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己为名的恋爱》 1、特调梅子酒 淡眉、内双、脸蛋有点肉,皮肤干净白皙,笑起来,左边有个软乎乎的梨涡。 数秒后,禾穗将目光从镜子移向窗外。 天光微亮,老式纱窗破了个洞,洞口停了只红蜻蜓。 手机震动不停,垃圾的清运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楼上的夫妻开始吵架。 烧水壶啪嗒一声,禾穗踩着洞洞鞋,睡眼惺忪地去倒水。 “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回事?!” 楼上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我想要孩子?我他妈三个月前做了绝育,医生说没成功,你怪我?!” 那个女人的。 撕拉—— 禾穗撕开红茶包,注入开水,徐徐搅动。 男人突然开始咆哮: “那你知不知道我他妈也做了!!我!成!功!了!” “孩子孩子你不带,老人你也不管,还出去找男人?” “为什么孩子老人都让我管!”女人也跟着咆哮。 “这就是你的义务!不然我娶你干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离!!” 摔门声—— 高跟鞋消失在楼道后,楼上传出几声咣当的碎响。 禾穗往红茶里丢了两块冰,再挤包牛奶,而后,端着杯子往电脑边走。 手机还在震。 禾穗投降,按了接听。 “穗穗!我给你发的报考链接,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年纪,还有希望!再过几年就考不了了!” “妈,”禾穗垂了垂眼,“我不想考公务员。” “为什么!” 她抬头,发现那只蜻蜓还没走:“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不喜欢朝九晚五的生活……” 对面打断她:“朝九晚五那叫稳定!穗穗啊!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快三十了啊,我让你去考公务员是为了让你将来有个保障,你现在整天不出门才会得那种病知道吗?” “我的病和出不出门有什么关系?”她轻轻皱眉,“难道考公就能好了?”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整天在家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以后能有什么前途?!前些天你舅舅姨妈还在问你,最近在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你现在等于无业游民你知道吗!” 禾穗抿紧唇。 “你要考上了政府单位,妈妈在外面说起你,脸上才有光……” “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让你脸上有光对吗?” 禾穗摁断了电话。 望着天花板,几分钟后,禾穗将脸埋进了手臂。 窗外天光一点点变亮,红蜻蜓的暗影落在桌上,直到太阳出来,禾穗才缓缓抬起头。 楼下小摊的叫卖声惹人心烦,她站起身,狠狠关上窗,又把窗帘遮住。 这个月第五次,她想要逃离这座城市。 她厌恶楼上不时发出的噪音。 厌恶街道上的汽车尾气,还有飘进鼻孔的劣质二手烟味儿,她厌恶钢铁水泥的高楼立体结构,厌恶手机弹窗每天推送的励志广告和短视频里刷到的达人精致生活。 又一个通宵,禾穗目光空洞地盯着昨晚打开的文稿。 不满意。 无论改过几遍还是不满意。 等垃圾车的轰隆声完全消失,禾穗才钻进被窝睡觉,已是初夏,她还是习惯裹着毛毯。 再次醒来是下午三点,今天,禾穗打算出趟门。 外卖吃腻了,得去超市补点货。出门前,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黑色卫衣,帽子遮头,自然卷盖住半边脸,妆都懒得画,反正遇不到熟人。 根据墨菲定理,一旦出现“反正不会”的想法——事情便会朝着反方向发展。 出门五分钟,禾穗就在一家法式蛋糕店的门口偶遇了十年不见的高中同学。 禾穗本想低头滑过去,可惜对方还是看见了她。 “禾……穗?” 乔的语气有点儿惊讶,但没听出多少惊喜的感觉,毕竟毕业那年,她俩闹得很不愉快。 于是禾穗只能装作才发现这儿有个人的样子:“……你是?” “是我呀,乔,以前我们不是坐过同桌吗?你忘啦?” 乔说完,招呼着店里刚走出来的男人:“darling,”乔随意指了指她:“这是我高中同学,” 乔眉眼飞扬,眼神带着清高傲慢:“这位是我老公,现在美国的明星设计公司任ceo……” 接下来长达她老公五百字的介绍里,禾穗一个字也没听,她在思考,遇到少女时代讨厌的人在自己面前炫耀另一半该怎么办? 禾穗没思考完,乔也没停下的意思,她不知从哪儿挖出个小不点儿:“这是我儿子詹姆斯……” 据说眼前这个六岁的男孩已经可以熟练使用三国语言,并且考入了全美排名第一的—— 幼儿园。 通常这样的介绍会以这样的句式结尾:“好久没见,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 “是啊,”乔故意东张西望:“怎么没见你老公啊?” 禾穗淡淡:“我没结婚。” 乔用拐了三道弯的语气爆了声:“what???” 禾穗觉得,她宣告的一定不是自己还单身,而是…… 变性了。 “unbelievable!!我们班大多数人都结婚了,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单着,女人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三十岁后的女人就像库兹涅茨曲线一样,再想找个好男人就很难了,而且你的子宫只有在三十岁前利用起来,才能得到一个优秀健康的baby哟,就像我们詹姆斯这样的……” “我对男人过敏。”禾穗打断她。 乔却张大了眼睛:“亲爱的,以我们的关系,我才这么劝告你的。” “嗯?我们的关系?”禾穗慢条斯理:“亲爱的,我们关系就是花和泥巴。” 乔很不解。 禾穗说:“你是小花花,我是泥巴巴。张口闭口都是男人,婚姻就是女人的一切吗?早婚早育对你的改变为什么不是上学时期喜欢栽赃别人,而是发福的肚腩和能夹死苍蝇的鱼尾纹呢?阿、姨?” 禾穗面无表情地盯着乔怒目涨红的脸。 …… “你有在听吗,禾穗?” 禾穗恍过神。 乔:“你怎么不说话?” 她攥了攥拳。 为什么不能像刚刚幻想的那样回乔。 “我有未婚夫了。”禾穗捏了捏手指。 “什么?” “他在澳洲,我们很快会在那边举行婚礼,我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去年他包下整个庄园为我庆生的时候,就向我求了婚,但被我拒绝了。” “……why?” 她望着天继续编:“可能因为他长得太帅了,无论各方面都很出色,身边喜欢他的女孩子太多了,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乔的表情有些诙谐,禾穗注意到,乔不经意瞥了眼身旁男人的啤酒肚。 “而且,他对我太好了,简直让我失去自理能力,不管每次我怎么生气,他都会换着方法哄我,我真怕有一天除了他,我无法再适应任何人。” 禾穗说完,抬脚就走。 她相信乔的表情,一定比自己虚构的小说男主更精彩。 *** 世上真有骑士一样的男人吗? 去超市的巴士车上,禾穗靠着窗想—— 永远在意你的感受。 随叫随到。 风雨无阻。 只要你需要他。 巴士停在闪烁红灯的十字街口。 与此同时,禾穗留意到某位抱着鲜花的骑士,正拼了命地穿过车流。 嗯。 黄衣骑士怎么不算骑士呢? ** 禾穗去的这家超市离住的地方有点远,但胜在食材、水果都很新鲜。 花了半个小时,她选购了晚餐要吃的鳗鱼饭便当,时蔬沙拉,蓝莓酸奶盒。 路过酒水区,禾穗凭着记忆找到以前很喜欢的一款梅子薄荷酒。 梅子酒萃冰,再加两匙桂花冷泡茶,是她跟着某位美食博主学的喝法。 “杯子……”禾穗忽然想起,家里的酒杯打碎了,于是推车倒回放杯子的货架。 她从小有收集漂亮杯子的习惯,把调好的饮品倒入不同款式的杯子,很容易让人产生奇妙的幸福感。 当禾穗拿起一款心仪的杯子时,售货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两只杯子是情侣定制款,不单卖噢!小姐,你看下这只吧,这款现在很便宜,更适合你平时使用。” 售货员举起隔壁货架上9.9元的特价杯对她说。 禾穗这才看见,刚刚被自己看上的那只,标价为520.99. …… 来到打称区,负责称食物的超市员工在为顾客购买的物品打标签。 排了许久的队,禾穗正准备将时蔬递过去,突然,旁边越过来一只手,递到了打标人员面前,禾穗看了那人一眼。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格纹睡衣,他并没有注意到禾穗。 像是完全无视了她。 禾穗张张嘴,想说什么,她看了看超市员工,对方微低着头,像是见惯不惊,然后,下一秒,那名员工在给上个顾客的水果打好标后,就接过了老人递来的食物。 禾穗攥了攥拳。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燃烧,在老人和超市员工手指触碰的瞬间,禾穗突然大吼起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们在排队!大爷!如果你要打称,请后头排队好吗!还有你!作为超市员工,为什么纵容插队?那以后我们都不要排队好了!” …… 数秒后,打称员诡异地看着她:“小姐,你还称吗?” 禾穗才发现,大爷已经晃着那袋东西走远了。 为什么。 她不是个能在公共场合开口指责别人的人? 回去的路上,禾穗在思考。 可能是,指责这个行为,本身会让自己变得引人注目。 她不希望被注视。 也可能是,“注视”的潜台词意味着: 你需要被观察、被揣度与审判。 甚至还蕴含着,被观察者身上某种不讨好且锋利的东西。 自己会在一瞬间,从沉默的路人甲中凸显出来,显得很另类。 当周围的人都选择了沉默,她的控诉就脱离了周围人的共同选择,也许还会被大爷反向攻击自己,说她不懂得尊重老人。 可为什么人一旦表现的“另类”、“不合群”,到最后就好像是自己有问题? 包括结婚这件事。 母亲也催促过,甚至为她安排过相亲,对方是老师,家里条件不错,收入稳定,还有小长假。 男人说,将来结婚了我也会帮你带孩子。 “帮、你。” 呵呵,多么理所当然的傲慢。 只因为这两字,禾穗断定了她肯定不会结婚。 ** 晚上,当鳗鱼酱汁和松软的米饭流入食道的时候,禾穗整个人瘫软下来。 食物具有疗愈作用,禾穗再次确信。 不然,为什么每次闻到烤面包的香味,人都会感到幸福呢? 吃完饭,客厅放着音乐,禾穗给自己特调了半杯梅子酒。 她还是选了那套贵的酒杯。 另一只,正孤零零地搁在对面的卡皮巴拉前。 “好酸……” 禾穗起身多加了几块冰,回来仰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刷手机。 和她同时期的新人作家,这个月更新的小说收藏已经破十万了,评论区读者反馈很好。 点进自己的主页,最新评论停留在半个月以前。 是个眼熟的网友。 “新书还没更吗?” 去年开始,禾穗得了一种无法思考的病。 只要频繁用脑或情绪低落,体温就会到达37.6左右。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感冒了,喝了两周感冒灵没效才去看了医生。 医院里能检查的项目都做过一遍后,医生说她应该是压力过大,回去再观察观察。 “脑部虽然没有问题,但在你的卵巢右侧发现了一块直径约3.5公分的巧克力囊肿。” “目前只能通过手术治疗,但只要来月经,囊肿就会不断增大,为了不影响以后生育……呃,你结婚了吗?” 禾穗:“没。” “那你得尽快了,先要个孩子吧。” “……孩子?” “对,不然以后可能生不了,你会有遗憾的。” 禾穗觉得很搞笑,所以连医院都开始包办婚姻了是吗? 感觉她拿的不是体检报告,而是相亲简历,出了门就会有个男人等着她。 俩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对方说:“喂,结个婚吧?我虽然身体不行,但疑似有颗脑瘤,噢……就是传说中的脑子有泡。” 禾穗看着他:“没关系,我虽然没房没资产,但名下有块巧克力囊肿,放心,比资产稳定,它会持续增长的。” 就这样,两人携手带着对方的病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 出了医院,禾穗站在十字路口。 三十岁真是魔咒啊,连医生都不忘催婚。 天有点暗,雨要下不下的样子。 禾穗犹豫了会儿,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她不可能为了颗囊肿找人生孩子,但对于医生的警告却难免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以后不能生孩子了,而是医生告诉她,做手术的话,得从腹部开三个洞,通过腹腔镜进入她的子宫。 禾穗害怕疼。 雨在电话接通后落了下来。 “喂,妈妈?” 禾穗把得囊肿的事告诉了徐贤,对面应该是不小心点开了免提,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儿,不是说不联系了吗?”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先带儿子上车。”徐贤的声音终于响起。 雨变大了,万籁俱寂。 “穗穗啊,你以后尽量不要给我打电话,有事在微信说行吗?”她刻意压低声音:“不是妈妈不关心你,你长囊肿就是你心理有问题导致的!” “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写写写,只有心理阴暗的人才会得囊肿知道吗!” 禾穗想给母亲科普,这个病是因为子宫内膜发生异位,导致脱落的内膜无法通过经血排出形成的。 不是因为自己心理阴暗。 “妈妈,爸爸让你快点儿!” 那个男孩。 徐贤新的孩子。 “好,你把伞打上,别淋湿了。” …… 禾穗在母亲之前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雨中。 一秒、两秒、三秒后。 徐贤没有再打来。 禾穗扯了扯唇角。 她清楚自己打电话给徐贤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告知什么。 那是第二次,她产生想要离开这儿的冲动。 第一次是她意识到低烧除了导致体温升高、心率加快外,还会使她偏头痛、晕眩、全身乏力,只要一思考,身体就会冒虚汗。 她好像真的无法继续写作了。 雨砸在地上开出浮萍般的花束,如同此刻薄荷梅子酒在520块的高脚杯中旋转破碎的泡泡。 “我爱你”果然就是泡沫。 收起思绪,禾穗整个人滑落到地毯上:“好想提前养老啊......” 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禾穗否决了。 摩羯座的人生不能停止战斗! 就在第二天,房东敲响了她家的门:“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这栋房子我想收回来给他用,拜托你月底前搬出去吧。” "beapersonofpeace."(你应该热爱和平) 禾穗在心里想……别斗了。 你家没了。 禾穗忽然发现,一颗囊肿在她身体里还有3.5公分的固定产权,而她连35天租期都保不住。 房东走了,楼上又在吵架,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凶到隔壁的装修声,听起来都像演奏轻音乐。 她无意窃听楼上的家长里短,只好从老旧碟片里翻出某部港片,打算用九十分钟的浪漫喜剧对抗二十四小时的婚姻恐怖片。 影片叫《新扎师妹》,杨千嬅、吴彦祖主演。 音量开得震耳欲聋,噪声清晰依旧...... 禾穗失了神,昨晚的想法不经意间又冒了出来。 她其实随时可以离开的,不是吗? 现在的积蓄即使没有新书发表,也够她维持一段时间的正常开销。 她曾想过,要不要回沪城发展,毕竟不少大学同学都在那儿,只是毕业后,陆陆续续地断了联系,有人忙于工作,有的结婚生子。 还有的,未婚先囊。 有些友谊虽然称不上结束,却也找不到告别的节点,而是在长大的、那些不可明状的时刻,不知不觉走散了。 既然要走,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电视机里的港片,刚好放到上司说服女警去当卧底:“我们调查过了,家里无人要你养,也无人养你,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也没朋友,没谈恋爱,连狗都没一只,香港这地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无人在意,其实自己去哪儿根本无人在意。 那一直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呢…… 夫妻俩在天亮前休战,好不容易梦境与黎明相拥,禾穗再次被楼下的垃圾车吵醒。 一看表,果然六点整。 禾穗躺在床上想,等我的囊肿长到35吨重,我就用它堵住邻居的嘴和垃圾车的排气管! 她翻过身,再也无法睡着。 人在睡眠不足时,就会出现幻象。 她幻想着,那辆车宛如巨食兽一样,张开獠牙,吃着垃圾,然后机械地转向隔壁的垃圾箱,继续吃……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头巨食兽。 对生活逐渐麻木,失去热情。 每日,身体啃食着无法消化的情绪垃圾,了无生气。 不是想吃,而是,习惯了。 对,习惯。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忍受噪音,习惯隐藏在人群里,习惯不去大声表达不满,习惯……意味着安全。 至少,意味着打破平衡前的安全。 没人知道固有的习惯如果改变,所发生的未知可能,意味着重生,或是危险。 人类畏惧危险,所以勇敢逃避未知。 闹钟莫名其妙响了起来,禾穗去抓手机,搁在床头桌的无花果罐子“扑通——” 掉在了地上。 2、神仙粥 清晨,火车穿过麦田,禾穗坐在其中一节。 她塞耳机,不显眼的外衣长裤包住纤细的四肢,因为畏寒,在空调房里,禾穗总比常人要多套两层。 此行旅途的终点是叫“盛夏”的小村庄,她得先在清城下车,再转两小时大巴。 说实话,这是禾穗第一次去到完全不了解的地方旅行。 她会待多久?接下来又会去哪儿? 一切都是未知。 也正是这种未知,又隐隐地让她感到有些兴奋。 午餐时间,车厢弥漫着各种泡面的味道,禾穗坐在角落啃牛角面包,矩形车窗外,闪过大片绿影。 车内陈设有些老旧,抬头可见发锈的扶手和铁窗边缘。 幸好禾穗很擅长脑补,她开始幻想着,一片嫩绿的叶子穿过玻璃,伸进车厢,开始极速地生长,很快,火车墙壁被新长出的绿枝包裹,连脚下也开满苔藓和野花。 没过多久,整节车厢的走廊、天花板、卧铺的梯子都爬满了各种植物,此刻,人们就在一栋会移动的森林列车里走来走去。 “妹妹,能让我坐会儿吗?” 一个端着泡面的男人突然出现。 「fantasymoment」终止。 其他座位都被埋头吃面的人士占用,禾穗起身,感觉悬在头顶的泡面叉子随时会落下,就像命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的铺塌在中间,禾穗抓着爬梯,拿过自己的黑色背包。 “妹妹去上学啊?”可能瞧她老实,男人将一次性叉子固定在泡面桶上,边等泡面边和她聊天。 “旅行。” “去哪儿玩啊?” “南方。” 男人憨笑:“这车往南开,我当然知道你要去南方,你就自己吗?没和家长一起?” 禾穗无语地答:“我快三十了。” “啊?”男人极为诧异:“我以为你还在上学呢。” 没再理这人,禾穗走去两节列车的连接处,从背包侧袋摸出半罐无花果干。 那天早晨,被打翻的无花果包装盒上的小山村无意间闯入禾穗的视野。 无花果的味道很好。 她找到卖家页面,青山、麦田、安静的巷子和湛蓝的天空,感觉是个让人忘不掉的地方。 经营店铺的人也在经营民宿,禾穗被那间绿白相间的小院,以及窗外充满生命力的山林所吸引。 “离开这儿去看看吧,” 心底有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 记得出发的前一天,禾穗在楼梯间碰到了楼上的女人,女人喝醉了,眯起眼看了看禾穗。 女人和禾穗为她设计的模样不太一样。 作为典型婚姻剧情的女主,她本以为女人会素面朝天,衣着保守,被生活磨掉了颜色,可女人偏偏红发耀眼,妆容精致,穿的很时髦。 一只空了的高脚杯搁在她闪着细钻的高跟鞋旁。 女人抬了抬下巴:“你是住我楼下的吧,我们这些烂事儿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带了点自嘲。 禾穗以为自己会对她控诉:知道每天被你们的噪音骚扰有多痛苦吗?! 但她还是下意识撒了谎:“我这两天不在家。” 女人打了个酒嗝,醉眼半睁。 “放心吧,以后你听不到我们吵架了,我决定离开了。” 禾穗似乎并不诧异。 她说:“我也是。” 女人愣了愣,笑着举起酒杯对她说:“那么,祝我们都自由。” *** 列车靠站时,禾穗在自己的卧铺发现了一袋东西,大白兔奶糖,芥末口味。 她回头寻找,车窗被人从外头敲了敲。 是那个被她让座的旅客。 他笑着指了指糖,挥手在跟她道别。 *** 盛夏村坐落在一片原始森林旁,村子不大,但路并不好走,从大巴下来,需要再打车才能抵达。 村口竖立着“有熊路”的指示牌,把禾穗吓得不轻,忙问司机:“这里有熊吗?” 司机笑着解释:“‘有熊’是捐助这条路的人名啦!” 出租车开走后,禾穗向村口小卖部的爷爷打听民宿怎么去。 爷爷叽里咕噜说了串方言,像是进入听力测试环节,禾穗连蒙带猜,最后靠手势破案,懂了,这个村子只有自行车和摩托能骑。 幸好这时从店里走出个圆脸阿叔,普通话还算利索,爷爷急得满脑门子汗,忙抓过阿叔,让禾穗问他。 “请问‘盛夏之屋’怎么走?” 阿叔愣了下:“啥子屋?没听说过噻!” 禾穗划亮手机,放大上面的照片。 “啊,是优子家啊!从这儿过去有点远哟,”阿叔看了看她的天蓝色行李箱,“这样吧,你骑小黑驴去噻!” “小……黑驴?” 阿叔笑笑,推过来他的老式二八杠自行车,拍了拍车座。 阿叔帮她把行李箱固定在自行车后座,禾穗问道:“房东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优子阿奶嘛?脾气好得很!我们村里小路多,这样,我给你画个地图吧!”阿叔笑着回屋撕了张旧挂历。 盛夏之屋在森林和小山环绕的地方,一条名为“小满”路的尽头。 禾穗说:“我放完行李就回来还车。” 阿叔表示不用,他阿弟下午在优子家,等会儿让他骑回来就行。 乡村小路石子多,禾穗蹬了几次才够上自行车的座,歪歪扭扭地上了路。 她听到后面传来爷爷咯咯的笑声,还有句方言,应该是提醒她小心一点。 驶过大片的油菜花田埂,金色从两侧退开,过了田埂,又进入段窄路,大车进不来,两旁天然长成高大的银杏树、梧桐树、柏树,还有许多禾穗叫不出名字的树,枝叶在头顶像是拱门。 前方,小路蜿蜒至森林深处。 风将禾穗头上的圆帽子掀到后背,长长的头发散了开,衣角在座椅后方翻动,她紧紧握着车把,感受着车轮碾过碎石带来的细微震动—— 这震动自手心传遍全身,让她战栗,仿佛要唤醒身体的每颗细胞。 她似乎正与周围连成一体。 风、阳光、蓝天、森林、田野、......空气中混合着叶子香、鼠尾草和清新的泥土气,一切,那么鲜活。 陌生而近乎狂喜的自由感,让禾穗想要大声呼喊! 她有种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阵风吹起来了! *** “滚滚滚!老子不要你的猫!” 院内传来声怒骂:“让你忌嘴忌嘴!你不听!” “两副药就能好咯,你拖着拖着!” 禾穗拿着阿叔手绘的地图,停在小院门前。 透过院子里的花影,木屋地板上,从左到右坐着三个身影:老头儿、中年男人和青年。他们齐刷刷地垂着脑袋,坐姿规矩得像挨训得小学生。 女人正抡着卷成棍的报纸,挨个往他们头顶上敲。 “优子阿奶!”坐在中间的青年抱住脑袋,哎呦哎呦地站起身:“我们不敢啦,您别打咯!” 老头趁机放下怀里的东西,“这十斤肉您就收下吧,再不给药钱,我们祖孙三代都过意不去咯,还有这猫崽儿,别看瘦,乖得很,长大漂亮着嘞!” “把你的猫拿走!”优子阿奶声音干脆。 青年刚溜到院外,就瞧见禾穗骑来的二八杠,亲切喊了声:“小黑?” 他应该就是村口阿叔的弟弟,禾穗说明了情况,青年点点头,问她:“你找优子阿奶做啥嘞?” “我......住这儿。”禾穗答得简短。 “你要和优子阿奶住?”青年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谁和优子住!”老头儿拄着拐,激动地跟出来,听见这话,便将怀里的奶猫儿高兴地塞给禾穗:“那这猫儿归你咯,我们走吧!” 奶猫是只三花,刚断奶的样儿,躲在禾穗怀里嘤嘤。 把这小奶猫丢了也不是,禾穗只好揣着,战战兢兢进了小院。 院子没设围墙,只用藩篱与四周田梗简单隔开,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是如此。木屋两层高,收拾得雅致干净,很有中式气息。 院内种着绣球、西府海棠、葡萄藤,还有无花果树。 “谁让你把猫抱进来啦?” 木屋里的女人约莫有七十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一头银发梳成两股麻花辫,古灵精怪的老神仙模样。 “他们......” 禾穗乖乖应答,刚回头,那祖孙三代已跑远了。 田埂上,青年蹬着二八杠载着爷爷,爸爸在后头气喘吁吁地喊:“龟孙子,滚下来!让老子上去!” 爷爷听到龟孙俩字,抄着拐棍在打追过来的爸爸。 “那是德福一家,”优子转而问她:“怎么,你也来看病?” “不是,”禾穗眨眨眼:“我在网上定了您的民宿。” “这样啊,进来吧。” 不过说起看病,禾穗这些天没休息好,加上列车上空调开的太低,感觉不大舒服。 “那个,”禾穗站在门口:“请问我们这儿有药店嘛?” 奶奶回头瞅了眼禾穗的脸色:“你多大了?” “28.” 奶奶意味不明地摇摇头。 “过来坐。” 禾穗换了鞋。 这是间宽敞的中式居所,墙上挂了幅苍劲有力的毛笔字。 上联:“凡气不死你的都能让你更强大。” 下联:“凡逼不疯你的都会让你更佛系。” 横批:“日日是新日。” 客厅布置得很有禅意,矮木茶席、蔺草垫、檀木熏香,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最大的那扇窗能看到云雾中的山景。 窗台上放着手工事物,毛绒向日葵、蘑菇小灯、微缩绿植,还有捧着松果的木雕小松鼠。 客厅另一侧应该是房东奶奶的寝室,以蒲帘隔断。 顺着房东的脚步,禾穗在客厅的矮桌前停下。 “手。” 坐下后,禾穗将左手伸过去,房东奶奶面无表情,拿了个棕色脉垫枕在禾穗手腕处。 阿奶指尖轻搭上去,只见她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不时还叹口气。 “您是……中医?”禾穗小声问。 阿奶闭眼不语,足足一分钟后。 禾穗又问:“请问我怎么样?” “右手。” 这次,奶奶的摇头频率更高了。 号完脉,优子问:“去药店做什么?” 禾穗说:“我想买点感冒药。” “不用去药店,”优子说,“姜就行。” “姜?” “没错。” “把姜……吞下去嘛?”禾穗比划着了个咬的动作。 优子良善地看她:“吞得下就尽情吞吧。” “.......” “姜切碎,熬成浓浓的汤,和葱白和糯米一起熬煮,再加点陈醋和红糖,这是道药膳,也叫神仙粥,喝下去能发散风寒,温通阳气。” 禾穗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盖好被子睡觉。” “......我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啥问题,” 禾穗正要放松下来。 “当然了,”优子忽然背过她,声音悠悠飘来,“对情况不太妙的病人,我一般都先这么安慰。” “……” “房间在二楼,钥匙给你。”优子将那枚铜制钥匙交给禾穗,“一楼厨房、客厅都可以用,外面的蔬菜和水果,你平时都可以采来吃。” *** 禾穗头回住头顶尖尖的房子,觉得新奇无比。 推开圆拱形木窗,前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大片新绿在阳光下闪耀。 远处可见起伏的青色山脉,还有蓊郁的森林。 禾穗趴在窗边,深吸了口气。 四下极静,她几乎能听见世界展开的次序。 木扉推开的吱吖、房檐下鸟儿的飞簌......而后,是风行走在麦田的声音。 最后是那些不可见的,轻盈的、富有节奏感的呼应。 是禾穗身体里发出的—— 心跳与呼吸。 不知这样定格了多久,禾穗才从这放空的状态里醒过神。 她睁开眼,决定先把屋子收拾出来。 行李箱装的东西不多,先取出的,是几本边角磨得发白的书。窗下就有小桌台,很惹人喜爱的胡桃色,指尖从上面滑过,能触到木头温润细腻的纹理。 禾穗将书摆好,接着拿出茶杯、笔记本、洗漱用品、眼镜盒、尤克里里…… 收拾得差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禾穗走过去,拉开房门。 是优子奶奶。 她端着竹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有只陶泥小碗。 “趁热喝下去吧,”优子将托盘递给她。 那泥碗模样拙朴,碗口还画了只憨态的小猫咪,想起优子先前对猫避之不及的模样,禾穗心里掠过了一丝好奇。 等她接过托盘,优子转身下了楼。 姜米粥熬得晶莹剔透,米粒几乎化开,红糖的甜,压住了老姜的锋利,只剩细微的辛,顺着舌尖慢慢散开。 她一勺一勺喝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缓缓蔓延到四肢,不过一碗粥的功夫,后背竟微微沁了层薄汗,积压的寒气仿佛也被逼了出来。 禾穗动了动指尖,手心也变得暖和多了。 不知何时,外面落了雨,淅淅沥沥的。 想起优子的叮嘱,禾穗乖乖钻进被窝,平躺下来。 被角带着晒过的棉布气息,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被雨声抚平,让她很快有了困意。 再醒来时,屋里换了种颜色。 窗外大片的火烧云,金色、橙红、浅紫,在远山和云层间缓缓流动,霞光沿着窗棂间漫步而入,走到床沿,停在她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隐入地平,禾穗才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身子变得神清气爽,上午的胸闷感近乎消失了! 3、代参汤 来到盛夏小屋的前几天,禾穗依然坐在笔记本前,试图写点什么。 新增的留言都很温和:“大大还在吗?” “等更ing~” 可这样的评论每多一条,禾穗心里便沉下一分。总觉得,必须写出更好的故事,才配得上这份期待。 她尝试回复催更的人,又成段删去,担心“生病”两个字,像是为自己偷懒找的措辞。 半年前确诊后,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每次打开写作软件,太阳穴就阵阵作痛,时不时还会发低烧。 这让她对码字这件事,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压力也像雪球越滚越大。 文档改了又改,始终不满意。 那个由她虚构的女主,情绪稳定,大脑开挂,工作六边形战士,几乎符合所有世俗定义的“优秀”标准,可看上去却那么空洞、乏味,连她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为什么,连她虚构的角色,也做不到让人喜欢呢? 母亲的话如同魔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就不是干作家那块料!” “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有什么前途!?” “公务员是铁饭碗,你那点爱好,能养活你一辈子吗?” …… 也许是看自己好几天不下楼,优子阿奶时常会到房门口,确定下她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透过优子的视角,禾穗多半处于省电模式,有时趴在桌前,有时躺在地板,如同静止。 也有时候,她会突然变成gif图。 比如,拿头撞墙。 这天,她又变成了jpg格式躺在地上。 门被人推开,有只手礼貌地放在她的鼻子与嘴唇之间。 禾穗:“……”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 “我还活着。” 禾穗对房东报备。 上方的优子歪着头,看她:“你是猫吗?” 禾穗眨了眨眼。 “有床不睡,到处躺。”优子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禾穗有气无力地支起身体,一瞬间,都不确定她和优子谁才是老人。 不过禾穗很能理解优子,如果楼上的房间租给一个整天不下楼的人,也确实怪瘆人的。 为了让房东奶奶放心,禾穗没继续吃泡面了,她决定每天至少下去报个平安。 这天早上,禾穗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把优子吓了一跳。 优子诚恳地拜托她:“希望您还记得我是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 “您都八十多了?”禾穗惊讶不已。 优子笑了笑,端着刚熬好的米粥出去:“看着不像嘛?” 老太太虽然眼角有皱纹,但肤色红润有光泽,精神烁奕。 “像十八的,”禾穗跟在她后头,开启僵尸模式:“我才像八十。” “哦?”优子话里带着追问的意思。 禾穗想说,其实我经常关注您的种田直播—— 额……透过二楼的窗户。 感觉您每天很有活力的样子。 优子奶奶的确比自己更像年轻人,她生活自理,早晚坚持下田,常常出远门帮人看病,上山采药,下河捞鱼,活得像开了会员加速。 可禾穗觉得,自己每天光是躺着呼吸,都跟快断命似的。 优子煮了简单的农家菜,吃早餐时,禾穗有点好奇,“阿奶,平时您怎么养生?” 优子答:“吃和睡。” 禾穗啊了声:“这也太简单了吧。” “你做到了?” “我每天都有吃和睡。”禾穗不以为然。 优子却摆摆手:“你们这些年轻人,吃饭都不会好好吃的,经常吃着饭呢,心思却在别处,食不知味,我问你,你昨天吃的啥?” 禾穗咬着筷子望天:“忘了……”,她眨眨眼:“好像是泡面?” “几点睡的呢?” “……早上五点。” 优子摇头:“人跟天时是连着的,太阳升起来,人的阳气也得往上走,你却在被窝养蘑菇,晚上它要用睡眠修复五脏,你偏把它叫起来加班,这样时间久了,身子不跟你闹脾气才怪咯。” “五谷为养,化生的水谷精微才是真气的源头,‘精’的左边便是米,正经饭你不吃,你那不是养生,是想给阎王养业绩!” 说完,对面没了动静。 优子瞅见禾穗垂头耸脑的,像只刚挨完训的小团子,主动给她盛了碗熬得奶呼呼的大米粥:“上头透明的粥皮,那是米油,最养人的啦,今天给你吃啦!” 禾穗舔了舔唇,刚要喝,优子哄小孩儿似的:“吹一吹,底下烫。” “那我等凉了再喝。” 优子眉眼软下来,嘴上却不饶人:“我给你搭过脉,平时贪凉少动,寒毒积在体内排不出去,脾胃虚弱,月经不调,气血双亏,中气不足,五脏六腑都很差劲,你现在的状态和葛召风差不多咯,这样下去……难搞哟!” 优子每说一句,禾穗脑袋便垂低一分,最后几乎贴桌上了:“阿奶,谁是葛召风?” “村里六十岁的老头。” “……” 禾穗不想像葛召风,只想找个缝钻一钻。 