白云院歇下,明日再与监正论这“爱别离”。 众僧陆续告退。 行至殿外,一名跟在监正后头的小吏忽道:“大人,那龙蝉寺的佛子回来了,公主也安然无恙……您还与他说这些作甚?” 监正脚步不停,只轻轻一句:“聒噪。” 小吏一凛,不敢再言。 佛子还坐在殿中,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长乐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倚在偏殿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朝监正笑嘻嘻的说道:“监正爷爷,我们在应天城搞的动静,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监正一见她,立时笑得像个人前慈祥的长辈:“殿下说哪里话。您到寺里来,这寺中上下都欢喜得紧。只不知这几日在外头,可还平安?” 长乐道:“平安。就是饿了,还甩掉两只鞋。”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监正便道:“寺里已备了热水与素斋。殿下先去吧,贫道与佛子还有几句私话。” 长乐看看佛子,又看看监正,嘟了嘟嘴:“您别吓唬他。他一路背着我,早累坏了。” 监正大笑:“殿下说的,贫道像要拿人打板子似的。” 他朝佛子一点头,“就三句话。说完便放他去见你。” 长乐笑起来,又看佛子一眼,这才提着裙摆去了。 等她的足音远了,监正转身,踱到佛子面前。也不坐高位,只在他对面蒲团上坐下。灯把两人的影子重重叠叠,投在身后那尊老佛身上。 监正望着他,笑道:“贫道那三句话,现在说给佛子听。” 佛子仍不抬头,只合十:“请讲。” 监正道:“第一句,殿下在宫中,是死局;你带她回来,是活局。 第二句,你破的戒,一半是劫,一半是愿。 第三句,你明日坐在这里,若还能把‘爱别离’讲出来,贫道便替你去与那皇帝说。” 说完,他停了停,让慧能思绪理清。 “若讲不出,也莫要再骗自己。有些事,做了就要付出代价的……” “修行到你这个年纪,太静了,反而看不真。” 佛子喉头动了动,没应声。 可这一次,他分明听进去了。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佛子慢慢攥紧了袖口。 殿外,煞气满天,山雨欲来。 监正的早已经安排好了大明凶兵,这佛子落了皇家的面子,已经活不成了。 唯一的区别是,死他一个,还是死整个龙蝉寺罢了。 陆离在蒲团上冷眼看着这曾经发生的一切,空心佛的心……已经是几百年后监正的东西了。 第892章 长乐的共白头 “监正大人……” 佛子从蒲团上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他跪得极直,膝盖磕在金砖上,让满殿烛火都抖了一下。 他朝监正伏下身,额头抵着地,嗓子沙哑:“贫僧知道躲不过了,也知道贫僧犯了大错,只求大人,别动寺里的僧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监正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满殿佛像低眉,像也在听,他慢慢放下茶盏,语气还是温温的:“佛子,起来说话。” 佛子没起。 “你倒不替自己求。”监正说,“只替他们求。那些和尚,日夜诵经,不知道山门下已是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这罪只能由你来顶。” “我愿用这条命来换。大人要什么,便取什么。只别动她,也别动寺。” 监正仍是笑,那笑像刻在脸上一般,他道:“贫道要你的心。菩提心,你这颗心,佛前开花,香火里淋了春秋……你愿意给?” “愿意。”佛子说。 他答得坚决,自入殿来,他从未说得这样快。 随后当真抬起右手,五指微曲,朝自己心口压去。 那手指发着抖,却出奇地准。 监正忽然伸掌,隔空虚虚一按。 佛子的手停住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锁链定在胸前三寸,他再抬头时,满脸是泪。 监正却摆了摆手:“不急,寺中已替你备了静室,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日,你且在寺里,陪陪殿下,陪陪这山。等时候到了,我自来取。” 他像不取利刀,先赠良言,语声里全是长辈对后生的照拂。 陆离看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监正像什么都没做,只让佛子先去还几天人间债。 可这“几天”就是刀口上最后一点温柔,人把最后几页撕得越欢,后面就越疼。 佛子磕了个头,说:“谢大人。” 之后几日,应天城中竟像半点乱子也没出过。 山寺仍日日晚钟,香客仍来。 兵吏没有上山,皇家也没再追。 寺里像被一只极大的袖子拢住,外面风雨再沉,进不了这山门。 监正也还在寺中,说是明日再讲经,今日便住下了。 那墨迹日日在茶房与住持下棋,棋走得很慢。 佛子常去静室,长乐便也寻来。 两个人在佛前也不敢放肆,只沿着后山绕。 绕得远了,就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看山。 山色一层层地转,像要把人看化了。 长乐说:“监正爷爷说,他会在父皇面前替咱们说话。我是不怕的。那门亲,退了就是,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佛子只是嗯了一声,他这几日常有些走神,望着山谷,像要从雾里看出条路来。 长乐把他的脸掰向自己,说:“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殿下不怕,贫僧也不怕。” 长乐便很高兴,说:“等还俗了,你就不许自称贫僧了。我要叫你李郎。” 她自己先念了一句,又羞得把脸埋进手里,只露出发红的耳尖。 佛子笑起来。那几日,他笑得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有次路过桃林,长乐折了一小枝,追着要插到他耳后,他便跑,她追。 山路上笑得东倒西歪,连挑水的小沙弥都看呆了。 长乐说:“你还有什么戒要破吗?我帮你记着,一样都不许留。” 佛子说:“没有了。” “那好。等还了俗,我们去街上再猜一次灯谜。把铺子里的灯全买下。” 佛子笑道:“买回去挂哪儿?” “挂满你一屋檐。每日亮,别叫天黑来。” 他听她讲,只觉这样的以后,确实能一直住进心里。 又过了一日,长乐去找住持。 也不知她怎么说,总之一口一个“您替佛子还俗吧”。 住持听她讲完,过了很久才说:“佛珠有绳,绳断珠散。你想带他走,不是一根绳剪下去的事。” “此事,听佛子自己的。” 长乐便跑去找他,把老住持的话原封不动搬回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便成了!你只要点头,山门都替你开!” 佛子便点了头说:“……嗯,我还俗。” 这几个字说得很开心,像把最后一道山门也踏过去了。 寺中其他僧人,也有叹气摇头的,也有说“原来如此”的。 没人骂他,也没人劝得住。 他一个一个合十别过,又去大雄宝殿拜了最后一次。 长乐在香炉边等他,已经换上一身红素二色衣裳,可满身都是要跟他走的意思。 他提着个小小包袱出来,里头只有一件旧僧衣,几本经,还有那半盏荷灯。 那半盏荷灯,他压在经书下。 像是要替旧的自己,点个引魂的灯。 下山那日,天气极好。 监正站在山门前,看他们并肩走远。 有知客说:“这位道是要做驸马爷了。” 监正笑而不语,只望着那条被松风遮没的小路。 陆离看得清楚。,这监正把人和心意一并封进一个叫“明天”的罐子里。而明天,永远不会来,才会一直那么甜。 佛子与长乐在山脚下寻了处旧屋,屋是荒的,梁上结着蛛网,窗纸烂了大半,可他二人一进去,像走进新家。 长乐说:“先住着,等我回了宫,让父皇给我们一进宅子。” 她握着他的手,满脸都是光:“到时候你就是我朱家的驸马了,谁敢再叫你和尚,我撕了谁嘴。” 佛子笑了笑,不再自称贫僧。 只是点头,那晚长乐睡得很早,头靠在他肩上,说了好多话。 说成亲那日要穿红,但不是宫装,是灯谜铺子边那家成衣铺里那套红衫;说要去他当年背她的山道再看一回;说以后养只猫,能拿他旧僧衣改个窝;又说要把他那半盏荷灯挂在床头,灯灭了就点灯…… 末了,她眼皮渐重,还要强撑着说:“你要记得啊,我们……就这样,到白头,一日都不许少。” 佛子轻轻拍她的背,说“好”。 等她睡熟了,佛子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移开。 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她的呼吸声全数收进心里。 然后佛子起身,拉过被子,替她掖好,又看了好一会儿。 夜风把旧窗纸吹得呼啦响,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团墨迹监正就在篱外,像一个等了很久的熟人。 佛子说:“监正大人……您来了。” 监正隐隐透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灰眼,含着笑说:“佛子,人今也还了,愿今也许了。该把你冒犯皇帝的债……清一清了吧。” 第893章 七窍玲珑心 画外,陆离静静看着,他知道这画已走到头。 肉身佛了尘仍坐在旧石上,转着那串数不出数目的佛珠,目光柔和,像怕惊了那画中的香火气。 空心佛也在看,他看了几百年,却仍像头一回见。 没有心可跳,连身上的僧袍都轻得像挂在竹骨上。 “最后一个晚上了。”陆离说。 “是。”空心佛哑声应。 “你那时候,不恨吗?”陆离问。 空心佛的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恨过,都恨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险些被风吹散,“可那时心已经给了他,我连恨都使不上力。一个没有心的人,哭不出泪,也生不出业火。只能跪着看。看着龙蝉寺的方向烧起来。” 画中,天还未亮。 那佛子跪在露水地上,像尊被从殿里搬到野外的石像。 他慢慢解开僧衣,冷风钻进他襟口。 监正就站在他面前,墨色如水,不发一言地看。 那目光和在殿里论经时没有分别,甚至更静。 静得不似在看一个人取心,倒像看一树晨枣迟迟不肯红。 慧能抬起右手,五指并作刀,慢慢按在自己左胸。 起初是皮,再是肉,再是骨。 七窍玲珑,窍窍返光! 他的胸腔像忽然裂开了一扇旧门,门后是满室金光。 那心一露出来,整片山脚都像被人点了灯。 松枝、草叶、石头,全镀了一层薄薄的黄。 有风来,竟像从西天佛土里借来的。 