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说他不介意我前任太多》 1. 抢衣为盟 叩门声惊扰了席姮和来财的清梦。 “席少主,今日巳时末万兽门二公子以‘灵兽驯养合作事宜’为由,邀您去驯兽园一叙。” 趴在席姮脸上的毛球纹丝不动。 指尖拨开那团软毛,席姮揉了揉眉心,翻身坐起:“他是想借灵兽的名义把我拐到没人的地方,然后自己当禽兽吧?告诉他,除非他本人愿意跪下来给我当坐骑,否则免谈。” 谢天谢地,幸好分了。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死心。 是的,作为合欢宗少宗主,席姮每天的行程就是这样被安排的。趋之若鹜者众,但她心里清楚那些人要么图她的脸,要么图“少宗主”三个字。 软榻之上,来财被力道带得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陷在枕间,嘟囔道:“又是那个冤大头。” 席姮挑眉,指尖轻点它额头:“人家好歹是你前主人。” “他当初说‘这貔貅认你,算它有眼光,送你!’送,懂吗?连个嫁妆都不给,就这么把我打发了,算什么前主人?” 席姮想了想,决定不跟一只貔貅争辩“你其实是我白捡来的”这件事。 侍从将玉简递上,席姮接过玉简划拉了两下,今日待办:十八场。 除了万兽门以外还有灵剑宗、丹霞谷等等门派,一直排到亥时。 席姮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我觉得我需要闭关。” “少主,您上月才闭过关。” “那就再闭一次,我顿悟了。” 顿悟是假,跑路是真。她要是入了无情道,宗门总不能冲上对家的地盘抢人罢? 而且她打听过了,无情道的入门试炼一年就两次,下一次就在两个月后。错过这次,又要等半年,她可不想在合欢宗再多待半年。 她想要的无非是一个“非她不可”的地方。 无情道听起来不像。但至少,那里没有人图她是少宗主。 席姮越琢磨越觉得此计甚妙,当即一拍大腿:“老铁们,我要跑路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悟道去了,需要绝对清静任何人不得打扰。” 随后她一把捞起床上的来财,不由分说地往纳戒里塞。 来财四只爪子死死扒住她的袖口:“等等等等!你干什么?!” “带你跑路,纳戒里宽敞。” 来财挣扎着:“你这是给强盗开门,贼不方便!明明是关禁闭,席……!” 最后一声惨叫被纳戒的空间屏障吞没,世界清净了。 席姮满意地拍了拍纳戒,当即跃下床榻,随手将玉简搁在妆台之侧,开始掐诀往纳戒里收取法宝物件。 于是席姮从“少宗主”变成了“宗门通缉犯”,身份转换之快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而此时此刻,她正被合欢宗的执法队撵得满山乱窜。 “少宗主,您别跑了!” 席姮脚下灵力激荡,御风疾行:“不跑等着被抓?” 齐鸿影的声音自后方遥遥传追上来:“姮姮,宗主说回去给你放两天假。”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后方蓦地一静,齐鸿影无言以对。 席姮趁他们愣神,急转弯窜进一片陌生山林。跑远了确认没人跟上来,才扶着膝盖喘气。 灵力在方才那番疾行中耗得七七八八,她索性收了诀,靠两条腿走路。 这里已靠近无情道,她没注意到山壁上的刻字。 “早知道平时多锻炼锻炼身体了。”席姮嘀咕着,抬头看了看四周。 古木遮天蔽日,林海愈发幽深,脚下是腐叶和树根。走了半个时辰,席姮听见水声。拨开藤萝,眼前的景象让她定在原地: 山坳深处一汪碧潭,潭边散落着衣物。水中央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手扶后脑,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胛上。 席姮怔愣了一瞬,这荒山野岭之地,怎么还有人在此沐浴?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他转过来,眉头皱了一下:“怎么是你?” “詹暄文?”席姮立马认出了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岸边那堆衣物上,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将那堆道袍抱入怀中,旋即飘然后退数步站定,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詹暄文显然未曾料到合欢宗少主竟能行此荒唐之举,眼底的困惑变成了警惕:“你在做什么?” “詹长老,我要拜你为师。”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衣服,试图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你先把我衣服放下。” 席姮非但没放,反而搂得更紧了几分:“你答应收我,我就还你。” “合欢宗少宗主拜入无情道,你认真的?” 席姮用力点了点头:“比真金还真,我已经叛逃了,无处可去。” 这句话出口时,她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老实了,不像她的风格。 于是席姮飞快地往回找补:“詹长老,我是真心想修道,半年前秘境试炼您救过我,我对您的为人是信得过的。思来想去,全天下也只有您能当我的师尊了。” 詹暄文甚至没有思考:“不收。” “为什么呀?” “太吵。”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指尖涌出,直取席姮怀里的衣物。席姮本能地抱得更紧,结果被那股力量的惯性拖了个趔趄。 “扑通”,浪花炸裂,冰冷的潭水溅了詹暄文满脸。 席姮从水里冒出头来,被那彻骨的寒意冻得直打哆嗦。她泡过无数药汤,从没这么冷过。 一抬眼,詹暄文标枪似地钉在水里,面不改色。 修无情道的,果然都不是人。 水珠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在锁骨凹陷处打了个旋,继续往下。 席姮在心里给他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为表情太冷,虽然那张脸本身无可挑剔。 两人近在咫尺,詹暄文却寸步未退。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专注得近乎失神。席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对,心跳怎么快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席姮你是合欢宗出来的,什么好看的人没见过?这人的脸确实能打,但修无情道的,心都是石头做的。何况上一个说“我只在乎你”的人,转头就追着白月光跑了。 心动这东西,信了就是傻子。 她正要把这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压下去,交错的视线里,他忽然眉头一紧,抬手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用了合欢宗的功法?” 席姮愣住,差点气笑了:“师尊,我现在衣服都湿透了,灵力都快被这水冻没了,我用什么功法?用眼神吗?” 她说着,当真眯起眼睛,冲他抛了个媚眼。 水珠从她睫毛上滑下来,落在鼻尖。画面不太唯美,甚至有点狼狈。 詹暄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席姮自己先撑不住了,别过脸去咳了一声:“当我没抛。” 几乎是同一瞬,詹暄文也移开了目光:“当我没问。”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古怪,她索性把眼一闭,扯开嗓子干嚎:“救命啊,无情道新长老非礼弱女子了!” 等她喊完一轮换气的间隙,詹暄文开口道:“根据太清律例,非礼需有主观意图与肢体接触。我两样都没有,你喊错了。” 席姮被噎得险些当场飞升:“那我不管,反正是你跟我一起泡在水里,孤男寡女、瓜田李下!” 詹暄文纠正道:“这是寒潭,没有瓜,也没有李。” 席姮心里一紧,方才一路逃命,慌不择路,根本没看清山壁上刻着什么。她该不会误闯宗门重地了吧? 这下别说拜师了,搞不好得先挨罚。 席姮索性把心一横:“您要是不收我,那 我就这么抱着您的衣服出去,逢人便说詹长老洗澡的时候把我拉下水,意图不轨。” 詹暄文沉默了。 原本席姮还梗着脖子与他对视,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心虚。这套对别人向来百试百灵,对无情道的人有没有用,她其实没把握。 她和他不过是在秘境里见过一两次,他没有任何理由帮她。如果他不收,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潭水冷得她牙齿打颤,席姮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其实也许只是几息,詹暄文开口了:“衣服放下,出去等着。” 席姮愣了一瞬:“您答应了?” 詹暄文淡淡道:“两个月后的入门试炼,你若过不了,照样离开。” 席姮眼睛瞬间亮了:“能收就行,好嘞!” 她弯起眼睛爬上岸,连忙把湿漉漉的衣服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一溜烟缩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席姮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才卸下来。也只是卸了一瞬,随后她又把笑挂回去了。 身后水声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响动断断续续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自石后绕了过来,最终停在她的身侧。 她仰头望去,詹暄文衣裳穿整齐了,发冠却歪了个方向,一缕不服管教的呆毛从边缘翘起来,正对着她的方向。 他垂首盯着她,对自己头顶的异状浑然不觉:“我门下没有其他弟子,以后应当也不会有。” 席姮望着那缕呆毛,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她眼尾一弯,规矩地把手垂在身侧:“师尊好!” 一路上,席姮紧随其后,那张小嘴自始至终便没停歇过。 “我天赋很高的,你收我不亏。而且我本来是有机会坐上宗主之位的,当然叛逃了就没戏了。但那不是我的问题,是合欢宗制度有问题。” 詹暄文走得很快,席姮要小跑才能跟上:“师尊你走慢点,我刚跑完一场追杀,腿软。” 他的速度没降,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你自己跟上。” 席姮在心里骂了一句“木头”,嘴上笑嘻嘻的:“好的师尊。” 她望着詹暄文笔直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她还没见过哪个高冷架子在她面前能撑过三个月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要怎么笑话他了。 结果这时,一声“姮姮”打断了她的思绪。 席姮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转过身看见齐鸿影站在几步外,身后跟着执法队。 大事不妙。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笑容意味深长:“你们这是一起洗的?” 席姮干笑了一声,试图粉饰太平:“误会,我刚才是想拜师,不小心掉水里了,詹长老拉我起来的。” 齐鸿影往前走了几步:“詹长老,久仰。” 詹暄文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将其视作空气。 “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躲到天黑。”齐鸿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席姮,“所以你叛逃合欢宗,就是为了拜入无情道?” 齐鸿影玩味的目光掠过他歪着的发冠:“原来无情道,也不无情啊。” 话音刚落,身后的执法队里有人小声道:“少宗主怎么进去的?不是说那地方不能随便进吗?” 席姮心一沉,她下意识地便想跨出一步,挡在詹暄文身前将话头圆过去,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掌便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詹暄文抬手按了按头顶,那缕翘着的呆毛被他顺带压了下去,然后才看向齐鸿影:“你再说一遍。” 席姮愣住了,他在干什么?现在当着齐鸿影的面压呆毛? 这该不会是什么无情道的示威手法吧?比如“我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的,你休想乱我道心”之类的? 2. 到了 席姮伫立在詹暄文身后,窥见齐鸿影面上的“游刃有余”已落成“游移不定”,心头忽地一暖。 这就是传说中的“护短”吗?虽然拜师才一刻钟,但这师尊能处,有事他真上啊。 微滞的笑意在齐鸿影唇畔一晃而过,复又化作惯常的从容:“詹长老莫要误会,在下只是开个玩笑……” 热忱方从席姮心底泛起,暗忖稍后定要好好叩谢师尊,就听见他开口了:“无情道的名声不是用来开玩笑的,而且她没有叛逃。” 席姮精神一振:对,师尊快帮我洗白! 詹暄文当着两派所有执法队的面,清了清嗓子道:“席姮至今仍是处子之身,合欢宗的采补之术她根本没去考,实践课成绩不合格。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只是个因成绩太差被退学的编外散修,算不得叛逃。” 席姮脸上的感动瞬间裂开了。 杀了我,就现在。 他为什么要当着她前任、以及十几个执法队修士的面,公开处刑她还是个处女并且双修考试不及格啊?! 精彩纷呈的神色在合欢宗各人脸上走了一遭,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席姮简直想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吾辈楷模”的眼神看她? “詹长老可能有所不知,席姮当上少宗主靠的是社交的手腕。各峰上下喜欢她、愿意跟着她,不需要那张成绩单来证明什么。您拿床笫之事来论证她不算叛逃,说实话挺没必要的。知道的当您护犊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无情道的长老只会拿这种事压人。”齐鸿影似笑非笑的语调里藏着刀锋。 视线在席姮身上一触即收,詹暄文面色如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我这里。我会知会你们宗主,对她负责。” “这是詹长老的意思,还是无情道的意思?” “有区别?” 齐鸿影的神情登时微妙起来:“此事我会如实回禀宗主,那在下就先告辞了。詹长老,后会有期。” 一记大拇指在执法队纷乱的衣袂间悄然竖起。 随后齐鸿影拂袖转身,行了数步又停下来:“姮姮,你的玉简我帮你收着了,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拿,我随时都在。” 等执法队彻底消失后,席姮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尊,您能不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我……那个……” 衣袖上的力道让詹暄文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哪个?” “就是那个……” “处子?” “您小声点!” “合欢宗少宗主年度体检报告是公开信息,你连续四年元阴未失,各宗掌门和长老都知道。” 席姮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走吧。”一缕灵力自詹暄文指尖凝出,风在席姮肩头轻轻一拂。浸骨的湿冷悄然散尽,谢意尚凝在唇边,那绀蝶色衣袍已旋身欲行。 席姮看了一眼他还在滴水的衣摆:“师尊,您自己还没弄干呢。” 詹暄文的视线落在水痕未干的袍上,流光一闪,周遭的湿气霎时蒸腾而散。 “您这是先人后己?”席姮小跑跟上去。 碎石小道在足下延展,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寂静被席姮的疑问打破:“师尊,你为什么会在那片山林里洗澡?” 詹暄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寒潭有助于压制心神不宁。” 无情道的人也会心神不宁?还是说,其实师尊也没看起来那么无坚不摧? 试探的话语尚未出口,詹暄文的询问已抛了下来:“上次秘境,你为什么拉我组队?” “因为我刚分手……”席姮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对,紧急刹车。 完了,她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包装成“久仰詹长老威名、诚心求组队”的感人故事,结果一句话就暴露了真实原因。 对视的目光压迫感十足,席姮干咳一声:“因为当时就看上你了啊,师尊。”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必须是我的队友。不是我吹,你站在那里,方圆十里的灵气都在绕着你转……” “灵气不会绕着我转。” “那就是它们不敢!这更厉害。” “但你当时说的是‘道友,组队缺人来不?’” “那是因为紧张!换成别人可能直接跪下了。您那一剑,救了我的法衣和好心情,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命运,这不算救命之恩算什么?” 她总结陈词:“而且这比救命之恩还大,命本来就是我的,但好心情不是。” 詹暄文收回目光:“强词夺理。” “师尊您是不是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是合欢宗出来的,最会看人表情了!” “那你这些年看错的人,应该不少。” 席姮笑出了声。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脚步慢了一点,终于不用小跑了。 只是笑容底下,她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说得对,她确实看错过,上一个是裘逸叶。 纷杂的记忆溯流而上,组队那天,秘境入口前半个时辰,身侧站着的还是裘逸叶。然后他白月光从传送阵里走出来了,裘逸叶的眼睛几乎黏上去了:“姮姮,我遇上个故人……” “滚。” 转身后,席姮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詹暄文。行吧,比她更需要“被需要”的人出现了。 思及此,无语的酸涩漫上心头。合欢宗少宗主被当备胎侮辱性极强,传出去她还怎么混? 急行的步伐突然顿住,“砰”的一声,席姮脑门正中他的后背。 这人后背是铁打的吗? 她揉着额角踉跄后退,抱怨的话尚未说出口,头顶便落下一道低沉的嗓音:“到了。” 云雾半遮的山门入眼,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无情道。 周遭的身影随之而动,为首的青年一袭劲装,正是长衡峰主的爱徒徐铁心。席姮方欲迈步,他冷笑一声,手已按上剑柄,一抹森然剑光破空而降,落在离她寸许的前方。 “站住。”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席姮:“合欢宗少宗主,也敢踏进无情道的地界?” 交织的窃窃私语从四周的弟子群中溢出:“听说合欢宗的人最擅蛊惑人心……让她进来,我们师兄弟的道心还保得住吗?” 这到底是骂她还是夸她? 尚未等她细细咂摸,席姮便瞧见詹暄文已经走出很远了,连 忙收敛了笑意,扬声唤道:“师尊,您的徒弟被人拦了……” 拦路的弟子面色迟疑,不禁回头问道:“詹长老,她是合欢宗少宗主,怎么自称是您的徒弟?” 悬在詹暄文腰侧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那弟子脸色一变,詹暄文这才开口: “我收的,有意见?” 席姮嘚瑟道:“有意见也憋着,我现在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字面意思的关门,怕我跑了的那种。” 徐铁心脸色铁青,席姮瞧着他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只觉积郁尽消,胸口说不出的畅快。 詹暄文一次都没有回头,席姮眯了眯眼。 等着吧,三个月后你们要是没真香,我席字倒着写。她甚至在脑子里开始盘算,把无情道匾额换成专情道。 席姮随詹暄文衣袂之后,步入无情道主殿。 殿内比想象中更为冷清孤绝。穹顶高旷,冷香缭绕。掌门鹤髯白发,端坐于上首蒲团,其侧肃立着一名年轻女修。 席姮顿住脚步。她认得这张脸,正是从秘境传送阵白光中走出的那个人。彼时匆匆一瞥,未知其身份姓名,却对那副近乎寡淡的眉眼记忆犹新。 原来裘逸叶白月光在这里,所以她现在是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求收留了? 行吧,人生何处不尴尬。 席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不动声色。 詹暄文趋前一步,稽首行礼:“掌门,弟子新收一徒,特来报备。” 鹤髯掌门打量了席姮一眼:“合欢宗少宗主?” 席姮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叛逃的,从今天起就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了,求掌门前辈大发慈悲收留我。” 掌门转向詹暄文:“暄文,她是合欢宗少宗主。今日收下她,明日合欢宗便可能登门要人。” “她主动离宗求道,既是主动求拜,我便依规收纳。至于合欢宗是否认同,自有后续处置。规矩只要求‘来历清白、自愿入道’,未要求‘出身宗门’。” 席姮在心里给师尊竖了个大拇指,这人是真的很会找漏洞。 掌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暄文,你升长老时日尚短,有些规矩虽未明写,却是惯例。合欢宗与我道素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被退货,跑出合欢宗的时候气势那么足,要是灰溜溜地回去,齐鸿影那张嘴能笑话她到明年。 席姮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几步:“掌门前辈,无情道这么多年没收过合欢宗的人,您就不想知道收了会是什么效果吗?万一我是旷世奇才,跟无情道心法天生一对呢?” 掌门淡淡地问:“万一不是呢?” 席姮摊手:“那也没损失啊,我师尊养我。” 旁边那名年轻女修抬眼看了她一眼,掌门沉默了一瞬,詹暄文却没有反驳。 掌门花白的长眉攒起:“问题跟天赋无关,你是合欢宗少宗主,未来本该执掌合欢宗。如今却说要修无情道,你让老夫如何相信,不是一时赌气?” 席姮心领神会,当即掐准这稍纵即逝的契机,以退为进:“这样吧掌门前辈,我给您表演个节目。” 她就不信,有人能对合欢宗的《百花缭乱》无动于衷。 3. 见面礼 掌门:o_O? 席姮才不管,她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朵粉色的灵气花,很快整个大殿被花雨笼罩在梦幻的粉色光晕里。 得意地看向掌门,她眉飞色舞:“前辈您看,这……” “轰!” 大殿穹顶亮起一道金光,无情道护山大阵自动激活。 席姮甚至来不及收回灵力,一道拇指粗的雷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她头顶。 “噼啪——” 她整个人原地跳了一下,头发从发髻里炸出来,根根直立。 顷刻间,漫天花雨烟消云散,大殿恢复了冷清肃穆。 席姮张嘴欲要辩解,却先有一缕袅袅青烟自唇齿间冒了出来。她慌忙闭嘴,那青烟便又颤巍巍地从两个鼻孔里钻了出。 伫立在掌门身侧的年轻女修,自始至终如泥塑木雕般面无表情,此刻嘴角却勾了勾。 掌门开口道:“被护山大阵劈了还能站着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席姮眼睛一亮:“所以我通过了?” “不是。但你的脸皮厚度,确实让老夫开了眼。” 席姮后槽牙都快咬碎,面上却强撑着优雅,装模作样地抚了抚衣袖:“其实这个节目叫‘一秒变凡人’,表达的是对无情道禁制的敬畏之心。” 这大阵到底是怎么识别功法的?以后得找个机会试试。 话音刚落,一块帕子出现在她头顶上方一寸处,悬着落下。 席姮抬头想看他在干什么,那张帕子正正盖在她脸上,然后滑落到地上。 “师尊你想干啥?” 詹暄文瞥了一眼地上的帕子,弯腰捡起。他将其抖开,走上前罩在了她头上:“你需要帕子。宗门大阵不认合欢宗功法气息,下次别在殿内用。” 席姮顶着帕子,努力忽略耳边晃荡的两个角:“很有用的知识,谢谢师尊提醒。虽然这知识来得有点晚。” 觑着掌门的脸色,她心下一沉,自知无望,只得凑过去小声试探:“所以可以么?” 掌门静默片刻,方欲开腔…… “师尊,留下她吧。”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女修。 掌门显然有些意外,眉梢挑了一下:“唐倦,你向来不过问这些事……” “她很有趣,我想看看她能把无情道折腾成什么样。” 所以她的定位是“破坏性玩具”? 席姮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高兴的是有人帮她说话,生气的是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人很想揍她。 奇怪的是,她的眼里没有恶意。 “倒是难得见你主动开口替人说话。”掌门叹了口气,目光在唐倦身上落了落。那目光里的分量,让席姮隐约觉得不太寻常。 他转头又对席姮道:“无情道这些年,清净得过了头。你来了,别把屋顶掀了就行。” 席姮垂下眼睫,恭顺地欠了欠身:“掌门前辈放心,晚辈一定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是不可能恪守本分的,但这话不能现在说。 她原以为无情道是什么龙潭虎穴,结果掌门比苏合香好说话多了,就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头顶还残存的静电“啪”地炸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别太得意。 席姮立刻把翘起的嘴角压回去,补了一句:“最多掀瓦片。” 掌门嘴角抽了一下:“既如此,便按唐倦说的办。” 他转过头,面色一肃:“暄文,你要为她担保。若她日后做出有损无情道之事你一并受罚。” 詹暄文躬身相拜:“弟子愿意。” “你确定?她可不是安分的人。” “人既是我带进来的,自该由我负责。” 闻言,掌门又看向席姮:“合欢宗那边尚未有定论,你如今只是记名弟子,试炼通过前只是暂录门墙。入门试炼通不过,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不过你既已住下,试炼之前宗门里的日常修习你便跟着暄文练吧,就当提前适应。”掌门语气缓和了些。 席姮眉眼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翘:“多谢掌门!” 她悄悄松了口气,从逃出合欢宗到现在,终于有了脚踩实地的感觉。 出了正殿,詹暄文脚步不停:“我去办入道文书,你在此处等着。” 席姮还没来得及应声,那道绀蝶色的背影已经转过回廊拐角,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小声嘀咕:“行吧,第一天就这么精彩,以后还得了。” 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找个水潭照照自己现在什么鬼样子,身后传来脚步声。 席姮回过头,唐倦正朝她走过来,开口道:“你那个节目挺好看的,不过你头发最好回去梳一下。” “多谢师姐提醒。”席姮伸手拿下头顶的帕子,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唐师姐,你认不认识裘逸叶?” 名字落定,席姮凝神审视唐倦,对方神色如常,并无丝毫波动。 “药宗急诊堂那个?见过几次。” “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想法。” 席姮干笑了一声:“哦,那就好。” 待到她再次开口时,散漫的语气收敛了许多,倒生出几分真心:“唐师姐,谢谢你刚才帮我说话。你人真好,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唐倦并未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我不需要朋友,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眼珠骨碌碌一转,席姮笑道:“这不就是朋友吗?” 唐倦否认得很干脆:“不是。朋友是互相需要,我只需要单向。” 席姮被这个逻辑绕晕了,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我现在突然很理解为什么裘逸叶追不上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光无情,你还没兴趣让别人对你有情。” 唐倦默然瞬息:“你说对了。” “我本来是在骂你。” “你骂得对。”唐倦顾自踯躅行了几步,身形一顿,“头发记得梳。” 席姮目送唐倦离开,在廊下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詹暄文折返,递给她一个布囊和一块玉牌:“制 式衣物和身份玉牌。” 席姮接过来翻看,头顶的帕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了滑,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还是有点蓬乱的头发,脸上还沾着刚才被雷劈时留下的灰痕。 “别动。” 下一秒,帕子被灵力牵引着从她头顶掠过,席姮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帕子就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帕子移开后,席姮嘴角一勾,笑意在颊边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就着这个距离歪了歪脑袋,她促狭地眨眼:“师尊,您要是想摸我脸可以直接说,不用拿帕子当借口。” 帕子悬在半空,顿了半息。随后被灵力猛地拽起,直接拍回她脸上。 席姮被拍得往后仰了仰,帕子从她脸上滑落,她一把捞住,瞪大眼睛:“师尊?!” “脸上有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帕子上,停了一瞬。 灵力从他指尖漫出,席姮感受到了那股拉力,他想把帕子拽回去,下意识攥紧了。 僵持一瞬,灵力撤了。 席姮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随手把帕子收进纳戒里,缝隙里突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毛球已经从纳戒里挤了出来,“啪叽”一声掉在地上了。 “终于出来了。席姮,你好狠的心!” 它环顾四周,抬头看见詹暄文,抬起一只爪子,极其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哟,詹长老,好久不见。” 詹暄文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毛球,沉默了片刻:“它怎么变小了?” “战斗形态耗灵力,平时缩着省口粮。”席姮弯腰把来财捞起来,往袖子里塞,“您别介意,它自来熟。” 来财从她袖口探出脑袋,抗议道:“秘境的时候要不是我驮着你跑,你早就被魔兽叼走了!” “行行行,大功臣别说话了。” “那你别把我塞回纳戒。”来财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袖子里。 席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看玉牌。背面空荡荡的,她问:“怎么没刻宗门印记?” “合欢宗还没放人,你现在不算正式弟子。你留在无情道的事,我已经传讯知会合欢宗了。” 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她问:“他们怎么说?” “苏宗主说要见你一面。” 席姮心里暗叫不好,苏合香那个老狐狸说要见她肯定没好事。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弯了弯眼睛:“那正好。师尊,你陪我去。” “你自己去。” “徒弟有难,师尊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万一宗主说‘你把詹暄文拐来,我就放了你’,您打算怎么办?您得在场亲自拒绝,不然我替您答应下来,合欢宗就多一位长老了。” 詹暄文沉吟不语,空气也随之滞涩了几分。 席姮正想着“要不拖两天再去”,嘴还没张开,詹暄文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现在去。” 席姮:“……” 她愣了一下,跟上去的时候心里犯起了嘀咕:他一个修无情道的,着什么急? 4. 去留 站在合欢宗山门外,席姮正准备往里走,忽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在晃。 伸手一摸,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顶着这窝炸毛招摇过市:从无情道一路走到传送阵,又从传送阵另一端走到合欢宗山门。 难怪路上那些修士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 “师尊,您这一路,就没想过要提醒我一下?” “你需要提醒?” 席姮咬牙切齿地从纳戒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手忙脚乱地将那一头乱发按捺下去,用指节梳理顺遂:“现在呢?” 詹暄文漫不经心地斜睨过一眼:“可以了。” 席姮将信将疑地收了镜子,迈步走进山门,迎面便撞见一条拉得笔直、红得发烫的横幅:“热烈庆祝少宗主成功拐回无情道长老一名。” 她微张着嘴,立在原地看了几秒钟:“苏合香你够狠,这横幅是你挂的吧?” 詹暄文的目光从横幅移到她脸上:“你当时说秘境看上我了,是在铺垫?” 席姮疯狂摆手:“没有没有,我那时候就是想组个队,绝对没有想拐您的意思!这个横幅是宗主自己挂的,跟我没关系!” 山门周遭的值守弟子瞥见她,不约而同齐齐躬身行礼:“少宗主好!” 紧接着,便有窃窃私语声细碎传来:“旁边那个就是无情道的?长得确实好看,难怪少宗主跑了。” 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席姮嘴角的弧度僵了僵。 广场上,齐鸿影站在苏合香身侧,看见她就笑了。席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每次他要搞事就是这个表情。 只听苏合香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好好的少宗主不当,跑去给人家当徒弟?”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回来,行程加倍补上。” 席姮头皮发麻,下意识往詹暄文那边挪了一步:“宗主,我现在得听师尊的,那个‘加倍’不太方便。”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 席姮神色严肃,认真道:“是詹长老心善,肯收留我。” 苏合香掠过席姮,视线好整以暇地钉在詹暄文身上,上下挑剔地打量了一圈:“你就是詹暄文?” 詹暄文拱手行了一礼:“晚辈见过宗主。” “不错,比传闻中还要周正。听说詹长老修的是无情道最难的《太虚剑典》,百年间只有两个人修成,上一个还是开派祖师。” “宗主谬赞。” “我们这位少宗主倒是好本事,叛逃还把人长老拐回来了。” 席姮出言纠正道:“我是正经拜师,没有拐卖人口。” “正经叛师才对吧,席姮,你是这个。”她神色一凛,极其郑重地对着席姮竖起一根大拇指。 席姮嘴角抽搐:“我没有叛师……” 苏合香顺势将头歪向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冲她无邪地弯了弯眼睛:“那你前师父是谁?” 合欢宗少宗主本应由宗主正式收徒,但席姮因为实践课不合格至今未行拜师礼。因此所有人都知道教她的人是苏合香,但严格来说不算苏合香的正式弟子。 轻飘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苏合香替她补上了后半句:“你没有师父,你只是把我教了你四年的情分当空气。” “你当上少宗主的破格令是我顶着压力签的,那时候你多拼啊,大比上一路打上去,能力强人缘也好,谁不说一句‘席姮这孩子能处’?结果当上没几年就开始敷衍了。” 脸上浮现愧色,席姮一时间讷讷无言。 “你没叫过我一声师尊我不在乎。”她目光幽幽一转,落在詹暄文身上,“但你认识他几天就叫上了。” 苏合香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行了,你走吧。” 席姮急了:“宗主……” 谁知还没来得及顺毛,一旁的詹暄文已经慢条斯理开口了:“宗主若不舍得,晚辈可以不收。” 席姮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师尊!!!” 她一个箭步窜回他身边,一把薅住詹暄文的袖子使劲摇晃:“您不能这样!我刚拜的师,茶还没敬呢,您就要把我退货?无情道的长老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詹暄文垂眸,看着那两只攥得死紧的手,良久无言:“……也可以收。” 席姮立刻松开手,冲苏合香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您看,师尊说可以收。” 看着这一出闹剧,苏合香好笑地挑了挑眉:“你急什么?我说不让你走了吗?”< /p>“您不生气了?” 苏合香毫无形象地翻了个大白眼:“生气啊,怎么不生气。但人家掌门都点头了,我还能把你绑回来?”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嫌弃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格外温柔、甚至称得上慈爱的微笑,那笑容激得席姮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不是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席姮差点就信了她的邪。 “再说了,你到那边一样要干活。以后要找你的人,我让他们直接去无情道找。詹长老既然收了你,应该不介意多这点麻烦吧?” 这老狐狸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抓她回去吧?前面那通阴阳怪气,八成只是故意敲打她。 詹暄文长睫微动,侧眸看向席姮。 见状,席姮赶忙使出了毕生绝学,一边疯狂挑眉一边用眼神往外疯狂暗示:师尊求你了,拒绝她! 詹暄文在两道几乎要把他灼穿的视线中从容移开目光:“不介意。” 苏合香看着席姮逐渐扭曲的脸,笑得更灿烂了:“你以为跑路有用?天真。” 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痛骂“无良资本家”,席姮就看见自己以前的侍从小跑着过来了:“少主!您可算回来了!” 席姮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警惕地盯着他:“你想干嘛?” “帮您搬家啊,宗主说了您既然要在无情道长住,东西得收拾一下带过去。” 齐鸿影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风凉话:“恭喜啊姮姮,双学位。人在无情道,活从合欢来。” “我想死。” 苏合香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死了也得先把行程走完。行了,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孩子被惯坏了,在无情道若有冒犯,詹长老尽管管教,不必顾及合欢宗的面子。”她起身要走,又停下来瞥了詹暄文一眼。 詹暄文垂眸片刻,再抬眼时,语气沉了几分:“她既唤我一声师尊,便是我的人,宗主放心。” “有你这句话就行。”苏合香点了点头。 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微热,席姮期期艾艾地凑近过去:“师尊,您刚才说‘可以不收’,是认真的吗?” 詹暄文静静看了她一眼:“她教了你四年。” 5. 搭档 愣了好几秒,席姮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是在替她在乎苏合香的感受。 憋了半天,她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尊,你这么替我着想,我会误会你其实没那么想收我,只是不好意思拒绝的。” “你已经误会了。” 苏合香似笑非笑道:“放人函的事不急,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回来。” 心里倏地一沉,席姮急道:“宗主……” 苏合香抬手打断她:“别急着跟我讨价还价,你先在无情道待着,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决心。” 席姮狠狠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多言。 她得让苏合香亲眼看到她不回来了。 等她从这念头里抽身出来,詹暄文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席姮转过身,跟上詹暄文的脚步。 紧接着,齐鸿影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姮姮,你这个师尊知道咱们当初当‘搭档’的时候,你有多主动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在前面的詹暄文听见。 席姮猛地刹住脚,差点被自己绊倒。她稳住身形,恶狠狠地拧过身去。齐鸿影倒是不躲不闪,还冲她回了一个极其讨打的微笑:“开玩笑的,慢走。” 席姮咬着牙转回去,发现詹暄文已经停下脚步,正看着这边。 他的目光从齐鸿影身上收回来,落在席姮脸上,直到看得席姮心里开始直发毛,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再次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去。 席姮心里把齐鸿影骂了一百遍,身后又传来齐鸿影的声音:“姮姮,有空回来玩啊……” 走出合欢宗山门的那一刻,齐鸿影的脸和声音都像被结界滤掉了一层,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紧赶慢赶地快走几步,席姮追上前面的詹暄文,偏头问道:“师尊,你当时为什么答应收我?因为我拿你衣服威胁你?”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詹暄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处空无:“你说你无处可去。” 那是她在寒潭边说的第一句真话,她以为他没在意。 鼻尖突兀地泛起一层细密的酸涩,席姮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感动,赶紧把这股酸意强行压了回去。 不至于。他就是随口一说,你别自作多情。 揉了揉鼻子,她扬起笑脸:“师尊,入门试炼我肯定能过,你不用担心丢脸。过了之后我亲自做饭给你吃。” “你会做饭?” “不会,不过我可以学。” “回去之后你先住下,试炼要等合欢宗那边正式放人才能参加。” “所以放人函没到手,我连试炼的门槛都摸不着?” 詹暄文没接话,席姮颇为郁闷地走了十几步,前面的声线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搭档?” 心里咯噔一下,席姮嘴上条件反射般地接上了:“齐鸿影那个人说话喜欢添油加醋,就是宗门事务上的合作啊,我不是少宗主嘛,经常有事要麻烦执法队,就主动请他帮忙。” “嗯。” 他步履不停继续前行,仿佛方才的问询只是风过林梢,什么都没发生过。 席姮不知道这个“嗯”是“我信了”还是“我不想问了”。他没再追问,她也就不打算继续解释了。 她的解释从技术上讲没有一句是假的,只是漏掉了一些细节,比如合作帮忙的具体内容和方式。 那些细节,他不需要知道。 回到无情道的时候,席姮无精打采地飘在詹暄文身后,双肩垮得快要垂到脚面。 来的时候有多嘚瑟,现在就有多萎靡。 迎面走来的徐铁心瞧见她这副丧气样子,刚想习惯性地刺两句,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伴一把薅住,硬生生拖走了。 被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詹暄文伸手推开门:“这段时间你住西厢。” 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只见西厢门口堆着七八个箱子,整整齐齐。 “搬得倒挺快。”她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他,“那师尊您住哪儿?” “东厢。” “无情道的长老都跟弟子住一个院子?” “不,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住。” “行吧。”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堆箱子前,席姮一屁股蹲了下去。 来财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漫不经心地说:“刚才在合欢宗,苏宗主说话挺有意思的。” “你醒了?” “早醒了,就是懒得说话。”来财跳到箱盖上,舔了舔爪子,“你们几个人的事,我插什么嘴。”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很懂事,是你没发现。”来财掀开箱盖,一头扎进箱子里,扒拉了两下,叼出一袋灵石,满意地缩到一边。 “你就认得这个。” “貔貅的本能,你不用管我。”来财把灵石袋压在肚子底下,眯着眼睛。 席姮不再多言,开始翻箱子。箱子底层躺着一枚崭新的传讯玉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其拾掇起来,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划拉了一下。 跑路前她特意把旧玉简里的通讯录和聊天记录全删了,结果苏合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新玉简里把通讯录原封不动地恢复了,连带着几百个群组一个没落。不仅如此,还贴 心地帮她把行程列表加了进去,最近几天满满当当,苏合香连她跑了都没忘给她排活儿。 最新一条是裘逸叶刚发来的传讯:“刚在灵坛上看到你的事了,发个消息问候一下。听说你去无情道了?他们那儿寒潭灵脉有个分支,对疗伤有奇效,我已经跟无情道掌门递了拜帖,借来用一用,到时候顺便看看你。” 盯着这个名字,席姮忽然想起当少宗主这些年,他是唯一一个随叫随到的人。深夜发传讯,半炷香内必回。那时候她觉得“靠谱”就够了,后来才明白他是药宗急诊堂首席,“随叫随到”是职业素养,跟偏爱无关。 席姮冷笑了一声,把玉简塞回箱子最底下,决定当没看见。又从纳戒里取出师尊给她的帕子,看了一会,丢进了箱子角落。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探进箱子里,把那块帕子拿了出来,吓得她差点把箱子扣自己头上:“师尊?” 慢条斯理地把帕子叠了两折收进纳戒,詹暄文语气平平:“看完了就还我。” 席姮愣在原地。 “明天卯时后山,教你几招无情道的剑式,让你在下次被劈之前,有别的选择。”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今天被雷劈的惨状,她头皮一麻,干笑道:“师尊,我自己在院子里练练就行,不用麻烦您亲自……” “你自己练不出来,收徒考核在入门考核之前,有两项,剑式是必考。你不想练也可以,到时候过不了别找我哭。” “所以只要我过了收徒考核,就是您正式弟子了?” “收徒考核通过只能算外门弟子,拿到放人函参加入门考核,通过了才能算内门亲传。”他转身往东厢走。 席姮鼓起腮帮子,冲着詹暄文的后脑勺龇牙咧嘴地隔空抓了两把。又想起一件事,瞬间换上一张狗腿又乖顺的笑脸,喊道:“师尊,等一下。” 脚步微顿,詹暄文侧过脸来。 “如果没有放人函,是不是证明我是散修就可以参加入门考核?” “理论上可以。” “那我现在不就是散修吗?我都叛逃了!” “合欢宗没有除名,你少宗主的身份便还在。” “所以苏合香不放人,我就一直卡在这儿?” “嗯。”稍微顿了顿,詹暄文语调微沉,“与其琢磨这些,不如想想怎么让她给你放人函。” 说完便转身进了东厢。 “啪”地一声阖上箱盖,席姮站起来,去西厢开门的瞬间,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玉简里那条传讯,她好像没有删。 “管他呢。” 伴随着一声轻响,西厢的门关上了。 6. 师尊笨 卯时将至,软枕一角陷下一块,来财正蜷缩在里面,匀净的呼吸带起肚皮上下起伏,睡得憨态可掬。席姮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来财,没忍心叫醒它,悄然推门而出,准时赴约。 后山空地上,詹暄文已经在了。 随即,便是一套接一套压顶而来的剑式。耳畔只有冷冰冰的“再来”、“不对”、“重来”。 咬牙苦撑满一个时辰,双腿已然打颤。待到一个半时辰,席姮连举剑的力气都从指尖消失殆尽。 “师尊,能不能歇……” “不能。” ……行。 又熬了半个时辰,力气终于彻底散尽。冰凉的岩石迎面贴上脸颊,她软倒在石面上:“师尊,我觉得我需要立个遗嘱。” 破风的剑势微顿:“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我活不过今天了。” 长剑擦过衣襟收进鞘中,缓步挪近。詹暄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才练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我感觉我已经在这座山上待了半辈子!” 满腔怨气倾泻而出:“师尊,我知道您对自己狠,修《太虚剑典》成功的才两个人啊,您肯定是把自己往死里练的那种。但您不能用您那套来要求我啊!” 看着地上那耍赖的身影,詹暄文淡声垂询:“你不是在大比上一路打上来的吗?”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你的修为没有退步。” “师尊,修为没退步不代表体力没退步。您是不知道我当少宗主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从早到晚坐着应酬,屁股都快长在椅子上了。” 詹暄文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瞬。 顺着那道目光回头,撅得老高的弧度撞入眼帘,席姮炸毛:“我说的是‘长在椅子上’,不是让您检查有没有长!” 这个人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修辞”。 席姮索性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坚石上,彻底摆烂:“我不练了。” “起来。” “不起来,我今天就死在这块石头上了,您要是嫌碍事可以把我搬走。” 话音方落,长衫拂过,天旋地转的视野里瞬间只剩男人的后背与起伏的地面。 她竟然真的被一把握住,扛上了肩头。 “师尊?” “你说可以把你搬走。” “我开玩笑的,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按字面意思理解!” “你说的话,我按字面理解有问题?” 席姮被扛在他肩上,气笑了:“没问题,您说得都对,所以现在能放我下来了吗?” 遇上如此逻辑鬼才,她认输了。 肩头一轻,双脚又安稳地落回地面。詹暄文沉思片刻:“那应该怎么教?” 席姮站定,不由一愣。满腹的牢骚瞬间卡在喉头,他居然在认真问? “就循序渐进啊,先从简单的开始,让我有点成就感再慢慢加难度。您这样一上来就往死里练,我只能有两种反应:要么摆烂,要么逃跑,您想让我跑吗?” 他转身往山下走,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今天先到这里。” 心中莫名一紧,一抹慌乱涌上来。席姮急步追问:“师尊您去哪?” 詹暄文身形未停,声音自前方飘来:“回去。” 席姮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孤峭背影,心里有点没底。 她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说太重了? “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追了几步,声音却越来越小。 算了,追上去解释更尴尬。 她垂头丧气地移步走向后山出口,暗自盘算着归去后如何缓和气氛。行至半途,途经一片隐秘的树林,忽闻人声。本欲不理,那声音却分外耳熟。 裘逸叶。 借着林木掩映望去,唐倦竟也在此,正被裘逸叶拦着去路。 昨日裘逸叶便传讯欲借寒潭分支,今日现身,大抵是手续已成,或是正等批复。 按理说,借寒潭灵脉该去外峰才对,他跑到后山来做什么? 而且唐倦怎么会在这里? 席姮蹙了蹙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一个玉盒。 半个月前,裘逸叶拿了一颗“九转续命丹”来,说是他自己炼的,对恢复伤势有奇效。 “上次秘境你差点出事,这个给你备着。” 可距离那次秘境之险,分明已过去了半年。 席姮当时想:半年了,你终于想起来赔罪了?这是去西天取经顺路绕了个弯? 她便冷淡拒绝:“不用了,我命硬得很,用不上这个。” 随即又讥刺道:“而且你这反应速度,在药宗应该没少被病人投诉吧?” 现在这东西出现在唐倦面前,盒子还是那个盒子。 裘逸叶显然没注意到附近还有其他人:“唐姑娘,这是我炼的续命丹。你修炼的时候带着,以防万一。” 唐倦看了他一眼,没接。 裘逸叶也不气馁,往前递了递:“你就收下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对你好。” 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在重复使用同一套台词。 脚步不再隐藏,席姮自树荫后缓步走出,嘲讽先一步落地:“哟,这不要脸的样子还是没变啊。” 惊觉回头,裘逸叶面色由喜转窘:“席……姮姮?” “叫全名就行,咱们没那么熟。” 裘逸叶的手一僵,慌忙解释:“姮姮,你别误会,我到后山是找你的,刚好碰到唐倦姑娘了……” “刚好碰到就把东西送给唐姑娘了?”席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盒,“这盒子我见过,我当时没要,你转手倒是挺快。” 裘逸叶蹙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不要别人挑剩下的。”视线在玉盒上落了一瞬,唐倦并未多言转身走了。 席姮懒得再看他:“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无情道不欢迎你,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原地只剩一个人影,裘逸叶的目光先追着唐倦离开的方向停了一瞬,才落回席姮身上。最终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从前总喜欢追着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说到她烦为止。这次倒好,演都懒得演了。 < p>也好,省得她还要费口舌赶人。 席姮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烦上许久,可走着走着,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另一件事。 今日晨间她说“不练了”之后,师尊似乎真的在反思,他不会被自己说伤了吧? 绕了无情道大半圈,每一块砖都留下了脚印,最后,视线还是定格在东厢门口。 他要是真生气了,明天练剑岂不是更狠? 门半掩着,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詹暄文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正凝神翻阅着案几上的几册书籍。 她轻手轻脚地凑近一瞧,这些书看起来有些陈旧,他手中的那本书封上赫然写着《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下缀一行小字:“畅销修真界”。 等等,无情道还有这种书? 被他画圈的那一页,标题是:“弟子说‘我不练了’时,应该怎么办?” 下面的批注处,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先问她原因,不要直接扛。” 席姮凝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喃了一句:“笨蛋。” “哪里笨?” 惊愕在眼底漫开,席姮强自按捺下心中慌乱,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您连自己哪里笨都不知道,这就是最笨的地方。” 詹暄文长睫微垂,竟未反驳。而是低下头,在书页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批注。 席姮忍不住凑过去看,他写的是: “弟子说我笨,但看起来不像生气,原因待查。” 视线触及那行小字的刹那,席姮脸上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您查什么呀!” 扬手把他手中的书压合,席姮紧接着转过身去,步履凌乱地逃离了此地。 詹暄文目送着那抹缙云色身影消失,思忖片刻,悬笔在封面上添了一个字: “?” 席姮跑出东厢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脸上的热度才退下去。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明天还去不去后山?正纠结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詹长老!詹长老!” 一个无情道弟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出大事了!宗门被……被……” 过了一会,詹暄文从东厢走出来:“被什么?” “被席少主的追求者攻打了!合欢宗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您把人家少宗主拐跑了,他们组团来讨说法!” “我没有拐她,是她拿我衣服威胁我。”詹暄文眉头微蹙。 席姮o((⊙﹏⊙))o.:“师尊您能不能不要到处说这件事!” 那弟子急道:“重点不是这个!他们已经堵在山门外了!” 詹暄文沉默了一瞬,把手扣在腰侧的剑柄上:“多少人?” “山门外已经来了六十多个了。” 席姮一脸震惊:“我当少宗主四年,约会对象确实多,不过能为了我专程跑一趟的,撑死了十个,剩下的五十个是谁找的托?” “合欢宗的齐队长说,席少主‘在无情道受尽委屈,急需一位知心人搭救’,那些人就来了。” 席姮咬牙:“齐——鸿——影——” 7. 不够我打的 当初要不是为了钻那个“少宗主不能跟执法队对着干”的制度漏洞,她打死也不会跟他谈恋爱,当搭档。 按剑的手指微松,詹暄文语调无澜:“不够我打的。” 席姮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师尊您这是在凡尔赛吗?” 他未作理会,径往山门而去,席姮紧随其后。 追求者们围在山门外,席姮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大喊道:“齐鸿影,你到底想干什么?让这帮人来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脚步自人群中缓步而出,齐鸿影摊手笑道:“我想看看,你这位师尊会不会为了你跟整个修真界为敌。” 席姮愣住:“你有病吧?” 齐鸿影的笑容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吧。但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测试吗?如果他连这点麻烦都摆不平,凭什么当你师尊?” 詹暄文掌心刚抚上剑柄。 “铛——” 为首的一名修士陡然双目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旁侧惊呼骤起:“你干嘛?” 倒地之人阖眼屏息,压低嗓音喃喃道:“快躺下!无情道长老拔剑了!你打得过?” 几息之内,六十多个人躺了五十九个。 席姮先是一怔,随之冷笑讥讽:“齐鸿影,你算哪根葱,也配测试我师尊?” 她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面色隐隐有些挂不住了,齐鸿影尴尬咳了一声:“他们比较惜命。” “那你呢?你怎么不躺?” 周遭横七竖八皆是人,根本无处落脚。 齐鸿影的身形忽地矮了下去,席姮困惑道:“你在干嘛?” “我在观察无情道的土壤成分。” 目光自他身上敛回,詹暄文把手从剑柄上放了下来。 空气中死寂的威压骤消,满地“死尸”刹那还魂,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转眼间散了个干净。 微风拂过空荡的山门,席姮愣在原地,久久未回过神来。 她想起来一个问题:“等等,他们不是来要‘说法’的吗?这就走了?” 詹暄文沉默了片刻:“可能忘了。” “五十九个人组团忘事?” “感受到危险的时候人会忘事,这是常识。” “这算哪门子常识!” 席姮见齐鸿影仍死皮赖脸留在原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测试他。” “你测试他,凭什么拿我当饵?” 齐鸿影的脸色沉了下来:“因为你以前说过,如果有人愿意为你与世界为敌,你就嫁给他。” 席姮一怔,前尘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候齐鸿影还在追她,或者说还在“合作”的幌子下试探她。 某天夜里,齐鸿影从执法队出来找她,忽然问:“姮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刚结束一场约会,累得脑子都不转了,随口答了一句:“愿意为我与世界为敌的那种吧。” 说完自己都笑了。 这种话,骗骗小姑娘还行,她席姮什么时候信过这个? “你记这个干嘛?” 齐鸿影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移,随即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耸耸肩:“随便记记。你师尊连剑都没拔出来,人就躺了。这算‘与世界为敌’吗?这算‘世界主动给他让路’。” 席姮道:“你到底是想说他不行,还是想说世界不行?” 齐鸿影思忖片刻:“都行。” 话音刚落,齐鸿影的传讯玉简亮了。齐鸿影低头睇视,脸色微变。 席姮凑过去:“怎么了?”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是苏合香的讯息: “齐鸿影,你要是敢在无情道地界上丢合欢宗的脸,回来我把你丢进驯兽园喂灵兽。——宗主” 席姮恍然大悟:“所以宗主知道你要来搞鬼?” 齐鸿影沉默了一瞬:“宗主说,让我来‘考察’一下无情道的待客之道。” “是你主动要来的吧?” 齐鸿影偏过头去,神色掠过一丝少见的窘迫。 “考察结果呢?” “热情好客,就是有点费客人。” 詹暄文冷冽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幽幽响起:“考察完了?” 齐鸿影强扯出一抹干笑:“詹长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回去一定好好向宗主汇报。” 席姮忍俊不禁,生生憋得双颊绯红。 齐鸿影走后,席姮终于忍不住问:“师尊,您刚才说‘不够我打的’,是真的觉得六十个人不够打,还是……” “假的。” “啊?” 詹暄文看着她:“打六十个人,剑会卷刃。” 席姮不明所以:“所以?” “无情道的剑一把要一万灵石,卷刃了要自己修,修不好要重新买。而 且打伤人了,医药费宗门不报销,得不偿失。” 寂静盘旋了一会儿,席姮醒悟过来:“所以您当时说‘不够我打的’,是为了让我别慌?” “我没想那么多。” “那您为什么那么说?” “不知道。”詹暄文说完这三个字,眉头微蹙。他抬起手,指节抵住太阳穴按了按。 席姮注意到了,不禁问道:“师尊?” “没事,回去吧。”他放下手。 山门外的闹剧刚收场,席姮还没走出几步,就注意到路边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唐师姐?”席姮心虚地问,“你……都看到了?” “嗯,挺有意思的。”唐倦捏着玉简,语气平淡,“掌门让你们过去。” 席姮心一凉,和詹暄文对视了一眼,跟着唐倦往正殿走。 唐倦在前引路,席姮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盘算刚才那场闹剧:“唐师姐,掌门找我们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正殿里,鹤鬓掌门坐在上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 掌门抬了抬眼皮:“来了?” 詹暄文躬身作揖:“掌门。” 步履踌躇地行礼,席姮心虚得很:“掌门前辈好。” 掌门抬手往水镜上一指:“自己看。” 水镜上正在回放山门外的场景,掌门挥手,画面定格在“群尸复活”的那一瞬间。 目光刚触及便羞愧地移开,席姮觉得太丢人了。 掌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谁能告诉我,无情道的山门为什么变成了戏台子?” 詹暄文开口:“掌门,此事因弟子收徒而起,弟子愿意承担。” “你当然要承担,外面那些人看的是我无情道的笑话。” 席姮小声嘀咕:“掌门,其实他们笑话的主要是我……” “你虽然还没参加试炼,但既然住进了无情道的院子,外人眼里你就是无情道的人。他们笑话你,就是笑话我无情道。” 席姮闭嘴了。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这些人全部清走,让无情道恢复清净。” “什么办法都可以?” 掌门竖起一根手指:“只要不伤人,随你。” 席姮眼睛一亮,詹暄文侧目睨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不伤人呀,师尊您放心。”席姮无辜地眨了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狡黠。 “我不放心。” 8. 她养我 出了正殿,席姮拉住唐倦:“唐师姐,那面水镜的回放,能再放一遍吗?” 唐倦斜睨她一眼:“你想干嘛?” “截个图。” 回去之后,合欢宗的女修群里出现了一条消息。 【席姮】:姐妹们,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图片:詹暄文手搭剑柄,面前躺了一地人】 【席姮】:这是我师尊,无情道詹暄文。一招五十九个人,帅不帅? 群里瞬间炸了。 【师妹A】:卧槽这就是无情道那个长老? 【师姐B】:一招倒五十九个?这是人能办到的? 【席姮】: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所以你们知道我为啥要拜他为师了吧。 【师妹C】:懂了懂了,少主牛逼! 【师姐B】:那之前齐师兄说的你在无情道受尽委屈是假的吧? 【席姮】:有这么强的师尊在,我能受什么委屈? 【师妹A】:啊啊啊少主我这就去帮您宣传!让整个修真界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强者! 玉简被搁在桌案上,伴着一声轻响。席姮冲倚在门扉处的詹暄文眨了眨眼:“师尊,您要红了。” 脚步声近前,詹暄文的视线落向她玉简上的讯息:“你在传播谣言。” “我在传播真相的升级版。” 上方新消息一弹,席姮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她只给苏合香设了特别关心。点进去一瞧,字迹浮现。 【苏合香】:群发截图我看到了。别得意,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玉简被“啪”地反扣过去。 就知道苏合香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第二天,卯时后山。 詹暄文立在光影里,手里握着剑。 一只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朝他一递。席姮挑眉道:“剑啊,师尊。今天您不会让我空手练吧?” 詹暄文微一迟疑,从纳戒里取出另一把剑递给她。 席姮接剑掂量两下,挑眉道:“师尊,您这把剑有名字吗?” “没有。” “那它有灵性吗?” “没有。” “师尊,您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剑,是因为灵石多没处花,还是因为……” “怕卷刃。” “我就知道。” 不过练了片刻,席姮便收纳锋芒,意图摆烂:“师尊,我练不动了。” “继续。” “真练不动了,您背我回去。” “为什么练不动?” 席姮振振有词:“因为您昨天没背我。” “这两件事有关系?” “有啊,您昨天扛我的时候把我腰闪了。今天练剑之前腰就不舒服,练完更不舒服了。所以是您昨天的行为导致我今天练不动,您得负责。” 这套逻辑有问题,他一时找不到漏洞在哪。 默然半晌,视线里那挺直的脊背终是屈身微弓。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席姮顺势伏上他的宽背。 席姮趴在他背上,正美滋滋地享受“师尊牌坐骑”,却觉詹暄文步伐猝然一顿。 “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正立着一名无情道弟子,手中紧攥玉简,三人面面相觑。 弟子:(⊙-⊙) 席姮:(o_o?) 弟子舌头打结:“詹、詹长老……掌门让我来传话,山门外又来了十几个人……”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狂奔,跑出数丈却又煞住脚,探出个脑袋:“我什么都没看见!” 没一会就不见踪影了。 席姮自他背上滑落,干咳一声:“那个……师尊,咱们去山门吧。” 詹暄文神色自若:“嗯。” 两人步向山门,刻意隔了数尺之遥。 席姮压低声音碎念:“他肯定误会您跟我的关系了。” “什么关系?” “没什么,走吧。” 山门外,喧闹声入耳。看清楚来人,席姮叹了口气。指尖掏出玉简看了一眼群里的反应,转发确实已经铺出去了。 “我不是发群了吗?你们没看到?” 有人高声道:“看到了,但我们想亲眼看看詹长老拔剑。” 詹暄文面无表情:“不拔。” “为什么?” “拔了你们就躺了,躺了还要我绕路。”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詹长老,您这是怕了吧?您要真厉害,倒是拔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詹暄文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席姮站在旁边,心里有点急:师尊您倒是给点反应啊! 那叫嚣之人见其退让,愈发不可一世:“合欢宗那边传得神乎其神的,说什么无情道詹长老一剑可破万法,我看也不过如……” 话没说完,詹暄文右手按上剑柄。 没人看清他有没有拔剑,只听见“铿”的一声轻响,一道剑气已经贴着最前排那人的发髻掠过,那人身后的树被拦腰截断。 那人僵硬回头,望着轰然倒塌的古树,冷汗涔涔。他转身,抬脚便走。 同行者惊愕:“你去哪?” “我突然想起来,我家的灵田还没浇水。” “你家 什么时候有的灵田?” “刚刚有的。”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旋即作鸟兽散。 不过数息,山门前已是空空如也。 席姮侧首问道:“师尊,您刚才那一剑用了多少实力?” “半成。” “您以后生气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跑。” “我没生气。” 席姮愣了一下:“啊?” 恰在此时,掌门的传音到了:“詹暄文,无情道的树一棵四千三百灵石,自己来交。” 詹暄文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整。 强忍的笑意快要憋不住,席姮眼角弯弯:“师尊,您心疼了?” “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席姮立马收敛了神色,从纳戒里摸出一袋灵石,“师尊,这个您拿着。” “哪来的?” “以前追求者送的。” “你有多少追求者?” “没数过,不过每个月的‘供奉’大概够买两把无情道佩剑。” 席姮把灵石袋塞进詹暄文手里:“师尊,您别不好意思,他们的灵石就是您的灵石。” 詹暄文掂了掂袋子,眉头微动:“这里面有多少?” “四千多灵石,赔树应该差不多。”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问了一句:“你每月收两万灵石供奉,却只给了我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呢?” 席姮惊叹道:“师尊,您这是在跟我要分成吗?” “你说过,他们的灵石就是我的灵石。既然是我的灵石,我有权知道剩下的在哪。” 席姮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就在前天,她还在掌门面前信誓旦旦:“那也没损失啊,我师尊养我。” 而现在,她的师尊正在问她要剩下的灵石。 席姮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了?”詹暄文问。 “我在反省,前天我说‘师尊养我’的时候,姿态摆得太高了。” “什么意思?” 席姮睁开眼睛,面容神色一言难尽:“我现在严重怀疑,咱俩到底谁养谁?” 詹暄文颔首理所当然:“你养我。” “您能不能不要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袋灵石被顺理成章地收进袖中:“剩下的什么时候给我?” “师尊!” (T_T)\(^-^) 话题被收了回去,詹暄文语气骤然一转:“明天卯时后山,收徒考核第一项。” 崩溃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席姮错愕:“啊?这么快?” 9. 我会干扰你 翌日卯时,詹暄文携她到后山:“收徒考核第一项,定力。” 草地上,席姮顺从地盘膝端坐,仰头望着面前一身肃然、衣冠整肃的詹暄文,心弦陡然紧绷起来:“怎么考?” 詹暄文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现在起,闭眼。一炷香内,你若睁眼算输。” “那您呢?” “我会干扰你。” 席姮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睑垂落的刹那,黑暗袭来,寒潭边的那一幕却被记忆偷偷翻了出来,泼墨般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詹暄文外袍不知去向,中衣的领口大敞,锁骨与大片胸膛在日光下晃眼。头发也散下来了,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又妖又冷。 他自背后无声靠近,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起她一缕头发,声音低沉又勾人:“席姮,你睫毛在颤,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她咬紧牙关,死死闭眼。在心里疯狂念经: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然而那手指未曾停歇,搭上了她的肩,指尖沿着肩线慢慢滑向领口…… 待她脑海中的画面再一转时,自己已被他欺身按在草畔。 詹暄文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散落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在她脸侧交织成一片暧昧而半封闭的方寸天地,连呼吸都纠缠在了一处。 “睁眼,你输了。”他说。 然后画面开始变得不可描述。 幻想里走了一遭,席姮神魂差点原地飞升。心惊肉跳之余,她赶紧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传来。 还好,说明她还清醒着。 但此刻,她的脸已然红透,连带着耳尖都在发烫。她羞愧难当,在心里疯狂辱骂自己:席姮你有病吧!这是你师尊!你在想什么,还想不想过了! 