她默默捧起小木碗,先乖乖吹了两下,才小心抿了口。米粥滑进嘴里,软得像能化开,米香混着麦香慢慢漫上来,还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暖乎乎地裹住舌尖。 她从没喝过这么香的大米粥,好奇里头加了什么,可搅了搅,却只见朴素的米汤。 “别小看这层米油,老话叫代参汤,米熬到这份上,好东西都在上头,润燥,养胃,配上萝卜菜和醋泡姜丝再喝点儿。” 禾穗不喜欢姜味,平时总要从菜里挑出来,但眼前的姜丝淋了香油,亮汪汪的,闻着酸香开胃,她试着夹起几根,慢慢放进嘴巴里。 奇怪,倒不觉得辛辣,反而爽脆清甜,嚼着还挺上头。 “这是姜嘛?”禾穗忍不住又看了眼碟子。 “这是我们当地的仔姜,味道跟老姜不一样,切成细丝,拿香米醋和冰糖浸过,再淋上小磨油,能醒脾开胃。” 优子夹了块煎得酥脆掉渣的葱油小饼,放进她面前的小碗:“刚出锅的葱油小饼,泡到汤汤水水的粥饭里头,米香混着焦咸,这时候咬下去啊,最香咯。” 禾穗乖乖照做。 优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饭食一定要趁热,但不烧口,此时锅气最浓。” “菜果嘛,讲究个时令。春天有春天的菜,夏天有夏天的果,只有当季的蔬菜瓜果才能补人体的精气,放在冰箱久了,或者成了隔夜菜,食物早就没了气,吃下去的,只是食物的尸体,对身体无益,还有害。” “‘气’是啥?”禾穗鼓着腮帮子,大口嚼嚼嚼。 “气嘛……你可以理解成,身子里的小火苗,火苗旺,血跑得动,人就精神,火苗弱,整个人就蔫巴,气血养好了,人才会漂亮、健康。” 禾穗似懂非懂地点头,紧接着,她瞧见优子变戏法似的,揭开了手边那只麻布盖住的小篮儿,从里头拿出来个正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薯皮薄脆,有一端裂开了口,橘红的肉正淌着蜜油,香甜扑鼻! 优子剥开焦脆的外皮。 禾穗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外公也常常给她剥烤红薯。 刚出锅的红薯烫手,左手倒右手,也舍不得放下,外公教她,吃烤红薯要先抿掉流蜜的焦边儿,再小口啃软糯的薯芯,最后再把皮上粘的焦壳啃干净。 那是童年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优子的身影与外公重叠,禾穗眨眨眼,用力抿掉眼里的酸意,听优子轻声说:“现在的人,提到养胃就是补,恰恰相反,脾胃弱的人,强补,反而适得其反。” 禾穗:“那胃怎么养?” “胃不在养,而在顺。” “顺?” “顺应天时的顺,子午流注里,七点到九点,胃经当令,这时候起床,呼吸天地的清阳之气,适当的运动,再吃顿早餐,九点以后,脾就开始干活了,把你吃进来的东西转化为气血,输送到全身各处去。” 她顿了顿,看着禾穗:“你要是早上不起床,中午才吃饭,气血从哪儿来呢?” 禾穗恍然地点点头,腮帮里还含着半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前总听老人家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原来是这意思。” 优子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眼睛弯了起来,声音不急不缓,让人很安心:“你看,吃东西也讲个先来后到。就比如,上午吃红薯最好啦,红薯入脾经,能补脾益气,大米粥先把肠胃唤醒,此时吃下去,温补中焦的功效可以最大发挥出来,吃饭呀,要讲究先清淡后滋补。” 禾穗听得入了神,没想到看似简单的饭食,还有这么多门道。她夹起一点萝卜菜:“那它是干嘛的?” “白玉萝卜嘛,下气消食,正好能中和红薯的滞气。”说着,优子也夹了些萝卜菜,用筷尖轻轻压了压,让清爽的汁水渗进冒着热气的红薯里。 禾穗有样学样,刚要低头咬,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裤脚,她垂眼一看,竟是那只小三花。 三花比初见时圆润不少,看来这段时间伙食不错,个头也见长,喵喵叫了几声,似是还记得禾穗没把自己丢掉的恩情。 禾穗伸手撸它,它便眯起眼睛,拿额头往她手心里拱,嗓子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她这才发现,猫咪脖子上多了条手工编织的花朵项圈。 看来优子并不讨厌猫嘛! “小猫,你还记得我呀?” 奇怪,人类是不是只要和小猫咪说话,嗓子就会自动切换成夹子音模式? 禾穗清了清嗓子,再看优子,她正慢慢剥开烤红薯的皮,举止相当优雅。 “这只小猫有名字了嘛?” “没取。”优子并不看小猫,仿佛猫咪围脖是它自己织的。 “那我们给它取一个吧,”禾穗蹲下来,和小三花圆溜溜的眼睛对视,“总不能老叫它……‘猫’吧。” 优子想了想:“猫不叫‘猫’叫什么。” 禾穗皱眉:“小猫咪都得有自己的名字呀,最好其他猫没有的,只有我们这样叫它的。” 于是,优子想了想:“那就叫它‘狗’吧,其他猫肯定没这名字。” “......” 随后,禾穗决定为一条叫“狗”的猫据理力争,她说,猫咪如果叫狗的话,村里的狗该怎么看它? 别的狗都汪汪汪的叫,它只会喵喵喵的叫。 村里的猫也会看不起它,别的猫一听,狗来啦!都嫌弃它,都不愿意和它交朋友,它以后在村里还怎么立足? 还怎么自由自在的捉老鼠? 优子想了想,说得也在理。 “要不,不叫它狗了,”优子撇了眼餐桌上的药材罐子:“就叫它枸杞吧!” 禾穗想了下,枸杞不错!听着就很养生。 她挠了挠枸杞的下巴:“小枸杞你要顺顺利利长大噢!‘” ** 饭后,帮优子洗好碗筷,禾穗回到电脑前,打算继续跟文档对线,手刚摸到键盘,便听到优子在楼下唤她。 禾穗跑下去一看,优子满脸愁容地揉着左腿,说下地时不小心把脚崴了,村里有个老人家身体不舒服,问禾穗能不能骑车载她过去。 禾穗欣然同意。 接下去几天,禾穗没再做天花板研究大师,而是成了优子的自行车专车司机。 优子去看病,禾穗就在旁边帮忙拿看诊箱和村民送的“诊费”。 诊费呢,有时是张阿婆做的柿子饼,有时候是王大爷酿的梅子酒,有时候是村民自家晒的梅干菜...... 优子也不计较,回家路上,车前筐总是塞满了干货。 这几天跟着优子出诊,禾穗发现优子很少给人开正经药方,比如某位阿叔消化不良,优子就让阿叔中午去吃胡萝卜炒肉丝。 禾穗问优子:“消化不良还能吃肉嘛?” 优子却说:“这道菜健胃行滞,平时常吃能强身、助消化,好处很多的噢!” 那天中午,她和优子一起做了胡萝卜丝炒肉,禾穗多炫了半碗大米饭。 再比如,邻居姜花的儿子闹肚子,优子便让姜花把刚蒸熟的大米饭拍成小薄圆饼,中间放点胡椒粉,等到饼不烫手了,对着孩子的肚脐正中央贴上,过几小时揭去。 禾穗看得直楞,原来药方和厨房之间,根本没有边界。 更奇特的是,村子有位老人家得了带状疱疹,优子让老人家的儿子抓了几条蚯蚓回来,往蚯蚓身上撒了白糖,没多久,那些活蹦乱跳的蚯蚓竟化成了水,优子便用那“水”医治了老人。 骑车回去的路上,禾穗忍不住好奇:“那些寻常的东西,怎么在您这儿都能当药呢?” 优子说:“万物皆有药性啊,锅底灰叫百草霜,能止血消肿,蝉的壳能治口疮,蜂巢抗菌消炎,还有人的头发,取下来洗干净烧成炭,能止血化瘀......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禾穗大为震撼。 车子刚拐过树影,优子忽然拍了拍禾穗肩膀,眼睛都亮了:“停停停,有好东西啊!” 禾穗刹住车,见优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布包住什么。 “这也是药材吗?”禾穗跟在她后头。 “嗯,拿着吧,那是望月砂,对眼睛可是好东西哟!” 禾穗十分听话地接过,捧在手心,认真闻了闻,只觉得那股气味非比寻常,仔细瞧了瞧,外观有点像树的果实。 她捏了捏,触感还有点湿润,随口多问了句:“阿奶,望月砂是什么呀?” 优子继续往野林子里寻找。 “就是野兔的.....” 最后的字没听清。 禾穗抱着那团“宝贝”,也钻进了野林子:“野兔的什么?” 优子扭头:“野兔的屎。” “......” 4、冰酥酪 回到盛夏小屋,优子让禾穗拿个袋子把望月砂装起来。 禾穗从杂货间摸到了个绒布首饰袋,袋口有点旧,角落印着某个珠宝牌子的标志,询问过优子,她说这是早年云游遇到的病号,偷偷塞到她包里的,首饰她寄了回去,这个就留作纪念。 “时间久了也忘了,”优子摆摆手:“拿来装药材好啦。” 红色绒袋打好结,禾穗小心地放到八宝格的顶部,优子看到,有些迷惑:“我是让你装起来,没让你供起来。” 禾穗认真地眨眼:“望月砂,当然得离月亮近些才好嘛。” 优子煞有介事地点头:“那干脆挂天上好啦,顺道给嫦娥看看眼。” “那不大好,”禾穗也一本正经地:“回头玉兔该吐槽,这药味儿多少有点冒犯。” 优子半晌无言,转头瞧了眼墙上的日历,似乎想起了什么:“下午有空的话,帮我一起备菜吧,今晚有客人来哟!” 外头日头正盛。 禾穗打开电风扇,扇叶呼啦啦转起来。 “村里的人嘛?” “是啊,”优子盘算着今晚的菜单:“对啦,你吃过冰酥酪吗?” 禾穗摇摇头。 “大槐树下的田婆婆,她家的米酒最好喝啦!”优子搬出满满一筐山药红薯干,让禾穗带去给田婆婆,“你去借点儿米酒,回来我教你。” 禾穗背着竹筐到了田婆婆家门口,刚说明来意,老人就笑开了,忙招呼她进屋,又从院里摘了红毛丹给她。 红毛丹外皮带着柔软绒刺,味道和荔枝很像,果肉嫩白晶透,酸甜清润,一口一个,超适合夏天。 田婆婆戴着青布头巾,鬓角簪着素色绢花,笑起来眼睛柔柔的:“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啊,乖崽崽,不要客气,你在这儿吃果果,婆婆给你取米酒去。” “我帮您吧!” 禾穗跟进了后院。 姜婆婆家养了条小黑狗,水瓢那么大,肉敦敦的,像团小煤球。 见了禾穗,小黑狗拼命向她展示摇尾巴神功,卖萌业务相当熟练。 禾穗蹲下摸它的头:“小狗叫什么名儿?” “它啊,”婆婆笑嘻嘻地:“就叫小狗。” 禾穗抬头:“那它妈妈呢?” “它妈妈,也叫小狗,不过啊......上个月走了,”姜婆婆瞅见禾穗喜欢:“要不,你来给它取个名儿吧?” 禾穗歪着脑袋认真瞧了瞧,瞅见小狗屁股上,有块雪白的花型胎记,可爱得紧。 她昂起脑袋,眼睛弯成小月牙:“那叫它花仔怎么样?” “花仔......”婆婆又笑了:“花仔好啊。” 她们走去放米酒的厨房,花仔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进去。 掀开米酒坛子上的藏蓝色花布,婆婆让她取来干净的纱布和装米酒的陶土罐,禾穗照着婆婆说的,把纱布套在罐口上。 “崽崽,套稳些,”田婆婆笑着叮嘱:“做冰酥酪啊,只要米酒里头那点甜汁,米粒别带进去,这样做出来才滑!” 酒汁缓缓倒下去,甜香立刻漫满厨房,像刚蒸透的糯米饭,熟透时冒出的米香气,还混着苹果和梨子的酸甜味。 滤好的甜酒汁装了满满一大罐,田婆婆又塞了几把红毛丹给她,红果子撑满衣兜,鼓囊囊的,婆婆还嫌少,笑眯眯又添了几颗:“带回去吃,嘴巴甜甜。” 禾穗轻声道了谢,小心地捧着陶罐儿往回走。 花仔摇着尾巴跟在后头,跑几步就抬头看她,直跟到盛夏小屋门口,才颠颠跑回去。 米酒取回来,就可以做冰酥酪了。 鲜牛奶滑进奶锅,又添了糖,优子低头闻了闻奶香,对禾穗说:“牛奶是姜吉婶送来的,上午刚挤得,鲜得很!” 空牛奶瓶在窗台上站成排,换上蓝天白云森系小套装,看着很乖。 “煮牛奶啊,得用小火,慢慢地煮,”优子从橱柜取来木勺,“像这样,轻轻的,等糖融化,锅边儿冒小泡泡就行啦,可不能煮沸。” 禾穗搬来小板凳,伏在灶台边,耐心地等。 生活里,好像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慢慢地,等一锅牛奶冒泡。 看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奶油色的液体上,优子不急不缓地用带有木质花纹的长勺,在锅中搅动,仿佛能听到蓄势待发地小气泡,正咕嘟咕嘟的上涌。 原来食物在变得美味之前,都会先开口说话...... 晾凉的牛奶流入盛了米酒汁的大碗中,会有溪水似的声音淌出来。 勺子朝同样的方向搅拌,像有金鱼在牛奶肚里吐泡泡。 混合的液体过筛时,淅淅沥沥,是屋檐滚落小雨滴。 勺子撇去泡沫,拿保鲜膜将碗口封紧,“嘎吱嘎吱——”仿佛有人踩进雪地! 最后将大碗放进蒸锅,优子把盖子盖好:“时间到了,也别急着开盖,再焖会儿,就可以送进冰箱啦,冰过后,酥烙就会像布丁一样噢,撒点坚果碎、果干和新鲜的水果丁啊,就很好吃啦!” 甜点安顿好,优子又备了晚上用的食材,便赶着禾穗出去转转。 禾穗小步跟在优子身后,像厨房小尾巴:“我还想帮你备菜。” “都差不多啦,刚刚下过太阳雨,你出门,说不定能偶遇彩虹喔!” *** 盛夏村的田野上,云朵松软,大片大片的蓝。 禾穗蹬着优子的自行车,穿行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不好骑车的地方便下来,缓缓推着车走,步速放慢,心跳也仿佛变慢了许多。 一种沉静地,久违的安逸感在心中缓缓蔓延,却又让人心潮澎湃。 她闭着眼,任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不再急于赶路,而是专注聆听周边的声音,感受自然与自我的生命发生关系。 那天下午,禾穗独自在麦田里等了许久。 她没等到彩虹出现,但也不失望。 此刻,她的心正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充盈着。 譬如,发现了条能通往盛夏小屋更近的小路,在路上,她捡到了一片适合做书签的彩色叶子,抬头看着蘑菇云,在短短十分钟变化了三种形态。 不多时,天上又细微地飘来小雨。 禾穗骑车拐进田野深处,有股湿润的木香从风里浮出,她抬头,竟看见座小木屋! 原来村里还藏着这样一家童话似的田野书屋。 禾穗停好车,惊喜地推开木门,在书架前浏览,闻着空气里好闻的木质香和纸页味。 地上铺着柔柔的光,书架被擦得干净,上面的书目五花八门,与自然有关,与生活有关,很多是禾穗从前没看过的,她像投入水的小鱼,欣喜若狂,爱惜地拿起一本捧坐在窗前。 雨不知下了多久,薄薄的一本很快读完,仍意犹未尽。 书是二手的,里面的批注很有意思,可以感觉到原书主人一定是个有趣的人。 早些年,禾穗曾在西藏的旧书摊上,淘到过上册,可惜书籍绝版,始终无缘遇到下籍,今天无意间了了多年心愿,实在功德圆满。 一时心血来潮,她便也提笔写了几句批注,效仿书的主人,记在了今天收集到的那片树叶上,算作给这本书的回信。 而后,便将书放回了原处。 眼看时间不早了,雨也停了,禾穗从书屋出来,就在转弯过树林,视野变得开阔的瞬间,禾穗瞧见了平生从未见过的—— 一轮巨大的惊心动魄的七色彩虹! 她颜色瑰丽,简直跨越了半座村庄,潇洒又孤高。 禾穗指尖颤抖,忍不住掏出手机为她拍照! 可惜,变换几个角度,像素始终无法匹配那抹美。 你看啊,彩虹从不赴人类精心安排的约会。 *** 等禾穗回到盛夏小屋时,院里已来了不少人。 灶房和院子都忙着,村民们端着自家的拿手菜,碗盘叮当,热气腾腾,像过节。 院中的桌子由几张矮脚长木桌拼成,桌上铺着干净的豆绿色桌布,新采的野花插在陶罐里,颜色清新,桌上还有些小食,卤花生、鲜毛豆、糖栗子。 禾穗的脚步下意识定在门外,像误闯进别家团圆饭的旅人,里头的热闹太暖又太真,而她像个门外汉。 这时,优子阿奶端着黄桃从堂屋出来,瞅见她孤零零站在门口,自然地像在招呼一位玩得太晚才回家的孩子:“回来啦?进来吃饭!” 禾穗稍愣了下。 她赶紧应了声,乖乖把车停好。 进来时,几位村里的老人友好地朝她点头,其中有个阿叔认出她,笑得很热乎:“回来啦,快洗洗手,准备开饭咯!” 是村口小卖部借她小黑的那个人。 禾穗到井边洗了手,跑到阿叔身边:“怎么今天这么热闹啊?” “咱村半个月都有次团膳呀,”阿叔笑着和她唠家常:“各家都带菜来,到村友家聚会、聊天、耍游戏,我们这儿种的菜可和外头不一样,没有农药化肥,你们城里叫有机是吧,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啦!” 禾穗帮忙传着菜,有些好奇:“团膳是很早有的传统嘛?” “是我们村长来了之后有的,我们村的活动可多嘞!再过段时间,到了盛夏节,到时候比过年还热闹哩!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往外头跑嘛,留下很多老人,自从咱们村子被村长改造后,老人们吃得好,氛围也好,日子也开心多喽!”阿叔提起村长满脸自豪,“他可是我们村的大善人啊!” 长桌旁渐渐坐满了村民,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桌子长,菜隔得远,禾穗先夹了离自己最近的蔬菜卷—— 金黄麦饼裹着鲜嫩的莴苣和酸黄瓜,焦脆饼皮咬开一瞬间,麦香、蔬鲜、酸冽混合在舌尖,满口都是夏天…… 禾穗忽然明白优子说的“食物有气”,嚼着嚼着,眼睛忍不住幸福地弯了起来。 或许食材都是有机的缘故,和大城市里失了本味的菜截然不同,她想找到更美味的形容,最后只剩筷子更忙,好吃到语言系统短暂下线。 她没忍住,又往碗里添了地锅豆腐、小松菜炒菇、竹筒蒸蛋、糖醋鲫鱼...... 好吃的饭菜当然要用勺子,香喷喷的菜汁浇在晶莹透亮的大米饭上,让每粒大米都吸饱香气,变得亮晶晶,这时候舀进来满满一大勺,再一口送进去!包在嘴里慢慢嚼,米香、菜香、汤汁香同时炸开,快乐直接封顶! “来来!趁着吃饭,我给大家念念,这周给咱安心菜园友情提供食材的村民哈,”是刚刚那个阿叔,他笑吟吟地站起来:“张玉浓家五把大葱,一筐鸡蛋,金山家的十斤荞麦面、五斤豆油......” 每听到个人名,大家都放下筷子,热烈鼓掌。 禾穗嘴里还嚼着饭,也跟着拍起小手板。 望着这些人脸上骄傲喜悦的笑容,忽然间,也不知怎地,她心头竟涌出股暖流,这儿的每盘菜,每粒米,都承载着村民们对这片土地的爱意。 旁边有人挪了凳子过来,是邻居麦花,她身后跟着俩孩子,大女儿十来岁,小儿子才四五岁。 可能怕孩子哭闹,她也坐在边角,麦花同禾穗说:“那个站起来朗读的,是德福大叔,在村子口开小卖部的,旁边给大家伙分萝卜糕的,叫黄姐,今天的鱼就是她家送的,她还经常给安心菜园的义工们送,哦义工都是村里的阿爷和阿奶,家里没地,咱村长就打造了个公用菜园,让他们可以自己劳作,还能有安心的菜吃。” “哎呦,我们村长可好咯!”隔壁的大婶听见村长俩字,热络地拉住禾穗,饭都顾不得吃了:“这些年,他专门请老师教我们种无毒蔬菜,没上过课的呀,还不能做义工呢!不打农药,地才能养好,小动物都愿意回来跟我们做邻居,生态好了,长出来的菜才甜!米才香!老人家吃得健康,每天下田,身子骨越来越硬朗了。” 她喜滋滋地扬了扬下巴,“现在我们全村都养生,争取做全国最长寿的村子!” 优子给村民们分完黄桃,挨着禾穗身边坐下,叮嘱大婶:“姜吉,待会儿带几包我配的酸梅汤回去,加水煎一煎,暑气不容易上身。” “哎呦可太好咯!每年夏天就盼着你这口哟!回去再兑点儿李婶儿酿的桂花蜜,放到冰箱镇一镇,那叫个美!”姜吉大婶咧嘴笑开,嗓门扬起:“麦花,你也带点儿嘛,小铃铛爱闹积食,那个喝下去肚子老舒服啦!” 姜花夹了个鸡腿放进老二碗里:“昨天呀,优子就给我家送过啦,谁叫我们两家挨得近呢!这俩孩子,平时都没少受照顾。” 等麦花侧身喂小儿子吃饭,姜吉婶子顺势往优子那儿挪了挪,声音稍稍压低了几分,“哎,说到这儿,姜花家那位……有消息了没啊?” “姜吉婶,你的山药饭要凉咯!”优子夹了块金脆的茄夹,堵住了姜吉的嘴。 姜吉大婶鼓着腮帮嚼啊嚼,话却没停下,转头又八卦禾穗怎么来盛夏村的,当知道禾穗的职业是写作后,姜吉激动地抓住她的手,问她认不认识余华? 禾穗露出了个尴尬但很努力的微笑:“……不认识。” 姜吉婶眨眨眼:“咦?你们不都是同个专业的吗?就那什么.....那个那个那个!!!《午餐半小时》我看过好几遍呢!我可太稀罕余华了!” 禾穗沉默片刻,语气尽量温柔:“那是史铁生写的。” “啊?”姜吉大婶眨眨眼:“这样子啊......” 禾穗正要吃饭。 姜吉婶转过头:“那你认不认识铁生?!” 优子阿奶又给姜吉大婶的嘴堵上了。 姜吉边嚼边嘟囔:“你干嘛老喂我,我又不是小孩儿?” 优子说:“我吃不下。” 姜吉说:“那你喂别人嘛!” 优子淡淡地回:“你的肚子大。”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眼看大婶又要开启下一轮文学界人脉盘问,禾穗赶紧打憨憨:“姜吉婶,哪位是村长呀?” 禾穗朝长辈席望了一圈,阿公阿婶都笑得亲切,也没看出谁最像。 “村长嘛,他今天没在,去金山老爷家修电灯咯,”姜吉婶说着说着,想起个热闹来,“哦对啦!金氏面馆今天又要重新开张啊……” 5、萤火虫与空心树 金氏面馆内,天花板上的灯罩边缘锈迹斑斑。 年轻男人宽薄的掌心抵在灯罩顶端,长指慢慢旋转几圈后,锈蚀的螺纹终于发出“咔嗒”一声。 旧灯泡的钨丝断了,他换上新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的瞬间,与苹果绿的旧墙漆、店内的长条凳、90年代的海报融为一体。 灯光稳定后,男人收回手,随即握住梯侧,骨节分明的掌背,隐隐浮着青筋,他长腿轻轻一迈,落地时身形舒展。 金山老爷子笑着递来干净毛巾:“真是辛苦您啦!今天是团膳日,还麻烦您来给我修灯!” “顺手的事,”男人擦去指尖浮灰:“小罡不在,您找我,说明没拿我当外人。” 金山老爷满脸感动:“那当然啦!您可是我们最尊敬的村长,没有您,就没有盛夏村的今天!没有盛夏村,就没有金氏面馆......” “......”男人笑着提醒,“咱们先开张? “哦对对对!”金山抬手敲了敲脑壳。 门外,四人仪仗队拖着嗓子在喊:“金山老爷——” “来啦来啦!”他急忙掀开门帘跑出去,外头空荡荡的,只有傻家四兄弟的仪仗队,每人身上挂着歪七扭八的演奏器材,累得都快垮了。 见到金山,傻北蔫巴巴地抱怨起来:“金山老爷!一个客人没有,还搞开业酬宾吗?” “当然要搞!”金山满脸认真。 四兄弟都惦记着优子阿奶家的团膳,谁也不想留这儿吃拉面,在金山的坚持下,只好稀稀拉拉奏起来。 唢呐声、锣声、鼓声、二胡声响起,金山幻想的场面: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现实场景:仪仗队面如死灰,二胡伤感,唢呐断气。 对面小餐馆的老板娘夺门而出:“别弹了!不吉利啊!” 说完,撒了把盐在地上。 四兄弟停下来,齐刷刷望向金山:“老爷,还继续吗?” 金山沉默半秒:“算啦,只是个仪式而已。” “下面进入记者提问环节。”金山主动推进流程。 “哪儿有记者啊?”四兄弟齐声问。 金山迅速整理了下领带。 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二十年前的中山装,扣子早扣不上了,他拼命吸起肚子,指着拿唢呐的:“傻东,你配合一下。” 随后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相机,郑重地递给祝眠生:“村长,麻烦您啦!” 祝眠生笑笑,举起相机。 傻东忍不住小声嘟囔:“金山老爷,下次能不能别找俺们帮您开业啦,虽然俺们姓傻,但俺们可不傻,俺四胞胎在盛夏村也是有传说滴!俺娘说啦,她生俺们的时候,村里东西南北的鸡都叫了,半夜把全村的人都吵醒了,后来给俺们取名东西南北……” “让你采访我,不是叫你自我介绍。”说完这句,金山立刻把下巴收回来,肚子继续往里吸,脸色涨红,微笑看向祝眠生的镜头。 傻东哦了声:“那介绍啥?” 金山老爷憋着气,被绕进去了:“介绍我。” “这个容易,”傻东张嘴就来:“金山老爷是盛夏村最最抠门的老板,让俺们开业助阵,一毛钱不给,只给打折券,还是9.9折的打折券,等于俺们吃九十九块钱的面,他还要赚九十!” “大哥,”拿二胡的傻西捣了捣傻东:“是赚九十八!” “七八五十九,八八六十四......”傻东掰着指头算起来。 傻南瞥了他哥一眼:“你那数学还是别采访了。” 傻北补刀:“这段播出去,咱家鸡都嫌丢人。” “算了算了……”金山示意祝眠生把这段删掉,他抬起头,望着面馆的招牌,年迈的眼睛闪烁着熠熠雄光,仿佛某部港片里的大英雄: “我等了三十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能拿回来!” “今日,我金氏面馆重新开张!”他昂起布满皱纹的脸,掷地有声:“就算只有一个客人,我也要让他知道,这是传承三代的百年老字号!只要凭我的恒心,总有那么一天,客人们会陆陆续续都回来的!” 再转头,四胞胎已经陆陆续续跑远了。 面馆前,空空如也。 除了祝眠生。 金山难掩落寞,尴尬地笑笑,他拍拍祝眠生的肩:“时候不早了,您也快去团膳吧!” 说完,他独自回到店里。 暖黄灯光照着旧墙。墙上挂着祖孙三人的合照,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衣服,同样严肃又认真的笑容。 店中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老字号店铺金牌传承人”的奖杯,后头贴着《英雄本色》的电影海报。 “无论外界再怎么不看好,也不能向命运低头!”这是当年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正出着神,店门“吱呀”被推开了。 金山从恍惚中抬头。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店里。 再小的顾客也是顾客啊! 金山老爷立刻收起愁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欢迎光临!我是金氏拉面第三代传承人金山!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小男孩站在店中央,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看了看拉面价目牌,又看了看他,眨眨眼,停顿了几秒,认真地问: “爷爷,您这儿有饺子嘛?” *** “金氏面馆这都第几次开张啦?” “第五回了吧.....记不得咯!” “傻东西四兄弟又去啦?” “是呀哈哈哈哈!” 村民们挤在一块儿闲聊,吃得差不多了,优子端出下午做的冰酥酪款待大家。 酥烙在碗底微微颤动,勺子轻轻碰一下,便颤出细细的纹。 禾穗是头一回吃,她小心地舀了勺,那口感不像吃进去的,倒像滑进嘴里,几乎不用嚼,贴着舌尖就化开。 米酒的清甜和奶香慢慢散出来,冰冰凉凉的,水果丁脆甜,干果碎烘得香,嚼到最后,嘴里还留着浓浓奶香。 “不好意思,只剩最后这碗了。”优子有点为难地看向麦花一家。 麦花连忙摆手:“没事儿,我不爱吃甜,”她笑着把碗推到老二面前,轻声教他:“快谢谢优子阿奶?” 小铃铛昂起头,一字一顿地:“谢、谢、优、子、阿、奶!” 嘴角还粘着亮晶晶的饭粒子。 周围的人都被这小不点儿逗乐了。 “看看这小家伙多讨人喜欢啊!” “你阿妈多疼你,将来要不要对阿妈好呀?” 小铃铛奶声奶气地点头:“要的!” 在这片笑声中,禾穗却注意到,麦花的大女儿始终低着头,女孩沉默地夹着碗里的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把自己悄悄藏进热闹边缘。 生活里,禾穗总是会这样,下意识留意到旁人不易察觉的细节。 热闹的场合里,她会更容易注意到某个沉默的人,某句没被接住的话,或者某个无意间露出的表情。 当然,这有时也是种负担。因为太容易感知情绪,也更容易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变得敏感…… “我先回去复习了。” 女孩放下筷子,轻声告别,低头离开了小院。 人走后,姜吉婶感叹。 “小秋还是不太爱讲话啊!” 麦花给小儿子擦了擦嘴角:“高三了,功课紧。” “你就省心咯,”姜吉夸她:“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报噢!能生下这么优秀的女儿,这次考试,小秋又是全校第一吧?” “哎,是第一,但那个学校普通,所以她也知道得多用功,”麦花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骄傲,禾穗注意到,女人方才佝偻的背挺直了些,声音也清亮不少:“不过,这孩子从小确实没让我操过心,小秋懂事儿,孝顺,也不知道我们小家伙,以后会不会像姐姐呀?” 小不点儿重重点头:“要、像、姐、姐!” “哎哟,羡慕死我们咯,”姜吉酸溜溜地努嘴:“大的小的都那么乖!” 优子含笑:“羡慕啥,你家不也有个‘第一’嘛?” 这话引得众人笑得更欢。 只有姜吉婶痛心疾首地啃着玉米,和邻居们诉苦水:“说实话,我也没见过次次考试,发挥都这么稳定的娃!重点是,我家孙子也不是不学,他每天熬到凌晨三点埋头苦读!眼圈比墨水还黑!就连他班主任都说,教三十年书,没见过如此爱学习却回回考倒数第一的!” “也有一次不是倒数嘛。”有人宽慰她。 姜吉重重叹气:“那是因为有人作弊被逮到,判了零蛋。” “别太操心啦,”麦花笑着打圆场:“有些娃娃不擅长读书,说不定别处有天赋呢!不是都说,成绩好的当不了老板嘛!”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哟!”姜吉把啃完的玉米芯插进面前的“玉米山”,“我家不同啊,要有小秋成绩的一半,我也不用整天烧香吃斋咯!” 就在这时,坐在餐桌尽头的村民忽然吆喝了声:“优子阿孃,那位姑娘是你家客人吧?给大家介绍介绍嘛!” 村民们听到,都停下了话茬,扭头看向禾穗。 目光袭来的同时,有股不自在的紧绷感顺着禾穗的背脊爬了上来。 “介绍啥子哟,这是我屋头的客人,就是我家的人!”优子很霸道地解了围。 “优子改行开客栈啦!要当老板嬢嬢咯!” 村民调侃着,仍是有人鼓动禾穗介绍下自己。 这时,姜吉婶冒出了句:“说出来吓死你们哟!这位小姑娘可是小说作家!很厉害的哦!” 禾穗心里咯噔了下,心脏都漏跳一拍! 她没想过“小说作家”四个字会被如此大声地告知。 禾穗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惧。 而是羞耻。 往日母亲的声音匆匆在耳边闪过—— “作家说得再好听,就是无业游民!” “你要考上了公务员,妈妈说起你也有面子,写小说能算什么正经工作!那叫不务正业你知道吗!?” 禾穗的面庞一瞬间红到极致,内心拼命解释:没有啦,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就是随便写写,也不是正经作家......请大家不要当真...... “居然是小说作家啊!!!” “好了不起的职业!” “写作需要很聪明才能做好吧?” 村民激动地议论起来,都说这是个很棒的职业,小时候,他们当中也有人梦想过当作家,没想到禾穗这么年轻居然就做到了! 还有几位村民找优子借来药方单,说想请小禾作家给他们签名。 禾穗怔在那里。 她没料到,大家的反应竟然会是这样...... 写小说不是很羞耻的事吗? 没有固定的场所上班。 收入也不稳定。 算是不务正业吧…… 不是很没有前途吗? “这么小小年纪就成了作家,也太厉害了!我家孙孙能像你这样就好咯!” “是啊,我可爱读文章哩,年轻那会儿,瞅见报纸上好的故事,我都剪下来贴屋里,可轮到自己拿笔,嘿嘿就啥也写不出来啦!” “你种个茄瓜还没种明白呢,你看人家小姑娘多秀气呀,一看就是有才气的嘛!” 这些阿爷阿奶的脸上没有半点嘲讽,只有真实的欢喜。 禾穗根本不敢签名,脸更红了,甚至笑容带了丝抱歉:“也不是……很了不起的作者,只是在网上有连载而已......” 德福叔挤在签名的队伍里,他大声对她说:“谁说的!别人做不到,你能做到就很了不起啊!” “以后啊,”姜吉婶像是比她还骄傲:“说不定,你比余华还厉害呢,那这签名我可得好好裱起来哟!” 晚饭后半段,话题几乎都围着禾穗转。 村民们都很好奇,她是咋写出故事的。 吃完饭,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输了的人组织游戏。花被传来传去,谁都怕停在自己手里,又都笑着往下递。 最后,鼓花落到了禾穗手中,她说有个编故事的玩法,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试试? 村民们兴致都很高,忙问她怎么玩儿。 禾穗有点不好意思,看了看优子,优子阿奶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 禾穗轻声说:“就是我出个故事开头,感兴趣的人顺着编下去,最后一句可以停在任意地方,再由下个人接着编,直到把故事讲完。” “哎!这个没玩过!” “感觉很有意思啊!” 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禾穗心里软了软,之前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她抱着鼓花坐直,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在一片所有树木都努力向上生长的森林里,有一棵空心树,它和那儿的树都不同,森林里的树,有的长成了有用的木材,有的结满了甜美的果实,有的开满鲜花,被鸟儿环绕。 只有空心树,它的树干是中空的,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 空心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于是,它试图往自己空荡荡的心里填满东西。 它把坚硬的石头塞进树干,即使树心被石子的棱角划伤也没关系,它想,这样就能和铁桦树一样坚韧了。 它挂上零散的野果,即使果子皱巴巴的,风一吹,就掉了下来,它也希望曾有一刻,看上去能像果树那般丰盛。 它甚至砍掉自己的细枝,接在其他树枝上,去够触本不属于它的阳光。 它每天都把自己填的满满的,沉甸甸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获得和别人一样的重量和价值,就会有飞鸟喜欢自己。 直到某个夜晚,一只蓝色的萤火虫路过它身边。 萤火虫围着空心树绕了一圈,问:“我能进你的树洞休息会儿吗? 空心树悲哀地看着萤火虫:“可是我的心里已经填满了东西,没有一丝空隙了。 于是,萤火虫......” *** 夜深了,禾穗站在优子身后送别大家。 临走时,有几位阿婆又特意折回来,轻轻抱了抱她,笑着让她加油。看着大家出了小院,慢慢走进温柔的月色里,禾穗心底又暖又慌,讷讷道:“压力好大,看来我要努力成为余华老师那样的人呐。” 一转头,才发现优子无味地看着自己。 禾穗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是否说了比较狂妄的话,正想着怎么找补时,下一秒,优子却拍了拍她的肩。 “要不要和我去田里走一圈?” 6、酱白菜 “明天,我们一起做酱白菜吧!” “我们是来收白菜的吗?”禾穗轻声问。 “顺便收星星,”优子指了指头顶:“你看,今晚的收成不错!” 禾穗望去,星子成河,无边无垠,是城市夜晚从未见过的浩瀚与明亮。 优子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闲聊似的问:“今晚收集到喜欢的故事了吗?” 禾穗眨了眨眼,感觉优子奶奶好像看出了什么。 在她说出空心树的故事后,村民的回应都很积极,但在那些笨拙又真诚的表达中,却没有遇见她喜欢的结局。 夜晚的乡村很热闹,蛐蛐、鸟、蛙、蝉,各种小动物的叫声淙淙。 禾穗边仰头,边往前走。 优子笑眯眯提醒:“小心脚下,可能会有飞蛾来亲你的腿噢!” 禾穗赶忙抓紧手电。 