佛子很疼,疼得浑身都在颤,可还是强忍着把那心捧出来。 “请监正……收下。” 七窍各生其形,似莲非莲,似镜非镜,每窍中都有梵文在转。 它没被尘世弄脏过,完美无瑕。 “好一颗菩提心!”监正终于出声,他踏前半步,俯身来接。 那双手从墨里伸出来,像两枝长得恰到好处的旧木。 他没去碰那心,只在半尺外虚虚一托。 心便自己飞起来,轻轻落入他掌中,金光与那团墨撞在一处,竟像两条江水并流,不溅半点。 监正看着掌心里那件发光之物,大笑道:“有了它,贫道便也能做一次佛了。” 他笑了笑,把心的七窍处一合。 满山金光骤灭,只余云缝里那半片残月。 佛子的气在散,一炷香烧到底,白灰里只留一点红。 他仍跪着,手指按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是在奉告:“大人要的,我已经给了,放他们走。” “放谁?”监正问他,像真没听懂。 “监正大人……您答应的。龙蝉寺,放过他们。” 监正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墨里裂出来的,一点一点,越来越亮,最后是夜里满山的风都在笑。 可这笑没有让他显得更近人情,倒把他身上最后那点“人”也烧尽了。 “贫道是说过,要你的心。可几时说过,要饶这寺的人?我那时的点头,是要杀你们啊!” “佛子啊,世间事,哪有那么轻巧?杀人,还得自己亲手来下刀。你前脚把公主抢走,后脚回寺,皇帝早就气得摔了杯子。 是我跟他说,杀你一个不够,要他等几天,等到今夜,全寺作劫,才好叫这颗心染尘。” “要怪,只怪你。是你带她下山,是你打了王家的脸。你求的,一样也没办成。你让全寺都成了你的罪。你做的每一件都是错。这事本该静悄悄收场。 如今,只有把整座寺都点了,才能把火烧干净。” 监正一字一字笑道:“你听。” 佛子猛地抬头,他那双失了血色的眼里,终于炸出火星。 他一下从地上扑起来,嘶声道:“你说清楚!!” 监正不答,只把目光往西边一递。 佛子顺着望过去。在那极远的山脊上,有一线火光忽然亮起来。 那光小而弱,像有人拿纸片点了灯。 可它越来越红,像天被抠破了一片,血从里面淌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 山路上有敲锣声,有人喊。 风把那些声音送过来,搅成一团,又粘又烫。 佛子听不清,又什么都听见了。 有人在叫“走水了”。 有人仍念着经,有刀剑相击,有火把滚下石阶……满山的松香着了,香樟着了。 他看见许多满是煞气影子,从山上往下跑,又有许多,从山下往上围。 人像潮一样漫过了山门。 “都是你。”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佛子,你为什么回来?” “师兄,为什么?” “为什么……” 佛子听见了,他听见师兄在雾里说。 听见小沙弥跪在井边喊他。听见住持还在殿上叫“佛子”。 所有的声音都往他耳朵里钻,满寺的人从火里伸出来,佛子抱着头,整个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一叶。 他这辈子读过的每一行经,都飞出来了。 那些经文和火混在一起,像在安慰,又像在烧他。 他朝那团墨疯狂地扑上去,全无章法。 他身上的佛光不再受他调遣,时明时暗。 可监正只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根手指从墨里出来时,竟比雪还白。 一指压下,金色的梵文如枷锁垂落。 莲花从他身后开出来,一重又一重,每朵都写着“慈悲”二字。 佛法如海! 但那是监正的佛法。 监正笑道:“你看,你修了一辈子,还不如贫道夺你一颗心。” 他再一拂袖,佛子整个人像被大风刮起的破蒲团,重重摔在几步外。 佛子满嘴是血,却仍旧想爬起来。 那七窍玲珑心正被监正托在左掌。 心还跳着,但在它表面,已浮起尘埃,莲瓣也沾了灰。 佛子每挣扎一次,那尘就深一分。 他越恨,那心便越暗。 他越不忿,那七窍里的梵文便转得越急,要替佛子赎罪。 可赎不清的,满山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黄铜。 佛子跪着,一下接一下地往那团墨冲,又一下接一下地被打回来。 他满脸是泪,却叫不出声。 佛子到底什么也没能做成。 第894章 真还是假? “监正……大人。” “您要如何……才肯收手?” 佛子已经站不起来了,半边身子浸在血里,草茬与血混在一处,如同从地里长出来的红藤。 他心口空着,风从那里穿过去,发出呜呜声,可他还在动。十根手指抠进泥里,一点一点朝监正爬,指甲翻得只剩半片。 身后拖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血痕,像两条随时会断的旧绳。 他抬起脸,牙关打颤:“你把贫僧的心拿去了,命贫僧可以给你。可龙蝉寺的火……” 他猛地一挣,枯瘦的身子竟从地上弹了起来,握拳朝对方捣去。 这一拳毫无章法,连他当年挑水时砸桩的力气都不如。 监正退也不退,只把一只袖袍轻轻一拂。 袖风过处,佛子像断了线的纸鸢,整个向后栽去,后脑撞在碎石上。 血又汩汩地流。 “……杀我。”佛子说,声音已经变了:“你杀了贫僧,别碰她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血红,嘴里只有两个词,反反复复:“杀我,杀我。” 监正垂眼看他,像在看一局已经收完的棋,他慢慢说:“贫道不杀。你以为你死了,能把她的命代了吗?当年你从公主的马上望见她那一眼,贫道就算过,你们早晚要在雨天里撞见,在火里分开。 不然,她那顶轿子,怎么就偏会路过龙蝉寺?怎么刚好遇到女鬼?刚好被你救了?” 监正每说一句,佛子的身子就抽一下。 夜风又起,吹得火场那边的烟直扑下来,把两个人都罩在灰蒙蒙里。 “你每多走一步都是贫道写的。”监正笑着:“你,是她命里最不该有的一劫。而你们共同受的苦,才是我最上的等丹头。你还不明白? 这全是我的一盘棋。你入局,才能将我推出局,谁也别死得太早。” 佛子像听不懂,又像全听懂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 夜太冷了,他慢慢把头转向那望山的方向。 几道残火还在山顶明灭,像几片被钉在黑夜里的红纸。 他眼前又起了幻象。这一次,不只是寺里的僧人,还有山下那些人。孩子,老人,挑担子的,摇拨浪鼓的。 他们都立在火里,向他伸着手,却不出声。 最前头的,是住持。住持看着他,既不怒,也不悲。 他只说:“回来吧,佛子,尘缘不是让你这样还的。” 佛子想应,刚张口,一口浓血就涌上来。 他“扑”地喷在地上。 “监正。”佛子跪在地上,不再扑了。 整个人陡然老了下去,满头黑发以可见的速度转成灰,再由灰成白,如雪扑上枯枝。 眼角、嘴角、脖颈,一条条皱纹深咧出来,像被刀胡乱刻出来的。 方才还是那个背人过涧的年轻佛子,此刻跪在草里的活脱脱是个百岁老僧。 他双手撑地,额头触土,颤声道:“贫僧……知错了。您要贫僧做什么都行。贫僧生生世世替您看炉,给您守山,只求您……放过她,放过剩下的人。” 他一遍一遍地磕头,磕得额头见了骨。 监正看着他,仍笑着,像长辈见孩子终于服了软:“佛子,你这副样子,倒让贫道有些舍不得了。可你要保的,你自己最清楚。你当初若不下山,她安乐一世人。 你若不回寺,她便没有指望,亦不会如今夜在屋中,守着你们说的那点好日子做梦。” 他说到此处,脸上那点笑终于冷了下去,“是你害了她,也害了所有人。” 佛子再没有说话,他仰起头,像要把自己这满身罪孽都咽下去。 接着,慢慢盘膝坐正。两只血淋淋的手,极勉强地合成十,竟把一个没了心的人坐成了菩萨相。 他阖上眼,身子仍抖得厉害,可那口佛号,倒念得极稳:“阿弥陀佛。” 从佛子变成了空心的佛,他悲哀的说道:“贫僧这满身罪孽,愿永世不再作偿。若有一日得脱,龙蝉寺每一片灰,都来看我。” 他说完这一句,头缓缓垂了下去。 山脚下的风没过他的白发,他没有再抬起头。 监正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处,将那颗染尘的菩提心凑到身前,可惜地说:“佛子,待贫道他日成仙,自会在丹中替你等一步路。到那时,你与她,便能在一处了。” “贫道自然不会碰她,她是是大明公主,以后或是你朱家天下的妃子。 贫道不食她,也不炼她,我会让她好好活着。 大明之后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世不衰。这是恩旨,佛子,贫道是钦天监的官。 你们这双人的生离,换这人间的顺遂,不好吗?你听见没有,北边的风里,都开始唱五谷丰登了。” 监正知道这话没人会信,也不必有人信。 他要的只是这一滴“愿”还留在耳中,等它化成丹境里最后的药渣。 那之后,画便散了。 像戏班子连夜拆了台,只剩几根绳索在风里晃。 陆离与肉身佛仍站在原处,空心佛终于转过身来。他两眼空空,脸上竟没有泪。 陆离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很多事情,此刻才真正串成一条线。 监正用菩提心入了佛途,又杀了【南景城】的真佛,从此披着一张“慈悲”的皮。 他所谓的成仙,是把活的都炼入己物里,再把己物变成香火,反被后世千百万人,当成了菩萨。 陆离想通这些,慢慢摸了摸袖中大傩面具。 六贼之痕蜷曲盘结,他一眼一眼地看,越看越像那张醉醺醺地管自己叫“酒剑仙”的脸。 李酒……? 那个背剑的老头,和朱家旧事里来来去去。 陆离之前没让张启烧掉桃花树,原是想替他挡一挡未知的风险。 现下却越想越深,自己在李酒城隍庙的做梦……梦到的,不会也是那个监正吧? 他在误导我?!所以,那佛说的执牛耳者的事情,也是假的吗?! 陆离想到这名字,赶紧打断自己的想法,没在多想,只把面具收好。 眼前,风景画已经开始在消散着。 一切东西,都在淡化。 “你在这画里,轮回了多久?”陆离问。 空心佛站在那轮新起的日光里,灰色僧衣道:“记不清了……如是我闻,过去无始,久远无明,恒河沙劫,不可称计。 道友,你问的轮转,在佛观之,已如聚沫……” “已经久到山也知道我,久到每片瓦都换过千回。久到贫僧已经不记恨监正,只记恨把火引进来的自己了。” 第895章 长乐的结局 “我进去看看。” “……”空心佛没来得及拒绝。 在风景画淡去之前,陆离就踏进了画里。 他想看看,最后监正搞的名堂,而这空心佛,不太想给自己看。 陆离心中冷笑一声,一个害人害己的佛子而已,于是就自己动手了。 一脚下去,满地灰烬如活物般往两旁退开,像认出了他不是这旧戏里的客。 天上的余烬还没有灭,深红浅红压着山脊,把整座龙蝉寺烧成远方一片不肯沉落的暗斑。 长乐公主站在小屋前,披着一件外衣,望着山上的火。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身后是那扇还没关上的门,灯还亮着,照着两个刚许过白头的影子。 