席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旖念。修《太虚剑典》的狠人,是用剑气威压,还是某种她没见过的无情道秘法?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吧。 结果在原地正襟危坐了半天,四周除却微风拂过叶浪的沙沙声,竟是什么也没发生。 按捺不住的燥意涌上来,席姮闭着眼忍不住问:“师尊,您不干扰我吗?”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干扰。” 此言一出,她戏谑的心思反倒被勾了起来。心神勉强稳住,眉尖一挑,开口道:“师尊,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妃子,明明想引起皇上的注意,却只会傻站着,指望皇上自己能‘感应’到你的存在。” 席姮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太被动了。来,我教你。” 她依旧闭着眼,但伸出一根手指,凭着直觉朝詹暄文站立的方向勾了勾。 “至少你得凑到我耳边,用那种气声,说一句‘认输吧’。要那种,说完之后,让人听了耳朵会怀孕的声音。”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似止息了。 过了很久,詹暄文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来:“你确定要这样?” 席姮说得煞有介事,一本正经道:“当然,我在帮你完善考核流程。一个好的干扰,能让考生虽败犹荣。你这样站着,我赢了也不爽。” 话音刚落,耳畔微风拂动,她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息真的靠近了。 幻想里的旖旎与现实交错,席姮的心跳瞬间飙升到嗓子眼,浑身僵硬。 紧接着,詹暄文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在她耳边响起,语气清冷且一本正经: “认输吧。要那种,说完之后,让人听了耳朵会怀孕的声音。” 席姮o_O??? 她突然不说话了,脸上的不正经尽数褪去,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存在即干扰,竟他妈是真的。 俯身的姿势维持了许久,詹暄文见她久无动静,低沉的询问再次落下:“在想什么?” “师尊,我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既然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干扰,那岂不是说,从拜师的那一刻起,我的定力考核就已经失败了?因为我天天都活在你的‘干扰’里。” 詹暄文面色微凝,一时间竟被她这诡辩绕了进去,沉默了。 “那我今天坐在这儿闭眼,不过是把这个必然失败的结果,以一种更仪式感的方式呈现出来。” 语毕,席姮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所以师尊,我觉得这场考核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通过这个过程,深刻理解了‘存在’与‘感知’之间的哲学关系。你说对不对?” 詹暄文静静地看着满口歪理的少女,脸上似闪过一丝无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闭眼。” 席姮毫无惧色,反而冲他眨了眨眼:“我不,我已经顿悟了。 ” 见状,詹暄文当真不再多言,衣袂一转,当即转过身准备离开了。 “师尊你去哪?” “去办退徒手续。” 一听这话,席姮瞬间破功,连滚带爬地扯住他的衣角:“我错了我错了我闭眼!!!” 片刻后,她瞧着詹暄文停下脚步,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师尊,我申请第二轮考核。” 詹暄文回过身看着她:“什么第二轮?” “您考我定力,那您的定力呢?敢不敢让我考您?您不用闭眼,站在原地别动。一炷香内,您要是脸红了,算您输。” 詹暄文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我修无情道,不会脸红。” 席姮不信这个邪,站起身当即上前一步。她先是试探着摸向他的手臂,又大逆不道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任凭她如何摩挲,竟然真的激不起一丝波澜。 “你输了。”詹暄文语气淡定到席姮忽然很不爽。 无情道是吧?她今日偏要破了这金刚不坏之身。 “师尊,低一下头,我够不着。”席姮软声道。 詹暄文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见她盯着自己,只当她又是胡闹,便低了头。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席姮足尖轻踮。 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撞满怀,让詹暄文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微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紧接着,原本冰凉的躯体温度开始上升,心跳快了。 席姮得意地抬起头。 日光透过林荫洒下,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詹暄文的脸红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头痛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在颅腔内横冲直撞。他闭了闭眼,把那阵剧痛压下去。所幸那阵眩晕只持续了一瞬,席姮什么都没发现。 睁眼后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她那双眼,声音里带着沙哑:“松手。” “您先说谁赢了。”席姮不依不饶,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明目张胆地赖在他怀里。 “你赢了,松手。”他认命般地闭了闭眼。 席姮见好就收,这才慢慢放开,仰着脸,狡黠地冲他挑眉:“师尊,您心跳快了吧?” 詹暄文侧过头去,避开她滚烫的视线,欲盖弥彰地吐出两字:“没有。” 10. 不需要理由 定力考核结束,詹暄文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算你取巧。第二项剑式什么时候考,看我心情。” 席姮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抱过他的那双手。指尖刚一藏进袖子里,脑海便警钟大作,今天好像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傍晚时分,她有些泄气地坐在山门口,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盯着山路尽头。 唐倦抱着长剑从里面走出来,驻足瞥了席姮一眼:“你在这儿桩子似的扎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席姮下意识想掩饰,但唐倦的眼神让她放弃了,“两柱香。” “你在等谁?” 席姮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等谁!我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陶冶情操。” 唐倦扯了扯嘴角,没拆穿她,转身就走。 “唐师姐!”席姮叫住她,别扭地凑过去,“我问你个严肃的事,如果有人突然不来找你了,是不是说明你魅力下降了?” 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言以对,唐倦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席姮一圈:“你不是嫌他们烦吗?” “是啊,但这代表我魅力值归零了……”她自言自语,“我是不是有病?” “所以你是希望有人来闹?” 席姮立刻否认:“我没有希望!就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沉默须臾,唐倦道:“你师尊一剑砍断树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你那些追求者,可能只是比较惜命。” 她想起昨天那个“我家灵田还没浇水”的人,发现唐师姐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的清净是你师尊造成的,恭喜。” 席姮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这话听起来不像恭喜。” “我说什么都听起来不像恭喜。”唐倦丢下这句话,施施然走了。 席姮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魅力没下降,只是师尊的剑比自己的脸好用。这认知实在让人心情复杂。一方面有些欣慰,另一方面,心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视线里,那背影快要消失了,席姮双手作喇叭状喊了一声:“唐师姐,谢谢你啊!” 随后她脚下一转,大步流星地往正殿迈去。一进大殿,规规矩矩地整理好衣摆,对着上首纳头便拜,声音洪亮: “掌门前辈,山门外清净了。” 鹤髯掌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您不夸我两句?” 掌门抬了抬眼皮:“你什么都没做,是你师尊把树砍了,要夸也是夸他。” “那您夸了吗?” “我让他赔灵石了。” 嘴角又是一抽,席姮识趣地退了出去。她回到院子站在东厢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门开着,詹暄文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本《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 指节在门框上轻轻一叩,半个脑袋探了进来:“师尊,我能进来吗?” 那道视线从书页上抬起,随手一合:“进来。” 席姮挪步进去,在对面落了座,目光不自觉地往他领口瞟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开口道:“掌门说算我过关了,但我什么都没做,是您那一剑把人吓跑的。” “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席姮眉头皱了皱:“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 叹息声后,她已经软趴趴贴在了桌上,下巴抵着胳膊,闷声问:“师尊,你有没有那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感觉?” “以前有,后来想明白了,想要什么就去要。” “您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头顶的声音带了一点无奈。 席姮把脸偏向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其实唐倦已经把她那些拧巴的小心思剖析得挺明白了,她就是习惯了被围着,突然冷清了觉得空落落。可她来找詹暄文不是想听这个。 那她想听什么? 纠结的表情落入他眼中,詹暄文忽然开口:“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安慰你?” 席姮的脸“唰”地红了:“我没有!”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詹暄文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席姮眼神乱飞,最后硬着头皮梗起脖子:“我……我来看看您在干什么。” “我在看书。” “我知道了,那我……”席姮说不下去了,红着脸站起来就要走,“我回去了。” “席姮。” 脚下硬生生一顿。 “你来找我,不需要理由。” 席姮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詹暄文坐在那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说出来的话让她鼻子一酸:“你可以随时进来。” 其他人说情话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花哨,什么“为你上九天揽月下九洋捉鳖”,她听了只想翻白眼。怎么到了这个修无情道的呆子嘴里,一句“不需要理由”,杀伤力能这么大? 席姮,你的出息呢? 她偏过头,嘴硬地嗫嚅了一句:“……院子是您的。” “你住在这,也是你的。” 站在门边,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师尊,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的时候,说这种话?” 书案后,呼吸声沉寂了一会儿:“不能。” “噗呵……” 席姮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眼泪却落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地用手背胡乱往脸上抹:“您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给。” 一块帕子出现在她面前。 席姮愣住了,怎么又是它?帕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和今天卯时她抱住他时闻到的一样。 然后她想起今天卯时她抱住他的时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心跳。 脸颊瞬间滚烫,她一把夺过那块帕子,胡乱在脸上揉搓了几下,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一起蹭掉:“我洗了还您。” “不用。” 眼前的虚影一晃,手心里顿时空了。 沾了眼泪的帕子在视线里划过一道弧线,行云流水地被收入了随身的纳戒中。 席姮⊙▽⊙:“……?” 席姮还没来得及消化“帕子被收进纳戒”这件事,随身携带的玉简就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苏合香的传讯:“听说你三天就把人清完了?不错,给你个奖励。” 席姮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她警惕地回过去:“什么奖励?” 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万兽门二公子蔚正阳说想你了,我已经把你的新地址告诉他了,明天到,不用谢。” 席姮盯着这行字,脸绿了。 她转头看向詹暄文,声音发飘:“师尊,有一个人要来。他是那种你越拒绝他越来劲的类型,比之前六十个加起来都难缠。” “那就不要拒绝。” 席姮下巴险些掉下来:“??您让我从了他?” “你答应他,他就不来劲了。然后你 什么都不用做,他过两天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万兽门二公子,应该要面子。” 她严重怀疑师尊是想看她笑话,幽怨的目光刺过去:“您这方案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名声?” “你的名声还有下降空间吗?” “师尊,您说话怎么这么伤人?”席姮突然泄了气,肩膀都垮了下去,“算了,您说得对,我的名声确实没有下降空间了。”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往外走,可刚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驻足回头:“师尊,谢谢您说‘不需要理由’。” 那端,詹暄文连头都没抬:“不客气。” “晚安师尊。” “现在还是白天。” 席姮头也不回地走了,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把鞋脱了扔过去。 刚走出东厢,脚边晃过一团毛球。一只爪子精准地绊了她一下,来财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嘴里还叼着一块灵石。 它使劲一仰脖子,把灵石往里塞了塞,含混不清地嘟囔:“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红。”席姮死鸭子嘴硬,抬袖狠狠揉了揉眼角。 来财“咕咚”一声把灵石生吞了下去,伸出舌头咂了咂嘴,狐疑地打量着她:“詹暄文欺负你了?”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哭什么?”来财不依不饶地围着她的脚打转。 席姮低头盯着这只毫无眼力见肥球,面无表情地问:“你从哪冒出来的?” “后山那边有个矿脉,我闻到了。”来财得意地抖了抖毛,随即又反应过来,两只耳朵一竖,“别转移话题,你到底在哭什么?” 席姮气极反笑,突然弯下腰,一把掐住来财的后颈,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纳戒的禁制,作势就要把它往里塞。 来财四条短腿在半空中拼命扑腾:“嗷呜!我又说错什么了?!” “你没错,是我想静静。” “静静又是谁?!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小神兽了——!?” “啪。” 合上纳戒,席姮的掌心在戒面上嫌弃地拍了拍。耳边总算清静了,她却没继续走了,而是走到廊柱旁摸出玉简,百无聊赖地翻了翻。 随手点开了修真界最大的论坛:灵坛。置顶帖是妙音门新门主即位的消息,下面跟着一串热帖,例如“合欢宗少宗主叛逃内幕:为爱痴狂还是另有隐情?”“无情道詹暄文一剑退五十九人,视频流出!” 这些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怎么她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写连载? 席姮漠然地划过去。 本来只是想随便刷刷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手指不知怎么就点进了“修真界女修联谊群”:一个跨宗门的群组,里面什么门派的女修都有。 她昨日发在合欢宗内部群的那张截图,不知道被谁转到了这里,后面的讨论已经从“詹长老好帅”歪到了“少主和他什么关系”。 【妙音门·某师妹】:不管什么关系,反正明天我要去无情道看看这位詹长老,有没有组团一起的? 【天枢峰·某师姐】:算我一个。 下面一长串“+1”,整整齐齐。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席姮下划粗略数了数,至少二十来个人。 嗤笑一声,她把群消息划掉了。群里喊“冲了冲了”的她见多了,睡一觉就没人提了。 又点开别的帖子逛了两圈,席姮觉得没意思锁了屏走了。 明天蔚正阳要来,那才是真麻烦。 11. 【论坛体番外一】合欢宗少宗主叛逃内幕:为…… 灵坛·修真界最大修士交流平台 【已有127家门派入驻,今日热议3.49万条】 —— 【热帖】合欢宗少宗主叛逃内幕:为爱痴狂还是另有隐情? 楼主·匿名道友 先上干货。 据可靠消息,合欢宗少宗主席姮于前几日突然离宗,出现在无情道山门,目前已正式拜入无情道长老詹暄文门下。 合欢宗官方目前尚未对此事作出回应,但据内部人士透露,席姮离宗当日,合欢宗执法队曾全员出动追捕。 我认识的合欢宗弟子说,席姮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无情道的兴趣,突然就叛逃了。席姮与詹暄文此前交集只有几次,最近一次还是半年前的秘境试炼,临时组过队。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几次交集就让人家少宗主抛下一切叛逃投奔? 到底是为爱痴狂,还是另有隐情?评论区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 1楼·匿名道友A 沙发!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 2楼·匿名道友F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为爱痴狂+1 —— 3楼·匿名道友B 你见过哪个为爱痴狂的人跑去修无情道的?那不是断情绝爱的地方吗?她要是为爱痴狂,不应该去合欢宗双修峰吗? —— 4楼·匿名道友F 你不懂,这就是最狠的地方。她为了他,甘愿修无情道把自己的感情都斩断,这是殉道啊! —— 5楼·匿名道友D 我有个合欢宗的朋友说,席姮在宗里的时候,每天的行程排得比宗主还满,跑之前还把玉简里的邀约全删了。 —— 6楼·匿名道友C 所以她是嫌约会太多跑路的?这是什么凡尔赛式叛逃? —— 7楼·匿名道友E 有没有可能,这是合欢宗和无情道的联姻前奏? 你们想,合欢宗少宗主嫁到无情道这不合理,但少宗主拜入无情道门下这就合理了。先拜师,再日久生情,然后顺理成章门派联姻,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席姮拜师当天合欢宗就挂横幅了:“热烈庆祝少宗主成功拐回无情道长老一名”。 这不是联姻是什么? —— 8楼·匿名道友B 你这个思路我居然觉得很有道理,但问题是詹暄文修无情道的,他怎么联姻? —— 9楼·匿名道友F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是真的无情,席姮怎么拜的师?你告诉我。 一个修无情道的人,为什么会收一个合欢宗少宗主当徒弟?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早就对她有意思了,只是碍于无情道的身份不好说。现在她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顺水推舟。 —— 10楼·匿名道友G 楼上这个分析我愿称之为真相帝。碍于无情道的身份不好说,太对了!这不就是那种我想爱但不能爱的话本子剧情吗? —— 11楼·匿名道友H 你们别光说爱情啊,有没有人有实质性的证据?有没有合欢宗/无情道的内部人士出来说两句? —— 12楼·匿名道友I 我是合欢宗的,我来说。 她昨天还在合欢宗女修群里发过詹长老的照片,配文是“这是我师尊,帅不帅?” 你们品。 —— 13楼·匿名道友C 她以前在合欢宗收了那么多追求者的供奉,也没见她发过谁的照片吧? —— 14楼·匿名道友A 所以真相大白了:席姮叛逃是为爱追爱,追到了,然后顺便在宗门群里秀恩爱。 —— 15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你们分析问题的方式有问题,一个人做决定的原因通常很简单,不需要往爱情上靠。 她离开合欢宗是因为不想应酬,拜入无情道是因为没地方去,就这么简单。 —— 16楼·匿名道友F 楼上谁啊?说得好像你在现场一样。 —— 17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在不在现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论证逻辑不成立。 她之前没表现过对无情道的兴趣,不等于她不可能对无情道有兴趣,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 18楼·匿名道友D ???这个人是来抬杠的吧? —— 19楼·匿名道友B 今天也想睡觉觉,这ID好萌啊,叠词词,可爱爱。 —— 20楼·匿名道友A ID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传播不实信息。 —— 21楼·匿名道友F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吧?我们就是吃个瓜,又没造谣。 —— 22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为爱痴狂”就是造谣。 —— 23楼·匿名道友F 席姮的行为逻辑是:叛逆→拜师→在姐妹群里炫耀师尊颜值,这不是为爱痴狂是什么? —— 24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她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所以发一下。你们看到好看的灵宠也会发,性质一样。 —— 25楼·匿名道友E 所以詹长老在你眼里是好看的灵宠?这位今天也想睡觉觉道友,你到底是帮席姮说话还是坑她? —— 26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不是那个意思…… —— 27楼·匿名道友F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反驳为爱痴狂论,真的是来辟谣的吗?我怎么感觉你是来帮倒忙的? —— 28楼·匿名道友F 我发现了,今天也想睡觉觉每一次发言,都在帮为爱痴狂论增加证据。 谢谢你,辛苦了。 —— 29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说不过你们。 —— 30楼·匿名道友E 哈哈哈哈哈哈他是真的很想睡觉觉了,这位道友,要不你先去睡吧,明天再吵。 —— 31楼·匿名道友F 我已经被“今天也想睡觉觉”圈粉了,不管你是谁,你的辩论风格让我快乐。 —— 32楼·匿名道友C 等等,席姮本人不会自己叫“今天也想睡觉觉”吧?她又不是不能睡觉,詹暄文不用玉简啊。 —— 33楼·匿名道友A 我盲猜一个:齐鸿影。合欢宗执法队队长,跟席姮是老搭档了,出来维护前女友形象。 —— 34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不是齐鸿影,齐鸿影不会用玉简跟你们吵架,他会直接上门。 —— 35楼·楼主·匿名道友 等等,我捋一下这个今天也想睡觉觉,他知道席姮为什么离开合欢宗,为什么拜詹暄文为师,知道齐队长不会跟我们在玉简上吵,每条都回,句句都反驳,ID还这么萌。 这人该不会是席姮本人吧? —— 36楼·灵石不够花卧槽!有道理! 席姮开小号来给自己辟谣,而且她确实很能睡,齐队长说过她早上起不来! —— 37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只是一个路人。 —— 38楼·匿名道友E 一个路人每条都回,追着说了十几层楼? —— 39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因为我每刷新一次,就看到新的错误信息。错误信息需要被纠正,否则会误导更多人。 —— 40楼·匿名道友F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路人,席姮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 41楼·匿名道友F 你们用“哈哈哈”来回避逻辑问题,说明你们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如果你们真的有证据证明为爱痴狂,请拿出来。 —— 42楼·匿名道友F 哟,来真的了。 那请问这位讲事实的路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不是为爱痴狂? —— 43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她认识的人里,詹暄文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她是少宗主就对她另眼相看的人。 —— 44楼·匿名道友E 你怎么知道詹暄文不会对她另眼相看?你认识他? —— 45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这个不重要。 —— 46楼·匿名道友F 我发现了,“今天也想睡觉觉”一直在用逻辑和事实来反驳我们。 但问题是他说的那些事实,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如果他不是当事人,凭什么这么确定? 你就是席姮本人吧?开小号来给自己辟谣? —— 47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不是,如果你是席姮本人,你也不会承认,所以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 48楼·匿名道友E 那你是谁? —— 49楼·匿名道友E 懂了,你是最了解席姮的路人,修真界第一席姮学家。 —— 50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 —— 51楼·匿名道友E 省略号是什么意思?默认了? —— 52楼·匿名道友C 今天也想睡觉觉道友,要不你开个粉丝后援会吧,你当会长。 —— 53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我不是席姮的粉丝,她离开合欢宗是因为不想应酬。 —— 54楼·匿名道友F 那你为什么只纠正席姮相关的帖子?隔壁万兽门二公子被爆料,你怎么不去纠正? —— 55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她离开合欢宗是因为不想应酬。 —— 56楼·匿名道友E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 57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她离开合欢宗是因为不想应酬。 —— 58楼·匿名道友F 复读机?举报了。 —— 59楼·今天也想睡觉觉 她离开合欢宗是因为不想应酬。 —— 60楼·匿名道友E 管理员呢?有人刷屏! —— 61楼·管理员 用户今天也想睡觉觉因短时间内重复发布高度相似内容,涉嫌恶意刷屏,已被禁言30分钟。 请各位道友文明发言,共建和谐修真论坛。 12. 灵石雨 第四日席姮肃立于山门之内,严阵以待。詹暄文敛衣立于她身后数步之外,面上无波。 远处杂沓之声渐近,席姮微眯双眸,沉声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目测三十有余。” 人群逶迤而来,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万兽门二公子蔚正阳。一块硕大的牌匾被他高高举起,金粉泼墨,一行大字在日光下晃眼:“姮姮我错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 他身后簇拥着一群女修,个个明眸放光。然而席姮很快便发现,她们瞩目的焦点是詹暄文。 “天呐,当真风姿绰约!” “他看过来了!” 蔚正阳带女修来她不意外,毕竟这人排场一向大,但这些人盯着师尊看是什么意思? 微风带起衣袂,席姮转颈看向詹暄文,道:“师尊,您什么时候有了这些女粉?” “你前日在群里发的截图。” 空气似有一瞬凝固,席姮登时语塞。记忆回溯,前日自己在女修群里炫耀那张截图时,确是附了一句:“一招五十九个人,帅不帅?” 然后她看到群里有人说“明天组团去看”,她划过去了,没当回事。 她以为她们只是说着玩的,结果真来了,还是跟着蔚正阳一起来的。 蔚正阳显然未觉异样,举着牌匾昂首阔步,只当那些女修是在为自己助威。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声情并茂地开口:“姮姮……” “停。” 席姮抬手打断了他,脑中灵光一现。她凑近詹暄文耳畔,低语道:“师尊,无情道收门票吗?我觉得这是个商机。您砍的那棵树值四千三,弟子虽暂且帮您垫付了,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毕竟开源节流,开源在先。” “怎么收?” 席姮咧嘴一笑,搬了把竹椅往山门口一坐,顺手刻立起一桩木牌:“参观詹长老:十灵石/次,合影:五十灵石/次,摸剑:一百灵石/次(后果自负)。” 视线扫过木牌,詹暄文淡淡道:“定价低了。” “您还嫌低?” “我修的是《太虚剑典》,一百灵石便可染指我的本命剑?” 席姮张了张嘴,呐呐道:“那依师尊之见,定多少合适?” 詹暄文略一沉吟:“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师尊,您这是在定价还是在劝退?” “真正想看我的人,十灵石和一百灵石都是一样的。真正想摸剑的人,一千灵石也会摸。定价低亏的是我们。” 惊异之色爬上眼底,席姮望着他:“师尊,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市场营销?” “《修真界灵石汇率波动研究》附录。” 席姮古怪道:“您看这书做什么?!” 眼尾斜睨过来,詹暄文道:“你还没把剩下的灵石给我,自然要算清楚。” 随后,他指尖微动,将牌上的数字抹去,改刻为: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席姮看着那崭新的木牌,心头咯噔一下:完了,更无人问津了。 果不其然。第一个凑上前的女修扫了一眼木牌,转背而去。第二个亦是拂袖而走。 一旁的蔚正阳仍举着牌子,从头到尾无一人多瞧他一眼。他面色青白交替,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人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众女修渐露退意,唯独领头之人看看木牌,又看看詹暄文,迟疑片刻终是挪步上前来:“詹长老,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平日喜欢做什么?” “练剑。” 周遭屏息静气,静待下文。可半晌过去,山门前唯有风声。那女修笑容微僵,继续问道:“除了练剑呢?” “看书。” “什么书?” “《太虚剑典》。” 女修的笑靥僵了一瞬,勉强道:“还有别的吗?”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 女修咬了咬牙,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詹长老,您有没有心仪之人?” “不收徒。” 女修愣住:“我没说要拜师。”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声嗤笑自一旁传来,蔚正阳忍不住道:“你问他这个?他修无情道的,你指望他……” 詹暄文的目光淡淡扫过去,蔚正阳的话卡在喉咙里,牌匾往面前挡了挡。 女修正要开口,詹暄文语出惊人:“你们还没交灵石。” 话至此处,领头那人脸一僵,意兴阑珊转身就走:“走吧,这人没救了。” 众女修面面相觑,跟上她。 心中五味杂陈,席姮转头看向詹暄文:“师尊,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您修无情道能修得这么成功了。您这聊天方式,想有情都难。” “你是在夸我?” 席姮被他这个反问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问:“师尊,您知道‘心仪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觉得对方有潜力,值得关注。” “您是不是把‘心仪之人’理解成了‘我看上这个人的能力’了?” “难道不是吗?” 残音随风飘来,细细碎碎:“长得是真好看,但有点下头。” 她伫立原地,心头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滋味,下意识想反驳。 可想起方才自己搬着竹椅坐在山门口,笑嘻嘻地刻下“参观十灵石”的模样,那些反驳忽然说不出口了。 师尊不擅言辞她心知肚明,可若非要论个缘由,方才那块木牌,大抵比师尊那几句话更招人讨厌。 “诸位等一下。”席姮倏然迈步追了上去,众女修驻足回眸。 拦在她们身前,席姮憋了半天才生硬地挤出一句:“他说话就这样,不是故意的。” 群芳莞尔,戏谑一笑:“我们知道。但也没必要硬聊,对吧?” 话音一顿,席姮苍白地解释道:“其实他……人挺好的。” 女修们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山道。 席姮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心中生出一股懊悔。她为什么要追上去?她追上去说了一句“他其实人挺好的”,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蠢了。 师尊需要她帮吗?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山门前落叶萧萧,人烟散尽。唯独蔚正阳还未走,他收了牌匾,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裙摆委地,席姮蜷缩在地上久久未动。 “回去了。”詹暄文道。 她动也不动。见那肩仍缩着,詹暄文衣袂一展,在她身前拂衣蹲下:“你在难过?” 席姮抬首,眼眶泛红:“师尊,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喉头哽咽,她说不出来。以前收追求者的供奉,她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师尊不 一样,他收她是因为她说“无处可去”,而她刚才在把他明码标价。她刚才笑嘻嘻喊“参观十灵石”的样子好恶心?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所应当了? “我是不是特别过分?” “你事先问过我,我同意了。” “那不一样!您可能一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拒绝?” 詹暄文认真想了想:“你想做就做,又没事。” “你们俩够了没?”蔚正阳冷声嗤笑。 席姮扭头看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御剑千里赶来,连半句话都未说上。席姮,你以前多拽啊,如今竟为了几块灵石蹲在此处红眼眶?”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你叛逃合欢宗,就是为了来这儿吃苦?你要是没跟我分手,我能让你过这种日子?” 长袖一挥,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被重重砸在席姮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别在这儿丢人了。你好歹是我蔚正阳看上的女人,蹲在无情道山门口像什么样子?” 盯着那沉甸甸的灵石袋,她很想把袋子捡起来砸回他脸上,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捡起来之后,会不会不舍得砸回去,那袋子听起来至少五千灵石。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席姮你贱不贱? 蔚正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怎么不捡?你不是缺灵石吗?” 席姮索性移开目光。 微风拂过,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拾起了那只灵石袋。詹暄文在掌中掂了掂,随即扬手,竟将囊中灵石悉数洒向天际。 刹那间,灵石如暴雨般呼啸而上,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其中几颗圆滚滚的灵石正巧砸在蔚正阳头上。 蔚正阳痛呼一声,连退数步:“你干什么?!” “她不要你的灵石。” “那你也别倒啊!” “你说的,灵石管够。”詹暄文反手将空囊扔了回去。 席姮蹲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可惜,好爽,能不能捡? 然而詹暄文面上冷若冰霜,眼中写着三个字:不许捡。席姮指尖微颤,硬生生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好吧,师尊不许她捡,可没说不许别人捡。 眼珠一转,席姮扯开嗓子便冲着山门内大喊:“师兄师姐们,山门口有灵石捡!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她顺手解开纳戒的禁制,熟练地把来财给抖落了出来。 来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本还想发脾气,看到灵石堆后,鼻子疯狂抽动,一双眼瞪得溜圆。 “灵石?这么多灵石?!” 它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四只短腿刨得尘土飞扬,一头扎进灵石堆里,左爪按一颗,右爪按一颗,嘴里还叼着一颗,发出护食的呜咽:“我的……都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不过瞬息,山门后便探出几个脑袋。 瞧着它毫无神兽尊严地在灵石堆里打滚,席姮善意提醒道:“来财,注意形象。” 奈何来财根本不理她,把肚子底下的灵石压得严严实实,警惕地瞪着那些合围过来的无情道弟子:“你们别过来!这是本神兽的!” 徐铁心赫然在列,他一马当先,板着一张黑脸,痛心疾首地斥道:“胡闹!我无情道弟子一身傲骨,岂能为区区五斗米折腰?” 13. 捡灵石 然而他身后的众弟子只犹疑了一瞬,便一拥而上,蹲在地上开始摸索灵石。来财急得嗷嗷叫:“你们别捡!这是我的嫁妆!” 徐铁心看着那满地流光,倒也没真出手阻拦。大约是觉得与其便宜了旁人,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被围在中间的蔚正阳看着这群平日里清高孤傲、此刻却满地疯狂摸索的无情道弟子,气得脸色发绿,跳脚大喊:“那是我的灵石!” “现在是我们的了。”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灵石堆里扒拉出来,终于注意到了蔚正阳。它歪着脖子打量了他几秒,发出一声嫌弃的“嘁”,随后一扭屁股,埋头继续抢夺,连个正眼都没再给他。 蔚正阳的脸色从绿转红,又从红转白,在极度的尴尬中,他盯着来财诡异地笑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丝,用一种自以为深情且“我懂你”的语气幽幽开口:“来财还在你身边,说明你心里果然还有我。” “啊?”席姮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蔚正阳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眼睛都亮了起来:“你要是真对我没意思,早就把它还我了。你留着它,不就是因为……” “因为你说送我了。”席姮打断他。 “送是送了,但你留着,就说明……” “说明它自己不愿意跟你回去。”席姮低头看了一眼来财,“来财,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来财从灵石堆里抬起头,果断摇了摇头,蔚正阳的笑容僵在脸上。 一摊手,席姮满脸无辜:“你看,强扭的瓜不甜。” 话音未落,空中一道仙威裹挟着传音滚滚而降:“席姮,你当无情道是什么地方?” 她脖颈一缩,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弱弱地辩解:“掌门前辈,我这是让人打扫一下……” “你喊了一嗓子‘先到先得’,叫打扫?三天期限,你折腾出什么结果了?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一个没少,还多了个举牌子的!” 席姮当即低头,不敢再吭声。被点到的蔚正阳身子一僵,下意识把手中牌匾往身后藏了藏。 “既然你做不到那就别待了,收拾东西回你的合欢宗去。” 席姮急中生智,想起了合欢宗内那条“无正当理由不得来访”的门规。虽说平日里繁琐了些,连她想见谁都得走流程,可确实挡掉了九成烦人的追求者。 思及此,她跪了下去,语气诚恳:“掌门前辈,弟子确实没清完。但这并非弟子偷懒不尽力,实在是咱们无情道现在的拜帖制度有漏洞!谁都能来,来了干什么也没人管。” “就比如裘逸叶,以借寒潭支流的名义递了拜帖,可进了山门,却跑到后山树林那边围追堵截唐倦师姐,这……” 话未说完,威严的声浪便断了她的话头:“唐倦今日出任务去了,你拿一个不在场的人当证人?” “这件事弟子绝无半句虚言,掌门前辈可以等唐倦师姐回来亲自核查。弟子只是想说,今日是我和师尊被围观,长此以往,以后被堵在门口的可能就是其他无辜同门,这哪里清得完?” “所以弟子斗胆,恳请掌门增设一条新规:凡理由造假、钻宗门空子者,一经查实,直接列入无情道黑名单,终身不得再入。” “那山门外的人呢?” “弟子还有个补充条款,凡在山门外聚众闹事者,无情道有权将其列入‘不受欢迎名单’,下次连拜帖都不让填。” 蔚正阳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脸色微变:“姮姮,你这是针对我?” 席姮连个眼尾都没扫他,半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掌门苍老沉稳的声音才再度落下:“你说的事本座会查,这两个增补条款可以先依你试行,本座原本也有此意,只是尚未拟定细则。丑话说在前头,试行期间若是出了乱子,唯你是问。” 席姮心中大喜,正要磕头谢恩,掌门却话锋一转,冷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把山门外的灵石捡干净,一颗不许剩。捡完了再领罚,半个月内每晚巡山。詹暄文,她是你收的徒弟,你管教不严,前三天跟着一起受罚。” 詹暄文行了一礼:“是。” 威压消散了,席姮瘫跪在地上,半天没捯饬过气来。 詹暄文低头看着她:“走了。” “师尊,我的腿麻了。”席姮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地伸出一只手。 詹暄文沉默了一瞬,终是伸手将她自地上拽了起来。 目睹了全过程的蔚正阳一口气噎在胸口,盯着席姮,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席姮,你迟早会后悔的!” 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席姮头也没抬:“话本子里的反派撤退时都这么说。” “你!”蔚正阳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转身刚走了几步,又像是泄愤一般,猛地将手里藏着的牌匾狠狠往地上一摔,这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席姮看着那块牌匾在地上弹了两下,上面“姮姮我错了”几个金粉大字在日光下闪了闪。 她蹲下身,顺手捞起了牌匾。 詹暄文见状,眉头微蹙:“你捡它做什么?” “师尊你有所不知,”席姮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眼睛放光,“这上面的金粉可是真金,刮下来回头能卖不少灵石呢。” 詹暄文:“……” 天黑前来财早已叼走最后一颗灵石,不知隐匿于哪处。席姮寻索无果,索性由它去了。 当晚,她被迫营业开始了苦逼的巡山生涯。 席姮本来想要那把会鸣的剑,但詹暄文说“那把不借”,席姮只好退而求其次,领了练功用的备用剑。 剑锋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引得席姮若有所思。 白天练剑时被盯得紧,她没心思想事情。此刻夜深人静,师尊走在前头,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她要跟这把剑培养感情,把它的灵性“唤醒”。等备用剑认她了,她再去找师尊要那把会鸣的剑。到时候两把剑都跟她好,看师尊怎么办。 计划通,席姮就开始了她的剑语者计划。 “剑啊剑,你跟着你主人多久了?他是不是从来不跟你说话?可怜的孩子,以后我会经 常跟你聊天的。” 山风送来前方詹暄文微凉的语声:“它不会回答你。” “我知道,但它在听。” 衣袖拂过,席姮干脆将长剑圈入怀中套近乎:“你放心,我没有要取代你主人的意思,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平时喜欢什么?喜欢被擦吗?我回头给你擦擦。” 怀中长剑冰冷沉寂,唯有叹息散在风里:“好吧,你比较慢热,我懂。” 月色渐浓,走在前方的詹暄文淡然开口,表示巡山亦是修行,不能耽误了白日的功课,硬是逼着她一边探路一边练习基础剑式。 剑锋在夜空中勉强比划了半个时辰,哀怨的哀嚎便兜不住了:“师尊,我手酸了……” “换手。” “我两只手都酸了!它们现在有自己的想法,不听使唤了!” “那就休息一会儿。” 心头刚浮起一丝喜色,席姮膝盖微屈正欲蹲下,命令再度压来:“休息的时候,把马步扎下,练站桩。” “您这是修无情道还是修罗道?” 詹暄文恍若未闻。双腿迫于无奈沉下马步,席姮苦兮兮抱着长剑碎碎念:“剑兄你看到了吗?你主人平时就是这么虐待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以前在合欢宗也是这样。” “合欢宗也练马步?” 席姮嘴角一抽:“那倒没有。” “那你习惯了什么?” 席姮被问住了,沉默了片刻:“师尊,您能不能别在我卖惨的时候拆台?” “卖惨标价多少?” “啊?” “卖我那么多灵石,卖惨呢?” 席姮被他这套逻辑砸懵了:“不卖了。” “为什么?” “因为您把价格打下来了。” 詹暄文沉默了一瞬,休息之后直接将剑术训练升了级。 寒芒破开草木暗影,冷风中传来提点:“夜里视线不好,大动作容易误伤,这套剑式的核心是‘听’和‘感’。” 席姮叫苦不迭,还是依言认真比划了几遍,没一会儿心思便又活络起来,开始走神:“师尊,您说这套剑式能不能跟剑兄配合?让剑兄自动帮我感应敌人的位置,然后我顺其自然一剑封喉……” “不能。” “为什么不能?” “灵力共振需要本命契约,这把剑没有。”说这话时,他视线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继续朝前走去。 指尖动作一滞,席姮低头看着手里的备用剑,心里忽然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没有契约,那它岂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本命剑的阴影下,当一个随手可替代的备胎? 等等,师尊说怕卷刃所以有两把,所以本命剑也会卷刃吗?她抬头看了一眼詹暄文的背影,把疑问咽了回去。 算了,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细碎的脚步声急急追了上去,剑被硬生生举至眼前,对上一双认真的眸子:“没关系哦剑兄,就算你不会什么灵力共振,我也绝对不会嫌弃你的。从今天开始,你在我心里就是唯一的本命剑了!” 14. 内人 走在前面的詹暄文脚步微顿,过了片刻,才淡淡丢下两个字:“随你。” “剑兄,你主人默认了。你别怕,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喜色攀上眉梢,长剑被她美滋滋地抱回怀里。许是有了这番自娱自乐的由头,后半夜枯燥乏味的剑式,竟真被她咬牙撑着练完了。 剑式练顺了,席姮越走越觉得自己今晚状态极佳,忍不住飘了。 “师尊,我忽然觉得修无情道也没那么难嘛。” “你才练了三天。” “三天就能有这种手感,说明我是天才啊。师尊您信不信,再过几天,我跟剑兄就能达到‘剑人合一’的境界?” “剑人合一?” “对。”席姮点头。 “你现在已经是了。” “真的吗?” “嗯,‘贱’人合一。” 笑容凝固在脸上,席姮终于反应过来:“师尊,您居然骂我!” “你自己说的。” 罢了,横竖也争不过他。 “行吧,‘贱’人合一就‘贱’人合一,”席姮把剑往肩上一扛,“那我这个‘贱’人也比某些人强。某些人修了这么多年《太虚剑典》,修得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还得靠徒弟养……” “你还没开始养。” “快了,等我把剑兄的灵性彻底唤醒,再跟缠云练一套合击之术,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超越您。到时候《太虚剑典》我随便学,学完了还能写一本《太虚剑典(简化版)》,让所有人都能轻松上手……” “简化版叫什么?” “《太虚剑典:从入门到入土》。” 话音刚落,席姮注意到詹暄文的脚步停了,他道:“你不适合修这个。” 席姮愣了一下:“为什么?” “修《太虚剑典》,需要以心神为代价。练得越深,对外物的感知就越淡。” “所以呢?” “所以别人觉得你冷冰冰的不好相处,自然就不愿意来往了。到最后,就没人给你上供了。” 席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师尊,您这是在劝退我?” 他没应声,继续往前走了。 席姮追上去:“师尊,您说的‘对外物的感知变淡’,那您对灵石也没感觉?” “没感觉。” “那您为什么还问我要剩下的灵石?” “……” “您这不还是有感觉吗?” “还有,您刚才说如果我修成功了就没人给我上供了,那您修成功了怎么还要我给您上供?” “上供是外人上供,你不是外人。” “哦……”她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的剑穗穗,耳朵尖红了一点。过了好几息,才小声冒出一句,“所以我是内人?” 他那双眼眸就这么沉沉地落在席姮身上,久到席姮几乎要以为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他看穿了。 然后詹暄文说:“不收道侣。” 话音落定,他蓦地拂袖转身步履生风,将阴影甩到身后。 席姮的手一顿:“我说的是内门弟子!” “你暂时还不是内门弟子。” 席姮的表情从“尴尬”到“僵硬”到“恼羞成怒”完成三连变,最终定格在“恍然大悟”上,她拖长了调子:“我明白了。” “您是修功法修出情绪失感,说白了就是脑子有病。”她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詹暄文没接话,席姮正想再说什么,腰间的传讯玉简突兀地亮了起来。摸出一看,其上浮现出苏合香的传讯。 【苏合香】:听说你师尊在陪你巡山?不错嘛,师徒情深。 【席姮】:您老人家大半夜不睡觉,想说什么? 【苏合香】:堂堂少宗主被罚半个月还得师尊陪着当保安,你是想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现在外面疯传你被詹暄文武力威胁、被雷劈成了傻子,明天齐鸿影带公关方案过去,你老老实实配合他。 【席姮】:他什么时候变成我的管事了? 【苏合香】:你以为这些天的烂摊子是谁在替你收拾?齐鸿影嘴皮子都磨破了。对了,妙音门那边你别忘了。门主飞升,少门主即位,你一个月前就答应要去的。到时候各宗都会到场,你看着办。 妙音门少门主,胡乐菱。 以前两人隔三差五就传讯,吐槽这个吐槽那个。她说“应酬好累”,乐菱说“即位好累”,两人比谁更惨,最后都笑了。 跑路之后,席姮就没再回过她的消息。乐菱最开始还发了几条“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跑了?”之类的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现在苏合香一提,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联系人家了。 【席姮】:知道了。 【苏合香】:还有,来财的伙食费你打算怎么办?没了供奉,你拿什么喂它? 【苏合香】:不想回来也行,来财的伙食费你自己看着办,没灵石就给我老老实实回来干活。 席姮盯着那几条消息,翻了个白眼。 来财的伙食费?她纳戒里躺着少宗主时期的存款,够来财吃一阵子。苏合香说得好像她要流落街头了一样,不就是吓唬她回去吗? 不过确实得管管这家伙的嘴了,它再这么吃下去,迟早得给它单独开个户头。 【席姮】:知道了知道了,来财的伙食费我自己出,不劳您操心。 发送。 玉简一闪,系统提示:“您的消息已被对方拒收”。 又是这招!每次发完自己想骂的话就拉黑,留她一个人憋出内伤! 席姮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玉简上方犹豫了一下,要不趁现在给乐菱回个消息? “怎么了?”詹暄文察觉她的异常,不禁问道。 玉简被一把塞回兜里,席姮面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没事,师尊!我们宗主深夜嘘寒问暖,关心我巡山累不累呢。” 探寻的目光在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知是信了这番鬼话,还是懒于拆穿,詹暄文终究什么也没说收回了视线。 她想:算了,回头再说。 脑子里的念头从“回消息”滑到了另一件事,明天齐鸿影要来。 席姮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祈祷:齐鸿影,你明天最好说公务就说公务,别搞事。 你要是敢搞事…… “我就用剑兄戳你。” 一个蔚正阳已经够烦了,再来一个齐鸿影……她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齐鸿影捂着胳膊跳脚,剑兄在她手里嗡嗡作响,师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画面太美,她不敢再想了。 巡山直到丑时才歇,回程的路上席姮困得直打哈欠,脚步虚浮,詹暄文走在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 到了院门口,她嘟囔了一句“师尊晚安”,也不等他回应,一头扎进西厢 。 收徒考核第二项还没考,放人函还在苏合香手里,妙音门的即位大典她还得去,唐倦师姐还没回来帮她作证,每一件事都卡在“她能不能留在无情道”这条线上。 麻烦死了。 翌日清晨,席姮推开西厢的门,发现詹暄文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 习惯性地摸出玉简看了一眼,未读消息又多了十几条。她划了几下,一条没回直接锁了屏。 本想装作精神抖擞的样子,奈何刚迈出一步,腰侧便传来一阵酸胀。席姮龇牙咧嘴地扶住门框,暗骂了一声:昨晚练剑的时候还没觉得,睡了一觉反而更疼了。 詹暄文瞥了她一眼:“姿势不对。” “您昨晚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改。今天先不练剑了,收徒第二项等你巡完这半个月就考。” “所以这半个月是缓刑?”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扑腾声。一名无情道弟子拎着来财的后颈走来,来财四只短腿在半空胡乱扑腾,嘴角还沾着新掘的泥土与细碎的灵石屑。 那弟子驻足,将来财往席姮身前一举:“席少主,这貔貅是你的吧?” “是。” “它在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把我埋了两个月的灵石全刨出来吃了。” 席姮视线微下移,正撞见来财鼓胀如球的肚皮,来财心虚地把脸扭向一边。 “多少?” “五百三十六颗。” 纳戒微亮,席姮走过去将灵石递给他。那弟子脸色稍霁,这才松手将来财往她怀里一送,拎着沉甸甸的灵石袋转身离去。 席姮垂头盯着怀里的肥球:“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放你出来撒欢,你给我翻人家私房灵石?” 来财理直气壮:“貔貅的本能就是找灵石!它藏在那儿不就是等着被发现吗?” 指尖下意识抚上纳戒,正欲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肥球塞回去。怀中突然一阵剧烈扑腾,来财尖叫道:“你别动不动就关我禁闭!你再这样,你跟齐鸿影说话的时候我可就把你以前怎么对他的事全抖出来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哼唧声弱了下去,来财显然瞧见了席姮眼中动了真格的冷意。 詹暄文指尖微凝,灵芒吞吐间,已化作一条细长莹润的灵锁:“用这个。” 席姮微微一怔,顺手接过,冰凉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灵索流转,已利落地套上了来财的脖颈,另一端则缠绕在她的腕间。 来财挣扎徒劳,气得直哼哼:“你这是什么意思?遛宠物呢?我可是堂堂貔貅!” 席姮指腕一翻,细索瞬间收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随身挂件。什么时候学会不乱吃东西、不乱说话,就什么时候给你解。” “你这就跟掌门一模一样!掌门每次骂你的时候,整座山都能听见,你现在管我比他管你还严,你是他的关门弟子还是他的关门传人?” “闭嘴。” 来财委屈巴巴地嘟囔:“你以前在合欢宗收供奉的时候,一天的收入够我吃一个月!现在没供奉了就知道怪我?” “我只是不想把钱花在给你善后上!” 一旁,詹暄文淡淡的目光扫过那只肥硕的貔貅:“宠物的性子果然随主人。” 席姮还没来得及反驳,来财已经炸毛了:“谁随她了?我比她懂事多了,我至少不会为了省事去勾引执法队队长!” 15. 不急 煞白、涨红、转作铁青,席姮脸上血色几度翻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引了?你连灵石和石头都分不清!” 以前在合欢宗她每到不想应酬的日子,就往执法队跑。执法队有豁免权,齐鸿影会帮她翻出宗门律例,证明“少宗主今日不宜见客”。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真好用,好用就主动追了。后来发现他身边莺莺燕燕没断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合欢宗的人嘛,谁还不是这样?处了没多久就散了,谁也不欠谁。 现在想想,好用是真的好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声轻笑从院门口传来。 齐鸿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握着拜帖,带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玩味:“执法队队长?谁啊?” 来财“嗷”了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四爪僵死,肥肚皮朝天,喉间还配合着发出“呃……呃……”的断气声。 额角青筋跳动,席姮揉了揉眉心:“你从哪学的这个?” 来财继续“呃……”,不理她。 脚步声近,一只灵石袋在半空掂了掂,发出悦耳的灵石碰撞声。他含笑蹲下:“来财,听说你现在跟着姮姮在无情道吃苦?来,给你补补。” 詹暄文的视线落在那灵石袋上。 来财的眼睛瞬间睁开了,奈何颈间灵锁微勒,来财只得可怜巴巴地将目光投向席姮。 “你看我干什么?你刚才吃了我那么多灵石,现在还想吃别人的?” 来财的耳朵动了动,又转头看向齐鸿影手里的灵石袋。齐鸿影蹲下身,把灵石袋打开,递到来财嘴边。 “拿着吧,又不是外人。” 席姮劈手夺过那灵石袋,重重塞回他怀中:“你怎么进来的?” 怀中一沉,齐鸿影低头看了眼被退回的灵石袋,倒也顺从地收回纳戒。 “递了拜帖,掌门批的。”齐鸿影晃了晃手里的拜帖,“公务往来,无情道还是很通融的。” “宗主说公关要趁早,谣言不等人。你看我们是现在开始,还是……” “师尊,您先去忙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明明从前在合欢宗,前任和现任坐一桌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师尊看到齐鸿影和她说话的样子。又或许,她真正怕的是师尊看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半晌,投在齐鸿影身上的那道目光才缓缓移开,詹暄文淡声道:“不急。” 席姮等了片刻,发现他真的没有下文了。 齐鸿影握着拜帖的手指收紧了,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詹长老公务繁忙,在下不敢叨扰。姮姮,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詹暄文说。 席姮觉得气氛有些诡异的紧绷,下意识想缓和一下,便随口敷衍了句:“没事,就在这儿吧,反正我腰疼也懒得动。” 此言一出,齐鸿影的视线倏地落在了她身上。 席姮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反手揉着后腰,嘴里嘟囔着:“昨晚训练强度太大了,早上起来腰跟断了一样。” “……” 见没人接话,席姮还在那儿揉捏:“不过习惯就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四周寂静,席姮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一抬头正撞上齐鸿影盯着她的目光,他嘴角那抹伪装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怎么了?” 齐鸿影没答话,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詹暄文,对方依旧是一张无欲无求的冰山脸。 他又僵僵地转回视线看着席姮,眼神直勾勾的,看得席姮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你干嘛?” 齐鸿影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又闭上。 紧接着,他膝盖一软。 席姮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扑通”一声,齐鸿影已然双膝砸地。他仰起头,对着无情道上方那片天,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啊——!!!” 惊天动地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荡,震得后山刹那间飞鸟扑腾,乱作一团。地上,来财依旧瘫在那儿,冷不丁被这一嗓子震得肚皮一颤。 席姮吓得本能地倒退了一大步:“你疯了?!” 齐鸿影双手撑在地上,脱力般地低着头,整个肩膀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来财偏过脑壳,斜睨着跪在一旁的齐鸿影,语气里满是嫌弃:“吵死了,你跪得太急了,膝盖砸地有声,一看就是没经验。真正的悲痛欲绝,应该是……” 话音未落,它一个骨碌翻身爬起,四条短腿死死撑着那圆滚滚的身躯。紧接着,它缓缓地弯下前蹄,后腿也随之绵软地塌了下去。那肥硕的肉躯一寸寸坍塌在尘土中,最终双膝着地,脑袋无力地垂着,倒真摆出了一副凄凉透顶的架势。 “这样。” 齐鸿影的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席姮蹲下身,戳了戳来财的肚皮:“你这是在教他演戏?” 来财保持跪姿,抬头:“我在教他下跪,这种事讲究的是真情实感。” 席姮犹豫再三,见齐鸿影没反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齐鸿影?” 面孔倏然扬起,交织着屈辱、悲愤、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壮烈。他咬牙切齿道:“我输了,但我祝你们幸福。” 詹暄文看着齐鸿影,似乎猜到了什么,只是并未开口。 席姮惊得张大了嘴,齐鸿影却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她,示意她闭嘴:“不用解释,我都懂。” 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席姮的脸腾地红透了,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我和师尊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 齐鸿影直接将她的辩解自动过滤,开始道:“詹长老,姮姮就拜托你了!” “她这个人,嘴硬心软,看着精明其实傻得很。以前在合欢宗,应酬完了回来说‘我没事’,结果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发呆到半夜。” “齐鸿影,你闭嘴!” “天冷的时候她手脚冰凉,要记得提前给她准备汤婆子……” 席姮俯身揪住他的衣领:“你给我起来!” 身子被拽得往前一踉跄,可他还是死活 坚持跪着,脸上写满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凄凉。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詹暄文冷冷地开口了:“她腰疼是因为练剑,站桩姿势不对。” 空气刹那间凝固。 齐鸿影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席姮松手,蹲下身凑近他,打量着他那张调色盘一样的脸:“齐鸿影,你还活着吗?” 下一秒,齐鸿影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以一种比刚才下跪快上十倍的速度“噌”地弹了起来。 膝上的尘土被若无其事地拍去,他嘴角一咧,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标志性的笑:“我当然知道是练剑,不过是故意考验一下詹长老,看他是否会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头,赞许地长叹了一声:“结果证明,詹长老是个正人君子。非常好,我很满意。” “不是,你要不要脸啊?”来财仰着脑袋盯着齐鸿影,爬了起来。 齐鸿影面子挂不住,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抬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说正事。” 席姮依旧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掀起眼皮凉凉地仰视着他:“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能说正事?” “当然能,宗主的方案你听一下。”齐鸿影挺直了腰杆,耳根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红。 卷轴自纳戒中抽了出来,他随手展开念道:“这是合欢宗少宗主席姮赴无情道交流学习的联合声明,用来对外宣称你是合欢宗外派无情道的交流生。” 席姮站起身接过卷轴,低头扫了一眼,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套话,什么“两情相悦·无情胜有情”专项课题、措辞之华丽内容之空洞,堪称修真界公文典范。 “这是我被黑得最惨的一次。”席姮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齐鸿影又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除了这个联合声明,宗主还交代让你录一段留影视频,对外澄清一下最近的传闻。她说,谣言在外面发酵得差不多了,现在的热度刚好适合搞一波反转。” “那些谣言是苏合香自己放出去的吧?她先把我搞臭,再花钱公关洗白。” “那你还真冤枉宗主了。” “不是宗主那是谁?” “是蔚正阳,他回去之后气不过,在万兽门内部群里骂你。结果不知道谁把聊天记录截图外传了,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合欢宗少宗主在无情道被虐待’。” 席姮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詹暄文:“师尊,我现在终于理解您为什么不用玉简了。” “为什么?” “因为您早就看透了,这破玩意儿除了传谣,屁用没有。” 詹暄文想了想:“我不用玉简,是因为我记不住密令。” 四周安静了一瞬。 席姮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她转头看向齐鸿影:“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不是要拍视频吗?” 齐鸿影回过神来,把拜帖塞回纳戒,掏出一枚留影珠托在掌心:“姮姮,你往中间站站。詹长老,劳烦您挪个步,站她旁边就行,全程不用说话。” 16. 暗恋 手势在空中虚请,指挥着各人。 席姮站到留影珠前,詹暄文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来财从地上蹿起来,颈间的灵锁绷了一下,随即被它带着往席姮肩膀上蹿。席姮手腕被灵锁另一端的力道带得一沉,她无奈地瞥了它一眼:“你干嘛?” “我是合欢宗形象大使,少宗主出镜我必须在场。” 席姮困惑道:“合欢宗什么时候有形象大使了?” “刚刚我自封的。” “行,形象大使先安静一下。”齐鸿影把台本递过去,“来,姮姮,你念这段……” 席姮接过低头一瞧,念出声来:“我在无情道过得很好,欢迎大家来找我交流切磋。” “这其实是欢迎大家继续来骚扰我吧。” “那你想怎么办?” “改一下。”席姮没好气地双手环胸。 “改成什么?” 席姮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往詹暄文身边贴了贴,挑眉道:“改成别来找我了,我师尊会吃醋。” 微妙的沉寂中,詹暄文的声音平平地飘过来:“我不会吃醋。” “您上次把蔚正阳的灵石全洒了……” “那是他侮辱你。” “行,那您后来为什么不许我捡?” “因为你捡了,就等于接受他的施舍,自降身价。” “那说到底不还是吃醋?” 詹暄文被她堵得沉默了一瞬:“我不介意你前任有多少,所以我不会吃醋。” 这话听着像是大度,可她怎么品都觉得不对劲。 挑衅揉碎在字句里,席姮语调微扬:“师尊,您知道我前任有多少个吗,就说不介意?” “合欢宗少宗主跟谁谈过恋爱,全修仙界都知道,应该不需要我一一列出。就拿上次秘境来说,你是跟裘逸叶闹掰了才来找我组队的。” 风似乎在这一刻定格,席姮的笑容直接裂开了。以他在修真界的名声,不应该对别人的感情纠葛毫无兴趣吗? “您当时就看出来了?” “你走过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我当时只是觉得不太对劲,后来在寒潭你亲口说了刚分手,才确定。” 视线在空中胶着了几秒,记忆的碎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荒诞的念头撞入脑海。席姮盯着他:“师尊,您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暗恋的定义是什么?” “就是……您懂的吧,就是那种……”席姮比划了一下,“看见我就走不动道,没事就想我,别人跟我说话您就不舒服,晚上睡觉前脑子里全是我……” 詹暄文眼睫微垂,落下一句评语:“我在你描述里看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毛茸茸的脑袋一歪,来财蹲在席姮肩头,纳闷道:“所以那些给席姮送灵石的人,全都是精神病患者?我说我怎么一天不吃灵石就难受,原来是被传染了!” 它用尾巴拍了拍席姮的脖子,一副痛定思痛的模样叮嘱道:“以后你收供奉的时候注意点,别什么人的灵石都收,要挑那些脑子正常的。” “你吃我的灵石,还要我帮你筛选供应商?”席姮将这只沉得像块秤砣一样的神兽从肩膀上扯了下来,提到眼前。 四脚悬空,倒悬的来财可劲蹬腿嚷嚷道:“我是受害者,你作为我的契约主,当然要对我的灵石品相负责。” “负责是吧?” 腕间泛起一丝凉意,指尖在锁扣处轻轻一捻,灵锁应声松开从腕间滑落。 “你解锁干什么?” 不待回应,纳戒禁制解开。流光闪烁,还在蹬腿的来财直接被塞了进去。 “席姮你又……!” 纳戒合上,齐鸿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嘴角微抽:“你对它一直这么粗暴?” “它自找的。” 刚才被来财一通搅和,席姮脑子里的思路断了一瞬。沉思片刻之后,她接道:“暗恋就这样,您要不是暗恋我,为什么还记得半年前我眼睛红了?” “席姮,你是合欢宗少宗主。你在秘境入口站着,路过的十个人里有八个会看你一眼。我记住你眼角红,是因为我是你的同队队友。如果这算暗恋,那你们合欢宗是不是把‘多看一眼’当一见钟情?” 不依不饶的目光逼视过去:“那您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都半年了。” “我记得你眼角红,也记得半年前膳堂的米饭里有沙子,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的存储方式是一样的。” 席姮眯起眼睛:“师尊,您说您记忆力好,对吧?” “嗯。” “那您刚才还说,您不用玉简是因为记不住密令。这两个说法,哪个是假的?”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划拉了一下,强行把对话切断。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二位。虽然我很想知道詹长老怎么解释密令的事,但我们能不能先把正事办了?宗主那边还在等我把留影视频发回去审核。” 席姮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在拍视频:“行。” 席姮不情不愿地配合齐鸿影录完通稿,齐鸿影收起留影珠,丢下一句“你自己保重”摆摆手就走了。 