作为附近最亮的光源,不知名的小昆虫们正前仆后继地撞在手电筒上,吓得禾穗赶紧关了。 “大多数会飞的昆虫都喜欢光。”走了几步,见禾穗没有跟过来,优子停下脚,回头。 禾穗仍站在原地。 她又紧张地举起了手电。 光束向上,沿着禾穗的手臂延伸进星空里。 “你想收集昆虫吗?”优子歪了歪头。 禾穗仍一动不动。 “我想看看,会不会有萤火虫飞过来。”她小心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在光束下弯弯的:“也许它们也喜欢光呢?” 优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下:萤火虫偏偏就是那个例外呢。 “萤火虫不住在这片山噢。”优子说。 又撑了会儿,直到手臂发酸,禾穗才收起手电,“那个……您有没有见过蓝色萤火虫?” 优子摇摇头。 禾穗微微有些沮丧。 两人继续往前。田边的草叶沾着夜露,鞋尖碰过去,凉意很快洇上来。 “今天,金氏面馆第五次开张咯!”优子先从田埂跳下去,朝禾穗伸出手:“后来赶来的四胞胎你看到了吧?他们是去帮金山老头忙的。” 禾穗拉住优子的手,也跳下去,“嗯,他们真的姓傻嘛?” “是啊。” 禾穗睁大眼睛:“好稀少的姓氏!” “金山老头其实并不擅长烹饪,”优子拍了拍裤脚上的草叶,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但他的爷爷和父亲却很擅长,所以开了那家面馆。金山从小就被告知,将来得继承家业,他就在父辈的期待下,成了名厨子,可他仍然经营不好那家面馆,中间倒闭了四次,今天是第五次重新开张。” “那金山爷爷想做厨师嘛?” “他想当中医。” “他为什么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呢?”禾穗的声音放轻了些。 “人生呢,有时候不是每一步,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走的,金山的父亲对他寄予了厚望,并在临终时嘱咐他,无论如何,一定一定要撑下去,不可以放弃家业,否则就成了不孝子。” 优子把手背在身后,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连同她的声音,也像被风揉软了些:“我们那一辈的人呢,一旦背负上期待这类的东西,大概一生一世都会拼了命的朝那个方向努力。” “所以,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并且敢去做,这就很了不起了!” 禾穗愣在原地。 “到啦!” 优子拎过旁边搁着的木桶,开始给地里的白菜浇水。 “做酱白菜啊,叶子越肥越厚越好,晒干了,腌上黄酱,装进坛里腌上个把月,配上刚出锅的黄米馒头吃最好啦,”优子蹲下来,拍了拍其中一棵:“呐,这棵就不错!” “这片菜地都是您种的吗?”禾穗拿手电绕了绕,“那边也是?” “那边是给虫子们吃的。” “啊?” “大白菜很容易长虫,有三分之一我都用来养虫,还蛮有效的,”优子抬手拨了拨眼前晃过的小飞虫,脸上却没半点儿嫌弃,反倒像看见几个来蹭饭的小客人,她蹲下,扒开脚边的白菜外叶,满足地眯起眼梢:“你看,这边的菜被虫吃掉的就比较少啦!” “那不是浪费了?”禾穗觉得可惜。 “浪费有什么关系嘛!”优子大笑起来,“大自然永远不会按照我们的期待去存在的,人也是这样,如果你的人生必须按照你规定的方式来,最后必须得到你要的结果,那种人生根本就不存在,事实上,也没人能拥有那样的生活。” “要是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必须打胜仗的话,那种生活得多无趣啊!” 优子奶奶继续给菜地浇水:“我既然种白菜,就不期待它一定会收获,我允许它长虫,烂根,坏掉。” “当然我也可以强制它不生虫,不生病,那就去打农药好啦,施化肥就好啦。” “可那样做的话,不就失去我种下它的意义了吗?” 禾穗怔怔地听着。 “我想要一颗自然生长的白菜,不是被污染的、不健康的白菜,那我就要承担它得经历长虫的过程。” “没有一棵完美的白菜,也没有一段完美的人生,你可以允许自己的心难过、沮丧和寂寞,你有如何度过自己一生的权利,没人能规定你的活法儿是该怎样的。” 那一瞬,禾穗的心仿佛被优子的话戳中了,她想起小时候,徐贤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你必须听话,才是好孩子。” “你得越来越优秀,才会有人喜欢你。” “你只有找份正经工作,你的人生才有价值!” ……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期待而活,你要明白,你是自己的期待。” 说完,优子抱起了她的白菜。 “我是......自己的期待。” 禾穗喃喃重复着。 优子望向她,那双苍老而温柔的眼睛,装着月光的明亮和旷野的洒脱:“对!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无关,与任何人的期待都无关。” 禾穗有点局促。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晚上回去后,禾穗躺在床上,看星空,仍想着优子阿奶的话。 朦胧间,她做了个梦,好像梦到了外公。 还是那条小小的路,路边低低的墙,墙头晒着冬天的被子。外公背着手,步子不快,高大的背影停下来,像在等谁。 她用尽全力向他跑去,却只碰到一阵风。 外公已经好久没来她梦里。 *** 就在金山准备打烊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头的风铃叮铃铃响起。 金山爷爷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脸上立刻堆叠起笑容:“欢迎光——” 话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一些熟悉的面孔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姜吉大婶嗓门亮堂:“金老板!还有面不?” 其他邻居们跟在后头吆喝:“听说这儿新开了家面馆啊,我们特地来尝尝!” 他们手里还捧着团膳带来的黄桃,笑得满脸喜气。 鱼叔:“据说这家有方圆百里最好吃的拉面!” 德福笑着:“老板,这桌三碗!加酸加辣!” 金山没想到大家会来捧场,声音有点哑:“你们……怎么都来啦?” “咋的,不欢迎啊?”姜吉婶叉起腰。 “欢迎欢迎!我这就下面去!等着啊!” 原来,村民们从优子家出来,半路遇见村长祝眠生,听说金山面馆生意冷清,大家伙儿一商量,怎么也得给老爷子来捧个场。 小小的面馆很快被人声装满,顿时热火朝天。 门外,小男孩正在路边舔冰淇淋。 祝眠生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答应你的冰激凌给你买啦,哥哥送你回去。” 小男孩昂起头,小嘴巴糊了圈奶油沫子,奶声奶气纠正:“不是哥哥,是叔叔。” “老的才叫叔叔,”祝眠生揉了把他的脑袋,语气像在逗猫:“你看我老吗?” 男人笑起来并不张扬,只是眼神松下来,冷感退去些,眼尾弯出很浅的弧度,偏偏很招人。 小孩哥努努嘴:“你从小就骗我叫你哥哥,上个月我才知道,你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啦?”男人音色依旧温和。 “都三十了,还不老啊!” 祝眠生舌尖抵了抵腮,慢悠悠嗯了声:“上次谁说想玩我那台switch,不想玩啦?” “你怎么还威胁小孩儿!倚老卖老!” 小男孩气呼呼地噘着嘴,俩手抱在胸前。 “你还自称小孩儿呢?” “人家才六岁!” 男人笑容松散又好看,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洗衣做饭,照顾大人了。” “那你让我叫你哥哥,也行,”小孩哥眼珠转转,讲起条件:“你再给我买个冰激凌。” “还吃?不怕闹肚子?” 小孩哥握紧小拳头,奶声奶气却很坚定:“不怕,我很勇敢!” 祝眠生忍住笑:“谁告诉你吃冰激凌叫勇敢啦?”说完站起身,垂眼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 “今天说好的,你呢,去金山爷爷家吃碗面,换哥哥一个冰激凌,结果你找人家要水饺吃,任务都没完成,还想吃两个冰激凌,咱能不能讲点儿信用,小孩儿?” 这回,小孩哥像是气球跑了气,闷声低着头:“第一次假装客人,紧张了嘛……” 祝眠生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抗在肩头:“行啦,先把你送回去,不然,你阿奶要来拧哥哥耳朵了。” “你现在是村长,我阿奶可不敢!”小家伙挂在祝眠生肩上,瞬间变成一小团。 “谁说不敢啦,你阿奶从小没少拧哥哥的耳朵。” 小孩哥偷笑:“那肯定是你不乖!” “那是你阿奶脾气不好……” “谁脾气不好呀?”等在小巷口的椿谣阿奶正叉着腰,显然听到了刚刚的话。 “阿奶?”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 祝眠生稳稳将男孩放下:“这么晚,您老人家怎么跑出来啦?” “你还知道晚啊,”阿奶拿眼瞪他:“祝小虎作业写到一半不见人,我就知道是你又把人拐跑了!” “您不是腰疼吗,今晚的团膳都没去成,我才带小虎出去吃的,哎……阿奶,小心腰,”祝眠生转头对祝小虎示意:“看到没,你阿奶就是这么揪人耳朵的。” 椿谣奶奶作罢,放下手。 现在祝眠生太高了,不比小时候。 “小虎,你可不能和他学,”椿谣阿奶故意哼了声:“仗着自己聪明机灵,记性好,从小就不好好背书,没少挨打!” “阿奶,您这是夸我呢?”祝眠生眨了下眼,像故意讨骂。 月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已是成熟男人的模样,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明亮。 “我骂你呢!” “听到没,”祝眠生转过身,帮着阿奶教训虎子:“我就是因为小时候不好好背书,才当上村长的……” 椿谣奶奶听完,扬手又要打,祝眠生仿佛预判了一样,轻松侧身躲过,祝小虎捂着嘴笑起来,还没咯咯两声,就被椿谣奶奶揪着耳朵提溜进了门。 关门前,里头丢下了句:“早点儿回来!” 祝眠生应道:“好。” 他没立刻进屋,独自在门口站了会儿。 巷弄里家家亮着灯,伴着虫鸣,显得极为安静。 不知想到什么,男人唇边的笑慢慢淡下去,那点落寞藏进眼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祝眠生垂眼看了会儿地面。 片刻后,他走向门边,拧动那辆黑色摩托的钥匙。 车轮压过青石路,穿行在静谧的巷子里,驶过巷弄、村舍和夜色里低伏的田野。 风从麦梢吹来,送来凉意。 等他回过神,车轮停在了一家书屋前头。 这间田野书屋,是爷爷临终前同他盖起来的,算是祝眠生一个小小的“精神自留地”,里面的书也全都由他亲手整理归类。 门口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像在眨着眼睛迎接他。 “油孔又堵上了吧?小暖,”他轻声说着,放好车,走过去耐心地取下灯罩,他轻车熟路地从屋里找出剪刀,修剪灯芯,疏通油孔。 灯恢复了明亮。 可亮了几下,灯光闪了闪,又暗了下去,像在闹情绪。 “小暖,别不开心啊,这几天没来看你。”祝眠生细心地擦净上面的浮灰,仿佛在和某位多日不见的故人说话:“爷爷在的时候,你每天精神抖擞的,现在他老人家走了,你也不想工作了,也想去天上旅行了,是吧?” “你要是也走了,”他顿了顿......“小森、阿木还有月亮想你了怎么办?” 小森、阿木和月亮,是院子里的桌椅还有那棵老树的名字。 “它们每天守在这儿,黑漆漆的,没有你,多孤单啊……” 陪小暖待了会儿,祝眠生才进屋整理书架。 这些书很多是他的旧藏,陪伴了多年,如同早就熟透的朋友。 他曾有个习惯,喜欢在冷门的好书里,夹片当季的树叶做书签,并写上寥寥数语的批注。 这是种无人知晓的、与自己对话的方式。 书按书名首字母顺序排列。 可今日他却发现,原本整理好的m字头书籍,有本书被挪到了隔壁书架的同个位置。 大概有人放错了吧。 他抽出那本被无心错放的书,长指压着页角,随手翻了几下。 书是几年前在西藏的旧书摊上淘到的,类型很小众,想来读的人不多。 就在他准备合上时,一枚彩色的树叶扑簌簌地从书里轻轻掉了下来。 他记得清楚,上次夹在扉页的是片银叶桉。 可现在,银叶桉还在,里面却多了一片粉橙色的乌桕叶。 祝眠生微微怔住,弯腰拾起。 叶子上留了几行清秀而略带锋芒的字迹,针对他留下的批注,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祝眠生盯着叶子上的批语,走到窗前,认真读了起来。 读到最后,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并非赞同,而是被留下这些话的人独特的、略带对抗性的思考角度所吸引。 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竟有人读懂了这本书,并留下了如此……有趣的反驳。 他几乎能透过这些字,看到另一个孤独而敏锐的灵魂。 他思索片刻,也拿起笔,在银叶桉的空隙处添上了新的回应,然后,小心地将两片叶子轻轻夹回书里。 走到书架前,他的脚步却迟疑了。 最终,他没有将这本书放回原处,而是让它留在了之前被“错放”的位置。 7、种田吃瓜 禾穗惊奇地发现,自己整晚没有失眠,是在来盛夏小屋的第十天。 那天,她跟着优子下了田,就再没停过手,掰黄瓜、掰玉米、掰茄子,掰西红柿,掰掰掰掰掰掰掰掰…… 又换小锄头,挖土豆、挖地瓜、挖花生,挖呀挖呀挖挖挖挖挖挖…… 整整一天,就在不停的掰和挖中过去了。 日子慢慢地走着。 入夏后,豇豆就熟了。禾穗最喜欢听采豇豆的声音,手指轻轻掐住豆荚根部,“啪嗒”,修长的豆荚便从藤蔓上松脱,凉丝丝地落进掌心,翠绿翠绿的,像条水亮的玉带。 黄瓜摘下时,则是轻轻的“啵”。带花蒂的小黄瓜脱了藤,滚进菜筐,瓜身凝着粉霜,嫩刺细细的,不扎手,胖嘟嘟,浑身都是清爽草木香。 丝瓜折断时,会发出细细的“吱呀”。 辣椒则是噼啪—— 杨梅果是噗…… 这些声儿,禾穗都爱听,有时,隔壁田里也有人采菜,方圆几里,风吹过田野,草叶簌簌,瓜果入筐,像首即兴演奏的乡村音乐,格外治愈。 农田采摘前,还得先除草,盛夏村的田不打农药,因此就得人工除草捉虫。 优子阿奶说,小番茄最容易得虫害,平时得喂液氮水,还要做液肥。 液肥由几户人家轮流着做,这周刚好轮到邻居麦花家。 田埂那头,姜花正蹲着忙活,她把黑亮透稠的东西倒进空桶里,禾穗瞧着新鲜,哒哒跑过去:“麦花姐,这是什么呀?” 麦花见她感兴趣,笑着解释:“这是黑糖蜜,拿来做液肥的!” “糖蜜也能做肥料?” “能呀,”麦花把草帽往后推了推,拿木棍慢慢搅着桶里:“我们不用化肥嘛,就拿杀菌过的水,加黑糖蜜,再兑点黄豆打的豆浆浆,放木霉菌进去,搁上两周,里头长出菌丝就能用啦!地吃得好,菜才长得壮,人才健康!” “你们可真厉害!”禾穗抱着小锄头,眼里全是新鲜。 麦花抹了下额角的汗,摆摆手:“这都是我们村长教滴,村里还有人养鱼虾,村长就让他们在鱼池外种菜、种香料,养鱼的水滤一滤,就成了现成的含氮水,正好拿来浇菜,菜长得可快啦!他说,这叫……”麦花想了想:“哦,鱼菜共生系统!” 正说着,麦花抬眼望向田埂那头,脸上绽开笑:“这不,我们村长又在教人种田呢!” 禾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位戴着草帽、笑容慈祥的大伯,正俯身对低头除草的青年说着什么。 禾穗眨眨眼,仍望着大伯:“啊......那就是你们村长啊,看起来挺有亲和力的!” “可不嘛!”麦花语气里透着自豪,“我们村里,老的小的,就没有不喜欢他的嘞!” 禾穗收回目光:“村长他……原先就是庄稼人?” “他不是,他阿爷是,哎……”麦花说到这儿,手里搅浆的动作停了停,眼神软下来:“老人家前几年走了,他是我们上界村长,在盛夏村帮扶了大伙儿一辈子,是顶好顶好的人。” 禾穗心里动了动,视线又悄悄飘到田埂那头。 那位老伯正笑呵呵地比划着什么,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冒出来:村长瞧着总有七八十岁了,那他的爷爷...... 得是多高寿的老人家啊? 禾穗眼睛里全是朴素震撼:“这么算起来,老村长可是位老寿星了。” *** 那头,祝眠生直起身,对大伯说:“阿伯啊,上次和您提的事儿,您想好了没?” 大伯姓陈,行九,村里人都喊他“鱼叔”,家里就三亩地,一个小鱼塘,孩子成年后都去帝都打拼了,留下鱼叔和老伴儿老两口,平时就在自家鱼塘里养点儿鱼,种点够温饱的蔬菜,如果有时间了,就做些茶果点心的小玩意儿,到县城卖了补贴家用。 上个月,祝眠生带了下酒菜来家里看他,提起让他开自媒体账号的事。 鱼叔傻了,拼命摆手:“那都是年轻人玩的,我一个小老头哪会这些啊,我不行我不行......” 今天下了田,祝眠生来帮他收菜,又提起这事儿:“鱼叔,您做的那些糕,大家都尝过,味道特别好,用的料,别处寻不到,样子也俊,我们想把它做成盛夏村的特产,让它走出去,这些糕点至少有百年历史了吧,但除了我们自家人尝过外,外地人哪里知道?” “制法嘛,确实是祖传的,”鱼叔嘿嘿憨笑着:“当年我大爹跟着我爷学,我爷跟着太爷爷学,我太爷爷……再往上,就不知道咯,小时候听我大爹讲过,最早在明朝吧,也是在皇城脚下开过点心铺子的,不过......”鱼叔犹豫着:“你说的那个啥子账号,我也没弄过,你鱼叔年纪大啦,学不来啊!” “这个您放心,”祝眠生把装满南瓜的竹筐提起来,筐里的南瓜堆得冒尖,沉得连筐底都陷进泥里,祝眠生的袖口滑到肘下,手背上的筋络隐隐凸起,又很快松下去,“下礼拜,教大家做账号的老师,会来拜访你们,从账号搭建,到怎么写文案,都会详细讲清楚的。” 鱼叔赶忙上前帮他扶着筐,但见他毫不费力,便慢慢松开,笑里仍是没信心:“村长,其实那些点心也不指望挣几个钱,我就老实种地就行!” “您可是村里股东会推出来的头一批手艺代表,”祝眠生语气放得很诚恳,“葛召风家的刺绣、黑叔的炒茶技术、小檀的微雕,七爷祖传的傩戏,还有您这茶果,都是咱村的宝贝,我们得让外头的人知道,盛夏村除了山好水好,还有很多能发掘的东西,在这儿生活的人,不只有种田这条路,把老手艺做起来,才是把根留住。鱼叔,您经验足,威望也高,得麻烦您帮我们开个好头。” 鱼叔也不再摆手,眯眼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行吧,那我试试,我不信自个儿,但谁叫我信你嘞!” *** 帮麦花沤完肥,禾穗又忙不迭地下了田。 优子擦了把汗,偏着头,仔细打量低头整理菜苗的禾穗。 “你喜欢种田?”优子眨眨眼。 “喜欢!” “以前种过?” 禾穗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在qq农场种过。” 说完后,禾穗觉得优子奶奶大概率不知道啥是qq农场。 没想到优子点点头,语气平常:“除了种菜,我还经常种树。” “在哪儿种?”禾穗直起腰。 优子望了望天,吐出四个字:“蚂蚁森林。” 两人相顾无言,都被对方的幽默震惊到了。 …… 傍晚,暑气渐消。 禾穗和优子并肩坐在小院门廊的木地板上,甲板比石子路高出截儿距离,小腿可以轻松的悬空着,荡来荡去。 禾穗大口大口咬着西瓜,在看远方的夕阳,直到周围的瓜皮堆不下,才发觉优子正笑眯眯地瞅着自己。 “怎么了?” 禾穗鼓着腮帮,嚼嚼嚼。 优子微笑着说:“你饿鬼投胎啊。” “……” “我从没见过吃瓜如此狼吞虎咽的女子。”优子说着,从盘里挑了块红瓤饱满的西瓜,指尖托着瓜皮边缘,慢慢送到唇边。 她只咬了小小一口,唇瓣轻轻含住果肉,汁水半滴没落下,嚼了几下,才满意地点点头,优雅地,似在品一盏绝顶好茶。 禾穗看呆半晌,才回过神,“可是,明明大口更好吃嘛。” 说完,继续狼吞虎咽地给阿奶作示范。 于是,吃瓜大赛正式开场。 禾穗这边五秒能炫一块,优子五分钟只吃了一块。 等禾穗吃饱瘫在地上,优子指着她旁边的瓜皮:“我家瓜很贵的,五百块一个噢。” 禾穗捂着肚皮惊坐起:“五百?阿奶!您怎么不去抢啊!” 优子顽皮地耸肩:“你又没问。” “这瓜是金子树长的?” 优子认真地眨眨眼:“唔......山泉水浇的,还有我配的中药草肥,一年四季,我还给它们做针灸。” “给西瓜针灸???”禾穗怀疑耳朵长驴毛了。 优子起身要走:“不信算咯!” “您要是说五百块我肯定不吃啦。”禾穗假装生气地把头扭到旁边。 优子转身,摊手:“不吃,那你吐出来。” 从没见过这么“霸道”的阿奶,禾穗作势要抠喉咙。 “敢吐地上再罚六百块!” 禾穗咽回去了:“您掉钱眼儿里啦?” “算啦!”优子大度地摆摆手:“不想出这五百块,就以身抵债吧!每天帮我拔草、浇花、下田干活!每小时五块钱!” 禾穗掰着手指算,每天干八小时,是四十块,五百除以四十……打工十二天半。 “可以,成交!” 于是,刚背上“五百块瓜债”的禾穗,就被优子安排了首单任务:给姜吉婶的孙子送药引。 她蹬上自行车,沿着蜿蜒的村路骑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轻响,远处人家炊烟袅袅,两旁的稻苗被夕阳染上金边儿,风一过,掀起层层绿浪。 姜吉大婶家的小院,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禾穗还没进门,风捎着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只见姜吉婶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雪花酥。 那雪花酥切得正正方方,小巧精致,外头裹着雪白的糖霜,面皮烤得微黄,里头裹满了脆脆的果仁儿。 姜吉婶的孙子张不同斜靠在门框上,抱怨道:“外婆,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多大也是我孙孙!”姜吉大婶熟练地将新做好的雪花酥铲到盘子里,“你小时候,成天抱着我裤腿撒娇‘外婆给我买’呢,咋啦,现在大了,还害起臊来了?” 张不同努了努嘴,抬头,正好瞅见走进来的禾穗,立马别扭地把脸扭到旁边。 姜吉大婶顺着视线望过去,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小禾作家来啦啊!快快快!来尝尝,酥得很喏!” 她边说边用油纸包了几块,递给禾穗:“热的不脆,这个凉着吃才好!” 禾穗道着谢,捧着甜甜的点心咬下去,眼梢便弯了起来:“唔……好好吃啊!” 姜吉大婶哈哈大笑:“好吃吧?等会儿给你包上,带回家和优子配茶吃!” 说着她瞥了眼溜进屋的张不同,悄咪咪压低了声说:“这臭小子,每回喝药都嫌苦,别看长这么大了,还得拿糖哄着!” 从姜吉婶家出来,禾穗自行车后座上装满了雪花酥、蜜薯干、红糖姜饼,还有两大包喷香的炒花生。 送完药引子回来,优子刚挂断家里的座机,“得辛苦你再跑趟咯!村北小檀家的手被锈铁划伤了。” 说着,优子一拐一拐地去拿随诊箱。 等禾穗握紧二轮小跑车的把手时,优子熟练地搂住她的腰,稳稳坐上后座:“走吧,我给你指路。” 禾穗有些担忧:“您的腿还没好啊?” “老咯,”优子叹气:“伤筋动骨要百天哟!” 禾穗载着优子,穿过村庄最快的小径,赶到村北头的小檀家。 禾穗头次见破伤风的病人,优子却见怪不怪。 她淡定地从包里取出灸具,点燃艾条,让艾草的烟雾沿着病人手臂上出现的红线前一寸,细细地往伤口方向灸。 禾穗惊讶地看到,老人手臂上的红线奇迹般地慢慢消退。 优子说:“这就行了。” 小檀家不宽裕,临走时,硬是在自行车后座塞了满筐自家炒的黑茶。 回去路上,依旧是禾穗骑车,优子坐后头。 优子说起小谭家的炒茶手艺,“做这个,最吃经验,茶叶老嫩要正好,渥堆发到哪儿,锅里炒几分,全都靠手感,火候偏点,味儿就不对咯。” 说到这儿,优子轻轻叹口气:“可惜啊,这手艺要在老爷子手上失传了,他俩儿子都无心待在村里,只想出去闯荡,村里头,葛召风家的非遗技术,九十八岁的镇江老爷子家传的傩戏,都是传了很多代的传统文化,现在眼看都要传不下去了......” 禾穗听到这儿,不觉有些伤感。 穿过桃树林时,禾穗忽然问:“要是我不在,这么远的路,你怎么来小檀家呢?” 优子没多想:“骑车去啊。” “你不是脚崴啦嘛?”禾穗疑惑起来。 结果,优子忽然指着天空:“你看那儿!” 空气短暂静了几秒。 “阿奶,”禾穗眯了眯眼,“你不会要用有ufo转移话题吧?” “啊,被发现了。” 禾穗头顶黑线,继续卖力地蹬。 “其实,”优子从后头扯了扯她衣角,“今晚我是想请你来看月亮的。” 说完,她笑得眼睛弯弯,脚尖在半空悠悠地晃着。 禾穗抬头,果然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满月。 原来是十五啊。 乡村的天似乎比城市更爱与人亲近,天地距离变窄,月亮也显得更圆更大。 明月穿梭在桃花林的树影里,影子投射在两个女人脸上,风吹落了桃花瓣,带来桃叶清香,好似梦中场景。 然而下一秒。 “啊呀——” 禾穗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 这条小路石子太多,稍没留神就容易车把打滑,禾穗满眼金星,刚从草里爬出来,头上还顶着几片潦草的花瓣。 “阿奶,您没事吧......”她正想看看优子摔没摔着,结果发现这老太太,不知啥时从后座上灵活地蹦跶下来,腿也不瘸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禾穗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这阿奶,分明是在装瘸! 为了骗她骑自行车! “您腿没事了?” “嗯?没啥事啊,”优子下意识抬了抬腿,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哎哟”了声,捂住右腿,装模作样地瘸着腿往前走,“这老骨头,疼啊……” 禾穗眯了眯眼,站在她背后吐槽道:“阿奶,你上次瘸得是左腿!!!” 8、山海兜与拾野簿 禾穗当然明白优子的用意。 回去的路上,优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你这失眠的毛病啊,就是平时身子骨太闲,脑子却太闹腾,心里静不下来,光吃得健康还不够,作息也得慢慢调,白天干点活,让气血跑起来,人累咯,自然就好睡啦,比吃啥药都管用!” 禾穗蹬着车,假装生气:“你就是想骗我给你当司机。” 优子语气很无辜:“咦?怎么那么说呢?装瘸腿可是祖传秘方,专治你们年轻人的宅病。” “那我改善得如何?” 正在上坡,禾穗累得气喘吁吁。 “不错不错!明天奖励你坐趟村头过山车。” “村里还有这种东西?” 优子眯着眼笑:“也叫拖拉机啦!” 两人斗嘴归家。 果然,当晚不到九点,禾穗就爬上了床,她连个完整的念头都没想完,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公鸡打鸣。 天微微亮时,她摸到手机瞅了眼,早上五点。 于是蒙上头继续睡…… 再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台的鲜花,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禾穗揉揉眼下床,洗脸,刷牙。 清水扑在脸上,她动作忽然停住,这才反应过来,昨晚竟整整睡了十小时! 没有失眠、也没有半夜醒来。 甚至连个梦都没做。 洗漱完,她哒哒跑下楼,开心地喊:“阿奶!” 屋里没瞧见优子阿奶的身影。 通往后院的门虚掩着,细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禾穗舒展着胳膊,推开了门,懒腰伸到半截儿,整个人直接僵住! 优子的草帽掉在几步开外,而阿奶本人,竟头朝下俯倒在菜畦边,一动不动! “阿奶!!” 禾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晃了晃她的肩,“你怎么了?阿奶你没事吧?!!” 优子毫无反应。 禾穗瞬间想到了外公离开的情景,眼泪大颗大颗涌了上来。 许多老人家不就是这样吗?平时看着很有精神,哪天突然就…… 她颤抖着手,正要试探优子鼻息—— “做什么?” 优子的声音响起。 阿奶慢慢抬起了头,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子。 “……您没……”禾穗瘫坐在地:“您这是在干嘛?” 优子拍拍土,坐起身:“你不会以为我在地里死了吧?” 禾穗啊了声,眼睛红红的:“……那也没有,这回事。” “你的停顿暴露了你的想法,”优子眯了眯眼,指了指天:“老子在天灸啊。” 她又习惯性地自称老子,但禾穗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是疑惑地重复:“天、灸?” “嗯,”优子灵活地站起来,“就是接收天地灵气啦。” 她看着傻眼的禾穗,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可是让身体充满元气的秘密喔!” *** 吃早饭时,禾穗夹起热乎乎的叶儿粑,糯米皮软得黏筷子,里头的芽菜肉馅咸香滚烫。 她吃光好几块,喝了热腾腾的甜豆花,又问起优子天灸的事。 “你们小朋友啊,”优子抿了口豆花,动作永远那么优雅:“白天窝空调房,晚上抱手机,出门还把自己裹得像刚出土的文物,太阳跟你见不着面,奶茶倒喝得挺准时。” 感觉被精准点名的禾穗,默默捧住汤碗。 优子抿了口粥,“心脏属火,是身体的小太阳。你这老是你睡不好,提不起劲,就是这团火不够旺,闷气排不出去,晒太阳,就是最简单的补阳之法。” 禾穗舔舔唇:“所以‘天灸’其实是在补心阳?” “不只心阳,”优子放下碗,“是借天上的阳气,帮身体里的阳气动起来,所谓正气内存,邪不可干,体内阳气足了,那些不好的东西啊,自然就退散了,”说到这儿,她又补充:“不过晒太阳也要看体质,不是晒成咸鱼就叫养生噢!” 禾穗眨眨眼,以前她听到这些,可能觉得玄乎,现在却想听优子多说些。 “阿奶,我以前觉得中医挺玄的,”禾穗用勺子轻轻搅着豆花,“我难受的时候去医院,检查出来又没大问题,医生就说先观察,我一观察,就把自己观察忘了,后来再查,身体里已经长了东西。他们这时候跟我说,没办法,只能割掉了,我就有点懵,感觉我们身体怎么跟乐高玩具似的,可以随意地扔掉、拆卸、重组,好像也没其他选择。” “谁说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是身体发出求救信号时,你就没有引起重视。” 禾穗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有去检查的,他们说没问题。” 优子冷笑了声,倒不是凶:“傻子才信报告,那些西医看什么,指标,癌细胞,那是只有到达一定数值,才能被仪器检测到的东西,而我们中医看得是什么,是人!每个人,每天脉象都不同,他们开一种药就想治千千万万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说到这儿,像是触发了优子内心最深的情感:“早些年,我还年轻时,跟着师傅四处云游行医,那时山里药草长得慢,香气沉,挖出来是有灵气的,后来,我们眼睁睁看着好的药山被承包,好药材流往国外,市面上留给普通老百姓的,多是人工催出来的。” 她语气带着一丝痛心,“有些人说中医无用,中药没效,那些西方的人为了打压我们,说我们的医术落伍了,只能治古代人,现代的病,我们根本治不了。” “可笑,太可笑!你不打听打听,我们两千多年的智慧,他们一两百年的体系,倒来指点我们见识短?”优子轻哼了声:“用老话说,我们走过的路比你过的桥都多,只不过到现代,他们给病安个名字,就说这个病是他们先发现的了。” 禾穗好奇:“中医为什么不能给病命名呢?” 优子叹气:“压根命不了名啊,你说一个人经常胃痛,这叫什么病?中医里,胃不舒服可能和多个脏器都有关,肝主疏泄,负责调理全身‘气’的流动,胃主通降,要是肝出了问题,胃便受牵连,人长期压力大,情绪低落,或者容易发脾气,肝气就容易郁结,我们叫肝气犯胃,气堵在胃里,自然就会引发胃痛,那你说,只吃几片止痛片就能管用吗?我们可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所谓牵一发则动全身,我们看的不是病名,而是证型,此时就得疏肝为主,理胃为辅。” “明白了。”禾穗听得入了神,“所以不是胃疼了,就只盯着胃,就像电脑弹窗报错,只把弹窗关了没用,后台其实还在运行。” 优子点点头,语气却没松:“再比如,有的人症状也是胃痛,平时容易胃胀,消化不良,你去医院就是吃胃药,但你给这个人把脉,你就会发现,他可能脾脏运化也有问题,它可是身体里的小灶房,米面菜肉都得靠它化开,灶房火不旺,饭自然煮不熟,人也就没劲,大便还容易稀,所以光治胃可不行,你得健脾助运,从根上帮他解决问题。” “现在,”优子敲了下禾穗脑壳:“你还能说胃痛就叫作‘胃病’吗?它表现痛,是因为除了胃,其他器官也有了问题,病根不在这儿,胃只是报警器而已嘛!” 禾穗揉了下额头:“所以只看指标,可能根本看不出问题?医生就让他回去了,那不是耽误病情吗?看来数据也不可靠啊!” “看病不能只看纸,我们讲六经辨证,从太阳、少阳、阳明,到太阴、少阴、厥阴,是看病邪走到了哪一层,病气走的深了,出现器质性病变,用他们西医那套设备才能查出来,可身体这东西,早就会给你递信号,睡不好、没胃口、怕冷、乏力,这些检查单往往查不出问题,但人可能已经偏了,中医看的,就是这些还没闹大的苗头,不是等病坐大了再收拾。” 优子慈笑道:“所以说,上医治未病,这个未病就是还没彻底成形的病,我们中医是教人怎么活出健康的学问呐!” “我懂了......太妙了!”禾穗抱住优子的胳膊:“那我总感觉没精神,睡眠浅,还爱拉肚子,是不是因为脾胃不太行?” “你啊,”优子啧啧:“五脏六腑要是搞年终总结,估计全在写检讨。” “......” “啊对啦,下回看到有人倒地上,不要用力去晃,先喊他,轻轻拍肩,”优子捏了捏她的脸:“万一人家脑出血会被你晃死噢!” *** 在盛夏村度过的日子,每天都像偷来的。 她们去山上的野林子里采药,碰到毛茸茸的浅青色果子,优子伸手摘下几颗,宝贝似的塞进口袋。 禾穗好奇地跟着她:“阿奶,这是什么呀?” “辛夷啊,对鼻炎很有效的。” 从山上下来,优子的口袋鼓成百宝囊,里头装满了可爱的榛子、晒干的松果塔、夹竹桃果壳还有清香的野菊花。 “噢对,不能忘了这儿!”优子笑眯眯地展示起秘密藏宝地——她的裤脚。 在山里走过这趟,裤脚便捎回来了刺猬似的植物果实。 “这些是苍耳,炒完拿去和辛夷煮茶吧!” 上午落了场小雨,雨雾缭绕,山色显得更为清野。 两人窝在屋里,手捧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那台九十年代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老歌。 优子教禾穗把榛子和松果塔放进烤箱,低温慢慢烘着。烤箱灯亮着,暖黄的光拂在禾穗脸上,原本因潮气微微闭合的松果塔,变干后重新张开,香味儿也更加浓郁。 出锅后的榛子和松果塔,呈现出自然的深巧色。 禾穗惊叹:“好香啊!” 感觉放进嘴里会脆脆的。 “现在再给松果们加点香气。”优子说着,端起小盘子,带禾穗往自己房里去。 掀开蒲帘,里头是禾穗完全没想到的风格。 整体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有趣。 东西杂而有序,却各自待在舒服的位置,可以看出优子是很会生活的人。 