监正从坡上走下来他停在长乐身后,不急不缓,先鞠了一礼。 “殿下,该回去了。” 长乐没有转身,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慧能呢?” 监正默了默,说:“佛子坐化了。” “你胡说!”长乐笑着说道,肩膀抖起来,像在跟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闹,“他才还俗,他哪里会坐化!他刚才还在这里,还说明天要给我搭个秋千。 我们今夜才下的山,他怎么就坐化了?!” 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全碎了。 监正没有再绕,只把一只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托着那半朵早已焦黑的荷灯。 那物件上头还系着一段残灰似的旧线,像从谁心口上硬拽下来的。 “这是贫道在他身边拾到的。” 长乐慢慢转过头,她看见它,像看见一把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的刀。 她猛地扑上去,夺过那半朵荷灯,抱在怀里,一下、两下,擦也不擦地哭出来。 泪是烫的,滴在烧焦的莲瓣上,只一瞬就没了。 “不会的!”她摇着头,“他不会死的。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龙蝉寺找他。他一定是回寺里了。他那么重情,一定回寺里救他师父去了。” 她说着,赤着脚要往山上跑。 监正没有拦,他只慢慢说了一句:“殿下若去,那山里的人,就真的一个都活不成了。” 长乐停住了,她站在那儿,又迈不动了。 她比谁都清楚,宫里那位父亲会做什么。 只要她说一句“我不回”,龙蝉寺就是下一座焚山。 “你们要怎么样?” “要殿下回宫。”监正说,“该嫁的人,还是要嫁。该了断的,还是要了断。” 长乐忽然笑了,那笑枯得没有半点活气:“了断?怎么断。你是要让我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还是要让我变成别人,坐回那顶轿子里去嫁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监正看着她,像看一株从石缝里歪出来的花,良久,他道:“来世吧。” 长乐抬头。 “来世。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么。这一世不得,来世再续。大明的国运还长,等百年之后,他再转生为人,你们还能遇。到时候,没什么公主,没什么佛子。只有两个人。” 他每说一句,那墨色便浓一分。 长乐的泪水还挂在脸上,眼里却燃起一盏荷花灯,被他这三言两语点亮了。 她不信这世道,不信皇帝,却偏偏愿意信这个能看见来世的人。 因为他说话时,眼里有“命”。 她自打出生起,就被各种人教着要信命。 于是长乐跪了下来,她不是跪大明的监正,是跪那“来世”二字。 “那监正爷爷教我,我怎么才能把这段缘寄下来。” 监正垂目看她,面上慈悲极了。他轻轻道:“殿下可否信贫道一次。” 长乐满脸是泪,却笑了。 她笑得极安静,像是终于从死里寻到一条窄道。 “我信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朝监正拜下去,这一拜,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连同来世,都拜进了火里。 陆离站在画中暗处,冷眼从头看到尾。 这监正最狠之处,不是杀人,也不是夺心,是不用刀,便能将一个人的不甘化成一碗自愿服下的药。 长乐分明已经绝望,却还当自己是去赴一场来世的约。 陆离没有动,桃花源的花瓣在人高的荒草间悄然浮起,像给这最后的旧事打了圈薄雾。 他得知道那颗染尘菩提是怎么被种回这些命里,又为何几百年后仍能开出朱玲珑、朱漫漫、路漫漫这一串来。 监正领着长乐回到那间小屋里,她听他的话,换回吉服。 那些红缎重新束在腰间,像把还没凉透的血重新包回一个伤口。 她坐在窗边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半盏荷灯。 监正站在她身后,口里低低念着什么。 陆离听出了是什么道经,又杂着些似佛似巫的调子。 香不知何时点起来了,那是灰眼【归虚】的丹香。 墨迹监正的眼睛,哪怕在风景画里,也亮的吓人。 长乐的头渐渐低下去,像要睡了。 监正出手了,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递到半空,掌心冒火。火色是金红近白,那不是阳火,也不是鬼火。 是丹火里的“劫焰”。 他把它慢慢推进长乐的眉心,她的身子打了个颤。 监正不停,指如点灯,在眉、心、腹、尺、会阴五处次第点过。 每一处都有一缕爱别离的苦烟,那烟不散,反朝她自己的天灵倒流。 陆离看见,她的三魂七魄被一点一点抽出来,如丝如线,绞成七股,又折作灯芯的模样。 那是要把这生人炼成“灯”。她的寿数、情爱、念想、悔恨……全裹在一起,捻成一根长明不灭的火。 这火不照人间,只照自己。 日日夜夜,拿着爱别离来煎。 她每想他一次,火就烧她一遍。 她不记得死,只记得等。 可这还只是躯壳,监正轻轻一抖袖,把那颗染尘的菩提心托出来。 把心往她心口一按,没有声。 那心便没入她身,像先回了家。 长乐猛地嗽出一口血,又慢慢倒下去。 她的脸变得极白,指甲尖也开始泛青。 从此这身子,不再是人,也不是鬼。 它只是那炉中一味引,长乐成了女鬼。一个被自己许下的“来世”套住的女鬼。 她醒时若见到悲伤的景,还会哭;有时也会笑,像记起什么,可下一瞬,又被眉间那股丹火烧得叫起来。 这样反复,无休无止。 监正就坐在她旁边,替她拢了拢散下的发,像哄一个病倦的孙女儿。他道:“你睡吧,等来世……等你的染尘菩提心重新明亮……” 天将明时,陆离眼前的风景画开始朝后退去。 山,火,屋,人,雾,一层层脱色。 陆离最后看见的,是长乐公主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半盏焦荷灯,眼睛半开半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再然后,画散了。 肉身佛站在那儿,把最后一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慢慢念完。 空心佛也睁了眼,他看着那块渐渐融回晨雾里的旧地,低声道:“……她没等到。” “所以你就用我朋友的魂魄……又回来一次?要不是我,你还想用他魂魄在这轮回风景画,过上你想要的美梦?谁给你的胆子?”陆离冷漠的盯着这个假佛。 空心佛怔怔望着那已不成画的虚空,像把一生一世又看了一遍。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见她了……” 一直在歪头看着一切的黄泥佛,这时候牙牙学语一句:“如……是……我……闻……” 第896章 佛子的结局 陆离安静听完黄泥佛的牙牙学语后,才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轻轻掸了一下,那块落下大傩面就一直暖着的掌心,此刻已经凉透了。 “你算不得什么佛子。” 这话让肉身佛退到三丈外的雾里,远远立着,并不掺和。 他知道,眼前这一桩事,只有陆离能辨明是非,谁让人家天生灰眸呢…… 空心佛没去辩解,他本来有一万句经要念,可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面前这道士灰眼森然,像要从他这具空壳里把什么东西挑出来。 “你生下来就被香火供着,没遭过真难,没护过真经。 长老给你讲苦,你把苦背下来,当成了功课。 走到外头,埋了几个人,送了几程路,就以为八苦都过了。 你见不得长乐掉眼泪,就下山;你听见寺里死了人,就只懂得跪地求人。 你没有一样护得住的。寺,人,经,她。你什么都没有。 连死,都只是坐化……四谛八道,真正握住的,一条都没有。” 他只得慢慢点头,嗓音涩得能磨人:“贫僧……名不副实。”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一句藏了几百年的话从喉咙里拖出来,“贫僧有神通菩提心,也守过戒,读过经,可到底不是佛。 佛子,前世,僧,都是他们叫的。” 他抬起头,“我不过是个被监正算好了一辈子的人,爱错了人,害死了全寺。到现在,都不敢去面对这被我搞砸的一切……” 陆离看着他,面上没显露分毫,他有些替李修远不值。 那酒肉和尚半辈子苦行,到头来,他这前世的“大德”竟还想借他的来世圆一个旧梦。 若不是自己进得这画来,李修远的命怕也要一截一截地耗尽在这无休无止的轮回里。 “你把我的朋友放出来。”陆离的话不重:“我不想用对你空心之人动手。” 空心佛半晌不语,他的脸在灰雾中明灭,风吹得僧袍猎猎作响,像有几个人从背后拽他。 过了好久,他可惜地说:“到最后……还是没能够在一起啊。” “我的来世……可还和漫漫有缘?”空心佛好奇的问陆离。 陆离没有骗他,他看过朱玲珑,看过朱漫漫,看过路漫漫,也看李修远…… 来世不是什么团圆,只是一场又一场接续的苦。 可李修远和路漫漫终究也是天各一方。 空心佛看他的脸色,便也懂了。 他闭了闭眼,轻轻道:“永远不能在一起么。监正这手段……真就那么需要‘爱别离’这味药吗。” 他说得缓慢,像把没成佛的债又翻出来数了一遍。 空心佛笑了笑:“可他到底还是有个伴,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的“他”,是李修远。 他看见陆离袖口那串红豆念珠已按捺不住,鬼气一蓬一蓬地漫出来,有一只手在珠子里急着拍门。 陆离说:“去吧。” 那串念珠立刻从他袖中挣了出去,像被关了几百年的鸟扑向天。 红线与鬼气勾成一道极长的影,绕着那将要散去的空心佛转了三圈,然后猛地一缩,从雾中拽出一个人来。 李修远。 他慢慢从最亮的那片余雾中落下来,仍旧是灰旧僧衣,赤着脚,面黄肌瘦,好似走很久的路。 鬼气扑进他怀时,他身子一抖,像被什么烧着了。 李修远缓缓睁开眼,那串红豆念珠此刻正绕在他腕上,珠面滚烫。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掌覆在珠子上。 珠子在他掌下慢慢止了震颤,终于寻到了归处的人。 陆离瞧他这模样,只别开头,不多看。 空心佛盘坐在原地,影子落得低矮。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这一次,不是入画,也不是轮转。 画该散了。 无数次的轮回,终于来到了尽头 空心佛口中喃喃,低声念道: “我此红尘游历苦,来时未悟去时输。 爱河千尺风吹渡,一叶禅舟已作无。” 他念完,身形就淡了。 