齐鸿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门,席姮纯然的笑意不知何时已从面上褪尽,视线定定落定在詹暄文身上:“师尊,您刚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詹暄文闭了闭眼,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东厢里走。 这算什么,耍赖? 残影一晃,人已挡在了他前面:“等一下,您怎么能不想回答呢?您说的话前后矛盾,我作为听众有权利知道真相吧?” “知道有假的就行,哪些是假的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算什么逻辑?”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一声低叹落地,带着没头没尾的晦暗:“有些问题回答了就没意思了。” 说完他推门进了东厢。席姮站在院中,对着一扇关上的门发呆。 什么叫“没意思”? 记忆深处翻涌出一个画面,山门外她问他“不够我打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说“假的”,然后说怕卷刃。 当时她信了,现在想想那是不是也是编的?因为本命剑怎么会卷刃?而且怎么会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剑,一把有本命契约另一把没有? 日光西斜,拉长了庭院中的孤影。她站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做,转身回了西厢。 午时的寒潭,日光落在水面上却照不进水底。涟漪已经散了,岸边石头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 入夜,山道陡峭,婆娑树影在长风里摇曳。月华如碎银,自枝叶疏漏处铺洒了一地。 一袭绀蝶衣袂在前引路,席姮错开几步缀在詹暄文身后,一言不发。 她已经沉默了大半程,上午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转得 她心烦。 詹暄文忽然开口了:“今天不跟剑兄说话吗?” 视线自他腰间那柄剑上掠过,席姮有些意外,垂眸答道:“它又不会回答我,说了也没用。” “那你可以跟我说。” “我没什么想说的。”她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蓦地,酸麻感自腰侧细细密密地攀上来,止不住地隐隐作祟。指尖下意识抵住腰间软肉,步履随之沉了几分。 咬着牙又跟了一段路,腰侧的酸痛变成了一阵钝痛,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 粗糙的树皮抵住掌心,席姮扶着一棵树,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掠过的呼吸声沉了。詹暄文转过身,看到她扶着树、另一只手按在腰上的姿势,眉头皱了一下:“腰疼?” “嗯……” 宽大温热的掌心贴上来时,席姮的第一反应是机会来了,然后她发现自己脸红了。 怎么回事? 合欢宗少宗主,什么场面没见过?被摸个腰就脸红,传出去她还要不要混了? 定是夜风太冷、周身气血凝滞的缘故,跟他的手没关系。 掌心在腰间按了一阵,力气忽轻忽重,位置也飘忽不定。席姮突然意识到:师尊可能根本不会揉腰,但他揉得很认真。 强行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席姮开口道:“师尊,您手好热。” 回应她的只有林间的虫鸣。 席姮也不在意,继续说:“是不是因为我腰太凉了,温差大所以觉得热?还是您本来手就热,我摸摸另一只。” 衣襟带风身形微侧,探出的指尖直奔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而去。 广袖微拂,詹暄文的手避开了:“别动,在揉腰。” “揉腰不影响摸手啊,您可以一只手揉腰一只手给我摸。” “不给。” “小气。” 被他掌心按了一阵,腰上的钝痛已经散去大半。 安分不过瞬息,不安分的尾音又荡了开来,她开始作妖:“师尊,您觉得……手感怎么样?” 死寂蔓延,席姮追问:“师尊,您怎么不说话?” “你在问什么?” 得逞的笑意在唇角险些失守,席姮忍住笑:“我的腰啊,您揉了这么久总该有个评价吧?” 詹暄文沉默了几息,把手收了回去。 骤失的温度让腰间一凉,席姮急了:“哎,我还没说完呢!” “揉完了。” “哪儿完了?我还疼着呢!”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疼也别揉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捣乱。” 她确实在捣乱,但他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在找借口不揉了? 眼底瞧不出半分端倪。 席姮眼睫轻颤,神情何其无辜:“我哪儿捣乱了?我就是在跟您正常交流揉腰心得啊。” “你管摸手叫揉腰心得?” “手是腰的延伸嘛,腰疼影响走路,走路用手保持平衡,所以手和腰是一体的。您揉腰不摸手,等于只治标不治本。” 詹暄文看了她一眼:“你的本在哪里?” “在我手上啊。”席姮理直气壮伸手,“您看,我手这么凉说明气血不通,气血不通腰就好不了。所以您得先把手给我捂热了,腰才能好。” 语毕,探出的掌心又往他眼底递了几分。 17. 养师尊 葱白如玉的手指在月色下晃了晃,詹暄文沉默了片刻:“你这是手还是冰棍?” “冰棍您也得接着,不然我就化了。” 席姮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她手小,指节堪堪覆过去,指尖抵在他手背上。手背的皮肤薄而温热,席姮能感觉到底下骨节的轮廓。 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来,两相接触之下,席姮舒服得眯了眯眼,嘴上还不忘讨价还价:“师尊您看,这样多好。您帮我捂手,我帮您……嗯……帮您……”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自己能帮他什么。 “您帮我捂着就行,我先欠着。” 掌心中的手沉稳如旧,任由她握着,没有抽离亦无言语。 娇躯再度欺近,得寸进尺的另一只手也缠了上去。两只手一起攥着他的手,像抱着一个暖炉。 “师尊,您是不是对每个徒弟都这么好?” “我没有其他徒弟。” “那您对以后的徒弟也会这么好吗?” “不会有以后的徒弟。” 一丝微妙的熟悉感滑过心头,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话已经接上了:“为什么?” “收一个就够麻烦了。” “那您还挺有眼光,专挑我这种麻烦的。” 山道安静,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粗糙的指腹在柔滑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纠缠的温度骤然一空,他的手抽了回去。 “走吧,还要巡山。” 席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残留的温度,正在夜风里一点点散掉。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哦。” 他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那晚剩下的路,四下无声。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其间始终嵌着几步的疏离。 深夜榻上,席姮辗转反侧。手背上那一下“蹭”触,温热的余温似是烙进了肌肤。五指举至眼前,凝视良久,她低骂了一句“没出息”,旋身将脸埋进了锦枕深处。 翌日后山林间,席姮双眸微动,眼底泛着淡淡青晕。收剑时,剑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余劲在空气里震出一声低鸣。 她不禁愣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套剑式完整地走下来,心里涌出一丝欣喜,转头看向詹暄文,正要开口…… “好剑法!”林间小径传来拍手声,清脆而缓慢。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身着汉白玉鹤氅的中年男人从那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人手里一沓黄符,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抛。 中年男人掌心相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合欢宗少宗主果然名不虚传,老夫符宗段瓒,久仰。” 漫天符纸四散飘落,在山风里打着旋。其中两张突兀地掠过空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突然改变了方向,一张直奔席姮面门,另一张直直糊向詹暄文的脸。 这符是长了眼睛还是怎么的? 额上符纸被一把扯下,朱砂纹路如鬼画符般跃入眼中,席姮道:“这是你们符宗的见面礼?” 段瓒瞥向她手里的符纸:“这是灵力探测符,感应到灵力源就会自己飞过来,正常的。” 詹暄文揭了纸:“只有两张飞过来是为什么?” 段瓒沉默了:“废符堆里掺了点真货,买椟还珠世人常犯。至于这个……”他拂袖指了指漫天符纸,“符宗礼仪,外人不懂很正常。” 詹暄文又问:“你身后那位的肩膀抖什么?” 段瓒回头看了一眼,那弟子立刻站直。他转回头,面色如常:“可能是站久了抽筋。” “你该不会是废符太多没处扔,才编出这套说辞的吧?”席姮垂首盯着符纸,冷不丁开口。 段瓒转回头,见席姮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符纸,补了一句:“席少主若是对符道感兴趣,回头老夫可以送您几本入门典籍。联合声明老夫看了,合欢宗与无情道两宗交好,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当然,这次主要是我们符宗向少宗主请教。” 听到“交好”二字,席姮眼皮跳了跳。 上个月的宗门排名战,两宗弟子还在擂台上打得头破血流,执法队差点冲上去拉架,现在成“交好”了? 但现在段瓒说“两宗交好”,她还不能反驳。 因为齐鸿影那个联合声明已经把叛逃包装成交流了,她要是现在说“我们不是对家吗”,就等于自首。 胸中腹诽被生生压下,席姮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段长老说得是。” 佩于腰袂间的玉简突然发出一声低促的嗡鸣,引得席姮敛目低头。她随手解下玉简,指尖在屏上轻轻一划。 【苏合香】:接下来几天的活儿,我已经帮你缩减大半了,这几件推不掉:符宗段瓒找你测避雷符,他现在应该到了吧?药宗每周五值班,别迟到。万兽门灵兽驯养合同,你找个时间续签了。 还有,妙音门登基大典别忘了,礼单我帮你拟好了,就这些不用谢。 席姮看完行程单,打了几个字:“放人函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片刻后,消息弹出。 【苏合香】:放人函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后,你回合欢宗当面说。这几天你先把我安排的事办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席姮盯着这行字,把玉简扣回腰间。 行吧,这四件事分散在接下来几天里,和以前一天七八场应酬比起来确实算仁慈了。 段瓒开口道:“想必苏宗主也已经告知少主了。” 席姮点了点头。 一卷文书从袖中递出:“老夫此次前来,已在正殿拜会过贵派掌门,掌门允我等找合欢宗少宗主做些小测试。” 字迹映入眼帘:兹允符宗段瓒一行入无情道,于后山禁制范围内,与合欢宗少宗主席姮进行符阵测试合作,为期一日。 她叛逃之后的第一份正经兼职竟然是给人当避雷针使的? “段长老,”她把目光从文书上收回来,“虽然宗主答应了,但我可没同意合作。” 身前人依旧笑眯眯的:“按修真界宗门公约,友宗正当公务请求,少宗主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此番测试避雷符,于两宗皆有裨益。” “我现在是无情道的交流生。” “交流生也是少宗主,最关键是因为您有经验。” “什么经验?” “被雷劈的经验。换句话说,您是修真界目前唯一验证过的、与无情道雷法兼容的活体样本。” 意思是她还挺荣幸呗? 席姮唇角笑意未改,笑肌却陡然一僵。手里的符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当然,我们符宗也不会让少宗主白帮忙,测试一次,两万灵石。” 数字落入耳中,她眯眼,心里的算盘响了起来:之前她一个月才收到两万供奉,现在供奉断了,来财每天吃灵石像吃糖豆,师尊那棵树赔了四千三,只要测试一次就有两万…… 目光斜斜扫向一旁,席姮想起他说“你养我”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女修说“你们还没交灵石”,还有他身上那套似乎从未换过的绀蝶色衣袍…… 师尊是不是很穷? 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从胸腔里升腾起来。 她,席姮,合欢宗少宗主(前),现在是无情道交流生(暂),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养师尊。 “席少主?” 试探的呼唤打破沉寂。 眸光微转,席姮眼底忽地多了一丝沉甸甸的担当,那是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的觉悟。 她把备用剑递还给詹暄文,声音低沉而坚定:“ 段长老,这个测试我做了。” 詹暄文接过剑,收进了纳戒。 “刚才少宗主不是还说没同意?” 席姮摆了摆手,目光飘向远方:“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比个人意愿更重要。” 话语间的沧桑激得段瓒一愣。 未等对方搭腔,话锋倏然一转:“不过段长老,您这个测试……对测试对象有要求吗?” “要求就是抗打击能力强,最好有一定的灵力基础,能够……” “有有有,”席姮打断他,低头拍了拍纳戒,“它特别需要这次机会。” 段瓒困惑地看着她:“它?” 席姮已经解开了纳戒的禁制。 一道流光闪过,来财从纳戒里掉出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颈间的灵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席姮弯腰,先捡起灵锁的末端牵在手里,然后才把来财从地上捧起,双手托举递到了段瓒眼前:“段长老,这是我们合欢宗的形象大使,名叫来财。抗打击能力您放心,平时被我塞纳戒,从来没生过病。灵力基础也有,虽然它只会找灵石和吃灵石,但灵力波动稳定,可以参加测试……” 詹暄文垂眸扫了一眼来财,幽幽道:“批复的是与合欢宗少宗主席姮进行符阵测试合作,这不是席姮。” 灵锁随之绷直,来财困惑道:“我也没说我是席姮啊……” “师尊,您这就刻板了。名字是代号,来财虽然不叫席姮,但它代表的是席姮的意志。我本人站在这里监督,它负责挨劈,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谁跟你分工明确了?”来财终于反应过来,“所以刚才你是想让我被雷劈?” 席姮纠正道:“这是参与符阵测试,为修真界的科技进步做贡献。” “那不就是被雷劈吗!你放开我,我要回纳戒!” 席姮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来财的脑袋:“来财,你也说了你是我们合欢宗的形象大使,这次任务光荣而艰巨。两万灵石,够你吃好几个月了。” 来财的耳朵动了动:“那你怎么不自己上?让我去卖命,席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咳声忽起,辩论戛然而止。 段瓒面带难色:“席少主,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避雷符测试需要受试者本身的灵力数据,这灵锁看起来和无情道护山大阵是同源的,会影响结果。如果它要参与测试,这灵锁得解了。” 席姮看向詹暄文,尚未开口,他指尖虚虚一捻,灵锁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风中。 微光散尽的刹那,掌心陡然一轻。 短腿倒腾出残影,一抹光“嗖”地窜入了繁茂的灌木丛中:“席姮你自己挨劈吧,我先走了!” 灌木丛的枝叶一阵乱颤,林间早已没了影迹。 “它跑了。”段瓒说。 “我看见了。” “那测试……” “我做。”席姮叹气,转头看向段瓒,“纯天然无添加的合欢宗少宗主,原汁原味,童叟无欺。” 她合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席姮,你可以的。你是合欢宗少宗主,被雷劈几次算什么?为了灵石……不,为了宗门、来财和师尊……好吧,主要是为了灵石。存款虽然还有,但只出不进的日子她过不惯。 眼睑掀开,眸底已是一片“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席少主,您确定?”段瓒手里捏着符篆,“一张符挡一道雷算测一次,两万。” 他说这话时,眼神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席姮没往心里去,眸光一亮:“一道符两万?那如果我全贴身上呢?” 段瓒神色微滞:“理论上可以,不过我们符宗这次测试的预算上限是四十万灵石,您贴二十张就到顶了,再多没有了。” “二十张就二十张,拿来。”席姮掌心霍然伸出。 18. 腹背受雷 段瓒尚未回神,席姮已反手从他身后弟子怀中抽走了厚厚一沓符纸。 那张老脸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席少主,老夫在符宗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为了验证符纸效果以身犯险的,也见过不小心触发多重符阵被炸飞的。但主动要求‘全贴上’的,您是第一个。” “段长老,您这话说的。”席姮往身上贴符纸,头也不抬,“我贴这么多张,不就是为了减少被劈的概率吗?贴一张叫赌命,贴二十张叫投资。” 四下一静,唯余符纸摩挲的沙沙声。 前襟与双臂已然贴满,席姮后背微沉,转了过去:“师尊,帮我贴一下后背。” 詹暄文接过那叠黄纸,指尖微凝,拍向她单薄的脊背。 “啪。” “师尊,轻点儿!” 风里落下一声“哦”,符纸再落下时,力道果然轻了数分。席姮舒了口气,偏生下一瞬,熟悉的重力再度袭来。 这人是不是觉得轻了一点和没轻之间没有区别?还是他觉得她刚才那句轻点儿只是客套一下,实际上她喜欢被拍得结实一点? 席姮懒得跟他计较了,任由二十张符纸自头顶蔓延至脚踝。片刻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这下应该劈不到我了。” 瞧着那具几乎被符纸淹没的身影,段瓒额角微跳,到底没忍住:“席少主,符只是用来挡雷的,不能避雷。您贴再多,雷还是会往您身上劈。” “管它呢,那就劈吧。”席姮张开双臂,仰头望天,“二十次就二十次,劈不死就行。” 环顾四周,席姮的视线落向一片避开了符宗众人与詹暄文的空旷之地。 “段长老,我去那边站着,你们在这儿记录就行。” 遥遥望去平地开阔,段瓒颔首:“可以。” 席姮从纳戒里抽出了缠云,银白灵绸迎风舒展开来,绸尾垂落,触到地面。 一旁传来段瓒不解的询问:“席少主,测试的时候您拿武器做什么?” “热身。” 平日里练剑不能动用合欢宗功法,无情道的护山大阵不认这个,用了就是一道雷。但今天不一样,身上贴满了避雷符,雷劈下来有符挡着。 用什么功法呢? 苏合香那句“别给我丢人”的传讯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一句怨怼险些脱口而出,却又被她咽下。 偏偏她是传道授业整四载的宗主和师长,忤逆发火这四个字,光是在心里默念一遍都显得滑稽可笑。 行吧,算她认栽。 席姮敛去眼底的自嘲,视线抛向段瓒身后刚才那群抛掷废符的弟子,既然心中这口恶气无处宣泄,那总得有人来填这个窟窿。 撩人的不能用,符宗弟子扛不住;伤人的不能用,段瓒会翻脸。合欢宗禁术她学了不少,苏合香只撂下一句:“学了别在外面用,用了别说是我教的。” 想来想去,只有《百花入梦》最合适,让人说真话不伤筋不动骨,就是有点缺德。 缠云在指尖转了个圈,灵力悄然灌注进绸身。天际炸响,第一道劫雷破空而下,淡金色光罩亮起,雷光在屏障上溅开。 绸尾轻轻一甩,灵力精准地绕过了段瓒,只飘向那群弟子,做完这件事,席姮抬头看了看天上还在蓄势的第二道雷,收回缠云专心挨劈,效果立竿见影。 寂静的人群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深情款款的呢喃:“小翠,其实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每次你从我身边经过,我的心跳都会加速……上次你问我借墨条,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窃窃私语声顿时在弟子间冒出。 “他说的那个小翠,不就是上个月刚跟万兽门弟子定了亲的那个?” 那告白声毫无停歇,愈发激昂:“小翠,虽然我其貌不扬、修为不高,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愿意和我私奔吗……” “她不愿意。”旁边一个弟子打断了他。 紧接着,另一道嗓门拔地而起,大声宣布:“其实我不会画符,每次交上去的作业都是花五灵石找师兄代笔的!” 这句话一出,段瓒转过了头。 那弟子还在继续:“代笔的那个师兄是陈二牛,他代写还分档次,五灵石的能及格,十灵石的能良好,二十灵石能画个‘优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二牛。 陈二牛憋出一句:“他胡说!我代写最便宜的也要八灵石,五灵石谁干啊?” 段瓒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绿”来形容了:“席少主!” “段长老,您别急,”席姮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我这是在帮您整顿门派风气。您看,平时藏着掖着的问题,我一招就给测出来了,免费的不用谢。” 还好,只波及了弟子。要是连段瓒一块儿中招,他当众说出什么“符宗预算其实只有二十万我说四十万是为了撑场面”之类的真心话,她这两万灵石一次的费用估计就要泡汤了。 “席少主,你对他们用了什么?”他语气沉了沉。 席姮眨眨眼:“段长老,您不是要测‘灵力波动’吗?我这叫‘多维度数据采集’。” 段瓒想反驳,但身后的吵闹声越来越大:“陈二牛,你不是说五灵石能及格吗?我找你代写的时候你怎么收我十二灵石?!” 陈二牛脸色涨红:“那是因为……因为你说想要良好……” “我就要及格,你自己非要给我画成良好的,而且良好不是十灵石吗?你这叫强买强卖!” 一记怒吼平地惊雷:“都给我闭嘴!” 席姮见他动了真格,吐舌一笑,手腕翻转,缠云在指尖利落地转了个圈。中招的弟子猛得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周遭是面面相觑的惊恐。 “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名弟子茫然四顾。 旁边的人戳了戳他:“你刚才把小翠的事说出来了。” 血色刹那间涌上那张脸,僵直的身躯立在风中,嘴唇哆嗦了半天。 “行了,”陈二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至少还有脸可以丢,我代写的事被抖出来了,完了……全完了……” 阴恻恻的声音自前方飘来:“回宗之后,你把代写的名单一个一个给我写出来。漏一个,罚抄《符宗弟子行为规范》 十遍。” 膝盖一软,陈二牛直接跪了。 她就是顺手那么一试,本来只想看看符宗弟子能说出什么好笑的东西,结果直接炸出了一个代写产业链。站在原地,席姮笑得缠云都拿不稳了。 第十五道天雷砸落,碎裂声接连响起,三张符纸同时燃尽。她低头一看,身上只剩两张了。 “段长老,你们这符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段瓒的声音硬邦邦的传来:“质量没问题的话,我们找你测什么?” 电光再起,第十六道雷霆裹挟着万钧之势劈下。最后两张符纸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强光,金罩剧烈颤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流光溃散,身上一张符都没了,席姮手里还握着缠云。眼看天际紫电如巨蟒般再度游走,第十七道雷在天上亮的时候,她转身就跑。 “轰——!” 雷光擦着她的背影劈落,席姮脚下一个踉跄,反手将缠云往身后胡乱一甩。灵绸被灵力催动,勉强将那道暴虐的雷光偏了几分,可激荡的余劲仍震得她向前扑了出去,衣角焦黑了一片。 说好的避雷,结果劈到第十六道就一张不剩了。这质量放在合欢宗,供货商早被她拉黑了。 段瓒最好把那四十万灵石结得痛快点。 不远处,詹暄文转向段瓒:“避雷符,还有吗?” “有是有,只剩十二张了。” “全给我。” “詹长老,这不符合测试规程……” 詹暄文伸手:“规程没说不让,灵石照付。” 略一迟疑,段瓒这才不情不愿地从袖中递过去。符纸方一入手,詹暄文指间灵力微吐,符纸应声亮起,在他掌心撑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足尖一点,人已掠了出去。 焦黑的泥路坑洼遍布,席姮正被雷追得乱窜,足下一软。她踩进一个焦黑的浅坑,身体前倾,灵绸还在手里飘着,根本来不及撑地。 席姮开始想象苏合香在灵堂上致辞的话:“希望各位宗门的道友引以为戒,不要让年轻人过度操劳。席姮,你安息吧。” 双眸紧闭,她准备和泥巴来个亲密接触。 腰间骤然一紧,温热的力道将她扣住。淡金色光罩在刹那间将二人兜头笼罩,轰鸣声中,一道雷劈下,两张符纸在光罩内侧燃尽,詹暄文把她整个人从倾倒的边缘捞了回来。 眼帘掀开,抬头,撞入视线的是詹暄文的下颌线:“师尊?” 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席姮五指收拢,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灵力从交握处渡过来,她体内乱窜的气息逐渐平息。 缠云终于驯服地软了下去,漫天雷霆骤止,只余下胸腔内惊魂未定的粗重喘息,与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拿符冲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没察觉。刚才被雷追着跑的时候她根本没注意自己抓了什么,现在回过神来才惊觉:她抓了他多久?他为什么没甩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再握下去他就要发现她手心出汗了。 席姮像是被烫了一下,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谢谢师尊。” 19. 独特 “站稳了?”声音自上方拂落。 “嗯。” 旋身回首,视线撞进他的眼底。 他指节处的白印赫然入目,显然是刚才被她指甲生生掐出来的,席姮才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紧。她把缠云收回纳戒,自嘲般开口:“前有雷劈后有您,我这是腹背受敌啊。” 雷光散去后的山间弥漫着焦糊味,席姮盯着詹暄文手上那几道痕迹,问道:“疼吗?” 詹暄文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几道印子:“不疼。” 顺着他的衣袖往下,她瞧见了他那只隐在阴影里、垂在身侧的手,正攥着几张符纸,手上落满了细碎的灰烬。 不知道他的手有没有被烫到,但灰烬落在掌心里总不会是舒服的。 段瓒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他如释重负道:“席少主,既然您和詹长老都没事,那我们来聊聊灵石的事?” 侧目望去,段瓒已走至身前。那群面色各异的弟子在后方磨蹭着,有的还在偷偷抹眼泪,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师尊手上那点灰烬虽然让她心里揪了一下,但这些人比他惨多了。再说了,师尊要是真觉得疼会说。他不说,她在这儿替他心疼也没什么用。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刚浮起来的愧疚瞬间被压了下去,她把手一伸:“聊。四十万,结账。” 段瓒咳了一声:“席少主,测试数据呢?” “什么数据?” 段瓒自袖中抽出一张纸,念道:“‘避雷符电压稳定性测试记录表’,包括:雷击次数、符纸碎裂时间和单符扛雷次数,这些数据一个都没记。” 指向后方那堆缩头缩脑的人影,席姮道:“那是您的人不干活,他们光顾着吵架了关我什么事?” “我的人为什么吵架?” “因为他们说了实话。”席姮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决定换个策略,“段长老,话不能这么说。我挨了这么多道雷衣角都焦了,您说不给就不给?再说了,我帮您揪出了代写的蛀虫,整顿了门派风气,这不算功劳?” 绝望的呜咽从陈二牛那处隐隐传来。 段瓒语气缓了缓:“席少主,按规程数据没记载,确实一分不能给。但您确实挨了雷,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那您给多少?” 段瓒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 “四十万的测试,您给二十万?段长老,您这是砍价还是打劫?” “数据丢了,只能按演出费算。”段瓒面不改色,“合欢宗少宗主挨雷劈顺便揭穿符宗代写黑幕,二十万公道价。” 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唇齿间溢出:“三十万。” “二十二万。” “二十八万。” “二十三万。” “二十五万!”席姮双手抱胸,横眉冷笑,“您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去灵坛发帖,标题叫《符宗长老赖账,合欢宗少宗主挨雷劈无人问津》。” 周遭陷入一片沉默,段瓒像是在评估这个帖子的杀伤力。最终,一声叹息落下:“成交。” “拿来。” 袖中探出一枚玉简,段瓒却又按住:“等等,还有一笔要扣。” 眼皮蓦地一跳,席姮心头涌起不祥:“什么?” 探寻的目光转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詹暄文:“詹长老从我这儿拿走的符,一共十二张。符宗内部价,一张八千灵石,十二张九万六。” 席姮转头看詹暄文,问道:“师尊,您拿了十二张?” “嗯。” “您拿那么多干什么?” “怕不够。” 这符质量确实不值得信任。 “二十五减九万六,十五万四。凑整十五万,四千算我弟子的精神损失费。” 盯着他掰手指算的动作,席姮心在滴血。她挨了这么多道雷,四十万变二十五万,又变十五万,中间那二十五万她连影子都没见着就没了。段瓒说的那个内部价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现场编的? 到手的鸭子飞了一半,她还没处说理。 “您就是不想给零头吧。” 段瓒没有否认,玉简递了过来:“十五万,收好了。” 叮的一声脆响,提示音到账。 算了,起码比一分没有强。 段瓒收好玉简,冲她拱了拱手:“席少主,今日多有叨扰,老夫先告辞了,改日得空欢迎来符宗做客。” “段长老慢走。” 符宗一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席姮这才收回目光。 十五万够来财吃一两年了。她偏头看了一眼詹暄文身上那件似乎永远不换的绀蝶色衣袍,脑子里还没来得及盘算东洲天工阁的价目,一只手已经伸到了眼前。 詹暄文将剩下的符纸递过去:“留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用。” 席姮低头看去,那几张符纸边角微卷,还沾着几点焦灰。 她接过,妥帖地收进纳戒:“哦,谢谢师尊。” 詹暄文继续道:“段瓒扣的那十万,我给你补上。” 席姮面上堆起个没心没肺的笑,故作轻松地摆手:“不用。” “为什么?” “您又不欠我的,我自己挣的够花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您这件衣服领口都发白了,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詹暄文见她坚持,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席姮心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的视线在詹暄文身上来回打量,指尖不自觉地对搓了几下,试探着凑上前去:“师尊,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您身上这件衣服穿多久了?” “不记得了。” “您怎么老是穿这一件?” “我有四件一模一样的。” “四件换着穿,穿到不记得穿了多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她痛心疾首地端详着詹暄文身上那件衣袍。 原来师尊不仅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炼狂,还是个连买新衣服都指望不上的“修真界底层打工人”。 “师尊,”席姮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詹暄文肩膀,“徒儿今日高低得给您整几件高定。” 詹暄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我不需要。” “您需不需要是您的事 ,我给不给是我的事。”她已经掏出玉简开始翻天工阁的价目表,“来来来,您喜欢什么颜色?还是继续穿绀蝶色?我跟您说,他们今年出了一个系列叫万花筒,穿上之后浑身发光,七彩轮流闪,走一步换一个色,特别适合您这种高冷人士。” “万一有人来闹事,您往那儿一站,都不用说话拔剑,直接把特效开到最大档,闪瞎他们的狗眼就行了。” 詹暄文垂眸凝睇着她:“你的追求者,为什么要我来闪?” “因为您的衣服能守护我们共同的宁静。” “我们?” “对啊,您想想。他们来闹事烦的是我,但扰的是您清净,咱们的烦恼是同源的,利益是一致的。从这个角度讲,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谁跟你一家人。” “您收我当徒弟的那天就说了负责,负着负着不就是一家人了吗?您不能只负责不认亲啊。” 对面陷入了沉思,席姮趁热打铁:“您的定制款一穿,我的追求者自动退散。您清净我省心,两全其美。” “我身上这件也是定制款。” “师尊,您知道您身上这件长什么样吗?” “知道。” 手直指向他那片挺括的衣领,席姮道:“您这件衣服领口发白,没有暗纹和绣样,咱们膳堂那位掌勺师姐手里的抹布都比您这件有设计感,人家抹布上好歹还绣了一朵荷花!”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詹暄文未语。 “师尊,定制款之所以叫定制款,是因为它独一无二!您四件一模一样,那叫批发款。” 越说越觉得占了理,双手往纤腰上一叉,席姮道:“师尊,您是不是被奸商骗了?给您整了四件批发货,还收了您定制价?” 她痛心疾首:“师尊,您把衣服脱了,我帮您去找商家维权。您别怕,这年头被坑不丢人,被坑了还帮人数钱才丢人。” “脱了?” “对,脱了……” 余音未落,詹暄文的手已经搭上了领口。 “等……等等等等!”席姮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惊呼道,“这青天白日、光天化日之下您要在这里脱衣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不能对您徒弟有非分之想!而且我还没敬茶呢,严格来说您只是我的代理师尊,您不能因为我是合欢宗的就觉得我什么都能看。” “你已经在寒潭看过了。” 席姮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次是意外,我不小心掉进去的,而且我当时什么都没看见,我发誓我闭眼了。” “你没闭眼,抛媚眼的时候睁着的。”詹暄文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啊”,席姮双手捂住眼睛,指缝里的声音越来越虚:“师尊,您能不能先把扣子扣上,咱们有话好好说……” 然而,指缝却悄悄张开,偷觑着外面的春光。 第二颗扣子正解了一半,指尖忽然停住了。詹暄文抬眼的那一瞬,目光正好撞上那双从指缝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 “你捂眼睛的方式很独特。” 20. 脱不脱 手指“唰”地闭紧,席姮大声申辩:“我捂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心虚? 掌心里的热度烧得她脑子发懵,最终化作一声绝望的哀嚎:“师尊,您到底脱不脱?要脱快脱,不脱我走了!您别在这儿一颗颗解扣子折磨我!” 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了起来:“看这里。” 掌心中的指缝再度张开了一点。 绀蝶色的外袍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层薄薄的素白中衣。日光正巧落在他锁骨下方的衣料内衬上,流光溢彩间,显现出一圈低调玄奥的闪光纹路。 席姮把手放下来,盯着那一小圈暗纹看了半天,脱口而出:“合着我这半天白激动了?” 她忽然又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热气腾地涌上耳根:“不是,您这暗纹藏得比合欢宗的密室还隐蔽,谁能看见?” “你看见了。”外袍被重新拢回,指尖不紧不慢地将扣子扣好,詹暄文淡然道,“这暗纹是天工阁阁主亲手绘的,四件都有。” 见席姮那张小嘴张了又合、还想继续贫嘴,詹暄文掀了掀眼皮,愣是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只见他指尖的纳戒微光一闪,一样物件便已不由分说地递到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张通体玄黑的卡片,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线,日光下,卡面上唯有一个古拙的篆体“天”字。 步履挪动,指尖触及卡片的瞬间,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皮肤直激心底。 “天地银行?”席姮抬起头,声音发飘。 在詹暄文的沉默中,卡片被翻到了背面。果不其然,一行微雕小字映入眼帘:“天地通行,阴阳不阻”。 整个修真界拥有这张卡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合欢宗里,也只有苏合香有一张。 席姮的膝盖开始发软,连带着声音都在发抖:“师尊,您是主动要的四件一模一样的?” “是。” “所、所以您一直很有钱?” “不算穷。” “那您之前问我要剩下的供奉,是在逗我?” “你猜。” 定定地看着那张象征着泼天富贵的黑卡,席姮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所以,她刚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自家师尊穷困潦倒,甚至还大义凛然地拒绝了十万灵石? 席姮缓缓闭上眼睛,颤声道:“师尊,那十万……您能还给我吗?” “你拒绝了。” “我反悔了,还来得及吗?”席姮猛地睁眼,语气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晚了。”詹暄文长袖一拂,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黑卡,收回纳戒。 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她眼底的懊恼与戏谑如潮水般褪去,整张脸一紧,表情破天荒地严肃了起来。 瞧见这变脸,詹暄文眉头微蹙。 “行吧,那我不要了。”席姮突然弯下腰,双手抱住詹暄文的小腿,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蹲了下去,把脸贴在他的膝盖旁边,最后干脆坐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低头看着腿上突然多出来的挂件,詹暄文问道。 “师尊,我今天不想走了。您要是敢把我踢开,我现在就喊,无情道长老始——乱——终——弃——” 尾音拖到一半,詹暄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席姮的喊声戛然而止,仰起头看他:“您管我怎么用,反正您有钱请得起法务。” 风声低掠,席姮大逆不道地把脸贴在他膝侧,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起来。”附近的气流随他沉下去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起来。” 詹暄文眉头微蹙,俯下身正欲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人拉起。他弯腰的时候,那张脸压了下来,离她越来越近。 她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的后颈,所以她就伸了。如藤蔓般缠上他脖颈的时候,她甚至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詹暄文原本就前倾的重心被这股力道一带,彻底失了平衡。天旋地转间,他的一只手在混乱中凭本能垫向了她的脑后。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席姮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面上。 定力考核那天,她闭着眼睛幻想过无数次他欺身而上的场景。在那个旖旎的幻想里,他是从容不迫的掌控者,是她只能仰望的对象。 可现实却极其骨感。 男人结实的身体重量砸下来,压得她胸口一闷,差点当场岔气;他垫在她后脑勺下面的那只手明显被震得不轻,直接被两人的重量压麻了;坚硬的膝盖不知道狠狠撞到了她哪根骨头,疼得她直想龇牙。 而身上的詹暄文也像是被这一摔彻底摔懵了,整个人僵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四下草木寂静,席姮生无可恋地盯着头顶蔚蓝的天空,倒吸着凉气开口:“师尊……你压死我了。” 话音落下,身上的人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席姮感觉到他的手艰难地从她后脑勺下抽了出来,手掌撑在她肩膀旁边的泥土里。 上半身撑起了一点,窒闷的距离拉开了一线。那张向来没有情绪的脸上,此刻却后知后觉地蔓延开一片薄红。红晕一路攀上耳根,衬着眼底尚未消散的茫然,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无措来。 席姮看得心尖微颤,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入手一片滚烫。 詹暄文浑身一僵,像是被这一指尖的微凉狠狠烫了一下,近乎狼狈地偏过头去。因着动作太急,他本就勉强支撑的重心再度一晃,身形险些又一次砸下来。 “呀……”席姮一惊,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好在詹暄文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倏地撑住地面,这才堪堪在距离她寸许的地方稳住了身形。 周遭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起来。”他再次开口,嗓音却低沉喑哑得不像话,磨得人耳朵尖发痒。 眼波眨动,席姮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再度荡漾开来,微扬着调子咕哝道:“师尊,您大半个身子还压着我呢……您先起来,弟子才能起来呀。” 詹暄文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着她,撑在泥土里的手指收紧,他猛地发力,整个人从她身上弹了起来。 席姮平躺在草地上,看着他站起身,也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后背有点疼,但她没顾上揉,目光黏在他身上移不开。 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不肯往 下移。 席姮仰着脸,盯着他那双不肯看她的眼睛:“师尊,您手疼不疼?” “不疼。” 席姮不信,被她和他自己压着,就算有灵力护体,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不疼? 于是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却不露痕迹地折袖避开了。 “回去了。”詹暄文已经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脸通红、狼狈地撑在她身上的人不是他。 席姮坐在地上没动,看着他紧绷的脊背,一双桃花眼弯起,狡黠地笑了。 “走不走?” “腿软,起不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横亘了一瞬,詹暄文转回,一只手朝她伸了出来。 掌心蹭破了一层皮一片通红,细碎的石子嵌在伤口里。席姮的笑容收住了,她没有去握,而是两只手一起抓住他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 “这叫不疼?” 手腕一沉,被他抽了回去,垂到身侧:“皮外伤。” “那把手摔断了才算疼?”席姮从纳戒里翻出一瓶药膏,“手给我。” “不用。” “师尊,您上次说我来找您不需要理由,我信了。现在我想帮您涂个药,您只要说一句需要理由,我就把药膏收起来。” 半晌的权衡,那只手终是递了过来。 冰凉的药膏匀开在指腹下,抹上去的一瞬,指尖下的掌心明显颤了一下,她便放轻了动作。 “师尊,您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摔那一下您明明可以稳住,怎么就栽了?” “你挂上来的时候太突然,没反应过来。” “哦,”席姮低下头继续抹药,嘴角翘了一下,“我还以为您是被我美得腿软了。” “药抹完了吗?” “抹完了。” 他立刻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被药膏涂得亮晶晶、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掌心,将手重新收回袖子里。 “走吧。” 药膏瓶被她塞回纳戒,两人并肩往回走,日头正当空,脚下的泥路被晒得发硬,踩上去窸窣作响。 席姮偏头看他,他的眉头蹙着,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覆上头顶。 这个动作她见过,之前齐鸿影来的时候他也做过,那时她觉得这个人连头发丝都要整整齐齐的,有点好笑。 但这一次,他按下去的力道看起来比上次重。 “师尊?”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把手放下来,长袖垂顺语气平平:“没事,走吧。” 席姮“哦”了一声跟上去。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泥路上脚印杂乱,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转回头,没再问。 灌木丛在白日里吞了来财的身影,直至夜色压山,席姮来回寻了几遭也未见踪迹。詹暄文只道“它自己会回来”,席姮这才作罢。 巡山时山风松怠,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催促淡了。练剑时,那抹身影已踩着月色踱至数丈开外,唯余一人一剑,落拓在寂静的后方。 锋刃堪堪递出几式,席姮衣袂破风声便追了上去:“师尊,您今天怎么不管我了?” 21. 惩罚 “你自己练。” “我自己练会偷懒的。” “那是你的事。” 暗夜里,心绪忽地沉了下去,席姮不服输的劲头自胸口腾起。为了证明自己不只会偷懒,当夜的剑式竟是一气呵成,半招未落。 收势时足尖点地,她气喘吁吁地赶上那道背影:“师尊,我练完了。” “嗯。” “您不夸我几句?” 掌心落下来,在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真棒。” 席姮的颈项被这力道拍得蓦然一缩:“师尊,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挑瓜?” 月光里未见答话,那只手已然收回,詹暄文的衣襟拂过荒草,继续往前走。 掌心揉着微痛的发顶,席姮一记白眼递向那道背影,心里有点窝火。 夸得这么敷衍不如不夸,视线转而落回怀里的备用剑上:你不说那我就跟它说,反正你听得到。 “剑兄,我跟你说,我发现我跟你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长剑瞬间被凑到她耳畔,刻意拔高的音量扯碎了夜的寂静:“剑兄你说我是‘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哎呀剑兄你太会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剑兄你说你愿意一直跟着我?剑兄你别这样,你主人还在前面呢,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前方的脚步倏然顿住,长袍旋回,目光笼落下来。 席姮险些撞上詹暄文的胸膛,步伐慌乱地止住,仰起的脸庞正撞进他眼底。 “师尊,怎么了?我跟剑兄聊天呢,您也要加入吗?” 詹暄文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臂下移,定格在备用剑上:“它有没有告诉你,它是我在兵器铺花了二百三十灵石,不会说话。” 风声仿佛滞了一瞬,席姮双臂本能地将剑护得更紧:“师尊,您说这些干什么?您这是嫉妒剑兄跟我的感情?” “我不嫉妒。” “不嫉妒您为什么要揭剑兄的短?剑兄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用心在跟我交流,您懂什么?” 詹暄文凝视着那近乎执拗的护剑姿势,沉默了片刻:“你继续。” 足音再度响起,席姮对着他的脊背喊道:“您放心,我不会因为您对剑兄不好就把它还您的!它跟着我比跟着您开心多了!” 席姮双臂发力,连人带剑在月光下旋出一个轻盈的圈:“剑兄你看,今晚月色这么好,最适合培养感情了。来,我带你飞……” 剑尖方欲破空前指,周身的气流却似瞬间凝固,脑海深处蓦地炸开一声扣合的“咔嗒”脆响。 她高举的手臂沉了下来,眉心拧起的结越来越深。 二百三十灵石?等一下。 月光将前方那道人影拉得又长又薄,寡淡得仿佛随时会溶进夜色里。 席姮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双臂大张,截断了他的去路,手里还握着那柄备用剑:“师尊,您之前不是说无情道的剑一把要一万灵石吗?怎么这把又变成二百三了?” 詹暄文沉寂了一瞬:“那是本命剑的价格。” “备用剑为什么和本命剑长得一模一样?” “剑匠打的模具一样。” 席姮眉梢挑起,眸光里满是审视:“模具一样只能说明外形一样。本命剑的材料能和备用剑能一样吗?” “师尊,您这两把剑到底是本命剑和备用剑,还是两把一模一样的普通剑?” “你问题太多了。” “那就是编的呗。” 詹暄文的目光自那张气鼓鼓的脸上移开,在长剑上虚晃了一下,又匆匆撇向一旁。沉默片刻,他开口:“其实是双子剑,一把激活了,另一把一直没用就收着。” “师尊,您骗了我多少事?” 詹暄文认真回忆之后,答道:“记不清了。” “您知道您现在在我心里的形象是什么吗?” “什么?” “一个为了省事不惜把自己包装成抠门穷鬼的懒人。”席姮的眼眸狠狠剜了他一下,“您不打算道个歉?” “为什么道歉?” “您骗了我!” “我道歉,你会不生气吗?” 席姮愣了一下:“不会。” “那为什么要道歉?” 席姮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 垂首看了一眼怀里的剑,几分钟前她还豪气干云地对着它许诺“我带你飞”,此时此刻,却只觉得烫手得很。 “还您。” 长剑被她赌气似地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在月光下弹了一下,溅起一蓬尘土。 詹暄文视线下移,凝视着地上的长剑。 “那我以后也骗您,您问我什么我随便编,反正您也不在乎。” “不要。” 这干脆的两个字让席姮顿时哑火,她瞪大眼等他的下文,可等了半晌,那人又化成了闷葫芦,她就知道他憋不出第二句解释。 气结之下,席姮扭头就走。 可才走了几步,她那气吞山河的步伐就泄了劲,越走越慢。最终鞋底在地上磨蹭了几下,还是停了。 詹暄文站在原地,瞧着她又折了回来,气冲冲地弯腰捡起那柄遭了无妄之灾的剑,极粗鲁地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尘土,重新塞回怀里。 “这把剑我没收了,算惩罚。” 他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抱着剑大步往前走了:“走了师尊,今晚最后一次陪巡山,您别磨蹭。” 直到巡山完回去,詹暄文都没有开口要回来,席姮反而有点不踏实,不禁问道:“您真不要了?” “你不是说这是惩罚吗?” “所以您认罚?” 他没回答。 算了,反正剑现在是她的了。 翌日,从后山练罢剑下来,詹暄文被掌门传讯叫走了,席姮一个人晃到溪边。 溪水潺潺,映出几道浣衣的清丽身影。席姮顺势蹲在上头同人搭话。起初那几名无情道女弟子还拘着礼数称一声“席少主”,不过几巡笑语,紧绷的氛围便散了去。 围坐的人群里,有一名唤文盼儿的,正是平日里与唐倦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亲近之人。话至半途,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传来,惊破了溪畔的安宁:“盼儿师姐,唐倦 师姐被急诊堂的人抬进医馆的了!” “抬回来的,伤得有多重?”文盼儿手里的衣裳掉进溪里,被水冲出去一截才手忙脚乱捞起来。 “不知道,人还没醒,脸色白得吓人。” 唐倦那张寡淡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席姮心头一紧,起身就往无情道医馆方向跑。 药香混着血气扑面,医馆那方厚重的布帘在眼前放大。 数名行色匆匆的药宗急诊堂弟子与席姮擦肩,疲惫压在眉宇间,衣袂上也尽是干涸的泥渍。 一念微动,掀帘而入,外间摆着几张矮榻,几个轻伤的弟子正坐着换药。穿过一道半掩的木门,内室里草药久煎的苦涩与血气在密闭的屋里融成一股沉闷的重压,直逼得人胸口发紧。榻上之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得瞧不出半点生机。 裘逸叶正低声同无情道的医修交接伤势:“……气血亏空得太厉害,至少一个月不能动用灵力。” 朱笔沙沙作响,医修低头记录着,语气里满是叹惋:“一个月不动灵力,那她那些任务……算了,命能保住就不错了。”言罢,视线越过裘逸叶的肩头,恰对上了门扉处的来人。 “席少主?”医修认出了她,语气带着点意外,又自然地转向裘逸叶,“裘首席,有人来找你了,这边我先守着。” 医修朝席姮点了点头,便径自走到床榻边拉上纱帐,把唐倦的身形遮去大半。 转过身来的面容上,裘逸叶眉头拧着,眼底泛着几缕猩红。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袖缘上粘连的血迹,偏了偏头:“出去说吧,这边让她守着。” 出了医馆,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界线。 廊柱旁,沉寂如死水。微风拂过裘逸叶颓唐的肩头,他低头沉默了很久,席姮以为他在酝酿唐倦的病情。 然后他抬起头:“席姮,让我重新追你吧。” 席姮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说什么?”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被我哪个追求者夺舍了?还是今天出门御剑撞树上了?” 裘逸叶那张深沉的脸裂开了一瞬:“什么?” “不然你怎么能在唐倦人还没醒的时候,跑出来跟我搞破镜重圆?”席姮抬手指了指医馆的方向。 “她暂时不会醒,我趁这个空档先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你听听这叫人话吗,什么叫‘趁这个空档’?你这话的逻辑我完全理解不了。” 长久的静默蔓延,长廊下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裘逸叶回道:“我的意思是,她醒了之后我又得过去了,所以想趁现在先把态度表明了。” 席姮直接给他鼓了几下掌:“好家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时间管理让你玩明白了。两头都不落空,怎么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呢?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没有两头……”裘逸叶觉得自己比窦娥冤。 “裘逸叶,你到底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特别有魅力?半年前秘境入口分了就是分了,你那时候没回头,现在也没必要回头。” 22. 破防 片刻后,裘逸叶破防了,有些自闭地开口:“我那天追上去,是因为她又在找死。她灵压乱飙,眼看就要炸了。我总不能拉着你说‘姮姮走,咱俩去看看那个人怎么死’吧?那多冒犯。” “所以你当时跑过去,是怕她炸了还是怕她炸的时候你不在场?” “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席姮摆摆手:“有啊,前者是职业素养,后者是遗憾没亲眼看到她炸。” 叹息自裘逸叶牙缝中挤出:“席姮。” “怎么,我说得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裘逸叶苦笑道:“你永远有办法让自己避开最危险的地方,不需要我。她不一样,她每一次都能把自己搞到断气,我是急诊堂的,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而且昨天她被人喂还魂丹,从阎王殿里拉回来,我第一反应是‘这丹谁炼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对她真的是职业习惯。如果我真的喜欢她,她死过一次我应该后怕才对,但我没有。”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职业习惯和真心喜欢确实不一样。但问题是,他凭什么用唐倦的命来当自己觉悟的证据? 沉寂的情绪在长廊间兜转,席姮的视线在医馆那张布帘上停留了片刻,再转回来时,声音沉了几分:“你拿她的命当你想明白事的由头,跟我说这种话。她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席姮……” 席姮斜着眼看他:“别叫我。” 裘逸叶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事我不占理,亏欠她也亏欠你。” “半年了,我以为自己不敢来找你是因为你让我滚。今天才发现,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毕竟你当时跟我说……”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活生生复刻了席姮那天甩他时的语气,“詹长老比你强多了,老娘移情别恋了,以后别耽误我奔向幸福生活。” 席姮心虚地移开视线,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自己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那时候她连詹暄文的名字都还不太熟,就把他拖进来当了挡箭牌,想的是“行吧,就你了”的赌气。 半年后倒是真的站在他旁边了,昨天还摔成一团,他手垫在她脑后,整个人压下来脸红了。 席姮把这画面摁回去,抬头望着裘逸叶,嘟囔道:“那你后来也没再来找过我啊……” “你不是让我滚,别来沾边吗?” “我让你别来你就真不来了?我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呢?” 裘逸叶彻底被绕晕了,抓了抓头发:“那现在问题来了,你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去死?” 席姮正想接着骂,余光瞥见回廊那头多了两个人影。她话头顿住,裘逸叶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表情从困惑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 裘逸叶压下喉间干咳,长揖落地,道:“掌门好。” 掌门没应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又转向席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隔着一道回廊都听见你在骂人。” 席姮唇角一僵,干笑声自齿缝漏出:“掌门前辈,我这是帮您审人呢。” 语罢席姮余光扫了詹暄文一眼,她骂裘逸叶的那几句应该传得挺远,移情别恋那段他应该没听见吧? “审什么?” “裘逸叶借寒潭支流名义进山,实际上去小树林围堵唐倦师姐,之前跟您提过这事,当时唐倦师姐出任务了没法对证。”她扭头看着裘逸叶,“裘首席,这事不算我在冤枉你吧?” 廊下静默蔓延,忽而一阵山风穿堂,掀动了詹暄文的衣袂。随风递入鼻尖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怪味。 席姮下意识又多嗅了一下,旁边的裘逸叶先出了声:“詹长老,您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裘逸叶问得随性,席姮却听得神经一绷。她理不清自己为何紧张,师尊身上有味道固然是事实,可裘逸叶那仿佛抓到把柄般的探问语气,令她本能地排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师尊,您早上练剑的时候还没这味儿呢,被掌门叫走一趟就有了,掌门让您干什么去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解释什么,怎么感觉听着更奇怪了? 詹暄文的嗓音落下:“搬了盆花。” “花?”席姮和裘逸叶同时出声。 “丹霞谷送的。” 脑海中迅速将丹霞谷的草木搜寻了一遍,裘逸叶眉头微蹙:“丹霞谷的花草向来以清雅著称,怎么会有这种气味?”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掌门的视线已然沉沉压了过来,席姮脖颈不由得一缩,飞快地递了个眼色给裘逸叶。 那方,裘逸叶接收到了。 裘逸叶凝视着她,唇畔挑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复又归原:“席少主说的都是事实,晚辈没什么好辩解的,晚辈认。” 席姮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真顺着她给的台阶下了?那她刚才噼里啪啦骂的那一顿算什么?还是他故意让她骂完,再用这一手让她没法继续骂?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人变精了。 双袖一摊,席姮无奈的笑意迎向掌门:“既然当事人都认了,您看……” 一记冷眼扫过,掌门语调微沉:“这次你及时带队深入接应,本该记一功。但上次借寒潭名义进山、实则去堵唐倦的事,既然你自己也认了,那就功过相抵,下不为例。若以后再借假理由进山,直接列入黑名单。” 裘逸叶躬身:“晚辈记下了。” 目光自他身上移开,投向医馆,寒意自掌门的语调中渗出:“唐倦人现在怎么样?” “妖毒入体,晚辈帮她封了几处大穴,一个月内不能动用灵力,否则根基会留暗伤。”裘逸叶神色微敛,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不过蹊跷的是她服了还魂丹。” “这药方早已失传,晚辈师父耗费半生想复原都没成,偏偏在秘境深处,恰好喂进了她嘴里。” 疑惑在掌门眼中化开:“你是说,有人在秘境深处救了她?可知是谁?” 裘逸叶摇头:“队里弟子赶到时,她身边并无旁人,不知是哪位高人隐士。且此药……” 席姮本是静静听着,可“身边并无旁人”这几个字却像一根针,倏地挑动了她的思绪。 唐倦师姐孤身倒在第八层,既无队友也无同行之人,却偏偏服下了一颗失传的还魂丹。那么,那个喂药的神秘人究竟是如何精准掌握她行踪的?是步步紧逼的尾随,还是恰逢其时的偶 遇?若是前者,便意味着有一双眼睛始终隐在暗处,冷眼旁观着唐倦倒下才现身施救;若是后者,这未免也巧合得让人背脊发凉。 她还没理清这其中的逻辑,嘴已经先于脑子开了口:“唐倦师姐去秘境做的是什么任务?” “原本只是掌门特批的普通寻宝任务,标注只在安全的前五层。”静默在廊下蔓延,裘逸叶道,“唐倦这些年进秘境只往高层跑,这次弟子说她沉着脸一路闯到第八层,倒下了。” “怪我。”掌门双眸合上,长叹了一声,“老夫见她成天郁郁寡欢,怕她修行修出心魔,才特意放她出去做点普通任务散散心。” 唐倦师姐顶多算面瘫吧,她哪里郁郁寡欢了?席姮暗自琢磨着。 “谁料这丫头阳奉阴违,以前每次都用秘法伪装成无事发生,若非这次彻底栽了,老夫竟不知她回回都瞒着我往高层闯,把命吊在悬崖边上。” 掌门徐徐睁眼,一只通体漆黑的指环自宽袖中滑落掌心,戒面暗红如血,妖异的光晕在阴影里流转。 “唐倦近一年来总走神却不肯说,老夫便用这枚摄梦戒探她梦境,这是出发前从她手上摘回来。” 古怪与荒诞交织在掌门的面容上:“有一次,摄梦戒里出现一大片发光蘑菇围着她转圈,老夫分不清那算不算跳舞。后来每次她从秘境死里逃生回来,戒里都会多些这种荒诞画面。” 斑斓的幻象在脑海中浮现,一群菌子在唐倦周围开灵界演唱会,领唱的那只蘑菇深情款款地握着一根细树枝当话筒边唱边跳…… 思绪一角勾连出詹暄文。如果是自己做梦,梦到师尊穿着万花筒系列法袍,踩着猫步在无情道走秀的话…… 不行,这梦要是被摄梦戒记下来,师尊怕是要连夜把她逐出师门。 “老夫一度怀疑她修炼出了岔子,精神不太好了。那些梦太离奇,不像正常修士会梦到的。” 唇角习惯性地想抽动。刚一抬头,席姮就撞见掌门那张写满了自责痛心与无能为力的脸。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她狠下心在自己大腿内侧一拧。 尖锐的疼痛自肌理漫开,瞬间逼出眼眶的红。借着这股劲,席姮立马切入了苦情戏:“掌门前辈,您允我留下的那天,唐倦师姐替我说了话,当时我觉得她是在拿我寻开心。现在我想明白了……” “如果看我的折腾能让唐倦师姐觉得这日子还能多一分热闹,那拿我当一辈子的乐子也没关系。” 唇瓣被咬住,席姮颤抖的语调转了个弯:“反正顶多就是她躺着养伤的时候,在床边演独角戏给她看。” 詹暄文冷不丁开口:“你现在就可以去排练了,省得在这自残掐大腿。” 席姮瞪他:“师尊,我这正抒发同门情谊呢,您怎么还带砸场子的?” 插科打诨的言语落下,凝滞的气氛悄然消融了几分。 “詹暄文。” “弟子在。” “你徒弟掐自己大腿你都能看出来,你是盯着她看了多久?” 裘逸叶却在此时轻笑出声,玩味的语调打破了平静:“詹长老对自家弟子无微不至,倒也不怪席少主此前在合欢宗时,便将‘仰慕詹长老’挂在嘴边。如今看来师徒和睦,当真是羡煞旁人。” 23. 吃醋 这话一出,空气都仿佛跟着滞了一滞。 席姮眼皮一跳,这人怎么还变酸了?他自己借着寒潭的名义去小树林堵人,倒是有脸在这儿阴阳怪气别人师徒情深。 詹暄文开口道:“你在酸什么?” “詹长老误会了,晚辈不过是……”裘逸叶唇角的弧度尚未挂稳,便被冷声斩断。 “我盯着自己的徒弟,天经地义。裘首席如今站在无情道的医馆前,过问本宗的师徒之谊。怎么,是药宗的规矩教你手伸这么长?” 衣袖下拳头攥紧又松开,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与妒意明灭交织:“詹长老,晚辈与席少主相识在前,关切几句,难道也算逾矩?”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几欲擦出火星。裘逸叶突然抬起手,用袖口掩住了鼻子。 裘逸叶这反应,怕不是故意的。 脚步几近本能地往前迈出,她便隔在了詹暄文与裘逸叶之间:“裘逸叶你鼻子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药气熏着了?我就说那药味太重了,这廊下通风不好,你换个地方站吧。” “行了。”摄梦戒被掌门收入掌心,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和稀泥的笑语,“你挡在中间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 热气腾地一下涌上面颊,席姮脸红了:“掌门前辈!” “不说了。”掌门衣袖挥摆间,话题已被带回正事,“席姮,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老夫替那不省心的丫头,先谢谢你了。” 压迫感骤消,裘逸叶放下了袖子。 随后掌门面色重归威严冷肃:“这件事先到此为止,不可往外传,以免动摇人心。至于陡坎秘境,老夫会派人去查一趟。” 裘逸叶跟在掌门身后,掀帘进了医馆,布帘落下时带出一阵药气。那药气涌出来,正好撞上廊下那团尚未散尽的腐甜气息。 两股味道在半空中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席姮站在中间,被这股混合气味熏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真心实意打包封存、沉入心底。 等那股混合气体终于散开,她才重新吸气,甩了甩脑袋把情绪抖掉,冲着詹暄文挑了挑眉:“师尊,我刚才就想说了,掌门可能被唐倦师姐骗了。” “怎么说?” “您想啊,真不想活的人应该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干嘛每次跟队友一起去秘境?这不等于告诉全天下‘我要出事了快来救我’吗?” 席姮心头豁然开朗,忍不住双手一拍:“所以唐倦师姐只是不想干活,就跟我在合欢宗为了躲应酬故意去执法队待着一样。” “唐倦师姐这招‘以退为进’,直接用受伤换假期,高,实在是高。”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随后詹暄文道:“你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一个想休息的人不会每次伤好了都主动接任务,她会像某人一样找各种借口躲着不出门。” “您说谁?” “你说呢?” “您这人说话怎么老留半句?”席姮鼓起腮帮子,“直接说‘像你一样’不行吗?非让我自己猜,显得我很呆似的。” 詹暄文瞥了她一眼:“你自己承认的,我没说。” “您明明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那我下次闭眼说。” 席姮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原地跺了一下脚,刚欲还嘴,一抹慵懒的身影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 看着文盼儿那副“刚睡醒顺便路过”的架势,席姮一愣:“你怎么现在才来?” “溪边那盆衣服还没搓完呢,唐师姐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这次估计也……”话音未落,文盼儿已顺手掀帘而入。 少顷,那布帘复又晃动。退出来的步履略显局促,文盼儿面上散漫顿作凝滞,指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哈,掌门和裘首席都在。” 茫然之色攀上眉梢,她低语声里续道:“以前唐师姐也常带伤回来,可每次回来都精神头十足,拉着我讲她在秘境里看见的东西,什么倒着飞的蝴蝶、会发光的蘑菇……” “围着人转的那种发光蘑菇?”席姮脱口而出,截断了她的唏嘘。 愕然之下,对上的是文盼儿连连颔首:“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掌门告诉我的。” 在不同人眼里,唐倦师姐竟有不同的面孔。席姮想起唐倦对自己说的那句“我不需要朋友”:到底是真的不需要朋友,还是单纯不想跟她做朋友? 杂念方在心头打了个转,便被更实在的疑惑拂去。 “我也去过很多秘境,为什么我没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席少主,你每次去秘境都走哪条路?” “当然是最近的啊,能抄近道就抄近道,能绕开妖兽就绕开妖兽……” 话说到一半,席姮顿住了。 文盼儿笑了一声:“唐师姐说,秘境里的奇珍异兽大多藏在岔路和险径里,你每次都挑安全的路走,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往昔历练过的一座座秘境自眼前浮现。确实,每次她都是掐着最短路径直奔目标,拿到东西就走,从来不往岔路多看一眼。 灵光突现,福至心灵,席姮道:“所以唐倦师姐并不厌世,她只是追着妖兽跑,然后受伤了?” “差不多。”文盼儿挠了挠脸,“她每次受伤回来之后,心情都挺好的。” 视线一转,撞上詹暄文的眼眸,席姮语调软下几分,透着真诚:“师尊,我觉得唐倦师姐可能需要一只灵宠,您让掌门给她批一只吧,省得她老去秘境里找野生的。” 詹暄文幽幽道:“你手里不就有一只现成的?” 席姮下意识摸了下纳戒,来财跑了之后还没回来呢。她略作思忖,便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行,来财不能随便送人。” 吐字之快,连自个儿都有些始料未及。要是来财听见了,估计得感动得几天不吃灵石,可惜它不在。 詹暄文面上难得露出一些意外:“你还留着前任送的灵兽?” “师尊,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我养来财养了这么久, 早就跟蔚正阳没关系了……” 她双眸微狭,目光在詹暄文脸上转了几转,平添了几分狐疑与戏谑:“等一下,您这是在吃醋吗?” “我没有。” “那您提蔚正阳干什么?” “询问事实。” “师尊,您询问事实的时候,为什么听起来有点酸?” “你的耳朵出问题了。” 避开这扎人的话锋,席姮目光流转,在他那身绀蝶色长袍上打了个转,突然换了副狡黠神色:“师尊,既然您说‘你还留着前任送的灵兽’,那您怎么还穿着天工阁阁主给你做的衣服?”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您说说看。” “天工阁阁主是男的。” 席姮眼波盈盈一动:“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跟他谈过恋爱,而你跟蔚正阳谈过恋爱还留着他送的灵兽。” 她觉得他在偷换概念,但偷换概念这个词好像又不完全对,他只是把两件不太一样的事强行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然后说“你看,只是你有问题”。 这是什么逻辑? 席姮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结结巴巴的:“来财是我凭缘分……呃,他送了之后我凭缘分养下来的。师尊,您明明就是在吃醋!” “我只是在确认事实。” “您这样会没有道侣的!” “修无情道,不需要道侣。” “那您确认什么事实?”席姮歪着头凑过去,试图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詹暄文薄唇紧抿,视线自那张欺近的俏脸上移开,落在了廊柱上。 席姮却不肯放过他,硬是跟着他的视线兜兜转转,非要将那双躲闪的眼睛抓回来:“师尊,您怎么不说话了?” 文盼儿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那个……唐师姐还在里面躺着呢,你们俩在这儿打情骂俏,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病人?” “我们没在打情骂俏!”席姮指尖慌乱地掠过耳际碎发,又觉此举过分欲盖弥彰,索性双臂往腰间一叉,强撑出一副坦荡自若的架势。可惜,那滴溜乱转的眼珠子,早已将心底的虚火卖了个干净。 “那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讨论哲学问题!” “行,那你们继续讨论哲学。我先进去陪唐师姐了,等她醒了我会跟她说,你昏睡的时候,席少主和詹长老在廊下进行了一场关于前任归属权的高深哲学辩论,你错过了很可惜。” “文盼儿你敢!” 文盼儿已经掀帘钻进医馆了,帘子落下来之前她丢了一句:“放心,我会添油加醋的。” 软布轻坠,气氛生出几分怪异。四目相对,又各自别过头去,二人背道而驰。席姮行出数步,终是按捺不住回眸瞥去,那一抹背影已渐行渐远。 她错过了那一幕,他刚走出长廊时,抬手扶住了头,身子虚浮地晃了晃,好在另一只手撑住了廊柱。 眩晕退去后,他直起腰将所有狼狈敛入眼底,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24. 画饼求庇 午后,米香随着白瓷小碗晃进了医馆内室。