禾穗的目光很快被窗台上的小盅吸过去。 青花瓷盅里,竟开着两朵袖珍的莲花,花瓣舒展,乖乖巧巧的,她弯下腰,仿佛探寻迷你世界:“阿奶,这怎么做到的?” “那是迷你莲,”优子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青花瓷盅,“我给它取了名,叫丛蓉,是我培育的品种。” 以前禾穗读沈复的《浮生六记》时,对迷你莲的描述记得很深,当时只以为是古人巧思,没成想会见到真的,她眼睛都舍不得眨,看了许久,“阿奶阿奶,你教我吧!” 优子被她逗乐,哄娃娃似的应和:“成,以后都慢慢教你。” 说完,她转身从柜里拿了只精巧可爱的小木箱来,里头整齐排列着许多小瓶。 “趁热在松果上滴几滴你喜欢的精油吧!” 雪松、檀香、肉桂、丁香、橙花…… 禾穗挑了薄荷绿的那瓶。 味道很清新,会让人想到许多明亮又柔软的事物…… 盛夏开瓶的冰汽水、独自旅行时窗外闪过的绿影、投在湖泊亮晶晶的光影碎片,还有小时候外公口袋里的水果糖…… “这是什么味道?” 滴在松果上的精油很快被吸收,与松果的木质香融合在一起,禾穗没忍住又嗅了嗅。 “夏绿之野,”优子缓缓翻开瓶底那枚手写的树叶形标签,脸上带了点小傲娇:“也是我起的名字噢!” 除了夏绿之野,小木箱里还有溪灯照夜、萤火之森、山色酿春、樘梅煮雪…… 她们将沁着香气的松果放在小屋的各个角落,整个空间仿佛被夏日雨后的森林气息温柔包裹。 她们又将带回家的野菊花小心压平,夹进一本名为“拾野簿”的手账里。 手账的棉麻封皮有皂角的清香,打开,上面放植物,下面誊写拾捡记录。 譬如:落新妇 拾于2023/7/17 日暮晚归 后山野湖边 那是一枞粉黛似梦的碧草。 …… 中午,优子去菜园采了有机菜,做菜的当口,邻居麦花带着小儿子来串门。 麦花端着个瓦罐:“刚煲好的野山菌汤,趁热给你们端些来。” 厨房里,米饭快熟了,热气顶得锅盖轻轻响动。 优子接过瓦罐,菌子的鲜味混着香气,暖烘烘地拂到脸上。 优子笑着招呼:“来得正好,饭也快好了,留下吃午饭吧!” 餐桌上,三人碰杯。 “小满节快乐!” 麦花眼睛亮了:“吃山海兜啊!有口福啦!对喔......今天是小满节啊。”女人把小铃铛抱到凳子上坐好,用袖子擦了擦孩子额角的薄汗。 麦花很喜欢山海兜,只是这吃食做起来太费工夫。 她家男人丢下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平时地里、家里都要操心,回来躺下,浑身都像散了架,难有闲心细细琢磨一顿饭。 “那我们不客气啦!” 麦花摩拳擦掌,似要大战一场。 “多吃多吃!今天的馅料是我教小穗调的,配上松黄汁来吃!”优子说完,先夹了块晶莹剔透的山海兜,放到禾穗的搪瓷碟里。 禾穗忙道:“谢谢!” “小满节能吃上这个真是太好了,”麦花感叹着,也给小家伙夹了块儿,“兜里啥都有,满满当当的,真幸福啊!” 小铃铛还不会用筷子,捧着在手里吃,肉乎乎的脸蛋一鼓一鼓的。 小不点吃了两口,把剩下半个小心地放在碗边,小声说:“留给阿姐吃。” 优子摸摸他的头:“锅里还有呢,待会儿都带回去给阿姐吃!” 这山海兜,据说是宋代传下来的名吃。拿绿豆蒸成透明q弹的粉皮子,四角中心折,制成小兜儿,里面包的可都是好东西:梗米饭、细面丝、去芯的莲子仁、鸡头米、核桃碎、杨梅核仁、蘑菇丁、乳饼、鸭蛋丝……林林总总十来样。 馅料先用炒香的葱、橘皮丝、姜米、花椒末和香油拌好,上笼蒸熟,出锅时淋上特调的松黄汁和乳酪,那味道,鲜得人能吞掉舌头。 禾穗刚咬下去,就觉得相食恨晚。 “这兜儿妙就妙在馅料百搭,”优子将浸满松黄汁的小兜整个儿塞进嘴里:“换个时节,放进春笋尖、鲜虾、鱼肉和嫩蕨菜,就成了“虾鱼笋蕨兜”,春天吃,最是鲜灵哟!” “优子的手艺太好啦,”麦花吃得心满意足,舍不得放下:“要不是带着铃铛儿,真想天天来你家蹭饭呐!” “来咯,给姜吉那丫头也喊上!” “说起姜吉婶儿,上午我在村口小卖部碰见她了,她正为盛夏节发愁呢,问咱们礼物准备得咋样了,她自个儿还没想好往哪儿藏。” 优子乐道:“只要她别学去年,把东西藏后山,结果全让狍子刨了就成!” 麦花也捂嘴笑:“难怪去年,全村愣是没人找着她藏的礼物,她上山一看,全被野狍子扒开吃了,还留了堆狍子粑粑哈哈哈……” “盛夏节要送礼物嘛?”禾穗舀了碗菌菇汤,碗里浮着细嫩的菌片,山野的清鲜和慢火熬出来的回甘,热乎乎落进嘴巴,从舌根暖到胃里。 “不是送,是藏!” “藏?” 麦花也喝了口汤:“是咱村长想的点子,可好玩儿啦!在盛夏节前,大家要把自家备的礼物藏到村里某个地方,节日当天,活动一结束,大家最期待的就是找礼物啦,特别是娃娃们,常在犄角旮旯翻出好吃的好玩的呢!” “说起来,盛夏节也快了……”麦花算着日子。 “什么地方都能藏嘛?”禾穗对这个寻宝游戏很感兴趣。 “往年是随便藏,”麦花笑着:“可自从去年出了‘狍子事件’,今年村长发话啦,范围限定在村子里,免得又‘肉包子打狍子,有去无回’。” 饭桌上唠起家常,优子和麦花又说起前几年寻宝时的热闹事,笑得停不下来。 饭后,禾穗回到房间,拉出行李箱,她在叠好的衣服里翻了翻,拨开几件小物。最后,从箱子底层摸出了包东西——是火车上那位陌生大叔送的芥末味大白兔奶糖。 她捏着这包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五分钟后。 “优子阿奶,我出趟门,车借我用下!”禾穗将背包放进车筐,蹬上自行车。 优子正给窗台的花浇水,闻声探出头:“大中午的,去哪儿啊?” 禾穗已骑出去好几米远,回过头,声音带着笑意随风飘来: “藏礼物!!” 9、以礼还礼 禾穗经过村里最大那棵槐花树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行李正在问路:“阿伯,盛夏之屋怎么走呀?” 树下乘凉的,是德福大叔的阿爸,老人家年纪大了,听不清,他眯着眼:“什么支吾?” 女人凑近点,大声说:“盛夏之屋,阿伯!” 阿伯:“生下来做什么?” “老爷子,我是说,盛夏之屋咋走?”女人耐心地又重复了遍,语气依然很温和。 “支吾什么?”阿伯闷闷地嘟囔:“你在支吾啥哩,我不知道,支吾支吾的……” 一位路过的村民听见,笑着停下脚步:“胡爷爷耳背得厉害,你要去哪儿?问我吧!” 女人赶忙跟老伯倒了句谢,顺手把掉在地上的蒲扇插回老伯手里,和村民打听完路线,女人又上了路。 盛夏村的空气像是洗过,远处山脉绵延,天蓝得不像话,女人蹲在路边,拾起被风吹落的一朵野花。 她将花别在衣领上,站在田埂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仿佛要把这满溢的自由全都吸进肺里! 有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终于……从那里逃出来了!” 这是苏勤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 从踏上火车的那刻起,她便因为这个决定,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和兴奋。 三天前,她与丈夫爆发了最后那场争吵。随后,在那个全家人最忙的工作日,她安静地离开了操持了三十几年的家。 行李箱买了好些年,从来没用过,苏勤惠曾设想过无数次逃离,逃走前要带走些什么。 可最终,除了几套简单的衣物外,她只带走了一部相机。 苏勤惠把行李搬下楼,打算坐公交去火车站。 直到关上门,沙发上的男人还在睡觉。 下午五点,她登上火车,火车慢慢滑行,逐渐加快,这座城市远离了苏勤惠。 她靠着窗,内心从未如此的平静。 再过两小时,儿子儿媳就会下班回家,今天不再有准时端上桌的热菜热饭,大宝的小学班主任应该会联系他们,说奶奶今天没到学校接孩子,睡在她房里的二宝,到了饭点就哭闹得厉害…… 然后,他们会在床头发现那封信,信里的内容或许会给他们小小的震撼,他们不会相信自己真的会离开。 她的丈夫蒋学明,多半会说她疯了,并笃定要不了两天,她就会灰头土脸的回去。 接着,蒋学明还会阻止任何人来找她,说她存着脏心眼儿,就是要让家里不得安生。 但,他会怎么说,怎么想,对现在的苏勤惠来说,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如今,她已经五十三岁了,前大半辈子,她当够了别人的姐姐,别人的老婆,别人的老妈子,别人的奶奶…… 后面的日子,苏勤惠只想一个人好好活。 *** 禾穗的自行车停在田野书屋前。 她推开那扇沉朴的木门,走了进去。 书屋不大,只有七八排书架,但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禾穗在第三排的书架前停下来,没急着藏宝,而是顺着记忆,找到了上次把那本旧书放回去的位置—— 书还在。 她小心地捏住书脊,将书轻轻抽出,翻开扉页,惊喜地发现,原书主人竟添了新的留言。 针对她留下的观点,这次提出了更有思辨性的探讨,她一行行看下去。 在最下方,落着几笔清峻的字迹: “早日腾飞,一朝一夕又三十禺中。” 这话看上去教人摸不着头脑,可禾穗对着这行字仔细端详了会儿,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好啊,给她留言的人,是想和她玩个有趣的游戏。 幸好她平时很擅长拆字解字,“早日腾飞”不难,“早”字里的“日”飞走了,不就剩下一个“十”字么? “一朝一夕又三十禺中”则稍微费了点功夫。 但没过多久,禾穗便抱着书低低地笑出声来,原来是在考她数学啊...... 一朝一夕是一天,即二十四小时,她想起陆游的诗句“禺中一饭值千金”,“禺中”是古时的巳时,指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也就是两小时。 三十个两小时,就是六十小时。 二十四加上六十,等于八十四。 “十”和“八十四”…… 禾穗脑海中瞬间对应上了某本书的名字! 一颗心咚咚地狂跳起来,她在书架间寻觅,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 最终,在第三排书架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停了下来。 她踮起脚,轻轻抽出了谜底指向的《查令十字街84号》。 这本书,禾穗在高中时期就非常喜欢,可以说是爱书人的圣经,小而精美的书信集,记录了女作家和书店经理长达二十年的信笺往来,禾穗尤其偏爱女作家说的那句话—— “我厌恶读新书,我喜欢扉页上有题签、页边写满注记的旧书;我爱极了那种与心有灵犀的前人冥冥共读,时而戚戚于胸、时而耳提面命的感觉。” 碰到那本书的封皮时,禾穗的皮肤仿佛掠过了一阵电流,拿在手里,迫不及待地把它翻开。 书本微微鼓起小包,翻开后才发现,中间竟夹着枚木头雕刻的猫咪钥匙扣。 小猫蜷成团,只有硬币大小,雕工很细,头顶还刻着簇小巧的火苗。 禾穗瞬间想起来了!上次他们隔空交谈的那本故事集,书名就叫《猫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 这枚钥匙扣,就像是对那本书的回应—— 一份送给她的见面礼。 她将木雕小猫攥在手心,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今天她本是来“藏”礼物的,没想到,反倒成了“收”礼物的人。 这份充满巧思与善意的小礼物,让她心里满是惊喜和温暖。 有个顽皮的念头悄悄冒出来: 不如,礼尚往来? *** “您的猫咪啊,不是生病了!”兽医笑了笑,顺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家伙正紧紧偎在祝眠生怀里,一个劲儿地往他臂弯里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它满身橘色绒毛,软乎乎的,唯独头顶有丛深色,像簇跳动的小火苗。 “它最近吃饭很少,也没什么精神。”祝眠生低头看着怀里蜷缩起来的那小只,眉心微微蹙着。 “它是发情啦!”兽医的声音温和而肯定,“给它找个对象吧,要是没打算让它生小猫呢,等这阵子过去,可以考虑做个绝育。” 墩宝今年刚满周岁。 它的妈妈,是祝眠生在村头老屋捡到的流浪猫。 当时母猫病得可怜,毛也打了结,祝眠生心一软就抱回了家。 他细心照护,把小猫从瘦弱养得肉肉的,打结的皮毛也变得光滑发亮,没想到,猫妈妈身体刚好,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还给他留下了四只没断奶的小猫崽子。 其中三只健康的被邻居们收养,唯独墩宝,因为先天视力孱弱,被祝眠生留在了身边。 它看世界总是模模糊糊的,走路会撞墙,因为判断不清距离,跳跃时爱摔跟头,经常这里那里的受伤,祝眠生给所有家具的尖角都包了软布,家里还铺上厚厚的地毯。 往后余生,他成了它的“眼睛”。 他希望这家伙能长得结实些,便取名叫“墩宝”,就是肉墩墩的意思。 回家的乡间小路上,祝眠生把猫抱在怀里,像是怕风惊着它。 “墩宝啊,”他嗓音很低,带着点微哑的温柔,“你的眼神儿不好,咱别找男朋友了,要是他对你不好怎么办?” 墩宝在他怀里动了动,软软地应他:“喵呜——” 像在说“没事”。 “没事?”祝眠生把墩宝举到眼前,盯着它那双略显迷茫的琥珀色眼睛,像个老父亲那样告诫:“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猫,你看不清路,到时想回家都不知道往哪儿跑,知道不知道?” 墩宝软软垂着爪子,似懂非懂:“喵呜(知道)~” “医生说,你的眼睛慢慢会好起来的,”祝眠生的声音轻轻的,融在晚风里,“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不过,等你把这个世界看清楚了,你会不会也丢下我跑了?” 墩宝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仰起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做出承诺。 ——不会的。 他们经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走过长着野草的小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遇到一条潺潺的小溪,或一只翩跹的蝴蝶,祝眠生就会停下脚步,讲给看不清的墩宝听。 墩宝则用一声声“喵呜”回应着他。 “医生说,手术要等发情期结束,我们再等等,好不好?”祝眠生安抚着猫咪,“我先带你去个你喜欢的地方。” 他抱着墩宝走向田野书屋,将它轻轻放在那棵名为“月亮”的老银杏树下。 树影婆娑,在地上洒了细碎的光。 祝眠生拍拍它的头:“别跑远,等会儿就来接你。” 墩宝抬头“喵”了声,便在熟悉的树根旁蜷缩下来,安心地打起盹儿。 书屋里静悄悄的,阳光在尘埃中缓缓游移。 祝眠生来到第三排书架前,抽出常读的那本旧书,取书时,没有发现鼓包。 翻开扉页。 猫咪钥匙扣不见了。 里头多了枚新的书签。 “嗨!陌生人,闲暇到访,很高兴经过你的小世界。且向西窗下,觅此卷中身,书幸逢君晤,下祺日日春。希望也能给今天的你,带来一份小确幸~” “且向西窗下,觅此卷中身……”祝眠生忍俊不禁,阳光轻柔地浮在书页上,微微发亮,连同那字迹也仿佛生出融融暖意。 他依言走向朝西那扇窗。 窗下有个矮矮的书柜,上头错落摆放着几盆绿植和可爱的陶瓷小狗。 诗意只指引他到西窗下寻觅,却未言明具体位置。 祝眠生的目光扫过书柜,修长的手指掠过那些书脊,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却再无线索。 难道对方和自己开了个玩笑? 他正思忖着,窗外绿影轻摇,落在窗边几本薄薄的旧书上。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窗的春夏之色。 “下祺日日春……” 祝眠生默念着,又倒回前几句。 心中一动,这才猛然醒悟。 原来是首藏头诗。 祝眠生笑了,线索就藏在每句诗的开头—— “且觅书下。” 他俯下身去,手探向书柜底部,果然,在角落触到了个藤编小篮。 祝眠生小心将篮子拉出来,只见篮中放着盆精巧的微观盆栽、牛皮纸笔记簿,还有个小木盒。 木盒上的素笺写着: “恭喜你找到宝藏,快打开看看吧^^” 打开木盒,糖果零零星星铺在盒底,细数下来,有十三颗。 芥末口味的。 糖果下压着张信纸,正面写着童话般的故事开头: “在一片所有树木都努力向上生长的森林里,有棵空心树……” 翻转到背面,那里还有句邀请:“盆栽是回礼,如果你愿意为这个故事写下后续,还可以拿走一颗糖。” 祝眠生端详着掌心的盆栽,模样小巧,里头却有天地,方寸之间,竟有微缩的山峦起伏,不同绿色的苔藓营造出光暗交织的视觉效果,半山腰立着刻有篆文的迷你石碑,山脚处用白砂勾勒出溪流,颇有古风意趣。 两山各异的苔藓,祝眠生瞬间了然,这盆栽取自“异苔同岑”的意境,表明对方也认为,他们是志趣相投之人。 赏老书,喜古趣,把玩盆栽,倒像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 书签上的字迹,灵动俊逸,骨架舒展,又有几分少年意气,而盒中的糖果和童话故事,却透出孩童似的天真。 不得不让祝眠生越发好奇,这位与他隔空对话的“朋友”,究竟是怎样的人? 10、新的房客 苏勤惠朝盛夏小屋走,沿途拍下了许多照片,她年轻时一直有个梦想,就是成为自由摄影师。 从前,父母说这叫不务正业,哪有女人整天举着相机到处拍的,拍照能拍出啥前途? 可苏勤惠就是喜欢拍照,拍日出,拍夕阳,拍老巷子里破旧的墙隙,拍被困在雨天的小狗...... 那些照片后来连同相机被父亲一把火烧了。 她省吃俭用,攒钱买下新的,偷偷地藏起来,一晃眼,竟过去几十年了。 那款最时髦的胶卷相机,也早已被时代淘汰掉。 可对于苏勤惠来说,当年的傻瓜相机,仍是那个被困在时光里的少女,最宝贝的事物。 每次她被蒋学明嗤笑,说她这辈子啥也干不成时,苏勤惠就会想起这台老相机。 早晚有天,她要离开那儿,去拍一切自己想拍的! 不仅要拍,她还要把以前没功夫、不敢做的事儿,一件一件,痛痛快快全做一遍! 苏勤惠站在盛夏小屋的院门外,手里捏着优子几年前寄来的照片。 照片抚过无数次,有些皱了,里头的景物却清晰:两层高的小木屋,门前无花果树正茂盛,院里绣球花开得团团簇簇。 她抬头对比着,照片里的静谧与眼前的生机缓缓重叠。 是这儿,没错! 可当她的手触到门环时,却迟疑了。 自从和优子定下那个“出走”的约定,到真正站在这儿,她花了整整十四年。 远处的山,山间的树,掠过蓝天的鸟……此刻都变得无比真切。 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待了三十几年的家,这个念头带着一股不真实的眩晕感,让她眼眶猛地一热。 *** 屋内,优子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先传来姜吉婶急促的咳嗽声:“优子啊!快来金山家的面馆,他的厨房着火了……咳咳……咳咳咳!” 挂上电话,优子转身冲向院里,抬手从晾衣绳上扯下几条毛巾,湿了水,拧个半干,提起墙角的灭火器,一蹬门槛冲了出去! 外头。 苏勤惠刚要推开那扇院门。 下一秒,门却从里面猛地被拉开—— 扎着两股麻花辫的优子,音容依然如昨日,她双手拎着灭火器,风吹过她炯炯有神的双眸,衣角猎猎作响,像个盖世女英雄! 优子脚步猛地顿住。 两人隔着半开的院门对视。 优子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看到苏勤惠时,闪过了丝惊讶,随机化为了一种了然的、好友重逢的欣喜。 但眼下顾不上多说,她嘴巴张了张:“我要去灭火,你要不要来?” 苏勤惠却仿佛听见她说:“我要去拯救世界了,你要不要来?” 时光似乎正与过去的某个场景重叠,那时苏勤惠三十九岁,优子问她:“我要去贵州云游行医了,你要不要来?” 但那回,苏勤惠失约了。 这次,她来赴约。 苏勤惠跟着优子一路飞奔。 十四年前的风吹过她们被岁月沾染痕迹的脸。 赶达金氏面馆门口时,厨房里正冒浓烟。 烟雾裹着焦味扑面而来,优子提着灭火器捂住口鼻,她与苏勤惠对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同时冲进了火场。 屋里火势并不算大,只是烟雾呛人,救火的村民个个脸上都是黑灰,谁也分不清。 朦胧间,优子瞧见个年轻姑娘正奋力抡起厚重的湿布,一下、一下地扑打着跳跃的火苗。 “让开!让我来!” 优子抄起灭火器,对准火焰根部,压下把手,没过多久,残余的火苗便被彻底扑灭。 大家互相搀扶着撤到外面,优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看清刚才那姑娘。 “小穗?你也在这儿?” 禾穗脸颊上挂着几道黑印子,衣角也沾了灰,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回去路上,我瞧见有处房顶在冒烟,就通知了附近的邻居,大家很快都出来帮忙了。” “金山店里炖了团膳的鸡汤,后来他去里屋睡觉,把这事儿给忘了,”德福叔心有余悸:“多亏了小禾这孩子发现得及时啊!不然真烧起来,可就控制不住了!” “金山老头,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姜吉婶累得瘫坐在地上,边喘气边数落:“家里着火了还睡得着!” 金山老爷蹲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被烟熏黑的菩萨像,看上去愧疚极了。 原本给团膳备好的食材,此刻都蒙了灰。白花花的面团黑乎乎的,灶台、地面、桌案,全乱成狼藉。 大家都知道,金氏面馆被烧,对金山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这家饭馆是他守了几十年的家业,前些日子才重新开张,就这么一把火烧没了。 “我许的愿,是面馆红红火火,”老爷子委屈地对着菩萨像哭诉:“......不是真的着火啊!” 姜吉婶拍了拍他的肩,试图安慰:“菩萨估计听成你要搞烧烤摊了。” 这话真是让金山是哭笑不得。 后脚赶来的村民,原本是来团膳,听清原委后,都松了口气——人没啥事就好。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金山老爷别太难过。 “屋子坏了还能修!” “俺们等会儿帮你收拾!” “今天团膳就算咯,各家回去随便对付口,也没啥。” 金山认真擦着菩萨脸上的灰,垂着脑袋:“是不是……菩萨在提醒我,我真的不适合干这行……” 又有村民拎着菜篮赶来,他们原本说好,今晚各家不带饭,直接在金氏面馆现炒现吃,现在烧成这样,金罡看了看爷爷,低声提议:“要不,大家去我家吃吧?就是地方小点儿。” 村民们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回家吃也一样。” “今天先收拾,饭哪天不能吃?” 金山想把人留住,可看看眼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请乡亲们坐在废墟里吧。 就在这时,苏勤惠端着面盆从屋里走出来,她温和地说:“老师傅,我看这面团,只是表面沾了点灰,里头还能用,其他那些蔬菜,外边烤焦了,摘掉就好,我瞅见您后头种了不少香草,要是您信得过我,要不让我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们变个花样?” 其他村民都没见过苏勤惠,优子笑着介绍起来:“这也是我家的,叫勤惠儿!” 李婶子凑过来:“优子阿奶,家里又来新人啦?” “是老相识,认识好多年啦。”优子走到苏勤惠身旁,鼓励地朝她点点头,“有啥想法,你就大胆说!” “我还得问问老爷子才行。” 大家见苏勤惠有些拘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金山老头儿肯定没意见!” 苏勤惠便笑起来,她环视周围,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我有个想法,不如……大家移步到田野去,今天我们改野炊怎么样?” 村民们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啊! 鱼叔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灰抹得更花了些,自己却先乐了:“以前小时候,一家人坐在田间地头吃着饭,那滋味,真怀念啊......” “勤惠阿姨,”禾穗主动走过去:“我来帮您打下手!” “好啊!”女人笑起来的样子格外温柔。 大家轮流到井边洗净手脸,寻了个可以野炊的去处,就在面馆不远处的田野边——前头是开阔田畴,后头连着树林。 傍晚将至,彩霞漫天,附近的村民从家里拿来蒲团,有的翻出野餐布,大家团团围坐下来,吃果子,聊闲天。 德福叔和鱼叔索性当起接待。 后头再有村民过来,二人便远远招手,把人往田野边领。大家听清原委,先是惊讶,随即都笑起来。 “这主意妙啊。” “烧了厨房,还烧出顿野炊来!” 等这头收拾得差不多,祝眠生才最后走到井边。 他俯身掬水,洗去脸上的黑灰,这时,黄姐家的小外孙女蹦蹦跳跳跑过来,小手捏着块毛巾,递到他面前:“哥哥,给。” 小家伙扎着两只羊角辫儿,祝眠生笑着接过来,擦干脸和脖子上的水珠,露出原本英俊硬朗的面容。 小女孩看着看着,忽然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仰起头,眼睛弯弯亮亮的。 祝眠生低头看她,唇角微扬,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黄姐正好走过来,见状连忙把外孙女抱起来,笑着逗她: “怎么又来缠着你眠生哥啦?” 小家伙鼓着脸,奶声奶气地说: “我想眠生哥哥抱抱。” 黄姐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眠生哥等下还有事要忙嘞。” “没事,不打紧。”祝眠生朝她伸出手。 那小丫头立马咧开嘴,欢欢喜喜扑进他怀里。 他个头高,把孩子放在怀里,假装往上抛,又稳稳接住,小丫头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很快,村里其他小孩儿瞧见,也都跑过来,围着祝眠生,仰头喊着也要玩举高高。 黄姐故意吃味,羞外孙女的小脸:“你看你哟,看到眠生哥就不要你阿婆啦!” 等祝眠生把每个孩子都举过个遍,鱼叔才乐呵呵地凑过来:“优子家新来的作家小禾,你还没见过吧?上次团膳你正好没在,刚刚忙着救火,也没好好打个照面,等会儿我来给你俩介绍下!” 祝眠生放下最后那个孩子,刚应了声“好”,衣兜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阿奶”。 他对鱼叔扬了扬手机:“叔,我先接个电话。” 鱼叔笑着点头:“你忙你忙!” 电话接起来,里头却传来了祝小虎的哭声:“哥!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祝眠生心头一紧。 “出大事了!阿奶让你速回!” 没头没尾的,说完后,那头就把电话挂了。 祝眠生只得匆匆跟鱼叔打了个招呼,“叔,家里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鱼叔看出他神色不对,连忙点头。 祝眠生收起手机,快步穿过田埂。 他几步跃上半人高的路面,拧动了车子。 *** 厨房用不成,村民们就在面馆外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禾穗洗着菜,水花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远远地,瞧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正跨上黑色摩托车,动作干脆利落,头盔被他随手扣上,袖口翻起了截,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下一秒,引擎低低吼响。 风从田野尽头卷来,猛地灌进他的衣领,将衬衫轮廓鼓出清晰的弧度。 他迎着风驶出去。 车影掠过路面,穿过霞光,越行越远,最后在田野尽头化作小小的影儿。 禾穗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朝那个方向多看了须臾,才慢慢收回目光。 村民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洗菜的洗菜,生火的生火,黄姐左右张望了圈,忽然扯着嗓子问金罡:“你爷跑哪儿去啦?” 金罡朝面馆方向努努嘴:“爷爷心里不痛快,生闷气呢,自己蹲在小土坡上,也不让人过去。” 优子听完,放下手里的菜。 “我去劝劝。” 约莫过了杯茶的工夫。也不知优子和金山说了啥,不多时,村民瞅见这倔老头低着头,像个小学生似的,慢慢走了过来。 姜吉婶看得直笑,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还得是优子有办法,”她朝那边努努嘴,“你看,这不自己过来咯。” 知道些旧事的村民在旁轻声说:“他俩呀,小时候同个村头的,优子当初来咱村,就是来看金山老爷的,两家平时走动的虽然不多,可那份老交情,深着呢。” 知道更多往事的姜吉婶,在心里哼了声:你们光知道是同个村头,哪知道金山年轻时还偷偷喜欢过优子,壮着胆子上门提过亲呢。只是出了些事,后来优子天南地北地去行医,金山留下来继承了家里的面馆。 这里头的故事,若真细讲起来,怕是比戏文里唱的还曲折。 这时,有人赶紧小声叮嘱大家:“待会儿金山老头过来,谁也别提面馆的事儿了啊!特别是姜吉婶,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放心吧!”姜吉立刻挺直腰板:“我这张嘴啊,最严实了!” 11、祝家小院 祝眠生赶回家的时候,祝小虎正趴在院中长凳上,白花花的屁股朝着天。 椿谣阿奶握着擀面杖训他:“砍脑壳儿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欺负别人了?” 祝小虎喊:“我没有!” “你还不说实话?”椿谣阿奶作势挥起擀面杖。 “哎,阿奶!”祝眠生眼疾手地跑去,抓住阿奶的手:“您消消气!是不是祝小虎又惹祸了?我替您教训他。” 椿谣奶奶:“鬼崽子!还知道打电话找外援!” 祝眠生把阿奶扶坐在院中凉椅上,接过擀面杖,转身对着祝小虎假意发火:“说!怎么又惹阿奶生气啦?” “我没惹啊?” 椿谣奶捂着胸口,就要起身,被祝眠生按了下去,“您歇着,我来问!” “小鬼头,你说不说实话?”祝眠生给他使眼色:“不说的话,这一棒子打下去,你屁股可就开花了啊!” 祝小虎也委屈:“不是我惹的!是有人砸咱家窗户,阿奶因为窗户破了才生气的!” “那人家为什么砸咱家窗户?” 祝小虎声低下去:“我哪儿知道?” 祝眠生像是看出什么:“砸窗户的你认识不认识?” “只有......两个认识,剩下的都不认识!” “那两个是谁?” “都是我们幼儿园的,叫李想和蒋青。” “好端端地他们砸窗户做什么?” 祝小虎努嘴:“我真不知道嘛。” 见祝小虎死活不承认,椿谣阿奶又要站起来,祝眠生故作凶态:“你不说是吧,反正那个李想和蒋青的父母我也认识,我去问问他们。” 祝眠生作势要走。 一听这话,祝小虎从凳子上啪嗒摔了下来,死死抱住他哥大腿,着急了:“你别去问,你别去!我跟你说了还不行吗?” 于是,审判现场移到了堂屋。 祝小虎跪坐在垫子上,祝眠生作为主审,椿谣奶做听审,大致弄明白了原委: 上星期,祝小虎在班里看见有个女生总被欺负,蒋青和李想坐在她后头,动不动就揪她马尾,他想替这女生出头,可看看那两人,一个高,一个胖,自己打不过。 小家伙灵机一动,找来强力胶,偷偷挤在两人椅子上。 结果他俩刚坐下去,裤子就和椅面黏住了,使劲一挣,“刺啦”,裤-裆裂了道大口子,露出半边屁股蛋儿,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事后,蒋青和李想觉得肯定是祝小虎干的! 因为他当时笑得最大声,就告到了老师那儿。 可祝小虎在幼儿园向来表现优秀,上课积极发言,下课团结同学。 刚被叫到办公室,他就开始吧嗒吧嗒抹眼泪,说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说他俩诬陷好人。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两个告状的都看懵了。 老师很喜欢祝小虎,就让他先回去了。 谁知,这小子关门的瞬间,趁老师不注意,扭头就朝蒋青和李想做了个大鬼脸! 他俩气不过,回头就撺掇了隔壁村几个小屁孩,天天来砸祝小虎家的窗户。 “事情就是这样,”祝小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反正……反正我没做错。” 椿谣阿奶点了点他脑门:“你把人家裤子都弄破了,还没错?” “谁叫他们先欺负小女生!”祝小虎抬起头,理直气壮,“我哥说过,男子汉要保护女孩子,欺负女孩就是不对的!是不是,哥?”他爬起来,轻轻抓住祝眠生的胳膊摇了摇。 “小鬼头,这会儿知道叫哥了?”祝眠生眯起眼。 祝小虎眨巴着大眼睛,小小声咕哝:“哥,你是我唯一的哥。” 椿谣阿奶听不清他俩嘀咕了啥,正要发话,祝眠生清了清嗓子,保持着审判官的威严:“谁叫你起来啦?” 祝小虎又乖乖爬回垫子跪着。 “是,我是说过,要保护女孩子,”祝眠生看着他,“可你用的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祝小虎努力想了想,憋出了句,“我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这么做,他们不会反省,”祝眠生垂眼看他,声音低而清楚,“他们只会记得被你教训了,下回照样欺负那个女生,同时还会记恨你。” 这么一听,祝小虎也觉得他哥说得有理:“那……我该怎么办?” “鬼崽崽,”椿谣奶奶站起来:“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要养成你闯了祸,就有人替你擦屁股的臭毛病!” 祝眠生注意到阿奶一直锤着腰,赶紧给她扶到旁边:“您是不是腰疼的严重了?我说带您看医生你又不肯去。” “老毛病了,那医院我可不去。” 祝眠生只好温声哄:“我先用药酒给你揉揉,明天我请优子阿奶过来一趟,让她瞧瞧?” “哎呦,不成不成!”阿奶急了,连忙摆手,“你别去找优子!” “怎么了?”祝眠生觉得有些奇怪,每回提到优子奶奶,阿奶的神色总有些不自然。 椿谣奶别过脸:“你就别麻烦人家咯嘛!我不想欠人情。” “不麻烦的,我给包红包。”祝眠生说完,把地上还露着屁股蛋的祝小虎提溜起来,擦他的眼泪豆,“别哭了,到时哥哥陪你一起想办法。” 哄完小屁孩儿,又来哄老小孩儿,祝眠生拿来药酒,在阿奶腰上轻轻揉开:“您也得乖乖听话,不舒服就要好好看,知道不?” 阿奶这才松了口:“那你……你给包个大的,” 她转头比划了个数钱的动作,“红包!” “行行行,包个大的!” *** 院子里终于静下来些。 祝眠生心里却并不松快。 来的路上,他接到电话,原本定好下周来村里帮大家做账号拍摄的祁老师,临时说家里有事,来不了了。 但账号的事必须推进下去,眼下正缺人手。 椿谣奶毕竟是看着祝眠生长大的,一眼看穿他脸上有心事:“你现在忙,我知道,好些事不愿和阿奶说,怕我担心,别看你整天精神头足,其实就是个闷葫芦,你阿妈走得早,阿爸又是个混家,前几年带回来个女的,生下你阿弟,把孩子留在这儿,人又跑了……算了不提他!” “你阿爷走后,把村里这么大摊子交给你一个人。