一片片灰从他肩上飞起来,像秋末枯叶,往天上飘。 没有雷鸣,没有地动,只风大了一点。 肉身佛在远处合十,低低唱起了经。 那经文,把最后几片灰慢慢托平。 陆离没有诵经,也没有礼。 他从来不会这些,只把右手摊开,那枚残缺不整的“卍”字,忽然从掌心里浮出来。 黄泥佛还站在那里,歪着头,像等这个结果很久了。 他一张嘴,仍是那句含含糊糊的“如——是——我——闻”。 “尊者要带他走?” 这一次,陆离听懂了。 黄泥佛笨拙地点了点头。 于是,陆离把那枚“卍”轻轻推出去。 它落在黄泥佛额上,又慢慢渗进去。 与此同时,那些被风吹起的灰,有一部分折了方向,不再往上,反而朝黄泥佛飞去。 一片,两片,倦鸟归林一样,没入他破旧的泥身。 肉身佛看见,笑着念了句佛号:“贫僧有伴了。”陆离没应,他知道这黄泥佛收的是什么。 是空心佛最后一丁点没有着落的佛性。 那是他自己求不得、也丢不开的东西。 如今给了这尊最不像佛的佛,也好过散进雾里。 而真正的人,那个梦里的影子,已经完完整整地去了。 陆离合上灰眼,再睁开时,手中多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那镜面莹白,泛着银光,是鉴知碎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脸,是一段将散未散的回头路。 他也不转身,只把镜一翻。 桃花源瞬间合拢,百千瓣桃花从虚空里落下来,把他和这画、这雾、这灰,全数隔开。 他要用这画最后一点“真”,去清掉一样东西。 鬼发无风自动,陆离指尖不知何时破了一线,一滴血渗出来,不上不下地悬在指腹。 陆离看了一眼,便令那血化成一缕桃红色。 桃红如丝,缠上镜面,又散入漫天桃花。 整片雾都晃了一下,那是带着半仙血迹的惑心鬼气! 这风景画里,关于监正的一切,于是被一点一点地抹掉。 最后,画里又响起钟声。 仍是龙蝉寺,仍是一个天没亮的早晨。 佛子在一团白雾里睁开眼,疑惑又不知,不解自己怎么会睡在门外。 佛子坐起来,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欢喜。 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内烛火正暖,一室大红色。 凤冠霞帔的女子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还年轻的脸。 长乐公主看见他,别过头,嫣然道:“大早的,跑出去做什么?” 佛子站在门口,定定地看她,忽然笑了,他说:“我在门外听钟呢。” 她嗔道:“听钟也披件衣裳。” 佛子点头,朝长乐走去。 他们拜了堂,成了亲,生儿育女,把日子过成这画里唯一安稳的颜色。 画已至此,再无“佛子”,也无“公主”。 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人’ 朱漫漫后来也会老,鬓角白时,李修禅还替她摘过一朵很红很红的荷花。 两个人在山寺下住了一辈子,真就这么共了白头—— 风景画的最后一个尽处,只浮着一首诗。 墨色将干未干: 【行尽寒山几度春,八苦如影枉随身。】 【原知爱别难成句,却向灯花问旧人。】 【十载青灯空有约,一朝白眼已无神。】 【今宵若有重逢路,敢把袈裟换此身。】 陆离看着这刺眼的诗句,冷哼一声,用指尖最后一丝桃红,把它补完。 那血迹如落花,缓缓散在末尾,成了一句:“【思量半世,不过浮尘!从今莫问西来路,且把青山做故人。】” 灰烬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松笑意,是佛子,是空心佛,也是——李修禅。 “……谢谢你,陆离,给了我一个好梦。” 话音落下,整片风景画这才微微一颤,像叹了一口气,全数散作漫天金灰。 风从南来,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陆离没有回答,指上那道他自己扎出来的血口,已经平复如初,连条细纹都没剩下,好像那血从来不曾流过。 他这才转身,景没了。 路重新落回人世。 第898章 六贼显行! 陆离看着整片风景画在眼前散尽,天地又变回原本的样子。 风声先至,夹着一股清冷的朝气。 荒山还是寸草未生,四处石头如坟,天快亮了。 白素衣化出的纸棺正立在几步之外,棺身已不再洁白光洁,薄纸在风里层层起皱,像被晒了许久的旧符纸。 棺中那具空心佛的躯体已不见了,一缕青烟从棺底浮起,裹着一粒微不可见的金沙,朝黄泥佛所在的方向转了小半圈,才散。 黄泥尊者带走了他。 人也好,影也好,就连那具只剩壳子的肉身,也一并接过去。 纸棺“啪”地软下来,塌成一地白纸,风一吹,四处飘去,不落,像被什么极远极干净的东西收着。 李修远躺在几步外的地上,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睡得极沉。 陆离分得清,他呼吸极匀,胸口微微起伏,只是魂魄沉进去了,还没有回来。 旧僧衣又湿又皱,衣摆上沾满昨夜苦海漫出来的水渍,如今都干了,硬邦邦一片。 红豆念珠先动了,它从李修远袖中跳出来,十数颗豆大的珠子剧烈震颤,鬼气从缝隙间挤出来,尖利得直往陆离脸上扑。 它急,非常急。 陆离只抬了抬手指,将那股冲来的鬼气挡回三寸,淡淡道:“没事,只是在睡觉,很快就醒了。” 红豆念珠仍不踏实,在原地滚了两圈,又回李修远袖口边,一下一下,想把他叫起来。 陆离不耽搁,他探手入虚,再抽出来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截白纸蜡烛。 那蜡身平直无纹,芯是一根纸线,带着白素衣的森森鬼气。 他把纸烛插进半湿的碎石间,然后摘下腰间的睚眦朱煞伞。 伞面无风自动,暗红的兽纹裂开一条细缝,煞气如活物般涌出来。 陆离引着那点煞,屈指一弹,火光“噗”地轻轻一跳,纸烛便亮了。 火焰很小,白红夹杂,烛焰里有一道黑红煞气绕着它转。 四周那些还藏在石缝与暗影中的东西,像同时听见了锣,齐刷刷蜷下身子,连风都不敢吹近。 整片荒山更静了。 红豆念珠缩到蜡烛旁,却不敢太近。 它不是寻常阴物,却仍被这股煞气慑得动也不动。 陆离把伞合上,道:“我要些时间,这烛不会灭,他也不会伤。有它在,寻常魑魅不敢近身。你在这里守着。” 红豆念珠颤了两下,似不愿,又似应了。 陆离没再看它,转身一步跨出。阴风从山脚卷起来,裹着他极快地往没人的地方飞去。 越往无人处,天越灰,像有人把这一片夜空都揉皱了。 他一路飞,身形在风中忽实忽虚。 白素衣的纸衣在他身上化了,每一道风掠过,便多出一个纸人。 风声越急,纸人越多。 陆离边飞边“脱”,把一层层把纸分身给剥下来。 那些人或向东入林,或向南山道下,或贴在河边石上,皆与他一般无二,只是不会动。 山鬼远远瞧见,只觉有无数个灰眼道士同时过境,一齐朝不同方向散开。 陆离的本体就藏在这许多个自己之中,如一滴水入了长河,再难分辨。 最后,他落在一片秃了的山崖上。 风大得能把人从崖边掀下去,他披着一身素白鬼气,慢慢把那些仍与他气息相连的纸人之线一一缠住。 然后,他抽出袖中的大傩面具。 另一个陆离早从自己身上分出来,立在崖边,背对着夜风,将面具接在手中。 桃红夭的惑心鬼气虚虚一绕,人与面影叠在一处,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面具在此刻静得不同寻常,画里带来的“六贼”气,已经不再散逸,反而如活物般一寸寸爬回面具深处。 陆离借着纸人看着它,只见面具中央慢慢浮出一张脸。 六道人影各占些许,或衔尾,或生满耳目,或只是数只空荡荡的手。 可若把它们拼在一起看,确确实实不是蛇,是五官。是眉,是眼,是鼻,是口,是耳。 ……也是——李酒。 陆离又把这两个字在心底称了一回。 这一次,不再只是像。 这六贼化出的脸,就是那个会蘸酒写字、会醉里舞剑的邋遢老头。 他没作声,纸人陆离捧着面具,慢慢向山崖边缘转过身来,任风吹起面具上几缕灰气。 那纸人陆离最后戴上面具,转过去,面朝北,像能把千里之外某一处地方也看得透。 陆离站在其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右手搭着拂尘剑,左手掌心,锁链如活物般一圈一圈旋着,天空中,那属于斩三尸半仙的鬼神云眼。 冷漠的,和那纸人陆离俯瞰远方! 第899章 谁是天下第一剑? 纸人陆离戴着大傩面具,立于谷底。 山风从北面压过来,把它的袍角卷起,又拍在膝盖上。 这纸人本无呼吸,胸口却开始起伏。 不是活转,是那面具借了六贼的余气,在它腔中重新点起一盏魂火。 它的气息一点一点变森,灰符从面具边缘爬下来,盖住半张脸。 眼底两团灰火幽幽烧着,不过几息,这纸人浑身上下便不再像陆离,倒像从哪个忘了名字的旧朝代里走出来的凶神。 它并指立在额前,灰符与锁链齐出,哗啦如铁河倒悬,把整条山谷照成一片鬼画。 那不是陆离本尊的鬼气,却又与他同出一源。 那纸人低笑一声,自语般道:“从画里带出来的,能是真,也能是假。你看鱼之乐不见鱼的,全是妄。可这六贼到了手里……假也做回真的。” 大傩面具吃下去的东西,便没有假的。 这六贼是画里的,可如今活在大傩面里,摸得着,也唤得动,那就是真的! 陆离本尊立在几十个纸人之间,那些纸人皆做他模样,或站或坐,或正或侧,有的面朝北,有的望着谷口,风一吹,衣袂齐动。 而他只是把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灰光在瞳底一闪,又沉下去。 他不准备出来。 今夜,这副真身哪里都不在,也哪里都在。 天顶起了云眼。 没有钟鼓,没有惊雷。 那云从东南飘来,在谷上停了一停,便张开一只巨大的灰眼。 眼中有符,有链,有数不清的鬼气 纸人陆离抬手,把从袖中取出的几枚鬼气铜钱抛起。 铜钱在空中散开,又排成一线。 它开口,声音干而空,像从纸里漏出来的: “六贼监正,在哪。” 铜钱落下,没有着地。 离地三寸时,它们自动旋起,撞出一圈接一圈的灰光。 地面开始发抖,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像整个山谷都不愿作答。 可这卦已问出,对方便只剩“来”这一途。 北边天上,忽然亮起一大片佛光。 金光大盛,似有百寺齐燃。 那光一落,整条谷底的鬼气竟都被压低半尺。 可陆离不会让它这样落下来。白素衣的纸屑先到,铺山盖地,把南坡糊成一片白。 匹夫单骑过岩,刀未出,煞气已把满谷火星碾平。 螭汐纵水入谷,水气将北坡一冻。 云裳君的罡风自高处压下,与那佛光绞在一处。 只一瞬,这荒山老谷就成了鬼蜮。 连飞鸟经过,都顷刻僵直坠落,却又被突然长起的杂草,包裹的严严实实,那是【青女】的力量。 大傩面具在纸人陆离脸上挣扎起来,那座连仙都能吞的旧面具,像闻到了什么极熟极厌的气味,三张脸轮番转动,最后兽口一张,朝北撕出一道灰痕。 金光更亮了,剑气也起来了。 满山谷的沙石与风都在变成剑,可陆离看得清楚,那是“意”, 不是真剑。 