床畔,文盼儿已沉沉睡去,唯余匀净的呼吸声。席姮不想惊扰她,轻手轻脚落座于榻前另一侧。 瓷碗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席姮凝望着榻上人苍白的面容,上午文盼儿那句话再度浮现:“她每次受伤回来,心情都挺好的。” 她叛逃合欢宗那天心情也挺好的,但这好像不太一样。唐倦的心情好是因为她去了她想去的,而她的心情好是因为她离开了不想待的地方。 这两件事都是“跑”,但一正一反。唐倦是追着什么东西跑,她是躲着什么东西跑。 坐在唐倦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席姮忽然觉得唐倦比她活得痛快。唐倦想要的东西真的去拿了,哪怕代价是躺在这里。 而她想要的,还在绕着走。 视线落向那没有血色的双唇,席姮不觉伏低了身子,呢喃细语道:“唐倦师姐,等你醒了带我去秘境看看呗,你见过的那些东西我也想看看。再顺便告诉我,那颗还魂丹到底是谁喂你的。” 玉简就是在这时候亮起来的,苏合香发来的消息干脆利落:“药宗值班明天,别迟到。” 席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玉简塞回腰间,她说了句“明天回来再来看你”,起身直奔正殿。 遥遥望去,正殿前,掌门正执着一柄小喷壶蹲在地上,对着一团暗红色的巨大物什喷水。那东西比她整个人还宽,锯齿般的瓣缘泛着诡异的血色,花心深邃如墨,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溢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甜之气。 脑海中没来由地蹦出一幅画面:詹暄文面无表情地扛着这朵花,穿过无情道的山门、广场,端端正正放在正殿门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路上一定有人看见了,说不定还有人笑了。 席姮盯着那罪魁祸首,恍然大悟:难怪师尊早上身上有味儿,裘逸叶捂鼻子的时候他没反驳,他被这玩意儿腌入味了能反驳什么? 她不信邪地吸气,下一瞬便被那怪味冲得咳出声来,赶忙屏息:“掌门前辈,原来站门口那俩弟子呢?” 铜壶一搁,掌门长身而起道:“老夫让他们专心修习,不用轮班了。” 身后的大王花适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席姮身形一僵:“它刚才是不是咽口水了?” “那是它在消化午饭,没关系。” 席姮不动声色地挪远了数尺:“掌门前辈,我要去一趟陡坎秘境。” “你现在还不是正式弟子,按规矩不能出外派任务。” “我知道,所以我以少宗主的身份去。”双手一摊,席姮无奈笑道,“联合声明都发了,全修真界都知道我是合欢宗外派到无情道交流的。我去秘境散个心,遇到什么人随便聊几句,不违反无情道任何规矩,您管不着我。” 这番托词只落得一阵沉默,半晌掌门道:“那你来跟本座说这个干什么?” “我提前跟您报备一声,免得您以为我跑了。”席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且我查到的结果,等放人函到手、入门试炼结束,会以正式弟子的身份回来交差,算我入门的投名状。” “你是想用这一趟,换一个正式弟子的名额?” “我本来就快是了,只是让这个名额来得更名正言顺一点。”席姮嘿嘿一笑,“唐倦师姐那趟秘境的事,您放心交给别人查?” 那柄小喷壶再次被拎了起来,掌门背过身去:“你去,本座没权利拦你。但你巡山的惩罚还剩十二天,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到时候放人函到了,本座也能以‘不服管教’为由卡你正式入门的批文。” 席姮面上神色顿滞:“那您的意思……” “巡完再走,唐倦躺着又不会跑,你要查的事也不差这几天,急什么?” “好吧……”她磨了磨后槽牙,掌心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掌门前辈,这花要是养不活,您趁早埋了。不然这几天全宗弟子路过正殿都屏着呼吸走,您这正殿清净是清净了,就是没人气了。” 还没走出几步,掌门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对了,这十天长衡峰主座下大弟子徐铁心陪你巡山,最后两天你自己走。” 掌门这安排到底什么意思?是说她需要慢慢适应一个人,还是说他觉得跟徐铁心待十天已经够折磨了,后两天给她放假? 席姮脚下一顿,表情一言难尽:“掌门前辈,您是嫌我巡山太轻松,想给我增加点难度?” “徐铁心修为够正好闲着,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别整天只跟你师尊待着。” 席姮假装没听见,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当晚,徐铁心果然抱着剑堵在了山道入口:“席少主,掌门让我陪你巡山。但我要先说清楚,你既然在无情道住下了,哪怕只是暂住,也得按无情道的规矩来。别指望我会像你师尊那样纵着你。” “我师尊怎么纵着我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席姮本来想怼回去,但转念一想,跟这种规矩就是一切的人吵架,吵赢了也占不到便宜,反而显得她真的不守规矩。于是她摊了摊手:“行,铁心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走前面走后面,你定。” “你走前面我走后面,省得你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铁心哥放心,我搞小动作一般都当面搞。”席姮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一语惊得四下无声,席姮心情大好。沿途山路纵是风冷,倒也算得相安无事。徐铁心走在她身后,全程一言不发,只有剑鞘偶尔磕在石阶上的声响提醒着她后面还有人。 走到半途席姮忽然停了步,俯身探手,掌心便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表面倒也平整,依稀是哪个弟子练手削废的弃物。 长剑驻地,身后传来徐铁心的声音:“巡山的时候不要分心干别的事。” “我已经在巡了,边走边刻不行?我又没停下来。”席姮把木片掂了掂,从纳戒里摸出一把小刻刀,边走边低头削,“而且缺了它我明天没法干活。” “你这样的态度,一辈子都入不了无情道。” 席姮这回是真笑了:“铁心哥,你今天来的任务不是教我做人吧?掌门只让你陪我巡山,没让你给我上课。” “你现在对巡山的态度就是吊儿郎当,我作为长衡峰大弟子、又是今晚的陪巡人,有责任提醒你。” “提醒完了?” “还没。” “那你继续。” 徐铁心沉默了一会,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你态度端正一点。” “好的铁心哥。”席 姮点点头。 徐铁心看着她轻快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但又说不出被耍在哪里,只能闷声跟上去。 冷风穿林,一路上细碎的木屑随风没入草莽。待得山道渐平,暮色已将草木笼上一层寒烟,两道拉长的影子终于在岔路前交错驻足。 临别之际,徐铁心抛下一句生硬的“明晚见”,转身便走。 望着他的背影,席姮突然觉得今晚的巡山比往常结束得晚。 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用了差不多的时间,但感觉上像多熬了一倍。跟师尊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路太短,还没说够话呢就到头了;跟徐铁心一起,她走几步就要在心里算一遍还有多久能回去。 她把刻好的木片塞进纳戒,慢悠悠地踱了回去,心想:明天去药宗,得让师尊陪着。 翌日旭日东升,待得最后一式破空声歇,收剑之余席姮故意把剑尖往地上戳了戳,弄出一声闷响,凝视着詹暄文。 詹暄文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开口道:“剑坏了?” “没坏。” “那你看我干什么?” “师尊,苏宗主安排我今天去药宗值班,”席姮把剑往怀里一抱,往前蹭了几步,“您能不能陪我去?” “不能,你去值班我去做什么?” “师尊,您去了什么都不用做,您往那儿一站就是定海神针。您想想,我一个人值班没人看着,多容易走神?走神就配错药,配错药就出人命,出人命就赔灵石,按药宗价目表,一条命十万起步,我走神一天能配错二十副药,两百万灵石二十条人命啊!” “您今天不陪我去,明天修真界头条就是詹暄文,你欠修真界一个道歉:无情道长老吝啬陪徒,致二十人殒命药宗。” 詹暄文额角一跳:“你平时都在看什么?” “灵坛啊,什么标题吸引人我全背下来了。”她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还配合地吸了一下鼻子,“您不在场,万一我在药宗被欺负了怎么办?” “药宗谁欺负你?” “裘逸叶!” 目光在她那张装模作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詹暄文缓缓道:“他昨天才被你骂了一顿,今天应该不想见到你。”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想不开又来找我复合呢?您不在场,我怎么拒绝他?他要是跪下来求我,我拒绝得不够坚决,这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无情道?一个修无情道的长老,徒弟还天天跟前任纠缠不清,这不是砸您和宗门的招牌吗?您就忍心看着我陷入那种伦理困境?” “你口中的困境是你自己假设出来的,裘逸叶还没来,你已经把下跪和拒绝都演完了。” “……” “而且你会心软?” 席姮张了张嘴:“不会。” “那困境在哪?” “困境在我需要您陪我!”席姮彻底没招了,她双手合十弯腰九十度,哀求道:“师尊求您了,就一天。您不用说话和干活,就坐在药宗情伤咨询室的角落,让我一抬头能看见您就行。我保证回来之后练剑不偷懒、不跟剑兄说您坏话。” 垂眸看着她弯下去的腰,过了好几息,詹暄文才开口:“你弯腰的时候,一般都想干坏事。” 25. 狭路相逢 席姮猛地直起身:“冤枉啊,我这次只想去药宗安安稳稳值个班。” 詹暄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道:“走吧。” 席姮一时呆愣:“去哪儿?” “药宗,你不是值班吗?” “您答应了?!” 詹暄文已经转身往山门方向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再喊,我就不去了。” 席姮立刻闭嘴,小跑着追上去。 传送阵设在无情道山脚,席姮一路小跑跟着詹暄文,直到站上阵眼才喘匀了气。 白光吞没视野,再睁眼时,已经到了药宗的传送阵,两人顺着山道未走多远,便瞧见前方的药宗大堂外排着一条长龙,从门口台阶一路蜿蜒到广场中央,放眼望去黑压压全是求药问诊的人头。 席姮脚下一顿,望着那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的队伍,眼珠子一转。从纳戒里摸出一块木片,往詹暄文怀里一塞:“师尊,您拿着这个。” 詹暄文低头一看,木片上刻着端正的四个字:“特聘督导。”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巡山的时候灵机一动刻的,那个徐铁心还训我巡山不专心呢!”席姮理直气壮,“大堂里全是人,您拿着这个牌子,一会儿药宗巡查的弟子看见了,就知道您是合欢宗少宗主的特聘督导,不能把您当闲杂人赶出去。” 詹暄文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你昨晚就笃定我会来?” “那当然,我昨晚把今天早上撒娇的词儿全编好了,不信打动不了您。”席姮冲他飞了个眼色,“这就叫有备无患。” “歪理横生。”他嘴上训斥,指尖却捏紧了那块木片。 随手把木片翻了个面,背面露出一行歪斜的小字:“占座费从詹暄文黑卡里扣。” 横空生出一只手欲抢,却扑了个空,牌子已被收入袖中,席姮咬牙:“师尊,您怎么还给翻面了?” “背面也是灵机一动刻的?” “背面是灵机二动刻的。” 詹暄文懒得理会她的胡言乱语,往广场东侧走。席姮追上去:“师尊您怎么知道在那边?” “入口有牌子。” 药宗情伤咨询室在广场东侧那座偏殿的二楼,以前席姮值班最多是安抚几个失恋后嚎啕大哭的散修,如果有中了情毒的病人,就要穿过广场去西侧的急诊堂处理,流程还算清晰。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席姮在门前站定,推门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眼前就炸开一团五光十色的灵光。 “意不意外?” 纷纭彩带杂以碎金,流光扑面。不仅席姮满头满脸皆是,亦斑驳落了詹暄文一身。肩头金纸被詹暄文两指拈落,他径自退了出去。 蔚正阳笑意骤敛,凝于唇角:“他怎么在这?” 乌丝间的彩带被胡乱薅下,顺势塞进那人掌心,席姮道:“我师尊陪我值班。” “你值班还带师尊?” “不行?” 詹暄文没进来,就倚在门槛外侧一步的位置,偏过头看广场上排队的人。蔚正阳莫名觉得自己精心布置的惊喜氛围,被门外那尊无情道门神压得缩水了一圈。 咳声起,蔚正阳意欲将这冷滞的气氛拉回:“灵坛上的情感军师们都说,想重新开始就得‘制造惊喜’。我知道你今天值班辛苦,特意来给你活跃一下气氛,有没有感受到我改过自新的诚意?” 眼白微翻,席姮心中暗哂:还改过自新的诚意,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还在灵坛上发帖说“女人如灵兽,越宠越不听话”,被我截图留念了? 还有你背地里散播我被虐待的谣言、闹得齐鸿影扛着公关方案来给我擦屁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 旧账繁琐,懒得一一清算,席姮一捧彩带重重掷回他怀中,连同满地“环境污染物”皆欲扫地出门。 “你在我值班室门口放了一个降解要几百年的物理礼花,污染环境,回头生态协会查下来,我第一个举报你。” “你以前看见彩带都是会笑的,姮姮。” “我以前还觉得你送灵石的样子很帅呢,后来发现你就是个只会撒币不会过日子的人。” 蔚正阳面色憋至通红,半晌方挤出一句:“我那不是撒币,我那叫……” “叫什么?” 审视的目光如炬,蔚正阳终是败下阵来,彩带撤至身后,话锋生硬一转:“反正我今天来是约了号的,合规合法,你总没理由赶我走了吧?” 挂号单上的时间跃入眼帘,席姮问道:“这号是前天约的?” “提前预约,诚意拉满。” 席姮不欲与他盘旋,冷淡切入正题:“正好,万兽门那份续约合同你带了吧?签了我就给你咨询。” “没带。” “你出门不带合同的?” “我来咨询的带合同干什么?再说了,续约又不急,你先给我治治情伤。上次我被你拒绝之后心都碎了,现在还没拼回来呢,你不得负责?” 空口白牙谈何诚意?蔚正阳竟是来空手套白狼的。 席姮双掌猛拍案几:“你要的情伤咨询答案就一个:别想了,没戏。诊费自己交前台,出门左转不送。” “姮姮你好狠的心。” “再叫姮姮加收陪聊费。” 僵持之际,楼梯口忽地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蔚正阳耳朵一动,警觉地支棱起脑袋:“谁来了?你还有别的预约?” “我怎么知道?” 脚步声停于门槛外,裘逸叶飘然而至,正端着两盏热气氤氲的灵茶,目光扫过三人,唇角一牵:“今天是什么日子?” “值班日。” 蔚正阳问:“你怎么来了?” 周旋未理,茶盏已稳稳落于席姮案前:“来送杯茶。” “那你端两杯茶干什么?” “另一杯我自己喝。”他说完,真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席姮瞥向他那副“我顺路”的淡然表情,心里嗤了一声:来刷存在感就直说,还非给自己找个“我顺便路过”的台阶。还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做戏做全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体贴呢。 由他演去,今日当值落得个一概打发。 前有裘逸叶,后有门外詹暄文,蔚正阳自顾四攒的视线里,平白生出腹背受敌的仓皇:“不是,你先来的还是我先来的?怎么搞得像你才是正主?” “我送茶你送彩带,都不在一个赛道。” “送茶算什么赛道?你明明见谁都端两杯!”蔚正阳指尖指向那半晌未减的茶水,“端着装模作样半天了,见少了吗你?” 茶盏微晃,裘逸叶默然一瞬:“我喝 得慢不行?” 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扫去,詹暄文自打进门起就散漫地倚在门框外,沉静得如同一截被遗忘的廊柱。屋里那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乱飞,他却连眼帘都未曾掀动一下,宛如局外人。 被这阵无休止的争吵折磨得头疼不已,席姮终究还是没能憋住,扭头冲着外边喊道:“师尊,您帮我说句话啊!” 詹暄文目光掠过二人,清冷落声:“你们打过架吗?” 两人皆是一怔:“什么?” “修仙界解决争端最直接的方式是斗法,你们境界差不多,谁打赢了谁跟她说话。” 二人愕然齐声:“当真?” 詹暄文续道:“假的,我只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真的打起来。不过我看你们只动嘴不动手,大概只是想在这里多赖一会儿。” 一针见血,直戳痛处。席姮心道师尊这毒舌功底倒是日益见长。 辨不真切的急促履声打破笑意,药宗弟子微喘着定在槛外:“席、席少主!急诊堂刚送来一个中了情毒的,按规程该您去解!” 席姮顿时来劲了:“走走走,我去!” 总算有由头逃离这间窒闷的咨询室了。席姮身形刚动,蔚正阳已抢先堵了门:“我陪你去。” “你凑什么……” “万一那人发疯伤了你怎么办?我好歹是万兽门二公子,近身搏斗还是有几分功底的。” 裘逸叶放下了茶盏,错身卡在蔚正阳身侧:“急诊堂是我的地盘,我带路。” 蔚正阳侧目:“你刚才不是说你喝茶吗?” “茶不喝了。” 一左一右,两道身躯将窄门围得水泄不通。席姮被挡在里面,余光瞥见原本斜靠在门框外侧的那道人影动了。 詹暄文漠然扫过横门对峙的二人:“不甘心的人站多久都一样,让开。” 两人方欲辩驳,刚一触及他那道冰冷彻骨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默默向两旁挪了一点身子,垂首敛容。 言语诛心,不知敲打的是谁。席姮心头一跳,下意识想“他说的是我?”但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师尊那么直的人,说不甘心的人指的就是门口那俩,她往自己身上套什么套? “走吧。”詹暄文淡淡道,随后他率先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空隙已生,席姮收回思绪,双手按在两人的肩膀上,借着这股劲从两人中间硬生生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跟上了詹暄文的脚步:“来了来了!” 蔚正阳“呸”了一声,提着那一怀抱彩带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裘逸叶则习以为常地紧随其后。 疾步紧随,几道身影难得默契地一同下了楼梯出了偏殿门。广场上排队的人不少,有人认出了她,交头接耳声被风切成碎片飘过来。席姮连脚步都没乱,目不斜视地踩着石板往前走。 急诊堂外晒着药材,药气浓得发苦。席姮推门进去穿过通间,刚掀开内室的布帘,笑声就撞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别按了我不跑,我就是坐不住,你们药宗的榻怎么这么硬啊?” 衣襟大敞,塌上人笑得放浪形骸。两名弟子死死按其双肩,另有一人正手忙脚乱地往那张笑个不停的嘴里塞乌黑药丸。绛红飞上面颊,细汗沁于额角,偏生眉眼松弛如醉。 视线交汇,李彦离眼眸微亮,歪头挥手:“来了?” 26. 阴差阳错 步伐一顿,席姮定睛瞧去面色险些失守。榻上躺着的,竟是多年未见的李彦离。当年他入玄机阁时,留下一句“你后任太多我先退场求体面”的离奇遗言便销声匿迹。 当年她为这番神棍发言气到绝食,可如今想来,自己这混不吝的抗压能力是在李家当养女时被他带跑偏的。 瞥见他身中情毒却依旧笑得吊儿郎当,席姮暗叹他死性不改,随即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药宗弟子:“你管这叫中了情毒?” 弟子抹了把额角:“席少主,他刚才不是这样的!送进来的时候脸红得不行还乱抓人,我们几个人才把他摁住,结果摁着摁着他突然就开始笑了……” 席姮拂袖,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这儿我来。” 弟子们松了李彦离的肩膀退了出去,布帘一落,内室只剩五个人了。 李彦离歪在榻上揉着肩头,笑意不减:“还是你说话管用,他们按了我半天你一句话就清了场。” 席姮行至榻前,三指搭上其腕脉。灵力探入,眉头一挑:“欲海花都用上了,炼出来的麝引散可不好解。你最近得罪谁了?” “我每天都在得罪人,你问的是哪一个?” 视线扫过案上凌乱的药瓶,裘逸叶迈步过去:“你这儿缺什么?我帮你递。” “不用。” “没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给你打下手。”裘逸叶说着已经绕到她身侧,视线一直落在席姮脸上,仅凭本能去够案上药瓶。 衣袖恰从李彦离眼前横过。他是个常年泡在药局里的医修,平日里翻捡生药,袖口襟前不知不觉便腌透了百种药香,其中自然少不了麝香这味常用药。这点若隐若现的残留平日里顶多算是个行医的“职业印记”,可偏生今日撞上了那无药不催的麝引散。 刹那间,那缕藏在长袖深处的干燥药香被弯腰的动作逼得一浓。 指尖下,脉搏如鼓,席姮刚一张口:“裘逸叶……” 李彦离已经一把攥住裘逸叶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这边一带。错愕不及,裘逸叶重心顿失,膝弯重重磕在榻沿,半个身子栽入那片大敞的怀抱之中。 万籁俱寂,只余一室目瞪口呆。 臂弯餍足地环上腰际,李彦离抬首吐出一声喟叹:“就是这个味儿……” 紧贴着胸膛的身躯如遭雷击,裘逸叶动弹不得,惊呼道:“席姮救我!” 她倒是想帮,可现在李彦离中毒了六亲不认,若是贸然上前,搞不好下一个被扑的就是她自己了。 指尖缩回,拾起药瓶晃了晃,药材窸窣落入碗中,席姮道:“不行,我把他拉开了,他转头抱我怎么办?” 布料摩擦声掠过,外袍自裘逸叶肩头滑落半截,惊恐的嗓音已带了颤音:“李彦离,你手往哪扒!” 上下翻转重压袭来,榻身随之一沉,裘逸叶的侧腰已被他的膝盖抵住,吐息欺近颈侧:“别动,让我再闻一会儿……” 药杵撞击药碗的脆响间,身后飘来变了调的厉呼:“席姮,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昨天说的话?”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就是觉得你这个姿势挺好看的,想多看一会儿。” 温水注入碗中轻搅,泛起涟漪。席姮的动作慢条斯理,裘逸叶绝望的目光只能转向角落:“蔚正阳,你过来帮我把他拉开。” 自进门起便将身形藏于阴影处的蔚正阳后背一僵,不由自主向后挫了几步:“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抱的你。” “你……” 身后传来布料松动的声音,席姮放下药杵转身。榻上身影重叠,李彦离的手指已勾上那根摇摇欲坠的腰带。 凝视着那抹随时会散开的束带,席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缠云是软的不会伤到人,又够长,从背后绕过去一拽就能把人拉开。 微光自纳戒倏忽绽放,指尖翻飞间,灵绸如灵蛇出游,精准无误地缠裹上李彦离的手腕,顺势掠过肩背,在肘弯处打了个回环。气劲微吐,灵绸绷紧,猛地向后扯去。 李彦离的身躯失去平衡向后翻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着天花板。 裘逸叶自榻上跌撞而下,手忙脚乱地将滑落的外袍拢回身侧。瞥见安然无恙的腰带,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旋即又觉此番狼狈实在丢人,遂板起面孔,将视线投向席姮:“你下次能不能早点出手?” 席姮回到原处捣药:“下次你离中毒的人远点,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 配好药,碗递至李彦离跟前。席姮裙摆铺展,指尖牢牢捏住他的下颚,碗沿随之抵住唇瓣:“张嘴。” 受制于灵绸动弹不得,李彦离此刻倒显出几分乖觉,顺从地张开双唇,任由苦涩的药汁倾灌而入。 席姮在他身边盘膝坐下,一只手探上他后颈,灵力顺着他大椎穴往里渡。李彦离闭着眼,呼吸从粗重变得平缓,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也一层层褪了下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席姮收回缠云后,李彦离缓了几息,抬手将半挂在肘弯的外袍扯回,这才睁开双眸:“我怎么躺在地上?” “你不记得了?” 李彦离眉头微蹙,思绪在混乱中搜寻:“我就记得……闻到一股好闻的味儿……然后……” 詹暄文的嗓音自一旁擦过:“你差点把裘逸叶扒光了。” 席姮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好久不见啊李彦离,一见面就抱着药宗首席不撒手,这打招呼方式挺别致。” 视线偏转落在裘逸叶身上,认真端详了片刻,李彦离恍然道:“哦,裘首席天天泡在药里,身上那股药香跟引子撞了个正着,我说刚才怎么那么上头。” 裘逸叶阴沉的脸色如暴雨欲来:“那你也不能上来就扒人啊!” “看来我刚才错过了不少热闹?”李彦离语气散漫,没有正面回应裘逸叶的话,转头看席姮,“姮姮,你解的还是他们解的?” “我解的。” “那行,没便宜别人。” “怎么回事?谁给你下的药?” “玄机阁小师妹,死缠烂打好几个月,我没当回事,结果她来真的。” 席姮挑眉:“你躲不开?” 李彦离叹息吐出,满是无奈:“我算到了今天会被人下药,碰上你和你的后任们。本想着有修为护体,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就故意没躲。谁成想玄机阁那小师妹下的药这么烈,还撞上了裘首席。”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得亏你出手快,不然老子今天不仅看成不热闹,清白也得交代在这。这车翻得,真不划算。” 席姮一记白眼递了过去:“并非后任们,詹暄文是我师尊。” 玩味的目光在詹暄文身上转了一圈,李彦离终是静默未语。 屋里一时间有些静默。裘逸叶正黑着脸整理衣服,詹暄文也只是散漫地站在一旁没再开口。蔚正阳夹在这几个人中间,视线在李彦离和席姮身上来回打量,虽然心里酸得直冒泡,但瞧着满屋子人谁都没说话,他一个理亏的前任,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在人家兄妹叙旧的时候硬插进去。 席姮忽然问:“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彦离面上的笑意渐次隐去,换作少见的沉静:“爹娘走了之后,我闭关了一阵。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当上少宗主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咱俩之间隔着东西了。” “后来你分手了、又谈了、又分了……我都知道。但一直没找你,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入合欢宗之后走的路跟我不一样了,硬凑上去说什么都像在攀关系。” “而且我退场的时候说了‘我先退场’,再跑回去找你算怎么回事?” 席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别过脸去。 当年她觉得那番话是屁话,现在回头看,他可能还挺清醒的。 李彦离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别摆这脸,我这不是跟你碰上了吗?” 席姮正要接话,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她低头一看,詹暄文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也没给她抽回去的余地。 “走了。” “啊?” “这里已经处理完了,不用继续浪费时间。”他说着已经掀开内室的布帘,席姮被带得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跟着他穿过外间快到了门口。 “我跟他好几年没见了……” “情伤咨询室的号还没看完,你可以下次再聊。” 席姮微垂的视线落在尚未得脱的手腕上,心道: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还没等她挪步,蔚正阳从后面追出来,抢先一步跨到急诊堂门口,一横膀子拦在了中间。 “姮姮,你别急着走!”蔚正阳把怀里那堆废彩带往地上一扔,总算换了一副正儿八经的表情:“我刚才认真想了想,续约合同的事我确实应该带。要不你明天在咨询室等我,我专门送来,咱们好好谈谈续约的事。” “你现在知道该带合同了?” 27. 何以压之 “意识到了,我这不是没遇到过你这么难搞的嘛……”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的问题一样。 席姮不悦道:“所以你是追不到才来劲的?” “……不是,我认真的。” “合同你什么时候带来再说,今天先回吧。” 蔚正阳还想说什么,但詹暄文已经拽着她错身而过,径自往外面迈了去。 席姮腕骨处被指尖紧扣的涩痛泛起,终是拧眉逸出半声怨艾:“师尊,您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急?我手腕都被您攥红了。” 詹暄文偏头目光向下掠过那抹红,五指收回。 指节轻揉慢捻,余温尚存。出了急诊堂,席姮觑着那张一成不变的冰山脸,只觉他刚才掠过足底的步履快得有些蹊跷。 是吃醋了,还是单纯觉得烦? 她决定试探一下:“师尊,李彦离是我养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这个人说话不着调,但没什么坏心思。他刚才说的那些‘后任’什么的,您别往心里去。” 詹暄文定格的目光沉沉压落,良久,抛出的询问却与她所言重点不相干:“既然是养兄,为什么他姓李你姓席?” 这个弯转得她猝不及防。 养兄是她随口提的,重点明明是李彦离是我哥我们没什么,但他绕过了有没有什么这个问题,直接去问姓氏。 反问的冲动在舌尖滚了几遭,最终还是作罢。他不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她要是问了反而显得她比他还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杂念敛去,思忖半晌,席姮方吐出一句轻声:“因为襁褓下面垫的是草席。” 开口的瞬间,记忆自己涌了上来。 那年岁时尚早,村口的泥巴正稀。 行商的马蹄嗒嗒停驻,问了道,唱了诺,临行前却又勒马回眸,捎带了一打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席姮。” “席?这附近不是李家庄吗?”眉头拧成结,行商见那孩童木讷,索性扬鞭去远。 夜色漏进院门,簸箕里的豆角被掐得咔嚓作响。远远瞧见那道疲惫的身影归家,席姮丢了豆角,闷声便是一句:“今天我被一个路人问名字了。” “然后呢?” “他说,这附近不是李家庄吗。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不姓李。” 包裹砸在长凳上发出一声钝响,李彦离偏过那张玩世不恭的脸,顿时乐了:“怎么,嫌弃姓席,想跟隔壁王叔姓去?” “少胡扯,我认真的。” “行行行,认真的。”他斜过戏谑的眼神,抬手指了指屋角那张早就睡破了、如今垫在水缸底下的旧草席。 “看见那玩意儿没?当年你被扔在咱家门口,屁股底下就垫着这么一张破草席。不过你亲爹娘也怪,席子是破的,裹你的襁褓却是水火不侵的天蚕丝缎,里面还塞了张字条,就剩个‘姮’字没被雨水泡烂。” 凝视着那抹破败的青黄,席姮抿紧了双唇。 软发被一只覆上来的大手胡乱揉散,伴着少年好笑的轻拍:“别瞎想了。咱爹当时说,你亲生父母起名文雅,却偏偏要把你放在草席上,这做派指不定有点毛病。他怕你日后长大了也跟着性格扭曲,才一拍大腿,说给你冠个接地气的姓,压一压。” 压是压住了,确实没长歪。就是性格太接地气了,导致她现在看谁都想踩一脚。 思绪从滚烫的旧年记忆里抽回,席姮揉了揉眉心:“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我的姓是草席的席。我现在想想真是庆幸,李爹没给我取草作为姓,要是顶着‘草姮’这个名字去合欢宗当少宗主,别说那些追求者了,我自己先崩溃了。” 静默在两人之间兜转了片刻,詹暄文落下的声线低了几分:“他拍你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从小到大被拍习惯了。” “那从现在开始躲。” “为什么?” “因为别人拍你头……我会不舒服。”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大概已经准备好一系列“你没事吧”的敷衍词了。但他说出来,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在等答案。 “……什么叫不舒服?” 他闭上眼,眉峰压得很低,右手手腕抵在太阳穴上,五指在不受控制地收紧。 “师尊?”席姮下意识上前一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嗓音里带了一丝急迫,“您这是在压制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问得太急了,显得她多在意似的。赶紧往回找补了一句:“还是说您不想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所以现场给我表演一个走火入魔?”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睁开眼,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说:“你刚才说‘草姮’的时候,我本来想笑的。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席姮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詹暄文离去的背影。 他刚才说什么?想笑? 他那个状态,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居然还在想笑? 席姮第一反应是想吐槽,你这个反射弧也太长了。但话没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在压头痛的时候还能记住她说了什么,那说明他压住的那部分,不只是痛。 他周身溢出的冰冷剑意,明明快要失控了。可诡异的是,那剑意在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却像是削去了所有的锋芒。 不仅没有伤她,反而透着一种雀跃的、想要贴近她的温驯。 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席姮的心口诡异地烫了一下,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的剑意生出感应。 复杂的心绪理不出头绪,席姮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本那个走得沉稳挺拔、仿佛天塌下来都能一剑斩之的詹暄文,在前行了不过数十步时,身形却晃动了一下。 还没等席姮看清,他颓然倒下,再没了平日里冷硬不拔的姿态。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兀,席姮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冲了过去: “师尊——!” 周围排队的人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几个药宗弟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但没有人上前。 席姮刚刚屈膝半跪,还没来得及伸手,蔚正阳就站在门外,朝里喊了一嗓子:“裘逸叶,外面那个无情道的躺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躺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倒地上了,你出来看一眼!我怀疑他 在碰瓷!” “他要碰瓷也挑个值钱的对象碰,我看起来像有钱的样子吗?”席姮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詹暄文颈侧按着,盯着自己指腹底下跳动的脉搏,心里忽然有点发毛。她宁愿号出点什么毛病来,至少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可什么都没号出来,他躺在那儿像睡着了,喊不醒。 裘逸叶快步走出来,身上外袍还散着,腰带系得歪了一道。他撩袍蹲在詹暄文身侧,探眼睑、观舌苔,指尖顺势切入腕脉。 然后,他换了个位置又按了一下,眉尖微蹙:“灵脉正常,神魂也没有震荡。” 修长的银针自长袖中出现,詹暄文的指尖一凉,殷红的血珠在针尖绽放。血色纯正,并无黑煞。银针收回,裘逸叶抬眸道:“没有中毒现象,他近期受过伤吗?” “不知道,他平时又不跟我汇报。” “那他说过什么不舒服吗?比如头痛、心悸、偶尔走神?” 席姮愣了一下。头痛,她见过他按太阳穴好几次了。 短暂的对视错开,裘逸叶指尖在詹暄文腕骨处滑过,续道:“他灵脉里有冰寒残留,像是外力长期渗透进去的。” “上次我去借寒潭支流的时候,顺手取了一瓶水样回来,那水的触感跟这个残留很像。他是无情道的,按理说常年用寒潭的灵脉炼体,体内有寒气很正常。但这个量不太对,他用得比正常‘炼体’要多。” 耳畔话音落下,席姮视线蓦地一颤。 她忽然想起从寒潭出来那天,詹暄文还面不改色地跟她说“寒潭有助于压制心神不宁”。那时候他语气那么敷衍,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裘逸叶瞧不出根底,无情道能做主的,如今只剩那个在无情道正殿外给大王花喷水的老头子了。 席姮掏出玉简,翻到掌门的联络方式,想了想措辞。 【席姮】:掌门前辈,我师尊在药宗晕倒了。药宗的人查过了,说他灵脉里有寒气堆积,像是长期寒潭泡出来的,您看怎么处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掌门那边才回了一句: 【掌门】:寒潭并非病因,他是一直在用寒潭压制太虚剑典的反噬,他们查出来的是压不住之后溢出来的寒气吧。 【席姮】:那您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掌门】:知道。他现在这个程度还撑得住,不是第一次了。你不用担心,待会有人过去接他,送他去寒潭就行。 【席姮】:我能跟着去吗? 【掌门】:不行。你现在是合欢宗的人,寒潭是禁地,于情于理都轮不到你进。 【席姮】:那裘逸叶之前借的支流呢? 【掌门】:支流是支流,本源是本源。你分不清的话,就记住一句话,你师尊要去的地方,你不能进。 席姮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那句“我其实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吗”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还不是正式弟子,擅闯禁地这种事往大了说能被掌门直接踢出山门。 席姮刚把玉简收起来,一个药宗弟子小跑着从广场跑过来,在她面前刹住脚:“席少主!情伤咨询室来了个病人,说挂了您的号,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您看……” 28. 大逆不道 席姮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我现在没空。” “那病人说他是从丹霞谷专程赶来的,您要是再不去他就要去苏宗主说少宗主擅离职守了。” 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苏合香拿捏放人函的嘴脸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席姮只得认栽:“行,你先过去,我待会儿就来。” 蔚正阳在此时如梦方醒,掏出玉简一阵划,然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李彦离那个王八蛋!我好不容易排上的号!” 席姮被他这声嚎得太阳穴一跳,忽然觉得与其在这儿看蔚正阳表演悲情戏,还不如回去干活。 反正师尊有人来接,她杵在这儿也是干瞪眼。 她拍了拍衣襟,冷着脸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 错愕定格在蔚正阳脸上:“啊?” 侧过的眼尾扫向蔚正阳,她临行前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帮我盯着点我师尊。等人来接他了你再走。” “你让我看着情敌?” “你把他当棵树看着,别让人踩了就行。”未再回头,席姮消失在长廊尽头。 席姮回到情伤咨询室,一屁股坐回原位,开始应付堆积了的挂号单。 整整一天,咨询室里的哀怨声就没断过:先是丹霞谷弟子哭诉自己送了两年灵草结果只换来一句“师兄是个好人”,席姮眼皮都没抬,一边熟练地在结账单上盖章,一边用三言两语的“合欢宗标准渣女语录”把人直接点清醒了;接着又是两个因为抢夺同一只灵宠而闹到当场要分手的道侣,被她用一通“灵石对半、灵宠归公”的糊弄学大法给强行打发了。 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活计,哪怕不用动刀动枪,也磨掉了她大半精力。等最后一位病人抽抽搭搭地离开时,窗外的天色早已被夜幕蚕食了个干净。 席姮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药宗,心里还记挂着詹暄文的事。等她紧赶慢赶踏上无情道的山道时,暮色已深,徐铁心已经抱着剑在老地方堵她了。 “态度端正点,今晚别想偷懒。”徐铁心冷邦邦地丢下一句,照旧板着脸跟在她身后。 夜风在林间刮得又急又冷,席姮踩着一地枯叶走在前面,手脚在寒风里渐渐发僵,脑子里却跟走马灯似的,全是詹暄文白天那张脸。 掌门说他是去寒潭压制反噬了,可寒潭那地方,白天看着就冷得浸骨,到了晚上还指不定成什么鬼样子。 山路走过大半,席姮越走越觉得心里长了毛,步子开始无意识地往那些隐蔽的岔路口偏。 “铁心哥,”席姮突然停下脚,捂着肚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如风中残烛般虚弱,“我白天在药宗配药的时候嘴贱,尝了一口他们急诊堂刚熬出来的‘通便洗髓汤’的药渣,这会儿胃里翻江倒海的,实在憋不住了。你在前面的回风口等我,我去那边草丛里行个方便,马上就来。” 徐铁心眉头拧得紧,有些嫌恶地偏过头去:“粗鄙。给你半炷香,不来我就去抓人。” “好咧!” 席姮应得干脆,扎进灌木丛的瞬间,脸上的痛苦之色散了个干净。她刚往前摸出一段路,就意识到一件事:这破山头晚上巡山不点灯。没有光照,连路都分不清,全靠摸索。 就在她暗骂自己没记性、准备顺着原路撤退时,旁边的一丛枯草突然一晃。 席姮眼神一厉,备用剑瞬间横在胸前,正要一剑刺过去,就见一团黄白色的毛球“啪叽”一声,精准地抱住了她的靴筒。 席姮愣了一下:“你跑哪儿去了?”来财没理她,爪子指着远处,“先别说这个,那边有臭烘烘的阴气!” 来财天生对气息敏感,能让它吓成这副德行的…… 她顺着来财指的方向定睛看过去,只见几十丈外的一处乱石堆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地上埋着什么。那人一抬头,月光恰好照亮了斗篷下半张枯槁、泛着青紫魔气的面容。 魔修竟然摸到无情道的外围来了! 慌乱带翻了理智,席姮一咬牙,准备冲过去探个究竟。 “站住。” 一声厉喝带着破风之声,自她身后炸响。 长剑“当”的一声插入她身前寸许的泥土里,斩断了她的去路。徐铁心抱着双臂,黑着脸瞥了一眼她脚边的草丛:“半炷香到了。席少主,你管这叫行个方便?” 席姮暗叫不好,乱石堆后的黑色人影宛如烟般消散在林莽深处。 跑了。 “铁心哥,刚才那边有人……”席姮急道。 徐铁心冷笑一声,走过去拔起地上的长剑收入鞘中:“无情道禁制重重,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少拿这种拙劣的借口转移视线,今晚的巡山,你少走一步都别想回去睡觉,走。” 席姮在心里吐槽:你们连灯都不带,别说魔修了,就是一头野猪蹲在路边也看不见。 这时候来财从她靴筒边松开爪子,没跟她走,反而往魔修消失的方向窜了过来,蹲在乱石堆边上,鼻子贴着地面抽动了几下。 席姮压低声音:“来财!” 来财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闻了几下,然后才蹿回来。 徐铁心的目光已经追了过来,落在她靴边那团毛球上:“什么东西?” 来财蹲在席姮脚边,歪着脑袋打量徐铁心,然后敷衍地晃了一下尾巴。 “我养的貔貅,来财。上次蔚正阳在山门口撒灵石的时候你见过它,忘了?” 徐铁心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管好你的宠物”,转身走了。 席姮弯腰捞起来财塞进袖口,然后抬脚跟上徐铁心,语气自然地抱怨:“铁心哥,你刚才那一剑差点劈着我。” “劈不着的,我算过距离。” 后半夜的山风刮得很紧,来财缩在她袖子里一声不吭。巡完山回到西厢,席姮关上房门,把来财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来财舔了舔爪子:“那东西埋得很浅,土是翻过的,味儿很冲。” “你能找到那个位置吗?” “你明天带我去,我能指给你看。” 席姮盯着它:“你明天真能指给我看?” 来财翻了个白眼:“本神兽记灵石的位置能记一年,记个土坑有什么难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挖?” “我爪子悬在上面还没落下去,后脊梁就开始发凉。大晚上的,我也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万一里面是个地雷呢?我还没活够。” 席姮噎了一下:“所以你是怂了?” “你自己大晚上挖一下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来财翻了个白眼,不再吭声了。 席姮也没继续问了,吹了灯躺回榻上。黑暗中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詹暄文白天倒下去的画面,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詹暄文是在破晓时分回来的。 席姮刚迈出西厢,脚步便刹住了。 晨光还没来得及把无情道的雾气绞碎,他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庭院的红枫底下,今日竟然破天荒地在绀蝶色长袍外,裹了一件滚着雪白绒边的貂毛披风。那厚重的白貂毛簇拥着他孤峭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富贵气,瞧着软绵绵的,很好揉。 席姮眨了眨眼,昨夜在药宗咨询室里攒下的那点烦躁瞬间被这新皮肤给击碎了。 “师尊,”席姮挪步过去,桃花眼弯成月牙,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圈貂毛,“您冷吗?” 詹暄文的长睫颤了颤,视线在她脸上落了落。他似乎是想掐个诀把周身的寒意蒸散,指尖在广袖里动了动,却到底没聚起灵光。 若是以前,他定会丢下一句“不冷”。 可迎着少女盛满关切的滚烫视线,他喉结微动,诚实道:“冷。” 一个字,带着尚未散尽的寒潭冰屑味。 席姮的心像是被那雪白的貂毛尖儿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冷您还站在风里!” 脑子里的理智还没来得及拉闸,席姮已经上前几步,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了那片温软的貂毛与他冰凉的胸膛里。 席姮把脸埋在他胸口,耳畔除却风声,一片静寂。 詹暄文低头,入眼是少女毛茸茸的头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属于她那滚烫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将他体内残留的寒潭死气一点点烫化。 那两只大逆不道的手正箍着他的腰。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力、退回安全界限的那一落定。 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沉重地落了下来,最终掌心有些无措地贴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上,将披风拉拢,把她整个人裹紧了。 席姮的眼皮狂跳,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覆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开始痉挛了。詹暄文的呼吸沉了下去,搂着她的力道失了控。 是太虚剑典的反噬,她的靠近乱了他的道心,那心神不宁的刺痛正在他颅腔内横冲直撞。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愧疚,掀翻了她脑子里所有的依恋。 不行,会害死他。 “松手!”席姮低呼一声,双手猛地发力,一把将面前的詹暄文推开。 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往后踉跄了几步,骤失的温度让两个人都有些狼狈。 詹暄文闭了闭眼,按住刺痛的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被强行压下去,他再睁眼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片干净得没有凡欲的清冷。 “胡闹。”他声音有些沙哑。 席姮站在几步外,掌心里全是汗。她掐了掐指尖,强行把脸上的惊慌换成一副狗腿笑样:“那个……师尊,大早上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弟子刚才是跟您开个玩笑,测试一下无情道披风的保暖性能。” 29. 静水深流 詹暄文没接话,他垂着眼帘,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编,又像是在等那股头疼自己退下去。席姮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把这气氛圆过去,西厢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拱开了一条缝。 一团黄白色的毛球挤出门缝,目光越过庭院,落在詹暄文身上那件雪白的貂毛披风上。 来财的眼睛亮了一下,蹿下台阶,四条短腿倒腾出一溜烟,冲到詹暄文脚边刹住,抬起脑袋,直勾勾地盯着那圈毛领,咽了咽口水。 爪子搭上詹暄文的靴面,它仰着脸:“詹长老,您这件披风……摸起来好像很暖和。” 席姮走过去弯腰一把捞起它,往袖子里塞:“暖和也不关你的事,你一只貔貅又不穿衣服。” 来财被她塞进去大半截,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是问问,又没说要穿!” “你咽口水了。” “那是我起床的正常生理反应!” 席姮懒得跟它掰扯,顺势接住来财递过来的台阶,转头看向詹暄文:“师尊,您既然回来了,随弟子去拿把铁锹,咱俩下山挖个土坑。” 半晌,詹暄文放下了按在太阳穴上的手,眉头微蹙:“挖坑做什么?” “捉贼。”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词用得不太对,贼早跑了,她挖的只是一个土坑。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不想改口,就硬着头皮补了一句:“……的赃物。” 山道偏僻,白日的无情道卸了夜色的掩映,碎石和枯藤在地势起伏间显露无遗。 席姮扛着一把从柴房顺来的破铁锹走在最前,詹暄文缀在离她几步远的后方。若非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倒看不出刚才在西厢前的狼狈。 来财四只短腿倒腾得飞快:“这边……不对,是这边!到了,就是这儿,土是新翻的!” 席姮在土坑边刹住脚,掌心在破铁锹柄上磨了磨。 其实她心里在打鼓。昨晚来财说这底下指不定埋了个“地雷”,那魔修的手段波谲云诡,万一真是什么触之即炸的引信,她这一锹下去,两人的骨头渣子指不定得先于大阵根基一起飞天。可她没退,越是危险,她骨子里那种“不能露怯”的毛病就越犯得厉害。 席姮抡起铁锹,刻意避开了坑心正中,顺着边缘的浮土往里探。 詹暄文立在一旁看她,指尖灵力刚一动,想要帮她。席姮心下一紧,劈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拦住道:“师尊您别动灵力了,万一下面有陷阱,灵力一激直接炸了呢?让徒儿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手段。” “你若真想用物理手段,铁锹应该正着用,你现在是用锹背在给土地做按摩。” 席姮脸一红,力道一偏,铁锹尖斜斜插进泥地里,掀开表层浮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露出了半截埋在土里的短钉。 钉身漆黑,刻着细密的纹路,浸过暗红色的东西,阳光下一照泛着诡异的油光。 没有炸,席姮舒出一口气。 “破禁钉,埋在灵脉节点上,用来侵蚀护山大阵的根基。” “那咱们赶紧全挖出来毁了啊!”席姮作势又要挖。 “不能动。”詹暄文按住了她的铁锹柄。 “为什么?” “如果是按阵理布的,应该不止这一根。”詹暄文微微弯腰,白貂毛从肩头垂落。他凝视着那枚钉子,“布阵之人隔几天就会来查看阵脚。若现在挖了,便是打草惊蛇。留着它,我想抓个人质问问。” “那怎么找剩下的?总不能等他们布完阵吧?” 詹暄文低下头,看向还在泥地里拱来拱去的黄白毛球:“让它把这附近的阵脚都闻一遍。” 来财一听,瞬间抗议:“本神兽是招财的,那味儿多臭啊!” 席姮从纳戒里摸出一袋灵石在它眼前晃了晃。 来财:“汪。” 它耸着鼻子,在泥地里兜转了数圈。待得寻到第二处,詹暄文并未让席姮再动铁锹,只是用剑尖在浮土上划拉开一线,又是一枚破禁钉。 詹暄文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沿着山脊线往西,第三处节点应该在岩石断层附近。” 席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破阵钉要埋在地脉节点上才能生效,地脉走向是有规律的。这一根的位置已经告诉我他们用的什么阵理,剩下的只需要沿着地脉推。” 席姮盯着那根钉子,脑子里突然跳出昨晚徐铁心那张脸。 所以鸟没飞进来,人走进来了。 她对风水阵理只有合欢宗那种“怎么摆床位最利于双修”的浅显认知,见詹暄文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闷头跟在他后面沿着推出来的路线搜了一遍,果然在岩石断层附近又找到了一根。 詹暄文蹲下身,指尖顺着裂缝抹过,指腹沾上了一层黑色煞气。他将两处长钉的方位、地脉的走向在脑海中飞速串联,眸色沉了下去。 “师尊,怎么了?”席姮敏锐地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 詹暄文直起腰,声音比方才冷了数分:“起初我以为只是寻常的破禁钉,现在三点连线,错不了了……这叫‘十二地支子母引’。” “听着像是个大工程?”席姮挑眉。 “此阵恶毒在子母相连,强行锁死地脉。我们若是刚挖了第一根,气流失衡,就会瞬间触发剩下所有节点的连环自爆,到时无情道都会被炸成飞灰。”詹暄文看向天色,“魔修已经布局一阵子了,不会少于八根。不过既然看清了阵理,剩下的几根我能推断出大致方位,不用把整座山翻遍。” 席姮听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怎么也没想到,来财那乌鸦嘴竟然开了光,这地底下一声不吭躺着的,居然真的是个能把无情道掀上天的连环雷。 幸亏她刚才有所戒备,没有用铁锹实实砸下去。 蹲着把土填回去,席姮拍了拍手上的泥:“等等,师尊。这破禁钉已经埋了这么久,那昨晚徐铁心跟我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的护山大阵,岂不是摆设?” “大阵只认功法气息,魔气刻意收敛便不会触发禁制。” 合着这名震八荒的无情道护山大阵,竟是个睁眼瞎,只要魔修进门的时候装得足够老实,大阵就能把人家当成正经人放进来? 她总得先搞清楚这破阵的底线在哪,免得哪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魔修收敛气息大阵不劈,那要是我在这儿撞见他,为了护阵先动手呢?”席姮挑眉。 詹暄文淡声道:“劈你。” “那魔 修先动手呢?” “劈他。” “那我们要是一起动手呢?”席姮还不死心。 “一起劈。” 山顶的冷风呼啸而过,席姮蹲在泥地里,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用物理手段刨土的行径像个傻子。她沉默了一会儿,将复盘迅速完成了闭环:“所以这个阵是‘谁动手劈谁’,不管好人坏人?” 詹暄文点头:“它只认功法气息。” 席姮恍然大悟:“所以护山大阵的本质是,‘非我族类,虽远必劈’?” “你总结得很准确。” “我知道了,”席姮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流里流气地站起来,“往后出入无情道,我进来就装孙子。” 他侧过脸,将那柄带了泥痕的佩剑收回鞘中,目光在席姮沾了黑土的指尖上落了落,神色里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波澜。 “从今天开始,”詹暄文将手压在剑柄上,声线低平,“晚上你巡山的时候,我隐在暗处跟着。” 席姮拍泥的动作冷不丁一顿,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看他。 “您隐在暗处跟着?”席姮一扬眉,“徐铁心昨晚刚嫌我粗鄙,今晚指不定还要怎么挑刺。您大半夜不睡觉,隐在旁边看我挨训,这是什么独特的个人爱好?” “暗中跟随,不干涉巡山。若无魔修,我不现身。”詹暄文甚至没有思考,“徐铁心修为不够。魔修既然已经摸到了节点,留着那几根钉子就是放长线。他要是撞上了,连发传讯玉简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是为了公务,防魔修。 心底里那点隐秘的开心像是被迎面来的一巴掌拍碎了,自嘲的钝痛泛上来,席姮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不知羞耻。 可她紧接着又生出另一个疑问:如果他要防魔修,大可直接去跟掌门提,安排其他长老把巡山的活计接过去,或者多派几个人封山。何苦顶着太虚剑典的反噬,大半夜跟在她屁股后面吃冷风? “那您不需要去寒潭泡着了吗?”席姮收敛了脸上的那副不正经,目光落在他有些发白的面容上,“掌门说,您那反噬不是一两天的事。” “中午泡。” 席姮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行。” 铁锹在肩头晃了一下,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对了师尊,您中午泡的时候……” 詹暄文看着她。 “……能不能多穿点,别像上次在寒潭那样裸着,万一我路过撞见了,多尴尬。” “寒潭是禁地,你路过不了。” “那可不一定,我这不是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吗?万一我哪天又迷路了,您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身后沉默了。 “你上次进来的时候,也没提前通知我。” 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去了无情道后山,照例练完剑式。 无情道的太阳落得吝啬,晒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回来之后,席姮瘫在西厢门前的竹椅上,半个脑壳搁在椅背上,歪着头晒太阳。 来财团在她的脚边,抱着灵石啃得咯吱作响。 席姮闭目养神,忽然想起什么,睁眼踢了踢来财的屁股:“诶,以后巡山你也跟我去,你那鼻子比徐铁心好使,上次要不是你,我连魔修来过都不知道。” 30. 一语惊澜 来财抬头看她:“那我算什么,编外护山神兽?” “你算我带的搜查犬。” “加灵石。” “加个屁,你吃我的住我的。” “你住的是詹长老的院子,吃的是无情道的灵蔬,严格来说你也是蹭吃蹭住。你连自己都是靠人养的,凭什么说我?” 院门外有履声自远而近,打断了席姮正欲出口的还击:“席少主,有您的东西。” 席姮眉梢斜挑,只飞过去一记眼刀:“回头再跟你算。” 来财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啃灵石。 蔚正阳效率倒是挺高,昨天在药宗放完烟花,今天就懂得走正规流程把合同用礼盒包装送上门了。 竹椅轻摇,周身酸懒,连起身的意兴都淡了下去,席姮微扬下颌示意道:“行,东西放下吧。你替我给他带句话,就说‘总算开窍了啊,东西送到就行人别过来,非得挨顿骂才舒坦’。” 那弟子有些懵,但碍于她少宗主的身份,只得呐呐地应了,把礼盒往地上一放,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席姮美滋滋地从竹椅上撑起半个身子,弯腰把那礼盒勾了过来。盖子一掀,里面有一罐养脉膏,下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席姮眉头一拧,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指尖一夹,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展开。 “姮姮,这是药宗特制的养脉膏,劳烦你走一趟转交给唐姑娘。借你之手转交,是为了证明我对她绝无私情,唯有医者本分。” 捏着那张纸条,席姮僵在竹椅上。 这王八蛋为了自证清白,现在居然搞了这一手,显得他多懂分寸似的。那弟子若是把她刚才想对蔚正阳说的话,学给裘逸叶听…… 他一定会以为,她是在赞许他这番“避嫌”的手段,甚至是在变相鼓励他继续纠缠。 真真是作茧自缚,尬意封喉。 “嘎嘣。” 来财把灵石咽了下去,望着席姮那张忽红忽白的脸,纳闷道:“席姮,你手指在抖,这纸条有毒?” “没毒,但比有毒还恶心。”席姮把纸条揉成团,随手丢进纳戒里,玉简就震了。 她掏出来一看,蔚正阳的消息。 【蔚正阳】:姮姮,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合同没法送过去了。 【席姮】:那让别人送来也行。 【蔚正阳】:不行!合同这么重要的东西,别人送我不安心。 【蔚正阳】:要不……你来万兽门一趟?我这边准备好了等你,你来了咱们好好谈。 【席姮】:…… 掌心不由得紧了紧。方才那一瞬,她竟对蔚正阳产生了一丝终于靠谱了的幻觉,真不知是哪根弦搭错了地方。 【蔚正阳】:你放心,我这次绝对正规,不搞那些虚的。 【席姮】:你连“准备好了”都说出来了,还敢说“不搞那些虚的”? 玉简一扣,席姮翻了个白眼:“他还不如直接说我要搞个排场等你来呢。” 手腕一翻,那罐养脉膏已被她拎在指尖:“……算了,药是无辜的。唐师姐要用,我跑一趟不亏。” 待行至医馆门前,那药罐已被掌心的温热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 她本来打算放下药就走,最多在门口探个头,说一句“裘逸叶托我带的”然后离开。可步子还没挨近内室那扇木门,里头的话音先一步从门缝里渗了出来,黏住了她的脚。 “这么说,你这一身伤是追小毒蜥蜴时,被它那护短的娘一尾巴拍飞来的?”文盼儿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语隔着木板传出。 回应的是一声带着病后初醒、略显沙哑的低音:“嗯。当时在秘境深处,我见那小蜥蜴身上的花纹跟我以前在古籍上看到的纹路有些像,一时好奇便追了上去。谁知那小东西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一位女修的裙摆底下。那女子以为我在追她,吓得拔腿就跑。” “其实我心底里一点不在乎那女修,我只是好奇那蜥蜴罢了。只是这一追,那毒蜥蜴妈妈正好赶到。老蜥蜴护犊心切,大概是误会我要伤害它的孩子,这才一尾巴扇了过来。” 文盼儿叹笑连连,语调里尽是幸灾乐祸:“那你可真是够冤的,要我说……” 偏生在此时,走廊行来一名巡房的医修。瞧见席姮站着不动,当即古怪地扬了扬眉:“哎,席少主,你站在这内室门口,为啥不进去?” 一嗓子声震内外,说话声戛然而止,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文盼儿探出半个身子,正好跟席姮撞了个对眼。她的视线在席姮怀里的药膏上停留了一会,语调轻佻:“没想到席少主还有听人墙角的爱好。” 好歹是合欢宗的少宗主,今儿个居然在无情道的医馆里落了个“偷听被逮”的名头。 热气腾地一下涌上面颊,席姮僵在原地。 榻上的唐倦撑着虚弱的身躯坐起,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眸里,此时正敛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沉沉逼视过来。 廊下医修自顾自地迈步离去。 眼看内室气氛滞重,逐客之意将起,席姮脑中的算盘飞速转过。 “误会……”席姮挂上没心没肺的笑,迈步入内,顺手将药膏搁在案几上,“裘逸叶说这是养脉膏,托我转交。我本来打算放下就走的,结果不小心听见你俩聊古籍纹路……” “旁人去秘境,满脑子都是金银财宝那些俗气玩意儿,只有唐师姐,哪怕面对毒蜥蜴这等凶物,心里记挂的也是古籍上的学问。”席姮一击掌,面不改色地将这尴尬化作赞誉,“此等纯粹的求道之志,简直是无情道的楷模。” 求道二字一出,房内的防备果然淡了几分。 “你对古籍也有研究?”唐倦抿了抿唇,眸底的抵触如冰雪消融。 “没有,但我对‘跟着师姐混’很有研究。”席姮大言不惭地凑上去,“师姐,下回进秘境带带我呗?我缠云耍得贼溜,最适合给师姐打辅助了。您负责格物致知研究妖兽,我帮您防身,保证不拖后腿。” 唐倦侧目睇了她一眼,表情又回到了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你接近我,是为了裘逸叶?” “唐师姐明鉴,裘逸叶算哪根葱,也配让我费这心思?我就是纯粹觉得师姐厉害,想跟着学习一二。” 唐倦不置可否地往后靠了 些,神色舒缓了许多。 见唐倦被自己哄好,席姮不着痕迹地压低了声音,佯作无意地切入正题:“对了唐师姐,刚才听你提起那个被追的女修……给你喂还魂丹的是她吗?” “是她。”提起此人,唐倦的眉毛微蹙,似在回忆,“但我不知道她是谁。那女子当时慌乱得很,我被老蜥蜴拍飞落地时已经意识模糊,隐约瞧见她折返回来,从荷包里摸出丹药塞进我嘴里。我只记得她穿着一袭木槿色的……唔,发髻上好像缀着一枚银制的雏菊,她蹲下来的时候逆着光,我没看清脸,不知道是哪宗的人。” 席姮本该顺着台阶告辞的。药送到了,话也套了,再赖下去就显得刻意了。可她脑子里还有一根刺没拔出来,不碰不疼,一碰就痒。 那根刺是裘逸叶在医馆廊下说的话:他说他追上去是因为唐倦“灵压乱飙,眼看就要炸了”,她姑且信了。可她信归她信,她还是想知道唐倦自己怎么说的。 她本来已经准备站起来了,可膝盖刚离开椅面,又落了回去,调整了一下坐姿:“唐师姐,我有个事儿想问你。半年前你在八枫秘境里灵压乱飙、差点出事的时候,你自己当时是什么情况?” “别提了。”唐倦闭上双眸,眉宇间满是厌烦,“半年前我撞见了宿敌,那人自知打不过我,便用了个损阴德的招坑了我一把。” “无情道门规,不得与人在秘境中私斗,退走我又嫌丢人,硬是被他气得灵压逆流,差点憋死。” 文盼儿适时地递了杯温水给唐倦,席姮呆了足足五秒。 她忽然意识到,很多人都误解了唐倦。 掌门觉得她郁郁寡欢,修出了心魔;裘逸叶觉得自己是她的救世主,追着她跑是因为“她需要我”;而她自己,之前还在暗自琢磨“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全都错了。 唐倦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她只是在跟自己的好奇心和脑子里那套莫名其妙的法则较劲。别人以为她郁郁寡欢,需要被拉一把,其实她根本不在乎那些。 唇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席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好奇宝宝和自家那个笨蛋师尊…… 倒真有些异曲同工的可爱。 杯沿压住下唇时,唐倦的目光落在席姮脸上停了一瞬。席姮被那一眼看得回过神来,赶紧把思绪收了回去。 她识趣地起身告辞,文盼儿送她到门口时还补了一句“下次别偷听了,直接进来”。席姮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等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牵着来财站在山道上了。 夜冷。 碎月从梢头筛落,在枯叶间跌成斑驳。 走在前面的席姮步履轻盈,一条细灵锁从她腕间垂落,另一端拴在来财的脖子上。她不时余光偏转,探寻那绀蝶色衣诀。 徐铁心跟在后头,皱眉瞥了一眼席姮脚边那团毛球:“席少主,你巡山又带宠物?” 来财本来正跟在后面无精打采地踩落叶,一听这话瞬间炸毛,转头翻了个大白眼:“你管谁叫宠物呢?本神兽这是在帮你们排查隐患,昨晚要不是本神兽鼻子灵,魔修就在附近埋东西,你瞪着这俩大眼愣是没发现!” 31. 不守男德 席姮侧过脸,眼神如刀子般刷地刮了过去,压低声音怒道:“来财,闭嘴!” 来财脖子一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把昨晚的秘密当成吵架凶器砸出去了,声音瞬间矮了半截,尾巴夹到肚皮底下,往她靴筒后面缩了几寸,小声嘀咕:“我也就顺口一说嘛。” 徐铁心面色大变,脚步猝然煞住:“你……你昨晚说‘有人’,指的是魔修?!” 席姮幽怨地叹了口气:“我昨晚就差把‘有情况’写脸上了,可铁心哥你自己一口咬定我是为了跑出来遛貔貅找借口,硬是不听我解释。” 徐铁心脸一红,但他到底是长衡峰大弟子,关乎宗门安危,瞬间将那点尴尬压了下去,当即从腰间摘下玉简,指尖灵力剧烈跳动:“此事重大,我现在便传信与峰主,派人封锁全山,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魔贼抓到!” “铁心哥,慢着!”席姮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现在传信,动静一闹大,埋钉子的人连夜撤走,无情道就永远别想抓住幕后黑手。而且,你懂地支阵吗?只要你们的人大范围动用灵力排查,气流一失衡,就会触发所有节点的连环自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徐铁心动作一滞,震惊地看着她:“十二地支子母引?你怎么会知道……” 他眼中惊疑不定,但底线仍在:“即便如此,瞒报魔踪也是重罪!若不通报上层,真出了纰漏又当如何?!” “她没有瞒报,是我不让动的。” 一道声音自阴影中擦过,詹暄文裹着雪白绒边的貂毛披风缓步走出。 徐铁心一惊,连忙收起玉简,躬身行礼:“参见詹长老!您……您一直在?” “嗯。”詹暄文走到他面前淡淡道,“钉已入土多日,魔修每隔几日便会来查看大阵波动。我已经推演出剩下几处节点的轨迹。今夜搜山,打草惊蛇,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徐铁心。” “弟子在!” “掌门给你的任务是陪同巡山、确保安全。现在听我手令:今夜之事,归入长老密令,不得向外宣泄半字。你照常巡山,装作一无所知,诱敌深入。若出了乱子,我一肩担之。” 徐铁心深深打量了席姮一眼,又看向詹暄文,他蹙着眉,终是答道:“长衡峰大弟子徐铁心,愿听长老调遣,定不辱命。” 寂静重归于山道,沙沙的履声慢了数分,混入夜风,再无先前的惊扰之意。 翌日清晨的练剑,席姮练得顺手了,顺势转了个弯,合欢宗《惊鸿舞》的起势就这么接上了。裙摆在晨光里翻出波纹,等她收势站定,才发现詹暄文站在几步外,保持着准备纠正她剑式的姿势。 雾气被方才惊起的劲气冲散开来,在两人之间带出一片微妙的静默。 席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詹暄文没说话,她也没好意思开口,晨练就这么安静地收了场。 空旷的后山只剩零星的落叶,练完剑,席姮闲着无聊决定去东厢,毕竟他之前亲口说过,她来找他“不需要理由”。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抹素白先一步撞入视线。屏风上搭着绀蝶外袍,詹暄文正背对着门,听得门轴微响,他偏过头来,手上还捏着那根刚拆下的簪子。 喉头备好的寒暄忽而卡了壳。席姮若无其事地挪过去,在案几旁趴下,双手托腮:“师尊,齐鸿影昨晚给我发传讯,说想请我回合欢宗吃顿饭。” 詹暄文把发簪搁在案角,继续拆另一侧:“去吧。” 席姮唇角一僵:“你不拦我?” “你有行动的自由,我为什么要拦?” 她咬了咬牙:“那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青丝散落开来,詹暄文终于停下来,认真看了她一眼:“那你把身份玉牌留下,注销要本人到场,你不回来我办不了。” 席姮噎住了,坐在案几旁瞪了他半天,发现他又转回去继续拆发冠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窝火的话。 生了会闷气,席姮又换了个姿势趴到案几上:“师尊,您这《太虚剑典》,是跟谁学的?千年内就俩人学会,上一个是始祖。您难不成是始祖转世,带着记忆生下来的?” 詹暄文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转世。”他将拆下的发冠整齐地叠放在案头,“《太虚剑典》就在无情道藏经阁二楼,你若过了试炼,自己也能去翻。” “那能一样吗?书就在那儿,怎么别人翻了成了催眠读物,偏您翻了就成了旷世剑神?”席姮不依不饶,下巴抵在交叠的胳膊上盯着他,“师尊,跟徒儿说说呗。您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那种生来便有异象、天生道骨的仙胎?” 手指在衣带上悬了一会,詹暄文那张向来没有波澜的脸上,破天荒地掠过了一丝抗拒。 “不是。” “那您……” “无可奉告。”他冷淡地吐出四个字。 “别呀,这儿又没外人。难道真是什么‘天生道骨、生而知之’的传闻?您越是不说,徒儿这心里越是像有猫爪子在挠。” 屋内只剩一片静寂。 “师尊?” 系带在静默中被指尖挑开,中衣自肩头无声滑落,露出了大片紧致而结实的背部。 “师、师尊,您这脱衣服的速度,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的快?”席姮说话开始有些结巴,双手有些不知该往哪搁。 他偏过头,语调平平地砸下一句话:“我要小歇了。你留在这里,是想跟我一起睡吗?” “轰”的一声,热气瞬间从脖颈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那张惯会调戏人的嘴刹那间卡壳。因为起得太急,她的膝盖重重磕在案几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连揉都顾不上揉,转过身跟火烧屁股似的窜出了东厢。 “谁、谁要跟您一起睡啊!师尊您真是不守男德!” “嘭!” 重合的木门震得庭院里的枫树也跟着抖了抖。 詹暄文歪头看着紧闭的房门,长出了一口气,按了按又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嘴角却在阴影里微小地折了一下。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附录第十一条:当弟子问题过于棘手时,可暂时中断对话,给予双方冷静空间。 批注:“此条对席姮无效,她不会主动中断。改良方案:将她的行为反向归结于她自己,效果尚可。” 而西厢房内,席姮瞪了半个时辰的天花板,胸口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 为什么跑了? 她明明可以说“是啊我就是想跟你睡,你让开点给我腾个位置”。反正她本来就是个合欢宗出来的,什么话不敢接?可她偏偏选了跑。 柔软的锦枕把脸闷了进去,只余一声带着憋屈的低咒:“席姮,你怂不怂。” 而且更气的是,她骂完之后发现,那句“是啊”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之前好像……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脑海里那抹温润的脊背线条依旧挥之不去。席姮翻身坐起,使劲揉了揉滚烫的脸颊,终是坐立难安。 翻出玉简,划到通讯录最底下那栏旧档查阅。合欢宗少宗主的权限还在,宗门情报库她随时能进。以前她用这个功能查的都是各宗重点人物的背景资料,方便应酬时拿捏分寸,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同一个入口去查自己的师尊。 输入“无情道,詹暄文”,灵光闪动,现出的文字寥寥无几。 主修《太虚剑典》,兼修《寂灭心经》《归元诀》《无相身法》《凝霜指》,以及一门标注为“存疑”的功法,名字被涂掉了。