他走前把你叫到床头,嘱咐的那些事……这些年,你嘴上不说,可阿奶都知道。管这么大个村子,不容易啊……” 她伸手摸了摸祝眠生的头:“崽崽,你心里苦,阿奶也不能替你分担。平时村里谁家吵架了、地里遭虫了,都来找你,你每次都尽心尽力帮着解决。你领着人下乡搞科研,带着大家改造土地,自己贴钱帮人盖房子……给乡亲们建公用食堂和菜园子,让没地的人也能吃上饭,我们村子越来越好了,大家都认你、信你,找你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可你心头遇到难事儿了,又该找谁呢?” “阿奶也没啥理想,就是希望啊,你能遇到个懂你的人,你俩啊,相知相伴的,要是阿奶哪天不在了.....” “阿奶,别说不吉利的。”祝眠生打断。 “好不说不说,阿奶敲桌子!” 祝眠生握着阿奶的手,在木桌上敲了三下,“阿奶,你喜欢我跟你说烦心的事吗?” “阿奶喜欢!只要是你的事,阿奶都想听!” 祝眠生的头低下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黑叔和儿子吵架的事,黑叔的儿子想出去务工,但黑叔死活不同意,祝眠生两边都私下聊了聊,才知道黑叔不是阻止儿子去外地,是怕儿子去了以后,慢慢地,就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人的心,一旦距离远了,关系就不热了。 黑叔说,自己没啥大本事,知道儿子也是想多赚点钱,好给他养老。小的时候,儿子有啥事爱和他妈说,大了就找朋友说。 可当爹的,其实也想孩子能和自己说说,开心的,不开心的,好事、难事都能和他说。 父母啊,不是只想听开心的事,只要是关于孩子的,他们都想听。 想到这儿,祝眠生蹲下来,捏了捏阿奶的手:“阿奶想听,以后有什么事我都给你说,成不?” 椿谣奶眼睛一下子亮了,孩子似的笑:“成啊!阿奶爱听!” “今天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定好来帮咱村子做自媒体策划的老师,来不了了。” “为啥?” “说是家里有事。” 谁知阿奶一听:“哎,我就感觉那个姓祁的不靠谱,你还怕人家不来,给人家提前付了两个月的报酬,阿奶懂看面相,什么家里有事,那人一看便是势利眼,就是觉得咱村子穷,赚不到大钱,他才变卦的。” 祝眠生注意到阿奶皱眉,掌心揉得更轻:“万一人家是真有事呢。” “你就是心眼实在,凡事都把人往好处想,你给他的钱,他可说要退你?” 祝眠生笑了笑。 阿奶又问:“你张罗这网络账号,到底是想做啥哩?” “前阵子,黑叔家儿子闹着外出打工,黑叔不让,现在咱村里的地只有老人种,孩子见不着爸妈,只有过年能团圆,年轻人想多赚钱,都往城里跑。”祝眠生手上的动作缓了缓,“如果咱们村子自己能发展起来,机会多了,他们就不用总待在外面了,现在网络快,盛夏村好多特色都能推出去。就是弄账号这事……村里现在缺人才。” 椿谣阿奶抬头:“人才……会写文章的行不行?” “阿奶,您认识?” “我前些天见着姜吉婶儿,她说咱们村来了位女作家,在网上发表过好多文章,有文化,后来也巧,我在你爷的书屋碰到她一回,长得可灵呐!是个好姑娘,还和你年纪还差不多大,你要不要见见?” 祝眠生一看阿奶的眼神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阿奶,您是想让我和人家见见,还是想让我相亲啊?” “哎呀,见见嘛,有什么关系哟,我听说人家小姑娘这些天还帮衬村民除草啊,施肥啊,多有善心啊!”椿谣阿奶没说完,就见祝眠生走到一边儿了,她念叨着:“你看看你,每回说这个,你就不乐意听。咱家有马有牛有羊,两百多亩地,镇上也还有几套房,你长得出挑儿,学历也是个博士,这些年光在国外学知识了,咋就连个找对象的想法都没有?” 祝眠生笑着摇头:“目前真没有。” “你啊,就是让你阿爷的遗愿给拴住了。”阿奶佯装生气,“白瞎这张好皮,也不想着耍朋友,将来老了哟,只能看谁家老太太还要你,把你嫁过去算了!” “成啊,”祝眠生靠着桌角,混不吝地笑,“谁稀罕要我,我就嫁。” 椿谣阿奶作势要打,祝眠生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 阿奶顺势轻揪了下他的耳朵:“你啊,耳朵软,将来肯定疼媳妇……就像你阿爷。” “对,阿爷最会疼人。” 提起阿爷,阿奶的眼神都柔软下来:“你阿爷可会哄人了,有时候干完活儿,累得腰酸腿胀的,可一看见他呀,浑身都不疼了!” “看来我揉不管用,”祝眠生打趣,“阿爷比什么药酒都灵。” 椿谣阿奶笑起来:“所以相对象啊,就得找个看得顺眼的,会心疼人儿的,你说这棵胡萝卜好看,别人都不接话,但你阿爷就会说,他也觉着好看,你说明天想去放风筝,他头天就把风筝线缠好,水和干粮也都备好,有些话啊,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他就会懂。”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你看你阿爷,年轻时长得俊,力气好,厨艺也好,眼里还有活儿,这就比很多男的强,我俩很少生气,生气时看到你阿爷的脸,阿奶气就消了。” 祝眠生边给阿奶按摩,边听她讲和阿爷的故事:“阿奶你是个颜控。” “啥是颜控?” “就是喜欢长得好的。” “谁不稀罕长得好的?”阿奶理直气壮,忽然话锋一转:“你呢?你喜欢啥样的?” “怎么又绕到我身上了?” “你说不说?”阿奶赌气地推开他的手。 祝眠生拿她没辙:“喜欢的话,咋样都成。” “咦,这算啥标准,”椿谣奶不信:“你和阿奶好好说,是不是以前被谁家闺女伤过心?打算自暴自弃了?” “没有。” “你……该不会是不喜欢女娃吧?!”椿谣奶瞪大了眼。 祝眠生无奈:“没有。” “那你......你总不会是,” 阿奶没忍住,往祝眠生的裤*裆瞅。 “哎呀!阿奶,我好得很!”祝眠生耳根有些发热:“您啊,还是以后操小虎的心吧!” 椿谣奶奶一听:“他才六岁呐!” 祝眠生把药酒拿出去了,旁边的祝小虎屁颠颠的凑过来问:“阿奶,我啥时候能和琉璃结婚?” 椿谣阿奶不明所以:“琉璃是谁?” “就是被蒋青和李想拽马尾辫的女孩儿,她是我们班的班花!” 椿谣阿奶听完,好家伙,大的不着急,小的倒着急结上婚了,拎起擀面杖:“祝小虎,你还给我趴着去!” 12、野餐记|砂锅粥 禾穗蹲在旁边,看苏勤惠摆弄那些烧黑了的食材。焦黑的树番茄搁在砧板上,苏勤惠用拇指轻轻揭开,黑皮整片剥落,露出里头软塌塌、红艳艳的瓤。 她将果肉舀进石臼,添进烤得焦香的大蒜、小米辣和香茅草,“笃、笃、笃”地捣,不一会儿,就成了稠糊糊、红润润的蘸料。 “这些烧焦的还能吃吗?”禾穗探着头问。 “可以的,”苏勤惠手上不停,声音温温的,“傣族人做蘸水,就爱把番茄架火上燎,燎过才有那股子焦香,混着果子的酸甜,叫……‘喃咪’。” 说着,她又拿起几根烧得皮开肉绽的茄子,还有裹着黑灰的竹笋,指尖捻了捻,焦脆的外壳就簌簌地掉,露出了里头嫩生生、水汪汪的芯子。 滚水里快快焯过,捞起来,和碧绿的野菜、脆生生的圆白菜丝、黄瓜丝,还有清香的薄荷叶拌匀,浇两勺刚捣好的蘸水,再淋上黄澄澄的柠檬汁,最后点几滴琥珀色的鱼露—— 没多久,桌上便多了几盘清清爽爽的开胃小菜。 优子从家拿来了竹碟和竹匾,用来装菜,野趣味更浓了。 渐渐地,左邻右舍都凑了过来。 苏勤惠边忙活,边轻声指点。 五花肉烤焦的皮被削去,露出底下肥瘦相间的纹路,刀切下去,“唰唰”地响,切成透光的薄片,再用竹签细细地穿起来。 土豆块、鼓胀胀的包浆豆腐、各种蘑菇、带着骨头的牛肋……一样样,都在说说笑笑中上了签子。 有人提来一篮杨梅,红得发紫,还挂着水珠。 碗碟不够了,苏勤惠便去塘边,摘了几片新嫩的荷叶回来。 荷叶在她手里转了几转,剪去边角,就成了碧汪汪的小盏。 杨梅颗颗放进去,红果儿衬着绿叶,水灵灵地晃着光。 禾穗瞧着那些烧黑的胡萝卜、白萝卜,被勤惠阿姨削了皮,留下橘黄或莹白的芯儿。 她刀刃轻旋,左挑,右削,没过多大功夫,案板上便开出了萝卜雕的小花儿、白嘟嘟的小兔子、胖乎乎的小狗。 备好了食材,村民们拿石块在野炊的地方垒起简易灶台,支起深锅,架起烤架,现做现吃。 水开下生米,等米粒变成半透明的花,鲜红的虾、灰白的生蚝、金黄的干贝、芋头块,便一股脑儿倾进去。 熬粥的工夫,大家围着烤架,手里的签子转着圈,油滴在炭上,“滋啦”,窜起小股青烟。菠萝、苹果、香蕉也串上去,烤到表面浮出焦黄的斑,再刷晶亮蜂蜜,挤点柠檬汁,抹上烧烤酱。 原先那点焦糊气,竟被火候催成一股沉甸甸的、类似熏肉的香气。 带来的菜全没浪费,连剩下的馒头都切成厚片,烤到两面起了金黄的脆壳,撒椒盐或抹乳酪,外头酥得掉渣,里头却还软乎乎的。 苏勤惠拿起串边缘微焦、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禾穗眼前:“烤肉就吃这种的,边上带点焦边儿,油香混着辣子和孜然,才对味儿!” 她抽了片紫苏叶子,摊在掌心,滋滋冒油的肉串放上去,再搁两片薄得透光的蒜片。 叶子裹紧,竹签从外头一拉,碧绿的小卷,便托在手上,苏勤惠笑着抬眼:“试试?” 禾穗接过,大口咬下去。 紫苏的清凉、蒜的辛辣、烤肉的油香,全在嘴里撞开了。 她以前没试过这种吃法,腮帮直接鼓成小丸子,边嚼边感叹:“好香啊!” 鱼叔端着几串刚离火的虾走过来:“尝尝!这都是自家塘里养滴,鲜着哩!” 虾壳烤得红艳艳的,尾巴微微蜷曲,剥开,里头的肉雪白紧实,弹牙,带着淡淡的甜,两人都夸好吃。 禾穗忽然想起这位大叔。那天帮麦花做液肥时,麦花曾远远指过,说那是村长。 她便客气地问:“村长,团膳的想法,您是什么时候有的?” 这个称呼可把鱼叔喊懵了,连带旁边几位村民都哈哈大笑起来。 德福叔说:“谁说他是村长啦?他是鱼叔!” 鱼叔自己脸也红了,憨厚地摆手:“我可不是村长,不是不是!” “啊?您不是村长嘛?”禾穗怔了怔。 “不是不是,”鱼叔摆手摆得更快,“我们村长年轻有为!我都老掉牙啦,”说完,他有些惋惜地补了句:“哎呀,这两次团膳,你们都没碰上面!” 烤架的炭火渐渐暗下去,锅里的粥也好了。金山拿着大勺,沉默地站在锅边,每碗都盛得满满当当,再亲手端到村民的手里,像是在赔不是。 头回喝这样煮法的粥,米粒颗颗分明,汤却浓白鲜甜。村民纷纷找苏勤惠打听,这叫什么粥? 苏勤惠擦着手,笑了笑:“我外婆以前住在汕头,小时候家里就这么煮,当地叫砂锅粥,今天我稍微改下改。” 姜吉捧着碗啜了口,咂摸着嘴:“我家要是这么个煮法,早烂糊成锅了,这粥米粒咋还这么分明,吃着也不一样?” 同她关系好的黄姐笑她:“你是不是好久没开荤,吃啥都不一样啦?” “不是!”姜吉婶较起真,举着碗给旁边的人看:“你们再尝尝,这粥就是不一样!米粒一颗一颗的,晶莹透透的,不粘不烂,嚼着也香!” 苏勤惠被她逗笑,温声解同她解释:“煮粥前的米,先拌上猪油,油和水不相容,这样米就不会化开了。” “你们看看!是不是?”姜吉婶立马神气起来,“我就说吃着不一样吧!” 黄姐笑着推她:“对对,就属你嘴巴尖!” “那可不!”姜吉得意地端起碗,呼噜就是一大口,结果给呛得直咳嗽。 众人都被她那滑稽模样逗笑了。 “优子阿奶,你家来的人真是不一般噢!”有村民感叹道,“之前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小作家,现在又来个手艺这么巧的艺术家,你看那萝卜雕的花,跟真的似的,手太巧啦!” 苏勤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就是以前在家带孩子,孩子挑嘴,就得经常变着花样做饭,日子久了,就练了两手。” “你这哪只两手啊,”村民们纷纷笑道,“快赶上五星级厨师的水平咯!” “你家里人肯定天天夸你做饭好吃吧?” 说到这儿,苏勤惠笑着摇头:“没有,他们说……‘还算能吃’。其实我感觉,我做的饭真的一般般。” “这还一般呐!”姜吉大婶眼睛都瞪圆了:“你要是开个餐馆,附近生意都得让你抢光咯!要是你和金山开的面馆做邻居……” 旁边的黄姐眼疾手快,拿起一串烤牛肋塞进姜吉嘴里:“姜吉婶她从不说假话,味道是真的好!” “大家吃开心就好!”听到村民们热情地夸赞,苏勤惠心头也暖烘烘的,有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悄涌上喉咙,让她有点儿无措,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转头回厨房多调了几道凉菜。 她这个人啊,向来习惯把自己摆在最后头,勤勤恳恳地付出了半辈子,从没得到过家人的认可,有时候满心满意做好一大桌菜,也盼着蒋学明能点评两句。 可人家张口就是:“点评个啥?还想叫人夸你嘞!你又不是五星级大厨,事儿咋那么多!女人做饭不就是天经地义的吗!别没事找事!你做个饭还想上天呢?我给你说,你做的这些,也就算还能吃!” 今天,这是头一回,她的手艺得到正面的反馈。 虽然和这些村民都不熟识,但大家能因为她做的菜聚在这里,说说笑笑,吃得高兴,甚至听到大家对自己的褒奖,这些体验是极少拥有过的,苏勤惠打心里高兴。 直到这顿饭结束,回到盛夏小屋,她心里头都是热乎乎的。 窗边,沏了茶,三人聊起闲天。 优子捧着茶,笑着看苏勤惠::“这回好不容易出来,总不能过两天又回去了吧!” 苏勤惠摆摆手,眼梢弯起细细的纹路:“不回,以后我就赖在这儿啦,你可别嫌我烦啊。” 女人笑起来的样子,禾穗总觉得格外温柔。有些人,不必多问,只要看眼睛,就知道那里住过什么。 方才吃饭时,禾穗就悄悄留意着她。 苏勤惠的笑,是静的,不像姜吉婶和黄姐那样活泼热烈,也不像优子阿奶那般随性洒脱,而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像道温润的灰调子。面对大家的夸赞,她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捻着围裙边儿。 进屋时,禾穗也看见了。 苏勤惠会顺手把大家脱下的鞋摆好,鞋尖朝外,方便下次穿。团膳时,姜吉婶呛着,也是她最先递水过去,给姜吉婶轻柔地抚背。 这些细碎的事,她都做得自然。 像是习惯了。 禾穗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同她亲近。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苏勤惠曾经走过怎样的长路,那些路并不平坦,可她仍把善意留给生活,留给旁人。 她很怕‘我很喜欢您’这句话太直白,会吓到苏勤惠。 于是,她只轻声问:“优子阿奶,您和勤惠阿姨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俩啊,说起来话就多咯。”优子喝着茶,示意苏勤惠讲给禾穗听。 苏勤惠捧着温暖的茶杯,思绪飘远了:“今天有人问咱俩认识了多久,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她笑了笑,声音放轻:“咱们俩第一次见面……我好像刚四十吧?” “你咋还没我记性好呢,你那会儿三十九,我刚四十。” “净胡说,你才比我大一岁?” “我长得年轻嘛!” 难得见着优子孩子气的一面,连禾穗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三十九岁,感觉还像昨天似的,那会儿优子正云游行医,我记得是个夏天吧,我坐着公交车,突然有位老人晕倒了,大家都慌了神儿。正好到了站,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有人说得做人工呼吸,还有人说得叫救护车,反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这时候优子上了车,问明情况,就扒开前面的人,喊了句,‘让我来!’就跟今天救火时那样儿,我就瞧着,优子给老人把了脉,行了针,接着没过一会儿,你猜怎么了?” 禾穗屏着气:“老人活了?” “不是活了,”苏勤惠被禾穗的表情逗笑:“是醒了!结果把我们一群人激动得呀,都在给这位女神医鼓掌!” “后来老人被接去医院,这事儿当时还上了报纸呢,医生说情况凶险,要不是优子及时赶到,人就救不回来了,后面我每次坐那趟公交,就心想着,还能不能有幸再见上一回这活神仙。”苏勤惠回忆着。 优子忙纠正:“什么活神仙,把人叫得怪老的。” “行行,是我说错啦,”苏勤惠笑着赔不是:“优子那会儿啊,和现在一样精神,扎两条麻花辫,眼神有光,走路带风,哇,女侠一样哈哈!” “我就每天想着,没想到,那天又让我碰到了,真是有缘分,我还发现我俩居然在同个站下车,于是,我就起了点私心,想偷偷观察下这位女侠要去干嘛?” 禾穗跟听说书的似的:“观察到了没?” “没啊,”苏勤惠一拍腿,叹气:“这不是才跟了几步,就被张女侠发现了嘛!” “张……女侠?” 苏勤惠:“优子不是姓张嘛!” 村里都只唤她“优子阿奶,”禾穗今天才知道优子的姓氏。 “原来她经常在寺庙外义诊,好多当地的人都来找她看病,我那时便在她身边帮忙,一来二去,我俩就成了朋友。优子为人仗义,她知道我的事,还知道我想离家出走,当时拍着胸脯特豪迈地和我说,下个月她要去贵州云游,不如就和她一起走!” “您去了嘛?”禾穗问。 苏勤惠抿唇,摇摇头。 “这一晃啊,都十四年了,中间因为各种原因,每次都没走成,哎……”勤惠阿姨叹了口气,禾穗能感受到,这声叹气里藏着很多无奈与心酸,“不过我们一直用最原始的方式,保持着书信联系,得知优子在盛夏村定居下来后,我就一直想来看看!” “现在呢,终于完成这个心愿了。”苏勤惠满是感慨,不觉有些眼眶湿润。 优子又给她俩添了热茶,对苏勤惠说:“你信中提到,想拍摄蓝斑星灯蝶,我采药时,在后山见过两回,但也不敢确定。” “蓝斑星灯蝶?” 苏勤惠转向禾穗,眼里忽然有了光:“那是世上最罕见的蝴蝶,被叫作‘蝴蝶皇后’,现在已经濒临绝迹了,上回拍到,还是十多年前,”说到这儿,她眼底浮起点温柔的向往:“据说,能看到它的人,会有好运落在身上。” “勤惠阿姨,原来您是摄影师啊!”禾穗惊喜道。 “哪里哪里,”苏勤惠顿时脸红起来:“我可不是啥摄影师……就是个家庭主妇,年轻时喜欢瞎拍些东西,顶多……算个业余的。” 优子却一脸正色地为她正名:“你勤惠阿姨当年拍的长臂猿,可是拿过大奖的!这些年要是坚持下来,早就是个资深摄影家啦!” 苏勤惠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似乎并不认同自己的成绩:“那就是我运气好而已,算不得数的。” 茶话半夜,二人帮苏勤惠收拾好房间,才各自回房睡下。 *** 翌日清晨。 禾穗刚踩着楼梯下来,暖融融的食物香气便漫了过来。 苏勤惠正在盛米粉,旁边还摆着各色码子。 她抬头瞧见了禾穗,亲切地招呼她来吃早饭。 优子笑着打趣:“卡点大师小禾,饭刚好就醒啦!” 禾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会儿碗归我洗。”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 苏勤惠抿了口米粉汤,拿起菜团,掰开,里头冒出丝丝热气:“我今天打算去后山和野湖边碰碰运气,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星灯蝶可遇不可求的,先随便拍拍,我多做了些杂菜团和鱼饼,都在蒸锅里温着,中午我就不回来吃啦。” 优子嗦了口滑溜溜的粉:“那我俩就着杂菜团子煮点牛肉汤吃好啦,早上,眠生拿了好大块黄牛肉来,还有牛肝菌和见手青,等下去看看他阿奶,小穗你陪我一起。” 听到“眠生”两个字。 禾穗埋头吃粉的动作顿了顿。 他之前只知道村长姓祝,后面两字却是头一回听到。 可能因为这个名字的关系。 禾穗想起了中学时代的某个人,当时他们同校,他是在高中部的学长,比她高几届,作为刚入学的初一新生,学校还没熟悉起来,却总能在学校论坛和同学的议论中,听到他的名字。 教物理课的老师,当时也在教高一的尖子班,有次物理老师嗓子发炎,就交待了个物理成绩特别好的学生来替自己讲半节课,少年进来时,班里一下子安静,又很快压不住地小声沸腾起来,只因他个子高,长得好看,还是那年沪城的中考状元。 当时坐禾穗隔壁的女生特别激动,眼睛亮得像看见某个大明星,凑过来就给她安利起“状元百科”,哪个比赛的冠军、学校人气王,还有什么走廊偶遇概率,信息密度高到离谱,感觉这女生要是进娱乐圈,做娱记绝对专业对口。 因为讨论的太激烈,搞得物理老师还单独点名了她俩,让她们不要说小话。 禾穗当时窘得不行,脸瞬间就红了,她慌忙看向黑板,却无意间撞进少年看过来的眼神。 当时禾穗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十五六岁的男生,怎么能白成这样。 班里那些上蹿下跳的青春期男孩,每天在球场上晒的跟泥鳅似的,胡子拉碴,还处于尴尬的变声期,跟他们相比,这位简直像活在另外的频道,不仅白得发光,声音也很清越。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学校里那么多人提起他。 有些人出现在少年时代,本来就像被光单独照过。 其实在一中的那三年,他们也没什么特殊交集,等禾穗好不容易升到高中,那个男生也顺利被全国最牛的大学录取了,但关于他的话题却伴随了禾穗整个中学时期。 在这样偏僻的村子里,遇见当年的学校顶流,概率实在太低了,听说人家毕业前就被国外的导师选中,拿到博士录取和csc资助,去了澳洲读博。 那样的人,应该站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怎么会成天跟菜地和村务打交道呢。 这位祝村长,八成只是个跟他同名同姓的庄稼人。 禾穗没再多想,乖乖应了声:“好”。她正打算继续嗦粉,目光扫过地上那筐野山菌,忽然瞧见,菌子堆里露出个红纸角。 她伸手抽出来——是个红包,叠得方方正正的。 “阿奶,这儿好像有个红包。” 优子接过来,指尖触到那红纸,微微一顿。 *** 早饭后,苏勤惠背着相机上山采风,禾穗则骑了那辆旧自行车,载着优子阿奶往祝家去。 路上,车轴辘“咯吱咯吱”地响。到了祝家小院门口,优子拎着药箱进去了,禾穗留在外头,支好自行车,蹲下来左看右看。 她扳扳链条,转转踏板,那异响时有时无,却找不出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不远处,蹲在树下观察蚂蚁洞的祝小虎发现了她,祝小虎背着小手,走过来指导:“拆掉曲柄,再轴芯涂点油就好了!” 禾穗抬头一瞧,哟,是个小孩儿哥。 “你会修车嘛?”禾穗眨眨眼。 “我哥会。”祝小虎回答:“我哥啥车都会修,我总在旁边看。” “啊,这样。” “姐姐,你等我下,”说着,他蹦蹦跳跳跑进屋。没多久,便抱出个小铁罐和一把扳手。 小家伙蹲在车轮旁,拧开螺丝,用细木棍蘸了机油,仔仔细细地抹在轴芯上,动作竟有模有样。 禾穗试着骑了圈,那“咯吱”声果然没了。 她拍拍车座:“我替小奔谢谢你!” “小奔是谁?”小虎歪着脑袋。 禾穗指了指自行车:“它!” 祝小虎的脑袋又歪去另一边,眼睛眨了眨:“你怎么和我眠生哥一样,你俩都爱给东西取名儿!” “眠生?”禾穗眨眨眼:“你哥就是祝眠生啊!” “你认识我哥?” 禾穗摇头:“不认识,不过......对这个名有点熟。” 祝小虎眨眨眼:“我刚才看到优子阿奶,你和她一块儿来的?” 禾穗说是。 “那你是住在优子奶奶家的作家嘛?”祝小虎忽然眼睛亮了亮。 禾穗楞道:“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祝小虎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大秘密,“我还知道,你是我阿奶想介绍给我哥的女朋友。” 禾穗:“啊?” “我哥不想要女朋友,所以一大早他就出去了,这会儿不在家。” 禾穗听得哭笑不得:“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女朋友啊?” “我当然知道啦!我都六岁了!”祝小虎挺直腰板,“琉璃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儿,她和我说,喜欢见义勇为的人,我为了她,教训了欺负她的人,结果他们就天天来砸我家窗户。”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阿奶让我自己想办法赶走他们,我为这事儿都愁死了!” 禾穗听完“小孩儿哥”的烦恼,心里觉得好笑,她想了想,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那这样,我这人讲义气,你刚才帮了我,我也帮帮你,你家窗户被砸的事,姐姐帮你想个办法,好不好?” 小孩儿哥的眼睛“噌”地又亮了:“你有办法?” 禾穗勾勾手指,示意别人不能听到,祝小虎便乖乖凑了脑袋过去。 13、追花的人 屋内,优子帮椿谣阿奶施完针,卷起针具,椿谣慢慢坐起身,目光瞄着优子,突然结巴起来:“那个……那个,留下吃午饭吧,我叫眠生买鱼回来!” “不吃啦,还得去金山家看看。”优子低头扣好箱扣。 “金山不舒服?” “气郁了,扎几针就好。” “噢……”椿谣阿奶点点头,有些担心,“他的面馆烧了,想来是为这事儿吧,小时候,他说不想开面馆,他阿爸就揍他,把他绑树上,认错了才放下来,每回他说不当厨子,他家的鸡毛掸子都要断好几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俩都知道,金山打小就想学医,你比他大上几岁,那时总护着他,他受了委屈,就爱往你那儿跑……” 椿谣阿奶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回忆里。优子静静听着,没接话。 “以前咱们三家,就挤在那条窄巷里,从穿开裆裤那会儿,他就最听你的话……你,多开导开导他。”椿谣阿奶还想说点什么,这时,祝小虎拉着禾穗的手跑进了院子。 “阿奶,刚刚我和小禾姐姐修车,手弄脏了,我带她进来洗手!”祝小虎扬声喊道。 禾穗瞧见椿谣,认出她就是前几天在书屋见过的老人家,赶忙笑着打招呼:“阿奶好!” “哎!好好……”瞧见禾穗,椿谣奶奶这才回过神,忙从果篮里挑出最大那串葡萄,眼底欢喜着:“来!乖宝儿,吃这个!” 禾穗晃了晃手:“谢谢阿奶,我先去洗手。” “哦哦好!对,瞧我这记性,让小虎带你去啊!” 禾穗应了声好。 椿谣顺势把葡萄递给优子:“你吃,今早刚从院里摘的,很甜!” 优子接过葡萄,看向她。 椿谣阿奶目光有些闪躲。 “你活动几下,看看咋样?”优子叮嘱。 椿谣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尝试扭了扭腰:“哎呀,不疼了,松快多了……谢谢你优子!” “舒服了就成,你这是老毛病,还得扎几回才稳妥。”优子拎起药箱, 椿谣见优子要走,手攥着衣角,心里的话到嘴边儿,又囫囵咽下去,只说:“......你肯来,我很高兴。” 优子拎起箱子,余光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忐忑模样。 优子没再看她,只望着门外疏疏的竹影:“以后团膳日,你照常来,不用怕见我总想法子推脱。这么久了,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椿谣阿奶愣怔着。 她性格火辣,为人直爽,一辈子从不躲躲藏藏,唯独怕见优子。 祝小虎这会儿拉着禾穗出来了,俩人说说笑笑的,像藏着什么小秘密。 优子说:“小穗,咱们回吧!” “哎,好!” 她俩还没出院子,椿谣阿奶急急忙忙追到门口,竹篮里装着水果,还有她亲手熬的阿胶糕,她塞给禾穗,轻声叮咛:“带着回去吃啊!” 禾穗从小奔车把上取下花生糕,转身递过去:“阿奶,这个给您。” “乖宝儿,有空常来家里玩儿!” “知道啦,阿奶!” 等她们走远后,祝小虎扯了扯椿谣的衣角:“阿奶,你熬阿胶糕,整晚都没睡。” 椿谣奶抚着他的头,目光还望着路尽头:“你优子奶奶爱吃这口,她只要愿意吃我的东西,我比上天还高兴!” 祝小虎听不懂:“你们以前的感情不好嘛?为啥优子奶奶不吃你的东西?” “我们俩啊,从小感情就好,”椿谣阿奶声音轻轻的,“就因为太好了,有些事……才比起旁人更不容易放下。阿奶这辈子,没对不起过谁,唯独欠了优子的……” 回屋后,她解开花生糕的酥油纸。 油纸里,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一块,却见油纸底下,还静静躺着一个红色信封。 *** 苏勤惠来到野湖边,不赶时间,只安静地坐着,不迫切,也没什么必须做的事。 时间慢慢地走,仿佛能听到阳光划过芨芨草的声音,像划在湖水上,她听着风的流曳,听鸟鸣,抬头看云,看头顶的一棵大大的柏树。 它在风里长得那般好看,它那么高,树叶尽情的舞蹈。 光影儿熨烫过每片叶子的形状,也烫过她心里。 原来,日子是这样过的。 莫名地,苏勤惠想要落泪。 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呢。在那个家,被丈夫训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总干的。 丈夫的辱骂像是画外音,她站在狭小的厨房里,面前是锅沸腾的水,水开后,她把面条丢进锅,如同丢进自己的人生。 面条把水熬干,日子久了,生活也就像面条里的水一样,不知在哪一刻,成了一团浆糊,糊不上墙。 静静地坐着,苏勤惠看到几个女人在挖野菜,便同她们闲聊了几句,她们是隔壁村的,得知苏勤惠从外地过来,就问她为啥千里迢迢跑来这儿? 苏勤惠笑着回:“来这儿看树叶子。” 一位笑容朴实的大姐不解:“树叶子?”她也抬头看:“这树叶子有啥好看的,俺们天天看,也没看出朵花来。” 苏勤惠说:“这儿的树叶漂亮,自由,能叫人看很久。以前我啊,只在做饭等水开的闲暇,才有时间看,我家的窗户外有棵梧桐树,冬天一到,树干就被小区的物业拦腰锯了,说它挡住了居民的阳光,我每年最盼望的事儿,就是它重新长出叶子,我喜欢看那些叶子在风里起舞,特好看。” 说着,苏勤惠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手工做的集子,“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收藏树叶子,每片叶子都不一样,你看,这里都是......” 几个村妇围过来,沾着泥的手指小心地碰了碰:“还真是,这么多树叶子,都是你捡的啊?” “啊是。” “你要是喜欢,我家地上玉兰花叶子多的是,明天我给你带点儿!” “好啊!谢谢您!” “这有啥啊,就几片叶子,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位村妇背着竹筐,说笑着走了。苏勤惠还坐在树底下。中午她从背包拿出菜团和水壶,安静地吃着,看着,也像落在树下的一片叶子。 到了午餐时间,有位老伯也来树底下休憩。 他俩见了,打了声招呼,苏勤惠瞧见老伯手里拿着铅笔,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涂画,便问他:“老伯,你在画啥呢?” 老伯抬头,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便密密地挤在一起,原本严肃的脸顷刻多了几分可爱,他对苏勤惠说:“俺在画地图,俺是个养蜂的,一年四季都得追着鲜花跑噻!” “为啥得追着花跑嘞?” 老伯在只有他能看懂的地方画了个圈:“蜜蜂要有花蜜采,俺们不就得哪儿有花,就去哪儿嘛,春天俺们去追四川的油菜花,夏天追到岭南采荔枝蜜,等秋天啊,就得进山追五倍子咯,这一年四季,干俺们这行的,都在路上,也有人叫俺们‘追蜂人’!”他哈哈笑起来,“其实俺们是‘追花人’!” “一年四季都追着花跑,那您岂不是一年到头都活在春天里?” “对!上午俺把蜜蜂放出去,收拾蜂箱,剩下一天就等着我的蜂儿回来,俺就到处转悠,看看哪儿还有更好的花海,想想下站去哪儿!”老伯看起来很老了,可阳光晒在他发皱的皮肤上,苏勤惠却瞧见了一片风景,那里有广阔,有道路,有田地,有她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那您一年四季都在路上,会累不?”苏勤惠问老伯。 “累啊,咋不累?”老伯抹了把额头的汗,“生活哪有不累的嘛!做啥子都会累噻。身体可以累点儿,辛苦点儿,没啥。像俺们,经常风餐露宿,和蜜蜂朝夕相处,住的都是没人的野外,可俺的心不累啊。”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俺爹木文化,俺娘就跟俺说:你将来想做啥子都成,一能活下来,二能不委屈自个儿,那就是好的活法儿,后来俺说想养蜂,俺娘也支持。现在俺娘不在了,俺常想,俺娘一定在天上保佑着俺嘞。” 他从最里层的衣兜里,小心地摸出一张用塑料纸仔细包好的旧照片,很快又珍重地收回去。“俺把娘的照片揣在这儿,去哪儿都带上。俺的眼睛,就是俺娘的眼,这个世界多大,多美啊!” “现在俺听好多人说,都想去看世界,俺就说,那就去噻,然后他们跟俺说,他们没钱,俺就说,俺也木钱啊!但俺去过陕北,去过东北,还上过北戴河嘞,南边儿俺还去过成都、桂林、广州、徽州、厦门,好些俺也没记它的名儿,俺走了小半个中国。俺的国,真大呀......”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眯起眼,望着远处起伏的山线:“俺就有个小梦想,想在去找俺娘之前,把俺的祖国转一遍,带着俺娘,转一遍!” 苏勤惠听得入了神。老伯翻着他画的本本,那上面有泥土,有蜜浆,有花瓣儿,苏勤惠还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老伯看着去过的地图说啊:“川西三月的油菜黄,四月岭南的荔枝白,五月关中的槐花香,九月高原的荞麦紫,十月中原的桂花金......” 黄白紫金,那些色彩撞击着苏勤惠,在她的蓝天描绘出画面,那是多么绚丽多彩的一生,多么辽阔自由的一生。 而从前几十年,她缩在那栋小房子里,相夫教子,为丈夫活,为子女活,最后成了最不受待见的人,她舍弃自己的理想,可她的舍弃又有谁在乎呢,她一辈子到底图啥呢,也都几十岁的人了,她不想耽搁了,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年? “如果你想看世界,不需要变成富翁,”这是老伯口中的活法儿,每每大家都羡慕那些活在画里的人,说等有钱了也要过那样诗意的生活,可人生,哪存在什么诗意啊,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各有各的苦。 苏勤惠常常想,困住了自己大半辈子走不出去的那座山,究竟是啥呢? 今天听了老伯的话,她似乎有点儿明白,不是她走不出去,而是胆怯,她害怕,怕自己无法适应,怕没有回头路。 可老伯说,只要你敢往前走,到哪儿都能有路。只要有手有力气,人就饿不死,冻不死,人不会死在地里,也不会死在冬天里,只会死在一个个唉声叹气的夜里。 “老伯,你等会儿去哪儿?我想跟你一起。” 她不再说“行吗?”而是,“我想......” 没想到,老伯高兴地一口答应:“行啊!休息会儿,俺就要翻过这个山头,俺打听过啦,这附近有片乌桕花林,俺要去那儿!不过走多远,俺也不清楚,恐怕要到天黑咯!” 苏勤惠收拾背包:“没事儿,慢慢走,慢慢找,我不着急!” “对,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急也急不来哟!” 14、今日食火锅 禾穗再次来到田野书屋时,发现糖果木盒里多了封信。 她下意识地数了数盒里的糖。少了一颗。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软地陷了下去。她拿着信,坐到窗前那把旧藤椅上。 