这老东西,已经把自己的剑意都藏进了山风里。 “呵呵……” 然后,监正走了出来。 他从北坡那一片散乱的佛光里走出来,依旧穿着李酒那身松垮旧衣,腰间挂着葫芦,手里拄着那根发黄的竹杖。 人没到,酒气先到。 他脸上带着点刚饮过酒的红,眉梢眼角都是那股“来了啊”的倦意。 看见纸上陆离,又抬头望见那云眼。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几百年前一直没吐尽:“哎……鬼神啊鬼神。我就知道,躲不过这一劫。” 纸人陆离没有接腔,它只是望着他,灰火不跳,锁链不动,像一尊已经提刀的判官。 陆离本尊在纸人堆中,冷眼看着。 他知道这活了几百年的监正太能说,能绕的,他全给你绕开;能拖的,全给你拖成旧账。 但陆离更知道,今夜不是嘴上见高下的时候,他让纸人开口,只说了一句: “来吧。你这分身,今晚是保不住了。” 监正也不怒,只慢慢抬了抬手,像要斟酒。 他道:“陆道友,你听老朽一句。” 他走近两步,把竹杖拄在石上,声音不疾不徐,“我在这南景城扫了几十年地,保了几十年平安。你在街上见到的、没见到的,哪一样不是我在压? 城中无鬼,河下无祟,连那过路的黄鼠狼,都知道到了这边要绕着人走。 我一个分身,既不食人,也不害命,你何必非把我这半截老骨头挖出来。” 纸人陆离仍是不语。 监正又道:“那朱家的事,我认,可这世上哪一家没有几个舍出去的?朱玲珑保了城。张启那孩子,我也放他走了。李修远还活着,朱漫漫也早转世为人。你到底还要什么?你为几个无关的人,就要断一个半仙?” 他说得极慢,像在讲理,也像在哄一个不肯睡的娃。 满谷鬼气翻涌,偏偏他站的地方,佛光不散,气不近身。 他仿佛真像他口中说的那样,只是个扫地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离仍不回答,他看着这老狐狸在剑光与鬼蜮之间从容来去,甚至有点想笑。 这人总能把伤天害理说成天下太平。可他不急着辩。 等那顶上的云眼又张开半寸,他晓得时候到了。 他让纸人陆离上前一步,拂尘剑在纸人掌中节节化开,断竹如骨,鬼发如剑,十万黑丝迎风一抖,把半山谷的佛光都剪缺了一角。 “说完了?”纸人陆离开口。 监正一愣,随即笑了:“差不多。” “你说的很有道理。”纸人陆离把剑尖垂向地面,声音也如剑锋擦过石壁。 “你养人情,又割人情。你把别人许下的愿、流下的泪、生过的念,全当香,烧进你自己那口炉里…… 我就是看你不爽,这个理由,够不够?” 监正不笑了,他看了纸人陆离一眼,又慢慢望了望满谷如狱的鬼神,到底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到底还是气盛啊。” “我就说,我的断竹剑才是天下第一的‘剑’。”纸人陆离冷漠说道。 陆离本尊在远处,也终于开了口。 这一声不高,却像从每一尊鬼蜮里同时逼出来:“来,继续你我没打完的那一局,看看到底谁,是天下第一剑仙。” “也好。也好。你杀我不是因为我作恶,是因为你看我不爽。这倒是最干净的理由。那便来吧。”李酒抬眼,竹杖半挑,霜白眉间煞气一闪。 “今日,既分剑路,也分生死。” 风声骤止! 满谷,杀机成霜! 第900章 两个“剑仙” ‘阿弥陀佛……’ 李酒出剑时,山谷里先响起一声佛号。 “剑来!” 他周身金光骤涨,却不是庙里那种暖融融的慈光,而是带着一层赤红的锈色,像金汁里滚着火星。 那是染尘菩提心烧起来的光,昔年龙蝉寺一寺人命养出的心,吞了空心佛李修禅的佛子血,再浸几百年的怨与愿,早不是莲台物。 偏这光如今罩在他身上,却严丝合缝,就是为他量身铸的金身! 他一剑挥来,剑是从竹杖里抽出来的,三尺来长,锋薄如蝉翼,偏又极硬。 剑尖过处,空气如布帛撕裂,发出“嘶啦”轻响! 纸人陆离抬剑去接,两剑相交,只一瞬。陆离的断竹剑上传回一道极烫的灼意,顺着剑身直冲虎口,竟把包着纸骨的虎口烧穿了个小洞。 他连退三步,剑身一抖,将那股热力甩入地底。 脚下青石无声裂开,几道浅金火线顺着石缝蜿蜒,如蛇入巢。 “好烫。”纸人陆离啧了一声。 “你当佛光只是照人的?”李酒单手提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站在金光里:“我这佛是杀人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快得离谱,那团金光裹着他整片地移过来,像一堵燃烧的墙在滑行。 陆离举剑强挡,连退九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纸灰。 四周的纸人陆离见他落了下风,从崖上、林间、溪后暴起,十几个同时扑上。 李酒横剑一扫,佛光如瀑,将最前五个纸人绞成漫天白屑。 纸屑未落地,又被白素衣的素白鬼气吸回,重新凝出更多。 那些新生的纸人手中都多出一柄书页形的剑,明晃晃的,吐着极淡的灰芒。 “你这分身倒是便宜。”李酒一剑穿心,将一个纸人钉在崖壁上,头也不回地笑,“我斩你一个,你补三个,这丹炉头一炉炼的,怕不是你的纸灰。” 纸人陆离没接话,他四指并出,指尖朝下,在身周划了道半圆。 桃花香骤起,如一条粉红溪流,从谷底漫上来,贴在佛光外缘,滋滋地响。 桃花源与佛光相撞,两片不同温度的天在两丈之内绞杀,满谷花雨与金屑乱飞,分不清哪是鬼气,哪是佛光。 李酒微微“咦”了一声,脸上还挂着那种半醉半醒的笑,手底一剑却愈发凌厉。 他不再用术,只以剑压人。 剑路老态,剑势极重,偏又密如秋雨,剑剑都往陆离握剑的腕上、颈侧的空档处走。 陆离且战且退,只觉自己这纸身越来越轻。 他到底只是纸人。 分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赢。 那些鬼神们,都在一旁观战,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 这是随了陆离的想法:看看谁是天下第一剑仙! 纸人陆离再退三步,背后已抵山壁。 李酒一剑刺到,陆离侧头,剑锋擦着他左额过去,削下一截纸耳朵来。 那耳未落地,便化成灰。 “你这剑心……也是别人的?” “你猜。”李酒抽剑再斩,陆离举剑格,却连剑带人被劈得横飞出去,脊背撞在岩上,洒下一蓬碎纸。 他还没站起,十来柄纸剑已从四面八方射至。 李酒旋身,竹杖在地上一顿。 金光陡然爆开,整片谷中的空气都像被这一顿震实了。 纸剑全被定在半空,像封在琥珀里。 陆离的那些新纸人半蹲半起,也全都慢了下来。 满地皆纸,满谷金红。 “这谷,已经不是你的了。”李酒收了剑,慢慢踱向陆离。 他每走一步,脚下地面便往内一陷,山谷在变成丹炉! 四周岩壁开始发亮,从深灰变成暗红,石缝里生出许多细小的火纹。 那火并不烧草木,只烧地气。 陆离感到体内那点鬼气在被层层抽离,他皱了皱眉,蹲下身去,一掌按在地面。 鬼气冲出掌底,如苍白的树根,在地表下艰难铺开。 那树根刚出去半丈,便被暗红地火烧断了三条。 “归虚眼加这颗心,这谷底现在是我的丹炉。”李酒道,声音竟还带着两分醉意,“你的气,你的纸,你的鬼,都能炼……” 陆离撑着地面,慢慢站直。 他脸上的纸皮已被丹火燎去一片,露出底下空荡荡的竹骨。 “呵……你再炼炼看。” 他忽然暴起,十指齐张,漫天纸屑倒卷,和着桃花色,扑向李酒! 李酒挥剑扫开大半,仍有几片贴在了他肩头。 那纸碰到佛光,本应立即烧尽,偏今天没有。 它们嵌进金光最外圈,不住地磨。 李酒回身一剑,把肩头的纸削下来。可他再抬头时,面前已多出二十几个陆离。 高墙般站成两排,皆执拂尘,皆戴鬼面,皆盯着他。 谷底又冷下来。 阴风如潮,把丹火都压矮半寸。 “好。”李酒再道一声,“这才像样。” 两人又战在一处,纸人剑影与佛光剑光交错如织,整座山谷像被一柄无形的剑来回犁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飞鸟早逃,山兽皆伏,连崖顶的日头都似往西偏了半掌。 李酒渐觉不对,他杀陆离二十次,便有四十个陆离重新合拢;可每一次他挥剑,都觉察那桃花源在他后颈、腰眼、腕底又啃进去一缕! 陆离这只纸鬼,是在拿这些桃花牵住他。 他在杀陆离,陆离在锁他。 这谷是炉,可炉已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李酒忽然收了剑,不再追逐。 他凝目望向众纸人之后那片幽深的崖影,那里有个人。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灰眼,此刻正缓缓抬起手。 锁链如百条冷蛇自那人掌心游出,又齐齐没入地底。 李酒的眼睛骤然缩紧。 “你——”他终于没再笑,“你想敕封这炉?” 他往前踏出一步,足底丹火暴起,像十丈火墙,“你以为这炉是你画的纸桥,想点谁就点谁?” 崖影中,陆离真身静静望着他,掌心已浮出密密麻麻的阴文。 他早不是在这谷里和李酒争三丈地,他要把这整座山谷,连同李酒苦心烧了五十年的丹炉——敕成自己的东西。 李酒再不留手,他一剑斩地,满谷丹火倒卷,朝那真身的方向烧过去。 二十个纸人执剑挡在前头,一层接一层地被火与剑捣成灰。 灰后边,陆离仍在。 “看来……我的断竹剑还真比不过你啊,不过,你死了,我说我是天下第一剑仙,也没人反驳了,不是吗?” 斩三尸的半仙话音落下,那些冷眼旁观的鬼神,齐齐冒出鬼蜮,把李酒的佛光剑影,撕的一点不剩! “……这就是天眼【鬼神】吗?”李酒哈哈大笑,猛的喝掉酒葫芦里的最后液体,把空的酒葫芦一掷! “但,我的【归虚】,也未尝不可啊!!” 第901章 【鬼神】和【归虚】 “砰!!”酒葫芦炸开,山谷上空轰隆一声,像有滚雷贴着山脊碾过。 那只葫芦碎成满天铜绿,每一片碎渣都破开成一圈火纹,火纹相互勾连,眨眼便成一座倒扣下来的巨大丹炉。 那丹炉半透明,通体如烧红的骨瓷,炉身盘着龙、蛇、鹤、鹿四种纹路,每种皆在扭动,像活的一样。 炉口朝下,火焰如红河倒挂,想要把整片鬼蜮连人带鬼全部镇进去。 丹炉! 纸人陆离仰头看了一眼,没有躲的意思。 白素衣先动了,她张开右手,纸屑万千,如倒长的雪,直直迎着那鼎口铺去。 纸屑贴住鼎壁,层层覆上,像给那烧红的铜鼎披了一层白皮。 鼎仍在下压,震得发出洪钟般的闷响,纸皮一处处被丹火烫穿,又迅速补上。 匹夫纵马横刀立在最前,他须发皆张,一刀劈向那将落的鼎足。 煞气和丹火对冲,鼎下浮出一道道焦痕! 云裳君立在山腰,月华成绸,凤冠霞帔,狂风她双袖中喷薄而出,一绺绺缠上鼎腹。 可她拉得越狠,那鼎越沉,山风被她召得太急,满谷沙石都横飞起来,像要助她把此物生生拽回天上去。 螭汐最安静,她不曾去碰那鼎,只往下一伏,鱼尾一扫,满谷地底都泛起了水汽! 那水汽越聚越厚,片刻之间,一条大河倒悬于陆离等人头顶,如白龙,如巨蚌,水自东来,绕鼎三周,将鼎口层层兜住! 水火交激,鼎外结出白的雾,红的烟,好似在煮一锅几百年的爱别离。 李酒站在鼎后,狂笑不止,他从没有这般快意过,像一头被圈了半世的老狐,终于寻到片刻当口,能在月下亮一亮爪。 “哈哈哈哈!