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此人功法体系驳杂,大部分自创,无固定师承。” 席姮盯着那行备注,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远。 师尊没有来处、没有人教、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跟她一样。只不过她运气好,遇到了苏合香;他运气不好,什么都没有。 忽而有些懊悔,上午在东厢的逼问确实有些过界。他不想说,可能是因为那些过往太沉重了。师尊修太虚剑典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反噬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扛。 席姮把玉简翻过来给旁边的来财看:“来财你看,他档案上写‘来历不详’,没有师承,功法自创。我怀疑师尊可能也是个孤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席姮把那段孤儿脑补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合理,本想回答来财这个话。但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才在医馆里刚想明白,唐倦根本不需要拯救,师尊也不一定需要拯救。 而且师尊那张黑卡,合欢宗只有苏合香才有一张,他一个来历不详的人凭什么拿到的?档案上写的东西,大概只是他身上很小的一部分。她不知道的部分,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你还要不要管他了?” “先不管了,反正他又不会跑。我自己的身世都还没搞明白呢,操心他干嘛。” 顺手划了一下日程栏,席姮看到妙音门登基大典那栏标注的日期,十三天后。 来财探出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没准备贺礼吧。” 席姮握着玉简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打算躺平的时候,提醒我还有事没做。” “行,那你继续躺,到时候空着手去,让胡乐菱当着各宗的面问你‘给我的贺礼呢’,我看你拿什么话编。” 席姮直直地躺了下来,被子一拉,连人带头蒙了个严实,唯有闷闷的声音透出来:“那我就说‘我把自己带来了,这就是最大的贺礼’。” 来财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不认真,但到时候真没准备的话,这大概是唯一能说出口的。” “那你不如现在就开始想。” 32. 风水轮流转 过了一会儿她又打开玉简,点开和胡乐菱的聊天框。盯着那条未回复的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乐菱,对不起,我之前没回你消息。你最近怎么样?登基大典准备得还顺利吗?” 发完之后她把玉简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等回复。 过了一会儿玉简亮了。 【胡乐菱】:你谁? 【席姮】:我是席姮。 【胡乐菱】:不认识。 【席姮】:乐菱,我错了,我跑路的时候没回你消息是我不对。 【胡乐菱】:哦。 【席姮】:我明天去妙音门找你,当面跟你赔罪。 【胡乐菱】:随便你,来了也没空见你,我在排演大典流程。 翌日,传送阵的光在脚下亮起来的时候,席姮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好见了乐菱第一句该说什么。刚踏上妙音门主岛的沙滩,耳膜就被重重叠叠的声波灌满了。 禅灵岛悬于东海之滨,那片铺开在礁石错落间的浅滩,在日头底下显露出一汪清透的蓝。 海面上,数只琴音鳐随着乐音的起落跃出水面。 “席少主?”迎面行来的妙音门女修在几丈外驻足,面上端着一派大典将至的客套,“门主在‘聆音台’排演流程,吩咐了若是您到了,自个儿顺着潮音大路走过去便是。” “多谢。”席姮敛了面上那点不着调的深思,熟门熟路地往聆音台挪。 聆音台下方错落围坐着几十名抚琴的弟子。胡乐菱站在台中央,正插着腰,朝着台下发作:“你们弹得跟出殡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门主之位是抢来的,想干什么?” 席姮在旁边瞅了半天,直等到胡乐菱训累了跨下台阶喝水,她才一路小跑着迎上去。顺手从纳戒里摸出一柄小团扇,绕到胡乐菱身后,十分殷勤地帮她扇着风:“胡大门主威武!刚刚那几句训话,真真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玑!” 胡乐菱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享受着席姮的扇风伺候,往台阶上一瘫,斜睨着她幽幽道:“少来这套。席姮,你以前在合欢宗呼风唤雨,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给我扇风了?” “哎呀,今非昔比了。乐菱你现在执掌一门、威震东海,我席姮心甘情愿地当个端茶倒水的小跟班。”席姮说得面不改色,手上的团扇摇得更勤快了。 胡乐菱被这一通“阿谀奉承”拍得通体舒泰,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享受地眯起眼:“重一点,往左边扇扇。嗯,不错。说吧,跑路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现在跑来装孝顺,你觉得我该不该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席姮想了想,非常识时务地低头:“该治,但念在臣妾千里送京师、一片赤诚的份上,求陛下宽大处理。” 胡乐菱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端足了架势,半晌才开腔:“我听说你那个师尊前些日子为了你,一剑砍了五十九个追求者?声势闹得挺大啊。” “那都是我为了驱赶追求者编造的谣言……” “我不听解释。”胡乐菱睁开眼,有些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大典那天,把你那个师尊带过来。我作为你的至交好友,得亲自替你把把关。要是他连我的琴音都听不懂,这门婚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席姮手上的小扇子差点没甩出去,她耳朵尖热了热,面上却强撑着嬉皮笑脸:“陛下,你这红娘当得也太超前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了,他修无情道的脑子,要是听不懂你的雅乐,你真打算用琴弦把他勒死在聆音台上?” “勒死?那多不文雅。他要是真听不懂,我就当场给他弹一首《大悲咒》,直接物超度他。” 席姮听得眼角直抽:“陛下还真是‘体贴入微’。不过,我寻思着你刚才在玉简里,不是还口口声声嫌弃‘不认识席姮是谁’吗?怎么这一眨眼,连我未来的婚丧嫁娶,都一并包办了?” 胡乐菱被她这幅模样逗得弯了弯眼睛,伸手掐了掐席姮那张红透了的脸,气定神闲道:“朕日理万机,选择性遗忘一两个平民的名字实属正常。不过看在你今天扇风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朕现在大发慈悲,又记起来了。” “是是是,谢主隆恩!”席姮一秒换上谄媚的笑脸,凑过去小声道,“那我回去之后,一定竭尽所能,把他给你忽悠过来。”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台下琴音鳐跃出水面的声响送了过来。 胡乐菱一边享受着席姮的伺候,一边叹气道:“那群老不死天天在我耳边嗡嗡嗡,活搞错了就说我丢人,我这几天头疼得恨不得把禅灵岛给炸了沉海!你倒好,拍拍屁股跑去无情道当什么‘交流生’,清静得很。” 席姮心虚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干笑道:“哪能啊,你是没见过我巡山巡到半夜,第二天早上还要爬起来练剑的样子。而且,你竟然信那个什么‘交流生’的联合声明?” “我不信。”胡乐菱看着她,“但我就想看着你不得不写公文、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帮自己打掩护的狼狈样。” “乐菱,你这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席姮别扭地扯了扯嘴角。 “这就叫风水轮流转。”胡乐菱用手指戳了戳席姮的额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惬意,“说吧,除了赔罪和尽孝,你今儿个过来,肚子里还憋着什么坏水?是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想求我保你了?” “瞧你说的,我能有什么麻烦?”席姮撇了撇嘴,但到底还是没忍住,手上的扇子停了,身子往胡乐菱那边倾了倾,“乐菱,我问你个正事。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哪个宗门的女修,平日里最喜欢戴银制雏菊的发饰?” 她其实还挺在乎唐倦提过的那个人。如果那药是药宗早就失传的还魂丹,能拿出这种药救人的,绝对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胡乐菱单手撑着下巴,半阖着眼睫:“银制雏菊发 饰……这我还真知道。老门主飞升前,天天拿鸡毛掸子抽我的琴弦,逼着我把各大宗门的制式倒背如流。她说我要是说错一个名字,妙音门清誉就毁在我手里了。我当时就想,毁了就毁了,她有本事从天上飞回来打我啊!可我没办法还是背了。不过,现在看来,多背点书,确实方便我这个当老大的指点你这个迷途小羔羊。” “那银制雏菊是药宗灵植堂的制式。内门弟子人手一枚,不算什么稀罕物。” 在这一瞬间,席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舒服的违和感。 如果那颗药真的是灵植堂的女修喂的,裘逸叶作为急诊堂首席,没道理认不出自家下辖堂口的制式。可他在医馆廊下跟掌门汇报时,却口口声声说“不知是哪位高人隐士”。 他在说谎。 可唐倦已经醒了,随时会向掌门提起“银制雏菊”的事,他这个谎撒得如此漏洞百出,究竟是为了保护那个灵植堂的女修,还是……那个喂药的人,根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是他特意安排出现在那里的? 细思极恐。 “席姮?” 胡乐菱见她半晌不吭声,脸色阴晴不定的,眉头一皱,推了她一把:“你问这个干什么?你那前任裘首席,不就是药宗的吗?你直接去问他不就行了?” “啊,没事。”席姮回过神,赶紧又狗腿地给胡乐菱扇了几下风,打哈哈道,“我这不是觉得乐菱你才是真正的‘百晓生’嘛,问他哪有问你显得有排场。来来来,乐菱你累不累,我再帮你捏捏肩?” 胡乐菱闭上眼,冷哼道:“这还差不多,手劲大点啊。” 席姮手上一边使劲,心里却默默把关于裘逸叶的思考暂时往深处摁了摁。这些纠葛没必要在乐菱的大典前倒出来招人烦,先让这位好不容易翻身当主子的妙音门新门主高高兴兴地享受完这一刻再说。 陪着胡乐菱在聆音台笑闹着蹭了顿丰盛的海鲜灵膳,席姮才踩着暮色,从妙音门主岛的传送阵晃回了无情道。 一路上,海风咸湿的潮气被山风一层层吹散,衣摆上的腥气渐渐淡了。但另一团沉甸甸的东西还压在脑子里,药宗神秘女修的线索在脑子里拧成了一股乱麻,坠得她太阳穴发紧。 可当她的脚尖踏进那处院落,瞧见东厢房门缝里透出的那一豆温暖的灯火时,心口那股紧绷的浊气竟松了下去。 还是师尊的院子最让人安心。 席姮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东厢那扇门,忽然觉得,既然心情好,不如趁现在把万兽门的事定了。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苏合香又要拿合同的事堵她。她掏出玉简,给蔚正阳发了条消息。 【席姮】:明天我去万兽门签合同,你在不在? 【蔚正阳】:在,我等你。 蔚正阳今天答得倒是爽快,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还没想明白,玉简又亮了一下。 【蔚正阳】:对了,我准备了个惊喜给你。 33. 都怕 席姮翻了个白眼。 蔚正阳的惊喜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声势浩大,她已经对“惊喜”这个词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麻木。 【席姮】:别搞太大,我签完合同就走了。 【蔚正阳】:不大,就一个小惊喜。 合同签完,苏合香那边就少一个卡她的理由,按这个进度,放人函到手指日可待。 席姮美滋滋地盯着蔚正阳所说的“小惊喜”,仿佛已经看到苏合香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双手奉上放人函的憋屈模样。 玉简被塞回腰侧,她熟门熟路地推开东厢的木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回来了,师尊!徒儿今天去妙音门……” 后半截话卡在嘴里,连个回音都没捞着。 席姮扶着门框四下瞅了瞅。内室冷冷清清,嘴角的笑意又塌了下去,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涌了上来,闷得她心慌。 “走得倒挺干脆,连句交代都没有。”席姮撇了撇嘴,嘟囔着退了出来,“哐当”一声摔上门。 直到夜幕低垂,巡山照旧。 席姮巡得心不在焉,她握着那柄没收来的备用剑,时不时拿剑尖戳戳地上的小石头。 “今晚大阵外围灵力波动还算平稳,未见异样。”徐铁心将佩剑往怀里抱了抱,“席少主,过几日我便不陪巡了,最后两日你好自为之,切莫在掌门眼皮子底下懈怠。” “知道啦,铁心哥走快点,明晚见。”席姮敷衍地挥了挥手。 徐铁心一脸无语,身形一晃便隐入了漆黑的山道。 瞧着徐铁心走得没影了,席姮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垮了下去。她扯了扯手中的细灵锁,将跟在后面一直打着哈欠的来财扯得一个趔趄:“来财,咱俩今晚得自己回去了。 夜风在此时忽地一紧,刮过荒草乱木,顺着山坡漫了过来。还没等席姮挪步,鼻尖便突兀地撞进了一股怪味。 清奇又浓烈,苦中带甜,甜里泛着一股子让人天灵盖发麻的腐气。 如果换作平常,在这黑灯瞎火的荒山野岭里,突然闻到这么一股能把人天灵盖冲开的诡异味道,席姮第一个反应绝对是备用剑出鞘,高喊着“魔修受死”然后冲过去。 可此时此刻,那股冲天的腐甜之气一入鼻腔,席姮紧绷的神经反而诡异地松了下去。 无他,这味道她前些日子在正殿领教过,正是那盆被掌门当个宝似的大王花。而无情道上下能把这股生化武器般的味道腌一身,还面不改色到处晃悠的,除了她那位神秘失踪的师尊,绝无第二人。 果不其然,詹暄文踏着满地碎月走来,席姮放下捂着口鼻的袖子,顶着那股臭气冲了过去:“师尊,您怎么又是一身的花臭味?转行当花农了?” 詹暄文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认命的微叹:“掌门让我把那盆花搬走。” “搬走?”席姮眨了眨眼,“掌门不是当个宝贝似的天天浇水吗?怎么舍得让它挪窝了?” “白天有其他宗门的长老来正殿议事,刚走到正殿门口,就被那气味冲得当场呕吐。掌门面子挂不住,连夜催我将它移去后山。” “噗嗤……” 席姮一个没忍住直接笑歪了身子,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个老头子在无情道正殿门口集体扶墙狂吐的画面。那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能载入无情道年度黑历史。 “那您把它扔哪儿了?无情道这么大,扔哪儿都能熏死一头的灵兽吧?” “后山有一处凹进去的岩缝,平时无人踏足。那处的山风烈,味道刚溢出便会被气流带走消散,不会飘回宗门。”詹暄文甚至比划了一下气流的走向,“而且那处的湿气也够,种在那里也能活。” 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规划,席姮嘴角的笑意不自知地深了几分。 没想到他居然还正儿八经地为了一朵散发着恶臭的怪花找了个风水宝地。 “师尊,您这叫不叫面冷心慈?对一朵花都这么温柔。” 詹暄文长睫微掀,迎着月色看向她:“万物皆有灵,它只是臭了点,罪不至死。” 这句话无端烫了一下席姮的心尖。她抿了抿唇,巡山前在西厢扑了个空的失落无声无息地散了。 “师尊。” “嗯?” 席姮憋着气朝他走近了几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扭捏:“那什么……以后您要是出门,或者被掌门传唤走,能不能在东厢的桌上,贴个纸条留句话?告知一下徒儿您去干啥了。” “无情道没有这个规矩。”詹暄文眉头微蹙,认真不解,“况且,你为什么需要知道我去哪?”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席姮脸颊上爬上一抹红晕,她错开视线,脚尖在地上有些局促地碾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因为徒儿这也是在跟您做示范。就比如明天,我要去一趟万兽门跟蔚正阳把合同给签了。你看,我现在不就提前跟您汇报了吗?” 来财从席姮靴筒后面探出个肥脑袋,两眼放光:“去万兽门?去万兽门带上我啊!蔚正阳说不定明天良心发现,又丢一袋灵石打发你,到时候你不要我帮你接着啊!” 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被这只势利眼的肥球砸了个稀碎。 席姮微笑着弯下腰,在来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掐住它的后颈肉,利落地解开了灵锁和纳戒禁制:“光荣的形象大使,你先在纳戒里面闭门思过,等到了万兽门我再放你出来。” “嗷呜——!席姮你重色轻友!老子是神兽……” 纳戒扣合,席姮仰起脸,冲着詹暄文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师尊别理它,它纯嘴欠。所以……刚才徒儿提的那条‘新规矩’,您意下如何呀?” 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说,你明天要去万兽门?” “对,签合同。” “你刚才说的‘贴纸条’,我下次会做。” “所以?” “所以,你明天去万兽门什么时候回来?” 席姮眼尾一弯,眼里满是得逞的笑意,故意拉长了调子:“哎呀师尊,您这答应得这么痛快,倒让徒儿有些受宠若惊了。您放心, 徒儿签完字一秒都不多待,您看成吗?” “口说无凭。既然是新规矩,那便双向依循。你将刚才的话立纸条为据,写明回宗时辰。” 席姮瞪大了眼:“啊?” “回去了。现在,去东厢立字据。”詹暄文没有等她反驳,踩着一地腐甜,径自往院落的方向走去。 席姮提着备用剑,小跑着追上去:“不是,师尊!我人都站在这儿跟您当面汇报了,您怎么还要补办手续啊?您这是不信任徒儿的为人,还是单纯想在纸面上占我便宜?” “人既然是活的,多添一条‘去者亦须留字’的补充条款也无不可。况且,蔚正阳诡计多端,你若不立字据,我无法评估你‘被意外滞留’的风险。” “您这到底是怕我被他扣下,还是怕我偷偷在那儿吃香的喝辣的?” 他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都怕。” “……师尊,您有时候真的挺犯规的。” 回了院子,詹暄文在东厢的书案前落了座,将一管吸饱了饱满墨汁的狼毫笔朝她递了过来:“写。” 席姮有些别扭地挪过去,有些不情愿地接了笔。她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一咬牙,低头在纸上落笔: “合欢宗席姮,明日赴万兽门公务,酉时前必归。若有延误,多半是蔚正阳使坏,求师尊持黑卡赎人。” 席姮双手撑在书案前,上半身前倾,几乎要把脸凑到詹暄文眼前去,挑着眉毛挑衅:“好啦,字据立了。师尊,您可得把这张纸收好了。万一明天酉时一过我还没在院子里蹦跶,您可得御剑来万兽门捞我。” 她背着手从东厢退出来的时候,嘴角的梨涡还挂着。 字据立了,师尊也说了会贴纸条。这笔买卖不管怎么算,她席姮好像都赚大了。 翌日旭日初升,万兽门。 席姮刚从传送阵里迈出半只脚,迎面便是一声鹤唳。百余只灵鹤排成两列,翅尖扑腾出的风,险些将她今早梳理顺遂的发髻掀乱。 “热烈欢迎合欢宗席少主莅临指导!” 几十个万兽门外门弟子扯着嗓子大喊,中气十足,震得山道两侧的树扑簌簌往下落败叶。 玉简在掌心里振了振。 【蔚正阳】:姮姮,到了没?看到我为你准备的“百鹤朝凤”了吗?喜不喜欢? 当年成天跟在屁股后面甩不掉的蔚正阳,办差依旧是这副恨不得把“老子有钱”四个字戳满整座山的德行。 【席姮】:蔚正阳,我那放人函还卡在宗主手里呢,没闲心陪你在里演久别重逢的戏码。合同呢?拿出来,我签完字立刻走人。 【蔚正阳】:姮姮,你这话说的……我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让你来的时候能高兴点。今日门主和大哥都去跑业务了,我专门为你留下的。你倒好,连句好话都不给我,开口闭口就是合同合同。我知道你急着走,但你至少看一眼我准备的这些嘛。 能为了她把万兽门的业务搁置在一旁,这蠢货的执着,倒叫人有一瞬间的心软。 席姮收回神,一路往驭兽阁踱去。 34. 猩猩惜猩猩 穿过这令人尴尬的欢迎仪式来到驭兽阁,倒是出乎意料地清静。 殿门大敞,燃着的是合欢宗以前常用来调情、如今被各宗买去当高档香薰的迷迭香。暗红色的重帏自穹顶垂落,将外边透进来的日光滤成了一层暧昧的胭脂色。 蔚正阳正襟危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袭绣金滚边的华服将他衬得长身玉立。 若不去看他平日里那些大张旗鼓的蠢萌行径,单看这张英气勃勃的脸,倒确实担得起“风流倜傥”四个字。席姮不得不承认,当初她也不算完全瞎了眼,这家伙的皮相在修真界确实是排得上号的。 “姮姮,坐。”蔚正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下首布置的软榻。 她挑了挑眉,视线在红帏和香薰上刮过:“蔚二公子,我瞧着你这儿不像是要签公文的地方,倒像是要办喜事的洞房。怎么,万兽门的合同需要坦诚相见才能签?” 蔚正阳被那句洞房呛得轻咳了一声,耳根泛红,但面上还端着“我很正经”的表情:“你想多了,就是环境好一点你心情也好一点,签起字来更痛快。” 他微一击掌,几名侍从低头鱼贯而入,在席姮身前的案几上搁下了几碟精致的茶点。 “按老规矩,续约前看完表演,合同双手奉上。”蔚正阳说得煞有介事。 席姮依言坐下:“行,蔚二公子面子大,演吧。” 只见大殿一侧的侧门打开,两只长满红毛、拳头有沙锅大的火山大猩猩一摇一晃地走了出来。它们在空地中央站定,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开始各退几步。 紧接着,在蔚正阳兴致勃勃的注视下,这两只大猩猩开始用那沙锅大的拳头,疯狂地锤击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砰”的钝响,一边互锤还一边仰天长啸吐唾沫。 “这就是你安排的表演?”席姮指着那两只试图把对方薅秃的红毛猩猩。 “对啊,万兽门隐藏曲目《猩猩惜猩猩》。这可是我们驯兽园培养了一年的王牌,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蔚正阳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认识他这么久,以为他举牌匾、搞百鹤朝凤已经是巅峰了。结果没想到,他还能再次刷新她的认知。 而且,她坐在这里看两只猩猩打架这件事本身,比那两只猩猩打架还要荒唐。 席姮叹了口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刚要往嘴边送,动作却蓦地一顿。 掀起眼皮,她狐疑地盯着上首的蔚正阳:“蔚正阳,你这茶里不会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被当面戳中,蔚正阳眼皮一跳,但随即便挂上了无比坦荡且委屈的笑:“姮姮,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你下药?只是加了点糖。” 为了证明清白,蔚正阳当着她的面,一把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又拈起一块蛋黄酥塞进嘴里大口嚼咽下去,甚至拍了拍手展示空碗:“你看,全是我当面吃的,真没下毒。我就算再混账,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手段骗你。” 见他吃得香甜,且没啥反应,席姮心底那层戒备放了下来。 看来真是自己多疑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顺手拈起另一块蛋黄酥塞进嘴里,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甜,酥皮在舌尖化开,咸香软糯。 “你居然记得我不喝苦茶。”席姮有些意外。 “谈恋爱时候的事,我都记得。”蔚正阳说这话时,眼底敛去了平日里的浮夸,倒透出几分真挚。 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合欢宗的茶太苦了”,第二天他就拎了一罐蜂蜜来,说是自家宗门产的,让她兑在茶里喝。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挺细心的,虽然没在一起多久就分了,但想起来的时候,那些细节还在。 席姮一边嚼着点心,一边有些含糊不清地催促:“行了,看在蛋黄酥的面子上,不取笑你了。把合同拿出来,签完字我真得回了。” 蔚正阳定定地看着席姮把那块点心咽了下去。 “姮姮,你真的不打算回合欢宗了吗?”他突然问。 “不回了。”席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笃定,“无情道挺好的。” “无情道有什么好?”蔚正阳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奈。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浮夸又焦急:“你在合欢宗是说一不二的少宗主,跑去那边天天巡山挨雷劈,詹暄文那木头除了让你吃苦,还能给你什么?少爷我这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自愿在无情道呆着,关你……”一股诡异的绵软感顺着她的四肢窜了上来,丹田像是被一层黏网罩住,灵力竟是提不起半分。 席姮哐当一声扣翻了茶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蔚正阳,你真下药了?你刚才不是当面吃了……” “傻姮姮,那一整盘蛋黄酥里,就最顶上那块没下药。”蔚正阳得意地眨了眨眼,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当着你的面吃掉唯一无毒的那块,你防备心一卸,自然就会去拿下面那块。这叫‘投石问路’,兵法上的招数,专门用来治你这种疑心重的。” 席姮眼皮狂跳,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个死脑筋,把小聪明全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吧?” “姮姮,你别这么刺。这软筋散伤不了根基,就是让你舒服地睡一觉、顺便暂时提不起灵力而已。” 蔚正阳顺手抽出一根绳子、上面甚至还打了个漂亮蝴蝶结,走近她后动作麻利地往她手腕上套,自顾自地叹气规劝:“你每次来都急着走,脑子里全想着回去干活,我这也是好心,让你好好睡个好觉、强行给你放个假。” “今晚你就在天峰塔上好好休息。想吃什么跟少爷说,全给你安排。等明早咱们把当年第六次看日出的误会说清楚,看完日出,你想去哪我绝不拦你。” 药效上涌带来的困意席卷而来,在意识陷入迷糊的最后一瞬,席姮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亲切地问候了一遍。 酉时一刻。 无情道那处院落里,枫叶被回旋的山风扯落了几片。 詹暄文抬眼瞥向窗外那被夜幕蚕食的落日,长睫低垂,眼底泛起了一层不安。 她说过的,签完字一秒都不多待。 可如今,酉时已过。 无情道的外围埋着破禁钉,今晚徐铁心还要例行巡山,若是他今夜撤走,徐铁心撞上魔修,那便连传讯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若不去万兽门,那张字据上的“酉时之约”,便成了废纸一张。 该如何是好? “蔚正阳,你现在就是个脑子被大猩猩一拳砸扁了的智障!”天峰塔顶层,刚从昏迷中幽幽转醒的席姮,张口就是一记暴击。 她挣扎着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绳索捆着,动弹不得。 “姮姮,你醒了?”听到骂声,守在门外的蔚正阳不仅没生气,反而提着竹笼推门而入。 “蔚正阳,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老娘解开!无情道出大事了,要是耽误了时间,你赔得起吗?!” 蔚正阳只当她又是为了跑路编瞎话,叹了口气,把软榻上的垫子往她身后塞了塞:“无情道掌门和詹长老坐镇,还有护山大阵,能出什么大事?姮姮,你不用编这些瞎话骗我。我承诺你,只要你明早陪我看完了日出,答应跟我复合,我自然会给你松绑。” “复合你个大头鬼啊!蔚正阳,你赶快把我放开!我师尊要在东厢等急了,提着剑来抄你万兽门全家你信不信!” 蔚正阳被骂得摸了摸鼻子,他有些讨好地把手中的竹笼放在地上,往前踢了踢,哄道:“行行行,抄我全家,你别气坏了身子。怕你今晚无聊,我特意去驯兽园给你挑了个灵宠过来,它叫‘九言鹦鹉’,会八宗方言,还会讲笑话。” 他起身拍了拍灰,笑得灿烂:“让它陪你聊天解闷,我去厨房盯着他们给你做七彩琉璃虾。” 临走前,他瞧着席姮刚睡醒还带点迷糊和虚弱的模样,到底还是心软,自纳戒里摸出一丸解药塞进她嘴里,嘴硬道:“解药给你吃了,省得你刚睡醒胃里发迷糊。但这塔顶布了禁空阵,你就算解了药、恢复了灵力也休想御剑逃跑,乖,老实等我回来。” 说罢,也不等席姮继续泼妇骂街,一溜烟蹿出了门。 屋里重归安静,竹笼里的鹦鹉扑腾了一下翅膀,用一口地道的合欢宗调情腔调叫道:“小妖精,想哥哥了没?” 席姮:“……” “詹长老?大半夜的您不在东厢歇息,拦我去路做什么?”山道入口,徐铁心抱着剑,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接剑。” 詹暄文广袖一拂,悬在腰侧的重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徐铁心身前。 “詹长老?”徐铁心惊得险些将这柄剑扔出去,“这可是您的本命剑。” 徐铁心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那剑上隐隐有寒气在吞吐,震得他掌心虎口一阵发麻:“詹长老,您这是何意?” “今晚我不在,魔修若来你打不过。此剑留你防身,若有异动,只需将引血入剑,我会凭神识远程操控此剑与你一同御敌。” 徐铁心被他这番话干沉默了,结结巴巴道:“可、可是……隔空驭本命剑,不仅心神消耗大,而且……而且您把剑给了我,您自己用什么?” 他能用什么? 那把本该在危急关头派上用场的双子备用剑,在前些日子里,就已经被某人打着惩罚的幌子强行没收、塞进她自个儿的纳戒里去了。 “莫管,看好大阵。”丢下这六个字,詹暄文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脚步声在旋转梯中消失。原本还在生气的席姮,干涸的丹田瞬间涌起一股温热的灵力。 她冷着脸,艰难地在榻上挪了挪屁股,转向一旁那只正歪着脑袋看戏的肥鹦鹉。 “看什么看?小绿毛,识相的过来帮我把绳子解了。”席姮动了动被绳索捆得发麻的手腕。 那九言鹦鹉扑腾了几下翅膀,扯着嗓子用一口地道的散修土话嘲讽:“哟呵?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小妞,求人办事还这么横?不解、不解!” 这扁毛畜生居然还是个犟种。 35. 手无寸铁 席姮深吸一口气,迅速在脑海里翻找应对妙音门和万兽门灵宠的套路。她唇角一弯,梨涡陷了下去,语调甜得发腻:“哎呀,鸟界吴彦祖,刚才是姐姐态度不好。姐姐这不是瞧你羽毛生得如此威武霸气,一时间被你的英姿给震慑住了嘛。” 鹦鹉一听“鸟界吴彦祖”,两只小眼睛一眯,翅膀尖有些羞涩地顺了顺自己的胸毛,换了一口优雅的妙音门江南调:“咳,算你小女子有些眼光。不过……本神鸟凭什么帮你?蔚少爷可是天天给本神鸟喂上等灵虫的。” 席姮在心里把蔚正阳和这只自恋鸟一起淬了口唾沫,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灵虫算什么?姐姐可是合欢宗的少宗主,全天下最会养鸟。你天天被蔚正阳关在这竹笼里,除了吃虫子,他带你见过世面吗?” 席姮压低声音,循循善诱,语气里满是心疼:“像你这样会八宗方言的旷世奇鸟,本该在妙音门的禅灵岛上,听着海潮,和那些琴音鳐一起引吭高歌、名扬天下。可现在呢?居然被一个暴发户关在塔顶,当个只会说荤话的解闷工具。”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九言鹦鹉那颗怀才不遇的傲慢鸟心。它的翅膀猛地一抖,江南小调都带了颤音:“你……你当真觉得,本神鸟能跟琴音鳐合奏?” “何止是合奏。”席姮乘胜追击,开启画饼模式,“妙音门新任门主胡乐菱是我的至交好友。只要你今天帮姐姐把这绳子解了,等姐姐脱了身,过些日子的门主登基大典,我亲自带你过去,把你引荐给胡门主!到时候各宗大佬云集,你往那聆音台上一站,来一段八宗方言相声,你就是整个修真界最靓的仔!” 九言鹦鹉两眼放光,在竹笼里急得团团转:“登基大典,聆音台最靓的仔!成交,成交!” 它伸出尖锐的鸟喙,咔嗒几下咬开了竹笼的插销,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席姮身后,它用那鹰钩般的嘴壳对着绳索疯狂拉扯、啃咬。 “慢点,别叼着我肉!”席姮疼得倒吸凉气,一边催促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这扁毛畜生虽然嘴碎,但万兽门驯养出来的灵宠,牙口确实硬。不过一会的功夫,只听“崩”的一声,捆死她手腕的绳索终于被它啄断了一股。 席姮手腕猛地一挣,总算恢复了自由。她一把扯掉身上的烂绳子,揉着红肿的手腕站起身。 “走,去聆音台合奏!”鹦鹉兴奋地落在她肩头大喊。 “急什么,等姐姐先去把正事办了。”席姮冷笑一声。 修无情道至今,詹暄文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手无寸铁”。 他不能御剑,从无情道一路狂奔到山脚传送阵,再通过传送阵来到万兽门,哪怕他肉身再强、速度再快,空手杀上万兽门砸场子,终究还是违反了《太虚剑典》里最基本的一条原则: 剑在,人在。 没有剑,他便没有办法在破门而入的瞬间,一剑逼退可能挟持席姮的蔚正阳。他需要在上山之前,有一柄能承载他武力的铁器。 万兽门主岛的接引阁内,值守的万兽门弟子正就着灵茶,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刚更新的《灵坛周报》。 “轰——” 一声巨响自不远处的传送阵中央炸开。由于动静太大,惊得接引阁屋檐下的十几只传音燕扑腾着翅膀乱飞,险些撞在柱子上。 “谁啊?大半夜的,不知道驭兽阁有宵禁调息门规吗?”那弟子一拍案几,骂骂咧咧地推门而出。 可当他跨出阁门、看清传送阵里缓步迈出的那道身影时,喉咙里那句未尽的斥责,硬是停在了齿缝里。 无情道,詹暄文。 那值守弟子膝盖一软,险些本能地下跪,大脑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无情道这位杀神,平时不是能不出门就绝不出门吗?而且……方才传送阵里,为什么会传出那种只有狂奔导致灵力超载才会引发的灵爆声? 在两名弟子惊恐到呆滞的注视下,詹暄文略一偏头,问道:“席姮在哪?” “顺,顺着那条路,一直往上……”弟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天峰塔的方向。 詹暄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山道上,百余只灵鹤正排成两列在树梢上打盹,那是白天迎接席姮时留下的“百鹤朝凤”大阵。 随后他微微侧身,目光定格在刚才那名弟子腰侧。 那是一柄普通的万兽门制式佩剑,剑鞘上还粗糙地刻着一只王八的花纹。 “借用一下。”詹暄文淡淡开口。 “啊?借啥……” “唰——” 那弟子甚至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觉腰间一轻。等他回过神来,传送阵前空空如也,那道绀蝶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我的剑……我的王八剑呢?!”那弟子摸着空荡荡的腰带,惊恐大喊,“来人啊!无情道长老詹暄文抢劫啦——” 他的同伴脸色煞白地在一旁掏出玉简,手指颤抖着戳进灵坛,颤声补充道:“别喊了,等明天早上,不,今天晚上,咱们万兽门就要上头条了。” 【灵坛加急快讯】:震惊,无情道詹长老深夜私闯万兽门,强抢外门弟子佩剑! 席姮在天峰塔的顶层探出个脑袋,往下张望。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她眼皮直跳。 夜幕之下,这天峰塔底层居然被蔚正阳铺了厚厚一层红艳艳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奇葩年年有,今年特别硬核。这厮居然真把玫瑰阵浪漫求复合和下药囚禁给天衣无缝地缝合在了一起。 “他竟然在底下铺了个玫瑰阵?”席姮扶着栏杆,脑子有些发懵。 手腕上的纳戒微光一闪,憋了老久的来财四脚朝天地掉在地上。 它翻过身,斜眼睇着席姮,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席姮,你这回也亲身体验到被关禁闭的感受了吧?当时把我塞纳戒,你良心不痛,现在遭报应了吧?” 听着这肥球的嘲讽,席姮罕见地沉默了。 行吧,她这次确实是栽在了自己的自以为是上。 “好来财。”席姮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从纳戒里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它 嘴里,好声好气地安抚道:“我知道错了,等回去了天天给你加餐。现在情况紧急,大局为重,等出了万兽门,我带你发大财。” 灵石一入口,来财的怨气瞬间消了大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哼唧:“行……行吧,看在灵石的份上。” 它身形见长,瞬间恢复了能驮人的战斗形态。席姮利落地翻身骑上它那宽阔的后背,一把揪住它脖颈上的长毛:“冲出去!” 此时的万兽门后厨,蔚正阳正挽着两只袖子,满头大汗地守在灶台前。 “去虾线、去虾线懂不懂?多一星火候都不行,姮姮吃得精细,要是炸柴了,本少爷明天跟谁复合去?”他指着旁边几个瑟瑟发抖的大厨,骂得口水横飞。 好不容易等那盘用百年雪参蜜裹好的七彩琉璃虾小火慢炸至金黄、散发出勾人至极的甜香,蔚正阳赶紧用白瓷盘妥帖盛了,又亲自端上那碗火候刚好的燕窝羹,一转身,喜滋滋地就往外走。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排演:等会儿自己推开门,姮姮一边吃着虾,一边感动得眼眶红红地依偎进自己怀里…… “轰——” 后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蔚正阳眼前碎成了铺天盖地的木屑。 一柄冰凉且带着泥腥味的剑锋,卡在了他喉咙旁。 “她在哪。” 蔚正阳咽了口唾沫,感受着脖颈上那刺骨的冷,大脑一瞬间有些宕机:“詹,詹长老?您怎么连个拜帖都不递就……” “带路,或者,死。” 詹暄文根本没有耐心听他废话,握剑的指节一紧,那普通的铁剑在他的灵力灌注下,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碎裂。 蔚正阳本能地察觉到了他的杀意,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天峰塔,我这就带路!”蔚正阳再也顾不上什么七彩琉璃虾了,手里的托盘往大厨怀里一塞,举着双手,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等两人一路气喘吁吁地冲到天峰塔下方时,蔚正阳刚想邀功似的喊一声就在上边,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当场惊呆。 只见天峰塔顶层的围栏被撞碎,一团黄白相间的庞然大物,宛如一颗势不可挡的流星,从几十丈高的塔顶大吼着一跃而下。 然而,一人一兽显然都低估了荆棘玫瑰的威力。 “扑通!” 来财庞大的身躯砸进了底部的玫瑰大阵里。刹那间,无数长满倒钩毒刺的花枝扎进了它那娇嫩的肉皮里。 “嗷……呜,扎死本神兽了!席姮你个骗子,这分明是上刑场啊——”来财疼得四条短腿在刺堆里疯狂乱刨,发出凄厉惨叫,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痛痛痛,本神兽的屁股。席姮你下半辈子的灵石全得赔给老子当医药费!”来财一边嗷嗷狂奔,一边甩动着尾巴,沿途踩碎了蔚正阳精心布置的浪漫花海。 九言鹦鹉在席姮肩头被颠得毛都炸了,爪子抠着她的衣服,用一口地道的西北方言破口大骂:“作孽啊,开飞剑的喝高了吧?额要下剑!” 36. 真情实感 席姮被颠得七荤八素,一边死命搂紧来财的脖子,一边还要分神去劈开迎面刺来的荆棘藤蔓。 “嗷呜,让开让开,刹不住车了!”在一连串凄厉的兽吼与鸟叫声中,刹车失灵的来财直挺挺地冲着前方两个刚站稳的人影砸了过去。 “卧槽,姮姮你别撞我啊!”前一秒还举着双手、在詹暄文剑下瑟瑟发抖的蔚正阳,一回头瞧见这尊肉泰山扑面而来,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闪,可来财根本不给他走位的机会。 而立于一侧的詹暄文,在看清来财背上坐着的是席姮的瞬间,瞳孔骤缩。他原本可以凭借无相身法轻松避开,可看着席姮因为惯性往前飞扑出来,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迎跨出去。他手疾眼快地将那柄王八剑甩向一旁,剑身撞在石阶上“咔嗒”断成两截,与此同时,他已经张开双臂,将飞扑过来的席姮稳稳裹入怀中。 詹暄文在受力的刹那扣紧她的腰肢,用自己的后背当了肉垫,带着她在草地上狼狈地向侧方翻滚卸力。在翻滚将要停滞的刹那,他用尽余力将怀里人往斜上方一托、向旁侧一送。席姮由于中了软筋散本就浑身绵软,借着这股推力,顺畅地滚到了另一侧柔软的草铺上。而停不下来的来财,则顺着惯性笔直冲了过去,直接将蔚正阳扑倒,沉沉地垫在了肚皮底下。 整个天峰塔下,一时间只剩下倒霉蛋们此起彼伏的哼唧声。 “哎哟,老子的腰……”蔚正阳被压得翻白眼,双手在泥地里抠挖着。 席姮虚弱地瘫在草堆里,晃了晃被颠得发懵的脑袋,长发在混乱中散开,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一歪头,正好迎上了旁边詹暄文疲倦的面容。 “师、师尊?” “你失约了。”詹暄文躺在地上,眉头微蹙,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而且根据字据,你并未写明延误时的违约金赔偿数额。” 席姮看着他那张不仅没有红、反而因为摔跤而显得有些冷硬的脸,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感动瞬间死得干干净净。她那张惯会说胡话的嘴抽搐了一下:“师尊,我被绑架了,您真就只关心我没写违约金吗?” 九言鹦鹉从灌木丛里艰难地爬出来,理了理炸开的绿毛,换回了一口调情腔调大喊:“哎呀,这不詹长老嘛!小妖精额们已经帮你救出来啦!” 席姮:“……” 詹暄文:“……” “你俩,够了没!”蔚正阳灰头土脸地用手指指着她,“席姮,老子花了大半夜去厨房给你盯着琉璃虾,你倒好,让无情道的呆子来砸老子的场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有,我刚才被绑在天峰塔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席姮咬了咬牙,手掌撑着那片泥草,硬是把发软的膝盖立了起来。她冷笑出声,“在想怎么弄死你。” 怨气满怀,席姮本欲上前,将蔚正阳骂得个狗血淋头,余光却瞥见詹暄文垂眸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师尊还在这儿。 那些粗鄙的市井词在舌尖停留了一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沉吟片刻,席姮把脊背挺得笔直,装模作样地拂了拂袖,端起少宗主的架子,道:“蔚二公子,古人云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既自诩情深,却以软筋散锁我的灵力,缚以绳。此等行径,与强盗掠货何异?我自问不曾亏欠于你,今日若非师尊洞察机先,今晚……” “糟了,铁心哥。”席姮转过身,急得直跳脚,“师尊,今晚巡山只有铁心哥一个人,咱们得赶快回去!” “无碍。”詹暄文直起身子,“我已将本命剑留予徐铁心防身。” 本命剑重逾千钧,乃是修士的半条命,他竟说给就给了? 席姮偏过头,视线落在几步外那柄断成两截的王八剑上:“那这把剑是……?” “山脚下值守弟子的。”詹暄文面不改色,“借的。” 借的?他是真的没剑可用了,唯一能顶上的双子备用剑,还被她霸占了…… 一股愧疚夹杂着说不清的酸胀,击中了她。 席姮低着头,将那柄剑兄唤了出来,毕恭毕敬递到了詹暄文眼底:“还您,师尊。” 她长睫微垂,遮掩住眼底闪过的一抹狡黠,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刻意的期盼:“徒儿之前那柄飞剑出了点小状况,被暂且搁在寒潭外围养护呢。本想多赖您这把备用剑几日,等之后腾出空来,缠着您亲自带徒儿回一趟寒潭,帮徒儿那贴身飞剑瞧瞧毛病……这才一直厚着脸皮没还。如今您既无剑可用,徒儿自当归还。” 詹暄文长袖微拂,破皮的掌心还黏着带血的泥,探出指尖去接那剑柄。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把剑在席姮手里被养出了几分灵性,未及将那句“没关系,你且用着,取剑不急”的宽慰吐出口,远处便传来一阵带着怒气的御风之声。 席姮抬头望去,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道尽头掠了过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本该在外跑业务的万兽门门主蔚阴阳,而落后几步的,则是大公子蔚正阴。他们大抵是刚收到接引阁那通“詹暄文抢劫”的加急灵信,火急火燎赶回来救场的。 蔚阴阳刚一落地,瞧见满地碎裂的红玫瑰,当场气沉丹田,怒喝道:“詹暄文,你无情道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深夜私闯我万兽门,砸我天峰塔,还强抢我外门弟子的佩剑,真当我万兽门无人吗?” 等会儿,强抢? 她先前听詹暄文风轻云淡地吐出“借的”两个字,还当他是走了什么正规流程。没成想,师尊居然直接在万兽门山脚下当了一回劫匪? 不过,砸天峰塔这锅扣得是不是有点冤枉?那塔分明是她自己刚才骑着来财撞塌的。 瞧着老门主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席姮心一横。既然这黑锅砸下来了,不如直接反向砸回去。 詹暄文还没来得及说话,席姮便揉着发红的手腕,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哟,蔚门主好大的威风。您要找我师尊算账前,不如先问问您那宝贝二儿子,早上用软筋散把我迷晕、用麻绳捆在塔顶,还打算强行拘着我到明天早上‘看日出’,这在修真界律例里算不算强拐人口?” “什么?”蔚阴阳老脸一抽,猛地扭头看向刚从来财肚皮下爬出来的蔚正阳。 旁边 的大公子蔚正阴也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爹,接引阁下人来报信时只说詹暄文来抢劫,没说二弟把合欢宗少宗主给绑了……” 瞬间,蔚阴阳脸上的怒气卡在半空,青白交替。下一秒,他反手便是一巴掌,清脆地抽在了蔚正阳脸上。 “逆子,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爹,大哥?你们……”蔚正阳被这一巴掌抽得整个人偏了过去,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詹长老,席少主,万兽门家门不幸,出此逆子,老夫御下不严,真真是有愧于两宗交谊。”蔚阴阳转过身,对着詹暄文和席姮深深一揖,“今日之事,老夫定会给合欢宗与无情道一个交代。这天峰塔的损毁之资,无需詹长老承担分毫。逆子顽劣,老夫必将其锁入思过崖,以儆效尤。” “门主大度,小辈受宠若惊。”席姮欠了欠身,正欲应承。 大公子蔚正阴一把握住蔚正阳的肩膀,卸了他半边气劲,冷声斥道:“小弟,还不给詹长老和席少主跪下赔罪?” “扑通。” 蔚正阳的身子晃了晃,屈辱地跪在了地上。这一跪,砸碎了万兽门二公子所有的骄傲,也砸断了他那点执着的念想。 “哟,二少爷今儿个下跪有声,真情实感。额们去聆音台,不带他玩。”那只九言鹦鹉偏生是个没眼力见的,落在席姮肩上,嚎得正欢。 席姮心下一惊,暗叫不好。 蔚正阳本就是个爱面子的,如今被亲爹当众抽了巴掌,又被长兄逼着下跪,这口气他咽得下,万兽门事后也绝对容不下这只反水的碎嘴鸟。等她和师尊一走,这九言鹦鹉怕是要被拔光了毛扔进万蛇窟里喂长虫。 她迎着蔚阴阳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个娇憨笑容:“蔚门主,这九言鹦鹉颇通人情,瞧着倒与我合眼缘。今夜它帮我松绑也有几分微功,不知门主能否割爱,将它赐予小辈作个随身解闷的玩意儿?” 他本就理亏,正愁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把自家儿子闯的祸盖过去,席姮递过来的这个台阶,堪称善解人意。 “席少主既然喜欢,那是这畜生的福气。”蔚阴阳爽快地一挥衣袖,“正阴,去将这九言鹦鹉的魂牌取来,赠予少宗主。” 席姮欠身谢过。 来财咕咚一声将肚子里的空气排出,庞大的身躯在一阵骨骼摩擦声中迅速坍塌,眨眼间又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团黄白毛球。 还没等它弹射起步、去够席姮的靴筒,身上的刺痛就让它四脚一软,再次肚皮着地。 “嗷……疼疼疼!”来财躺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捯饬着短腿。 蔚阴阳见状,说道:“这吞金兽伤得不轻,它好歹也是从万兽门出去的。少主若信得过老夫,便将它留在万兽门驯兽园,老夫定派最好的驭兽医修,好生照料,过几日还你一只活蹦乱跳的神兽。” 席姮低头看着那只笨貔貅,心里虽然嫌弃它关键时刻掉链子,但到底还是有些心疼。 “那便劳烦门主了。”席姮应得利索,鞋尖踢了踢来财的屁股,“在人家的地盘上老实点,不许乱翻私房灵石。” 37. 自愿 它在万兽门待过,自然知晓那帮驭兽医修平日里伺候灵兽的手段,粗鲁得紧。 奈何这会儿它浑身长满了倒钩刺,多动弹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只能抠着地上的杂草,冲着她哼唧:“席姮,你没良心。本神兽刚为你拼过命,你转手就把我卖给蔚门主……” 九言鹦鹉一见来财拆台,当即在席姮肩头晃了晃脑袋,用玄机阁方言补刀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乖乖养伤,莫要耽误了额们的大好前程。” 席姮被它俩吵得脑仁疼,叹了口气。 蔚阴阳心领神会,朝着大公子使了个眼色:“去,把灵兽驯养合同取来。” 不过数息,一卷文书便被奉上。 上面,万兽门的公章已经盖了。席姮没细看合同上面的套话,在落款处利落一划。 等交接完那只碎嘴鸟的魂牌,席姮与詹暄文循着夜色归来,巡山已入了结尾。 待行至山道中段,远远便瞧见一抹黑色的人影。 见两人归来,徐铁心迎上来将本命剑奉上,沉声道:“詹长老,您今夜将本命剑留予我,说若有魔修异动便引血驭剑。可我一个人在这转了大半夜,根本没看见什么魔修。” 他冷冷地瞥了席姮一眼:“我瞧着,根本就没有什么魔修。不过是某些人为了逃避巡山惩罚,特意编造出魔踪的谎话,好让詹长老陪着胡闹的借口。” 空气似有一瞬的凝固。 詹暄文的长睫微垂,没有伸手去接那柄悬在半空的本命剑。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徐铁心一眼,语气和平时并无二致:“拿着我的剑在这儿站了一整夜,手酸吗?” 徐铁心一愣,下意识道:“酸。” 他直视着徐铁心:“酸就对了,这剑排外,它这一夜都在暗中吸取你的灵力。幸亏你根基还算扎实,这会儿还只是气血凝滞。” 徐铁心面色剧变,低头看了一眼那柄依旧散发着寒气的重剑。 詹暄文接过剑柄,继续道:“一个修士,去厨房偷吃尚且知道要避开掌勺的视线。魔修前些天埋破阵钉被人发现了,拖延几日避避风头,很难理解?” 得知自己白白被詹暄文的剑吸了一整夜的灵力,徐铁心怒不敢言地攥紧了拳头,终究是不敢对着詹暄文发脾气。 于是,徐铁心自然地将那憋屈转过弯,对着席姮和九言鹦鹉发难:“魔修若要隐藏,弟子自然抓不到。但席少主今夜无故旷工,将宗门安危视若儿戏,明日我定会如实回禀掌门。” 之前他一听说魔修出现,急得要把玉简都戳烂了、嚷嚷着要封山掘地。那会儿的浩然正气怎么一转眼,就缩水成了“我今晚白吹风了我不高兴”的私人恩怨了? 槽点太多,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还没来得及换上笑脸去顺一顺徐铁心的臭脾气,席姮肩头上的那只九言鹦鹉先坐不住了。 “哎呀呀,你拿着人家的本命剑,没抓到魔修,那是你自个儿蠢。多大个人了还玩告状那一套,没见识还敢在这儿对额们少宗主评头论足?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你!” “闭嘴,小绿毛。”席姮眼瞅着徐铁心快被它点炸了,伸出两根手指,将它那不安分的小嘴给捏住了。 “铁心哥,你别跟小鸟一般见识,它在好几个门派待过,骂人的路数比较野。”席姮笑得人畜无害,把这僵持的局面不着痕迹地往回拉了拉,“至于旷工的惩罚……明晚巡山的活儿我自己一个人包了,等后天你再来。既不叨扰掌门,又能换铁心哥明晚落个清静,你看成吗?” 利益的天平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徐铁心把脸上的燥红压了下去。 他对着詹暄文恭敬行了个礼,声音明显少了几分方才的底气:“既然詹长老回来了,今夜的巡查弟子便算尽了责。明晚……弟子有功法需要闭关修习,便依席少主所言。” “嗯。”詹暄文应了一声。 得了这声名正言顺的特赦,徐铁心一刻也不想多待,连场面话都懒得跟席姮交代,转过身隐入夜色。 “师尊。”席姮歪着脑袋,语调拖得有些懒散。 “嗯。” “徒儿忽然想起个挺严重的问题。您刚才跟铁心哥说,您的本命剑排外性强,谁抱着站一宿,谁就要被暗中吸干灵气、气血凝滞。” “那那把备用剑呢?它跟您的本命剑是双子剑。怎么徒儿之前拿着它练剑时,非但没被吸成干尸,反而觉得越抱越温润呢?” “难不成您这剑,排异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还是说……您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私底下对徒儿网开一面了?” “我是骗他的。”詹暄文大言不惭地吐出这句话。 “哈?” “若不给他一个足够合理的退场理由,他今晚能拉着你盘问到天亮。况且,他今晚确实白吹了半夜风,有些气血凝滞也是真的,并未全然说谎。” “行啊师尊,您现在编起瞎话来,比我们合欢宗的都还要顺溜。”席姮咬了咬牙,冷笑出声,“那您之前呢?之前跟徒儿说记不住玉简密令是假的,说无情道的剑一把一万灵石也是假的,故意跟我要剩下的供奉、要我养您,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对不对?” 面对席姮连珠炮般的质问,詹暄文长睫低垂,散落的青丝遮掩了他大半的神色。 相同的质问,七天前在院子里也发生过一次。当时他尚能用一句“不想回答”含糊其辞,随后拂袖退回东厢。可如今,她连本带利地将他那些藏于深处的私心、近乎贪婪的纵容,一并摊开、揉碎了逼到他眼前。 在过去许多个瞬间里,他因为本能地想要与她产生些言语上的勾连,才会顺着她的由头,随口编出一个个拙劣的谎言。他从未想过,这些自欺欺人的假话,有朝一日会被她连根拔起地晾在台面上。 承认?还是否认? 这些谎太密了。他想,要圆起来太麻烦,不如不圆。 那本书里似乎没有写,当一个用来逗徒弟的谎言被当场戳破时,身为师尊应该如何维持体面。 “既然被拆穿了……”詹暄文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席姮,“你打算如何?” 丢下这个甚至不需要她回答的问题,他并不打算再花任何精力去圆那些假话。 随之而来的,是颅腔内那阵按捺了整夜的钝痛,疯狂叫嚣起来。詹暄文闭紧双眼,任由指节在额角收紧,甚至带出了苍白的骨青。 他修的是无情道,理应对世间万物没有感觉。可今夜,当他看着她在万兽门被困,他自以为的关注,竟然脱了控。 他分不清那是反噬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固执地在心底将这阵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剧痛,归结为今日未去寒潭泡够时辰的缘故。只要在寒潭里压下去,只要继续不去想,他那没感觉的道心就依然能完美无瑕。 可强撑起来的伪装,到底是在少女灼灼的视线里漏了馅。 “供奉是你自愿给的。”詹暄文放下手,声线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强撑着最后的冷硬,“席姮,无情道不讲究‘秋后算账’这一套。” 席姮气极反笑。 好一个自愿,好一个不讲究秋后算账。 她撩过那么多纯情修士、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被她三言两语就勾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偏生到了这尊冰山这里,自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丢了脸、散了灵石,到头来连他的一句心悦都没捞着,只换来一句冰冷冷的“按公办事”。 席姮仰首逼近,那一点温热吐息径直扑在詹暄文颈侧,语带戏谑:“行啊,师尊。那徒儿明晚一个人巡山,要是‘一不小心’又被哪个居心叵测的前任给绑了……您可千万、千万要在东厢里坐稳了,别自愿来砸人家的场子。” 詹暄文眼底微澜不惊:“你今晚失约了,违约金的数额还没定。” “所以?” “所以明晚如果又被绑了,也算违约。两次并罚,你自己想清楚。” 席姮一怔,嘴角终是掩不住地扬起,又飞快地抿平。 “哦,所以师尊是在用违约金……来劝徒儿明晚别被绑?”她歪头注视,语调拉得绵长,“您直说‘你别出事’不就行了?绕这么大一圈,不累吗?” 詹暄文唇线抿得愈发笔直,避而不答。 见他如此,席姮眼底得逞的笑意渐浓,梨涡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她退开半步,不再紧逼。 “行吧,违约金的事明早再定。今晚先回去睡觉,徒儿快困死了。” 转身而去,裙摆掠过荒草,惊起几点流萤。行出数步,步履又顿。 “对了师尊,您记性这么好,应该还记得我刚说了什么吧?” “什么?” “您可千万别自愿来砸人家的场子。这句,您记住了,别到时候忘了。” 话音未落,人已提裙远去。 肩头的九言鹦鹉被颠得一阵趔趄,爪子抠进她的衣料里,满腹牢骚:“颠死额了,比骑灵鹤还遭罪……” “嫌颠就自己飞,你不是鸟吗?”笑声被夜风揉碎,散入林间寒露。 38. 别来 翌日清晨,红枫树下。 见东厢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席姮眼尾一弯,慢悠悠地挪了过去。 “早啊,师尊。”她歪了歪头,“昨夜约定定一定违约金。徒儿精打细算了一宿,觉得一灵石最合适。数额虽小,但能让人心里有个疙瘩。这违约金要是定得太高,万一徒儿哪天真有个天灾人祸的耽误了,那高额的赔款岂不是要让我当场破产?到时候徒儿流落街头,不仅拿不出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供奉,还得天天去膳堂蹭白斋,丢的还不是您老人家的脸?” 詹暄文静静地听完,面上毫无波澜:“一灵石,你是想屡犯吗?” “哈?” “数额太小,便没有敬畏之心。改成一万灵石。” 席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万?师尊,您那黑卡里的灵石都堆成山了,怎么还盯上徒儿这点碎银子了?” “在你眼里,你被绑架一宿、加上惊动长老夜寻的连带价值,只值一块灵石?” 两人正争论着定多少合适,正殿值守的弟子踩着碎石小道快步走来:“詹长老,席少主,掌门前辈请您二位即刻去一趟正殿。万兽门的加急传讯递过来了。” 无情道正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掌门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念起传讯内容:“贵宗詹长老昨夜深夜拨冗莅临,万兽门不胜荣幸。逆子重罚,但詹长老走时,带走了外门弟子一柄刻着王八花纹的随身佩剑。那弟子哭诉了一宿没法训练……你看这把剑,是不是能给捎回来?” 詹暄文敛容拱手:“剑已损毁,无法归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价赔偿。” 掌门放下茶盏,看向詹暄文:“万兽门那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要两万灵石。” 两万灵石。 席姮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掌门不提她昨天公然旷工的荒唐事,偏在这儿计较一柄王八剑,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正琢磨着,詹暄文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席姮,交纳你昨晚的违约金。”詹暄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说好用黑卡赎人,结果反过来让她付两万,师尊这黑卡是只进不出的吗? 席姮无奈摊手:“师尊,具体数额刚才在院子里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刚才没有,但现在的突发情况给出了参考标准。你在我眼里涉险的连带价值,万兽门已经帮你明码标价了两万灵石。既然是由你引起的债务,这笔违约金由你本人直接支付给债权人。” 一万变两万,师尊这坐地起价的本事见长,但看在他在掌门面前替她遮掩的份上,这冤大头她认了。 席姮心里那点被算计的憋屈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种被护短护得妥妥帖帖的舒顺。 “既然师尊发话了……”她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纳戒里摸出沉甸甸的灵石,规矩地递到掌门案前,“掌门前辈,都是晚辈的错。昨夜若非晚辈违了师门之约,师尊也不至于为了赶去万兽门‘赎人’而失了分寸。这两万灵石违约金,晚辈认罚,绝不给咱们无情道抹黑。” 掌门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看了看那袋灵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暄文啊,老夫以前只知道你剑法通神,没成想,你这‘借债还债’玩得挺利索。既然你这当师尊的已经现场执行了惩罚,老夫若是再追究,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他一挥衣袖,把灵石收走,斜着眼对席姮说:“席姮,你这违约金交得痛快。不过老夫得提醒你,你要是再多违规几次,可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从正殿出来时,席姮忍不住冲着詹暄文的背影直翻白眼。两万灵石啊!她挨了符宗那么多道雷才赚了十五万,这呆子动动嘴皮子就转嫁了两万的债务。 可一想到掌门方才那句“老夫若是再追究,倒显得不近人情”,她又不得不承认,师尊这移花接木的手段虽然抠门,但确实在掌门面前把她深夜旷工的罪名,用现场执行违约惩罚给抹平了。 入夜,山风凄冷。 今夜的巡山,当真是席姮一个人走。 树影在月色下婆娑摇曳,她走得有些磨蹭,不时用余光去瞥四周那些黑黢黢的树丛,甚至在走过几处陡峭的石阶时,还故意踉跄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着“哎呀,好黑啊,要摔倒了”。 虽然昨夜激过他让他别跟着,可她心底里总隐隐存了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那呆子放心不下,这会儿正隐在哪个树后瞧着她呢? 然而四周除了不知疲倦的虫鸣,什么也没有。 “说了别来砸场子,还真就一次面都不露啊……”山路走了一大半,她还是没瞧见那绀蝶色身影。 把备用剑往肩上一扛,席姮暗自琢磨着:笨蛋师尊该不会是今天早上收了那两万灵石,晚上就心安理得地在东厢里小歇了吧? “天下乌鸦一般黑,修无情道的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她一边嘟囔,一边泄愤似地抬起脚,冲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狠狠地踹了过去。 轰隆一声,大石头竟精准地砸中了某个东西,顺带激起一声闷哼。 “哪个不知死活的,随地大小脚?” 黑影从翻开的泥土边一跃而起,手上还攥着未入土的漆黑长钉。那魔修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一抬头,正撞上席姮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自知布阵行踪败露,且这几天被无情道的风声鹤唳逼得憋屈,魔修眼中厉芒一闪,直接震碎了伪装。枯骨般的手爪裹挟着滔天的黑煞之气,直奔席姮面门而来。 魔修的功法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情道那铁面无私的护山大阵终于瞬间活了过来。 “轰隆——” 那魔修怒骂一声,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横移数丈,雷光在乱石堆上落下,碎石飞溅。 “来的好!”她手腕一抖,那柄备用剑在空中挽出一道剑花。 锋刃与黑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这魔修显然是个精英,虽说为了躲避大阵不敢动用功法,但那一身凝练的魔气硬是将备用剑震得嗡嗡作响。 两人在这窄小的山道上一时间竟打了个有来有回。 “这剑式,她确实用了心。”暗处的詹暄文心头泛起一 丝欣慰。 然而,那魔修在魔门也是个好手,眼见久攻不下,指尖突然弹出一枚暗器。那飞刃速度快,角度刁钻,席姮虽然凭着本能侧身闪过,可那力道还是狠狠地砸在了备用剑的剑身上。 “哐当!” 备用剑脱手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知掉进了哪个灌木丛里。 “没剑了吧?小丫头受死!”魔修狞笑,双爪齐出。 微光自纳戒倏忽绽放,灵绸缠云如灵蛇出洞,迎风舒展开来。席姮腰肢一拧,合欢宗禁术《红袖添乱》瞬间催动,她操控着缠云缠上了对方的臂膀。 刹那间,一股驳杂的灵力顺着灵绸,蛮横地混进了魔修急运的功法之中。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魔修脸色骤变,只觉得体内的魔气仿佛陷入了泥潭,运转晦涩不流畅,原本蓄满的一击生生憋回去大半。 而与此同时,大阵由于感应到了合欢宗功法气息,雷云在两人头顶翻涌,比之前暴虐了数倍,铺天盖地的狂雷将席姮与魔修一并锁死。 席姮反手一拍纳戒,将师尊前两日给她的那几张避雷符齐刷刷拍在自己身上,在心里把詹暄文和段瓒一起感谢了一遍。 雷霆当头砸落,金罩在席姮头顶亮起。魔修本就被《红袖添乱》搞得灵力混乱,又无符篆傍身,直接被大阵劈得吐出一口黑血。 “你疯了!”魔修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搞崩溃了。 席姮肉痛地看着身上的避雷符一张张急速燃尽,一边咬着牙,身形如翩跹惊鸿,在夜空中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 “轰、轰、轰!” 狂雷不长眼,如雨点般砸落。 看着少女在漫天雷火里宛如蝴蝶穿梭起舞,詹暄文的视线一寸都没有移开过。 焦黑的泥土四溅,席姮和魔修一边狼狈地在雷光中左闪右避、反复走位,一边还要见缝插针地互换杀招。 “两万灵石,早上才赔了两万啊!”席姮一边打一边在心里滴血。动静闹得这么大,这要是再劈坏几棵树,或者大阵磨损费算在她头上,她今天就得破产。 眼看着席姮身上的最后一张避雷符在雷光中化作飞灰,而那不甘示弱的魔修也红了眼、拼死凝聚起最后一缕幽冥鬼火欲要扑上来。 时机已至。 詹暄文指尖掐诀,手中那柄本命剑被剑意裹挟,化作一道长虹,直直朝着战局中心飞掷而去。 “接剑。”低沉的声音震开雷鸣。 “剑……不对,是本命剑?!”席姮本能地轻呼出声,但眼下的生死关头,根本容不得她慢条斯理地去接剑。 那扑面而来的鬼火已然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而头顶蓄势待发的狂雷更是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接剑? 若是此时撤回纠缠的力道去伸手捞剑,这红了眼的魔修指不定能当场拉着她一起垫背。 “不接!”席姮咬碎了口中的血气,清脆地吐出两个字。 在詹暄文缩紧的瞳孔中,席姮将最后的灵力倾泻进灵绸之中,灵绸如同附骨之疽般,将扑上来的魔修捆缚成了个粽子。 39. 分他一半 就在天雷轰然落下的前一刹,席姮扣紧缠云的十指骤松,斩断灵力。 大阵突然失去目标,瞬息将势头转向掌聚鬼火的魔修。气浪翻涌轰鸣,席姮借势向后跌退,尚未撞上乱石,腰间便贴上一只温热的大掌。 詹暄文不知何时自暗处掠出,雪白披风拂过雷火余光,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而那柄被抛出的本命重剑,在失去了詹暄文的后续控制下,当的一声,在距离他们数丈开外的魔修脚边砸入地面,剑身没入碎石寸许,激起一蓬焦黑的泥土。 雷霆紧接着贯穿而下,将那被灵绸死结捆住的魔修轰得筋骨寸断,萎顿在重剑旁。 双脚方一落地,席姮甚至顾不上跟詹暄文套近乎,身体的本能比脑子还快,强行提一口气,拔腿顺着山道抢行数步,冲到雷烟散去的乱石堆前。 在魔修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前一息,席姮双手一合,握住了那柄插在泥地里的本命剑柄。 重剑入手,沉逾千钧。 脑海中突兀地闪过詹暄文夜巡时的提点:无情道剑式核心,听和感。 她闭绝杂念,顺着长剑传递而来的轻吟,听懂了剑意里的锋芒。冰凉的剑身在触及她掌心的刹那,感知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回馈给她一抹安抚的温润。 席姮眼神一狠,双臂发力将重剑自泥地里生生拔出,借着那股前冲的惯性,反手一记狠辣精准的重劈,顺势破空递出。 “噗嗤!” 那魔修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这一剑裹挟的无上剑意刺穿了琵琶骨,重新钉在了乱石堆上。冰霜顺着剑身迅速蔓延,不过瞬息,便将他体内的魔气一并冻结封死。 战局瞬息万变,从抛剑到定贼,不过眨眼之间。漫天雷云在魔修被禁锢后,终于散去,露出了一轮皎洁的孤月。 詹暄文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长袖一拂,那柄钉在魔修身上的本命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自动拔出,顺从地飞回了他腰侧的鞘中。 席姮仰起那张沾了黑灰的花脸,有些憋屈地瞪他:“师尊,您要是再晚来一步,明早您就只能在废墟里给徒儿收尸了。” 詹暄文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走上前,拉拢了那一袭在夜风里拂过的白貂毛披风,面无表情道:“剑招虽然勉强,但胜在最后关头懂得借力卸力。配合前期的防御和合欢宗功法,这次收徒考核第二项,你通过了。” 一听这话,席姮脸上的憋屈一扫而空,眼睛亮得惊人:“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正式的外门弟子了?” “那师尊,咱们现在把这魔贼活捉了,也算是在掌门前辈面前立了大功一件吧?”她挑了挑眉,一边拍落袖口沾上的焦黑泥屑,一边意有所指地冲詹暄文眨了眨眼,“无情道这回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给咱发一大笔奖励或者灵石补贴吧?” 詹暄文低头扫视了一眼四周。 原本齐整的山道此刻宛如被牛犁过,乱石崩飞,焦黑一片,更不用说旁边那几棵倒霉的树,已经被雷直接轰成了焦炭。 “今天这一场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依掌门的脾气,奖励还没罚款多。” “……” 詹暄文看着她有些发愣的模样,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不过,你抓贼有功。如果无情道发不出补贴,你可以向我讨要一份奖励。” “师尊,您这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啊,不许反悔。”席姮的心思百转千回,伸手勾住了他的貂毛披风一角晃了晃,“徒儿想知道,您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詹暄文闭了闭眼,沉默道:“不可说。” “为什么呀?您都答应了可以让我提奖励的!” “过去的人和现在的人,在□□上虽然具有连续性,但在精神层面上属于两个不同的客体。以前的我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没法去询问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不能继续对你说谎,我无法回答一个没有客观事实依据的问题。” 席姮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原地跺脚:“说白了您就是想赖账呗?哪有您这样当师尊的,自己送上门让人提要求,临了又嫌要求高!” “我没有赖账。你可以换个客体依旧存在、且具有客观事实依据的要求。” 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席姮愣是活生生被他气笑了:“成,既然以前的师尊已经死在了过去的客体里,那咱们就聊聊现在的师尊。” “再过几日就是妙音门胡乐菱的登基大典了。我先前在乐菱面前夸了海口,说要把天神下凡般的师尊带过去给她看看。大典那天您陪我走一趟,这奖励就算结清了,如何?” 詹暄文沉吟片刻,道:“可。” 见他答应得干脆,席姮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想起刚才握住他本命重剑时的感觉:凌厉磅礴的剑意在指尖肆虐,却又听从于她,简直帅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凑近几步,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詹暄文腰侧的鞘:“师尊,刚才那一剑太顺手了。我也想学《太虚剑典》,您教我呗?” 詹暄文看都没看她,淡声拒绝:“不教。” “为什么呀?我刚才都一剑把他刺穿了,说明我和这套剑法有缘!” “你刚才只是借了我的剑意,并非你自己悟出的剑道。况且,你的灵力偏温性,《太虚剑典》杀伐气太重,强练只会伤你根本。” “伤根本怕什么?徒儿命硬得很!再说了,有师尊护法,徒儿就算走火入魔了,师尊还能眼睁睁看着我废了不成?您就教个一招半式,哪怕是用来耍帅防身也行呀!” “教你一招,按无情道传功规矩,需缴五万灵石学杂费。此外,《太虚剑典》第一式入门需每日在寒潭浸泡一个时辰。你确定要学?” 听到五万灵石和寒潭泡一个时辰,席姮脑海里浮现出那冰刺骨的寒潭水,以及自己刚刚才赔出去、尚在滴血的荷包。 “那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学。”席姮干笑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舞刀弄枪多伤优雅。” “ 既然不学了,那便先处理正事。”詹暄文侧过身指向倒在乱石堆里被冻成冰雕的魔修。 “行,正事要紧。”席姮猫着腰凑过到魔修身前,蹲下身子,开始熟练地在魔修身上翻找搜身。除了几枚尚未入土的破禁钉和一袋毒丹外,并未找到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穷鬼一个,连张像样的身份文牒都没有。”席姮低声咕哝,收起那几枚破禁钉与毒丹。 她两指微动,勾住系在魔修身上的缠云末端,轻轻一抖。银白灵绸如受感召,灵巧地收回她掌心。 她垂眼看着奄奄一息的魔修,指尖在绸端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詹暄文:“师尊,我用《百花入梦》问他两句?省得审讯堂那边再走繁琐流程。” 说话间,灵绸便要往魔修脑门上绕。 “慢着。” 一只手隔空按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截断了灵力的注入。詹暄文低下头看着她:“收起来。” “为什么啊?