午后,阳光从木格窗斜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信封边缘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小心拆开信封。 信纸上,清劲的字迹徜徉在阳光里,写着空心树和萤火虫的故事后续。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像含着颗化得极慢的糖,看着看着,唇角便跟着那些句子,轻轻扬了起来。 信纸最底下,有几行字写得尤其洒脱: “有人说‘空’是悲哀,我却觉得‘空’是可能。 站在原地的空心树,迟早也会遇到点亮它的萤火虫。” “糖很甜,故事很有趣。 ——一位拿了糖的读者” 禾穗捏着信纸。ta说,空心树不必急着填满自己,空出来的地方,可能是光要住进去的房间。 “意义”不是松果和鹅卵石,“意义”恰恰就是树本身,当人生不再执着抓着某些事,或者非要从哪里得到点什么的时候,内心才能真正富足。 禾穗垂着眼,许久没有动。窗外,叶影晃过,一阵风,将她的视线引向远方。 忽然间,禾穗想起那天雨后,不期而遇的那道彩虹。 执着…… 禾穗从没觉得她也算执着的人。相反,她更像只遇风便转身的蚂蚁,避开不舒服的关系,逃离不喜欢的场合,一次次搬家、转学。 总以为逃开了,就是自由。 可心底有些东西,却始终没甩掉。 那些“不够好”的声音,那些“必须成为谁”的念头。它们不是她亲手埋下的种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在心里生了根,长了藤,绕着她的心,一圈,又一圈。 ——没能成为喜欢的那个自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 写这封信的人,像能感应到她的这些情绪,抬手替她松了松那些缠得太紧的藤蔓。 动作很轻。 很温柔。 她仿佛听见了细微的声响。 咔嚓。 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小小的缝。 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禾穗望着ta的回信,忽然不希望,对话就停在这儿。 从那以后,她常在傍晚时分,骑车到书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窗前,打开糖盒。 若盒子里静静躺着新的信,心口便会轻轻漾开,像被羽毛拂过,有点痒,也有点暖。 仿佛对这世界关了许久的门,找到了一个可以轻声说“欢迎光临”的客人。 她开始愿意在信里说些小秘密。而每次,对方的回复都那么妥帖,像把她的心事接过去,擦了擦灰,又轻轻放回她手心。 以前写小说时,无法对身边人说的话,因没地方安放,只能塞进故事里,借着笔下的角色,传达给看不见的读者。可合上电脑,回到现实生活,鲜少再有这样的时刻,能心无城府地,让自己被“看见”。 虽然不知道,和她通信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可莫名,这样的交流让她感到安心。 有时,他们也会分享近期的生活,喜欢的书籍,从交流的书单来看,ta涉猎的书,种类很多,很广,可言辞却不张扬、不卖弄。 有时候,她觉得ta像旷野上的风,自由坦荡,笔下世界,带着草木清香。有时又觉得,ta像位知心大姐姐,心思细得,能抱住她最不敢示人的脆弱。 像空心的树洞里,飞来了只萤火虫。 那光不灼伤,不刺眼,温度刚刚好。 无论怎样,她想,对方心里一定有座庄园。 那里种过鲜花,种过麦子,也种过马铃薯。ta的心,杂草与鲜花共生,荒野藏着温柔秩序,那片庄园大抵在山海间,绿意葱葱,是个好地方。 是一个连她这样孤单的人,也想走进去坐一会儿的地方。 *** 这几日,苏勤惠每天都带着相机出门。 中午她坐在野湖边,安静地看着村民挖野菜、采菌子、说说笑笑。 日子在她们脸上,同好天气一样柔软,怎么总是风和日丽的呢,这样的日子真是奢侈啊! 她喜欢坐在那棵树下,和路过的朋友聊天,有时是位背包旅行者,有时是只打盹的小狗,还有时,是片落下的叶子,她爱收集树叶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村里传开了,谁捡到好看的,都专程拿来给她,苏勤惠满心欢喜地收下,傍晚回来时,背包里总是满的。 连同那颗心也是满的。 这天,她刚走到盛夏小屋门口,院子里便传来禾穗和优子的声音。 两人似乎争着什么。 禾穗说:“要放芝麻酱才好吃!” 优子则反驳:“得放腐乳,腐乳才好!” 禾穗坚持:“芝麻酱好吃!” 优子也坚持:“腐乳好吃!” 苏勤惠推开门,屋里热气腾腾。 优子和禾穗正隔着桌子,争抢同只调味碟,见她回来,禾穗眼睛亮了,像看到救星:“勤惠阿姨,你回来啦!” 餐桌上,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电风扇呼啦啦地摇头,底料香顺着风扇吹向满屋。 苏勤惠听清原委,忍不住笑她俩:“怎么还为调料争起来啦?” 她把调味碟往中间挪了挪:“那就分三碟,谁想加啥,自己决定!” 于是,禾穗放了芝麻酱。 优子放了腐乳。 苏勤惠想了想,给自己加了勺沙茶酱。 下一秒,禾穗和优子同时大喊起来:“不可以加这个!” 苏勤惠眨眨眼:“我吃火锅,都是加这个呀。” 两人对视片刻,只好作罢。汤底滚得正欢,萝卜块、笋片、各种菌菇下了锅,接着是粉嫩的虾滑、圆滚滚的肉丸、金黄的炸腐竹、红白相间的肥牛卷…… 到了涮菜环节,优子和禾穗又拌起嘴来,禾穗说不吃葱,优子则不吃香菜。 “好好好,”苏勤惠笑着打圆场,“下回我们吃鸳鸯锅,一锅有葱,一锅有香菜,总行了吧?反正这两样,我都能吃。” 小三花轻盈地跳上空着的椅子,揣起前爪乖巧蹲好。 苏勤惠伸手挠挠它的下巴:“小猫有名字了没?” “有,”禾穗夹着筷子,认真宣布:“叫枸杞。” 苏勤惠温柔地摸了摸猫脑袋:“小枸杞,你好呀?” 禾穗吹了吹刚夹起的肥牛,筷子尖的肉片薄如蝉翼,红白纹理烫成了褐粉,在调好的蘸汁中轻柔地打个滚,每一寸褶皱都得吸饱酱汁,此刻一口塞入口腔! 锅气的热辣,混合脂肪香,忍不住叫人想夹第二片。 禾穗满足地嚼着,咽下去才接着说:“不过现在它还有个名儿,叫枸枸。” 苏勤惠愣了下:“狗?” “枸杞的枸,”禾穗自己也笑起来,“可能喊猫咪名字时,大家就喜欢喊成叠字吧,‘枸杞’就被喊成了,‘枸枸’。” 苏勤惠忍俊不禁,“原来是只叫狗狗的猫啊,那它会汪汪叫嘛?” 经苏勤惠这么一说,不知是不是和这名有关系,禾穗发现枸杞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像狗了。 它不捉老鼠,喜欢看家,别的猫吃鱼,它却喜欢咬骨头,甚至有时候还会发出哇昂哇昂的声儿。 这哇—昂—哇—昂,连一起,不就是汪汪嘛? 禾穗忧伤地放下筷子,弹了下小枸杞的脑壳儿:“你和寻常小猫咪怎么不大像呢?你都不会捉老鼠,以后在猫咪界怎么混呐?” 枸杞仰起脸:“哇——昂——” 优子夹了片藕,慢条斯理地吃完,语气护短得很:“谁规定猫就要会抓老鼠啦?咱家枸杞不用,每只猫有每只猫的活法儿。” 禾穗想了想,也是。小枸杞的猫生,本就不该被什么规矩驯化,它可以长成任何它自己喜欢的样子。 蘸料见了底,禾穗索性又调了个干碟,辣椒面、黄豆粉,碾碎的花生粒,再撒一小撮白芝麻。 当然,吃火锅的最佳“蘸料”,还得是电视节目,禾穗跑去按开那台褪色的老式电视机。 盛夏小屋用的还是旧天线,信号时强时弱,屏幕上的雪花点滋滋作响。 偶尔,居然能搜到几个外国台,画面模糊地播着听不懂的节目。 “优子阿奶,”禾穗感觉不可思议:“您这电视……不会连上全球信号了吧?” 优子不以为然:“连的是宇宙信号。” “那我们哪天会不会看到外星人演出?”禾穗刚吞下蘸满干碟的炸腐竹,辣得直哈气。 苏勤惠夹了根脆笋,咬得咯吱响:“外星人演出……是啥样的?” 话头就这么起来了。 三个女人围着咕嘟冒泡的火锅,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外星人平时都爱看什么电视节目。 禾穗先猜:“他们可能也爱看美食节目吧。”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起深沉的主持腔调,“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星际厨房》。今天,我们将用液氮慢炖来自格利泽667g星球——三千米地下的馈赠,一只珍稀硅基蜥蜴……” 大家低头看去,禾穗指的是桌上那碗猪脑花。 苏勤惠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觉得,他们可能爱看家庭喜剧,叛逆儿子拒绝进行晶体结构优化,学霸女儿爱上了隔壁碳基生物,与父母斗智斗勇。” “这是硅基版的《家有儿女》啊!”禾穗听得直乐。 优子阿奶也放下筷子,加入了猜想:“依我看啊,他们兴许更爱看普法节目。专门讲解和不同文明接触的法则,比如和碳基生命体自拍时,到底该不该打马赛克?” 苏勤惠把刚涮的贡菜夹进蘸碟,脆脆的咬上了口:“说不定呀,还有档专门研究咱地球的节目嘞!” 禾穗胆子更大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能连上地球信号啊,偷偷用我们的摄像头看现场直播,”她压低了声问:“比如……他们会不会现在就在看我们?” “那,他们一定很羡慕我们能吃火锅。”优子把肥牛蘸满酱汁,得意地送进嘴巴。 苏勤惠笑着接话:“要是看我们直播,外星人估计想不明白,为啥地球人一天七八个小时都闭着眼不动。” 禾穗怔了半秒,随即哈哈大笑。 “还有,地球人每天都在研究‘吃’,”勤惠掰着手指:“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吃啥?” “报告上级!”禾穗立刻模仿起外星人的口音:“地球人呀,他们有矩形发光体沉迷症,每天都会捧着一块发光板,有时面无表情,有时还会傻笑!” 优子配合地压低声音,扮演起外星人上级:“你觉得……他们在干啥呢?” 禾穗故作沉思,用搞笑的音色分析:“可能在献祭自己的脑电波吧。” “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笑成团。禾穗继续向“上级”报告:“地球人每天起床,还会给自己设置噪音装置,装置响起,他们会表现得极为痛苦,但每天依旧进行这种神经质的仪式!” 苏勤惠也放下筷子,加入“汇报”:“地球人啊,还经常跑到一个神秘漆黑的地方,看着发光屏痛哭流涕。” 优子“上级”发问:“这又是在进行什么神秘活动?” “他们说,这叫‘观影’,但据我观察,可能是,他们在集体进行光合作用!” 禾穗抢着说:“不不不,老大!属下觉得,这是沉迷矩形发光体的后遗症,需要给眼睛做盐水spa!” 优子憋笑憋得很辛苦,偏偏还得维持上级的威严,“还有哪些观察心得?” ‘“禾外星人”摆出认真脸:“地球人喜欢每年庆祝一次自己的诞生,虽然意义不明,但他们会在某种圆形食物上插满燃烧的棍子,最后一口气吹灭所有的棍子,并坚信,此行为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上级”追问:“要是没吹灭咋办?” “那就无法实现了。”“禾外星人”摊开手。 “上级”点头:“哦,原来地球人的愿望能不能成真,取决于他们的肺活量啊。” 又一阵笑得东倒西歪。 接下来轮到“苏外星人”汇报:“地球人智力水平存疑,别看他们在公共场合装得很严肃,私底下却普遍侍奉一种名叫‘猫’的生物,有只猫告诉我,它只用偶尔卖萌,就能让愚蠢的人类心甘情愿地给它铲屎、做饭。” “外星猫”枸杞适时抬头:“哇~~昂~~(俺也觉得)” “报告老大!地球人不仅不聪明,还特爱吃!”禾外星人说:“他们为了光明正大的吃,创造了很多的节,中秋节吃月饼,端午节吃粽子,圣诞节吃火鸡,清明节吃青团,腊八节要吃粥,冬至要吃饺子,春节要吃年夜饭,元宵节要吃汤圆,死了还要吃席!” “哈哈哈哈哈哈!” “老大,我严重怀疑,他们每年都给自己过生日,就是为了吃蛋糕!” 三人最后眼泪都笑得飚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苏勤惠恢复正常语气,“这么说,在外星人眼里,人类真的有很多迷惑行为啊......” 优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了这么多,咱们开始涮毛肚吧!” “又是吃哈哈哈!” 苏勤惠举起手边的茶杯:“为了光明正大的吃,我们也得创造个由头!” 禾穗也举起杯,眼睛弯弯的:“那就祝我们一家三口,日子比梦甜,天天都开心!” “这个好!”优子笑着碰了碰她们的杯子。 地球人吃毛肚是很讲究滴。 毛肚要厚薄匀称,从翻滚的火锅底料中拿出,时机要掐得刚刚好,最好餐桌上的所有人一起倒数—— 禾穗、苏勤惠盯着优子放进油锅的毛肚,三人同时喊:“七、六、五、四、三、二、一!” 正好七秒,一秒不能多,一秒也不能少,这时候眼疾手快地将毛肚夹出,飞快地往蘸碟里滚过。 毛肚此刻正处于口感的巅峰,将熟未熟,柔软里绷起一丝微妙的脆韧,咬下去,“咯吱”一声,q爽弹牙! 蘸碟里的香油最好漫过蒜泥,蒜末需得是现剁的,牙齿合拢,咬破毛肚脆韧的瞬间,舌尖立刻吸吮到藏在褶皱里的汁水——香油、蒜香、还有滚烫锅底浸润进去的那股子霸道鲜辣,全在嘴里炸开。 最后,品尝的人必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拐着弯儿的“嗯~~”,这片毛肚的灵魂,才算没有被辜负。 满盘毛肚,很快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禾穗咽下最后那片,忽然问:“外星人看咱们吃播,会不会以为我们在嚼搓澡巾啊?” “胡说,”优子优雅地蘸着自己碟里最后那片,慢悠悠道,“明明像抹布。” 电视屏幕不知何时又飘满了雪花,“滋滋”作响。禾穗跑过去,踮起脚,小心地转了转那根老天线,又在电视机外壳上“啪啪”拍了几下—— 等电视有了影儿,禾穗坐回位置上,优子问:“这个播的啥?” 禾穗看了眼:“好像是爱情剧。” 苏勤惠也跟着看过去:“哎这个女孩子我记得,演技蛮好的,叫啥名来着......” 禾穗也认出来了:“叫福笙,她之前拿过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三人边看剧边涮火锅,优子筷子停了停:“怎么还有鸡命名的奖嘞?” “影视圈都喜欢用动物命名,”禾穗科普起来:“金马奖、金鹰奖,金熊奖、金鹿奖、金猴奖,金鸽奖……哦还有金棕榈狗狗奖呢。” “哈哈哈,还有狗狗奖,”优子大笑,摸着膝盖上小枸杞的头:“是给你设的不?” 电视剧也不知放到哪一集,里头的女主角,明艳耀眼,事业有成,偏偏为情所困,对着手机掉眼泪。 优子没忍住:“这前男友也太浑了!这么好一姑娘,他还去找别人?这姑娘也是,天天为这种人渣哭,图啥呢?” 禾穗涮着肉片:“编剧不把男配写离谱点,怎么显出男主角的好呀?” “男主角……”苏勤惠接过话:“就是那个暗恋了女主十五年的人吧?从十五岁暗恋到三十岁。”她摇摇头,“真奇怪。” 禾穗咬着筷子尖:“这时候,观众不都会夸男主‘好深情’嘛?勤惠阿姨,您怎么觉得奇怪啦?” “当然奇怪啦!这男的,国外顶尖大学毕业,长得俊,还是总裁,身家千亿,这样条件的男人身边,怕是从没缺过人。怎么会白白空守十五年?也就电视剧里敢这么写咯,”苏勤惠说完才忽然意识到:“哎呀,阿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呀?” “不不,”禾穗吃着丸子,腮帮顶出圆圆的一个小球,“超精辟的!这个男主啥都好,就是身体不好,一见到女主就胃疼,女主身体也不好,腿还不利索,一看到男主就脚滑,摔倒后,女主必须精准碰上男主的嘴唇,比卫星对接还准呢!” 优子哈哈大笑。 作为写故事的人,禾穗看得剧也不少,吐槽起来很有心得:“男女主每次吵架呢,就会下雨,气象局就该聘请他俩做人工降雨的专员,多省事儿!” 苏勤惠也笑起来,但又有点疑惑:“其实我看不大懂,这类剧想传达个啥,你看,就比如这部剧吧,女主是公司职员,男主就空降到女主在的公司做总裁,女主被同事排挤,被上级欺负,每次男主都能挺身而出,帮女主解围,这个女主明明挺聪明的啊,可为啥,一到男主出场就降智了?好像她人生遇到的难题,都只有这个男主角能帮她解决,她就像个工具人,是男主心智、才华和手段的展示品似的,编剧就是为了证明这个男主非常厉害吗?” 优子在麻辣锅里涮着青菜叶子,语气老神在在:“看你不懂啦吧,当然是想传达爱情啊,看这类剧的,大部分是女孩子,编剧这么安排,就是让你们爱上男主啊!” 苏勤惠摇摇头:“传达爱情,就必须英雄救美,让男人看起来比女人更聪明才行?” 这时,禾穗作为常常写男女主人公爱情的过来人,一边嚼嚼嚼:“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爱情这东西,就是得脱离现实,好完成观众在生活里无法获得的某种期待嘛!” 苏勤惠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可为啥女人好像总得比男人,更盼着‘爱情’这回事呢?它啊,真没啥好盼的嘛。” “可能……跟我们打小听的故事有关吧。”禾穗也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上:“小时候,我们读的童话故事,完美的结局最后不都是那句:‘最终,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王子后来成了国王,公主呢?成了国王的妻子。” “好像女孩子对权力最大的想象,就是‘成为谁的太太’。自古以来,女性获得存在感的方式,也并不是掌权,而是能获得掌权者的青睐,通过得到上位者的青睐和关注,从而实现自我价值,而这种青睐,就常常被叫作‘爱情’吧。” 她托着腮,“好像女性只有通过‘被爱’,才能间接证明,自己也是特别的,有价值的。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传统文化一直都在规训女性,男人的天地是成就事业,女人的本分是成全家庭,所以要成为谁的太太,成为贤妻良母,并没有人告诉女人,除了嫁得好、被人爱,你们还有其他成就自我的方式,因此,爱情才会对女性如此的重要吧!” “是这么个理儿。”优子阿奶也很认同,“我们那一辈啊,哪有人告诉我们得有事业心呐,甚至女性搞事业都是见不得光的。‘工作好,不如嫁得好’,那时候的父母都是这么教女儿的,我上头三个哥哥,家里世世代代的绝活儿,也是只传男不传女,女儿在家,以后是要泼出去的水,嫁人后,在别人家也是外人,女人的命运从来不被重视,也不被看好。能嫁个好人家,就是过去的女人,唯一能为自己挣面子的事儿了!” 苏勤惠看着优子:“所以,当年你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与不传自己技艺的父辈们决裂,也是相当有勇气的啊!” “还有这事儿?”禾穗瞪大了眼睛。 “嘁!他们看不上我,老子就去学医,云游各方!老子才不愿待字闺中,将来做人妇呢,扫兴!”优子挥挥手,很有女侠范儿。 苏勤惠沉默片刻:“要是回到三十年前,我也要学学优子那样,痛痛快快地潇洒走一回!” “现在也不晚呐!”优子扬了扬眉。 *** 夜色沉下来,火锅的余温渐渐散去。窗户开着,晚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虫鸣溜了进来。 三人挪到小院里,躺在竹椅上纳凉。 她们并肩躺着,上方是疏疏的星子,耳边是田野里高低起伏的虫唱,唧唧,吱吱…… 安静了会儿,禾穗问勤惠和优子:“你们说……后山上,会不会有蓝色萤火虫?” 小时候,禾穗曾见过蓝色萤火虫,但她妈妈却说,是她看错了。 “不知道有没有,去看看不就知道啦?”优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虽然我没见过,但如果你看见过,那这世上一定有蓝色萤火虫。”苏勤惠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温和而坚定。 “要不,”优子睁开眼,忽然提议:“我们今晚上山去吧!” “做什么?”禾穗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 “去看蓝色萤火虫啊,”优子和勤惠还躺在那儿,优子偏过头:“说不定,咱盛夏村的后山就有呢!” 禾穗怔了怔。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她心里那点儿隐隐的期待,被这话轻轻一碰,忽地涨满了。可她又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你们该休息了啊。” “那有啥!”优子坐起身,竹椅“吱呀”一声响,“咱们带上帐篷,家里就有!困了就在帐篷里头睡,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 禾穗眼眸微动。 苏勤惠也坐了起来,拍拍衣摆,眼底带着屋里透出的暖光:“哎呀,说不定啊,星灯蝶也是晚上才出来活动呢,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禾穗看向她俩,不知为何,喉咙里忽然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软软的,涨涨的。 她微微低下了头:“我还……从来没露营过呢!” 于是优子和勤惠又提议: “顺便明早看个日出!” “我们把卡式炉也带上吧?可以烤棉花糖!” 15、星光下烤棉花糖 “那就这么决定咯!” 大家收拾起露营要用的东西,背上水和干粮就出发了。 上山的路被手电光照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禾穗走在前头,光柱扫过两旁草丛,叶尖泛出湿亮的光。风穿过,草叶沙沙响,她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山上……会不会有野生动物呀?” “有啊!”优子答得干脆。 禾穗脚步顿住,立刻抓紧勤惠阿姨的手。 “别怕,”苏勤惠捏了捏她的掌心:“动物胆子小,看到我们人多就跑啦! 话音刚落。 “那边!好像有东西!”禾穗压低了声,手电光定在不远处的草窠里,两粒亮晶晶的光点闪了下。 “唰啦——” 灰影从草丛里蹿出去,眨眼没了影。 是只傻狍子。 优子却一本正经地:“是饿死鬼哟。” “啊?” “不过别慌,”优子继续骗胆小鬼禾穗:“到了山上,我们在帐篷外头挂盏夜明灯,饿死鬼看到有人在,就不敢打扰啦。” 上了山,优子选了块宝地,三人协力把帐篷支棱起来。 禾穗还记着“饿死鬼”的事,帐篷刚搭好,她便赶紧在外头找了根树枝,将那盏老式煤油灯挂了上去。 灯罩有些旧了,边缘蒙着层浅浅的灰,火苗忽明忽暗的,风一过,便幽幽地闪烁起来…… 只是,这晚上山的不止她们,山路另头,还冒出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前头的,是姜吉婶的孙子张不同。 后头跟着的,是他的同桌李正。 张不同全校倒数第一,李正倒数第二,两人常年班级吊车尾。 作为班级罚款基金的长期荣誉赞助人、讲台两边座位的左右护法,他们同为各科老师放弃的对象,始终维持着感人肺腑的吊车尾友情。 张不同近来研究玄学,研究得颇有心得,翻旧书,查偏方,每天熬夜到凌晨两点,终于从某本不知名古籍里摸出个“高分秘法”。 据说,只要诚心操作,就能拿下高分。 眼看高五了,张不同觉得做人不能独自飞升。 于是,他很讲义气地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吊车尾老二李正。 俩人一拍即合。 试试呗! 万一下次就成了全校正数第一了呢? 张不同和李正的胆子都挺小,偏偏这法子还只能夜里进行,拖了足足半个月,俩人才挑了个天气好的晴夜上山。 快爬到山顶时,张不同停下脚步,转头对李正说:“等会儿就按我说的来,找块风水宝地,把写有咱俩名字的卷子和笔埋了,摇古铃绕埋卷子的地,转七七四十八圈,这个笔就会开光!” 李正沉默了会儿:“张哥,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快放!” “七七好像是四十九……”李正纠正。 “就你懂得多!”张不同白了他一眼,接着说:“等笔开光后,在土里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七天七夜,咱俩用这根笔就能拿下高分,以后咱俩的好日子就要来啦!” 张不同说的话,李正是真信:“行!那等会儿我来放风,你来埋!” 张不同嗯了声,边吃力地往上爬,“哎不对啊,放风干啥?咱是干光明正大的事儿,又不是来偷东西哩!” 李正解释:“万一撞见鬼了呢,我给你盯着点儿啊!” “傻叉!这片山哪有鬼!” 结果两人刚爬上山顶北面,李正就嗷了一嗓子! 张不同骂:“你叫魂呢!” “那那那那......那边!!!” “什么鬼?” 李正面露惊恐:“就是什么鬼!” “啊?”张不同望去李正手指的方向,只见黑乎乎的树林子里,有团黄色的鬼火正悬浮在树上,一闪一闪的! 两人钉在原地。 “这这这这……不会是鬼吧?” “鬼、鬼个毛,”张不同强作镇定:“那就是……月……亮!” “大大大大大哥……”李正快哭了,“你家月亮挂树杈上啊?” “万一……万一它想模仿微信图标呢?” 李正没说话,默默抬手指了指他们头顶。 张不同抬头。 李正抬头。 俩人望着天。 一轮明月当空。 李正:“那天上那个是啥?” 短暂的死寂后,张不同清了清嗓子:“那也是月亮!双胞胎不行?” “你说王母娘娘的珍珠项链都行!”李正拽张不同的袖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回什么回!费那么大劲儿才爬上来,”张不同梗着脖子,“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你不想考年级第二光宗耀祖啦?” “想是想,”李正皱眉:“但为啥我是第二?” “你现在不也是第二?年级第一,那是留给我这种年级倒数第一的!”张不同说着,忽然扑通跪下来:“苍天啊,大地啊!求您老人家开开眼吧!您一定是为了让我完成人生逆袭,才给我制定回回倒数大王的剧本啊,您显显灵吧,保佑我能考上大学啊!求求啦!” 李正看他跪了,也扑通跪在他旁边:“苍天啊!大地啊!王母娘娘太上老君啊!请你们保佑张不同考上年级第一吧,我比他高一名就行!” 张不同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是不是傻,我是第一,你怎么比我高一名?” 那头,帐篷帘被轻轻掀开,禾穗从里头钻出来:“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真能看到萤火虫!” 苏勤惠正收拾着晚上过夜的东西:“小心点儿啊,你别去太远,晚上黑!” “哎,好。” “准备往哪边找?”优子问。 “我手机里存有能吸引萤火虫的频率,”禾穗晃了晃手机,“等会儿放出来,去林子那边看看。” 月光淡淡落入山林,禾穗没打手电,树洞先生在信里告诉她,萤火虫在夜晚最怕白光。 她便只借着月色,沿着草边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有片云遮住了头顶的月亮,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但这也不影响禾穗的心情,她站在原地,打算等月亮出来,再慢慢往前走。 夜风清凉,微微吹动她雪白的裙衫。 林子里,张不同和李正正蹲在地上,奋力刨坑。隔着影影绰绰的灌木,李正刚抬起头,又嗷了一嗓子! “你咋比鬼还吓人嘞!” “不是不是,我好像真瞅见鬼了!”李正脸色发白,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就刚刚刚刚……鬼火的方向,你看是不是站着个女鬼呢!” 张不同的汗毛也竖起来了,后山饿死鬼的传说,瞬间从童年记忆里爬了出来。 两个少年慢慢蹲低,缩在低矮的灌木后头,心惊胆战地往外瞧—— 这边,禾穗点亮手机屏,正翻找着吸引萤火虫的频率。 “啪——” 淡淡冷光照上她的脸。 树林里安静半秒。 紧接着,炸开两声惨叫。 “哇靠啊啊啊!!” “鬼啊啊啊啊!!!” 张不同和李正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埋的笔,也被甩飞出去! 笔轱辘轱辘滚进木丛里。 “我的笔!!” 张不同关键时刻还记挂着考年级第一,李正已经撒开腿跑没影儿了。 “不行,我得把笔捡回来……”张不同咬咬牙,爬进了灌木丛。 这边,禾穗似乎听到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那声音有些凄惨,有些模糊,此刻回荡在山谷里,还带着回音…… 她抬头望过去。 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 只有几只夜鸟从灌木丛方向扑棱棱飞起,转眼没入黑暗。 这时,手机的频率似乎起了点作用,林间深处,隐隐约约亮起两三点微弱的光。 禾穗心中欢喜,寻着光走向树林深处,没走多远,脚下忽然踩到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去。 这不看不打紧,只见杂草丛生的荒地里,伸出来两条半截的腿…… “啊————!!!” *** “是小穗的声音吗?” 帐篷那边,苏勤惠刚把小桌支好,动作忽然停住了。 优子有些担心:“勤惠儿,咱们找找她去!” 从帐篷里出来,山上风凉,草叶沙沙轻响。 优子扯过包里的薄毯,自己裹上,另一条递给苏勤惠:“披着,别着凉啦!” 毯子长,从头披到小腿,在夜风里飘飘荡荡。 苏勤惠拢住毯角,朝林子那头指了指:“应该是往那边儿去了。” 张不同好不容易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头发里还沾着草屑,扶着膝盖喘气。 他再一抬头,只见刚才闪鬼火的方向,隐隐约约地,又飘来两道鬼影,正悄没声儿地往这边移! “妈呀!咋又来俩!!” 这下他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狂奔。 与此同时。 跑到半路的李正刹住了脚步,夜风迎面吹来,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平时张不同待他不薄,上课老给他传辣条吃,考试前一晚,还专门偷来游戏机给他玩儿,就连这回的逆袭计划也没忘记他。 李正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不行,我得去救老张!” 李正在心里吼了声:“老张!老子来救你啦!” 他闭着眼,摸出兜里的铃铛,紧紧攥在手里,还从草堆里捡了根木棍,给自己壮胆:“饿死鬼,退!退!退!” 边喊边往回冲。 禾穗正慌慌张张往这头跑,气还没喘匀,瞧见的,便是这幅异常诡异的画面。 有只“饿死鬼”左手挥舞着树杈子,右手摇着铃铛,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像在做法。 李正好不容易睁开眼。 四目相对。 李正发现刚才那“白衣女鬼”突然闪现在眼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又发出了声怪叫。 而后脚追过来的张不同,看到的却是,后头有俩鬼,前头还有只鬼! “鬼打墙啊!!!” 三人同时惨叫起来,朝着不同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 幸好,禾穗没跑多久,就看到了来寻她的优子和勤惠。 “勤惠阿姨——优子阿奶!!!” *** 听完禾穗语无伦次的讲述后,优子笑了,连忙宽慰她:“哪有啥饿死鬼哟,这片山清净的很,那都是骗小孩儿的啦!” “可我真的,”禾穗抽了抽鼻子,“真的……踩到饿死鬼了……”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擦去她的小眼泪珠儿:“要真是鬼怪,你还能踩到他?” “是不是住在山上的人啊?”苏勤惠问道。 “可能是挖菌菇的吧!”优子望天。 月亮出来了。 她们将禾穗挤在中间,保护着她。 苏勤惠拧开卡式炉,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几支棉花糖架到火边,洁白的糖絮慢慢烘热,膨胀,边缘泛起诱人的焦糖色,像镶了金边。 奶乎乎的甜香气混着微微的焦香,丝丝缕缕飘散在夜风里。 苏勤惠拿起烤得最漂亮那串,搁在禾穗手心里,像哄小娃娃,随后扯下自己的毯子,要给禾穗披上。 “勤惠阿姨,我不冷。” “听话啊,你看你,指尖儿都是凉的,”苏勤惠将禾穗裹成了只小肉粽,再把她的脸扒出来,“刚才吓坏啦吧?” 禾穗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模样有点可怜,又有点乖。 “我再给你煮个红糖姜茶。”苏勤惠将烤架拿下来,往卡式炉上架了个小奶锅。 小锅大概比巴掌大点儿,倒进山泉水,舀两勺姜粉,水“咕嘟咕嘟”冒黏稠的泡泡时,丢块红糖进去,然后用迷你的小餐具在锅里搅啊搅。 禾穗看着看着,眼梢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优子摸摸她脑瓜:“开心啦?”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呀。”禾穗小声说。 优子接过她的话:“那得去挖点土装盘,再凉拌个树叶子才行。” 苏勤惠也说:“用松针和花瓣儿拌个沙拉才像回事儿!” “没有石头沙子炒饭可不行!”优子老顽童似的努努嘴。 禾穗轻轻笑了。 “小的时候,用红砖粉磨得辣椒面最好吃了,红砖呐,小穗你都没见过吧?就是盖老房子的砖,是红色的,捡来树叶和鹅卵石,把‘辣椒面’撒上去,那味道啊,每次‘开饭’的时候,一群小朋友都吃的斯哈斯哈的!”苏勤惠回忆起来。 禾穗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我小时候也这么吃过,鹅卵石当成红烧肉,三叶草撕成小段小段儿的,放在碗里拌一拌,就是炒时蔬,还有泥巴和的面,做成包子、饺子、汤圆儿......” 三人吃了烤得酥脆的棉花糖,还喝了热气腾腾的红糖姜,一起发出舒服的“啊”声平躺在帐篷里。 帐篷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山顶的星河。 谁都没有说话。 四周静静的,有夜莺啼叫,还有穿过山野的风。 她们盖着同一条毛毯。 毛毯白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得透透的,有股暖烘烘的烤棉花的味儿,很好闻。 禾穗觉得,这味道很像小时候外公家的被窝。 她又想起了外公。不知道,天上哪颗星是属于外公的。 “你们说,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禾穗看着天上的某颗星,她听人说起过,如果某颗星星对你眨眼睛,就是思念的人也在想你。 优子回答得干脆:“人活着嘛,就是为了等死。” “啊?”禾穗侧过脸,“优子阿奶,您能给个……浪漫点的答案不?” 优子却咂咂嘴:“这个回答多浪漫啊,死亡之所以存在啊,就是来印证美好的。” 禾穗:“美好?” “能有死期,那是好事儿,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也不能例外,再成功杰出的人呢,最终也得面临死亡,也得成为一抔泥土。