果然!果然!还是天眼斗天眼,痛快!你那锁链要敕封我的炉,先把我这分身杀了再说。杀不死,这炉便永远归我!” 笑声未落,白素衣忽然并指,虚虚朝他一点。 所有纸屑都随这一指倒卷,一条白河掉过头来。 李酒只觉舌根一麻,喉咙里滚过一串不属于自己的字。 他心道不好,强咬住牙。 那白素衣已经捧出了一本书。 纸白无字,无风而翻。 它只轻轻“问”了一句—— “汝何名。” 这声不是从白素衣口中出,是从这满谷纸屑、这漫天素白、这数百陆离的眼瞳里同时问出来的。 问声起时,李酒周身佛光都像被削去三分。 他口中一甜,竟不由自主地吐出一个名字: “监正……” 两字落地,白素衣的书页上多了一道名。 那是假的,可在她这鬼蜮里,假名也生效应! 李酒只觉有极细极韧的纸线从肺里、喉管里、四肢中钻出,带皮裹血。 他张嘴,咳出的竟是一蓬碎纸。 李酒呛着笑,边笑边道:“天眼【纸观音】,当真毒辣!你这般手段,不去跟着狻猊做释家栋梁,倒跟着他一个斩尸的道人? ……可叹,可叹!” 白素衣没有理会,只把纸书一合,又是漫天纸雪。 这次那些纸屑全是字的形状,有“监”字,有“正”字,还有“勅”“杀”“镇”“斩”,一片片如刀片般削向李酒。 李酒挥剑,剑光如游龙,满谷金光与纸字绞杀在一起。 他剑再快,也快不过纸多。 不多时,两肩、后背、左腿都沁出血来。 那血流出来,是带金色的。 他是佛身,那金血溅在地上,被陆离的鬼气一激,腾起朵朵青灰的火。 “好鬼。”李酒笑意渐冷,忽然动了。 他不再管天上那半座被纸裹住的炉,只倾身拔剑,人剑合一,反朝白素衣扑去。 他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快到像把整片山谷都往后拉了一寸。 剑光赤红,穿雾破纸,明明走的是正路,却处处显着妖。 白素衣不闪,身后纸页长城般立起。 剑打在上面,碎纸如瀑,却碎了又长,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浩荡白流之中。 下一秒,李酒的剑势更急,改作千雨,点、撩、崩、刺,全落在不存在的纸上! 那书页里还有字。每一剑过去,字就从书里飘起来,绕着他的剑尖转。 他的剑越利,字越密。 到最后,满身都是会飞的经文。 李酒气极反笑,猛然收剑入怀,转身向那丹炉虚抓。 炉颤。火光从纸屑之间迸出,眼看就要朝外倾塌。 可就在这一刻,监正脚下忽然一空。 那是阴神螭汐的大江底流,无声无息浸到了他的影子! 水不冰人,只抽力,他一个踉跄。云裳君的狂风便从头顶直灌而下,像天塌下一角。 李酒单膝跪地,右肩被风刀切得衣袍尽裂。 血还未落地,匹夫已纵马而至,刀势如崩山,横斩其背! 那一刀,把这分身生生斩离了法台。 佛光与刀光炸成满天流火,整座山谷都被这一下打斜了半度。 李酒横飞出去,撞碎三块突岩,才用剑拄着,半跪在乱石之中。 他低头看自己——满胸是纸,满背是火星,连那柄剑都塌了个口。 “哈哈哈,有意思!不愧是传说中的【鬼神】!” 他的笑声不畅了,风箱漏了。 陆离的真身仍高高立在谷南,四周符箓如银河倒挂,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地面上写下一卷庞大的敕文。 李酒挥剑斩碎身边几道纸蛇,狂态尽敛,冷声道:“想练我?老夫这分身又怕什么?倒是你,敕封我的炉子,脸不红?” 陆离呵地笑了一声:“你自己都说了我是你的劫,我脸红什么?” 他说话时,手中敕文落得愈发疾了。 陆离的灰符,他的锁链,全化成一笔一划。 对面,李酒也动了真火。 他不再言语,舞剑长啸,竟连人带剑冲过那垂天纸幕,把十数个陆离分身绞成残屑,又与匹夫硬撼三合,刀剑相撞,如古钟对古磬。 他左肩中了一刀,金血泼了半身;螭汐乘机驱水,十尺冰棱当胸贯去,被他一剑截成两段,碎冰如月。 云裳君趁机落下一道天青色的风刃,削去他半截长剑。 那断掉的一截直直插在丹炉北侧,半片山壁为之裂开! 第902章 归虚炼丹! 剑修的剑断了,李酒毫不在意,目光在那道灰白的断口上停了不过一息,就松开手指,任它坠进灰烬里。 这动作随意,跟丢一片废纸似的。 几十个纸人陆离全都看见了。 崖侧一个离得最近的纸人陆离低下眼,眉梢一挑。 他提剑,剑尖点了点他空空的右手:“剑没了,你倒不心疼。” 李酒活动了一下腕子:“碎就碎了,一柄借来的剑,如何与我的道相比?” “剑修也就只是个壳。”纸人陆离说,腔调不冷不热,“这剑心是别人的,剑意是别人的,你丢了正好,算‘物归原主’。” “哈。”李酒一拍掌,掌心金红一现,“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剑修不剑修,都不重要了。 老夫这分身本不该如此早醒,既然这分身已经保不住,横竖是要交代在这里,那便不藏了!” 他抬脚,踏着一块焦黑的巨岩,一步步往谷心走。 每走一步,地上的灰都往他足下涌,好似从土地的骨缝里刮出来的地火。 “陆离。”李酒在谷心站定:“世上修仙法万条,可你的路、我的路,都不是绕得过的。 你这斩三尸要我的命,你以为我这金丹半仙,只会躲在这张人皮后面画符、炼丹、推命?你看清楚了——” 他忽然立定,双手虚张,像只是要在天穹下拥抱一下风。 脑后那尊本已虚无的金色佛影,在这时骤然拔起,金光迸如流浆,山体都随之鼓起。 满地碎石被热浪推着往外滚,那是一种不祥的升腾。 谷地变成烘炉,四壁做壁,河水化汽,天顶为盖。 所有无形之气都朝李酒体内收去,所有有形之物都像被活着嚼碎。 岩层鼓起又塌下来,活脱脱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地龙在翻身。 “今日,我以这染尘菩提作心,以琉璃舍利为骨!” 他的声音叠了重影,明明只是一人发声,却有数百人齐诵,那心被焚作一蓬暗金,佛陀半身凝实,眉目悲悯,手结无畏印。 舍利再起,白焰倒浇,千丈法相又长一臂! 那只巨手向旁一探,从山中抽出一柄雾剑。 大得不像话,只一截剑身,便从谷南架到了谷北。 那是剑修的武器,如今也投进这炉里,做了这大佛的兵器! “以剑修遗蜕为手,再以六贼为火……归虚炼——!” 他的身体浮起来,那慈悲的佛脸下,灰眼狰狞如两粒坠进炼狱的太阳。 六道火光从眼、耳、鼻、舌、身、意中飞出,六色相绞,在佛身内烧成金红的一团! 整片山谷都似他的一节肚腹,连空气都变成热药。 陆离那几个纸人分身身上同时起了丹火,它们离得太近,又尽是纸躯,那火从里往外拱,花开一般。 陆离真身已在谷外老林里,看见这一幕,仍觉眼中发烫。 他手按自己的眼睛,沉声自言自语:“这是要连自己一并炼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打法,金丹半仙,把所有的“道”往炉里一按,连命带法宝全不作数了。 有点离谱啊。 “我这些家当,本不该这么早露底。”李酒的声音从大佛体内传来,嗡嗡如钟,可又带着点得意的血味。 “藏了这许多年,还是要砸出来……成仙就是不容易啊,等你这劫过完,我又得重头去收了。” 金光里,他那张老脸半隐半现,似苦笑,又似揶揄,“所以陆离道友啊,你最好值这个价,让我打的尽兴一点啊!” 陆离真身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山风大得惊人,把老林都压向一侧,他取出那被纸屑包裹住的【灵心】。 指尖一触,心光如小灯亮了一瞬。 他心想事成的说道:“我要凡人看不见此间。” 灵心便亮了一分,陆离的鬼气像被什么抽了一下,刷地去了一成。 一道白光往天外扩去,正要从远处山道赶来,看看这里为什么发光,为什么轰隆隆作响的几个旅行博主,忽地脚步就拐了,往相反方向去了;林边两只麂子也停下,又跑了…… 这处从人眼里“没了”。 陆离抬头看天,天上乌云聚得很快,云里滚着青蓝色的电,又急又密。 那不是他要的雷,是天罚之兆。 陆离心里飞快盘算:这一仗的动静已经越过凡俗,这监正破坏的东西太多了,半仙的斗争……就要让这雷真就劈下来了! 得在被天找见之前把监正按死! 他袖中纸鸢掠出,把最后一道换位也布好了。 远处的纸人多半已经埋进了土里、水里、火烧不到的背阴处。 最里层的一个纸人陆离,正提着大傩面,朝谷心回望。 天与地,全是火烧的味道。 峡谷已被那大佛占满,佛坐如山,半身已越过了两岸崖壁。 它的脸垂下来,鼻尖几乎与陆离身前的一棵老铁松齐平。 剑一横,山风都像断成两截。这样大的优势,自然不能全交给四个鬼神。 陆离心念一动,螭汐的水汽正在谷中烧得沸腾,他立时抬指:“回来。” 那道银白的水光化作水气,几息后,化回一道细流没入陆离手腕。 这仗,阴神螭汐帮不上忙,而且这监正说不定能真的杀了【她】,陆离可不想发生这种事情。 满谷之中,只剩白素衣、匹夫、云裳君,还有纸人作的眼。 纸人陆离最后一个动作,是把大傩面递给一个藏在火光后头的纸人。 自己却拔出拂尘剑,朝那大佛正面走了过去。 他知道这一去,烧成灰也是几步的事。 陆离的本体站在十里外,头顶是低垂的劫云,身后是一片鬼蜮张开的灰幕。 阴神朱羽还在他袖中,像是一团没有点燃的冷焰。 真到那个地步,就请那位一出生就是仙的龙三子,和这监正对上一对…… 就是可能这会让自己完全失去【朱羽】了。 纸人陆离乘着阴风飘上半空,与那金佛隔空对望。 “你的神魂,能操纵多少鬼神?”佛陀怒目而问 “斩三尸和金丹道,看看谁的厉害一点……”纸人面无表情。 金佛冷哼一声,一掌拍下。山谷震动,恍如天倾! 第903章 半仙的灰眼 金佛的巨掌压下,天先暗了! 那掌纹里烧着细火,像千万条赤红的河在肉里流。 风再吹不进,声音也进不来。 只那一掌,便教远处的溪流倒卷、近处的草叶成灰。 几个错身不及的纸人当场化去,连灰都没飞起来,只在地上留了几道白痕,像什么东西曾在那里挣扎过一下。 “哼!” 面无表情的匹夫冷哼一声。 老马扬蹄,鬃毛如黑焰拉直,他整个人立起,单臂高举,断刀上那道睚眦的注视骤然睁开。 他的整片鬼蜮蓦地朝下一沉,连云裳君的狂风都被压进了土里! “吼!!” 煞气变成的睚眦一声暴喝,比雷还早。 他踏马而前,那一刀自下而上斩出,刀劲破空,竟先撕开了佛掌前压下的气墙。 黑红刀痕如一道斜飞的月,逆着整片金光切进那巨掌! “轰——” 巨掌落势一顿,掌心裂开一道口,却不是血肉。是丹火与佛光绞成的壳。 黑煞渗进去,整个战场的煞气,全塞进那金佛手心里! 金佛像是怔了一下,它低着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掌心。 那伤口不长,只二尺余,却很深。 “睚眦……”金佛的声音像从钟肚里传出来,沉得让人胸口发麻,“祂竟把煞给了你,祂是在你身上下了注?” 可那马与人都没应,煞鬼不回神佛问。 匹夫已收刀再起,刀光一道接一道,像要把天上那金身劈成秋天收不尽的谷! 金佛再压两掌,却次次被刀截在半空。 煞气与佛光相接处,黑电乱走,山石迸飞。 整片谷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大杵来回捣过,高草尽伏,白雾横流。 白素衣落在金佛左肩后,她来得很轻,好似一片雪贴上火炉。 