搜不到东西,又不审问,难道就这么押回去交差?” “你身上还有避雷符吗?”詹暄文淡淡地问了一句。 席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干干净净的口袋:“没有了,刚才全烧光了。” “大阵对合欢宗功法敏感。没有避雷符护体,你若此刻催动《百花入梦》,大阵雷云会再次汇聚。”詹暄文收回手,语气古怪地补了一句,“我不想陪你挨雷劈。” 席姮嘴角抽搐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得,亏她刚才还以为这呆子抛本命剑救她是终于开窍了呢!结果到头来,他嘴里说的话还是这么煞风景。 不过,想起刚才他破空送剑时的毫不犹豫,席姮心尖又隐隐有些发烫。 她叹了口气,默默把缠云收回了纳戒,踢了踢脚边的魔修,思忖片刻,突然转过头道:“师尊,既然人不急着当场审,那这抓贼的功劳,分铁心哥一份?” 徐铁心今晚虽被她劝退,但名义上仍是陪巡之人。若是将功劳全揽在他们师徒二人身上,少不了要被长衡峰盘问盘问。分出一半名头给他,既能全了他的面子,又能省去不少交代的麻烦。 詹暄文长睫微动,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魔修,顺着她的思路接道:“可。分他一半功劳,掌门追究起损毁赔偿时,长衡峰也得承担一半。” 席姮竖起大拇指:“师尊高明,这就叫祸福相依,风险共担!” “不过,这魔修怎么处理?” 詹暄文指尖掐诀封其周身大穴,淡声道:“直接拎去审讯堂。不过在此之前,先把刚才打斗时丢失的另一半剑找回来。” 此言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席姮,身形一僵。 她居然,完完全全地把剑兄给忘了。 “那个……”席姮清了清嗓子,有些虚浮地错开詹暄文落过来的视线,“师尊教训的是。徒儿,徒儿刚才只是在盘算怎么押送魔贼,绝非是有意遗忘剑兄的。” “况且,剑兄吉剑自有天相,定然坏不了。” 40. 细说说 事实证明,吉剑确实坏不了,但会被挂在灌木丛里吹大半夜冷风。 等席姮灰头土脸地把备用剑从刺丛里拔出来时,那柄备用剑仿佛在无声地发出“这就是你说的唯一本命”的冷笑。 深夜的审讯堂灯火通明。二人刚押着半死不活的魔修走到门口,就见守夜弟子正端着热茶站在阶下,一脸“我早知道”的麻木表情。 “詹长老,席少主,你们可算来了。掌门半个时辰前就通过水镜把后山雷劈打斗全给看完了,特意传讯让弟子在这儿等二位……” 守夜弟子熟练地掏出一张纸条,清了清嗓子念道:“人直接扔进地牢,顺便把被雷劈塌的几百米山道、几棵古树损毁的赔偿账单结一下。” 听完守夜弟子念出来的账单,席姮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十几万灵石?”她瞪大眼睛,看着账单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颤声道,“等等,今晚巡山徐铁心也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啊。风险共担,这账单……能不能让铁心哥也承担一半?” 守夜弟子干笑了一声,默默把账单往前递了递:“席少主,掌门看水镜的时候特意数了人头,说全场就您二位和那魔修在打架,徐师兄不在场。掌门说了,谁动的手谁赔,找谁顶包都没用。” 不是吧?水镜那种远景画面,掌门能看清魔修就算不错了,难道连徐铁心那货没在场也瞅得一清二楚? 想把功劳和债务分铁心哥一半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刚从符宗赚回来的辛苦钱还没焐热呢,这就得连本带利赔进去? 席姮依然不死心:“那他老人家就没看到我们这是保家卫道吗?” “掌门说了,尽忠职守功过相抵,但破坏公物照价赔偿。” 正当席姮揉着太阳穴,盘算着要不要干脆把脚边这魔修卖给药宗当试药小白鼠来凑钱时,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 詹暄文顺手接过了守夜弟子手中的账单,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指尖微动,那张天地银行的黑卡便夹在了两指之间。 “从这里面扣。” 守夜弟子双眼放光,恭恭敬敬地接过黑卡去刷卡结算。 席姮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歪着头,像是第一次认识詹暄文似的,围着他转了两圈,眼底满是惊奇:“等会儿,师尊,您这次怎么这么大方?之前两万灵石的王八剑您还逼着我交违约金呢,这回十几万您居然眼都不眨就掏黑卡了?” 詹暄文收回黑卡,长袖一拂,神色自若:“上次是按约定收违约金,这次是我答应给你的奖励。性质不同。” 席姮眼尾一弯,梨涡瞬间陷了下去,促狭地凑到他眼前:“哎呀呀,师尊,您这尊千年不开花的木头,今儿个怎么突然开智了?这卡一划,帅得徒儿心肝儿直颤啊!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把《太虚剑典》的五万学杂费也顺便给我免了吧?” 詹暄文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 “不免。” 从审讯堂出来时,夜色已深得发沉。 席姮虽然肉痛那折腾掉的避雷符,但看着詹暄文利落地刷卡结清那十几万损毁费,到底还是被爽到了。一回到西厢,她连衣服都懒得换,整个人像张薄饼一样趴回榻上,拉过被子蒙头大睡。 这一觉沉得没有杂念,直到次日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刚蒙蒙亮,席姮还在被窝里跟锦枕缠绵。 “啪。” 身上的被子突然被一股冷风掀开了一角。 席姮冷得缩了缩脖子,眯着眼一抬头,就看见詹暄文立在榻前,手里还拿着昨晚从刺丛里捡回的备用剑。 “卯时三刻已过,外门弟子席姮,你旷了晨练。” “师尊,徒儿昨晚受了重伤,需要休养……”席姮伸手想扯回被子,把脸往枕头里埋。 话音未落,蹲在窗台上的九言鹦鹉突然抖了抖绿毛,用合欢宗腔大喊道:“小妖精,一日之计在于晨,调情要趁早。起床、起床!” “小绿毛你闭嘴!”席姮抓起枕头砸过去,被鹦鹉灵活避开。 被这鸟叫得太阳穴暴跳,她灵光一闪:这鸟会八宗方言、又碎嘴,胡乐菱登基大典正嫌无聊,把这货当贺礼送去禅灵岛,既省了贺礼钱,又能让无情道清静,一石二鸟。 盘算好后,席姮冲詹暄文抛媚眼:“师尊,您看徒儿今早起不来床,晨练是练不成了。要不咱换个项目?您教我《太虚剑典》第一式呗?” 詹暄文冷冷地看着她:“五万灵石学杂费,交了吗?” “没交灵石,那……肉偿行不行?”席姮冲他抛了个敷衍的媚眼,尾音勾得转了个弯,“徒儿肉偿抵债,您看能抵几成?” 詹暄文手中的备用剑轻轻一收,“当”的一声立在榻旁。 他垂下眼睫,俯视着蜷在被窝里的少女。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视线,反而搬了张竹凳在榻前坐下,身子前倾,单手重重撑在她的枕侧,将她半笼在自己身下。 草木香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肉偿?”詹暄文声音低沉,“你打算从哪个部位开始抵?抵多久?” 席姮拉着被角的手瞬间僵住了:“……?” 距离贴得太近,他那张冷艳无瑕的脸近在咫尺,连眼睫的抖动都清晰可见。 詹暄文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细说说。” 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以及他眼里那抹深不见底的暗沉,她心头猛地一跳,背脊莫名发麻。 救命,这木头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说的“哪个部位、抵多久”是字面意思还是深度意思?是问她要卖胸还是卖屁股?难道无情道的藏经阁二楼除了《太虚剑典》,还偷藏了合欢宗的绝版双修插画? 但下一秒,席姮看着詹暄文那张脸,脑海里另一个惊悚的念头横空出世: 不对,以这呆子的轴性子,他该不会是真的想拿把她按斤称了割下来卖给药宗当炼丹药引吧? 前者伤风败俗,后者要命啊。 不对,真要卖她哪用得着这么含情 脉脉地逼近?这呆子绝对是在吓唬她。脑海里那点关于切块卖药的惊悚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她强行摁了回去。 笑话,她可是合欢宗前少宗主,过去什么风浪没见过?要是今天被一个修无情道的处男三两句话给吓退了,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修真界混? 席姮眼底的慌乱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壮烈,将扯开的被子往旁边一踢,双臂大方地往枕头两侧一搭,摆出任君采颉的无赖姿势。 她扬起下巴,眼眸含春,冲着她侧方的詹暄文挑了挑眉:“细说就细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师尊来吧!” “从哪儿开始抵全凭师尊吩咐,徒儿今天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跟着隔壁徐铁心姓。” 詹暄文原本只是想依着《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上的反向心理压一压她的气焰,用言语逼退她,好让她收敛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就在他俯身逼近、伸手欲按住她肩膀制止她时,指尖却不经意间划过了她颈侧娇嫩温热的肌肤。 宛如火星砸落干柴。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压制道心比对抗天雷还要艰难千倍:他真的动了妄念。 草木香将她死死笼罩,男人的体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席姮面上笑得风流荡漾,脑子里却早就拉响了警报。 救命啊,他眼底那抹压抑的暗火简直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拼死维持着脸上的假笑:席姮你不能认怂,只要你退一步,以后在东厢你就永远是弟弟。他在诈你,他一定是修无情道修魔怔了在诈你。 就在詹暄文心神大乱、太虚剑典的反噬逼得他颅腔剧痛、整个人几乎要克制不住贴上她的前胸时…… 九言鹦鹉突然兴奋地一抖绿毛,高声亮嗓:“抓奸啦,抓奸啦。无情道长老按斤抵债,大清早搞不正当□□交易啦、伤风败俗!” 这一嗓子直接把室内旖旎气氛轰得稀碎。 詹暄文浑身一震,那张向来冷如霜雪的脸,“腾”地一下从颈窝红到了天灵盖,连滚烫的耳根都快滴出血来。 他像被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手,甚至因为慌乱,起身时还被竹凳绊了一下,险些跌个狗吃屎。 詹暄文狼狈地在榻沿前踉跄着站稳,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理衣襟,强撑着冷硬,可那带喘的哑音却出卖了他: “肉偿有失体统。” 说罢,这位无情道第一剑修连备用剑都忘了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西厢房,反手“嘭”的一声将房门重重摔上。 震天响的关门声余音未绝,西厢房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席姮僵在榻上呈大字型,脸上的绯红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她缓缓转过头,荔枝眼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死死盯向窗台上还在理羽毛的九言鹦鹉。 九言鹦鹉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用妙音门小调唱了一句:“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小、绿、毛!” 41. 大福星 席姮一个鲤鱼打挺,以饿虎扑食之姿冲过去,扣住了九言鹦鹉娇嫩的脖颈,把它提溜到眼前,咬牙切齿道:“你刚才喊什么?不正当□□交易?我看你是嘴巴不需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额说的是实话,刚才那气氛,詹长老眼看就要扑上去了。”九言鹦鹉四爪乱蹬,绿毛乱飞,用一口玄机阁话艰难嚎叫,“额是在救你清白啊!” “救你个头,老娘差你救吗?!”席姮气得手劲又大了几分,耳根烫得要命,“老娘刚才马上就要把那尊冰山逼得当场认输了。你这一嗓子,直接把老娘十多天的拉扯全都喊砸了。” 顿了顿,席姮把眼一眯,露出了阴森森的微笑: “本来还想着过几天把你风风光光送给乐菱当贺礼……现在看来,大典那天送一道‘清蒸绿毛鹦鹉’,乐菱会更喜欢。” 九言鹦鹉求生欲瞬间爆棚,立马切了妙音门腔:“大姐头你松手,小女子这就飞去东厢给你把詹长老叼回来,把你俩摁回榻上重演,这总行了吧?” 席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手里的鹦鹉,手上的力道蓦地一松:“你打算用你那几克重的鸟喙,把他一两百斤的骨头架子叼过来?你当他是地上的虫子吗?” 趁着席姮大脑卡壳、手指发软的刹那…… “嗖——”九言鹦鹉连抖落的绿毛都顾不上捡,飞到了房梁上。 它心有余悸地用翅膀尖抚摸着自己险些断裂的脖子,确认席姮够不着自己了,无缝切换成妙音门腔,余音绕梁地小声哼哼起来:“死里逃生,险些入锅~合欢宗的女人~招惹不得呀~” 席姮站在底下,气极反笑,弯腰脱下脚上的软靴,呼地一声冲着房梁直直砸了上去: “小、绿、毛,大典那天你看老娘下不下姜葱香菜!” 软靴从房梁上弹了一下,哐当跌落回地砖上。 席姮仰头狠狠剜了躲在梁木后瑟瑟发抖的绿毛禽兽一眼,吐出一口浊气。她单脚拎起软靴套回脚上,提了提裙摆,转头看向安置在榻旁的那柄备用剑。 剑身正静静地横在地上,无声地昭示着它主人落荒而逃时有多么狼狈。 “跑得还挺快。”席姮拎起那柄备用剑,指腹掠过剑鞘。 片刻后,西厢房门被推开了。 席姮抱起长剑,踱穿庭院,在东厢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扣响了门板: “师尊,晨练虽然错过了,但您刚刚丢在榻旁的那柄备用剑还没拿走呢。要不,徒儿给您送进去?” 过了足足半响,一道发哑的声音才隔着门板沉沉坠落:“不必。剑留你处,昨夜已吩咐守夜弟子安排十二名内门弟子同时前往各节点拔除破禁钉,大阵危机已解,你不必再为此操心。你……先退下。” 隔着门听着里面那声明显底气不足的“先退下”,席姮贴在门板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危机解了,剑也白占了,东厢那扇门看样子是短时间内不会开了。 压下嘴角那抹得逞的梨涡,她掂了掂手里的备用剑,心满意足地溜回了西厢。 夜幕悄然笼罩了无情道的山脊。 席姮倚在树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柄被詹暄文遗落的备用剑。 远处的山道上,一道黑沉沉的身影正踩着碎石走来,徐铁心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惹我,老子很不爽”的气场。 “哟,铁心哥,来啦?” 席姮嘴角含笑,抱着剑慢悠悠地迎上去。她歪着脑袋,拿眼角余光斜斜往他身上一扫,语气轻飘飘的:““听说今天十二个节点拔钉子,长衡峰也出人了?唉,昨晚要是你在,凭铁心哥的本事,这活捉魔修的功劳高低有你一份呢,真是可惜了。” 徐铁心脚下一顿,强忍着心头翻涌的郁卒,努力维持着作为大弟子的肃然面孔:“席少主,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来巡山了。” “嗯?” 席姮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开口就是要剥夺她的巡山资格…… “铁心哥,你这是打算一个人把剩下的巡山活计全包揽了,好向掌门证明你比我们会干活?”席姮挑眉戏谑道。 她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脸劝慰:“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要强,冷风吹多了伤身,要不咱俩还是按规矩轮……” “你想多了。”徐铁心黑着脸厉声打断了她的自作多情,“是掌门有令,外门弟子席姮,昨夜活捉魔修、破解地支大阵有功。即日起,免去剩余巡山罚期,特此通报全宗,以资鼓励。” 空气沉寂了几秒,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你运气是真好。” “哎呀!”席姮一拍手,脸上的遗憾化作了灿烂笑容,“原来是掌门前辈免了我的罚啊,铁心哥你看你,说话大声喘气,害我误会了半天。” 她上前一步,梨涡浅浅,诚挚无比地对着徐铁心拜了拜:“不过说到底,还是得拜谢铁心哥。要不是你前天晚上大度地把巡山机会让给我,这免罚的通报表扬也落不到我头上呀。铁心哥,你真是我的大福星。” 这一套反向感恩拳拳到肉,徐铁心那张脸青红交替了好一阵,最后定格在想骂人但找不到词的憋屈里。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拽出一个锦盒,几乎是以砸的方式拍向席姮:“这是掌门给你的宗门奖赏。” “掌门言:此乃本门开派祖师爷当年留下的‘太虚正气螺’。里面封存了祖师爷亲口录制的浩然正气真言……最克邪祟魔心。魔修听了心胆俱裂,正道听了道心稳固……乃是降妖除魔、绝无仅有的至宝。” 席姮顺手接过,掀开一瞧,眼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 极品至宝?骗鬼呢,分明就是清库存掏出来的破烂。 但席姮是什么人?白嫖来的东西,就算是块破石头她也能嚼出甜味来。 “哎呀,开派祖师爷的遗物?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乐不可支地将那螺号抓在手里掂了掂,当着徐铁心的面,高调地将这只太虚正气螺系在了自己纤细的腰肢旁。 “铁心哥,替我多谢掌门前辈厚爱,这宝贝我很喜欢。既然我功成身退了,那就先回西厢歇着 啦。今晚漫长的冷风就辛苦你一个人慢慢吹咯!” 言罢,席姮提着备用剑,踏着欢快的步子转过回廊。 只留下徐铁心独自立在山道上,握着剑柄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在风中凌乱。 周五一早,晨光熹微。 她刚踏出西厢门,下意识看了一眼东厢那扇依旧死死扣着的木门。自打昨日早晨肉偿风波后,詹暄文除了隔着门板沉声交代了几句拔钉的事外,硬是一整天没跨出过屋门半步。 “啧,果然是纸糊的无情道长老。”席姮在心底暗笑,倒也没去敲门刺激他。 少了詹暄文在门内镇场,今日的情伤咨询室热闹得像赶集。 她一屁股坐在案几前,熟练地拿起了朱砂笔。 “下一个。” 推门进来的是个灵剑宗的小师弟,满脸写着失恋的痛苦,抹着眼泪开始倾诉:“席少主,我跟小师妹认识五年,我天天帮她采药、炼丹,上个月她却跟妙音门的师兄走了……她说我太老实了……” 席姮甚至连头都没抬,下笔如飞: “老实不是错,以为付出就能换来爱情才是病,你这是感动型自虐人格。药方:停止当舔狗,把给她炼的丹药改卖给别人,一年内包你买得起天工阁高定。下一个。” 小师弟一愣,抹了抹眼泪:“好像有点道理?多谢席少主。” 一上午的高强度心理疏导,席姮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然而,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几天前在妙音门,从胡乐菱嘴里撬出来的秘密:银制雏菊是药宗灵植堂的制式。 裘逸叶那天在医馆廊下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他一个急诊堂首席,连自家下辖灵植堂的制式都认不出来?这厮绝对是在掩人耳目。 中午得找个借口去趟急诊堂,把这王八蛋的皮剥下来…… 席姮刚在心里盘算好撬话的阴招,情伤咨询室那扇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下一个……”席姮头也没抬,语气熟练地脱口而出,“没病别来,有病交灵石。” “姮姮,是我。” 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尴尬在门边响起。 席姮转笔的手指一顿,抬眼瞧去,只见裘逸叶正立在门口。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身后还唯唯诺诺地跟着一个穿着木槿色长裙的小女修。 那小女修低着头,发髻上赫然插着一枚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银制雏菊。 席姮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一上午没喝水产生了幻觉。 怎么着?这年头线索还带打包送货上门的? “哟,”她把朱砂笔往案几上一搁,向后遁入椅背,双臂闲闲交叠,抬眼间,笑意染上几分恶劣,“裘首席大驾光临,还带了个高人隐士?这是急诊堂业务清闲,带师妹来我这儿参观交流了?” 裘逸叶眼角一抖,那句到嘴边的反驳习惯性地咽了回去。他轻叹了半口气,把那名小女修往身前轻轻推了推: “姮姮,你别阴阳怪气的。今日我是带着灵植堂的师妹小采,专程来挂你的号。” 42. 特赦令 小女修局促地揪着衣角,小声嘟囔:“裘师兄……我都说了我不看,你非拉我来……” “这怎么能不看呢。”裘逸叶义正言辞地看着席姮,“姮姮,小采最近修炼出了岔子,天天对着灵植堂那一池子并蒂莲含情脉脉地说话,还给其中一株莲花起名叫阿杰!前阵子从灵植堂转过来的陈杰师弟还亲口跟我说,他俩闹掰了。我怀疑她就是被陈杰甩了,受了刺激,才把情感寄托在无辜的植物身上。” 席姮听得直挑眉,趁听八卦端起茶杯饮润喉。还没等咽下去,旁边的小采整张脸已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裘师兄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她带上了哭腔委屈地喊道,“书上说对灵植物表达爱意能激发其求生欲,从而促进它吐露灵气和快速结果,我那是在做科研,做科研懂不懂啊。我长这么大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哪来的被甩?至于陈杰师兄,上周我和他是因为给灵植打虫方案吵了一架,怎么就成闹掰了?” “那,那阿杰呢?”裘逸叶愣了一下,依旧不死心反问,“你管那株莲花叫阿杰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它在灵植册上的甲字编号A-J,旁边那株叫B-K,乙字十号。我要是跟它谈恋爱,我是不是还得跟B-K搞三角恋啊?”小采气得眼眶通红,恨不得拔下头上的银雏菊戳死裘逸叶。 “噗……咳咳咳!” 靠在椅背上的席姮终于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抬手啪啪拍着案几:“好,精彩,裘首席不愧是药宗急诊第一人,脑补能力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席姮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掀起眼皮斜了裘逸叶一眼,往他心窝子上扎刀: “不过我说裘首席,你刚才说怀疑急诊堂有渣男……这急诊堂最大的渣男,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你……” “我什么我?”席姮双臂往案几上一搭,歪着脑袋看他,“你这抓渣男的敏锐度要是早拿出半点来,当年至于连自己脚踏两条船都分不清?怎么着,现在急诊堂有了竞争对手,威胁到你‘药宗第一毒瘤’的宝座了?” 被席姮怼得面红耳赤,裘逸叶张了张嘴,试图拉下脸皮辩解两句:“姮姮,我那都是误会,况且我今日是带小采来诊病的,你莫要转移……” “诊你个大头鬼啊!” 趁着裘逸叶被席姮怼得卡壳的空档,站在一旁的小采抓到了生路,猫着腰往门外溜。 “小采妹妹,慢着——” 原本席姮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见她想溜,眼疾手快,抢先一步飘到了门口,双臂一展,挡住了小采的退路。 小采刹车不及,差点一头撞进席姮怀里。她小脸刷地白了,带着几分委屈缩了缩脖子:“席……席少主?我真的没病,我也真的没跟A-J谈恋爱,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我知道你没病,有病的是你旁边那位脑补过度的首席。” 席姮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堪称温柔的笑容。她甚至贴心地抬起手,帮小采理了理刚才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凌乱的木槿色裙摆。 小采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一愣一愣的。 席姮眼尾微弯,视线从小采发髻上的银制雏菊上扫过,压低了嗓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清的轻柔语调,缓缓抛出了一句话:“小采妹妹,我现在就想打听一件事……” “几天前,在陡坎秘境第八层……那个被老毒蜥蜴一尾巴抽飞、差点断气的无情道唐倦师姐,嘴里那颗失传的还魂丹……” “是你塞进去的吧?” 她呆呆地看着席姮,小嘴微张:“席……席少主?你是不是也被裘师兄传染了什么脑补绝症啊?” 小采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陡坎秘境第八层?我才筑基初期啊,我平时连去第一层采个最寻常的止血草都要带师兄护法,我去第八层?老毒蜥蜴打个喷嚏我就能直接原地飞升了好吗?” “还有还魂丹,那是失传了上千年的神丹,我要是能炼出还魂丹,我现在还用得着在灵植堂天天挨训?药宗早把我当祖宗供起来了,我至于因为给A-J做催熟,就被裘师兄拽来当神经病挂号吗?” 这一连串逻辑清晰、灵魂发问的咆哮,把席姮说得沉默了。 难道这小丫头是在嘴硬?亦或是药宗内部有什么保密规矩? “小采妹妹,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席姮挑了挑眉,“木槿色长裙,银制雏菊,除了你们灵植堂的人,还能有谁?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哪个隐世长老偷偷收你当关门弟子了?” “我装个锤子啊!”小采急得直接飙了家乡话,“我们灵植堂女修全带银雏菊配饰,光凭一件衣服和一朵花,就怀疑我?” 眼看小采急得眼眶泛红、就差举手发誓了,席姮心里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 她掏出腰间的传讯玉简,当着小采和裘逸叶的面,直接神识传讯连通了远在无情道医馆养伤的唐倦。 玉简微光闪烁,不一会儿,唐倦那带着病气的沙哑嗓音从玉简里飘了出来:“席姮?何事。” 席姮当即把小采拉到身前,压低声音道:“唐师姐,我把你那个救命恩人抓到了,就在我情伤咨询室里,你快确认一下!” 片刻的沉寂后,玉简那头传来了唐倦笃定的一句话:“不是她。” 席姮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啊?唐师姐你仔细看看,木槿色长裙、银雏菊,而且她也是药宗的!” “我说不是就不是。救我的那位前辈,气度沉稳如山。而这位小妹,明显只是个筑基弟子。” “最重要的是,那位前辈的身材比她高挑得多,你找错人了。” “啪嗒。” 玉简那头干脆利落地下线了。 情伤咨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采幽怨地看着席姮:“席少主,现在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 席姮握着玉简,脑子里疯狂倒放自己刚才信誓旦旦的模样,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烫:这辈子没这么希望自己突然失忆过。 她今天居然当着前任的面,搞出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席姮站在门 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玉简,干笑了两声:“咳……万一真有人冒充灵植堂行善呢?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说罢,她赶紧从纳戒里摸出一袋灵石塞进小采怀里,笑得无比和蔼:“小采妹妹受惊了,这是本少主给你的科研赞助费,回去好好照顾A-J和B-K,祝你早日跟……不对,祝你的植物早日结出硕果。” 小采掂了掂沉甸甸的灵石,眼睛一亮,瞬间把刚才的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多谢席少主,我这就回去给A-J施肥。” 看着小采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席姮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转头看向裘逸叶,把话题掰回正轨,试图掩盖刚才的社死:“行了裘首席,既然不是她,那问题就更大了。救唐倦的那位前辈到底是谁?你作为急诊堂首席,连药宗失传的还魂丹出现了都不知道?” 提起正事,裘逸叶脸上的戏谑也收敛了几分,眉头紧锁:“我确实不知。还魂丹丹方早已失传数千年,能炼出此丹的,唯有药宗第一代天骄们。据宗门古籍记载,最后一位精通此丹的前辈早在千年前便炸炉身陨了。” “难道……”席姮眯起眼睛,“是有人冒充药宗门人?或者是某位隐世不出的大能偶然得到了失传的丹方?” 裘逸叶摇了摇头:“绝无可能。还魂丹炼制手法繁复,非药宗独门心法不能成丹。若想查清真相,除非能去药宗禁地‘万药阁’翻看千年被宗门抹除的封禁档案。” “万药阁?”席姮斜了裘逸叶一眼,“裘首席,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带着我,擅闯你们药宗禁地档案库?” 裘逸叶从袖中掏出一枚特赦令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急诊堂首席,逢重大疑难杂症,有权调阅历代古籍档案。程序合法合规,算不得擅闯。” “行啊,拿公务当挡箭牌,”席姮挑眉看他,“你这是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疑点,连私带前任逛禁地这种损招都用上了?” “事关失传丹药与宗门安危,宗主若知晓,亦会赞同。”裘逸叶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将令牌在指尖转了个圈,“况且,你如今是无情道交流生,代表两宗。想查真相就别废话,随我来。” 席姮看着裘逸叶手里那块晃荡的特赦令牌,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得,真是风水轮流转。笨蛋师尊天天提防她像防贼一样,连去个寒潭禁地都把她拒之门外;反倒是这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前任,倒是一言不合就赶着带她去逛自家宗门禁地…… 没等她感慨完,人已经被带到了万药阁前。 厚重的石门在特赦令的嵌入下缓缓滑开,露出内部纵横交错的庞大书架,阁内弥漫着陈年竹简的霉味。 裘逸叶熟门熟路地带着席姮绕过前厅那些普通的草药图谱,直奔最深处的典籍区。 “还魂丹是药宗先人独门秘技,历史上登记在册的炼制者共有五人。”裘逸叶熟练地抽出一份总索引卷轴,指尖灵力扫过,“开派祖师丹阳真君,以及后来的三位长老,他们留存的丹药早在历次宗门浩荡中耗尽,去向账目清清楚楚,没有遗漏。” 43. 禁地 他指尖在卷轴末端一顿:“至于这登记在册的第五位,乃是一代炼丹堂首席,宿珀仙子。” 裘逸叶踏着积灰,自最顶层取下一卷泛着焦黑痕迹的残破竹简。 他将竹简递给席姮:“你看,这是最后一位能炼制还魂丹的前辈,宿珀仙子的档案在此。” 席姮接过来,借着阁内微弱的灯火细看。 竹简入手冰凉,展开不过半尺,便能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擦痕,关键的书写处缺了一大块,本名那一栏更是被抹得精光,只余下苍劲的“宿珀”二字尚可辨认。 “这档案怎么跟被狗嚼过似的?”席姮挑了挑眉,“你们药宗对天骄的档案就这保护水平?” 裘逸叶苦笑了一声,解释道:“非是宗门保护不善。这位宿珀仙子乃是本宗第一代天骄,传闻她天资绝艳、年纪轻轻便独自参透了《还魂丹》的古方。可惜好景不长,千年前她炼制天阶神丹时发生意外,炼丹房引发惊天爆燃,连同她本人也落得个炸炉身陨的惨烈下场。” 他指了指竹简上焦黑的火灼痕迹: “当年那一炸动静太大,据说将她平日安居的偏殿都夷为了平地。这卷竹简是从火场余烬里抢救出来的,损毁严重。而且按药宗旧规,陨落的大能会注销名籍,加之修真界习惯以道号或封号相称,她本人的真实姓名,在此处早已不可考了。” “没了?”席姮难以置信地翻到背面。 “能查到这些已是极限了。”裘逸叶将竹简收回,小心翼翼地插回高处的木架,“还魂丹因为炼制要求苛刻,不仅需要顶级悟性,更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毅力,后世弟子根本学不会,久而久之也就断了传承。宗门账本记录得明明白白,当年存世的还魂丹,随着宿珀仙子炸炉,早已毁于一旦。” 席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有些凝重:“按照你这账本,世上既无余丹,也无传人,更无丹方。那几日前的陡坎秘境第八层里,那个穿着木槿色长裙、戴银雏菊的女修,嘴里塞给唐倦的还魂丹……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两人在万药阁里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困惑。 “这位宿珀仙子当年炸炉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也有个好心人兜里刚好揣着还魂丹,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呢?” 裘逸叶被她这异想天开的设想噎得翻了个白眼,指着竹简上的火痕无语道: “席姮,你清醒一点,她当时是天阶神丹炸炉,连存药的库房都跟着一起化成了灰,上哪儿找余丹给她喂?况且退一步说,就算有人想喂……那时候全天下就她一个人会炼这药,别人去哪儿偷现成的来喂她?” 席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有道理,看来是用物理手段把路给炸绝了。” “纸上得来终究是浅。”她叹了口气,眼底那点摸鱼打混的散漫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分决绝,“看来这死人堆里的竹简是问不出花来了,想知道当年究竟是谁救了唐倦,还得去一趟陡坎秘境第八层。” “你要亲自去?”裘逸叶皱眉,“席姮,你脑子清醒一点,你现在不过才金丹中期。唐倦元婴修为都被那老毒蜥蜴一尾巴抽得险些断气,你一个人跑去第八层,跟直接把自己洗干净送给妖兽当点心有什么区别?”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席姮脚步一顿,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像那种明知打不过、还要跑去白送人头的硬骨头吗?” 裘逸叶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你……你要带詹暄文?” “废话!”席姮一拍大腿,说得名正言顺,甚至带了几分小人得志的自豪,“有这免费保镖不用,我是脑子被雷劈坏了吗?” “况且,我去查案是为了无情道,公款出差、名正言顺。到时候遇到危险,师尊往前面一站,拔剑、扛伤害全包了,我只负责在后边加油递水扯皮,这波叫合理利用宗门高阶战力资源,懂不懂啊裘首席?” “……” 席姮转身潇洒地朝身后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朝万药阁门口走去:“走了裘首席,回头查出真相请你吃……算了,请你喝急诊堂的苦茶吧。” 看着那轻快的背影,裘逸叶忍不住有些得意地开口叫住了她:“姮姮,等等。” 席姮脚下一顿,斜眼看他:“怎么?裘首席还有何指教?” 裘逸叶眼中闪过一丝暗藏不住的欢喜,压低声音道:“其实,今天我冒着风险掏出特赦令带你进万药阁,也是因为前些日子听到了你带给我的那句话。” 席姮一愣:“我带给你什么话了?” 裘逸叶眼神温柔且深情:“前些天我托人给你送养脉膏,那弟子回来传话,说你亲口讲的‘总算开窍了啊,东西送到就行人别过来,非得挨顿骂才舒坦’。” “姮姮,虽然你嘴上骂得凶,但我知道你在暗示我开窍。”裘逸叶微微昂头,眼神亮得发烫,“你这是在提醒我,咱俩之间有些误会用不着当面吵,东西到了心意就到了。所以我今天开窍了,破例带你来禁地,就是想告诉你,我懂你的打情骂俏。” 万药阁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席姮站在石门边,整个人像被天雷劈中了一样,张着嘴呆住了。 她脑海里轰的一声,瞬间回忆起了那天的画面:那话分明是她以为蔚正阳送东西,随口给蔚正阳立的规矩。结果被传给了裘逸叶,还被这王八蛋脑补成了“打情骂俏的暗号”? “噗……”席姮没忍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的裘逸叶,嘴角抽搐得快要发麻:“裘逸叶,那是老娘以为蔚正阳送东西,骂蔚正阳的话。还懂我的打情骂俏,我懂你个大西瓜啊打!” 裘逸叶脸上原本笃定的笑容,在这一刻裂开了。 “骂蔚正阳的?”裘逸叶声音都在发颤,眼眶泛红。 “不然呢?赶紧收起你那自我感动的死样子,老娘看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席姮连多留一秒都嫌丢人,转头冲出了万药阁大门,只留下裘逸叶一个人站在万药阁深处,在风中石化。 …… 暮色沉沉,无情道的院落里静得吓人。 席姮刚迈进院门,就看见詹暄文立在红枫树下。余晖落在他的肩头,非但没驱散那股冷意,反而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沉寂。 糟了!今天早晨出门去药宗值班,忘了立纸条留字了。 “师尊?”席姮有些心虚地背过手,干笑了一声,“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歇着,搁这儿吸天地灵气呢?您看这月色……” “纸条呢?” “额,我忘了……”她结结巴巴,试图粉饰太平,“今天事发突然,宗主那边传信催得急,徒儿一时给忘了……” “你忘了。”詹暄文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步步逼近,“你还未过入门考核,便学会了对师尊食言。违约金算两万,拿来。” “又扣两万?师尊您这是黑商吧?!”席姮瞬间炸毛,但在触及詹暄文那隐隐泛着怒意的眼神时,又非常识时务地把尾巴收了回去。 她娇声哼道:“师尊,您这就不讲理了。徒儿今天迟到,可全都是为了替咱无情道查案,您知 道徒儿今天经历了什么吗?徒儿今天可是跟裘逸叶一起,进了他们药宗的禁地。” “禁地?” 最后两个字刚落定,院中气氛变得压抑了。 禁地这两个字在各大宗门有着特殊的含义。在无情道,禁地是寒潭,是要剥了外袍、裸身浸泡的;在合欢宗,禁地是双修密室;而在药宗,他听闻亦有各种温养气血的药池…… 孤男寡女。 裘逸叶。 禁地。 这三个词在詹暄文那本就不太懂世故的脑子里撞在一起,拼接出了一幅画面:氤氲的雾气、脱落的外衣、还有裘逸叶那张渴求旧情复燃的脸…… 极度的不适与翻涌的躁意如火山般爆发,心神反噬几乎是瞬间冲上了天灵盖。詹暄文闷了半晌,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带着委屈:“药宗的禁地,也有水吗?” 席姮:o_O? 她愣了一下,瞬间敏锐捕捉到了这呆子的误解,心底小人狂笑:这呆子,该不会以为药宗的禁地跟无情道的寒潭一样,是脱了衣服泡澡的地方吧?! 詹暄文上前几步,可怜巴巴又极力克制地问道:“你们在里面……待了多久?脱衣服了吗?” 席姮压下狂喜,眼尾微勾,倒打一耙反套路道:“师尊觉得,我们在里面干了什么?” 她双手往纤腰上轻轻一叉,不仅不澄清,反而斜乜着他,把嘴一抿,长叹了一声: “哎,师尊您是不知道啊。人家裘首席对我可大方了!人家拿着特赦令,二话不说就带我进了药宗万药阁这等禁地,半点不把我当外人,哪像某些人啊……” 席姮眼尾微挑,意有所指地瞟向东厢房的方向,语气酸溜溜地拱火: “某些人天天提防我像防贼一样,我不过是想去咱们无情道的寒潭禁地看一眼,顺便找找我那柄落下的飞剑,某些人就拿各种门规框我。啧,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他带你进禁地,是因为他坏心思。”詹暄文眼眶泛着血丝,压抑着眉宇间的暴躁,开口时语气冷硬如冰,却连唇瓣都在轻微发颤,“我不让你进寒潭,是因为里面冷。” “冷怎么了?裘逸叶还带我看脱衣服……看绝密档案呢。”席姮差点顺着他的揣测说错话了,紧急刹车,歪着头继续挑衅,“人家能带我进禁地,说明人家信任我,愿意为我担风险。师尊您呢?您除了扣我违约金,还能干嘛?” 詹暄文被她这句话刺激得眼睫剧烈颤抖。 他修无情道几十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理亏发慌。 “寒潭……”詹暄文闭上眼,复又睁开,那双眼眸里,此时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把抓住席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拽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现在带你去。” 席姮一愣:“啊?” “你不是想去寒潭吗?”詹暄文拽着她就往山门外的方向走,带着赌气式的执着,“我现在带你进去。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看什么……我都让你看。不许提他。” “等等等等,师尊,冷静!大半夜的泡水会感冒的!” 席姮这下彻底慌了,这呆子怎么还真动真格的了? 但詹暄文根本不听她的解释,拽得她一路上踉踉跄跄。 她原本只是想拿裘逸叶当个枪使,顺水推舟地激一激这呆子,好骗他带自己光明正大进一趟寒潭禁地,顺道把第一天跑路时遗落在附近的飞剑给寻回来。 谁能想到,他竟然被禁地、脱衣服这几个词刺激得直接脑干缺失,当场破防了。 44. 不扣了 “师尊,师尊您听徒儿解释啊。”席姮一边半推半拒地往后倒拽,试图用靴底摩擦地面增加阻力,一边扯着嗓子干嚎,“徒儿刚才那是口嗨,夸张表达懂不懂啊?大半夜泡寒潭会冻出风湿骨痛的,您不体恤徒儿,也得体恤体恤您自个儿的尊体啊!” 詹暄文长腿一迈,步履不停,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个:“我习惯了。你若嫌冷,我可以用灵力帮你烘着。” “这不是烘不烘的问题,这是伦理道德的问题啊。”席姮急得直冒汗。 见硬拉不过,她索性把心一横,两只眼睛开始像探照灯似的,在山道两旁左扫右瞄。 按理说就在这一带才对啊。 可任凭她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四周除了乱石、杂草,啥也没看见。 席姮哪儿能想到,那柄在地上躺了许多天、落满腐叶的飞剑,早在十天前就被其他时间段巡山勤快的外门弟子给顺手捡走,高高兴兴地交去执事堂当无主之物充公挂牌拍卖了…… “在找什么?”头顶突然落下一道沉沉的询问。 詹暄文虽然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但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她身上,自然没漏掉她一路贼眉鼠眼扫视草丛的动作。 “没、没找啥。”席姮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干笑着找补,“徒儿就是看看咱们无情道夜间,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灵兽挡了师尊的路……” “寒潭外围有剑阵,没有妖兽。”詹暄文打断她,拽着她径直跨过了那道气流隘口。 “嗡——” 感应到詹暄文的气息,原本凌厉肆虐的寒潭剑阵收敛了所有杀机,向两侧退避开来,露出了尽头那片大雾弥漫、水汽蒸腾的幽冷池潭。 水汽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冻得席姮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漂浮着几缕冷凝的白雾,周围怪石嶙峋,分明就是她第一天跑路撞见他露天沐浴的案发现场。 还没等席姮从寒气里缓过神来,就见詹暄文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 紧接着,在席姮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他抬起了手,搭在了领扣上。 “我靠,师尊您疯啦?!” 席姮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啪得断成了两截。 她哪儿能想到这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木头,发起疯来手段这么野。大半夜在寒潭边给她现场表演脱衣秀,这要是被掌门知道了,她明天就得顶着勾引无情道长老的罪名被逐出无情道啊! “扣上,赶紧扣上!!” 席姮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伸出两只爪子,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他要解领扣的手。 掌心触及他的胸,席姮羞得直缩手,但看着那敞开的衣襟,又只能硬着头皮贴上去,两只小手在他胸口一阵瞎胡乱抓,忙不跌地帮他往上拉扯中衣。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席姮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哆哆嗦嗦地去捏那些扣子,可越急越扣不上,好几次指尖都蹭过了他的锁骨,“我跟裘逸叶进的万药阁是个满是陈年竹简、到处都是霉味的破档案库,里面除了灰就是死人的废纸,连半滴水都没有。我们连手都没碰过,更别说脱衣服了,真的,我发誓!” 詹暄文任由她那冰凉的小手在他领口划来划去。 听着她一连串的话,他低头看着眼前急得脸色通红、梨涡乱颤的少女,心底的焦躁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下来。 “真的只有档案?”他沙哑着声音确认。 “真的不能再真了。”席姮艰难地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按了回去,顺手帮他整理平整,累得直喘粗气,“我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就让护山大阵把我劈成秃头!” 精神紧绷褪去后,巨大的疲惫感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垂眸看着依然抓着自己衣襟不放的席姮。 “扣错了。”他淡淡地落下一句。 席姮抬头一看…… 好家伙,因为刚才太慌乱,她把第一颗扣子扣到了第二个扣眼上,导致领口歪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 詹暄文无言地垂头看了一眼那错位的领口,叹了口气,指尖微动,灵力将扣子解开重新扣齐。他按着太阳穴,转身就往寒潭走去。 席姮吓了一跳,连忙追问:“不是,师尊。误会都解释清楚了,您怎么还往水里走啊?” 詹暄文站在潭边,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头疼,需要压一压。” 席姮这才想起他有头痛的毛病,愧疚顿时涌了上来。但看着他穿着那身整整齐齐的道袍就要往水里下,席姮的嘴又忍不住唠叨了: “等等师尊,您就这么穿着衣服下去啊?这寒潭水一泡,衣服全湿透贴身上……等会儿您走出来的时候,衣服贴着胸膛,那岂不是比不穿还要勾人?” 詹暄文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那双眼眸里写满了“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的麻木。 席姮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立马双手合十,非常识时务地往巨石后面退: “得得得,弟子懂规矩,这就滚到巨石后面去抱头蹲着,绝不偷看。您脱了泡、穿着泡都随您,泡完了叫我一声就行。” 说完,她一溜烟缩到了巨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结果没过几秒又刷地把眼睛闭上,假装自己是个石头。 过了一会儿,寒潭边飘出一句詹暄文无奈的低语:“转过去,不许出声。” 潭水响起哗啦水声,冷气蒸腾。 过了一会儿,席姮实在蹲得腿麻,开始抓心挠肝地犯嘀咕。 不让说话就不说话,她席姮什么时候这么听过劝? 今晚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她本来要谈的正事硬生生被这呆子吃醋破防给搅和跑偏了,这会儿正好是坑师尊出差的天赐良机。 “师尊?师尊您冻僵了吗?”席姮试探着从巨石后头探出半个脑壳,两只手扒着石角,嘴里开始小声碎碎念: “徒儿蹲在这儿百无聊赖,脑子里全是今天在万药阁查到的惊天秘闻。您要是再不理我,我就只能一个人在这儿憋死啦。” 潭水里静了几息,随后传来一道声音:“说。” 听到回应,席姮眼睛顿时亮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不许出声的禁令,直接从巨石后面蹦了出来。不过这回她学聪明了,目不斜视地 盯着天上的月亮,绝不多往水里瞧,扯着嗓子大声道: “师尊,今天我跟裘逸叶去翻了千年前的封禁档案,发现当年能炼制还魂丹的,只有一位炸炉陨落的宿珀仙子,但当年存药的库房和丹方全炸没了,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现成的还魂丹。” 说到这儿,她身形一转,指尖比划了个夸张的动作:“可前几天在陡坎秘境第八层,偏偏就有个穿木槿色长裙的女修,往唐倦师姐嘴里塞了一颗还魂丹。唐倦师姐说了,那人根本不是灵植堂的小弟子,气度高挑沉稳,绝非寻常人。” “我琢磨了一晚上,这死人堆里的古籍问不出花来,这案子要想破,咱们必须亲自去一趟陡坎秘境第八层,去案发现场搜寻线索。” 一口气说完这长串说辞,席姮已经在脑子里把等会儿的拉扯流程全排演了一遍: 按这呆子的尿性,第一反应肯定又是“金丹中期不能去险地”、“你去要交十万出差保证金”、“违约金还没算清楚”等等一系列逻辑死循环,然后她再从宗门大义扯到师徒情深,好说歹说磨半天才能让他点头。 她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大不了再立一张出差保证书给他了。 然而,静默在寒潭上方盘旋了不过两秒。 “可以。”水声微动,詹暄文答应得干脆。 席姮正准备倾泻而出的说辞卡在了嗓子眼:“?” 她猛地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是,师尊您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 水雾弥漫间,詹暄文半个身子浸在寒潭里,黑丝湿漉漉地贴在肩头。他偏头看向她,眼底只剩疲惫,以及隐隐的无能为力。 “你不是要去查吗?”他缓缓合上眼,“去吧。” 席姮彻底凌乱了。 这不对劲啊,以前她只要稍微有点逾矩,这木头哪次不是掏出各种规矩、账单来扣她的灵石来压她? 怎么今天她提要去很危险的秘境第八层,他连一句“收你五万保护费”或者“违约金另算”都不提了?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尊……”席姮试探着向前迈了几步,抓了抓耳朵,有些发慌地小声问道,“您,您不跟徒儿算算今天的违约金了?或者,或者算算去秘境的‘高阶战力雇佣费’?您这样直接答应,徒儿心里怪不踏实的,要不您还是骂我几句、或者问我要两万灵石扣着吧?求虐啊师尊!” 詹暄文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浸在水下的手指微微紧握,又无力地松开。 还问她要违约金? 今晚他就是因为拿着那些破字据和违约金当借口,以为能将她控在眼皮底下,结果却被她一句“人家裘首席能带我进禁地,你除了扣违约金还会干嘛”给扎得当场失控破防。 在她的眼里,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提防,不过是提防她像防贼、不如前任大方的冰冷枷锁罢了。 既然那些账单只会显得他像个冷血计较的笑话,那他,便不再提了。 “不扣了。”詹暄文缓缓睁眼,目光穿过蒸腾的水雾,落在她那张错愕的小脸上,“你要去,我陪你去便是。你想查什么,我都帮你查。” 45. 正规提审 “至于灵石……”他低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视线,“以后,都不用了。” 席姮僵在原处,看着寒潭里那个任由冰水侵蚀、再也不跟她贫嘴扯皮的男人,心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麻。 完蛋了,这呆子直接开始摆烂了。 那些以往听着让人牙痒痒的惩罚,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他唯一懂得用来靠近她、如今却被他默默收回去的笨拙温柔。 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席姮心里猛地一慌,脑子“轰”地一声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尊冰山封心锁爱,不就是罚款吗?老娘给还不行吗? “詹暄文,你少给我在这儿演苦情戏。” 席姮连靴子都顾不上脱,提起裙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跳进了寒潭里。 水花劈头盖脸砸了詹暄文一身。 寒潭水冷得她牙齿咯咯打颤,可席姮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张开双臂,箍住了詹暄文劲瘦的腰身。 “我不许你摆烂。”席姮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大喊道,“你凭什么不扣我灵石了?你以前不是挺能扣的吗?怎么现在装起大度来了?我喜欢你扣我灵石,我天天让你扣还不行吗?” 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撞满怀,詹暄文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他浑身肌肉紧绷,被这股滚烫的体温撞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席姮……松手。”他沙哑着嗓子,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抖得厉害。 “我不松!你今天不把账算清楚,我就赖在你身上……” 席姮正准备掏心掏肺地抒发一通“我不嫌弃你”的感人肺腑肺腑之言,为了增加说服力,还亲昵地贴了贴他。 然而,就是这无意识的靠近…… 所有喧嚣,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水波荡漾,隔着湿透的薄衣,某种无法言说、极具存在感的东西,就像藏在深潭之下的本命剑,在潭水深处锋芒毕露,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合欢宗理论知识满分、实践经验为零的席姮,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她眼珠子缓缓下移,盯着水面,脑海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互殴: 小人A:等等,这是他腰间悬着的本命剑? 小人B:你特么脑子进水了吧,他刚才下水的时候明明把佩剑卸在岸上了啊。 小人A:那这,这是…… 小人B:这特么是火山要喷发了啊! 两人的脸同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羞耻瞬间冲顶,詹暄文颅腔剧痛,血色从他的颈窝一路燃到了耳根,整个人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定在水里,连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一下。 感觉到怀里的小女人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甚至无意识地动了动,那股被压制的危险气息更是翻涌得愈发放肆。 “……别动。”詹暄文沙哑得快要碎裂的声音,带着忍耐的低喘,在她头顶艰难地砸落,“再动,算违约。” “扣十万。” 被那危险的暗潮威慑,席姮吓得差点从寒潭里弹射起步。 “我靠。”席姮红着一张快要爆炸的花脸,推开他,“师尊,您刚才说想看什么都让我看,没说包括这个啊!” 湿漉漉的衣裙重得像灌了铅,席姮几乎是摸爬滚打地爬上了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一边倒退着逃跑,一边大声求饶:“告辞,徒儿这就去给您把违约金划过去。十万就十万,黑卡账号告诉我,求您快把那煞气收起来吧。” 说罢,席姮连少宗主的姿态都顾不上了,化作一道惊慌失措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寒潭弥漫的大雾深处…… 被独自留在水里的詹暄文,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发愣地看着清澈潭水下那不可说、不听话的混乱暗流,又摸了摸自己烫得能下熨斗的脸颊,许久之后,沉痛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附录第十九条:当弟子主动投怀送抱时,应保持长者风范。 最新批注:根本保持不住。太虚剑典……毁我清誉。 一路狂奔回西厢房,嘭的一声将房门栓上,席姮拍了拍自己烫得发麻的脸颊,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扑到榻上发出一阵嗷呜呜的闷哼,娇躯在被窝里扭成了麻花:“长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私底下底子居然这么凶悍。” 她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自己跟詹暄文真正过招的画面:“啊啊啊啊不可描述,不能再想了!” 强行按捺下嘭嘭乱跳的心脏,席姮起身盘腿坐在榻上,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复盘。 合欢宗少宗主的尊严绝不能丢,既然看上了这尊冰山,吃干抹净是迟早的事。可一想起刚才水下的事情,席姮眼皮又开始狂跳。 如果师尊一上来就来硬的,她这小身板怕是要当场交代在榻上,直接被他折腾得原地飞升。 “不行不行,必须得有个缓冲。” 灵光突然一闪,席姮一拍大腿,眼里迸发出惊人的贼光:“有了,神交啊!” 修真界的双修分两种:一种是□□欢愉,另一种则是神识交融的神交。神交不仅能触及对方最深处的灵魂,体验感丝毫不亚于实质,而且还不会因为物理伤害而当场负伤。 “没错,安全第一。” 先找机会跟这呆子来一场神识双修,等她用神识把他的底细摸透了、调教得温顺了,再去实打实的过招。 席姮抱着锦枕,在榻上美滋滋地打了个滚,这才带着几分对未来“神识交融”的无限憧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日光刚出,西厢房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席姮贼头贼脑地探出半个脑袋,眼下一片青黑。正当她准备溜去厨房抓块点心垫垫肚皮时,对门东厢的木门也啪嗒一声开了。 詹暄文墨发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只是在对上席姮视线的瞬间,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冷师尊,身形明显僵硬了几分 。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撞,空气似乎都凝固成了固体。 席姮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他腰间瞟了一眼,又电击般地猛地弹回天空,干笑着打哈哈:“早……早啊师尊,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哈,太阳升得挺早的。” 詹暄文睫毛颤了颤,有些僵硬地移开脸,薄唇紧抿,连带着颈侧都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意:“嗯。” 席姮:“……” 为了不让气氛尴尬太久,席姮赶紧拍了拍脸颊,强行切换成一副公事面孔:“那个……师尊,大前晚咱们捉回来的那个魔修,审讯堂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詹暄文眼底的那点窘迫终于被压下去了。他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审不出。那魔修识海里下了禁制,搜魂术一搜他便吐血抽搐。审讯堂用了两整夜的重刑,他除了泼妇骂街,半字未吐。” 席姮双手往腰上一叉,嘴角勾起一弯骄傲的弧度:“要论撬开硬骨头的嘴,你们无情道那些手段早就过时了。这种硬茬子,就得用我们合欢宗的《百花入梦》,让他不知不觉中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詹暄文瞥了她一眼,反驳道:“不行。地牢在主峰下方,你若在宗门内催动合欢宗功法,《百花入梦》还没起效,护山大阵就会把地牢连同里面的审讯弟子一并轰了。” “那我就在无情道外面用啊。” 席姮眼珠子鬼精一转,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坏主意:“师尊,咱们把那魔修给‘劫’出去,带离护山大阵的覆盖范围。找个荒郊野岭,我保证一炷香时间内,让他连底裤是什么颜色都给您交代得明明白白。” 听完席姮劫狱的馊主意,詹暄文默了半响,冷不丁抛出一句:“劫自家地牢,被抓到按叛宗论处。” 席姮刚想撇嘴骂他死脑筋,就见詹暄文慢条斯理地从纳戒中抽出一张《无情道囚犯特许提审表》。 他当着席姮的面,提笔在提审事由一栏写下:“因案情复杂,需由詹暄文长老及其外门弟子席姮,押解犯人至宗门阵外动用特殊功法审讯。” 盖印,落款,一气呵成。 詹暄文将墨迹未干的批文递给呆若木鸡的席姮,面无表情道:“根据无情道条例,主抓长老拥有优先提审权,无需审讯堂二次盖章。现在,这是正规出差了。走流程,不扣灵石。” 她看着手里热乎的批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师尊,您这现场造假公文的手速,当年在合欢宗没少兼职吧?” 詹暄文不答,长袖一拂转过身去,避开她打量的视线:“走吧,出去审。速战速决。” 席姮小声嘀咕:“得,本来想体验一次当亡命天涯的鸳鸯大盗,结果还是得带编制出差。” 出得无情道护山大阵,山风习习,荒郊野外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被灵锁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魔修,被席姮用缠云一端牵着在地上擦行,嘴里哼打着滚。 46. 正规提审 “至于灵石……”他低垂下眼睫,避开她灼灼的视线,“以后,都不用了。” 席姮僵在原处,看着寒潭里那个任由冰水侵蚀、再也不跟她贫嘴扯皮的男人,心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麻。 完蛋了,这呆子直接开始摆烂了。 那些以往听着让人牙痒痒的惩罚,在这一刻,竟然成了他唯一懂得用来靠近她、如今却被他默默收回去的笨拙温柔。 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席姮心里猛地一慌,脑子“轰”地一声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尊冰山封心锁爱,不就是罚款吗?老娘给还不行吗? “詹暄文,你少给我在这儿演苦情戏。” 席姮连靴子都顾不上脱,提起裙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跳进了寒潭里。 水花劈头盖脸砸了詹暄文一身。 寒潭水冷得她牙齿咯咯打颤,可席姮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张开双臂,箍住了詹暄文劲瘦的腰身。 “我不许你摆烂。”席姮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上,大喊道,“你凭什么不扣我灵石了?你以前不是挺能扣的吗?怎么现在装起大度来了?我喜欢你扣我灵石,我天天让你扣还不行吗?” 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撞满怀,詹暄文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铁板。他浑身肌肉紧绷,被这股滚烫的体温撞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席姮……松手。”他沙哑着嗓子,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指抖得厉害。 “我不松!你今天不把账算清楚,我就赖在你身上……” 席姮正准备掏心掏肺地抒发一通“我不嫌弃你”的感人肺腑肺腑之言,为了增加说服力,还亲昵地贴了贴他。 然而,就是这无意识的靠近…… 所有喧嚣,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水波荡漾,隔着湿透的薄衣,某种无法言说、极具存在感的东西,就像藏在深潭之下的本命剑,在潭水深处锋芒毕露,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合欢宗理论知识满分、实践经验为零的席姮,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震荡。 她眼珠子缓缓下移,盯着水面,脑海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互殴: 小人A:等等,这是他腰间悬着的本命剑? 小人B:你特么脑子进水了吧,他刚才下水的时候明明把佩剑卸在岸上了啊。 小人A:那这,这是…… 小人B:这特么是火山要喷发了啊! 两人的脸同时红得能滴出血来。 羞耻瞬间冲顶,詹暄文颅腔剧痛,血色从他的颈窝一路燃到了耳根,整个人像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定在水里,连手指头都不敢动弹一下。 感觉到怀里的小女人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甚至无意识地动了动,那股被压制的危险气息更是翻涌得愈发放肆。 “……别动。”詹暄文沙哑得快要碎裂的声音,带着忍耐的低喘,在她头顶艰难地砸落,“再动,算违约。” “扣十万。” 被那危险的暗潮威慑,席姮吓得差点从寒潭里弹射起步。 “我靠。”席姮红着一张快要爆炸的花脸,推开他,“师尊,您刚才说想看什么都让我看,没说包括这个啊!” 湿漉漉的衣裙重得像灌了铅,席姮几乎是摸爬滚打地爬上了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一边倒退着逃跑,一边大声求饶:“告辞,徒儿这就去给您把违约金划过去。十万就十万,黑卡账号告诉我,求您快把那煞气收起来吧。” 说罢,席姮连少宗主的姿态都顾不上了,化作一道惊慌失措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寒潭弥漫的大雾深处…… 被独自留在水里的詹暄文,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发愣地看着清澈潭水下那不可说、不听话的混乱暗流,又摸了摸自己烫得能下熨斗的脸颊,许久之后,沉痛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附录第十九条:当弟子主动投怀送抱时,应保持长者风范。 最新批注:根本保持不住。太虚剑典……毁我清誉。 一路狂奔回西厢房,嘭的一声将房门栓上,席姮拍了拍自己烫得发麻的脸颊,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扑到榻上发出一阵嗷呜呜的闷哼,娇躯在被窝里扭成了麻花:“长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私底下底子居然这么凶悍。” 她脑子里下意识浮现出自己跟詹暄文真正过招的画面:“啊啊啊啊不可描述,不能再想了!” 强行按捺下嘭嘭乱跳的心脏,席姮起身盘腿坐在榻上,摸着下巴开始认真复盘。 合欢宗少宗主的尊严绝不能丢,既然看上了这尊冰山,吃干抹净是迟早的事。可一想起刚才水下的事情,席姮眼皮又开始狂跳。 如果师尊一上来就来硬的,她这小身板怕是要当场交代在榻上,直接被他折腾得原地飞升。 “不行不行,必须得有个缓冲。” 灵光突然一闪,席姮一拍大腿,眼里迸发出惊人的贼光:“有了,神交啊!” 修真界的双修分两种:一种是□□欢愉,另一种则是神识交融的神交。神交不仅能触及对方最深处的灵魂,体验感丝毫不亚于实质,而且还不会因为物理伤害而当场负伤。 “没错,安全第一。” 先找机会跟这呆子来一场神识双修,等她用神识把他的底细摸透了、调教得温顺了,再去实打实的过招。 席姮抱着锦枕,在榻上美滋滋地打了个滚,这才带着几分对未来“神识交融”的无限憧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日光刚出,西厢房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席姮贼头贼脑地探出半个脑袋,眼下一片青黑。正当她准备溜去厨房抓块点心垫垫肚皮时,对门东厢的木门也啪嗒一声开了。 詹暄文墨发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只是在对上席姮视线的瞬间,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冷师尊,身形明显僵硬了几分 。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撞,空气似乎都凝固成了固体。 席姮的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他腰间瞟了一眼,又电击般地猛地弹回天空,干笑着打哈哈:“早……早啊师尊,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哈,太阳升得挺早的。” 詹暄文睫毛颤了颤,有些僵硬地移开脸,薄唇紧抿,连带着颈侧都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意:“嗯。” 席姮:“……” 为了不让气氛尴尬太久,席姮赶紧拍了拍脸颊,强行切换成一副公事面孔:“那个……师尊,大前晚咱们捉回来的那个魔修,审讯堂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詹暄文眼底的那点窘迫终于被压下去了。他按了按太阳穴,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审不出。那魔修识海里下了禁制,搜魂术一搜他便吐血抽搐。审讯堂用了两整夜的重刑,他除了泼妇骂街,半字未吐。” 席姮双手往腰上一叉,嘴角勾起一弯骄傲的弧度:“要论撬开硬骨头的嘴,你们无情道那些手段早就过时了。这种硬茬子,就得用我们合欢宗的《百花入梦》,让他不知不觉中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詹暄文瞥了她一眼,反驳道:“不行。地牢在主峰下方,你若在宗门内催动合欢宗功法,《百花入梦》还没起效,护山大阵就会把地牢连同里面的审讯弟子一并轰了。” “那我就在无情道外面用啊。” 席姮眼珠子鬼精一转,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出了那个坏主意:“师尊,咱们把那魔修给‘劫’出去,带离护山大阵的覆盖范围。找个荒郊野岭,我保证一炷香时间内,让他连底裤是什么颜色都给您交代得明明白白。” 听完席姮劫狱的馊主意,詹暄文默了半响,冷不丁抛出一句:“劫自家地牢,被抓到按叛宗论处。” 席姮刚想撇嘴骂他死脑筋,就见詹暄文慢条斯理地从纳戒中抽出一张《无情道囚犯特许提审表》。 他当着席姮的面,提笔在提审事由一栏写下:“因案情复杂,需由詹暄文长老及其外门弟子席姮,押解犯人至宗门阵外动用特殊功法审讯。” 盖印,落款,一气呵成。 詹暄文将墨迹未干的批文递给呆若木鸡的席姮,面无表情道:“根据无情道条例,主抓长老拥有优先提审权,无需审讯堂二次盖章。现在,这是正规出差了。走流程,不扣灵石。” 她看着手里热乎的批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师尊,您这现场造假公文的手速,当年在合欢宗没少兼职吧?” 詹暄文不答,长袖一拂转过身去,避开她打量的视线:“走吧,出去审。速战速决。” 席姮小声嘀咕:“得,本来想体验一次当亡命天涯的鸳鸯大盗,结果还是得带编制出差。” 出得无情道护山大阵,山风习习,荒郊野外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被灵锁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魔修,被席姮用缠云一端牵着在地上擦行,嘴里哼打着滚。 47. 反噬 席姮可没空理会这阶下囚的死活。 她斜眼瞄着走在侧前方、腰杆挺得笔直的詹暄文,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昨晚自己定下的神交大计。 眼下荒郊野外,正值公款出差,岂不是天赐的洗脑良机? 席姮清了清嗓子,几步蹿到詹暄文身侧,严肃道:“师尊,徒儿昨夜翻阅合欢宗秘典,突然悟出了一条救您于水火的绝妙良方。” 詹暄文目不斜视:“什么良方?” “治您《太虚剑典》反噬的良方啊。”席姮拍了拍胸脯,煞有介事地道,“师尊您想,太虚剑典的反噬伤在神魂,您天天去泡寒潭,那不过是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长期以往,不仅伤及气血,还冻坏了身子。” “所以?” “所以,咱们得靶向治疗,从根源解决问题。”席姮双手比划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形状,眼神无比纯洁真诚,“精神疗法,也就是神识温养。” 詹暄文脚步骤然一顿,转过头来盯着她。 席姮被他看得心尖一颤,但厚脸皮硬顶了下来,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师尊您别用这种看流氓的眼神看我,合欢宗的神识温养法,乃天下第一等疏导神魂之术。到时候徒儿将神识探入您的识海,帮您抚平那些躁动的剑意,这叫‘神魂层面的临床医学治疗’。” “而且神识温养法纯洁无比,不用失身,坐着都能操作。师尊,您觉得徒儿这方案可行性高不高?” 詹暄文静静地听她扯完这一串胡话,半晌,缓缓开口:“神识交融需敞开心扉,易引动情绪波澜,风险很大。”他顿了顿,眼神微妙地落在她脸上,“况且,你昨日在寒潭时,动机似乎并不纯洁。” 被当场提起了昨晚的寒潭本命剑事件,席姮脸颊腾地一热,但依旧死鸭子嘴硬:“昨日那是意外,徒儿今日那是医者仁心,您怎么能怀疑一个一心只想帮师尊治病的孝顺徒弟呢?” 就在席姮卖力洗脑、詹暄文半信半疑之际,被拖在后头擦地的魔修忍无可忍了。 那魔修费力地抬起重伤的脑壳,翻了个翻到天上去的大白眼,唾沫星子横飞地破口大骂:“不是,我说合欢宗的小娘们,你消停会儿吧,老子耳朵快听出茧子来了。” “还临床医学治疗治太虚剑典反噬?你搁这骗三岁小孩呢?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你哪是什么想给人治病,你分明就是图人家美色!见色起意还搞什么神识温养套路人家。装什么圣医救世呢,我呸!”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詹暄文面色沉静,偏偏那对耳根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席姮面上僵了一瞬,耳根悄悄发紧。但不过眨眼工夫,她便换上了一副冷艳刻薄的嘴脸:“贪图美色又如何?” 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席姮手腕一抖,缠云直接把魔修勒得直翻白眼,剥夺了他的发言权。 “合欢宗修的就是风月道,不贪图美色难道贪你长得磕碜?”席姮居高临下地嗤笑,语速又急又快,“我师尊容冠天下,莫说是我,换作谁不多看两眼?分明是人尽皆知的雅事,偏叫你这腌臜嘴说得见不得光似的。本少宗主坦坦荡荡,用得着你在这大惊小怪?” 话音落地,她反手一记噤声诀弹过去,封死了那魔修的嘴。 扫平了噪音,席姮拍拍手转过身来,眼尾一勾,顺水推舟地将球踢回给了詹暄文: “师尊,您听听,连这死到临头的魔修都知道徒儿图谋不轨了。那您给个爽快话,这神识温养,您到底是给套路,还是不给套路呀?” 詹暄文被她这番坦荡荡的戏谑堵得气息一滞。