世间万物都是有限期的,因为短暂,容易消逝,你才会珍惜生命和把握当下的时间。”优子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很平静……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无穷无尽,没有终点,时间对于他来说,就失去了意义,那么与时间相关的美好也将失去意义,童年、少年、青春,它们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会消失啊。” “意义......”禾穗在心中反复揉挲那两字,“那我们来到这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优子这会儿倒说了句诗意的话来:“人这一生就是来体验的,时间到了,就得走了,死亡呐......就是灵魂脱下了穿旧的、名为肉*体的衣裳。” 苏勤惠静静听着,过了会儿,才轻声对禾穗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啊,还没思考过这么有哲理的问题呢!你看阿姨,虽然活了五十几年,也没搞明白人活着到底是图啥的,”她顿了顿,“不过我这几天在野湖边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其中有个去过几十个国家的背包客,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她说因为找不到活着的原因,所以一直都在路上。” “有次穿越撒哈拉,起了很大的风沙,迷失方向,差点死在沙漠里,她在块岩石下头,看到了只快要饿死的狐狸,就把剩下不多的罐头喂了它,狐狸有了生气,她精疲力尽地躺下,谁知天气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她看见银河如瀑布倾泻……那一刻,她因自己施舍的善意而被宇宙拥入怀中,她说,那是她一生当中最璀璨的瞬间。” “她在非洲的公益诊所做了三个月的义工,临走时,一个瘦黑的残疾小孩儿,轻轻将脸贴在她腿上,眼里流出了感激的泪水,那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有意义’的瞬间,还有个追花的人......” “追花人?” 那天下午,苏勤惠跟着老伯,沿着野湖一路向东。老伯带着她去寻花海,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路并不好走,可她心中却是欢喜的,路上老伯同她聊了很多。 “追花的老伯说,蜜蜂如果碰到有农药的作物,就会死亡,但蜜蜂很顾家,中毒后,它不会把毒素带回蜂巢,就会孤独地死在外面。” 苏勤惠回忆起老伯当时的模样。 “他站在乌桕花的林子前,和我感慨,现在的田地,四处都是农药,动物们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它们在有人住的地方活不下去,慢慢就停止了繁衍。他想为蜜蜂们寻片干净没毒的好田,可是太难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盛夏村是为数不多愿意接纳昆虫和蔬菜一起生长的村落,他说这儿的村长治理的好,他路过一家家的菜田,里面居然寻到了十几种动物,蜻蜓、蟋蟀、蜜蜂、水螳螂、田螺、泥鳅、青蛙,还有白鸶鹭......” “这样的景象在他小时候很常见,但放到现在,哎......却是很少见了,现在很多田里,都是死寂无声的,这是打农药的结果。那些原本该焕发生命力的农田、果林,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动物的叫声,阴郁而冷清,虫儿多,生态环境好,土壤的土质才会好,长出来的庄稼才能有营养,能吃到好米好菜,在这儿生活的人,一定很幸福。” “他拿出背包里的无花果给我吃,说是有人买他的蜜,送给他的,他说,找好的花海,是为了酿出好的蜂蜜,每次看到喝了蜜露出笑容的人啊,他内心就感到无比幸福……” “当时我看着老伯的笑脸,就拿起相机,把他和后头那片生机勃勃的乌桕林,一起拍了下来。虽然我是为了找蝴蝶而来的,没拍到蝴蝶,但却是我这么久以来拍到的,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你看,阿姨读的书也不多,但阿姨觉得,可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收集些幸福的瞬间吧,这些瞬间就跟集邮差不多,或者是......像拼图,”苏勤惠尽量用具象的事物表达她的感受:“因为有了那些拼图的碎片,人生所缺失的部分才能变得更完整,人一辈子要吃很多的苦,遇到很多难以过去的坎儿,可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啊,你会觉得,来世界一趟,还是值得的,那些过不去的坎儿,也是因为有这些瞬间,咬咬牙,也能撑过去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活下去的意义吧。” 星子明亮,山上没有灯,偏偏是在这样的暗里,星星才显得清楚。 或许幸福也是这样。 总要等周围光线退下去,人才看得见,那些曾经微小却真实的光亮。 禾穗沉默了许久,她轻眨了下眼:“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分开前,大家都在聊,以后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另外三个女生笑着说,要变成有钱人,有钱可以换来尊严、自由,可以过别人过不了的生活,只有我说,我想写作,未来,我想成为作家。当时,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世俗,可清高了。” 她望着帐篷顶的星河,声音有些飘:“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这个社会,你只有变得有钱,更有钱,才会拥有话语权……每次我妈逼我去考公,我就想,要是我很有钱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妈,我根本不想考公,我只想写作。每次她说我没有稳定职业,说提到我,她脸上就没光,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个有钱人就好了,那样,我或许就能得到她的尊重。” “没错,” 禾穗抬眼,看向帐篷外那片黑蓝色夜空。 “理想这种东西,在我妈那儿不配得到尊重。” “但钱可以。”风从帐篷边角漫进来,带着草木的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甚至有钱还不会被强制去相亲,我可以证明,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不需要靠山,我可以成为自己的靠山。” “小穗,”优子的声音平稳地传来,“你的山,不是变成多有钱,而是拥有健康的身体,能让你变得开心的小目标,还有知足常乐的心态。”她娓娓道来:“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地产大亨,很有钱,他想聘我做他的终身保健医生,给我开很高很高的薪水,可我拒绝了,我喜欢四处云游行医,不喜欢困在一个笼子里,我会变有钱,但也失去了我最看重的自由。” “那个大亨为了挽留我,说了很多在大城市的好处,说只要我留下来,就可以拥有名誉、社会地位,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钱。可我,终究会去天上云游的,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我连自由都不属于我,没有自由,我的心情会不好,心情不好身体就垮了,那么多钱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后来问他,你挣了很多钱之后呢,打算怎么过?他说,等再赚多点儿,他就找个山区养老,我说,不好意思,你需要赚很多钱才能过上的日子,我已经过上了,我俩啊,殊途同归,他就笑了。” “钱呢,只要可以满足你体面地活着,实际就已经足够了,在那种动不动就拿金钱衡量一切的环境里,慢慢地,人的心也会动摇的,我可不愿自己变成势利眼,变得唯利是图,最终,失去自我。” “优子阿奶,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啦?”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那个地产大亨后来有去山里养老吗?”禾穗问。 “他啊,”优子轻轻摇头,“不会去的,实际上也确实没去成,那只是他幻想的一个梦罢了。去年春节,他还差人给我送来不少礼品,听闻现在他是公司和医院两头跑,因为常年不在家,妻子要和他闹离婚,现在正为孩子的抚养权发愁呢,他确实变得更有钱了,可那些钱只是数字而已。他没有了健康、没有自由,甚至妻离子散,连家都没了,更别说去山里养老了,活了大半辈子,不过是金钱的奴隶而已。”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吗?”禾穗依然望着星空。 “我觉得,有点小钱,算是好东西,可多了,就未必是好东西了,你的心性会因为钱而改变,你也会同时失去,感知幸福的能力,这可是非常可怕的哟!”优子说。 禾穗转头看向优子:“感知幸福的能力?” “就像刚刚勤惠说的,收集‘幸福瞬间’的能力。”优子看着她,“我们的身体啊,就像一个收集碎片的容器。好多人觉得,幸福快乐,是有钱以后才能想的事,等财富自由了,功成名就了,才有资格谈幸福,普通人哪有什么幸福可收集的?那是他们把幸福的门槛,抬得太高了,我倒不这么认为,也许,目前你是个平凡的人,但你更具备感受幸福的能力,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你俩,你们每天会因为喝到水而感到开心吗?会因为每天自由地在路上走,可以晒到阳光,自在地呼吸,感到幸福吗?” “你不会,因为这些事,真的太普通、太让人习以为常了,你可能认为,如果某天吃着大餐、穿上名牌、从有花园的别墅里醒来,那样的生活才算幸福,可是那些人,他们会感知到幸福吗?” “他们啊,对那些事也早就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的圈层里,周围的人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他已经看不到普通的生活了,也看不到生活里细枝末节的感动,这些你认为得到了就会变幸福的人,在得到之后,并不会认为那是最好的,而人丧失幸福能力的开始,就是对周围的事情开始习以为常。” “如果你是一个残疾人的话,你当然会为每天能自由自在地走路,感觉到深刻的幸福,如果你生活在战乱动荡的国家,你也会......所以,幸福来自于稀缺性和不可获得。” “因为不可获得,或者不那么容易拥有,人才会觉得那个东西是你终生向往的,但如果真有一天得到了,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又会觉得索然无味,又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嘛,你就会向往一个更‘无法去到的地方’,觉得在那儿的生活,才叫幸福,却习以为常的,把自己目前所拥有的,全都归为‘普通’。” “人呢,是很难对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事物感到幸福和向往的,那是因为,人一旦得到,就会觉得,这是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我为什么还要感激呢,” “但恰恰如此,你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收获幸福的能力,” 优子顿了顿,看着听得入神的禾穗和苏勤惠:“这世界上很多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健全的,你在起跑线已经比很多人要幸运了,但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幸运。” 禾穗微微怔住。 她总以为自己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同,可在这件事上,她和芸荟众生,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蜷了蜷脚趾。 手指尖的温度、脚趾碰到毯子的触感、呼吸经过胸腔时,细微的起伏。 像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感知到它们存在。 她忽然想起,也是直到近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才重新意识到,健康原来不是理所当然。 优子的声音在夜色里继续响起:“小有成就的人,会羡慕事业到达顶峰的,事业成功的人,会羡慕家庭美满的,家庭幸福的呢,又会羡慕能在事业上闯出片天的。” 她笑了笑,语气淡然:“羡慕和欲望,原本就是个圈,绕来绕去,所以什么才是好的活法儿,是没法定论的事儿,” “可是,当你开始感知这个世界,察觉到你身上没有发现的好,就是变得幸福的开始。” 风轻轻刮过叶子,山下的村落散着零星灯火,有几处人家的狗在吠。 优子的话好像天外音。 “人活着,不在于什么都要抓在手里,而在于,你能从一个看起来还不够好、不够闪耀的生活里,挖掘出那些微小而闪耀的幸福瞬间。” “坐在一片蓝天下看云,吃到一顿可口的美食,看到亲手种植的植物开花,抚摸可爱的小狗......” 她偏过头,望向帐篷外的夜色。 “把这些短短的幸福收集起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吗?” “所以,等老了你才会知道,别人的眼光、伟岸的名声、金钱与财富,那些都是虚无的。” “真正不能被舍弃的,其实一直都藏在你的心里,只不过,有人发现早,有人发现的晚罢了。” 星子缓缓流转,在天幕连成静谧浩瀚的银河。 优子苍老平静的声音,带着岁月淘洗过的温柔,缓缓落下: “趁还活着,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别怕受伤,别怕经历。人生所有经历,都是在收集人生碎片的过程,” “悲伤也好,幸福也好,你必然会从中感悟到什么……” “那些感悟,才是最珍贵的,人活着啊,重要的不是过往,也不是以后,是眼下的这一刻。无数个这样的‘此刻’,才一点点地,拼成了完整的你。” 那一夜,对于禾穗和苏勤惠来说—— 是个明亮的夜晚。 后来,她们又聊了很多,聊过去,聊伤痕,再聊聊以后。 聊身旁的一棵年纪不明貌似活了很久很久的树,聊头顶亿万年前的一颗星。 人,多渺小啊。 声音落下帷幕时。 天幕出现了澄澈的光。 太阳快出生了。 苏勤惠说,现在她很喜欢那句话,“又是崭新美好的一天!” 禾穗想起盛夏小屋里,优子用毛笔字写得那幅字: 日日是新日。 “原来太阳每天出生,都这么慢啊。” 半明半昧的山顶,三团影子贴在一起。 上面三颗脑袋,下面是毯子形状,中间的脑袋传来禾穗的声音。 “等一等咯。”左边的影子动了动,传来优子的声音。 “会有人每天替太阳庆生嘛?”还是中间那颗脑袋。 “为了庆祝,太阳今天照常出生,”右边的脑袋笑着晃了晃,“我们下山后吃雪霞羹吧!” “又是吃啊!” “哈哈哈哈哈哈......” *** 今日,太阳照常升起! 16、雪霞羹 吃雪霞羹需下荷塘采莲花。 六月初的荷塘已有不少花骨朵开放。 脚趾陷入泥里是温吞的,像吸饱水的海绵球,水底透着一丝凉,还有些滑。 禾穗是头回下荷塘。起初站不稳,身子左摇右晃,像棵刚栽下去的水草。 苏勤惠和优子同时伸手来扶她,可摇晃好像会传染似的,接着,三人同时摇晃了起来。 “这样不行,”优子笑了,“来,跟着我走。” 她走到最前头,让禾穗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苏勤惠又把手搭在禾穗肩头。 三个人连成串,慢慢地往荷塘深处挪。 进入荷塘中央,扒开嫩青的莲,优子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一柄瘦长的竹筒。 她轻轻转动荷叶,让上面细小的水珠汇聚在中央,荷叶似不会打湿的模样,中央的露珠越晃越大,晶莹透亮。 接着,优子拿竹筒口轻轻引过去,像哄小孩儿进门。 “咕噜。”那颗泛着青绿光泽的露珠儿,便滑进了竹筒里。 “用荷叶上的露水泡茶,最香咯,”优子晃了晃竹筒,里头传来清泠泠的水声,“还能清心,明目。” 话音刚落,禾穗忽然缩了缩脚。 “啊,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她寻着水波消逝的痕迹,仔细看去,是两尾小青鱼。 它们像是在和她玩游戏,时而啄啄她的脚趾,时而绕着她的小腿打转,痒酥酥的。 苏勤惠笑起来:“你小腿细细白白的,它们怕是把你当成荷塘里的两截儿嫩藕了。” 优子在前头跟着打趣:“这塘里的藕都黑黢黢的,这俩小鱼没见过世面。待会儿啊,准要回去嚷嚷,说今儿见着会走路的‘白莲藕’啦!” “啪——”很轻,很脆的声响。 首支莲花,落在了优子摊开的掌心里。 禾穗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子,有点儿像雨后的青瓜藤。 她学着优子,屏住气,慢慢伸手。 水面摇曳。 荷叶轻晃。 不多时,几支半开的莲花,也被她小心采进怀里。 *** 回到盛夏小屋,苏勤惠找来了只素白瓷瓶,灌上清水,将采来的荷花一枝枝插好。 优子则从里屋拿出个栗色相框,框里没有照片,只压着张素白底纸。 相框比花略宽,高度微微越过荷花花尖儿。 她把相框靠墙立在木桌上,苏勤惠便将那瓶荷花,轻轻搁在相框前头。 “哎呀,”苏勤惠眼睛亮了,“咱俩想到一块儿去啦。” 禾穗稍稍退了几步,再看去,那瓶荷花恰好嵌进了相框里,就像一张被精心装裱起来的、活生生的照片。 那是被温柔装裱起来的初夏。 这样布置真有趣啊! 优子眼睛亮亮的:“以后啊,花瓶里的花可以随时换,荷花谢了,就换绣球、向日葵、海棠果,再谢了就换佛手柑,山茶、兰花,等冬天下雪咯,就换成腊梅。” 夏天刚冒个头,禾穗心里,已经开始悄悄期待冬天的那场雪了。 “下了雪,我们就在窗边围炉煮茶。” 优子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往厨房走:“盛夏村下完雪啊,那才叫好看!到时候,我给你俩烤土豆吃!” *** 三个人一起做饭,自然快些。 荷花洗净,选十几片尺寸差不多的花瓣,丢在锅里快速洗个热水澡,粉嫩的颜色就会渐变为清新优雅的浅紫,再挑个喜欢的餐具摆个盘。 回来路上,村里的豆腐店正巧开了门。 王二婆揭了木盖,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腾起来。她们要了块刚出锅的嫩豆腐,捧在手里还是烫的。 农家豆腐带着浓浓的、好闻的豆香,切成均匀的小丁,水锅里加点油啊、姜丝啊,再烩入嫩嫩的豆腐块儿,一点盐巴和胡椒调味就行。 采回来的莲蓬也不闲着,苏勤惠打算用来做莲房鱼包。莲房挑大而匀称的,剩下的就拿麻绳绑着脚。 “这些啊,倒挂在通风的地方,让它们慢慢风干。”她边缠着麻线,边对禾穗说:“风干了的莲蓬,配上橡果,或者几支芦苇,插在瓶里可好看。你看这些东西,单看不出彩,但搭在一块儿啊,味道就出来了。” “风干要多久?”禾穗托着下巴,看着苏勤惠。 她的手指正灵巧地绕着线,眼梢微微弯着,声音温软:“大概要半个月呢,记得不能被阳光晒到哦。” 女人穿着件素净的小碎花棉布上衣,有绺头发落在脸庞,眉眼柔和,禾穗看了会儿,忽然将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像小孩似的蹭了蹭。 女人身上有股清清淡淡的香气。 像雨后的栀子。 “勤惠阿姨,”禾穗的声音也软下来:“感觉你是很会生活的女人。” 苏勤惠愣住,一下子害羞了:“哎呀,没有啦……我哪里懂生活,生活嘛,不就是苦里找点儿甜,好的呢,也是一天天过,坏的啊,也得一天天过,” 她手上没停,声音低了些,“以前我家那口子,见我买花回来,就凶我,说我拿点儿破工资到处乱花钱,拿买花的钱用来给孩子买奶粉不好吗?家里的电器要修了,说我一年的买花钱,都够家里换台新的了。” 她们把绑好的莲蓬倒挂在屋檐下,苏勤惠说:“其实他也是爱夸张,我那些花都是花店最便宜的,有的是在公园捡的树枝,回来被我插起来,其实没花多少。” 禾穗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算花了钱,那也是您自己挣的呀,又没花他的。” “我家那口子就是觉得,我既然嫁了他,我的人,我的钱,就都是这个家的了。花在家里,天经地义,花在我自个儿身上,那就是浪费。”苏勤惠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真是的!”禾穗忽然有些来气,“花摆在家里,大家不都看着吗?他的钱呢?全都贴补家里了?” 苏勤惠轻轻摇头:“他的钱,我管不着,有时候我的不够,家里柴米油盐都要花钱,就问他要,人家这时候就说了,‘大老爷们的钱,你一个娘们还想插手?’后来……我也不再问了。” “这也太双标了!”禾穗没忍住:“勤惠阿姨,你怎么能……跟这种人过几十年呢?” “哎,日子就是这样忍着呗。”两人在屋前的矮凳上坐下,开始掏莲蓬里的莲子。 苏勤惠掰开只莲蓬,莲子“噗噗”地掉进碗里,“我原本以为,我能忍他一辈子的,心想还能离了不成?” 好大个莲蓬在禾穗手里“啪”地掰断了:“怎么就不能离啦!为啥要受这委屈?” “我也试过好多法子,想跟他处得好点儿,”苏勤惠慢慢地说着,“他凶我的时候,我就躲进厨房,忙自己的活儿,心想他自己吵,没个应声,也许就没劲了。” 说到这儿,苏勤惠轻轻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他觉得我不理他,是不尊敬他,看不起他,就追到厨房来骂,我便把窗户全都打开,让左邻右舍的人听到,他这人在外面特爱面子,也就不敢大声嚷嚷了。” 禾穗忽然苦笑了下:“好像啊。” “和谁像?”苏勤惠问。 禾穗抬起眼,看向她。 女人的眼神里,有种很轻的忧伤,像是单纯的忧虑,包裹着毫无攻击性的柔软。 它与以往禾穗遇见的眼神不同,那儿没有试探,没有打量,没有居高临下的审问。 人有时就是这样奇怪。 只因为对方递来个眼神,便想将心底捂了很久,碎碎烂烂的秘密,挖给那个人看。 禾穗沉默了会儿,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提到这些:“和我的继父……” 她声音很低。 “他们好像啊。” 苏勤惠停了手里的活儿,安静地看着禾穗。 “我继父也是,在外头人人都夸他厚道,是个好人。可一回家,就对我妈吆五喝六,嫌她这不好那不对。他把在外头不敢露出来的粗鲁、歇斯底里、还有工作上的不顺心,都怪罪在我妈身上。”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莲蓬坚硬的外壳。 “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一年,大冬天的,他非要吃芹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我妈去买芹菜,我妈跑遍了市场,回来说没找着,就买了葱,说猪肉大葱的也好吃。他就把那一袋子菜,全砸在我妈身上,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就是懒,故意的,成心不让他吃好。” 禾穗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骂得特别难听,说我妈是废物,什么也做不好……还有很多,我学不出来的脏话,我妈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我那时候还小,冲上去挡在我妈前面,然后他就开始骂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说我一个爹不要的狗东西,跟着我妈来他家混吃混喝,有本事让我妈带着我上街要饭去,说我和我妈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是贱……骨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莲子落在碗底清脆的“嗒、嗒”声。 “我对这个场景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次。我长大了,他还是那样羞辱我,可是我妈,依然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她似乎默认了,我应该同她承受这一切,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看上我继父这样的男人,她说是为了我,” 禾穗忽然眼底有些湿润,红红的,但她低着头继续掏莲蓬,不希望被人看出来:“我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爸不养我,她带着我无依无靠,只能选择嫁人,如果和他再离婚,我们吃啥喝啥,住在哪儿,我妈还劝我要对他感恩,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愿意给我一个家,我现在只会过得更苦。” “可是她把那个叫‘家’的地方,根本不是我的家,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我们不能靠自己呢,明明她和我亲生父亲的婚姻也很糟糕,可为什么前脚离婚,后脚又要跳进另一个深渊?我还哭着求过她,我说宁愿跟你睡地下室,哪怕要吃苦,可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好,我不想有别人,我不想有后爸......” 说到这儿,禾穗微微哽咽了,仿佛那些话是不道德的,是难以启齿的:“我也不想有弟弟……那是别人的三口之家,不是我的家……后来再大点儿了,我会忍不住地想,我妈重新结婚,是不是,不是因为.......她舍弃不了我,才必须进入另一段婚姻,而是为了过上安稳的日子,亲手把我舍弃了。” “我不懂,为什么,每次继父用言语向我施暴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哪怕一次都好......我真的很希望,希望我的妈妈能挡在我面前,保护我一次,说我女儿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说我的女儿你不能骂,就像我小时候挡在她面前那样,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为我指责他呢,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呢,”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里的莲蓬上。 禾穗怕被人看到,于是头埋得更低,像个正在融化的雪人。 可眼前仍旧模糊了。 莲蓬,手指,还有膝盖上那片被泪打湿的深色痕迹。 她不敢抬头。 怕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里很奇怪。 很糟糕。 她怕会被人讨厌。 真是的,怎么就哭了呢。太不坚强了……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被拉进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是勤惠阿姨。 苏勤惠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惊醒的婴儿。 禾穗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柔,也能感觉到,苏勤惠的身体细微的颤抖。 女人的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眼前这孩子,也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的少女时期和禾穗很像,虽然父母没有离婚,可苏勤惠的亲生父亲却与禾穗的继父如出一辙,都擅长用最恶毒的言语割伤她们,仿佛她们生来理应承受这一切。 当禾穗问,为何妈妈会嫁给那样的男人时,苏勤惠也在自问,是啊...... 她当初那么早决定嫁人的原因,似乎也是为了逃离什么…… 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逃离她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为了逃离一个深渊,慌不择路地,跳进了另一个。 苏勤惠似乎看到了那个同样弱小的自己,她举着“青少年摄影家”的奖杯跑到父亲面前,想给自己的父亲展示,那座她在路上小心护着、生怕磕碰的玻璃奖座,被父亲一把夺过,狠狠地摔碎在她面前,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辱骂: “咋啦!你以为得个破奖了不起了!?书都没读明白还想搞艺术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儿料,你以为得个破奖以后就能当摄影师了?你看你那喜滋滋的表情,我能不知道你存了啥坏心眼子!不就是觉得你爹没文化没你懂的多!想赶紧离开这儿吗!翅膀硬了想翻天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个女娃儿!你这辈子也甭想翻出朵浪花儿,你叫勤惠!苏勤惠!你注定就是个烧柴煮饭的命!” 年幼的她,也曾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过烧柴煮饭的母亲。 母亲佝偻着背,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一刻,她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别这样”。 可母亲的目光闪躲了下,麻木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是啊,她的母亲如何能反抗过父亲呢。 自己的贱命,好像真被父亲那句咒语钉死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围着锅台转。 人生不知从哪刻起,像生了霉、发了臭的菜叶,一点点烂进了灰尘里。 所以此刻,当听到禾穗用那样委屈的声音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站出来维护过我呢……” “是因为我不值吗?” 苏勤惠能明白禾穗内心的难过。 她忍住喉咙的哽咽,只是更温柔地抚着怀中那单薄的脊背,仿佛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禾穗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不只是安慰。 而是“我懂”。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从前,她从不敢把这些悲伤露给人看,也不敢轻易说出藏在心底的话。 她怕那些的眼泪在外人眼里很廉价。 谁都不是她,又怎会懂得她的疼? 她更怕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无动于衷、麻木的脸。 怕听见那种轻飘飘的话: “这有什么?” “能别那么矫情吗?” 她怕自己的委屈,背负上矫揉造作的罪名,然后被轻轻放过,视而不见。 就像小时候那样,当被继父羞辱时,母亲都选择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并在事后轻飘飘地教育她:“人家没有不喜欢你,是你心思太敏感了。” 母亲还说:“你不要和他顶嘴,没有他,你连学费都交不上,你得多去哄哄人家,他这人得哄,硬来是不行的,还有,你得叫他爸爸,别让人家觉得,妈妈带过来的孩子没有教养,见了面,连声爸爸都不会喊。” 那是十二岁的禾穗听到的,母亲教给她的真理—— 为了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你得哄着那个不喜欢你的人。 你得把你的尊严踩在脚底,小孩子要什么尊严? 所以,别太敏感,是你的想法有问题。 不是他有问题。 你应当和你妈妈那样,去讨好和巴结一个名为“爸爸”的男人。 叫一声“爸爸”,到底有多痛呢。 她的孩子是否会想到,自己其实已经没有爸爸了呢,她不管。 她的孩子是因为什么叫出口的呢,会不会因此感到委屈呢,并没有人关心。 母亲关心的是,能否在这个男人面前有面子。 包括让长大后的禾穗,必须按照自己的意愿考上公务员,因为这个身份看起来‘体面’,起码在外人眼里是体面的。 母亲还说过一句让禾穗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说:“只有你工作好了,妈妈才能在那个男人面前抬得起头来,不然人家动不动就说你妈妈没本事,连自己生的孩子这么大了都没个出息,这些年,妈妈在这个家受了这么罪,还不是因为你。” ...... 优子阿奶的手,这时轻轻落在了禾穗头上,很轻,很柔,像在抚慰一只受伤的小鸟。 “哭出来吧,小穗。” 优子的声音缓缓的,“人的眼泪就得流出来,积在心里面都是毒,你让自己开心,就要把痛苦放出来,给你的心腾腾位置。” 她用手指,极温柔地拨开禾穗脸侧被泪水粘住的头发:“人的心,总是装得太满了,放了太多无法承受的事,人得允许自己有难过的权利,以后不要把眼泪收着,哭一哭,没什么错!” 禾穗肩膀轻轻发颤。 优子看着她:“和那样的人结婚,是你母亲的选择,不是你的错,是她搞错了。” “她把人生的希望寄托在你继父身上,那是她选的活法。过得好不好,苦不苦,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她没有权利决定你的人生。” 优子顿了顿。 “她想再婚,没有问过你,有了另外的孩子,也没问过你,” “既然路是她自己选的,就不能打着‘都是为了你’的名义,将人生的苦难交由你来背负。” 禾穗抽噎着,话说得断断续续:“可我一直觉得……是因为我,我妈才只能再嫁,” “也是为了让我上得起学,她才必须忍受那些……” “我姨妈、舅舅,还有外婆,从小就跟我说,要不是因为我,我妈也不会过得这么惨,不会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他们说,我以后一定得听她的话,好好孝顺她。” “那不是你的错,孩子。”