白素衣十指连弹,满谷残纸立起,如一张又一张旧符。 她踏着纸站上那金佛左肋,指尖一按,佛光便缺了一小片。 她一路按,纸就一路长,替那金身纹上一身素缟。 佛光灼烧着纸,纸又反包着佛光。 金佛几次回掌朝她扫去,都只捉住一场爆开的纸灰。 纸灰不落,又起新的白。 满天皆雪,愈烧愈白! 云裳君自北崖现身,她凤冠霞帔,长发不舞。 双袖一展,九天风刃便如暴雨打下。 那风不是阳世的风,是白虎山君召的阴风,每一道都割得山壁如豆腐,连石头都被推出半寸深的槽。 金身胸骨处“叮叮”乱响,细小的碎片飞溅如溅铁。 它头上那尊日冠都为之一偏,云裳君没有鬼蜮,可她的风,就压得那佛光矮下一层。 金佛呼吸渐沉。 它“哼”了一声,像地底滚雷。 随即胸前三寸处,那颗灰眼转了一转。 归虚! “万物归虚,我自入炉!”金佛高声念道。 天地一齐往内塌,草、木、沙、雾……所有的一切,甚至是佛光与鬼气,皆成朝中一点汇去的涡。 那些散在谷中的战斗残痕,被那灰洞一一绞进去,又炼成金线,重归佛身。 它被斩开的三道旧痕,在数息之间一齐合拢。 金佛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昏黄的气——那是此山积了百年的一口地息,已被它炼作己有! 它再起手,一掌拍下。 “嗤!!” 这次不快,却无边地威压。 掌未落,大地先陷。 陆离的那些鬼神的鬼蜮剧烈地一颤,白素衣、匹夫、云裳君同时变招。 刀折向,纸倒卷,风回旋! 三者合力,才堪堪把这一掌抵在半空。 冲击散出去,一圈看不见的骤浪,周围三座矮丘齐齐裂口,几株百年古松从根处炸开,化为满地青屑。 佛光与鬼气在谷中滚作一团,时而金多,时而黑多。 天顶劫云压得更低,隐有电光如龙探爪。 陆离真身始终没有动,他站在最外,像在看一炉将溢的铜水。 这尊佛太满,满得像当年旧渡的天心。可天心是拿整个城当心念,喜怒哀乐皆可调,一举一动无不自在;这一位,是拿自己与万物一齐炼。 强是强了,却不是自己的。 他看见那金佛一呼一吸,便把满谷争战之气吸进半寸。 和这种怪物比气得快,只会变成灯油。 陆离便不再看它大,只看它里面。 那里面有人在烧,监正的剑修分身已经没了,他正把这一身临时的“真”烧得毫不心疼。 “——无妨。”陆离自言自语,锁链在脚下缓缓盘开,“你烧你的,我‘敕封’我的。” 第三轮攻势来得更烈。 金佛不再分击,只把双手抱圆,朝地面虚虚一合。 整片山谷受它一抱,如被揉成泥团。地面向两边挤,岩脊像两条大蛇直直立起! 鬼蜮动摇,匹夫拍马疾退,胯下老马四足陷地,踏出一串黑火,才勉强立稳。 云裳君召风而上,整个人贴着那两壁间的风眼掠过。 白素衣素手一翻,万千纸屑向两壁贴去,才把将合的山势阻了一阻。 接着,那灰洞又开。 如日升,似月沉。 它缓缓照向谷心,所照之处,连那几道还没合拢的煞气刀痕也被吸扯而去。 金佛近于端坐半空,双掌朝上,捏着一个古怪的印。 它不再疾攻,像要把整片山谷都炼成一片红莲。 地面发软,石头出汗,满谷的纸灰、煞烟、水汽,全朝它掌心拢去。 连黑云都往那灰洞方向斜斜折下,似有千万丝线被绞着往外牵。 风不再吹了,声音也渐渐薄下去,整座鬼蜮都在祂的丹炉里! 陆离的灰眼更幽,他看见那佛光已不只是光,还是许多条借着归虚眼游出的“道”。 条条都连着他这谷中的气息。此獠已经不再将自己视作一个“人”,而是这山中暂住的丹灵。 战斗越往后,鬼气被炼得越多,它便越像一尊真正的佛。 这种打法,天心使来是“同尘”,它使来叫“夺舍”。 把山炼成自己,把鬼蜮也炼成自己的。 “有点意思……这就是别的半仙,和我一样的【灰眼】吗?果然,都不可小觑啊。” 陆离话音落下,四散的锁链“铮”地一响,如被什么从地底叫醒。 白素衣等三道鬼神同时住手,不再攻。 三双眼,一白一红一黑,皆望向他。 祂们知道,下一手不是祂们来。 陆离空手上前。他走得不快,纸人分身们如潮水从他两侧朝前拥去,替他把路径铺成白道。 那金佛也看见他了,灰洞缓缓转向,要照他。 可它照不实,所有的纸人都是【陆离】。 所有的锁链都是【陆离】。 他像一条蛇,满谷游着。 金佛一时分不清该去捉哪个“真”。 【陆离】就这样一直走到金佛十步之外。 他抬起头,望它,望它那顶破了一角的日冠,望它肩头两个半明半暗的虚影。他说: “都说佛看人,等于看自己。你拿眼看我,不如也问问你肚子里那颗菩提,还认不认得你的手?” 金佛低眉,像在笑:“陆道友,你这是想‘敕封’我的染尘菩提心?” 第904章 你来我往! “你猜?”陆离嗤笑一声,无数灰气符箓凭空冒出。 对同是有破妄的眼睛来说,惑心鬼气那点效果完全不够看。 只有桃红夭的【桃花源】有效果,但现在自己的鬼气,分给这三个鬼神差不多就到了极限了。 没有萧满这个鬼新娘帮自己吸收阴气,再用一个灰眼【桃花源】,哪怕是现在的陆离,也是不简单的事情。 ——既然被发现了,那他也就不掩饰了! “呮!” 那些灰气符箓已经烧起来了,敕封文写到末行,却有金火沿着那些鬼书自上而下地走,顺着灰痕一路啃噬! 陆离心头一紧,左手急收,才发现自己袖中那些早先结好的灰符已经全数烧毁,竟是在他靠近金佛十步时,此佛便以足下“归虚”将他的符根一并抽了。 只几息间,漫天符箓便如秋纸入炉,灰飞了九成。 “呵呵。”金佛那笑声自日冠缝里滚下来,像云里藏着一群大钟,“陆道友,你这敕封之法,莫要问这炉。我炉火不熄,这天地皆为我物。要立阴神,先问问我这立鼎的愿不愿!” 他说得从容,眉间也不见得意。 陆离只回了一句:“哦。” 就开始操纵着剩下的灰气符箓褪去。 那就不与这炉中佛争近处,他这一退,五十余纸人自四面涌来。 一个个换步、举剑、施法,足踏灰气,结成三道不规则的剑墙,自南而北横在金佛身前。 白素衣、匹夫、云裳君亦分取东南、西南与正北。 天地更狂! 金佛不再逐一拍碎那些纸躯,而是把右掌高高举起,掌心朝天,又缓缓翻下。 佛光自他体内往下一压,像整座山的重量都被他借了去。 所有纸人脚步同时一沉,有几个身子直接没入土中半截,被活活栽在地里! “继续,看你的【鬼神】厉害,还是我的【归虚】更胜一筹!” 金佛已不再端坐,它居高临下,双掌合十又分开,左手聚火,右手聚剑,把几百年的术法都在这一个黎明烧完! 左掌一推,满谷离火成禽成兽,火龙、火驼、火鹤、火麒麟,各衔符印,朝陆离这边奔腾。 右掌一落,剑雨从天,剑是佛寺里的降魔剑影,又细又长,黑中带金,似有万千僧人同境持咒。 两招并下,倒像把半座应天城的红尘都投了进来。 陆离一抖袍袖,四散的纸人全扑上去。 纸人有贴地的,有腾空的,遇火自燃,遇剑自碎,仍如白壁层层,挡下大半。 白素衣立在其中,素手一张,纸海自金佛身后倒灌,又给这暴雨般的攻势泄去三分。 匹夫绕至侧后,刀刀劈向金佛后膝,刀势刁狠。 云裳君在上,阴风如瀑,把飞来的火鸟一只只别在风暴眼中搅碎。 三名鬼神各据一处,把金佛困在当中。 可这金佛太大,大到只能“围”,无法“合”。 它身子微微后仰,手掌翻如打鼓,每一下都带得整片谷地震上三震。 佛门狮吼、道家九霄雷,一并打出。 陆离的纸人们又被清去二十余个,那些都是【纸观音】分化之身,每一具损毁,陆离面色便淡一分。 他仍不近前,只隔着几条锁链,冷眼看那金佛越打越亮。 四道神通在它腹中作薪,这火正疯。 陆离的头一偏,明悟了监正佛的想法。 他从不追求每一击都致命,他追求的是每一击后,这地、这天、这满谷的气,都更近他! 一炉子烧得稳稳当当,文火慢炖。 陆离忽然明白,金佛等待的,不是一战功成,是天明。 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但天光一现,鬼气自然衰弱。 这监正是把最后一个杀招留给太阳? 所以打得越久,这炉越肥。 术法不是他的饵,鬼气才是! 于是陆离立刻传念。 螭汐在他袖底一凉,半鱼半龙的身子贴地而出! 她没有加入战团,只如一道水光逆走,贴着北峰直上。 天边已浮起灰蓝,只差一线,日头就要从山那端跃出来。 螭汐钻入云中,身子在那将明未明的湿气里数转。 不过半息,山峰之内,便起了雾。 大雾厚阴,那灰蓝的晓色被硬生生压回山后。 整片山谷都阴下来,空气也冷了几度。 阴神螭汐这是在偷天,把这一小块天时改作阴晨! 金佛迈步欲来,一掌朝云中抓去。 云气散开又合拢,如捕风捉月。 他还要再动,匹夫的刀已经到了,那道刀光自侧下方,如一道黑虹,正劈在他右臂与掌根之间。 金身巨震,刚聚起来的佛光被这一刀劈出一条大缝。 断刀之力未尽,刀上睚眦煞气顺着那缝往下走,将整条金臂都染出斑斑红痕! 金佛愕然,仰头望天,望那云中若隐若现的一尾银青,忽道:“螭吻?……原来是龙九子之水气?难怪,难怪!” 陆离不答。此刻少一说,便是多留一分气。 他把自己整个人压进无数锁链与纸人里。 分身上,佛光如潮;本尊处,鬼气如渊! 两股力量在天上地下绞成一片,地面早已不成样子。 谷地都下陷了数十米,几处地下水从裂口里往上冒,还没淌成形,又被丹火蒸干,腾成白烟。 鬼蜮中,匹夫的刀风过处,山壁又会多出一线黑线;云裳君起手,半边峡谷像被掀了一层皮;白素衣所至,寸草不生,只余纸灰。 可那金佛亦强得不像话,他时而是道,弹指雷法;时而是佛,开掌光海;时而又化剑,身如猿,影似星,斩得百鬼避让! 这一场已算不得单挑了。 是两种“道”在借人去杀。 越往后,陆离的纸人越少。 天虽被螭汐压着,可金佛那一身光太盛,照得谷中半亮。 每多过一刻,便有旧纸化为灰,有新灰不能成形。 连那戴着大傩面具的纸人陆离,都在光中颤抖,面具底下似有六条细蛇要顶破纸皮钻出来。 它快压不住了! 大傩面要反噬,把这具纸身吃下去。 陆离心知,再拖,自己就真的只能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六贼】,重新回到监正手里。 那时候,自己在想找【祂】,就难了! 一线天光忽然自东边云隙挤出,螭汐一尾抽去,又合上。 如此往来,不止三次,天像一扇旧门,被他俩你推我拉。 金佛丹炉中所炼的血与金,如灯油愈烧愈沸,不露疲态。 陆离却觉得胸腹如鼓,三魂七魄在鬼气凉雾中浮浮沉沉。 监正李酒停手,那大佛相也不再攻,只端立谷心,足下火海环簇。 他望着陆离,道出一句: “陆离,你可知道,贫道已把你一半鬼气炼进了这金身。” 陆离冷声道:“那又如何。” 金佛笑着,那笑意在金火中如老僧浇花,一副闲散模样: “你当真只是半仙?我用神通烧出的‘金丹’,居然只和你不分胜负?” “可惜,你挡不住真的‘天光’……太阳一出,你这【鬼神】再强,也只能弱上三分了!” 第905章 菩提落了尘 天光一分,战局便紧了。 螭汐那层费力铺开的阴云,起初还能兜住东边。 后来太阳露出整张脸来,那烧红的天光,从山脊背后,压着云线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阴气再重,也不过是一张薄纸,被那光一刺,便是千疮百孔。 云被晒开了,和着满谷未散的丹火,把天顶烧成一片又黄又青的脏色。 最后几缕水汽散尽时,螭汐在半空里打了个旋,重重跌回山腰,身子缩了数尺。 陆离只觉天光像一盆滚水,顺着头皮、后颈、脊骨往下浇。 鬼气在皮肤下不听话了,蔫成三成。 