绯色自耳垂漫上整张清俊的脸,烫得他长睫乱颤、偏头望向远山。他强压着发烫的呼吸,声音微哑发虚:“手下败将的话,不可全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此事……等审完犯人,回宗再说。” 席姮心跳漏了一拍,耳根的热气还没散尽,眼角眉梢却已爬上了得逞的欢喜。 这呆子,居然还真的接招了。 她赶忙轻咳一声,摆出一副正经脸色:“师尊英明,徒儿这就办正事,让这碎嘴子见识见识合欢宗的真本事。” 说罢,席姮两指并拢,解开了那魔修嘴上的噤声诀。 那魔修一能说话,张口就欲继续叫骂:“合欢宗的小……” “闭嘴吧你。”席姮将系在魔修身上的缠云收回,随后银白绸缎又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搭上了魔修的眉心。 远离了无情道护山大阵的范围,空气里再无那随时准备劈人的雷云。席姮掌心灵力翻涌,释放《百花入梦》。 那魔修眼神变得涣散失焦,嘴角抽搐着,开始含糊不清地往外吐露:“魔尊,魔尊命我等在此……置办子母引,待大阵破开……夺取……” 席姮心中一喜,凑近几步追问:“罗焉然,她要夺取什么?”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风声突然变了滋味。 一股刺鼻的腥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卷着黑煞之气,硬生生切断了席姮与魔修之间的灵力联系。 “轰——” 狂暴的气浪将席姮震退数步。詹暄文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横移至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半空之中,滚滚黑烟倾泻而下,森冷暴虐的威压将方圆百里的风声压灭。黑雾未散,一道阴鸷的冷笑已穿透风沙: “何人胆敢伤我魔族门人?” 烟尘散去,罗焉然身着幽紫皮铠踏空而下,周身魔气凝如实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二人。 与此同时,几名隐匿在暗处的黑衣魔修借着魔气掩护暴起发难。 “不好,有埋伏。”席姮急道。 “当——” 詹暄文重剑悍然出鞘,太虚剑意荡开寒芒,迎面斩向扑来的魔修。 罗焉然见詹暄文剑威浩荡,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当她的视线扫过詹暄文护在身后的席姮,又落在詹暄文隐隐发白的薄唇上时,脸上的忌惮竟扭曲成了饱含恨意的笑。 “哈哈哈哈,无情道?太虚剑典?”罗焉然仰天长笑,“千年前你家那位高高在上的祖师爷,当年拿着正魔殊途和断情绝爱的鬼话,装得跟个冰清玉洁的道德圣人一样拒绝本尊。” “结果转头呢?那老小子私底下面对药宗的女人,根本不讲什么无情道,甚至为了她连宗门都不要了,直接抛下你们这群蠢货私奔去快活了!” 原本手里还扯着灵绸准备随时给魔修下绊子的席姮,听到这惊天动地的爆料,荔枝眼瞪得溜圆。 等等……啥? 无情道的开派祖师爷,那个被挂在正殿里受万世香火供奉的道德圣人,当年其实是个抛弃宗门、跟药宗女人私奔的恋爱脑伪君子? 而这位名震八荒的魔尊姐姐,当年居然是被祖师爷用“我们不合适,我要修无情道”这种渣男语录给骗了的苦主? 难怪他们在无情道外围大费周章埋破禁钉。 “师尊……”席姮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在詹暄文身后压低声音,小声道,“这瓜……信息量有点大啊。咱家祖师爷当年真干过这事儿?那咱们寒潭底下埋的,不会真是他的私奔证据吧?” 詹暄文被这惊天秘闻震得神魂一荡,本就在受着反噬的大脑剧痛无比,又听见自家徒弟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认真探讨祖师爷的八卦,额角青筋暴起:“闭嘴,别乱想。” 罗焉然看着詹暄文在反噬中强撑、却依然将席姮护在羽翼之下的姿态,心中的不悦彻底爆发。 “当年他装圣人骗本尊一辈子,如今你修着同样的《太虚剑典》,竟然也为了个合欢宗的死丫头连命都不要?”罗焉然眼神癫狂,周身魔气暴涨,翻涌的阴煞之气在半空凝成一只幽绿色的狰狞巨爪。 “你们无情道从骨子里就是一群假清高的恋爱脑伪君子。本尊今天就先拿这小丫头做个要挟的筹码,再抽干你们的寒潭,把那老小子的破事晒给全天下看。” “轰——” 魔气巨爪带着泼天怒意避开詹暄文的剑锋,直奔席姮擒去。 詹暄文瞳孔骤缩,在那魔煞即将触及席姮的刹那,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掀起滔天巨浪,强压的道心反噬让视线黑了一瞬。 “小心!” 他凭着本能施展无相身法挡在席姮身前,重剑当空一劈,将那魔气幻化的巨爪生生震碎。 然而这不过是罗焉然的声东击西。漫天溃散的幽绿魔气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数道细韧的锁链乘虚而入,迅疾如电地扣住了席姮的脉门。 詹暄文强行提气转剑欲截,罗焉然已冷笑着抬掌,重重印在他胸口。 “噗——” 鲜血染红了詹暄文半边衣襟,后背撞在山壁上产生震荡。 “师尊!” 席姮被罗焉然扼住后颈提上半空,看着下方单膝跪地、唇边溢血的詹暄文,心口猛地一揪。 “带走!” 罗焉然冷笑一声,屈指弹出一枚魔珠,幽绿毒雾崩开,生生截断了詹暄文强行提剑追来的去路,提着席姮化作一道遁光疾驰而去。 烈风刮得脸颊生疼,席姮被提得直翻白眼,心底的那点酸涩却很快被飞速运转的念头压了下去。 冷静,罗焉然留着她是为了拿捏詹暄文、恶心无情道,眼下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那这趟魔窟一日游……不就是送上门的一线前线记事? 既能借机摸清魔尊的布阵计划,又能第一线近距离吃到无情道千年来最大的惊天大瓜…… 席姮被风吹得眯起眼,最后遥遥望了一眼下方隐入云雾的绀蝶色身影,在心底里咬了咬牙: 笨蛋师尊,吐了血就别硬撑着追了,老实回去把伤养好。且等她去魔窟把这桩旧案查个底朝天,等他提剑来接她的那天,她非要仗着这救命之恩,赖他一辈子不可。 48. 软饭硬吃 幽冥魔煞气漫天盘旋,黑岩砌成的行宫阴冷刺骨。 席姮被重重摔在冰凉的黑玉石阶下,喉间还残留着方才被扣的窒闷感。她轻咳了几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眼珠子已然顺溜地将四周的守备扫了一圈。 上首,罗焉然高据骨榻之上。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席姮,眼中厉芒闪烁:“小丫头,到了本尊的地盘,劝你老实些。” “詹暄文为了救你,早晚会提剑杀上门来。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把无情道寒潭底下的秘密交代清楚。他们当年私奔的证据藏在何处?说出来,本皇留你个全尸;若是不说……” 周遭几名魔将早已按剑围了上来,阴森森地威逼道:“若是不说,主上便将你丢进‘化血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四下合围的杀气,席姮心下微沉,手不着痕迹地按向腰间。 化血池?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在这魔窟里动用缠云,怕是还没等诱敌,自己先成了筛子。 万钧一发之际,席姮指尖触及腰侧那触手沉甸甸的物什:掌门前些日子给的太虚正气螺。 徐铁心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开派祖师爷当年留下的至宝,封存了浩然正气真言,最克邪祟魔心。 眼下死马当活马医,好歹是无情道祖师爷留下的物件,拿来挡一挡威压也是好的。 趁着魔将逼近,席姮手疾眼快地往腰间一拍,顺手扯下那只沉甸甸的太虚正气螺,高高举起。 “你们别过来。”席姮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面孔,掌心灵力不要命地往螺口里灌,“我身上可是有无情道开派祖师爷亲自封存的至宝,浩然正气,克尽天下邪祟,你再逼我,我可就放宝了!” 罗焉然闻言身形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下一刻,受了灵力催动的太虚正气螺光芒大放,一股磅礴浩瀚的道韵喷薄而出。 席姮本以为会出现什么天地异象、梵音降魔,结果那螺号在手中震颤了几下,突然发出一阵粗粝、甚至带着几分打哈欠余音的中年男声: “咳……咳咳!吾辈修无情道者,当断情绝爱,一心向道,切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在空旷的魔皇宫里回音袅袅,甚至带出了一丝讲堂教书先生的韵味。 席姮举着螺号,表情当场凝固了。 就这? 什么克尽邪祟的浩然正气,合着老头子打着至宝的名头,塞给她的居然是一段无情道思想政治教育课的口务音频,掌门那老东西又清了一波废品库存。 席姮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罗焉然一掌拍飞的准备,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句正气凛然的话音刚落,高台上的魔皇罗焉然,周身凝如实质的魔气突然出现了紊乱。 她那张美艳冷傲的脸庞过了一遍青白赤红,双眼倏地泛起一层血丝,五指扣住扶手,竟生生将白骨扶手捏成了粉末。 “断情绝爱……切不可沉溺于儿女私情?哈哈……哈哈哈!” 罗焉然仰天长笑,笑声里透着几分凄凉,震得殿内梁木簌簌落灰。 她猛地一挥衣袖,狂暴的气劲将周围几个准备动手的魔将直接掀飞了出去:“滚,都给本尊滚出去!” 魔将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赶忙退出了大殿,反手扣上了重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罗焉然急促的喘息声。 这位魔尊,居然真被一句语音给搞破防了? “好一个一心向道!当年他把本尊按在魔渊池边上、甜言蜜语骗本尊帮他偷取魔界灵髓的时候,怎么不说断情绝爱?” 席姮眨了眨眼,默默把正气螺塞回腰间,顺便往后挪了几步。 “当年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流浪剑客。”罗焉然神色有些癫狂,从骨榻上踱步而下,步履凌乱,“满口的花言巧语,借着谈情说爱的名头,把本尊当成他修行的梯子。等他抽干了魔界的灵髓、凝成了他那破剑意,发现本尊动了真格要他留下来当魔皇夫君时……他怕了!” 罗焉然冷笑连连,声音里透着几分讽刺:“他怕被本尊拴一辈子,竟然连夜撕破脸跑路。为了不让本尊抓他回去,这老小子竟然跑去开创了什么‘无情道’,满天下宣扬他‘断情绝爱、一心向道’。” “他可太能装了!”罗焉然一巴掌拍在石柱上,震得黑岩龟裂,“为了防本尊找他算账,他在那寒潭里装了上千年的道德圣人。全天下都以为他真的绝情绝欲,连本尊当年都差点信了他是个不开花的木头。” “可结果呢?千年前,他遇到了药宗那位宿珀仙子,为了跟她快活,那老小子连装都懒得装了,配合着人家搞了一出‘炼丹炸炉身陨’的戏码,转头就抛下宗门跟人家私奔去双宿双飞了。” “哈哈哈哈!用完本尊就扔,遇到真爱了就破功私奔!好一个无情道,好一个始祖真君!” 听到这里,席姮心下雪亮。 得,破案了。原来无情道祖师爷当年是个渣男骗子。为了借资源软饭硬吃,撩了人家有权有势的魔界女皇。后来发现女皇是个占有欲强的狠人,吓得连夜遁入空门,打着“断情绝爱”的幌子给自己立贞节牌坊。 罗焉然咬牙切齿地续道:“他躲在无情道装神弄鬼,若是真的断情绝爱也罢。可千年前,药宗那位宿珀仙子在炼丹房‘炸炉身陨’,不过半年,那老小子也对外宣称隐退。”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分明是私奔逍遥去了。” 看着上首气得胸口起伏的罗焉然,席姮原本绷紧的神经松了下来。 这种桥段,她在药宗情伤咨询室里见得实在太多了。遭遇渣男玩弄、对方用拙劣借口甩客、最后留下漫长的精神内耗。 面对这种因为被渣男伤害而导致性格扭曲的客户,硬刚只有死路一条,最核心的秘诀只有一个字——顺。 席姮清了清嗓子,脸上的戒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感同身受的愤慨。 她往前跨了几步,重重一拍大腿:“姐姐,你糊涂啊!” 罗焉然眉头一皱,厉声道:“你叫谁姐姐?少跟本尊套近乎!” “我没有套近乎,我是替姐姐您不值啊。”席姮叹了口气,走到骨榻旁的阶下,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昂着头道,“我原本以 为无情道祖师爷是个什么圣人,今日听姐姐一说,这不就是个典型的靠女人上位、用完就扔、最后还泼脏水给无情道的天下第一大渣男吗?” 罗焉然愣住了,眼底的杀气诡异地卡在了半空:“你……你骂你家祖师爷?” “我骂他怎么了?讲事实罢了。”席姮理直气壮,“我本是合欢宗出来的,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占了便宜还立牌坊的软饭硬吃男。为了借资源的时候千好万好,等要承担责任了,一句‘我要修无情道’就把姐姐给打发了?这算哪门子修道?这分明是道德败坏。” 这一番痛快淋漓的输出,砸中了罗焉然千年来无处宣泄的委屈。 罗焉然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大半,有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席姮:“你……当真觉得是他不对?” “当然是他的错。”席姮双手环胸,开启了情伤大师的开导模式,“姐姐,您想想,您堂堂魔族首领,风华绝代、手握重兵,要相貌有相貌,要地位有地位。为了这么个满嘴谎言的死渣男,气了这么多年,甚至还要废尽心思去抽干寒潭打上门,您觉得划算吗?” 罗焉然冷哼一声:“本尊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气是正常的,但咱们得换个思路。” 席姮拍了拍裙摆,声音放得平缓:“他用‘无情道’当幌子骗了您,又骗了全天下的修士,让大家以为他高不可攀。无情道的男人脑子都有病,他们习惯了用‘无情’来掩饰自己的自私和胆怯。您为了这么个死渣男毁天灭地,外人不会觉得您深情,只会觉得无情道真厉害,连魔尊都能被折磨千百年。” 罗焉然娇躯微震,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见有戏,席姮顺手从纳戒里抓出一把之前在万兽门顺来的炒瓜子,递过去:“姐姐,来点儿?边嗑边聊。” 罗焉然看着递到眼前的瓜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毫无阶下囚自觉、甚至有些反客为主的少女,嘴角抽了抽。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葱指,捏了几颗瓜子。 “咔嚓。” 清脆的裂壳声在大殿里响起。 “你说的……倒有些道理。”罗焉然咽下瓜子仁,语气里的杀意早已烟消云散,向席姮倾诉道,“本尊当年就是太给那老小子脸了。” “可不是嘛!”席姮跟着咔嚓嗑了一颗,“男人不能太给脸,越给脸他越把自己当回事。您看无情道后来的这些弟子,一个个学着祖师爷的样子,整天绷着张冰山脸,实际上心里弯弯绕绕比谁都多。” 罗焉然侧过头,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听闻詹暄文收你当了徒弟?他也是这般自私?” “他啊……”席姮脑海里浮现出詹暄文那张冷硬却又容易红耳根的脸,眼底划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随即摆了摆手,“他就是个死脑筋的笨蛋,跟祖师爷那种老油条不太一样。不过无情道这功法确实坑人,练得人脑子发木。” 两人的话题从祖师爷的渣男行径,一路畅聊到了无情道男人的各种心理缺陷,气氛融洽得像是在举办姐妹茶话会。 罗焉然越聊越觉得这小丫头通透,千年来压在胸口的郁气竟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49. 卧底 “姐姐,”席姮又递了一把瓜子过去,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打算等詹暄文打上门来,跟无情道拼个你死我活?” “拼命?本尊才没那么傻。”罗焉然接过瓜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尊布下这十二地支子母引,就不是为了跟他们打架的。” 她抬起下巴:“等詹暄文提着剑赶到,各大宗门的人都齐聚这里时,本尊要在全天下人面前,把那老小子的破事抖出来。” “本尊要让全修真界都看看,他们供奉了千年的无情道始祖,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席姮听得眼皮跳了跳,却又忍不住在心里直呼过瘾。 当众揭露伪君子真相,把千年巨瓜砸在无情道掌门脸上……这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姐姐高明。”席姮一拍掌,笑得甜蜜,“到时候算我一个,我给姐姐当捧哏。” 她转头看向席姮,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看懂事后辈的惬意:“你这丫头,倒是有趣。等本尊掀翻了无情道的假面具,你若不想回合欢宗应酬,便留在本皇这魔界当个圣女,如何?” 席姮拿着瓜子仁的手微微一顿。 当魔界圣女?听起来倒是不错。 不用回合欢宗应对奇葩应酬,也不用在无情道大半夜吹着冷风巡山挨雷劈,甚至还能在魔界横着走。 可她抬眼扫了一下这阴森刺骨的黑岩行宫,又想起刚刚那些动不动就要把人扔进“化血池”的骨头架子魔将……这职业风险也太高了。这哪是当圣女,分明是随时准备被发疯的老板祭天啊。 更何况……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詹暄文那张脸色苍白、却依然执拗地挡在她身前吐血的脸。 要是她真留下来当了魔界圣女,等那呆子提剑杀过来救人时,怕是要被她当场气得道心破碎。 不行,这职绝不能入,但大饼必须先香喷喷地接着。 席姮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谄媚,一拍大腿道:“姐姐,您对我真是太好了,这圣女听着就威风!” 顺势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往罗焉然手里一塞,叹了口气找补道:“不过姐姐,咱们干大事得讲究循序渐进。我现在要是直接叛变当了圣女,名不正言不顺,外人只会觉得我是被迫屈服。倒不如我继续回无情道当卧底,到时候过了入门试炼,我作为无情道亲传弟子当众跳出来反水指证祖师爷,这打脸效果岂不是直接翻倍?” 罗焉然将瓜子仁抛进嘴里,细细品了品:“你这丫头,肚子里坏水倒是不少。” “这怎么是坏水?这叫正义的背叛。”席姮凑近了些,一脸痛心疾首地继续输出,“不过姐姐,我刚才越琢磨越觉得,咱俩都小看了祖师爷那老渣男。您仔细想想,他当年为什么偏偏立下规矩,让历代弟子天天去寒潭泡着?” 罗焉然嗤笑一声:“还能为何?不就是为了压制他那破功法的反噬,装清高吗?” “非也非也。”席姮摇着手指,眼神深邃得像是在开讲坛,“您看,那寒潭水冻得人天灵盖发麻,正常人谁没事天天往里钻?他当年借了您的魔界灵髓,辜负了您的深情,内心愧疚难当、心火难平啊。那寒潭其实是祖师爷留下的渣男忏悔池啊!” 罗焉然喃喃自语,不禁疑惑道:“你是说那老小子立了这破规矩逼着后世子孙替他日日受冻,是向本尊赎罪?”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席姮一脸正气地附和,“詹暄文被这规矩坑得天天泡冰水,这不就是父债子偿?祖师爷欠您的,全叫无情道这帮子孙给代受了。” “不过姐姐,我有个疑问。当年那位宿珀仙子炸炉,难道真的只是个幌子?她是不是还藏了什么私房丹药,或是有后人躲在某个秘境里呢?” 罗焉然蹙眉:“那女人当年风头无两,手里好东西自然多。当年那老小子隐退前,本尊曾派人暗中死盯过他一阵子。那老小子滑溜得很,一跨进秘境就把本尊的人给甩得干干净净,根本跟不进去。” 她顿了顿,回忆道:“不过,有两点本尊敢断定。第一,他隐退前频繁跑去的,正是陡坎秘境;第二,听说那陡坎秘境第十层隐煞重重,深处却有一片花开不败的桃源别郡。那老小子定是在里面置办了私产,把那女人藏在那里了。” 席姮心下一喜,暗暗将她说的话记在心头。 正当两人聊得火热时,一名魔将冲进大殿:“主上不好啦,外面聚集了一群合欢宗少宗主的追求者,打着英雄救美的旗号把魔门给围了!” 罗焉然脸色一黑,刚刚升起的温情烟消云散:“哪来的苍蝇,也敢在本尊的地盘撒野?” “姐姐息怒!”席姮连忙安抚,嘴角却不着痕迹地抽了抽,“估计又是我哪个闲得蛋疼的前任来刷存在感了。姐姐快去打发了他们,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做人,我在殿里给您守着。” 罗焉然起身的动作一顿。她睨着席姮,眼里多了一丝森寒的讥诮:“你在指使本尊替你挡刀?” 随后她抬手,漫不经心地隔空点了点席姮的眉心,一道凭空出现的灵锁没入她腕间,勒得她经脉一阵剧痛:“想把本尊支开,好在这大殿里翻找什么、亦或是盘算着怎么脱身?小丫头,别在本尊面前耍你那点小聪明。” 她冷笑一声,广袖一甩,直接在大殿四周布下一层禁制:“老实待着。若本尊回来时发现你图谋不轨,便直接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挂在城头当饵。” 言罢,罗焉然这才煞气腾腾地拂袖踏出殿门。 沉重的殿门伴着结界嗡鸣合拢。 席姮脸上的狗腿笑意在一瞬间垮了个干净,她低头啐出一小口呛住的冷气,没形象地盘腿往地上一滑。 “活了上千年的老妖婆果然不好糊弄,不过……倒也套出了点硬货。” 罗焉然刚才吐出来的这几块碎料,单拎出来只是老怪物的陈年情仇,可要是和她前几日在药宗摸到的底细拼在一起,那味儿可就太不对劲了。 席姮眯起眼,开始了复盘…… 千年前,宿珀仙子明明是炼丹堂的首席,靠着绝艳的天资炼成了还魂丹。私奔隐居后,还魂丹却出现在了一个戴着灵植堂信物的人手里?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大胆且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激得她头皮发麻。 莫非,当年那个所谓炸炉身陨的宿珀仙子,不仅没死,反而真的跟无情道祖师爷私奔去了陡坎秘境深处,隐姓埋名生了个闺女? 那小闺女从小耳濡目染,继承了娘亲独一无二的还魂丹绝技,又因为在秘境里天天跟花草打交道,长大了偷溜出山,潜入药宗挂了个灵植堂的编制,这才带着银雏菊到处晃悠? “我靠,破案了啊!” 席姮拍了大腿一下,双眼直发光。 难怪裘逸叶那王八蛋在医馆廊下吞吞吐吐、揣着明白装糊涂;难怪唐倦师姐说那位前辈“气度沉稳如山”,这要真是祖师爷和宿珀仙子的后人,那可是无情道加药宗的顶级二代,气度能不沉稳吗? 席姮摸着下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狂扬: “好家伙,无情道祖师爷不仅私奔,还跟药宗天骄留下了香火后人?这要是把那小后人从陡坎秘境里揪出来,带到掌门和全天下面前认祖归宗……” 掌门那老头子怕是要直接气得吐血飞升。 当席姮正猫在骨榻边上,沉浸在“把祖师爷后人揪出来气飞掌门”的宏伟蓝图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殿门外的禁制结界突然消散了。 罗焉然冷笑着跨步入内:“一群乌合之众,本尊只用了几掌就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跑了。” 跨过门槛的瞬间,她的视线在殿内一扫,见席姮确实老老实实缩在骨榻旁,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眼底的冷意才敛去了几分。 她凌空一勾。 席姮只觉手腕上一轻,那道咬在皮肉里的灵锁脱体而出,变回一缕黑烟钻回了罗焉然的指尖。经脉中滞涩的灵力终于重新畅通,泛起一阵针扎般的酸麻。 席姮心头一松,面上一秒切换成满眼崇拜的八卦脸,捧场奉承得行云流水:“姐姐威武!我就知道那些臭男人在姐姐面前根本扛不过一招。” 然而,还没等罗焉然从被捧的惬意中回过味来,殿外突然扑进来一道鼻青脸肿的身影…… 那魔修原本是受了重伤,准备进来跟主上负荆请罪的。结果一推门,眼前的画面险些让他当场神魂崩溃…… 那个不久前还用灵绸把他抽得死去活来的合欢宗少宗主,此时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瘫在主上的骨榻旁,跟魔尊大人称兄道弟。 “???” 钉子哥眼珠子差点蹦出来,当场失声尖叫:“主上,就是这个死丫头!她刚才还在外头拿灵绸抽我、还用合欢宗禁术阴我啊。您怎么不把她扔进化血池剥皮抽筋?” 罗焉然眉头一皱,冷声呵斥道:“鬼叫什么?这是本尊新收的妹妹。她已答应本尊重回无情道当卧底,待到入门试炼之后,当众反水指证那老渣男祖师爷的丑事,助本尊揭穿他们的假面。” “卧底?”钉子哥急得口水横飞,当场大叫起来,“主上您糊涂啊,她这是在画饼骗您呢!” 钉子哥指着席姮,声嘶力竭地揭发道:“属下刚才在外头亲耳听见的,这死丫头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馋詹暄文身子,甚至还当着属下的面,企图忽悠詹暄文跟她搞什么神交,她对詹暄文和无情道深情得很,怎么可能真心帮咱们指证无情道祖师爷?” 50. 投名状 “主上您糊涂啊,她这是在画饼骗您呢!”钉子哥急得口水横飞,指着席姮,声嘶力竭地揭发道,“属下刚才在外头亲耳听见的,这死丫头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馋詹暄文身子,甚至还当着属下的面,企图忽悠詹暄文跟她搞什么神交,她对詹暄文和无情道深情得很,怎么可能真心帮咱们指证无情道祖师爷?” 大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罗焉然的视线缓缓转向席姮,眼底刚压下去的疑虑再次升腾而起:“神交?” 面对她投来的审视目光,席姮先是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冷冷扫过钉子哥,随后才转向罗焉然,痛心疾首地叹道:“姐姐,您手下这办事的智商,真是太让人操心了。” 罗焉然挑眉:“哦?怎么说?” 她站起身,指着钉子哥的鼻子吐槽道:“我作为合欢宗少宗主,如果不立一个恋爱脑、图他皮相的浅薄人设,那清高警惕的无情道长老能放松警惕吗?” 席姮竖起一根手指,面不改色地胡诌,气势越说越足:“我嘴上喊着馋他身子,实际上是在降低他的戒备心。提议神交,是想借机把神识探进他的识海,好摸清他的致命弱点。这叫以色侍人为幌,暗度陈仓为实。” 钉子哥反驳道:“你胡说,你当时明明说得很爽快,还说全天下谁不馋他……” “废话,演戏不演全套,难道等着被拆穿吗?”席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还向罗焉然告状,“姐姐您看看他,属下在外打拼,好不容易用‘色诱人设’套牢了詹暄文,甚至骗得那呆子连本命剑都交给我用了。结果这蠢货不仅看不懂我的用心良苦,还跑回来当众拆我的台、质疑我的忠诚。姐姐,留着这等不辨是非的废物,迟早坏了您的大局啊!” 钉子哥脸色煞白:“尊上,属下绝无……” 话音未落,一股浓稠的黑雾骤然变作巨掌,凌空将他拍得倒飞出去。嘭的一声闷响,钉子哥砸在黑岩石壁上滑落下来,喉头翻滚,大口呛出血沫。 “没用的废物,除了嚎叫一无是处。”罗焉然低笑了一声,连余光都未施舍给瘫软在地的手下。 席姮眼见钉子哥被一巴掌拍飞,心头一喜:这女魔头这么好糊弄,三言两语就信了?画大饼这一套在魔界这么好使? 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罗焉然眨眼便欺至席姮身前,扣紧了她的颈项,微一发力,便将她提离了地面。 席姮嘴角的笑意僵死在脸上:靠,高兴太早了,这哪是好糊弄,分明是先清杂兵再杀主犯啊。 罗焉然凑近席姮耳畔,红唇微勾:“巧舌如簧。可本座怎么觉得,你这戏……演着演着,自己都当真了呢?” “咯吱……” 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抽干,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点点黑斑。 席姮被迫仰起头,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内心疯狂吐槽:救命,今天要是被这女魔头掐死,算不算工伤全责啊?! “咳……”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笑音,“姐姐……您修的是霸道,我修的可是风月道……我若不对他下死手勾引,怎么能……怎么能亲手毁了他的道心?” 罗焉然眼底杀机一凝,手劲稍松了一线,挑眉冷笑:“就凭你?” 空气勉强灌入肺部,席姮一边暗自大口吸气,一边面不改色地继续扯大旗:“姐姐当年受了情伤,难道不想看无情道的人在坑里栽一次?詹暄文修的是太虚剑典,越动情,反噬越烈。我借神交破他戒律、引他入魔。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看到无情道掌门的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合欢宗妖女道心尽碎、沦为废人。” “当众揭露祖师爷那叫翻旧账;让现在的无情道门面为爱发狂、跪在您行宫前吐血,这才是当着全天下的面,叫他们的清高沦为修真界的笑柄。” 偌大的黑岩大殿里,只有石柱上煞气剥落的声响。 罗焉然盯着眼前这个满嘴疯话的小丫头,竟有些被取悦之感,她顺手松开五指。 “咳咳咳……”席姮跌在地上,一边顺气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擦冷汗。 呼,这关总算苟过去了。 “有意思。”罗焉然俯视瞧着她,掌心一翻,浮起一枚缠绕着紫黑雾气的诡异灵果,轻飘飘弹到席姮面前,“此乃煞幽果。吃了它,便能将你与他的剑意感应放大。只要他踏入黑岩城百里,体内的剑气便会暴走,经脉如受万针攒刺。” 席姮盯着悬在鼻尖前那枚乌漆麻黑的果子,两眼一黑,胃里更是泛起一阵酸水。 “你不是要把他当成踩碎无情道牌坊的工具么?吃下去。本尊倒要亲自看看,那小子为了你,能忍着万剑穿心之痛,撑到本尊面前第几步。”罗焉然语气中透着看戏的恶趣味,拢在袍袖中的指尖微微摩挲。 拿煞幽果折磨小剑修只是顺手,方才锁喉探查时,她分明在席姮丹田深处撞见了一道晦涩的古老禁制。煞幽果性极阴,最善消融正道封印,待煞气咬开禁制一角,这丫头的底细自会一清二楚。 席姮全然不知体内还有这等玄机,只当是魔尊逼她交投名状。 “怎么,舍不得了?”罗焉然冷冷开口。 “姐姐说笑了,妹妹高兴还来不及呢。”席姮当即挂上假笑,一把抓过果子塞进嘴里,生怕嚼出怪味,甚至连核带皮咔哧一下就强咽了下去,末了还嚣张地拿广袖揩了揩嘴角。 她本已做好了五脏六腑被毒火焚烧的准备,暗暗咬紧后槽牙等着剧痛来袭。 谁知那果肉入腹,浑身经脉反倒说不出的通泰轻快。 席姮心头直犯嘀咕:咦?这魔界的毒果子……怎么吃着跟润喉的清心丸似的,还挺通气? 罗焉然感知到那道微弱的封印裂痕,抚掌大笑:“好!本尊就留你一条命,同本尊一起看这出好戏!” 四日后,黑云压城,风腥血浓。 罗焉然斜靠在城头,指尖漫不经心敲着城墙。在她身侧,席姮正捧着一把刚剥好的果仁往嘴里塞,借着迎风打哈欠的动作,强行压下丹田处因剑气感应而泛起的隐隐灼痛。 詹呆子你要是来也记得带齐人马,别一个人傻了吧 唧送人头啊…… “姐姐,这风吹得眼疼,咱不能换个室内场地看戏吗?”席姮揉了揉眼角,小声抱怨。 “闭嘴,站好。”罗焉然掀了掀眼皮,“主角到了。” 城下万顷魔雾猝被数道暴走剑气撕裂,詹暄文踏碎残雾,悍然立于城下。 因那煞幽果极阴之力的牵引,他方踏入百里之地,体内剑气便如烈火烹油般寸寸逆行。 “噗……” 他身形微晃,鲜血自唇角溢出,将素白交领染得触目惊心。可那双素来如覆冰霜的眼眸,在穿透风煞撞上城楼那道熟悉倩影的刹那,却浮现猩红,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席姮……!” “师尊?”城头之上,席姮倚在罗焉然身侧,心口一沉。 这呆子当真疯了不成? “詹暄文,速速收敛剑意!你想自毁道基、经脉尽碎而亡吗?”后方云海间,无情道掌门踩着飞剑疾驰追来,急怒之下掷出的制压符尚未近身,便被护体罡气当场绞成碎屑。 随之赶来的正道联军阵前,苏合香指尖捻着一缕青烟,叹道:“罢了老头,莫要白费力气。他提剑堵我合欢宗山门,把抢亲买上灵坛头条杀过来,脑子里除了你徒媳妇,连天王老子都拉不回来。” 前任天团里的齐鸿影摇着手中折扇,抹了一把脸上的魔血,喃喃失神:“我当年追席姮最多就是帮忙干活、花点灵石,詹长老倒好,为了赶在大军前头,直接拿命硬撞结界啊?” 另一侧,急诊堂首席裘逸叶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碎碎念:“都成这样还敢强提本命剑……这简直是急诊堂有史以来最难搞、最不听医嘱的刺头。” 罗焉然冷笑一声,她声线未扬,魔音却贯穿长空,震彻整座魔城: “詹暄文,你倒真是个痴情种。只可惜,你们无情道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千年前你家那位满口断情绝爱的祖师爷,为骗老娘的魔界灵髓,装得高洁圣明;转头却与药宗宿珀私奔而去,你们无情道的寒潭就是他编来遮丑的骗局。” 城楼下方顿时炸开了锅。 “放肆,魔头休得血口喷人。”无情道掌门那大嗓门隔着老远刺了过来,气得胡子乱颤,“祖师爷功参造化,岂容你这魔妇凭空泼脏水?拿不出物证,少在这儿蛊惑人心。” “没错,想动摇我等道心,这等荒谬谎言简直可笑!”底下正道修士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席姮站在罗焉然身侧,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她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行吧,拿人果子吃,替人说公道话。既然答应了这女魔头,合欢宗少宗主说话算话。 她两手往城墙垛口上一搭,清了清嗓子。 “师尊,掌门前辈,还有宗主。请听晚辈一言。”席姮的声音横穿过两军对峙的空地,沉静无比。 底下叫骂声骤停,万众瞩目。 席姮理了理思绪,顶着满场的视线,义正言辞道:“虽然我现在是无情道的弟子,但我认为,咱们不能因为姐姐是魔修,就凭空抹杀事实。” 51. 救你 “据我近日查阅药宗万药阁绝密档案,千年前宿珀仙子‘炼丹身陨’的时间,与祖师爷隐退的时间恰好相差不过半年,且万药阁中宿珀仙子的档案损毁得蹊跷。这位姐姐所言的当年往事,在逻辑链上皆有据可查。咱们正道讲究坦荡,不能因无物证便一概斥为谎言。” 说完,席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字字客观,既兑现了给罗焉然的承诺,又树立了自己尊重事实的高尚形象。 然而,这客观公正的发言落地后,底下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詹暄文眼里满是惊愕地看着她:“你……你在说什么?” 另一边,苏合香一口烟直接呛进了肺里,拍着胸口大骂:“席姮,你脑子被驴踢了?这里哪有你替外人说话的份?” 她话音未落,无情道掌门却已当场破防,指着苏合香怒吼:“苏合香,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少宗主。胳膊肘往外拐,当众拆咱们正道的台!” 苏合香被他当众指着鼻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慢条斯理地将烟斗移开,原本要训席姮的话全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无情道掌门,眼神里满是讥诮: “严延老儿,本座方才开口是在给你留体面,你倒好,好赖不分反咬我一口?”苏合香冷笑一声,戏谑地往席姮那边递了个眼神,当场改口,“行啊,既然你嫌本座管得宽,那本座倒觉得我家姮儿方才那番话点得极妙。你们无情道当年若真行得端坐得正,还怕小辈当众讲几句公道话不成?” 两家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今日好不容易为了伐魔大计捏着鼻子结成同盟,眼下被席姮几句“公道话”一激,塑料盟友情碎了一地。 他们身后的齐鸿影和裘逸叶都看傻了眼,魔尊还没动手呢,主帅自己先内讧了。 隔着老远,席姮看着他们把魔城当成了清算世仇的擂台,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暗自嘀咕:至于吗,她真的只是随口讲了句公道话啊…… “哈哈哈,看到了吗?连你们合欢宗的少宗主都比你们这群伪君子清醒!”身侧的罗焉然仰天大笑。 然而笑声刚落,席姮突然感觉身旁落过来一道诡异的视线。她下意识转头,正好撞上罗焉然落在自己丹田处玩味的目光。 “四天,煞幽果应该化得差不多了。”罗焉然嘴角咧开一丝狞笑,喃喃自语,“你体内的封印早松动了吧?也不知是哪个道貌岸然的人给你下了套……” 脊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席姮察觉到了危险,后退几步想溜:“姐姐,你要干嘛?” “妹妹,姐姐日行一善,帮你把这层封印拔了,免得你被蒙在鼓里当一辈子冤大头。别怕,姐姐这是在救你。” 罗焉然根本不给席姮任何逃跑的余地,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她后背心处。席姮只觉一股霸道魔气顺着煞幽果早已咬出的裂痕蛮横冲撞而入…… “轰——” 体内的枷锁四分五裂。 然而下一瞬,席姮在剧痛中察觉到,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突然不动了。 只见罗焉然双眼瞪大,脸上原本施恩般的轻蔑笑容龟裂。她盯着席姮,满脸惊骇:“等等,你体内怎么会有太虚本源和生息灵蕴的气息?你,你是他俩的孩子?” 积压了整整四百年的庞大灵力如脱缰野兽般在经脉中冲撞,散发出的灵潮让罗焉然措手不及,被震退了数步。 席姮眼前一黑,痛苦地捂住心口,想避开罗焉然往前逃,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然而神识溃散之下,双腿脱力,她整个人撞上了齐腰高的城垛凹口。体内气浪顺势一震,上半身失衡前倾,席姮直接从城垛凹口处翻落了下去,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城楼上方,罗焉然那带笑带泪的尖叫声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全天下都给本尊看清楚了,她身上流的就是你家祖师爷和隔壁药宗祖宗的血,你们无情道当年就是私奔了啊!” 失重感袭来,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中交叠。只见城楼下有一人,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席姮!”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滚烫却又发抖的怀抱中。 詹暄文双膝砸在泥地里,用手箍着她的腰背,将她紧紧按在怀里,那张向来高冷无瑕的脸上此刻沾满了血污,眼底那层冷意,碎得干干净净。 “席姮,醒醒。” 詹暄文强忍着经脉剧痛,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不顾一切地将灵元顺着交抵处渡了过去,试图梳理她体内失控的狂流。 然而封印破裂的瞬间,席姮体内沉寂四百年的太虚剑意倾泻而出。本就潜伏在两人之间的煞幽果又引爆了他体内本就逆乱的剑气。 两股同源剑意对撞,无形剑风撕裂皮肉,鲜血迸溅在她惨白的面颊上。詹暄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固执地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 魔城门前的剧变不过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 “暄文,够了!你再这么输下去,她没爆体,你先祭剑了!” 严延踏着飞剑疾驰而至,指尖夹着数张灵符凌空甩出。符纸伴随着他的掌力荡开,强行将周遭剑意震散。 他一把按在詹暄文的肩头,低头扫了一眼席姮,眼神复杂:“罗焉然竟然没撒谎,她体内卡着当年祖师爷和宿珀仙子联手设下的封印。如今被魔气暴力砸碎,封印残渣正卡在她的心脉节点。仅凭寻常的输送灵气,根本压不住。” 詹暄文猛地抬起头,急切道:“那该如何?” 掌门长叹一声,传音直入詹暄文识海:“带她去寒潭。” 詹暄文指节收紧,将怀里牙关紧咬的少女打横抱起。他低头凝视着她苍白的小脸,压下眼底的慌乱,硬是挤出了一贯刻板的话: “席姮,坚持住。你要是醒不过来,回去就直接给你办退徒手续。” 席姮眉头抽搐了一下,似乎连昏死过去都想跳起来骂他一句:“死木头,想退货?门都没有”。 转瞬跨越千山万水,无情道禁地内白雾弥漫,冰刺骨髓。 寒潭本源之水波涛微动,詹暄文褪去染血的外袍,仅着薄薄素白中衣,抱着席姮一步步沉入池水中央。 两人身边失控乱窜的剑气一滞,被这股极寒逼得收敛退去。 潭水甫一漫过腰际,他身上被剑意割裂的伤口便被池水撕扯开来,汩汩鲜血自白衣下渗出,在清澈幽寒的水面上洇散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没有了剑气的肆虐,只剩下脆弱的躯体相贴。血腥味弥散,怀里的人被冰凉的潭水一激,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好……冷……” 席姮神识尽散,根本认不清眼前是何人、身处何地,只凭着躯体求生的本能,两只手胡乱抓扯着他湿透的衣襟,面颊在他微凉的颈窝处盲目地蹭弄。浑身逆乱的高热 烧得席姮唇瓣干裂,似乎是为了寻找一线生机,她仰起汗湿的小脸,迷迷糊糊地张口,咬住了他紧绷的侧颈。 喘息伴着微弱的刺痛漫开,詹暄文脊背蓦地一僵。 被压制的剑典反噬在四肢百骸间翻涌,可比这凶猛剑意更难遏制的,是他早已一溃千里的道心。 于是他赶忙在识海中翻找搜寻解法: 《太虚剑典》第七重:澄心静虑,斩却凡尘…… 无效,不仅没用,反而让体内的剑意更加暴躁。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第三十八条:当弟子处于痛苦时…… 无效,书里根本没写弟子神志不清咬脖子该怎么办 救人的执念愈发浓厚,正当典籍翻遍无解之际,浩瀚识海的隐秘角落里,前些日子被某人无意间提了一嘴、却被他私下翻阅研究过的双修理论,无声浮现:凡灵力逆乱者,当引本源相渡,神识相合,达至气血平顺…… 詹暄文脑中兵荒马乱,被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烫得几乎失态,下意识向后微避了半寸。 仅此微末的距离,便让怀中濒临冻毙的人陷入了更深的恐慌。席姮睫间泪水横流,失控地抓紧他,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别……好冷……” 他深深吸了一口泛着寒意的水雾,闭上双眼,用最一本正经的低沉嗓音在两人贴近的唇齿间落字: “此乃救人之举。所有因果后果,为师一肩担之。” 缠云早已在潭水里软得不成样子,有些慌乱地缠裹在那柄本命剑上。 贴在她脊背上的那只手悄然收紧,詹暄文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压下她唇边溢出的颤抖呜咽:“抱紧我。” 指腹抚过她发颤的眼角,他在她耳边低声诱哄:“乖一点,跟着我的灵流走,别自己硬扛。” 体温在不断攀升,沸腾的是血,还是被灌注的灵力? 席姮的指尖陷进他背上崩裂的血肉,摸到一手滚烫。她的浑身都在细细战栗,除了低泣,什么也抓不住。 岸边的石榴树被这股余劲震得簌簌作响。几朵红榴禁不住力道,飘飘摇摇地坠落下来,正正落在了两人纠缠的水波中心。 红榴混着从他身上淌下的血,将周围潭水熬成化不开的绯色,浮沉不定。 “还冷不冷?”他贴着她汗湿的鬓角低声问。 回应他的,只有怀中人破碎的喘息。席姮闭着眼,神识被那股灵力冲撞得浮浮沉沉,全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换来的是男人喑哑的叹息:“这法子,为师亦是初涉,静下心受着便是。” 不知过了多久,深潭已被蒸去大半,只余池底薄薄一层温水,浅浅漫过两人的脚裸。 经脉中的灼痛渐渐退去,席姮睫羽一颤。金丹瓶颈破裂,真气如决堤奔涌,直破元婴。还未来得及睁眼,她却已觉天高地阔,灵台澄明。 然而,还没等她体会功力大增的畅快,破境后弥漫四肢百骸的空乏,以及身侧那道紧挨着、正闭目调息的高大身影,便让她刚睁开的双眸一缩,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日光穿透薄雾,詹暄文正侧躺在她身旁,先前被剑气撕裂的伤口已堪堪止血,覆在他冷白的皮肉上,混杂着失控时被她抓咬出的道道红痕。他耳根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艳色,脸上透着一股被狠狠折腾过后的疲惫。 前不久荒唐的零星碎片涌入识海,席姮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52. 自我洗脑 蔚正阳阴魂不散地探头:正在其他网站看这章的小伙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被我顺着网线抓到了吧∩_∩ 作者当场提着扫帚赶人:蔚正阳你快去领盒饭,少在这打扰我家宝贝! 晋江的读者宝贝们久等啦,每天看到你们的打卡是我最开心的时刻,今日份更新速速奉上~ (PS:在外头看的小伙伴,晋江目前也是全免费的哦!不仅无乱码广告,还附带男女主的独家角色立绘,欢迎随时来晋江安家、顺手点个收藏,一起欣赏男女主美貌呀~) 【正文请享用↓】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复苏: 他一身是血地接住她,再到咬脖子、抱大腿……还有那在寒冷的水波里,一遍遍失控凿入深处的纠缠…… “等等……我这算欺师灭祖,还是算正当防卫?天地良心,明明是他先抱我的,怎么最后搞得像是我霸王硬上弓,把无情道高岭之花给按在池子里蹂躏了一宿?” 席姮手忙脚乱地从浅滩里捞起那堆黏糊糊的衣物捂在胸口,羞得想在池底刨个坑把自己当场埋了。 她屏住呼吸,做贼心虚地朝身侧斜睨过去…… 薄雾如轻纱般笼在两人之间,席姮模模糊糊只能瞧见他那张面和露在水汽外的一截锁骨,至于薄雾之下掩着的躯体,尚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本以为平日里最讲清规戒律的詹暄文此刻定然会背过身避嫌,谁料他非但没移开目光,反倒隔着薄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甚至还顺理成章地自上而下扫视了一圈。 席姮头皮一炸,将手里那团衣袍抖开,跟摊大饼似的罩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从脖子到脚踝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羞恼喷火的眼睛。 隔着湿透的布料,她气急败坏喊道:“师尊,您、您先把头转过去!看什么看啊……我的缠云呢?池水怎么快见底了啊啊啊?” 詹暄文侧靠在岩石上,语气坦荡:“别挡着。” “哈?” “根据合欢宗双修理论,此时不着外物,利于巩固你刚突破的元婴境界。”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认真补充道,“且我不觉得丑,遮遮掩掩,多此一举。” 席姮听得眼前发黑:“神特么不觉得丑!师尊您现在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我。您觉得咱俩现在光着膀子在这儿探讨学术散热,合适吗?” 詹暄文闻言,依言低头,认真点头答道:“你灵流运转并无滞碍,有何不合适?” “这很伤风败俗啊!”席姮抓起手边的湿衣服兜头就想砸过去。 然而手扬到半空,她却僵住了。 薄雾被挥手的动作带散,光照之下,詹暄文身上的景象没有遮拦地撞进了她的眼帘。 胸膛上,剑气划出的沟壑盘踞。血迹虽已凝涸,却在苍白肤色的反衬下,愈发显得刺目。 羞耻堵喉,席姮张了张嘴,嚣张气焰顷刻散尽,只剩满心愧疚:砸衣服的力道软了下来,那破衣袍软绵绵地落在詹暄文膝头。 “……先把干净衣服披上吧。师尊,您这身上的伤,也顺便抹抹药。昨天救我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了,这会儿倒知道装没事人了。”席姮从纳戒里扒拉出伤药,凑上前去。由于身上只胡乱裹着袍子,倾身递药时,带香的气息几乎擦着他的下颌掠过。 詹暄文接过药瓶,盯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随后视线又在她唇上流连,眸色渐深。 他只随意抹了几下便将药瓶递了回去:“我后背有剑痕,视线受阻。弟子侍疾上药,亦属尊师重道之范畴。” 哟,这时候倒想起尊师重道了?方才按着她双修渡气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把门规背一遍?合着戒律全由他一张嘴说了算,装,接着装。 “……行行行,转过去,我给你抹!”席姮简直想笑,心里的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她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落入圈套,嘟囔着爬到他身后。 席姮跪坐在他身后的浅石滩上,袍子原本就只是松垮垮地挡在身上。为了能够到他肩胛骨上方的那道剑痕,她不得不往前挪了几寸,膝盖无意间抵上了他的后腰。 药膏在指尖化开,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按上他的伤口:“……疼就出声,我轻点。” 席姮倾身靠近的刹那,温润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后颈上。 詹暄文阖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截腰肢深陷的弧度,搭在膝头的双手无声收紧。 不过是杂乱无章的贴靠,却带来了蚀骨噬魂的酥麻,体内方才平息的躁动再次暗潮汹涌,他根本无法抵御这撩拨,道心失守。 “师尊,您这后背怎么越来越烫了?”席姮抹着抹着察觉不对劲,疑惑道,“难道是药性冲撞了?” “无妨。”詹暄文声线微哑,偏还要摆出师尊的架子,“只是气血反应,你再用力些。” 席姮不疑有他,连忙加重力道往前一按。可她这一倾身,身上本就挂不住的湿袍不堪重负,哗地滑进了浅水里。 丝丝凉意贴上皮肉,席姮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她愣愣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胸前,花容失色:“呀,衣服!” 慌乱间她下意识伸手去捞衣服,然而还没等她碰到布料,原本背对坐着的詹暄文动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个翻身,揽住她的细腰,借力将毫无防备的少女一把按倒在池石之上。 “噗通……” 药瓶骨碌碌滚入水中,水花四溅。 席姮后背贴着微温的石面,整个人还没从天旋地转中反应过来,詹暄文的身躯已经沉沉覆了上来,眼底的情欲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这股侵略感十足的姿态……分明跟她之前在脑海里偷偷肖想过的犯上作乱场面分毫不差。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叶公好龙的胆小鬼,平日里脑补得有多嚣张,此刻被他牢牢罩在身下就有多发怵。 “詹、詹暄文?”席姮吓得直呼其名,两只手慌乱地抵在他的胸膛上,“你干嘛?衣服掉水里了,你让我先捡衣服啊。” “不用捡了。” 詹暄文俯视着她,将她试图挣扎的手腕牢牢按在头顶两端。他眼底暗沉,开口时却神情板正,莫名其妙地跟她探讨起功法来: “《太虚剑典 》表面的代价,是要求修行者情绪失感,断绝七情六欲。可实际上,那更像是自我洗脑,也就是自欺欺人。” 席姮脑子一懵,结巴追问道:“所、所以呢?这跟你把我按在地上有什么关系?” 詹暄文微微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垂,在她耳畔呢喃: “为师方才发现,头痛在与你双修之后不药而愈。所以,既然此法乃克制《太虚剑典》反噬的正解,往后这双修,便需列为无情道的日常必修课。” 席姮整个人都听傻了。 亏他有脸说得出口,哪门子的无情道天天把双修当必修课?这家伙分明就是初尝荤腥食髓知味,借着疗伤的幌子在这儿套路她呢。 “一日之计在于晨。”詹暄文长睫低垂,目光落在她的心口,“趁着余热未退,现在便把今日的课业做了。” “詹暄文你疯了?这特么是寒潭禁地,掌门和师兄弟还在……唔……” 未尽的话语被落下的吻封住。 詹暄文再不给她任何推脱的余地,低头噙住了那两瓣早就想尝的唇,舌尖霸道地撬开齿关,将她的抗议尽数吞没。 腰间一沉,席姮只觉浑身力气被抽干,抵在他胸膛上的双手软化,最终失控地攀上了他满是伤痕的肩背。 石台再次被喘息声填满。 直到日光彻底驱散潭中的薄雾,这出假借课业之名的荒唐才终于宣告收尾。 席姮像条风干的咸鱼,任由水波推着自己晃悠。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名不副实的合欢宗少宗主,纵有满脑子双修理论,实战第二把就被无情道剑修给反向掏空了。 丢人,太给合欢宗丢人了!合着平日里辟谷禁欲全是假的,这狗男人的变态体力全用来在这儿补课了是吧? “詹暄文,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席姮气若游丝地从牙缝里挤出控诉。 詹暄文翻身坐起,虽然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未褪尽的餍足,但那张俊美的脸上光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他指腹不动声色地碾过席姮发烫的眉心,趁她神识大开之际,将一道系于命魂的红线暗暗深植其中。 席姮倦怠地眨了眨眼,迷糊嘟囔:“眉心怎么痒痒的……” “双修渡气,神识交融的正常反应。”詹暄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淡接道,“骂完了便好生调息。课业既已开头,便无半途而废之理,明日继续。” “继你个头!”席姮打起精神捞起湿衣瞪他,“赶紧穿衣服,要去见掌门了!” 詹暄文不再辩解。指尖微动,一道灵力拂过,将席姮手中的衣裙烘得干爽如初;另一手则从纳戒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袍,随手披覆上身。 眨眼功夫,方才在寒潭里放纵的肉身便被重新封印进严整的衣袍之下。 看着眼前发冠微乱、却已然端起长老威严的男人,席姮一边忍着酸麻套上衣服,一边使劲拍打自己泛红的脸颊:这呆子装正经倒是快,她脸上的艳色可还没褪干净呢。 从寒潭一路拉扯着回到无情道山门时,席姮隔着老远便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 53. 老树开花 “见过掌门。”詹暄文轻咳一声,抬手虚行了一礼。 严延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詹暄文衣冠楚楚,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反倒是旁边的席姮低垂着脑袋,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 严延嘴角抽搐,眼皮狠狠跳动起来:这寒潭禁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暄文,你、你们……”严延指着两人,颤抖着胡子,痛心疾首地斥道,“刚从罗焉然那龙潭虎穴里九死一生逃回来,全宗上下提心吊胆列阵护法,你们两个倒好,在寒潭一待待那么久,成何体统!” 席姮被吼得一激灵,心虚得脊背发凉。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火辣辣的。 她赶紧背过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在脑子里编织开脱的说辞。等脸上的热度勉强退去几分,才陪着笑脸接话:“掌门前辈息怒息怒,事急从权嘛!方才情况凶险,师尊为了助我化解危机耗费了不少心力。虽说耽搁了些时辰,但好在因祸得福,我现在也是元婴期修为了,宗门又多了一张底牌不是?” 严延听得连连摆手,懊恼得直拍脑门:“打住,元婴不元婴的先两说。老夫在山门口琢磨了一路,罗焉然若是没胡诌,你当真是祖师爷一脉……那按辈分,老夫岂不是得管你叫前辈了?荒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掌门这话一落,身后的长老和弟子们瞬间绷不住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等等,掌门都要叫前辈,那咱们岂不是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小师祖?那詹长老收小师祖为徒,徒孙反过来教祖宗练剑,这算不算以下犯上?” “完了完了,全宗门的辈分全乱套了……” “别管乱不乱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以后行礼打招呼,咱们到底该先给掌门作揖,还是先给这位小师祖下跪啊?” 一群剑修你一言我一语,看席姮的眼神从原本的戒备同情,变成了天降活祖宗的惊恐。 席姮站在原地,努力克制着嘴角上扬的冲动。 她强压下快要溢出嗓子眼的笑意,轻咳一声,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慢悠悠叹了口气:“哎呀,掌门前辈,您看您急什么嘛。” “辈分这东西不过是个虚名,哪能让您为难呢?依我看,咱们各论各的。往后在私底下,您继续管我叫席姮,我在明面上……也就勉为其难,继续叫您一声掌门晚辈?多和谐。” 严延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琢磨着该怎么向修真界解释这个惊天大瓜时,一旁的詹暄文开口了:“掌门无需惊慌。当年祖师爷私奔一事尚存疑点,身世未明之前,一切不可妄下定论。在外人眼里,她既已拜入我座下。宗门上下照旧称呼,莫要自乱阵脚。” “掌门前辈您听听,我师尊说得多有道理啊!”席姮眼珠一转,立刻借坡下驴,笑眯眯地跳出来打起商量,“这小师祖的虚名我本就不稀罕,何必为了个没坐实的名头伤了宗门和气?不如咱们各退一步……” 她伸出两根手指,算盘打得噼啪响:“其一,我去查清当年祖师爷私奔的真相,给宗门洗清名誉;其二,等合欢宗那边把放人函吐出来,咱们也别搞劳什子入门试炼了。对外您直接宣称我通过了考核、破格特批为正式内门弟子。这样既保全了宗门辈分,又免得全天下看无情道的笑话,多划算?” 詹暄文沉吟片刻,目光在她那张脸上掠过,淡淡接道:“唐倦伤势不日便可痊愈,届时可与她同行查探,以防有失。” 严延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在全宗门下跪喊祖宗和免试塞个内门弟子之间飞快权衡了一番。 他咬了咬牙,松口道:“此事关乎祖师爷声誉,若真能查个水落石出,又有唐倦从旁监督……行!只要合欢宗放人函一到,那入门试炼老夫便做主免了,直接给你把内门玉牌办了。” “好耶!”席姮一击掌,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那等弟子查明当年祖师爷自个儿都在搞深情那一套……掌门前辈,咱们顺势把无情道改名叫专情道呗?既响应祖师爷号召,听着又充满正能量!” “专、专情道?!” 严延两眼一黑,胡子气得直抖,指着她破口大骂:“老夫活了上千年,就没听过这么荒谬绝伦的馊主意。你这孽障,是嫌本座这心口还不够堵是吧?赶紧跟詹暄文给老夫滚出山门去查你的案子,少在这儿碍眼。” 眼见惹毛了老头、改名提议要泡汤了,席姮缩了缩脖子,暗道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免试内门的承诺已经捞着了,她当即见好就收,戏精上身。 席姮捂住胸口,拿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天呐,苍天无眼!弟子一片赤诚为宗门改革献计献策,掌门前辈竟如此绝情……罢了罢了,既然前辈嫌弃,那弟子只能含泪遵命了。” 她一边暗戳戳朝詹暄文使眼色,一边拉着他的衣袖,痛心疾首地往山门内走:“师尊走走走,先回西厢收拾东西,顺便把小绿毛也带走。那鸟嘴碎得很,留在这儿我真怕它把掌门给气晕过去。” 直到进入山门,隔绝了身后掌门那道杀人般的视线,席姮脸上那副哀痛欲绝的神情才烟消云散,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真被掌门给扬了……不过好歹拿到了免试保送的承诺,这波不亏!” 她脚步一轻,快速蹿到了院落里。 刚一推开西厢的门,就听见地上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哀嚎:“天干物燥,小女子归西也……小妖精是去西天取经了,还是去跟詹暄文入洞房了啊?” 只见小绿毛正四脚朝天仰躺在地,把一片落叶当裹尸布遮在胸前,双爪直挺挺地戳向房顶,原本油光水滑的绿毛炸得像个鸡毛掸子,黑豆眼翻着惨白,舌头耷拉在鸟喙外头,随着吸气一颤一颤地演着临终绝唱: “连水都不留一口,额要被你活活饿死在无情道了啊,额要回万兽门吃灵虫,去聆音台当最靓的仔啊……” 席姮一进门看到这场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行了,别搁这儿给自己搭灵堂了。” 由于手头根本没有装鸟的竹笼,席姮当机立断,随手从案几上抓起一只广口大肚的空花瓶,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施展出合欢宗少宗主抓禽兽的独门手法。 她一把掐住鸟脖子,像拔萝卜似的提溜起来,直接倒栽葱塞进花瓶里。 垂死装绿毛鸟登时活 了过来,扑棱着翅膀尖叫:“嗷,席姮你个莫得良心的,把额当花插呢?” 席姮没好气地敲它的脑壳:“闭嘴吧你,四天没吃东西声音还这么洪亮,看来饿得还不够狠。赶紧省点力气,过两天带你去妙音门大典,到时候全修真界的灵果灵虫管饱。你要是现在死在这儿,那可就太亏了。” 一听灵虫管饱,小绿毛爪子一缩,谄媚改口:“早说有大餐嘛。只要管饭,小女子还能再饿几天。快走快走,这花瓶虽挤,但胜在有安全感,咱们出发!” “算你识相。”席姮满意地拍了拍花瓶肚子,顺手把插着鸟头的花瓶往怀里一抱,转头冲詹暄文笑得灿烂无比,大摇大摆跨出房门,“走着,师尊!” 回到合欢宗的这一路,席姮走出了一股衣锦还乡的气势。 山门前“热烈庆祝少宗主被绑架”的横幅还没拆,倒显得愈发张扬喜庆。席姮刚跨进山门,随手就把插着绿毛鸟的花瓶塞给了迎上来的侍从:“送去偏殿,多喂点灵果灵虫,少让它出来叫唤。” 打发走了碎嘴鸟,席姮理了理衣襟,同詹暄文一道大步踏进了合欢宗的议事大殿。 几名正在核对账目的合欢宗弟子齐刷刷抬起了头。 “少,少宗主回来了!” 眼尖的弟子目光在她身上兜了一圈,惊呼声响彻大殿:“卧槽,少宗主跑路去无情道二十多天,直接从金丹冲到元婴了?” 主位之上,苏合香正斜倚在软榻上抽着烟枪,闻言眉梢一挑,美目流转间,烟枪啪地一合。 “元婴?”苏合香视线从席姮身上滑过,神色古怪地挑了挑眉,素手一挥,将悬浮在大殿穹顶之上、唯有历代宗主方可调阅的百花命籍卷垂落至眼前。 命籍在半空中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了属于席姮的那一页。 只见原本那行标着连续四年元阴未失的赤红大字,赫然扭转成了…… 双修调和,元阴已破。 苏合香手里那杆烟枪,直接掉在了软榻的丝绸垫子上,烟灰砸了一地。 顶着殿内热切的目光,席姮只觉得头皮发麻。 得,在无情道被当活祖宗围观,回老巢又被当大熊猫瞻仰。合着她席姮天生就是行走的八卦,走到哪都逃不过全场焦点的命。 腹诽归腹诽,身子却很诚实地直犯怵。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撞在了詹暄文宽大的袖袍上。而身侧的詹暄文,虽然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耳根却早已烧成了一片通红。 苏合香缓缓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席姮和詹暄文身上来回扫视。 詹暄文今日发冠虽理得规整,可领口处,不仅有未完全消退的剑痕,颈侧还隐约挂着几道齿印。 “好啊,好得很啊,席姮。” 苏合香眼眸一眯,笑得花枝乱颤:“本座还当你守着清白当传家宝呢,合着是跑去无情道强取豪夺?不知道的,还以为詹长老除魔卫道,反被我家这小野猫趁虚劫了色呢。” 席姮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刚想开腔,身旁的詹暄文已指尖不自然地按了按领口,替她解释道:“苏宗主误会了。这是为了拔除封印,按贵宗双修疏导理论进行的必要疗伤。” 54. 资产论 苏合香笑得更欢了:“你们无情道疗伤的代价,可真是够香艳的啊。” 眼看这木头越描越黑,席姮伸手一把将闷骚耳红的詹暄文推到身前挡着,顶着烫熟的脸皮打起笑脸: “宗主,您这话格局就小了。当年在宗里,是谁天天在耳边念叨我‘占着少宗主之位却没有双修实绩,丢尽宗门颜面’的? “徒儿这趟去无情道,深感宗门声誉不能毁在我手里。这不正巧碰上詹长老旧疾发作,徒儿本着救死扶伤、顺便为宗门争光的伟大觉悟,才勉为其难施以援手、以身饲剑,怎么能叫趁虚劫色呢?” 寒潭里那场纠缠,他分明是豁出性命去救她,才以双修为引,可到了她嘴里,却轻飘飘化作一句“勉为其难”的援手,竟还成了合欢宗堂而皇之的功绩。 识海深处那刺痛本已稍有平复,此刻却忽如细针,狠狠扎进心口,一阵滞闷无声浮了上来。 “为宗门争光?”苏合香冷笑一声,“当初卷款跑路去无情道时闹得风风光光,如今把人家长老睡了、元婴也冲上去了,倒是大摇大摆回了老巢。怎么,在无情道玩腻了,想回来继续当你的逍遥少主了?” 席姮连忙摆手撇清关系,甚至心虚地往詹暄文身侧靠了靠:“别别别,宗主您可千万别误会。徒儿对无情道忠心耿耿,绝无吃回头草之意。今天回来就办一件事,拿放人函。只要您大印一盖,徒儿立刻滚回无情道,绝不碍您的眼!” 詹暄文长睫微垂,颤了颤,将眸底翻涌的情绪一并敛去,终是无言地偏开了视线。 “放人函?” 苏合香眼神一凉,冷嗤道,“本座还没找你算叛逃的账呢,你倒催起放人函来了?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合欢宗少宗主的位置空悬,各峰为了抢这个继承人天天在大殿打得头破血流。你把烂摊子甩给本座,还指望本座痛痛快快放你走?” 席姮眼睛一亮,立刻大义凛然地把锅甩出去: “宗主,这有何难?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我看齐鸿影就挺合适的。他作为执法队队长,威严够、手腕狠、长得招摇还擅长跟各宗公关扯皮。直接把他抬上少宗主之位,您省心,全宗服气,简直是完美继承人。” “齐鸿影?”苏合香挑了挑眉。 “对啊,反正他在执法队闲着也是闲着,成天满修真界帮我公关洗白。”席姮开始替前任画饼,“您把少宗主的印信往他怀里一塞,以后那些烦人的宗门应酬、公文审批全扔给他,多好的免费劳动力啊。” 苏合香弯腰重新捡起跌落的烟枪,放在手里把玩磨挲了半晌,美目中闪过一丝心动的芒光。 “主意倒是个好主意,本座瞧着那小子也挺能扛事……”苏合香话锋却陡然一转,冷哼道,“可规矩就是规矩。合欢宗立宗千年,哪有执法队长直接黄袍加身的道理?他资历尚浅,真要直接塞给他,各峰领头的怕是不会同意。” 苏合香一手环在胸前托着手肘,另一手纤指夹着烟杆,若有所思地轻抵在颊侧: “放风出去,一个月后开启新一轮少宗主大比。齐鸿影那小子平日里风流债不少,双修实践课倒是年年满分。他若能凭本事在各峰大比里杀出重围,本座便名正言顺抬他上位;若是落选,那也是他没这命。” 就在此时,齐鸿影单手斜插在袖里,拎着一卷执法队的公文,踩着洒进大殿的日光迈了进来。 “宗主,听说无情道那……” 话没说完,他的视线凝固了。 齐鸿影先是感知到了席姮身上的元婴气息,紧接着,目光望向还没来得及隐去的百花命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詹暄文微敞领口下那几道暧昧的抓痕上。 轰的一声,齐鸿影手里的公文砸在地上。 前阵子在无情道,詹暄文那句“只是在院中扎马步”,像一记巴掌扇在脸上。 他眼眶红了,颤抖着手指直指詹暄文,悲愤交加地破口大骂:“詹暄文,前些天你还义正言辞说是扎马步,这才几天,你们连元阴都给扎破了?难怪罗魔尊骂你们无情道始祖是骗色私奔的伪君子,合着你们无情道上梁不正下梁歪,祖传绝活就是一边立无情牌坊、一边拐别人家姑娘。” 席姮扶额:“齐鸿影你闭嘴,这是为了救人!” “救人能救到元阴破了?”齐鸿影语气酸得能蘸饺子,“那我当年怎么没遇上这等救人的好事?” “行了齐鸿影,少在这儿哭丧。”苏合香不耐烦地敲了敲烟枪,把话题拽了回来,“各峰为了争少宗主的位置打得不可开交,正好你来了,本座瞧着你合适。这少宗主大比,你接不接?” 被苏合香横插一杠打断了悲情,齐鸿影僵在原地。他深深地看了席姮一眼,又斜乜了身侧依旧面无表情的詹暄文一眼,将眼底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他强撑着挂上了平日里那副假笑:“接啊,干嘛不接?” 齐鸿影上前几步,拱手冲上首的苏合香躬身一礼,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落在席姮身上: “席少主拍拍屁股去修无情道,合欢宗一堆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既然她不要这少主之位,我替她接着便是。不就是处理宗务应酬么?总比天天在执法队抓翻墙弟子强。” 席姮见他接盘,心里暗爽,皮笑肉不笑地下巴微抬:“齐队长深明大义。以后那些堆成山的公文和烦死人的待办行程全归你了,希望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行了,少在本座面前秀你们这塑料同门情。”苏合香吸了口烟,懒洋洋地截断二人,“席姮,放人函本座现在就能批给你,但有个条件,新少主上位后,你得接下为期半年的带教期。” “带教期?!”席姮尖叫破音。 “不错。新少主若在宗务上遇着疑难杂症,皆可持令牌随时去无情道寻你指点。”苏合香吐出烟圈,笑得慈爱又阴险,“你若不应,本座便以‘教导不力、事务未结’为由,随时带人去无情道把你抓回来。” 席姮的小脸皱得像只褶包子。 她跑路就是为了躲应酬,苏合香反手发了一张合法骚扰通行证,直接把人送货上门。 “哎呀,原本以为是当牛做马,没想到宗主还 给发了这等天大的福利?”齐鸿影笑得格外欠揍,“听见没,姮姮?冲着能随时上无情道去‘请教’你的这份特权,下个月的少宗主大比,本队长就算拼掉半条命,也非夺魁不可了!” 席姮磨牙冷笑:“齐鸿影,你最好大比第一轮就被刷下去。” “那可由不得你了。”齐鸿影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从纳戒中抽出武器扇,优哉游哉地摇了几下,“跟在少宗主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没学会什么公关手段,倒是学会了怎么找个好靠山。往后有你这位元婴期的前少宗主指点迷津,本队长这少宗主当得岂不美哉?” 席姮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刚想抬脚踹他,身侧一直沉默的詹暄文却悄无声息地向前横跨一步,如同一道屏障,挡在了两人之间。 齐鸿影摇扇的手微顿,笑意愈发玩味:“放人函是给贵宗一个交代,请教前少宗主也是公事公办。詹长老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公事,可以。”詹暄文微垂的眼眸落定在齐鸿影身上,“但要在我的眼皮底下谈完,即刻离开。若敢借机私下纠缠,先过我的剑。” “詹长老未免管得太宽了些。”齐鸿影按捺下心头的酸意,冷笑道,“我为合欢宗公务请教前少主,怎就成私下纠缠了?” “不宽。”詹暄文面不改色,理直气壮道,“她失约两次,欠我两万灵石违约金。在债务还清前,她的所有时辰皆归我所有。你占用她,便是侵占我的资产。” 席姮原本还为带教半年气得头顶冒烟,听到这套倒反天罡的资产论,险些笑倒在他身后。 前几日在寒潭还深情款款说不用还了,如今遇上齐鸿影,又一本正经把死账翻出来当尚方宝剑使? 席姮偷偷伸出两根手指,在他后腰的衣料上戳了戳,顺势探出脑袋搭在他肩侧,冲齐鸿影眨眨眼:“听见没,齐队长?我师尊说了,请教可以,但是必须当着他的面。” 上首的苏合香顺手一招,将盖了大印的放人函捏在指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暗潮汹涌的三人: “既然詹长老把规矩算得这般分明,本座便卖无情道一个面子。” 她指尖一弹,放人函呼啸而出,落入詹暄文手中。 “印本座是盖了,但待下月大比定下新少主,半年带教期即刻生效。齐鸿影你若成功当上少宗主,有不懂的,大可光明正大去无情道请教;至于敢不敢当着詹长老的面撬墙角,全凭你自个儿的造化。” 齐鸿影看着那落入詹暄文掌中的放人函,指尖捏紧扇柄,半真半假地扯起唇角:“宗主都发话了,在下哪敢拿命去赌?往后少不得要劳烦詹长老在一旁当尊贵的监工了。” 詹暄文将放人函收入纳戒,神色无波:“随时候教。” 苏合香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行了,都给本座退下。看你们几个在这儿争风吃醋,本座头疼。” “得令!”席姮应得响亮,扯起詹暄文的衣袖就往外溜,路过齐鸿影时还不忘笑嘻嘻补刀,“齐队长,加油练功哦。下个月大比你要是连前三都挤不进去,我可真看不起你。” 55. 你往哪跑 说罢,也不给齐鸿影反击的机会,拽着詹暄文一溜烟地蹿出了议事大殿。 一路出了议事大殿的喧嚣范围,沿着花木葱茏的汉白玉长廊直奔寝殿而去。 “放人函到手。”席姮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开香槟,“师尊,等去妙音门参加完乐菱的大典,咱俩就可以去陡坎秘境找祖师爷了。” 詹暄文任由她拉着袖子,步履稳健地跟在她身后,眼眸落在前方一跳一跳的缙云色裙摆上,嘴角挑了挑。 然而,这份脱离苦海的狂喜,在席姮推开自己寝殿大门的那一瞬,碎成了一地渣渣。 只见原本张扬奢华、挂满粉罗鲛纱的少宗主闺房,此刻却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房门正对着的软榻上方,高高挂着两条黑白相间的挽联,左边书:“红颜薄命少宗主”,右边写:“千古留芳席姮仙”。软榻周围,簇拥着十几圈用各色名贵灵花扎成的挽联花圈,甚至连地面上都装模作样地撒了一层洁白的纸钱花瓣。 而在那堆花圈正中央,歪歪扭扭盖着万兽门的私印。 不用想都知道,这绝对是蔚正阳那蠢货干的。 “人被关在思过崖,还能千里遥控手下给我灵堂打卡是吧?”席姮嘴角抽搐。 而在这凄凄惨惨戚戚的祭奠现场角落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整整几大箱还没拆封的木箱:那是她逃跑前还没来得及签收的追求者礼物。 真是白事与暴富同在,阴气与金钱齐飞啊。 詹暄文的目光在蔚正阳那枚私印上顿了顿,只神色冷淡地吐出一句:“花样倒是不少。” 席姮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但对灵石的渴望到底占了上风。 “咳,大喜的日子,不跟脑子有坑的前任计较。”她熟练地卷起袖子,大步走到寝殿角落往地上一蹲,讨好地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师尊快来,先帮我撬箱子。咱俩清点清点遗产,回头全给寄拍换成现灵石!” 见她满脑子只有灵石,詹暄文心里有些沉郁。 他冷着脸依言上前,指尖凝出的灵力分明比重了许多。脆响之后,箱盖碎裂,木箱被削成了几截,里头珍稀矿石的光泽倾泻而出,带着几分被迁怒的狼藉。 席姮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奇怪,詹暄文今天戾气怎么这么大? 不过无所谓,只要箱子能开,他老人家爱拿木头怎么泄愤就怎么泄愤,又有什么打紧?无情道长老干粗活,带点个人情绪很合理嘛! 席姮主打一个装聋作哑,全当无事发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几大箱宝贝就被拆分得明明白白,粗略估价直逼四万灵石。 席姮将矿石塞好,抹了把额角,指着那满屋子簇拥着的花圈,转头冲詹暄文眨了眨眼,发自内心地困惑道:“矿石收完了,那这堆东西呢?扔了吧,白瞎了这么多名贵灵花;留着吧,搁屋里实在太损阴德。” 詹暄文指尖灵力微吐,将上头写着“席姮仙”的挽联绞成了碎末,语气凉飕飕的:“留着作甚?留着日后睹物思人,回味你当年的红颜知己?” “哪能啊。”席姮立刻表忠心,“我跟他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牵过!” 詹暄文神色缓和了些,顺手拎起残存的花圈,慢条斯理道:“花是好花,且皆蕴含丰沛灵气。拆下来包装一下,便与寻常贺花无异。据你所言,胡门主是个务实之人,应知物尽其用之理。” 既报复了蔚正阳的幼稚恶作剧,又省了准备贺礼的灵石,还能顺便给胡乐菱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重磅大礼,一石三鸟。 “师尊,您真是个天才!”席姮双手一拍,“借花献佛加祸水东引,我现在就去找红绸,咱们今天就把白事花圈改成开业大吉。” “甚好。” 于是两人一唱一和,干得热火朝天。寝殿之内,黑白色的悲凉早已被一片晃眼的赤红所取代。 席姮嘴里衔着几根红绸带,两只手如穿针引线般在花圈间飞速穿梭。 “大功告成!”她拍拍手瘫在榻上,指着脚边焕然一新的花环得意道,“这配色,乐菱在大典上看到,高低得给我磕两个响头。” 詹暄文掐去最后一朵白菊的根茎,指尖一顿:“花心深处,似有残朱未褪。” “哎呀那是花粉,显得花娇艳。”席姮歇了口气,看都没看就胡扯起来,目光顺着寝殿敞开的窗户飘了出去。 外头合欢宗那一望无际的桃粉色瘴气依旧靡艳。谁又能想到她冥冥之中的归宿,居然会是在无情道。 “师尊,”席姮单手支着下巴,语气难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你说是不是挺离谱的?我二十多天前费尽心思逃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结果这些天折腾出来的事,比我过去那些年加起来都热闹。” 