对不战斗的陆离来说,这点削弱不算什么,顶多被晒的又热而已,但在生死战斗之后。 这三成削弱,就太难受了。 “呵呵……” 金佛笑了,那笑从它千疮百孔的金身上溢出来,显不出慈悲,却有种大祸之后的宽绰。 “陆离,你看,连天规都站在贫道这边。阴雾罩得了一时,罩不得一世。现下太阳升了,你又能抽出几成鬼气来?” 它又往前一步。 只一步,便踩灭了好大一片未熄的白纸灰。 满谷金光又涨回来,压得鬼火如将熄的灯。 陆离真身仍在高处,闻言把拂尘一翻。 拂尘如墨,指节寸动。 只见万千鬼发自尘尾之间涌出,密密匝匝,黑如长夜,如倒长的松针,如无数道被抽出来的暗河! 它们一根根朝天空扎去,眨眼间遮了半边山谷。 天光一碰这鬼发,好似刀碰了磨刀石,溅起连串暗火! 鬼发纷纷曲蜷、焦裂、化成灰落下,可更多又从他袖中生出。 陆离眯眼站在自己的影子里,鬼发挡住太阳,地上重新凉下去。 可他知道,这法子撑不久。 太阳永远照耀,但那鬼发女秀兰会受伤,会疲惫。 这只是相当于,用这不太厉害的鬼神,暂时代替了那三个最能打的扛住这天光而已! 金佛也不再留手,索性双手结印,朝地下一按。 三尊巨轮火山自鬼蜮中隆隆升起,又和天光连成一势,从东西南三面朝陆离碾来! 白素衣身子前倾,纸河成龙,死死顶住一轮;匹夫老马逆火突入,刀光豁开又一轮;云裳君双袖掀起十丈风墙,把最后一轮挡得寸步难进。 纸人陆离退回谷心,灰气缭绕,数不尽的锁链纷纷扎地。 无数灰色锁链朝身前一压! 无声无息间,金佛那三道火轮同时一滞,地底传来锁响,像有百条老蛇在沸腾的泥下翻身。 金佛狂压,陆离死锁,两股巨力绞在一处,把本已下陷的地面又压下去三尺。 有风,有火,有佛光,也有鬼气。 这哪里是两个人争一道,分明是两个疯子借着一片山河,在较谁的道更不饶人。 如此僵持几秒之后,金佛忽然道:“不如把六贼还我?” 它声气缓和,竟有一丝认真的意思,“南景城我也可以不待,放了那六贼,贫道自去他方寻一炉,从此不沾这城。你成你的仙,我走我的路。何苦互相烧个底掉?” 陆离笑了笑,不答交易,只道:“有本事,就来自己拿。”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像是自说:“六贼若还了你,我这双眼,还怎么再找到你?” 金佛脸上那点温意落了下去,它身周的金火陡地一涨,又变了脸。 它道:“你这种人,真难劝!既如此,便战到天光杀尽你的【鬼神】为止!” 金佛双掌并合,十指作塔,整个人往陆离真身这条线上压来! 地面裂出蟾的纹、蛛的纹,山壁不断滑土,好像这尊佛陀要把半座山也从地上拔起来,拿去填了它的炉口。 它左掌一推,离火成鸟,又成兽,再成满天的锤、杵、箭、鳞; 右掌一按,剑气成涛,十里白浪自它掌心倒流。 那些火鸟、剑雨撞在鬼发上,只一瞬,鬼发便像秋收的稻田似的倒了一大片。 这一烧,陆离面白如纸,喉口泛起腥甜。 他仍不退,反将六条锁链自泥中扯出,如六道灰龙,把金佛的小腿、股、腰、肋、臂、脖一齐绞住! 千百纸人同时自两侧跃出,各执鬼气,朝金佛的每一处关节撞去。 “轰——!” 谷地被一只大手从下往上拍了一记! 佛光、阴火、剑影、纸灰全炸开来,竟把天顶那轮日头都逼得晃了一晃。 十几个纸人仰天化作白粉,像一场倒下的雪。 地面被犁出了新裂的深沟……这还只是“余力”。两人的打斗到此时,已经跟路数没多大关系了。 就是两股意志在互相绞杀。 蚂蚁啃金佛,沸汤煮蚂蚁。 谁也不避要害,谁也无处可避。 打着打着,鬼发就被太阳吃净了,光从残云间直落下来,一道一道插在陆离身上。 他皱了一下眉,胸口那股鬼气散得厉害。 ——没有萧满转化,阴气到底难聚。 要把她叫回来吗?这念头刚起,又在心里沉了下去。 萧满若来,的确能再撑半日阴气,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就废了。 他还不至于让自己的【鬼神】,“放假”了还要跑回来“加班…… 就在陆离想着,要不要直接吐点血在【孟婆残碗】上,让这里变成真鬼气弥漫之地算了——的时候。 “……嗯?!” 金佛自己出了乱子。 它胸口那处由菩提心化成的旧灯,忽然跳了一下。 那佛光微弱,像水又像灰,从七窍孔里渗出来,一丝一丝,沿着心口往下滴。 每滴一下,金佛便激灵灵地一震。 它脸上浓云翻滚,半晌才道:“……佛子的转世身,醒了?” 陆离也看见了,他比金佛李酒更确信这佛光来自哪里。 李修远,凭着一场大梦,伸手去够自己前世丢掉的那颗心! 这颗染尘的菩提心原先被丹火压着,被几百年爱别离压着,如今有人在外头一声声唤它,它便像那画里的长明灯,遇到风来,自个亮起来。 ‘明镜台’上的尘埃,开始落了! 金佛捂胸,那一指宽的伤口从佛身之上裂开来。 它不再维持方才的从容,高声喝问:“你想拿回菩提心?凭你一个刚醒的转世身,也来动贫道的丹炉?!也罢!” 它猛地抬头,天灵处那尊灰洞重新旋起,“先杀你,再取回心,不迟!” 陆离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轻声道:“监正……你我比试还没结束呢,现在,局面回正了。” 他望着那尊胸带裂痕的金佛,自己的鬼气虽然也薄了,可语气反而稳下来:“你金身有缺,我鬼气不稳。正好,谁也没占谁便宜!” 金佛慢慢转回脸,仍是那副半笑半怒的佛相,低低道:“你莫不是还把胜负留给天光罢。” 陆离道:“天光是你的。” 他缓缓抬起手,“李修远在帮我罢了……” 鬼神和金佛再次一撞,天上的云层,直接开裂! 第906章 【鬼神】,胜! 纸人陆离和鬼神们,正和金佛对碰。 真身陆离将灵心捧出来,天光正烈。那点白光薄得可怜,像从旧梦里剪下来的一小片月,在他掌心颤动着。 他只看着那尊裂纹渐生的金佛,和它心口处那一明一暗、像要破壳而出的旧菩提心。 “去。”陆离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让李修远醒得再快些,让他知道,他要找的心,就在这里。” 灵心那点白光从七窍溢出去,像一行极细极淡的香,不升天,不落地,只朝李修远魂魄沉眠处淌去! 李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金佛那张半笑半悲的脸上第一次没了从容。 它猛然挥手,想以归虚将那缕白光也卷进炉里。 可灵心这一愿,不是对着它去的,是给另一个人的。 心外求法,求不得;心内唤人,拦不住。 它越过火海、刀光、纸墙,直没入那串正在颤抖的红豆念珠,又渗进李修远魂魄最深处。 半晌,那串念珠“嗡”地一声,像被谁敲了一下。 金佛心口,那颗染尘的菩提心忽然大放光明。 不只是亮,是净。 上头的尘像被风从莲叶上吹走,一簇一簇地散,灰蒙蒙的垢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又青又薄又温润的心光。 李酒大惊,双掌合住心口,试图以丹火再镇。 可那光已不是他能炼得住的东西了。 他这尊身,本就是以偷来的因缘撑出来的。 心醒一寸,佛便裂一尺。 那些由四道神通烧出来的金身,自心窝处发出一声长响——大佛金身相从里面裂了! “佛子——李修禅!!”李酒又急又笑,笑声像砂纸磨着破锣,“好,好得很!我庇护了你们这些残魂转世身,几世安康不找你们麻烦,偏到了我跟前,还要咬我一口!” 他狂态尽去,反而更狠,舞杵乱砸,金光虽盛,已不成圆! 陆离没再给他聚势的机会,他灰眼一睁,锁链如活龙一般涌出。 白素衣、匹夫、云裳君闻言皆动。 白素衣最先放开所有束裹,她不再一层层去啃那金身,而是仰起脸,整个鬼蜮轰然展开。 “咔咔咔咔……! 满谷纸屑自八方归来,全浮上半空,一页一页,一片一片,像有人把十万本被雨打散的经书重新钉在天上! 那些纸屑上密密麻麻写得皆有字,全是两个字——“监正”。 监正、监正、监正……每一片都是他的名。 纸如雪,名如咒,金佛被这无边纸雪裹住,佛光被反复擦刮,明不起来了。 它身边百丈皆白,连它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去。 “滚开!”金佛咆哮,一杵击地,纸墙炸碎三成。 可这三成散出更小更多,愈打愈密。 白素衣鬼蜮内,真有万卷书不住的翻。 李酒的每一个假名都被这纸域撕出来,反复咏题。 他动一分,字就厚一寸。 佛躯内那些被炼作薪的旧神通,也像被无数细纸磨着。 再后来,它连抬手都像在灰雪里拔桩。 匹夫见佛光散乱,更不犹豫,从斜刺里拍马而上! “斩!” “斩!!” …… 这一回,那断刀连劈十三刀! 第一刀斩在金佛左脚,裂纹如蛛网迸开。 第二刀斩在右膀,佛骨大斜,刀风卷着睚眦煞气,黑红如潮。 那煞气只一道,是当年龙二子嚼碎万骨的战意。 匹夫不是道人陆离,他本是忘记姓名的先登兵卒! 他是万军中只剩一条胳膊也不肯退半步的凶魂! 他的刀只有往前去的势,没有回来的路! 十三刀,刀刀都砍在同一片金身上。 金佛挥手,用掌去接,先是一股金色巨力,压得老马四蹄陷地三尺;可匹夫伏在马颈边,仍旧横刀。 第十四刀,从下往上,削开金佛左掌,又没入它肘骨。 刀身咬住金身,外头鬼气跟着往里灌。 金佛整条左臂都泛起黑线,最后从肩处爆开,漫天碎金还没落地,就化成煞烟。 李酒“啊”地一声,如钟锤击胸,整个人向后撞去,金足在谷底划出两道不见底的深沟。佛光衰了三成。 云裳君至! “呼!——吼!!” 北崖上的风先死了,接着,妖气与供气凝成一声沉古的虎啸! 凤冠裂了,霞帔碎了,她整个人在风眼里化去。 一只通体霜白、眼若琥珀的巨大白虎,出现在北天。 虎躯如山,前爪搭在断崖,只一扑,整片山谷的风都朝她掌下飞去。 那不仅仅是风,更是山君的威! 万千条风脉被她扯成一张裹天巨网,朝金佛罩下。 虎啸一声,三山皆伏;爪风一抹,千钧皆轻! 金佛已失了半身佛光,此刻被这山君一压,连站都站不住。 它终是双膝一屈,半跪在狂风之中。 “好!真好啊!”它抬起头,脸上金漆剥落,露出李酒那张枯瘦的老脸。 他还想笑。陆离看它眉眼间最后一层残存的生,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因为金佛已经碎了,如同十月里过季的灯山,一层层往下掉,一轮轮往里塌。 纸灰、火星、舍利光、六贼烟、剑脊裂片……全在这四面八方的锁链与风刀里,散得满天都是! 最后,只剩一具枯瘦如柴的老躯,被灰锁五花大绑,倒拖出那无穷金影,重重摔在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焦土上。 他从空而坠,如一只被拔了冠的鹤。 李酒撞地时,激起一圈灰,他不再自称佛陀,也不再念道咒,只在那片纸灰深处,可惜叹了一句: “百龄一觉啊,炉不成了。” 陆离踩着一地不成形状的土石走来,无数个纸人分身,现在剩下不过七八,在他身后东倒西歪地立着。 他走到李酒面前,锁链自下而上,将那人捆得成活冢。 天光正落下来,把这战后的谷地照得遍野灰烬。 陆离垂眼看李酒,半阖的灰眼里,归虚的丹火缓缓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