她熟练地从腰间掏出玉简,随手划拉了几下:“你瞧瞧,灵坛上天天都是咱俩的新闻。我都快被这帮闲得发慌的修士给捧成修真界顶流了。” 詹暄文淡淡道:“灵坛浮躁,闲言碎语多,不必理会。” 席姮一边碎碎念,一边在灵坛首页往下滑。结果还没滑出半屏,一条被万千道友打上“火爆”标记的热帖撞入眼帘…… 【爆】惊天大瓜,无情道詹长老疑开萌妹小号狂热辟谣,ID“今天也想睡觉觉”被实锤。 席姮手一抖,差点把玉简砸脚面上。 “噗……咳咳咳。”她带着三分惊恐、七分看戏的心态点了进去。 楼主在帖子里贴了十几张长截图,红圈画得密密麻麻,甚至还十分严谨地附上了分析:詹暄文披软萌小号替少宗主全网反黑,战绩包括且不限于:复读不想应酬被禁言、深夜抢王八剑还把齐队长当场举报抓赌…… 席姮僵硬地转过头去,詹暄文察觉到身侧火辣辣的视线,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跟她对视:“怎么了?” 她默默把玉简转了个方向,怼到他眼前,指尖在那个软萌的ID上戳了戳:“天呐,詹暄文,你居然用这种软萌ID,背地里在论坛上装可 爱萌妹替我辟谣?” 詹暄文紧绷着下颌僵坐在软榻边,试图垂死挣扎:“ID是系统随机生成的。” 席姮眼尾一挑,步步紧逼:“师尊,您上次跟我说,您不用玉简是因为‘记不住密令’。怎么到了灵坛上,不仅密令记住了,连注册小号、跟黑子大战的业务都这么熟练了?” 被扒开马甲的羞恼,混杂着一路积压到现在的闷火,冲垮了他的自持。 詹暄文抿紧了唇线,猛地站起身,径直往寝殿门外走去。 “哎,师尊你去哪啊?”席姮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 詹暄文脚步一顿,停在门边背对着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自嘲:“若非某人平日里风流名声在外,惹得修真界捕风捉影,成天造谣你叛逃无情道是为爱痴狂与我有私,我又何至于去灵坛做这等无聊之事澄清?” 他微微侧脸,眼尾泛着薄红:“寒潭救命成了你嘴里的勉为其难,大殿推脱成了你的宗门功绩,满屋子堆着追求者的遗产还不够,连灵坛上被编排成笑柄你也毫不在意……” “席少主心宽似海,是我多管闲事,自取其辱了。”詹暄文冷冷收回视线,抬脚便要跨出门槛。 在无情道她还忌惮大阵不敢放肆,如今到了合欢宗,她堂堂元婴期修士还能让人在自己寝殿跑了? 席姮从纳戒中翻出灵绸,注入灵力不由分说地缠上詹暄文的右腕,往回一扯。 詹暄文猝不及防被灵力一带,身形一晃。他眉头紧锁,冷声斥道:“席姮,松开。” “不松,回了合欢宗的地盘,师尊还想往哪跑?真生气啦?”席姮仰头冲他笑得又痞又乖,正盘算着把他拽过来顺毛。 詹暄文垂眸扫了眼腕间收紧的灵绸,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握住灵绸,借着席姮拉扯的力道向后一收。 “哎?!”席姮被这股巧劲拽得身形前倾,直直跌向他身前。 詹暄文另一只手出于本能横揽而出,下意识要去护她的腰。可席姮身法极快,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仅凭着灵绸的拉力,便灵巧地在两步之外稳稳刹住了身形。 他掌心抓了一场空,空气凝固了一瞬。 詹暄文无声将落空的手负回身后,垂下眼睫,讥讽道:“席少主好身法,既不需要旁人多管闲事,又何必拿这灵绸来戏弄于我。” “哎,师尊这话可就冤枉人了。”席姮唇角一弯,指尖缠着灵绸,漫不经心地往怀里轻轻勾了勾。 那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詹暄文却像被下了蛊,竟真的顺着那牵引,鬼使神差地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等他回神来,拉开的距离早已消弭,两人的衣袂甚至已经无声地擦在了一处。 席姮得逞地仰起头,笑意盈盈地戳他心窝子:“当初在无情道,是谁面不改色说‘不介意我前任多’的?如今人捞回手了,反倒翻起旧账、吃起陈年老醋?明明就是心疼我被编排,还非拿公事当幌子。承认为了我破防,有这么难嘛,师尊?” 56. 四百年 詹暄文被她堵得呼吸一滞,咬牙偏过头:“我没有。” “没有,行。”席姮收了戏谑,认真道,“大殿上那些浑话是哄宗主拿放人函的。我以为你与我是自己人,咱俩在寒潭经历了什么心知肚明,哪晓得你连我敷衍外人的胡话都捡着伤心啊?” 詹暄文抬眸撞进她的眼里,腕间被灵绸缠绕处的灵力酥酥麻麻,连带着心头那点闷火也烧不起来了。 见冰山融化,席姮立刻蹬鼻子上脸,眨眨眼晃了晃手中的灵绸:“再说了,某位债主刚在大殿宣称我的人和时间皆归你所有,你现在走了,万一叫旁人给侵占了去,你找谁哭去?” 他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动了动手腕,语气虽冷却彻底软了下来:“还不解开?歪理一套接着一套。” “那师尊不生气了?”席姮收回灵绸,笑得眉眼弯弯。 詹暄文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燥热迟迟未褪,在这闺房里多待一刻,都像是在凌迟他身为长老的脸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眼下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躲开席姮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不可理喻。”詹暄文扔下四个字,转身又要往外走。 席姮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哪肯轻易放他蒙混过关:“师尊别急着溜啊!这欺瞒徒儿的罪名还没定呢。当初在无情道是谁一本正经跟我说‘记不住密令不玩玉简’的?结果背地里小号用得比谁都溜,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良心不会痛吗?” 詹暄文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来,十分诚恳地认错:“我没有想骗你。” 他顿了顿,看着席姮气鼓鼓的样子,认真思索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动机,补充道:“只是觉得,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哈?” “说记不住密令,只是为了图个清静。那时同你尚不熟稔。如今……自然不同。”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偏爱。 席姮原本还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兴师问罪,突然被他这句“如今自然不同”给噎了一下,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见她难得没接上话,詹暄文以为她还在计较,妥协道:“往后若你想看,玉简随你查验便是。” 席姮:“……” 救命,这人怎么能把“交出玉简任由查岗”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谁要查你的玉简啊!”席姮被他这番话烫得心麻麻的,决定单方面终止这场精神折磨,一把将他往门外推,指了指隔壁,“你,今晚去隔壁睡!今天折腾了一整天,我脑子都要炸了。反正去妙音门参加大典前还有两天空档,明天咱们顺路去一趟玄机阁把正事查了。” 詹暄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就对合欢宗的布局一无所知,方才只是借故想避开她,此刻见席姮指了方位,虽然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看着她脸上写着“再不走我要咬人了”的疲惫,终究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早些歇息。”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席姮拉着詹暄文御剑飞到玄机阁,一方面是想找个机术师测个出行凶吉,另一方面,则是想借玄机阁推演天机、通晓天下阵法的本事,探一探自己体内封印的底细。 “少宗主,您这卦象显示‘逢凶化吉、遇水则发’,妥妥的上上签啊!”老机术师原本还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可目光触及天机盘上的星轨时,笑容便僵了,转而惊疑不定地凑近了细瞧,“奇了怪了……老夫探您的骨龄,分明是个才活了二十载的丫头,可天机盘照出的命轨,为何横亘着四百年的岁月断层?” 她刚想细问,偏门处突然有个熟稔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见李彦离猫着腰,手里正紧紧攥着大锦囊,鬼鬼祟祟地跟同僚低声道谢:“多谢王兄多谢王兄,回头请你喝酒,可千万别走漏风声……” 席姮眼尖,当场一拍案桌,拎着备用剑就扑了过去:“李彦离,你给我站住!” “卧槽,席姮?”李彦离吓得一哆嗦,手一抖,锦囊砸在地上,灵石滚了一地。同僚王兄拔腿想溜,却被詹暄文拦住去路。 十几息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两人背靠背,被席姮用缠云跟捆在竹椅上。 李彦离动弹不得,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什么……妹啊,好巧啊,你带詹长老来玄机阁观光呢?要不,咱先给哥把这绸缎解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是吧?”席姮一脚踩在另一张椅子上,双手环胸,审问道,“你刚才鬼鬼祟祟跟王兄说什么千万别走漏风声?防着谁呢?” “害,能防着谁啊!”李彦离眼神乱飘,开始打马虎眼,“我刚才那是替阁里办差事,涉及玄机阁机密,才让王兄别走漏风声的。地上这灵石也是宗门给的办公经费,我这不是怕你误会嘛……” 一旁的老机术师闻言,眉头一皱:“李小子,你休要在此胡扯,老夫管着阁内所有官方支出,阁里若要批经费,哪一笔不需要老夫亲自盖印核准?老夫怎么不知道今天批了你灵石去办差?!” 李彦离:“……” 被当场拆台,席姮眼睛眯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坐在案旁沉默不语的詹暄文,下巴微扬:“师尊,麻烦帮我审审另一位。” “私自挪用未核准账目、违规协助他人套取灵石,按修真界公盟律例,当革除职位,移交无情道戒律堂清查往来私产。若坦白交代,尚可从轻裁处;若执意隐匿……”詹暄文摩挲着手里的剑,按在剑柄上的拇指一推,剑气泄出几分,“便算作同谋,罪加一等。” 王兄被詹暄文恐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同僚情义,当即嚎了出来:“詹长老手下留情,我说。其实是李兄每年都在今天,拿当年席少主襁褓里那张不记名抚养信托卡来柜面提现。那卡是四百年前存下的,自二十年前启封起每年拨付一笔。他嫌手续费贵,非托我帮他走内部免佣通道套现啊。” 李彦离崩溃大吼:“老王你个二五仔!” 得知真相后,席姮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道:“李彦离,你当年跟我分手,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笔巨款,特意跑来玄机阁当机术师独吞?” < p>被剥下底裤的李彦离梗着脖子嚷嚷:“怎么能叫独吞呢,你花灵石大手大脚,放你手里早败光了!再说了,要不是我入阁挂职拿到高级权限,这笔账无人支取早被没收了。” “少废话,卡呢?给我交出来!” 李彦离被她凶狠的眼神震慑,只能认怂,肉痛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卡递过去。 席姮把卡夺过来,仔细一瞧,卡面上果然没有生父生母的名讳,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留言: 【不记名信托:赠幼女。自入凡之日起,岁支万金,以全因果。】 老机术师看着那天机盘与契卡,抚须叹道:“难怪,直到二十年前才将您送落凡尘逐年拨付。少宗主,当年将您封印并留下这笔资产的人,对您真可谓是苦心孤诣啊。” 苦心孤诣? 为了抢回基金而升腾起来的气焰,在听到老机术师这句话的瞬间,熄得一干二净。 一个隐秘而酸涩的猜测,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 幼女……以全因果。所以,她还有一个长姐?! 前些日子唐倦师姐提过,在陡坎秘境第八层有一位能拿出还魂丹的年轻女修。 四百年过去了,如果生母宿珀仙子当年并未陨落,那秘境里那个活在当下的女修……又是谁? 难道是当年被生母留在身边抚养的另一个女儿? 如果亲生父母把那个姐妹带在身边隐世修行、享尽天伦,却唯独将她封了四百年,算无遗策地备下一笔灵石,打发到了农家门口的草席上……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姐妹可以在秘境里被百般呵护,而她却要顶着个弃婴的身份,在合欢宗靠着跟各路奇葩虚与委蛇、精打细算地挣灵石过活? 给一笔灵石,就算是为人父母的“苦心孤诣”了么? 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汹涌地堵在喉咙里。席姮抓着李彦离领口的手缓缓松开,眼眶莫名开始发热。 李彦离瞧着她这副突然松手、一言不发的诡异模样,反倒心里发毛:“席姮?你没事吧?灵石我都还没捂热呢……要不咱俩五五分?四六分也行,你六我四!你别不说话啊,怪渗人的。” 席姮没理他,只是倔强地偏过头去,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自打那句“苦心孤诣”落地,詹暄文便一直注视着她。看着那张平日里张扬明媚的小脸一点点垮下去,他向来只握剑的手有些僵硬地抬起,试探着搭上她的双肩,将她虚虚地拢入怀中。 掌心顺着她的后背轻抚而下,詹暄文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笨拙地吐出他认为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算全天下都抛弃你,你的债务在我这里,也是客观存在的。” ——只要债务还在,你就永远有地方可去,我也永远不会放你走。 席姮原本还在眶里打转的眼泪,听着这句硬核安慰落了下来,可嘴角却忍不住抽搐着翘了起来。 “詹暄文……”她吸着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这人……安慰人的方式,能不能不要这么煞风景啊!” 57. 涅槃 背靠背被捆在竹椅上的王兄见卡已物归原主,扭过脖子,哭丧着脸求饶:“席少主,詹长老,既然卡都如数奉还了……那什么,能不能先给咱俩松个绑?小人也是被李兄拉下水的,念在坦白从宽的份上,公盟、戒律堂那边能不能高抬贵手?小人还想留在玄机阁混口饭吃啊。” 李彦离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算我倒霉。别在这儿当着单身汉的面秀恩爱、辣人眼睛了,赶紧把这破绸缎解了,老子要回去休息了!” 詹暄文搭在她后背的手未停,完全没理会两人的告饶,只是垂下眼帘,低头看向怀里眼眶还泛红的姑娘。 人是他吓住的,他没吭声,四舍五入不就是全由她说了算? 席姮顺势从他怀里退开,狐假虎威地掂了掂手里的卡,冷哼道:“行,饶了你们也成。但王兄方才可招了,这卡启封了整整二十年。不仅地上这笔我要拿走,你前些年偷偷领走的那些灵石,也限你三日内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李彦离蹙眉,不满道:“席姮,你这是明晃晃的敲诈!当年要不是我李家愿意抚育你长大,你早冻死了!拿你几颗灵石怎么了?你居然还要全额追缴?” “少废话,抢的就是你。”席姮当着他的面把地上的灵石扫进纳戒,下巴一扬,“要是少一个子儿,我就带詹长老去你寝殿掀被窝。” 詹暄文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随时可以帮忙出剑。” 李彦离被他俩气得没话说,偏偏又顶不住施压,只能咬牙认栽:“算你狠,大后天就划到你账上。” 席姮反手抽回缠云绸,心头关于身世的那点阴霾也散得差不多了。她揣好卡,拉着詹暄文御剑离去。 一天后,禅灵岛。 今日妙音门万里无云,受邀前来参加少门主胡乐菱即位大典的八荒各宗名门正派,将聆音台围得水泄不通。前头各宗送的皆是循规蹈矩的奇珍异宝,直到侍从高声唱诺合欢宗: “合欢宗宗主苏合香,贺妙音门胡门主即位送‘八荒风流独一家’纯金长明灯一对、锦绣红毯百匹。” 话音刚落,随行的合欢宗弟子便轰轰烈烈地将那些红毯从台阶下一路铺到了高台正中央,排场奢华张扬。 紧接着,席姮便心安理得地踩着苏宗主刚送出的这条红毯登了台:“陛下,臣妾带这神鸟和师尊,前来给您贺喜了。” 笼子里的小绿毛抓着横杆,亮起嗓子,高唱妙音门江南小调:“新门主貌美如花,万寿无疆,灵石滚滚来哟~” 席姮将鸟笼往台前一搁,双手环胸,挑眉笑得肆意:“如何?这大礼,可还称您的意?” 胡乐菱嘴角一抽,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只绿毛鸟和后头弟子抬着的一排花环,质问道:“席姮,你糊弄鬼呢?其他宗门恨不得把家底翻出来、挑最值钱的法宝奇珍往上抬,你倒好,拿一只碎嘴鸟和几圈大红花来应付我,这也算大礼?” “这您就不懂了吧?那些金银俗物哪比得上本少主的巧思!”席姮眼都不眨,直接开启忽悠模式,“此鸟精通各路方言和黑话。日后妙音门若是去别宗谈灵石买卖,它就是您的随行外交官;若是遇上不长眼的找茬,它还能替您不重样地骂回去;批阅宗务累了,更是唱曲解闷的一把好手!” 小绿毛极有灵性,昂首挺胸,先是用一口娇滴滴的妙音门腔调开嗓:“哎呀门主姐姐天仙下凡,今日登基真是倾国倾城呀。” 紧接着嗓子一压,秒切西北方言:“额祝胡门主威震八荒,灵石堆成山!哪个不长眼的敢惹您,额啄烂他的狗头!” 最后更是切换成无情道的冷淡调调,一本正经地诵读:“天道昭彰,妙音承运。吉时已到,诸邪退散。” 这一通无缝衔接的花哨炫技,引得台下宾客哄然叫绝,胡乐菱更是被捧得眉开眼笑,原本嫌弃抱在胸前的手都放了下来。 席姮趁热打铁,朝身后那排花环一指,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至于这排花环,那可是臣妾亲手给您系的,就是想让四海八荒瞧瞧您登基这排面有多红火。” “行吧,算你这丫头有心了。”胡乐菱被九言鹦鹉哄得心花怒放,十分受用地拍了拍席姮的肩膀,挥手叫来侍从,“来人,把少宗主送的神鸟和这排红火花环,给我摆在聆音台正前方的最显眼处,让来参加大典的所有宗门都好好瞧瞧。” 周围宾客见状纷纷附和,只当合欢宗既有排场又具巧思,交头接耳间赞不绝口。 席姮嘴角弧度差点咧到耳朵根,整个人得意得不行。 几名妙音门弟子得令,立刻将那排系着红绸的花环竖在高台正中央。就在席姮下巴一抬,准备尽情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万兽门前来贺喜!”万兽门大公子蔚正阴快步登台,拱手周全道,“胡门主。席少主,舍弟此前冒犯,今日特按约定归还伤愈的吞金兽,并向合欢宗当众赔罪。” 席姮挑了挑眉,接过伤势大好的来财,揉了揉它的肚子:“算你们万兽门还有点道歉的诚意。” 而跟在后头被两名长老押着的蔚正阳,一脸憔悴,嘴上封着噤声符,显然是被老门主从思过崖提出来当澄清赔罪的工具人的。 见到席姮,蔚正阳眼眶泛红,本以为她多多少少会有些心虚,一抬头却撞见她脸上写着白嫖成功的得意。蔚正阳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又气又恼地在台上搜寻,目光冷不丁落在了高台正前方那排红绸花环上。 那花材……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蔚正阳体内灵压不稳,竟将嘴上噤声符的封印震松了。他爆发出绝境潜能,猛地挣开身后两名长老的桎梏,几步扑到高台前,一把扯偏了花环上的硕大红绸。 定睛一看,花环正中央的花心处,赫然隐着一抹尚未擦净的印记,那分明是他万兽门二公子的专属私印。 “唔……呜呜,席——姮——” 抓到铁证的蔚正阳一把撕掉嘴上的噤声符,举着那花环悲愤欲绝地咆哮起来:“那是我前几天送你的死人花圈啊。你居然连万兽门的印章都没刮掉,直接系了红 绸就当贺礼搬到妙音门登基大典上来了?你拿老子送你的祭品来借花献佛,你还是人吗你!” 他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乘着东海的风传遍了整座聆音台。 押解他的两名万兽门长老吓得魂飞魄散,啪地一掌拍在他脖颈上将他按倒在地,熟练地重新塞回噤声符;蔚正阴更是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扭头咬牙切齿道:“顽弟,闭嘴!”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上一秒还在欢声笑语的宾客们,都像被施了禁言术,一声不吭。 胡乐菱嘴角依然悬着门主即位该有的从容微笑,然而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席姮。 众目睽睽之下,被那双仿佛要将自己扒皮拆骨的眸子盯着,席姮只觉得后颈皮一阵发紧,心里止不住地发毛。她眼皮跳动了几下,随即以一种超越常人的心理素质,生生将心底的尴尬压了下去。 席姮把来财放到地上,面不改色地转过身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蔚正阳面前,痛心疾首道:“蔚二公子,本少主本想给你留几分薄面,没想到你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竟将本少主的一番苦心扭曲至此。”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蔚正阳瞪大眼睛:“唔?”(我扭曲?) “你懂什么?这叫涅槃!”席姮指着花环正色道,“胡门主今日登基乃破茧成蝶的大喜之日。昔日之逝,换今日之生。花圈代表‘旧时代之终结’,红绸代表‘新大道之开启’。我将这代表死亡的花圈亲手系上红绸,表达的正是祝愿妙音门枯木逢春、万寿无疆的大道至理啊!” 宾客们被这一通狂轰滥炸的逻辑砸懵了。 “听起来好有道理?死尽生来,破后而立?好深的寓意!”有小宗门的长老忍不住摸着胡子感叹。 蔚正阴眼角抽搐了一下,机敏地立刻拱手接话:“少宗主高见,舍弟冥顽不灵、领悟不到如此深意,实在是丢尽了我万兽门的脸。来人,把他给我押回思过崖,没关够半年不许出来!” 席姮转过身对胡乐菱一拱手,义愤填膺地指向地上的蔚正阳: “胡门主,这番‘踩着旧时代残骸、踏出通天大道’的苦心,臣妾本想等大典礼毕、深夜与您私下共勉。谁成想蔚二公子心胸狭隘至此,不仅参不透大道玄妙,还当众挑拨两宗深情。为了不让您蒙受非议,臣妾也只好当着全八荒的面,将这番深意提前公之于众了。” 话音刚落,被按在地上的蔚正阳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气晕过去。 高台上,胡乐菱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原本紧绷杀气的脸色,在席姮那套歪理以及蔚正阳的惨状下,被冲淡了几分。 宾客们屏息凝神,所有人都在等妙音门新门主的发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窒息关头,一直静立在原地的詹暄文踏出几步,开腔道:“花圈由万兽门出资,红绸由合欢宗出力,妙音门收礼。一花三用,省灵石,护环境,节天地之气。胡门主,此礼甚好,大吉。” 58. 断弦 胡乐菱闭上眼,捺下那股戾气,再睁眼时,眼底的烦躁还没褪干净,嘴角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笑:“好一个一花三用,护环境。詹长老真是高风亮节,本门主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她话锋陡转,冷眸钉在席姮脸上,毫不遮掩的算计一闪而过: “不过席少主,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诚心共勉,光送这‘大吉’的花圈,可不够表你的赤诚。今日本门主即位大喜,心潮澎湃,正好手痒得很。” 随后,胡乐菱兀自走向高台侧畔,撩袍席地,安然踞坐。指尖朝台下轻轻一勾,台下某位妙音门小弟子怀中的古琴应声铮鸣,坠入她膝头。 弦动一声,满场噤声。她这才抬眸一笑,朗声道: “众所周知,合欢宗的师姐师妹们舞技一绝。既然席少主大驾光临,不如就由本门主亲自抚琴,请少宗主当着八荒同道的面,为大典献上一支销魂蚀骨的艳舞助助兴,如何?” 此话一出,台下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席姮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让合欢宗少宗主,她一个刚入无情道的新晋外门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艳舞?胡乐菱这是要把她的脸皮扒下来,铺在地上踩啊! 可她心里清楚,艳舞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招在琴。妙音门以音入道,琴音杀人无形。这疯丫头肚里憋着多少恶气,曲子里就能藏多少阴损音刃。 到时候明着是奏乐助兴,暗里绝对要逼得她手忙脚乱、出尽洋相。 席姮正盘算着是就地装死来得体面,还是把詹暄文推出去当盾牌更划算,还没来得及拿定主意,詹暄文就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胡门主承袭大统,琴音出尘。若只为一段艳舞拨弦,妙音门的清誉怕是要折在今日了。” 胡乐菱笑意未褪,眼神却已冷了下来:“詹长老这是何意?合欢宗的舞名冠天下,怎么到了詹长老嘴里,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是说,其实是詹长老心疼弟子,跳一跳舞都怕她累着。” “胡门主误会了。艳舞舞姿虽美,却流于靡靡,失了雅正,配不上今日登基的肃穆。” 胡乐菱被他这顶大义的高帽堵得一滞。 她眯了眯眼,指尖在琴弦上若有所思地轻点了几下,片刻后才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梢:“那依詹长老之见,本门主的琴,该配什么样的舞?” “当配剑气纵横之舞。”詹暄文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瞪大眼睛的席姮,“她前些日子在无情道后山,曾将无情道初阶剑式融入宗门身法之中,练得颇有心得。动静相宜,刚柔并济。既合了妙音门的琴韵,亦不堕八荒盛会之威仪。今日既然胡门主盛情相邀,便由她舞剑伴奏,为大典添个好彩头。” 此言一出,席姮僵住了。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什么“把剑式融入身法”?等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眼前一黑。 那不是她前些日子一时兴起在后山拿剑瞎比划、被他逮个正着的胡扭吗?当时她脸皮厚,打了个哈哈就混过去了,谁能想到这闷葫芦居然记到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吹成了剑舞? 胡乐菱原本还暗暗提防着詹暄文使诈,余光却扫见席姮那丫头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被人抽了魂似的,心底那点狐疑便散了。 这分明是毫无准备、被詹暄文硬推上来送死的。 她唇角一弯:“剑气纵横之舞?好。本门主拭目以待。” 席姮看着胡乐菱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心头那股倔劲儿噌地窜了上来。 行啊,既然这呆子把大话吹出去了,胡乐菱又非要找刺激,那她今天不整一出大的,都对不起合欢宗少宗主的名头。 席姮反手自纳戒中抽出了那柄先前詹暄文塞给她的备用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高台正中央。 “胡门主,请赐教。” 琴音初起,宛如裂帛。音刃化作凌厉的劲风,裹挟着胡乐菱故意加码的灵力,铺天盖地朝着席姮席卷而去。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席姮却半点不带慌的。 起手出剑,踩着曼妙的步法错身而出。她朝后仰腰肢软得不可思议,音刃贴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再旋身而起时,剑光已借着旋转的余势化去了力道。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愣是把杀人用的剑招,跳出了几分合欢宗独有的旖旎。 胡乐菱指尖一颤,琴音差点走调:她怎么能把合欢宗舞和无情道的剑法缝得这么丝滑? 她不信邪了,十指在琴弦上急速翻飞,试图从四面八方锁死席姮的退路。 席姮躲闪间往旁侧一瞄,正撞上胡乐菱那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幽怨视线。 两人厮混多年,席姮只消扫一眼胡乐菱那神情,就能把她肚里的坏水猜个底:乐菱分明是气不过大喜之日收了一整排白事花圈,非要逼得她当众抱头鼠窜、原形毕露,好报这仇。 虽然扪心自问,拿花圈当登基大礼这事儿……确实是她干得缺德了点,心里多多少少浮起那么一丝愧疚。 但愧疚归愧疚,面子比天大! 今天各宗精英全在台下伸长脖子盯着,她要是真被逼得手忙脚乱、四肢乱挥,把这剑舞跳成旱鸭子扑腾,往后她这无情道小师祖的脸面往哪儿搁? 私下给胡乐菱跪下捶腿赔罪都行,今儿这聆音台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死也不能让胡乐菱看笑话。 席姮足尖在地上一点,凌空拔高数丈。手中剑不再死板拆招,而是顺着音律肆意挥洒。每一次击中音刃,便震出一声如编钟般的宏鸣。 台下不少年轻男修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美,太美了。飒爽风情浑然一体,绝了!” “胡门主这琴奏得妙,可席少主这剑舞更是一绝啊。今日这登基大典,光是看这一出便不虚此行!” “……” 胡乐菱盯着半空中出尽风头的席姮,怒极反笑,周身气流狂躁起来,连带着琴弦都开始不受控地共振,发出刺耳的蜂鸣。 “铮——泠——” 前一息还是清冽杀伐的曲调,下一息倏地沉了下去,幽涩的音节自弦下滚滚而出。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只觉曲 风忽然变得古怪。 席姮却在听清那开头音符的刹那,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是妙音门用来超度亡魂、平日绝不轻易动用的禁曲《大悲咒》! 当初面对面闲聊胡乐菱就曾扬言要弹这个超度詹暄文,谁能想到,这死丫头气急攻心,竟借着那排白事花圈的由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场弹起《大悲咒》来超度她了! 席姮脸色变了又变,身法亦是一滞。 一直立在台上静静注视着她的詹暄文,捕捉到她脸上如临大敌的神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凝神感知了一番那愈发沉重的琴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不能再由着她俩不知轻重地胡闹下去了。 他顺着席姮下落的剑势,屈指凌空一弹。一道剑意无声脱指,撞入胡乐菱琴下的音刃之中。遇风化雪,将其驯服包裹。 席姮挥剑格挡,剑刃和音刃相撞的刹那,那道隐匿的剑意如游蛇攀附而上,镀满剑身。 掌心一震,她心领神会:詹暄文给她兜底了。 于是再无顾忌,旋身回首一剑劈下…… “泠——啪!” 剑光擦过胡乐菱的指尖,切中了主弦。琴弦应声断裂,崩出一声余响。 琴音戛然而止的刹那,音符失去了灵力维系,崩解开来。碎金般的光屑混着冰花,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璀璨星雨,落满了整座聆音台。 席姮轻巧落地,长剑反手入鞘,眼尾带笑,冲着胡乐菱一躬身: “承蒙胡门主妙曲相和,我无情道新编剑舞《太虚惊鸿》献毕。若有想学此剑舞的道友,大典后可去无情道报名,学杂费八折。” 全场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声势浩大的喝彩声。 胡乐菱看着怀里断了一根弦的古琴,又看了看台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席姮,以及护短护得毫不掩饰的詹暄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得咧,陛下有旨,臣妾这就滚。”席姮半点不带犹豫,拉起詹暄文的袖子转身就要溜。 来财眼看席姮抓着詹暄文的袖子转身要跑,不再旁观,嗷嗷叫着顺着红毯一路狂飙追了上去:“等会,等等本神兽啊。” 它这一窜,路过蔚正阳时还顺脚踩了他后脑勺一下,把刚苏醒过来的二少爷踩得再次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席姮脚下一个趔趄,低头看着抱住自己靴筒的来财,没好气地嫌弃道:“方才我在台上跟人拼命,你蹲在台下看大戏看得挺带劲啊?” “本神兽这叫不给主人添乱、识时务者为俊杰!” “行了,闭嘴吧你。”席姮连多留一秒都嫌风险高,顺手将来财塞进纳戒。她转头挽住詹暄文的胳膊,冲着台上的胡乐菱挥了挥手,“乐菱陛下,今日这舞跳得甚是酣畅,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等台下众人回神,詹暄文已揽住她的腰御剑而起。碧海蓝天间,一道剑光携着席姮银铃般的笑声,转瞬便消失在了东海之滨。 59. 心魔 大典的狂欢尚有余温,翌日,陡坎秘境入口人声鼎沸。 各大宗门弟子探头探脑,眼里闪烁着兴奋八卦之光,纷纷揣测着这秘境究竟出了什么稀世异宝,竟能引得重伤初愈的掌门亲传弟子唐倦重返险地,连带着詹暄文和无情道小师祖都亲自出马保驾护航。 前面带路的唐倦也不知是不是被医师念叨怕了,难得收敛了见着妖兽就追的疯劲,慢吞吞地走在最前头,科普道:“第一层多毒瘴,需顺着此处的石苔……” 席姮哪里有闲心听她循序渐进? 自打在玄机阁翻出那张卡,她心头那根关于身世的刺就扎得愈发深了:第十层里究竟藏着那位祖师爷的什么旧事、又连带着她怎样不可告人的过往。 席姮嘴上装作浑不在意地嚷着要“吃大瓜”,心口却悬着一块石头,多耽搁一瞬都是煎熬。 “师尊,提速。直飞第八层!” 唐倦话音未落,席姮反手拽过身侧詹暄文的宽袖,抬手指着前方的毒雾就是一声令下。 詹暄文向来对她言听计从。重剑应声出鞘,剑气如长虹贯日,挡道的妖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斩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人脚下已踩在了白骨累累的第八层土地上。 席姮顺手打爆旁边扑上来的一只七阶魔蛛,兴高采烈地抠出内丹,一回头却见被一路带飞上来的唐倦正杵在原地。 “唐师姐,怎么不走了?”席姮拎着内丹晃了晃,“你看,咱们这速度,省时省力又高效!” 唐倦不满,质问道:“席姮,出发前你是怎么说的?” 席姮一愣。 “进门前你口口声声说给我打辅助,说要跟着我长见识,结果一进来你自己开始带路。”唐倦微扬起下巴,声音里夹杂着几分生气的执拗,“既然你们师徒二人本事通天,能一路平推到第十层,那又何必带上我这个拖油瓶?” 话音落下,唐倦把佩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闭目养神,打定主意一动不动了。 席姮瞧见唐倦这拂袖撂挑子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波确实是玩嗨了。 她赶忙给身边的詹暄文使眼色,结果詹暄文直挺挺地戳在旁边,接收到眼神后,认真地补了一刀:“她的确没打辅助,出力比我还多。” 眼看唐倦的脸色越来越黑,席姮暗自懊悔,将手里的内丹一扔,几步扑到唐倦脚边,双眼泛起一层水汪汪的雾气,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唐师姐,你误会我了呜呜呜……” 唐倦别过头:“少来这套。” “我真的不是故意抢你风头的!”她伸出手捏住唐倦的袍角摇了摇,娇声软语地嚎起来,“我刚才跑那么快,全是因为着急啊。我想着早一点到第八层,就能早一点帮你找到那位给你喂还魂丹的救命恩人。” 唐倦挑眉,依然冷淡道:“我看你是急着来这儿揭你爹的黑料吧。” 被当场拆穿部分真实意图,席姮也不慌,直接把脸埋在唐倦的膝盖旁,带着哭腔哀求:“那也是顺便嘛,主要是为了师姐你啊。师姐,你不知道我这几天为你操碎了心,在万药阁翻档案被灰呛,在魔皇宫被魔尊掐脖子……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师尊,就没对哪位姐姐这么上心过。” 她仰起脸,眼睛红扑扑的,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唐倦:“好师姐,最温柔体贴的唐师姐~你别丢下我嘛。没有你引路,万一我和师尊迷路掉进凶兽窝里,你忍心看着你可爱的师妹被嚼成渣渣吗?求求你了,原谅我这一次,接下来我绝对老老实实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打鸡!” 一旁的詹暄文看着席姮在唐倦腿边撒娇,本想开口说一句“其实我们不会迷路”,可迎上席姮那双写满“闭嘴别再添乱了”的警告眼神,詹暄文难得反省了下方才失言的后果,把实话咽了回去,顺着她“嗯”了一声。 唐倦睁开眼,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头耍无赖的席姮。她拍开席姮那黏在自己袍角上的手,冷声道:“戏演完了?” 席姮的假哭戛然而止。 “你想去第十层吃瓜,可以。”唐倦长身而起,拔出佩剑,重新走到了最前面,“但若再敢凭着一身暴力坏了我的兴致,我先把你的腿打断,再提着你进第十层。” “得令,师姐指哪我打哪!” 席姮一秒收了眼泪,从地上弹了起来,顺手从纳戒里摸出一颗灵果塞进唐倦手里,然后乖巧无比地退到了唐倦身后。 詹暄文按了按眉心,牵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随她一道,跟在了这位重获导游大权的唐师姐身后,向着第十层缓步推进。 通往第十层的隐藏传送阵前,悬浮着一行金字:看破最深欲望者,方见桃源。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席姮跌进了一片被晚霞晒暖的泥土里,鼻尖撞上柴火哔剥的烟火气,混着烤红薯的焦蜜香。 李娘正收院角的衣裳,一转头瞅见席姮站在风口,忙抖开那件夹袄小跑过来裹在她肩上,嘴里絮叨: “姮姮,傻站在院门口吹晚风干啥呢?快进屋去!日头都落山了,当心受凉。你哥刚从镇上回来,特意给你带了热乎吃食呢。” 在这里,她只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小丫头。 “来,拿着,趁热吃。” 还未等她回过神,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鸡腿突然塞进了她手里。 席姮抬起头,李彦离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嘴里叼着一根地黄草,笑得肆意:“哥今天发工钱了,以后想吃啥跟哥说,哥养你一辈子。” 她知道这是幻境,李爹李娘早就在几年前成了一捧黄土,眼前的李彦离也已成了玄机阁里那个偷领信托基金的贪财前任。 按理说,此刻她应该配合这温馨的氛围,哭着扑进李娘怀里,享受这梦寐以求的童年。 可席姮到底是在合欢宗打过滚的人。她把喉头那团软热一口气咽尽了,反手还给李彦离鸡腿,眉毛一挑,开口仍是那副刻薄样: “李彦离,少在这儿给我演兄友妹恭。老娘刚才在玄机阁都查清楚了,爹娘襁褓里留给我的信托基金,你小子偷偷提现了好几年,你还有脸拿这破鸡腿来糊弄我?”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只要她提到基金,眼前的幻影就会露出贪婪的马脚,从而无处遁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李彦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声叹了一口气:“姮姮,你到现在还在用灵石来装傻啊。” 席姮眉心微蹙,刚要出声,李彦离已顺手拽下嘴里叼着的地黄草,继续道:“当年齐鸿影路过李家村,一眼就相中了你的资质。如果我不编那个嫌你以后招蜂引蝶、先求体面的烂借口,你会心甘情愿斩断凡缘去合欢宗?” “所以呢?”她没忍住,抱胸冷笑,“你还想让我谢你当了回成全我的好人?” “你以为我想成全你?齐鸿影来之前,我连婚书都写好了!我本可以拿青梅竹马的名分把你锁在李家村,哪还有你后来去合欢宗当少宗主的事?” 席姮听乐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那我可真得给你立个牌坊啊李彦离,把自己的怂包和算计吹得这么惊天 动地,你本可以?那你倒是娶啊!真要是舍不得我,你跑去玄机阁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么连头都没回过一下?李彦离,你当年就是个自私透顶的懦夫,到现在倒有脸拿‘本可以’来绑架我了?” 院落里的气氛几乎沉底,站在席姮身旁的李娘见状,拉过席姮的手,打起圆场:“哎哟,你俩这是怎么了?打小吵到大,怎么一见面还跟乌眼鸡似的?离儿,不许跟你妹大呼小叫。当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哪值得你们生这么大闲气。” 李娘手上的茧子很厚,肩头夹袄散发着被日头晒暖的皂角味。 席姮喉咙一哽,眼泪没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一边狼狈地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把那件夹袄一把塞回李娘怀里,带着哭腔怒骂:“呜……差不多得了。心魔你大爷的,演得严重ooc了知道吗?!” 李娘僵在原地,慈祥的笑容直接卡壳:“姮姮?” 席姮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嘴里却一秒没歇地对着虚空开麦:“你编个李彦离……嗝,跟我演前任虐恋也就算了,怎么连死人都拖出来营业?李娘几年前就入土为安了,坟头土是我一铲一铲亲手填的。她老人家早投胎去了,你硬把人从棺材板里挖出来跑龙套,职业道德都不讲是吧?” 她越哭越凶,骂得也越来越狠:“骗老娘的眼泪很有成就感是不是?缺德玩意儿,但凡是个阳间心魔都干不出这种把死人拉出来溜的烂活儿!” 被当头一顿狂喷的心魔:“……” 李娘和李彦离的身影在风中抽搐乱闪,幻境卡顿如乱码,硬生生被她给骂出了一道裂痕。 席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收敛眼底的软弱。从纳戒里召出缠云横扫:“拿个冒牌货就想困住我?心魔,你未免太看不起合欢宗少宗主了!” 随着心魔幻境的坍塌,席姮落在了通往第十层的传送阵前。可四下一望,阵台周遭空荡荡的,詹暄文和唐倦皆不见踪影。 “这俩人平时狂得没边,怎么破个心魔比我还慢?” 席姮嘟囔着从腰间摸出玉简,下意识便想找詹暄文问问情况。又忽然想起:之前在寝殿里,那男人一本正经地说着“玉简随你查验”,她当时被那句“如今自然不同”烫得耳根发软,羞恼之下直接将人推去了隔壁,根本就没加上这木头的好友。 “啧,关键时刻掉链子。” 席姮暗啐一口,只能先戳开唐倦的对话框。 玉简那头几乎是瞬间便接通了,唐倦带着不耐的嗓音传了出来:“何事?我已经到第十层了。你们师徒二人不是能耐通天么,怎么反倒落在我后头磨蹭?” “唐师姐你已经到了?”席姮一愣。 唐倦都已经出来了,詹暄文堂堂无情道长老,道心比谁都稳,怎么可能还困在里面? “行了,别废话,限你们一炷香内跟上,我可没闲工夫等……” 唐倦的话音还未落,席姮眉心处蓦地传来一阵灼烫。 她指尖抚上眉心,寒潭双修时那句被他面不改色搪塞过去的“正常反应”,在此刻原形毕露。 一根红线自她识海深处牵引而出,细若游丝,却牢牢缠在她的神魂之上。那红线穿透混沌,如暗夜中的指路荧光,扎进一处乱流裂隙。 她脑海中冷不丁闪过寒潭里的荒唐画面,还有那人埋在她颈侧失控的喘息,整个人登时一个激灵。 玉简那头唐倦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席姮?说话,你那边怎么了?” “唐师姐,你先往前探路,我这儿有点事,晚点到。”席姮掐断玉简,脸色变了又变。 60. 名分 他道心稳个屁啊!早就在寒潭里被她折腾得稀碎了。 心虚和后怕呼啸着卷了上来,席姮又好气又好笑,暗骂自己迟钝:“好你个詹暄文,背地里下套种红线,现在反倒把自己作进去了……” 自己撩出来的火,跪着也得去灭。 席姮咬牙,不敢再耽搁,指尖勾住那截发烫的红线,借着神魂相连的拉力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撞碎了虚空壁垒。 与此同时,詹暄文孤立于虚无之中,抬眼便撞见前方花团锦簇的宴席。 席姮正倚在软榻中央,被一群相貌俊美的前任们簇拥着嬉笑碰杯。她眉眼弯弯,笑得那般张扬肆意,眼底全然没有属于他的影子。 那一瞬,詹暄文下颌收紧,心头一寒,随即火起。 他习惯性地端起那副冷峻的架子,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席姮”伸向旁人的手腕。 “席姮,成何体统。” 詹暄文冷着脸沉声喝止,借着师尊的威严掩饰眼底的躁动:“谁准你在此荒唐?” 他本以为席姮会像平日里那样,转过头冲他吐舌头、狡辩耍赖,或者嬉皮笑脸地顺毛哄他几句。 然而,“席姮”被他攥住手腕,脸上却没有任何惧意,反倒流露出一丝厌烦。手腕轻巧一翻,冷漠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去,语气讥诮:“詹暄文,谁给你的胆子,敢拿师尊的架子来压我?” 詹暄文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席姮”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袖子,嗤笑出声:“怎么,在寒潭里滚了一遭,你还真当自己是我道侣了?按辈分,全宗上下都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小师祖。你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徒孙辈,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小师祖……徒孙?”詹暄文脸色煞白如纸。 掌心残温散尽,那几个字打击了他的尊严。他失态地逼问:“在合欢宗寝殿里,你分明亲口同我说过,大殿上那些话只是为了骗取放人函敷衍苏宗主……你说你与我是自己人,心知肚明。” “如今你却拿这辈分来压我?哪句是真的,哪句又是假的?席姮,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么?” 面对他字字泣血的质问,“席姮”只是懒洋洋地斜睨着他: “詹长老,你是第一天认识合欢宗的人么?几句顺毛的软话,不过是怕你撂挑子不干、耽搁了我来秘境查身世罢了。本少主嘴里的话,七分假三分哄,你堂堂无情道长老,居然当了真?” 身侧的齐鸿影顺势揽过“席姮”的肩头,笑得恶劣:“詹长老,何必这般气急败坏?当初在山门前,我是不是就曾好心提醒过你。姮姮拜你为师,只是拿你当甩开应酬的挡箭牌,小心成了下一个被用完就扔的工具人?” “当时詹长老是怎么回我的来着?‘替人分忧反倒成了谈资’、‘合欢宗无人能替她分担,我暂代其劳,理所应当’……噗,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可结果呢?正如我所言,放人函一拿到手,你这个理所应当的工具人,不就跟当年的我一样,被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了么?” 席间的前任们纷纷大笑,那些恶毒的嘲弄铺天盖地而来:“堂堂无情道长老,动了情还端着架子,被女人当枪使还自以为替人遮风挡雨。” “詹暄文,修无情道修成你这副窝囊模样,连个名分都求不来,你自个儿照照镜子,不觉得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么?” “闭嘴……给我闭嘴!” 詹暄文额角青筋暴起,本命剑横扫而出,剑意将眼前嗤笑的人影斩得支离破碎。 可风一卷,齐鸿影的戏谑和“席姮”那双冰冷的眸子,又在眼前凝聚成型。 斩不灭,根本斩不灭。 詹暄文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识海中,残存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他: 这不是真的,席姮不是这种人。 她在寒潭里替他擦药时的愧疚是真的,在殿内拽着他衣袖的笑脸是真的,两人灵流交融、她在自己怀里精疲力竭沉沉睡去时的依赖……那些刻骨铭心的温存瞬间全都是真的。 她不会这般对他。 可胸腔里那股酸涩,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心如刀绞。 纵使理智拼命想信她,可齐鸿影那些诛心之语,却击中了他心底最不堪一击的隐痛:她是合欢宗众星捧月的少宗主,是天资卓绝的小师祖;而他只是个古板、无趣、甚至在宗门辈分上连靠近她都算大逆不道的无情道徒孙。 他有什么资格留住她?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只是借他避难、万一在她眼里自己真就只是一个呆板的木头、万一她离开寒潭后真的就只当那是场荒唐的疗伤…… 光是“她或许真的会抛下我”这一个念头,就足以将他整颗心揉碎。 “她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詹暄文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血泪混在一处,无声滑落,将衣袍染得狼藉不堪。 他不想怀疑她,可恐慌和悲恸是剧毒,蚀骨摧心。信任和恐惧在识海中对撞,魔气自眉心疯长。 他没有怨她,只是在伤心和无力中,将自己逼入堕魔绝境。 就在詹暄文即将沦陷之际,席姮破开重重迷雾,闯入这方心魔天地。 魔气正顺着他的脊骨向下蔓延,幻影还在尖声嘲弄。光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就看得席姮心口一抽,疼得眼眶发酸。 她一眼便扫清了局势,这是詹暄文的心魔,执念未破,那些冒牌货斩碎一万次也能重生,动用兵刃毫无意义。 席姮从他身后飞扑上去,环住了他的腰身:“詹暄文,你清醒一点!” 那一身狂乱的魔气突然刹住,脱力感席卷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身躯一晃,便是向前倾倒。 席姮眼疾手快,足尖在地上一旋,灵巧地转到了他身前。詹暄文几乎将大半身躯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头上,下颌无力地抵在她颈窝处。 “席姮……?不要骗我……” 她只觉颈侧落下一片湿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心口抽痛得厉害,她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入眼便是他眼底的惶恐。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尊,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人。 席姮眼眶一热,又是心酸又是窝火。她抬起指尖,抹去他眼角的血泪,将那 些污迹一点点擦净。 “詹暄文,你看着我。”她没好气地骂着,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要是拿你当工具人,会冒着神魂俱灭的危险顺着红线闯进你的识海来捞你?” 心魔幻象还在尖叫着“无情道的笑话、虚情假意”,席姮根本看都懒得看那些杂碎一眼。 她直接凑了上去。 柔润的唇瓣先是落在他发颤的眼睫上,吻去那片惊惧,随后一路向下,覆上了他溢着血腥气的薄唇。 不同于以往那些浮于表面的撩拨,这一吻带着席姮所有的心疼、后怕与毫无保留的坚定。 詹暄文身形一震,濒临崩溃的神智回笼,他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幻觉,怀里的人是有温度的,她是真的。 他手臂突然发力,一把掐住她的腰将人按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唔……詹……暄文……” 席姮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还是任由他宣泄着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良久,詹暄文才勉强退开一点,却依旧与她鼻尖相贴、呼吸交缠在一处。 他近乎卑微地乞求: “席姮,我不想只当你的师尊,更不要做你的徒孙。我嫉妒他们每一个能堂而皇之站在你身侧的人,哪怕做你的面首、做你见不得光的禁脔都好,只要你身边唯我一人。” “……我什么下贱的身份都认。但是席姮,你只能是我的。谁要是敢碰你,我就去屠他满门。” “给我个名分,别让我做个连抓紧你都不配的局外人。” 面首?禁脔?! 席姮瞪大眼睛,脑瓜子嗡嗡作响,感觉自己被无情道大阵劈得外焦里嫩,还怀疑詹暄文是不是被心魔夺了舍。 这特么是詹暄文啊! 无情道最能拿得出手的颜值门面,八荒九界公认最清绝出尘的高岭之花!全天下最想让人狠狠亵渎、却又偏偏不敢轻易玷污的存在。 结果呢?他居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卑微到尘埃里,求着要给她当见不得光的偏房男宠? 他是真疯了,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詹暄文,你是不是脑子被心魔给吃空了?”席姮没好气地掐了一把他的后颈,“我不缺什么面首,我缺的是道侣!” “等陡坎秘境这档事查完,出去我就让严掌门和苏合香通告八荒,昭告你詹暄文是我席姮的人。往后你管我、我管你,谁敢说你没名分,我去把他的嘴撕烂。” 她捧着他的脸恶狠狠道:“现在,给我振作起来,听见没有?” 詹暄文委屈道:“口说无凭。席姮,以此界天道为证,立誓。” “我席姮对天道立誓,出去就与你结为道侣,谁反悔谁修为尽散、天打雷劈。” 冥冥天道似有所感,虚空隐隐划过一道雷鸣,两人命魂相连处的那根红线蓦地一闪,灼亮的光晕一收,誓约已然烙死在识海深处。 得到了这句承诺,詹暄文眼里的彷徨褪去,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将席姮护在怀中,另一手悍然挥剑。 剑光所过之处心魔无处遁形。幻境崩塌,天地斗转,两人踩在传送阵上到了第十层。 61. 死渣男 詹暄文虽已收敛了魔气,牵着席姮的手,可他周身始终笼着一层欲言又止的沉闷。 席姮任由他攥着,侧头瞧着他那紧绷的唇,挑眉道:“立了誓约还不放心?这一脸苦大仇深的,心里又琢磨什么呢?” 他似是暗自忍耐了许久,终于别扭地开口:“你那些前任里……那个叫李彦离的,我记得他是你的养兄。兄妹相称,如何能生出这等私情?” 席姮一愣,没料到他突然提起李彦离。 “你当年为何会去招惹他?是对背离伦理情有独钟,还是……如今你拜我为师,亦是存了同样的心思?” 席姮听着这番话,直接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好大一口锅扣了下来。 那是她年少无知时吃过最恶心的一记闷亏,如今落在这呆子嘴里,竟成了她偏爱背德、主动招惹的罪证? “詹暄文,在你眼里,我席姮就这么饥不择食,连自己名义上的哥哥都要上赶着去倒贴是吧?” 詹暄文见她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慌乱张口:“席姮,我不是那个意思……” “闭嘴,看好了。” 席姮直接冷着脸打断他。她一把拿出传讯玉简,光幕放在了两人眼皮子底下: “我当时是年纪小瞎了眼,被个满嘴抹蜜的畜生骗得找不着北。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瞧瞧,当年到底是他李彦离不是个东西,还是我席姮犯贱。” 指尖跳动,对着远在玄机阁的真李彦离就是一顿输出: 【席姮】:李彦离,当年在李家村是不是你整天没正形嘴贱撩拨我,才莫名其妙谈了一段时间。后来卷走我信托基金连夜跑路,是不是为了成全我去合欢宗,才故意挨爹娘一顿死揍、背着恶名当成全我的好人的? 【李彦离】:? 光幕那头沉寂了良久,连“正在输入”都闪得断断续续。片刻后,李彦离才发来一条透着无地自容的回复: 【李彦离】:席姮……祖宗,求你小点声,这事你提它干什么? 【李彦离】:什么牺牲成全,你快别寒碜我了。当年是我年少无知、嘴贱逗你玩,哪成想爹娘知道后,拿着扫帚差点没把我骨头打断。全村老少都指着鼻子骂我不顾人伦、不是个东西,我那阵子臊得连门都出不去! 【李彦离】:我是真怕了那顿毒打,也实在受不住那份指指点点,才拿了你襁褓里的灵石连夜逃去玄机阁的……当年那事算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行了吧? 末了,对面生怕她到处声张,又心虚地补了一条: 【李彦离】:那会儿小孩子过家家当不得真,我现在好歹也是玄机阁有头有脸的人,你可千万别在外面到处嚷嚷咱俩当年那点荒唐事,就当咱们清清白白只是同村兄妹,算我求你了成不成? “看明白了?”席姮啪地一声按灭了玉简,扭头迎上詹暄文的目光。 压在詹暄文心口的石头被李彦离这通认怂冲散,唇角微微弯了弯,眉梢透出隐秘的愉悦。 可那笑意还没荡开,他便对上了席姮薄怒的目光。神情一滞,心头咯噔一下:那点暗喜顿时变成了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是他先入为主,往她旧伤上撒盐。 他压下唇角,垂眼低声认错:“是我以己度人,险些委屈了你。席姮,对不起。” 席姮瞧着他那副想乐又不敢乐、做贼心虚向她低头认错的别扭样,心里的火气不知怎的就泄了大半。 她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娇哼着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师尊刚才不还吃醋吃得要掀翻幻境吗?这会儿见着人家辟谣,心里偷着乐呢吧?装模作样的,收一收你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詹暄文被她撞得身形一晃,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环顾了一圈周围,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唐倦去哪了?莫非……她也陷在心魔境中未曾脱身?” “你想多了。”席姮挑起眉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晃了晃手里的玉简,“方才顺着红线去捞你之前,我就戳过唐师姐了,人家早就到第十层了。” “她究竟见着了什么心魔,竟能破得这般快?”詹暄文难得有些困惑。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心魔还没来得及念完台词,就被她拔剑端了。”她耸了耸肩,“行了,之前通话快挂断时,她顺手在玉简里抛了个定位过来,催我们赶紧过去。走吧,恐生变故。” 詹暄文颔首,二人循着玉简荧幕上的光标追索,穿过了一片由无数发光藤蔓织成的密林。 原以为会撞见唐倦提剑和第十层的上古凶兽杀得天昏地暗,谁知刚通过一道隐蔽的路,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齐齐刹住了脚步。 唐倦正抱着一只灵狐,脸颊在它柔软的肚皮上蹭来蹭去:“呜呜呜,好软,太好摸了……不要走,大宝贝们,让姐姐再吸一口……” 而在她身侧散落着一地灵果,还围着四五只毛茸茸的灵兔和小幼兽。 席姮:“……” 詹暄文:“……” 刚才一路过来,两人还在暗自震惊唐倦的道心究竟硬到了何种地步,竟能光速斩断心魔。 如今真相大白,席姮嘴角疯狂抽搐,陷入了沉默。 “好家伙……”席姮压低了声音,痛心疾首地冲身旁的詹暄文吐槽,“枉我还以为唐师姐道心坚若磐石,合着她的最深欲望就是摸灵兽?这分明是心魔直接摸准了她的性子,根本不需要什么精神幻术,直接用毛茸茸把她物理硬控了!” 詹暄文冷漠评价道:“玩物丧志。” “这叫精准投放。”席姮白了他一眼,随即眼珠子一转,坏水直冒,“不过既然唐师姐被这群小宝贝硬控,身为同门,咱们高低得帮她醒醒脑。” 她反手从纳戒里摸出那只太虚正气螺,蹑手蹑脚地凑上前,不怀好意地对准了正闭眼狂吸灵兽的唐倦耳朵。 “咳……咳咳!” 席姮故意捏起嗓子,气沉丹田,模仿着无情道祖师爷的腔调,借着海螺的扩音喊道:“修无情道者,当一心向道。吸兽玩物,乃是堕落之源。前方的女修,立刻放下你怀里的狐狸,给本座滚去闭关修炼……” 原本正左搂右抱、陶醉飘飘欲仙的唐倦,当场石化。她周身的灵兽一哄而散,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唐倦双眼恢复清明,呆呆地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手里只剩一把狐狸毛。 席姮见势不妙,脚底抹油,一扭头就朝着詹暄文的方向狂奔。 下一瞬,唐倦缓缓扭过头,目光锁定了那个飞奔的背影。愤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席——姮。” “铮——” 暴怒之下的唐倦佩剑悍然出鞘,直奔席姮而去。 “师尊救命,唐师姐要杀人灭口啦!”席姮尖叫着缩到 他身后,攥住他腰间的衣料,只探出一双眼睛看戏。 几乎在剑风刮到席姮面颊的同一刹那,詹暄文拔剑迎击而上。 “当——” 两柄利刃卡在一起,相抵之处迸溅出刺目的火星,荡开来的剑气将周围的藤蔓拦腰切断。 唐倦双手压住剑柄,借着下坠之势全力下压,瞪着詹暄文:“让开!” “她行事虽有鲁莽,但这是为替你破除心魔,本意非恶。”詹暄文面容肃然,巧劲一使,将唐倦的佩剑荡开,拉偏架道,“你重伤未愈,不宜动气动怒。若在秘境中落下病根,我回宗无法向掌门交代。此番,便算了吧。” 缩在他身后的席姮憋笑憋得浑身发抖,附和道:“师尊说得对。师姐你要遵医嘱,打打杀杀多伤肝啊!” 唐倦被他这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堵得胸口发闷,佩剑被震得虎口生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詹暄文,真有你的。” 随后又瞪着躲在詹暄文身后的席姮:“护短是吧?行,一会儿遇到什么凶险,休怪我见死不救。” 伴随着唐倦不甘心地将佩剑归鞘,三人沿着密林继续深入。前方豁然开朗,竟真的出现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 暖风拂面,不远处是一处灵田,几垄翠绿的灵菜长势喜人,篱笆墙下还零星散落着几只晒太阳的灵鸡。 正对着这片桃源的,是一间木屋。 木屋前,正蹲着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他背对着众人,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簪松松挽起,单从那身形和露出的侧脸,便能断定这绝对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男。此刻,这位大美男正专心致志地握着锄头,哼着小曲儿松土。 “这地方,怎么瞧着跟凡间老农的菜园子似的?”席姮有些错愕地压低了声音,往前迈了几步,正巧踩碎了篱笆边一株娇嫩的灵葵菜。 男子听见动响扭头看她,柳眉倒竖,提着锄头就冲了过来:“哪个不肖子孙踏坏了本座的菜?” 没等他一锄头敲下来,那双勾人眼在扫过席姮的刹那,骤然定格。 美男将锄头默默往身后藏了藏,神情古怪地打量了她片刻,眉头一挑,试探着问: “你……眉眼生得倒像她。你莫非是本座当年跟纤阿生的那只小崽子?” 席姮一怔。 纤阿? 她活了这么大,从未在任何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可这里是陡坎秘境第十层,除了传说中在此归隐避世的无情道始祖,谁能在这儿挽着袖子悠闲种菜?更何况,这男人一打量她的眉眼,便脱口而出“本座当年生的那只小崽子”…… 电光石火间,席姮脑海中的线索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那个素未谋面的娘亲叫纤阿。 而眼前这个顶着一张祸水脸、提着锄头自称“本座”的绝色菜农,就是四海八荒传得神乎其神的无情道始祖,更是那个在她襁褓时就把她随手丢在凡间的无良生父。 错愕只在脸上停滞了一瞬,怒火便混着荒谬感冲了上来。 “好啊,原来你就是那个把魔尊骗得死去活来、生了孩子嫌碍事当垃圾扔了的死渣男。你居然还记得自己有个闺女?” “闺女,你这话就说得太伤感情了。本座当年怎么就把你当垃圾扔了?本座和你娘亲不是给你留了玄机阁的信托基金吗?足够你富贵一生了。” 62. 桃源 “那笔灵石当年早被李彦离那王八蛋卷跑了,要不是我前些日子去玄机阁求签,我连自己名下有这笔灵石都不知道。”席姮磨着牙,想起自己二十年前过苦日子就来气。 “那是你哥的问题,与本座何干?本座钱可是给到位了。”奚仲优雅摊手,一脸无辜。 席姮看着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懒散德行就来气,怒极反笑,忍不住质问:“好一个与你何干。既然你们两个嫌麻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养我,那当初生我干什么?生下来嫌碍事再随手扔了,甚至还在我身上落下一道封印,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奚仲一愣,随即长叹一口气,收起方才那副无赖相,凑近了几分,委屈道:“闺女,这事真不能怪本座啊!你以为本座想生吗?当年你娘次次都服用了药宗最高阶的避子丹,谁知道你这小崽子命硬成这样,硬是顶着丹毒投了胎。” 席姮:“……” “你一出生便自带母体残存的丹毒,寻常法子根本清不干净。本座与你娘耗费心血将你封印沉睡多年,借天地灵气慢慢化解毒性。那封印可是为父爱你深沉的铁证,怎的到你嘴里就成别有用心了?” 好一个……顶着避子丹投胎。 搞了半天,她这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根源竟然出在她自己命太硬、投胎太努力上? 一腔悲愤被这番言论创得无话可说,席姮闭了闭眼:“行……合着是我命硬活该。那封印化解丹毒算你有理,可毒解了之后呢?” 她眼神再度阴恻恻地剜过去:“你封印一撤,转手就把刚醒的亲闺女扔在李彦离家的破草席上自生自灭,这你又怎么狡辩?” 话音落地,周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方才还巧舌如簧的奚仲忽然不吭声了。他倚靠这锄头,将双手负于身后,仰起脸阖上了双眸。 这姿态,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必定有天大的苦衷。” 席姮看着他这副做派,冷笑连连。 装,接着装。 前面扯避子丹和丹毒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直击灵魂问到弃养,编不出来了,便搬出这副得道忏悔的死样子给谁看呢? “怎么,老东西,闭眼当缩头乌龟是吧?良心被狗啃痛了?你当年要是还有点人性……” 话音未落,始祖缓缓睁开眼。眼里不仅没有愧疚,反而理直气壮打断了她: “那是因为你毒清了一解封,每天嗷嗷大哭,严重扰乱了你娘跟本座双修谈心的情调。” “本座与纤阿计议再三,觉得与其让你留在秘境里当个电灯泡,不如将你送去凡俗体验生活,给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席姮被他这一套全是为你着想的歪理气得眼前发黑:“真亏你做得出这种事,还说得出口。” 奚仲飘然自得地叹道:“闺女,做人要懂得感恩。若非本座当年狠心将你推入凡俗,你又怎能入合欢宗当少宗主,又怎能拐回这么个长相俊俏、修为高深的无情道女婿?” 余光斜掠,他似笑非笑:“小子,你说本座当年这步棋,下得妙不妙?” 席姮破防了。 明明是这死渣男自私自利嫌碍事弃女,如今见她过得不错,居然厚颜无耻地把旧事粉饰成了高瞻远瞩,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妙你个大头鬼。詹暄文,给我打他。”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詹暄文的袖子,气急败坏地嚷嚷,“不用手下留情,出事了算我的。” 听到席姮这一声令下,詹暄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拔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位男子。 “师尊,您发什么愣呢?”她有些纳闷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詹暄文收回了落在始祖身上的视线,转过头看向席姮,眼里漾开了一声自嘲:“不用打,我认识他。” “哈?!” “当年我因拒考功名离家出走,一个人在深山里哭着拿树枝乱划。是他一身酒气地路过,嫌我哭得太吵,随手扔给我几招古怪剑式,嘲我连树枝都拿不稳不如回家吃奶。” 詹暄文低叹一声,语气复杂:“我年少气盛,憋着一口气死磕那几招,竟借此觉醒了灵根引气入体。后来我凭着这几式剑招入了无情道,掌门见之大惊,非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剑骨,当场把全宗门没人能悟透的《太虚剑典》强塞给了我。” 席姮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全想通了。 难怪无情道上千年来无人能参透《太虚剑典》,偏偏詹暄文能练成。别人捧着死秘籍瞎琢磨,詹暄文却是被创始者本人喝醉了酒亲自喂招开的窍。 而她当时跑路硬闯寒潭、护潭剑阵却对她秋毫无犯的谜团也解开了:她此前一直以为是詹暄文私下留了什么东西,如今想来,那剑阵根本就是眼前这老混蛋布下的,从她第一天闯进去起,阵法就认出的就是她身体里的始祖的血脉了。 “不对劲啊小子,”师祖奚仲眉梢轻挑,“本座当年幻化成了白发苍苍的世外高人,连气息都敛得一干二净,你如今不过出窍修为,是怎么认出本座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詹暄文默默道:“普天之下除了无情道始祖奚仲,还有谁会太虚剑典?” 奚仲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天,又低头瞅了瞅脚边的篱笆菜地。 也是,全天下就他一个人会的招式,他一出手,皮囊化成什么样都没区别。 “咳……”奚仲指尖在下巴上一点,顺理成章地将那点尴尬抹去,干笑道,“都是误会。你看,要不是本座当年骂你两句,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你不得谢谢本座这个启蒙恩师兼岳父老泰山?” “谢你?我师尊没把你这菜园子一剑平了,都算他尊老爱幼。” 唐倦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指尖在玉简上快速戳动,在给掌门的私信界面打字: 【唐倦】:师父,弟子在第十层找到祖师爷了。另外,建议您准备好护心丹,无情道供奉了千年的祖师爷,今天正式塌房了。 三人言语相激之际,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启,打破了胶着的喧嚣。 “奚仲,你大清早在菜园子里跟孩子们吵吵嚷嚷,是皮痒了吗?”声音如水温柔荡开,席姮的视线被不由自主地引了过去。 日色斜照木扉,还没看清那女子的长相,站在她附近的唐倦却像是活见鬼了一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唐倦和刚推门出来的宿珀仙子几乎同时抬手指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是你?!” 这一声齐呼,响亮得把屋檐下晒太阳的几只灵鸡都给惊得扑腾起了翅膀。 席姮和詹暄文站在中间,脑子同时卡壳了。 “晚辈唐倦,拜见救命恩人。”唐倦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从所未有的失态,“前些日子在第八层,多谢前辈不惜耗费还魂丹相救。” “等一下,”席姮最先反应过来,目光在唐倦和宿珀仙子身上来回打量,“唐师姐,你刚才说什么?救你的恩人?” 唐倦点头道:“不错,前辈当日在秘境第八层喂我吃药时,穿的就是这身衣裳。” 宿珀仙子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裙子啊,确实是老款式了。” 疑云起,席姮几步跨到宿珀仙子跟前,眯起眼睛:“老实交代,这裙子和那银制雏菊发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炼丹堂首席吗,怎么会戴着灵植堂的发饰?” 淡漠的视线斜扫过来,宿珀仙子嗤笑道:“炼丹堂规矩多得能压死个人。我当年要是不借灵植堂的名头、套上这身不起眼的采药裙混在队伍里,哪能随心所欲翻墙溜出宗门,跟这死老头子私会?” “那典籍上写你千年前炼丹炸炉、身死道消又是怎么回事?”席姮双手抱胸,一脸怀疑,“你连自己的死讯都伪造,到底图什么?” “炸炉陨落是为了私奔啊。我要是明目张胆跟这无情道始祖私奔,走到哪儿都会被万里追杀。但只要我在炼丹房里轰的一声……” 宿珀仙子两手一扬,做了个开花的夸张手势,眼里泛着得意:“连人带炉炸得灰都不剩,命牌一碎,全宗痛悼天骄陨落,回头还得敲锣打鼓给我办场风风光光的大葬。多省心。” 一旁始终安静伫立的詹暄文,点了点头,向席姮科普:“此举在兵法上,属于完美的‘死遁’。在外人眼里因果两清、户籍自 销,便可在法理之外安享清闲。” 席姮扭头瞪他:“詹暄文,谁准你这时候帮他们做总结了?” 詹暄文默默闭了嘴。 “嘿,这小子懂行啊!”奚仲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自然地凑到詹暄文身边,抬手就揽上了詹暄文的肩膀,半边身子几乎歪挂在他身上,哥俩好地压低声音冲他挤眉弄眼: “女婿,你不知道,当年为了演得逼真,你岳母那是真把自个儿给炸熟了。药宗那帮老顽固捧着一坛子黑炭,在灵堂上哭得险些集体厥过去。好在她炸炉前先把唯一一颗成品还魂丹塞本座手里了。等风头一过,啧,黑灯瞎火的大半夜,本座一个人拎着把破铁锹,摸去她坟头……” 詹暄文被无情道老祖这么揽着肩膀,脊背绷得僵直,应也不是,推也不是。 宿珀仙子脸色一黑,走到奚仲身边戳在他后腰:“你那点半夜刨坟的猥琐勾当少拿出来到处显摆!” 席姮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这俩老戏精的脑回路比较清奇,还是自己这个当女儿的见识太少。 “所以,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您原本到底叫什么?” 宿珀仙子随口答道:“叫席……咳,我早已跳出红尘,难不成还得把名册翻出来向你报备?” “你想说的是‘席纤阿’吧?” 真名被她戳破,席纤阿摸着鼻尖讪笑:“天下重名的多了去了……” 此前在玄机阁,她还一度以为自己头顶上有个受尽宠爱、独占家产的同胞姐姐,暗地里不知吃了多少闷醋。结果防贼防了半天、甚至脑补了一出“父母偏心长女弃养幼女”的苦情戏,到头来那个所谓的“姐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抛女私奔的亲娘本人? 吃醋吃到了亲娘头上,席姮简直被这荒唐的真相气笑了,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红。 “少打马虎眼。你们两口子诈死脱身,躲在桃源过得这般舒坦。老实交代,除了我这个碍事的意外,后头还背着我偷生了别的弟弟妹妹没有?” 奚仲与席纤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席纤阿一巴掌拍在席姮肩头,没好气地啐道:“你当生孩子是种白菜呢?谁脑子被驴踢了愿意再遭一次罪?” “就是就是。”奚仲在旁捣蒜般点头,“养你一个还得送去凡间才能耳根清净,再来一个,本座这桃源可就不得安宁了。” 席纤阿又顺势把话题一揭:“不过,既然撞进来了,都留下来吃顿饭。” 奚仲也十分热情地吆喝道:“对对对,今天让你娘露一手,做她的拿手菜。詹小子,看你剑法不错,劈柴肯定是一把好手。来,跟老夫去后院劈柴生火!” 被点到名的詹暄文并未推脱。他端正了神色,朝着二老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晚辈詹暄文,此前不知二位身份,多有得罪。” “好小子,识大体!”奚仲被这声“岳父”叫得身心舒畅,乐呵呵地冲詹暄文招手,“走走走,随为父去后边,别跟这俩挑刺的娘们儿一般见识。” 看着詹暄文跟在奚仲身后走向□□,席姮没忍不住乐了。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 席纤阿正往粗木桌上端热气腾腾的菜肴,奚仲迫不及待地拍开封泥、乐呵呵地给自个儿倒着酒;席姮和詹暄文并肩挨在一处,心安理得地执筷夹菜。 满桌荒唐,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现世安稳。 席姮咽下嘴里的脆笋,忽然歪过头,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人:“詹长老。” “嗯?” “咱们什么时候回宗门?” “随时都可以。” “那行,等吃完这顿,咱们就回去把那无情道的匾额给它拆了。”席姮笑得狡黠,“既然我是祖师爷的亲闺女,那整个宗门名正言顺合该听我的。从今往后,无情道正式改名……” 桌对面的奚仲警惕地抬起头:“改什么?” “专情道。”席姮一扬下巴,“我看哪个老古董敢有意见。” 詹暄文赞同道:“这名字,确实比原先的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