优子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又平和,“那是她的人生。她当年完全可以选另一条路。我见过不少母亲,独自带着孩子,靠自己的双手,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些女人,自立,自强,不指着男人活。她们给孩子撑起的天地,反而更踏实,孩子跟母亲的心,贴得也更紧。” 优子布满皱纹的手,擦掉禾穗眼角的泪: “当然,也有人想选择让自己轻松点的、不那么辛苦的路走,找个靠山,想着能歇一歇。可结果呢,往往是被人绑住了手脚。” 优子的眼神很静:“我不想说选那条路的人不对,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既然是自己做的选择,就不能回头说,都是为了孩子。” “你在那个家里抬不起头,是因为你把所有的依仗都交给了男人,自己手里空空,对男人千依百顺,自然会被看轻,怎么能反过来怪孩子,说是因为孩子没出息,才让你抬不起头呢?” 苏勤惠一直抱着禾穗,她望着屋檐下那些倒挂的莲蓬,声音轻轻的,像说给禾穗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小穗,你看那些没那么好看的莲蓬,晒干了,就成了艺术品,我过去的生活大概就像这莲蓬一样,被风吹干了,皱皱巴巴的,” “可我偏要把这没人要的东西,拾捡起来,装进花瓶,仿佛看见它们存在,日子才能像这干花一样,挨过一个个漫长的冬,我们女人这辈子啊,千万不能为别人活,咱们一定得为了自己,即使再难,再累,咱也得想着法子的,把生活变出花儿来。” 莲蓬的影子投射在玻璃窗里,窗外,有阳光洒在大片绣球上,紫的、粉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椽铃便响了,那些花儿也跟着摇曳。 优子看着窗外:“女子可以选择做花店里的花,但进入花店,需得剪断根须,看似有了遮风避雨的港湾,实则无根可依,只能任人挑选。” “做女子,也可做池塘的花,风干的花,做有花语的花儿,没名字的花儿。花摆在花店便有了售价,长在山野田间,万物就是她的陪衬,花朵插在瓶里,就是你布置的一道风景,只要你想,做五十元一支的玫瑰可以,做天地间的一丛山茶花也可以,就算,做皱皱巴巴的无名小花,也可以。” “花不是必须插在花店才有价值,那些价值,只是想索取你的人,给你的标价,不是你的定价,只要自己开心,做野草野花也有意义,谁说它们的快乐不比花店的鲜花有价值?” 【 www.w】 17、莲房鱼包 牙签从莲房外头向里一戳,白白嫩嫩的莲子便顶出来了。 挖空了瓤的莲房,成了只小小绿碗,苏勤惠用筷子尖儿,将剔得干干净净的鳜鱼肉糜,细细地填进去,填得满满当当。 采回来的莲叶修剪成小小的圆,每只莲房鱼包底下垫片荷叶,就可以拿去蒸了。 这道菜,禾穗从前只在杭市餐馆尝过,名字叫酿莲房。 满桌玲珑可爱的初夏吃食端上来,优子很有仪式感地,给每人面前都搁好青花瓷骨碟,配上同花色餐垫,又放好青白玉筷。 苏勤惠提来小壶,斟上荷叶晨露煮出的青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禾穗则将刚出笼的莲房鱼包,和那碗浅紫莹润的雪霞羹,小心地摆到餐桌正中央。 三人坐定,以茶代酒,瓷杯轻轻碰响。 “开动啦!” 筷子挖食莲房里鱼肉的过程很有意思,比单纯吃鱼,心情更加愉悦,大家可以一起挖鱼肉,一起话闲天。 晴日朗朗。 一小朵胖乎乎的云飘过窗角,像在偷听小屋里的她们说话。 谁家的猫咪又生宝宝啦。 哪个邻居的孩子盛夏节前要回来啦。 还有村里谁家的小狗偷吃了谁家的红薯,张家长李家短,然后说到“夏天就要正式到了,真是期待呢!” 最后,话题绕回—— “那我们今天中午吃点啥呢?” “待会儿去田里看看吧,茭白和茄子都快熟啦!” *** 另一朵云下,正琢磨着中午吃啥饭的,还有姜吉大婶。 她杵在村口小卖部的柜台前,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德福!上回让你给我留的糍粑,还有不?” “有有有,都给你留着呢!”德福叔笑吟吟弯下腰,从柜台后搬出纸箱。 正巧有村民路过,伸头一瞅,乐了:“姜吉,又来给你家不同买糍粑馍啊?” “可不是嘛!”姜吉婶翻起箱里的糍粑,嘴上抱怨,眼角却弯着,“臭小子,打小就馋这口,糍粑馍,韭菜盒子,花生汤……小时候他妈做的还不吃,非要嚷嚷吃我做的。” 她冲德福叔扬扬下巴,“再给我装点儿红薯粉,要细的那种!” “哎,好嘞!” 话音刚落,德福叔的阿弟德志扛着大袋黄灿灿的红薯干走来,“噗通”撂在小卖部门口,他直起腰,冲姜吉婶笑:“姜吉婶儿,你多大咯!还整天戴着红丝巾嘞,俏得跟新媳妇儿似的!” “你懂个屁,”姜吉笑骂他,手指爱惜地捻了捻丝巾滑溜的边,“这叫真蚕丝!冬暖夏凉滴,你也没讨过老婆,知道个啥?” 德志嘿嘿笑,嘴更贫了:“我没讨着媳妇儿,你不也守着寡嘛,年轻时也没见你这么捯饬。”德志凑近半步,故意逗她:“要不……这丝巾你送我得了,我系上去村头转转,没准能招来个老伴儿!” “滚滚滚,”姜吉婶护宝贝似的,“这是我家不同给我在县城大商场买的,我可不便宜你!” “是是是,你家不同啥都好。”德志抹了把汗,话头一转,“就是……这大学到底啥时候能考上哟?听说都读高五啦?” 这话,旁人说来是打趣,姜吉婶听着却不乐意了。 她眉毛挑起,声音顿时高了几分:“高五咋啦?我家不同啊,考不上大学也无所谓!人活着,最要紧是心正,知道感恩!你看我家不同,他暑假给人家修电器,攒了好久的钱,非要给我买生日礼物,这丝巾,还有这双鞋,都是他买的哟!你说我都老太太啦,还过啥子生日嘛,他说我脖子怕冷,丝巾能挡风,皮鞋软和,不磨脚,省得我膝盖疼。天底下有几个孙孙像他这么有心的嘛,今年考不上就算咯,老娘又不是养不起!” 她说完,利索地付了钱,把东西往自行车后座捆好,蹬上车就走了。 风把她脖子里那抹红丝巾吹得飘扬起来,像面得意的小旗子。 *** 姜吉婶骑到家门口,车还没停稳,声音就先飞进了院子: “早起那锅花生汤我还煨着呢!中午兑点水,还能饱饱的再喝顿!咱是配粉条韭菜盒子,还是糍粑馍馍啊——” 她提着东西进屋,冲里屋喊: “不同?你说吃啥好?” 屋里没人应。 姜吉婶皱起眉:“臭小子昨晚干啥去啦!这睡到大中午头了还不起?” 她来到张不同的房门口。 早上她就来敲过门,新炕的柴鸡蛋煎饼,刚出锅的才好吃呀。可里面没人回话,她想着,估计昨晚又熬夜学习呢,就没喊了。 到了晌午才察觉不对劲,这也该起了啊。 姜吉去转门把手,发现门是从里头锁住的。 张不同的房间在一楼,她绕到后院,扒着窗户往里瞧。 床上压根没人,窗户是掩着的。 这臭小子能上哪儿去呢? 张不同的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老大在北京最好的大学念研究生,平时家里只有姜吉和张不同俩人。 姜吉性子急,打听了左邻右舍都没瞅见孙子人影,心里便长了草,挎上自行车,奔村长祝眠生家去了。 祝家这边,午饭刚做好。 小院里,紫藤和凌霄花开得热闹,厨房开在院子边上,灶台暖着,饭菜香气从里头飘出来。 祝眠生站在灶边,正帮椿谣阿奶盛菜。 炖得酥烂的排骨和粉的掉渣的小土豆,装了满满一大盆,从早上煨到现在的土鸡汤,鲜得冒泡,旁边还有盘山野菜炕豆腐,嫩得鲜亮。 祝眠生盛好菜,交给舔口水的祝小虎送去院里的老木桌摆上,祝小虎又屁颠颠儿地跑回来,拍着胸脯保证:“哥,阿奶,以后蒋青和李想再也不会砸咱家窗户了,我已经把他们砸窗户的小分队瓦解了!” 椿谣奶瞥了眼小虎子,同祝眠生说道:“这两天好像是没砸咯。” 祝眠生把汤端起来,问:“你怎么摆平的?” 祝小虎嘿嘿笑起来,小手背在身后,得意得不行:“我嘛,有高人指点,那高人让我把存钱罐子砸了,要是有人来砸窗户,就给每个人一块钢镚,告诉他们只要砸,就给钱。” 阿奶听完,呦嘿一声:“你个鬼崽崽,咋还花钱雇人家砸咱窗户?” “他们连着三天来,我都给了,等到第四天,我突然不给了,他们就问我要钱,我说不好意思,我没钱了,要不先欠着吧?他们就骂我赖皮鬼,说好一天给一个钢镚的,要是不给钱,他们就不砸了!” “蒋青和李想让他们村几个小孩儿继续砸,那几个就说,给了钱才砸,他们就管蒋青和李想要,蒋青和李想就没辙了!” 椿谣阿奶听完,“哟,这法子歪是歪,歪打还正着了,看把你能的,还剩多少钢镚?” 祝小虎拍拍口袋:“多着呢!” “行,”椿谣奶摊手要钱,“回头把修窗户的钱拿你的钢镚儿抵上!” “阿奶,不带你这么欺负小孩儿的!”祝小虎哭丧个脸:“过年你把压岁钱都收进自己腰包,拿五十块给我换了一大袋子钢镚,还说钢镚比钞票值钱,我现在长大了!再也不上当受骗了哼!” 椿谣奶乐得笑弯了腰。 祝眠生盛好米饭,单手把祝小虎拎起来,抱进怀里:“我看你这脑袋瓜,塞不了几个钢镚,背后的高人是哪位啊?” “你女朋友噻!” 祝小虎藏不住事,虎头虎脑地说。 这一句可把椿谣奶惊得筷子都掉了,“啥时候?你眠生哥啥时候有的?” 祝小虎歪着小脑袋瓜:“就是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呀,你不是说,那是我哥未来女朋友嘛?” 祝眠生张张嘴,正要问什么,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姜吉婶儿着急忙慌地冲进来:“眠生!眠生啊!!” 餐桌旁的三口都站了起来,他们从没见过姜吉这副模样,椿谣奶忙问:“这是咋啦?” 姜吉看了看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对不住,打扰你们吃饭了,眠生!我家不同他不见了啊!” 祝眠生问:“不同不见了?” “姜吉你别急,慢点儿说。”椿谣抚着姜吉婶的背。 “想来应该是昨晚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人去哪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左邻右舍我打听过了,都没人瞧见他,眠生啊,我这个孙孙儿,虽然成绩不行,不如他哥学习好,但平时也是很用功的,我就是怕,怕我责骂得狠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想不开了啊,呜呜呜呜呜.......”姜吉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祝眠生去搀她:“姜吉婶你别急,我这会儿就带人去找,祝小虎!” 祝小虎立刻挺直背:“到!” “你先去村口找德福叔,让他拿上广播室的钥匙,全村通知看看有没有谁见过你不同哥!” 祝小虎应了声,一溜烟地飞奔出去。 椿谣奶也解下腰上的围裙:“我去找小黄和傻东他们,大家伙儿都帮忙找找!” *** 张不同昨夜里下山后,压根没敢往家走,担心有“东西”会跟他回家。 他瞅了瞅自己,裤腿全是泥,衣服被灌木枝挂了好几道口子,这副模样回去,阿婆要是问起来,昨晚的事儿准得露馅。 他缩着脖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宿,听着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心里七上八下。 李正早早回家去了。其实,张不同还记挂着要不要上山埋笔,可山里的几只“鬼”实在吓人,要是上去可就完了。 但要是不去,他的“大学梦”也就完了。 张不同不知道该咋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幸好村子里还有个去处。村西头那座老谷仓,废弃好些年了,平时放牛娃都不爱去,张不同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天蒙蒙亮,他像只溜墙根的猫,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 在那儿,他用废木头搭了个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头摆着各种“破烂儿”,废自行车链条和齿轮改造的“永动钟”,没法演奏的吉他做的书架,琴箱里塞满了他收集的漫画书,《七龙珠》、《海贼王》、《乌龙院》。 红酒木塞被他雕成了稀奇古怪的小动物,用麻绳串着,风一过晃晃悠悠的。 最得意的是那屋顶,他用漏勺和铁丝网吊起天竺葵,美其名曰“空中花园”。 他把自己扔进破轮胎改成的沙发椅里,椅子软塌塌的,刚好把人陷进去。 一夜惊魂加上又冷又饿,他眼皮子越来越沉,就这么蜷着睡着了。 睡着睡着,还被放屁虫给咬醒了,张不同皱着眉坐起来,这附近没几户村民,外头连狗叫都没有,他揉揉眼,又倒回去继续睡。 直到秘密基地的门被人敲响。 张不同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是,完了,这地方该不会被阿婆发现了吧? 阿婆要是知道他整天捣鼓这些小玩意儿,没好好学习,会不会生气...... 张不同麻溜爬起,屏住呼吸,扒着门缝往外瞧—— 没见那双熟悉的鞋子。 他松了口气,小心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祝眠生,他个子高,几乎挡住了外面大半的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不是阿婆,他的心又扑通掉下去了,说不明的失落。 “眠生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嘞?” 祝眠生的目光在他沾满泥污的裤腿和划破的袖口上停了停,眉头微蹙:“你怎么不回家,跑这儿睡了?” 张不同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味道:“我不想回去,一回去,阿婆就只会盯着我问,书念得咋样?卷子做了没……反正,你们都喜欢成绩好的,那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说什么傻话,今天全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阿婆以为你出了事,现在跟我回去,先报个平安!” 那“秘密基地”不高,成年人弓腰才能进来,张不同把门从里头锁住,嚷嚷道:“我不回!反正都出来了,现在回去阿婆肯定要打我!我就住这儿了,你们都别来找我!” 门外安静了片刻。 许久后,外头传出一阵脚步声,像是走远了。 谷仓内重新陷入沉寂。 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见他又急又重的心跳。 张不同趴在门边儿,听了半天,才缓缓地,将门拉开了条缝,外头没人。 再拉大点儿。 真的没人。 谷仓四周静悄悄的,连苍蝇都不往这儿飞。 也不知咋回事,他望着漆黑安静的谷仓,鼻子猛地一酸。 他慢慢滑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起初是压抑的抽噎,很快,变成了嗡嗡的、止也止不住的哭声。 为啥啊? 为啥他哥轻轻松松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他不管怎么使劲儿,就是考不上呢,为啥他就那么笨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越哭越大声,脑袋里跟过电影一样—— 几年前,大哥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的人都来张家贺喜。 村里的锣鼓敲了三天,“祝贺张不凡考上清北大学”的横幅挂的到处都是。那时候,家里连着办了一周的团膳宴,连远在外省上班的爸妈,也专门坐火车赶了回来。 尤其是阿婆。 姜吉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搂着大哥夸:“看我大孙孙,多争气!” 那个时候,张不同默默站在所有人没注意的角落,作为家里老二,只要有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是个小透明。 小时候,全家搬家,唯独没通知张不同,他上学回来,发现家没了,所有东西都搬空了,哭着在地上打滚,以为家人不要他了,还是邻居告诉他,他家搬走了。 家里有好吃的,爸妈总会留给大哥。 逛商场的时候,爸妈只给大哥买新衣服。有回,他忍不住说“我也想要新衣服”,爸妈就说:“等你哥穿完了,你再穿不就行了。” 新学期开学,同学们都穿着合身的新校服,只有他的袖子长出好大截,裤腿也磨得发白。 张不同发觉,父母偏爱大哥,可能是因为大哥优秀,大哥的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所以张不同觉得,如果他也做个优秀的孩子,爸妈才会偏爱自己。 张不凡被全村道喜那天,张不同决定离家出走。 这天,他策划了很久。 他走到离家最远的那条河,在石头上躺了一整天,他觉得家里肯定会急疯了,会后悔忽略了他。 谁知道,半夜回去,家里人都睡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不见了。 张不同抹着眼泪爬上床,咬着被角,那天,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他也要考上一所牛逼的大学,光宗耀祖! 他也想全村的人都来他家道喜。 他也想外婆搂着自己和别人炫耀,他的孙孙是天底下最好的孙孙...... 他也想,爸妈有一天专门回家看自己。 可是。 为什么他偏偏是个差生呢。 想到这些,张不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从小到大受过的委屈,全都翻出来哭了遍,然后决定,如果今年再考不上,他就不回家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自己。 他要离开盛夏村,远走高飞! 就在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时,身旁忽然落下一道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哭够了,把果子吃了。” 张不同顶着两朵鼻涕泡,红肿着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祝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蹲在他旁边,宽薄的掌心里,卧着红彤彤的大苹果。 张不同的肚子叫了两声,他别过头:“我不饿。”顿了顿,又怕祝眠生真把苹果拿走或再次离开,声音小了下去,补充道:“……等会儿再吃。” “成,那先放这儿。” 祝眠生把苹果轻轻放在旁边,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 他刚刚出去,用手机给姜吉大婶先报了个平安,说不同找到了,让他们别心急。祝眠生出来一天,身上没带吃的,自己也饿着肚子,幸好附近有几棵果树。 他看着空荡荡的谷仓,声音平静:“你要是离家出走,这果子可撑不了几天。” “那我就去外头打工去!自己挣饭吃!”张不同梗着脖子。 “打算上哪儿?” “去大城市!广州、深圳……哪儿都行!” 祝眠生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强装倔强的脸上:“你和眠生哥说心里话,是不是怕成绩不好,考不上学,才想出去打工的?” “才不是!”张不同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低下去,“我就是……就是想离开这儿,出去多好啊!还能看看世界,眠生哥你跟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自个儿去外边儿了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点儿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辩解:“我知道,你是因为成绩好,保送到国外念大学去了,但我有手有脚啊,我想出去学本事,现在外头发展那么快,就算不念书,我也能养活我自个儿!” 月色静静地,远处树梢上,几只刚出生的幼鸟抖了抖翅膀,发出很轻的啾鸣。 谷仓内,沉默了片刻。 “这些你和你阿婆讲过吗?” “有啥好讲的,就算说了她也不懂,”张不同还陷在委屈的情绪里,胸膛起伏着:“我阿婆这辈子就知道种田种地,洗衣做饭,跟她说外头的事儿她也不明白,反正我不是读书那块料,不能让她脸上长光,我大哥学习好,她最喜欢我大哥了!所以她也希望我成绩好,能像我大哥那样,这样提起我她才有面子!” “你觉得,你阿婆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不同抠着手里那块金属零件,嘟囔着:“我阿婆她,要强,爱面子,最喜欢唠叨人......” 打张不同有记忆以来,阿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遇到难事儿,她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她每天关心的,”张不同不耐烦地数落:“就是今天吃啥,明天吃啥,来年地里能种点儿啥?” “那你知不知道,你外婆年轻时,可不是这样。” 张不同动作顿了顿,撇撇嘴:“还能啥样,我看过以前老照片,无非年轻点儿,爱打扮点儿。” “姜吉婶儿年轻时,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生下你妈妈前,就没干过重活儿,”祝眠生的目光投向谷仓的木窗子,外头黑得只剩轮月亮,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述某个很久远的故事:“那会儿我也很小,我阿爷和你阿公是同村的,你阿公走得早,你小舅身体不好,经常要看病买药,你阿妈上学读书,到处需要钱,你的阿婆就这么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 “为了养活一双儿女,她在砖厂搬过砖,那砖块又沉又糙,男人搬久了都腰酸背痛,她硬是咬着牙,一趟趟地扛,晚上回来还做缝纫的活,有时候忙活好几晚,才能换点零钱,她的眼就是这么硬生生熬坏的,农忙时,谁家插秧收麦,她都去帮忙,风雨无阻,就为了能多挣点儿,让儿女能吃好穿好,不被别人比下去……” *** 姜吉婶和祝眠生通完电话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口。 她守在自己小院子,怕万一不同回来了,找不到她。 姜吉在矮小的电视柜旁坐下来,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机,给村里的人挨个打电话。 她转动着拨号盘,手指还有些抖。 “德福吗?哎,是我,姜吉……” “是啊,不同找到啦。”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 挂断后,她又拨下家。 “傻东吗?哎呦我家不同找着了,对,对……” “辛苦你们啦!明天来大婶家吃排骨汤吧?” ...... “优子吗?臭小子找到了……真是麻烦你们,跟着找了一天呐......这两天得闲了,来我家吃饭吧?” 电话那头,优子捧着听筒,声音里也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还说,要是等不到消息,就去山上看看呢!” “让你们多费心了,不过这臭小子胆子小,就算逃跑,他也不敢往山上跑哟!” 优子宽慰她:“总之,人没事就好,你们没吃的话,就来我家吧,我们煮点鱼仔汤。” “不啦不啦,早上还熬了一大锅花生汤呢,我再炕点糍耙馍馍就好啦,你们快煮饭吃吧!” “你肠胃不好,糍粑毕竟不好消化,平时少吃点儿。”优子叮嘱她。 “知道咯!”姜吉婶终于笑了下,“今年树上的枇杷果结得可肥咯,等这批芹菜苗苗种下,我就给你们挨家挨户送枇杷去!” …… 电话通通打完。 姜吉婶坐在客厅,盯着外头圆圆的月亮,发着呆。 屋里太静了。 “今天可是十五啊……跑出去一天一夜,连句话都不捎给家里,知道你们一个个大了,都想出去……都出去吧,剩我一个也无所谓,反正我伺候孩子也够了。” 她絮絮叨叨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朝外张望。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白。 “臭小子……”她低声骂了句,又像说给自己听,“爱回来不回来……不管你了!” 可话说完,她又往门外望了望,才慢慢转过身,趿拉着旧鞋,“嗒、嗒”地走回屋里。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晕下,她弯下腰,从电视柜最底层,拖出了本硬壳老相册。 相册的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枯皱的手,轻轻抚过封皮,像是在抚摸某段沉睡的时光。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张不同的满月照,四十岁的姜吉穿着素色衬衫,抱着张不同坐在中间,她笑得有些拘谨,又满是欢喜,身旁站着她的孩子们,还有那时才五岁的张不凡。 她慢慢往后翻。 相册里,大多是家人的相片,儿女的结婚照、孙子的抓阄照、张不同第一次会走路的照片、周岁照、生日照...... 姜吉单独的照片很少很少,直到最后,才在一张大合影的透明夹层里,发现了张小小的、两寸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已经模糊了,边缘发黄,人脸也磨得看不太清。那是当年进厂时,厂里要求拍的职工证照片。 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带着点怯生生的光,梳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 那是二十岁的姜吉。 那时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 谷仓外,树梢上一个简陋的鸟巢里,几只刚长出绒毛的幼鸟被风吹得“啾啾”直叫。母鸟急急飞回巢,嘴里衔着吃食,低头喂给那些张着小嘴的幼崽。 夜风大了些,树叶哗啦啦的响,幼鸟们受了惊,咿咿呀呀直往母鸟的怀里钻,母鸟撑开并不宽大的羽翼,将孩子们严严实实地拢在身下,瘦弱的翅膀在大风里微微发着抖。 谷仓的话语声,也落在这个起风的夜晚。 “……就这样,日复一日,你阿婆供着他们读完了书,当时,村里有人劝她改嫁,说能轻松点儿,她死活不肯,说怕孩子到了新家,看人脸色,受委屈。你阿婆这一生,送走了丈夫,又目送女儿远嫁,你爸妈在外头工作,把你和哥哥交给她,她又帮着带大你哥和你,在公共食堂帮忙的时候,你阿婆总和人说,她这辈子也没啥成就,就是养活了你们。” 张不同头埋得很低,手指抠着地上的小凹坑,直到听见祝眠生又说:“你觉得她只看重成绩,可她是不是逢人就说,‘我家不同手巧,家里东西坏了都是他鼓捣好的’?她是不是总爱戴你送的那条丝巾,跟别人炫耀‘这是我孙子给我买的’?我阿奶有回去她那儿,她把珍藏的小木盒给我阿奶看,里头都是你从小到大,给她画的歪歪扭扭的生日贺卡,还有你不要的玩具,她都舍不得扔。” 这些事,张不同从未听外婆提过,也不知道小木盒的存在。 在他印象里,外婆就是个爱唠叨他学习、动不动就拿他跟大哥比的普通老太太。 “我阿婆总是念叨我哥,我知道,她希望我也像大哥那样,考上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说到这儿,张不同突然哽咽起来:“可是……她不知道,我......”张不同忽然卡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可耻的,他抽噎了好几次,才艰难地说:“我不想......不想出人头地,我整天努力学习,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学,我就是觉得……只有我努力学习,我阿婆才会开心。”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可是不论我怎么拼命学,就是学不好……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我不敢和家里人说,更不敢和我阿婆说,我怕达不到她的期望,她就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祝眠生没有立刻打断他。 直到张不同哭声稍微缓了些。 “不同,”他的声音放缓了,仿若深夜流淌的溪水,带给人安定的力量:“你阿婆希望你念个好大学,是盼着,你将来的路能走得宽些,选择能多点。当年,她为了弟弟妹妹,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文化,只能靠力气讨生活,有多苦,多难。她走过的路,不想让你们再走一遍,所以哪怕千辛万苦也要供她的孩子读书。虽然上大学不是人生唯一的路,可在她那辈人的眼里,能考上大学,将来就是有希望的。她不是不心疼你,恰恰是太心疼了,才不想你将来,和她一样吃没文化的亏。” “你阿婆这辈子,或许从没对你说过‘爱’,”祝眠生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但她给你的爱,都藏在一日三餐里,我阿爷也是那样,小时候,我和他置了气,每回他就给我做好吃的,哄我、逗我开心,我和他拌了嘴,他问得最多的话,就是‘饿不饿?’,那时候太小,不懂这句话背后表达什么,长大后才明白,其实,那是他们那代人在向我们求和,在跟我们说“对不起”。” “有些话,他们讲不出口,只能用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他们不擅长说爱,就是希望我们能吃好,喝好。” 祝眠生转过头,“你仔细想想,你阿婆是不是总给你做你爱吃的,但阿婆自己爱吃什么,你记得吗?” 张不同张了张嘴,他想了很久,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韭菜盒、糍粑馍馍、鸡蛋煎饼、花生汤......想来想去,都是他爱吃的,他早就习惯享受阿婆对他的付出,却从未想过,那些他司空见惯的饭菜,可能本是外婆的迁就。 祝眠生轻声说:“不在乎你的人,怎么会年年岁岁记得你的口味?怎么会把最好的,全留到你碗里?如果你在她心里不重要,她何必费这些心思?” 18、鱼仔汤 祝眠生陪着张不同走回家。 快走到巷子口时,远远地,张不同瞧见那盏熟悉的、昏黄的门灯。灯下,有个瘦小的身影倚着门廊站着。 是阿婆。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她身上的棉布衣裳鼓了又瘪,她不时抬起手,拢了拢被风掀开的衣角,侧着身子,朝巷子的另一头张望。 张不同从未这样仔细地、安静地看过阿婆的背影—— 她手扶着门廊,身子微微佝偻,脖子系着的红丝巾被吹的那般急。 黑夜把阿婆的身影揉得很矮,像株渺小的稻草。 她并不是个高大的女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穿着没花样的棉布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条洗掉色也不舍得扔的褐色裤子,穿了一年又一年。 张不同想起祝眠生的话:“你阿婆年轻时,可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他心脏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忙着长大、忙着逃离的时候,阿婆却一直守在原地,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慢慢地老了。 祝眠生停下步子,看着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眠生哥,”张不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家去吧,你阿婆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少年深吸了口气,朝着那盏暖灯下佝偻的身影走去。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夜风掠过田野,带着刚抽穗的、湿漉漉的稻香,拂过村庄的屋顶、树梢,和那些亮着或熄灭的窗。 它穿过蜿蜒巷弄,吹动村口那棵老槐树密密的叶子,发出哗哗声响,最后,轻轻打了个旋儿,钻入稻田旁边那座油漆斑驳的红色公共电话亭。 亭子里,禾穗抿紧唇,终于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喂,谁啊?” “是我。” “......”对方哑然片刻,“穗穗?” “嗯。” “你电话怎么回事儿?关机了?” “我那个号不用了。” 我不住在津港了,以后也不会和你联系了,禾穗原本想这么说。 “怎么突然换号了?我给你发的公务员报考信息你看了没?我给你说,你爸听说你打算考公务员,他很支持,还说你要资料的话可以发你,不过你不是应届生,年纪也不小了,难度有点大,他也是体制内的,知道咱们津港本地的不好考,但全国那么多地方,一些小县城的名额你还是可以争取的,比如石淮那边......” 石淮,距离津港,直线距离一千三百公里。 “……是你希望我能离你们远点,对吗?”禾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没这意思,你都快奔三了,妈妈说句不好听的,女孩快三十还不成家,以后就没人要了,再没个稳定点儿的工作,连个保障都没有,妈又不能管你一辈子,” 徐贤正在厨房炒菜,隔着电话能听到铲子碰到铁锅咣当咣当的声音,极为刺耳:“人家也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别多心,从小你心思就多,考上津港的难度大,石淮虽然离津港远点儿,你毕竟小学在那边待过,也熟悉,等你考过去,以后当个小领导,不也挺好吗?我和你爸都是为你好。” 电话亭外的那盏灯,有飞蛾扑簌簌地不断往上撞,发出愚蠢的“噗、噗”声。 禾穗望着它们掉下来,又重新扑上去。 “我没爸。” 寂静片刻,徐贤叹了口气,“穗穗啊,我离婚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没和你提前商量,但做人得学着感恩,你想想,你亲爸这么多年有管过你吗?他有给你发过一条短信关心过你吗?” “所以我说,我没爸。” 禾穗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飞蛾。 有只白蛾格外漂亮,翅膀上带着细细银粉,被灯光照得发亮。它再次撞上灯罩,又重重跌落地面,翅膀翻开,露出脆弱的肚皮,它死在了那道永远不属于它的光里。 “要不是你脾气这么倔,家里的气氛怎么会弄得那么僵?”徐贤皱着眉:“人家也不欠你什么,要是没有他,妈能不能把你养大都不一定,你要是听话,为了妈妈不那么难做,就应该和人家处好关系!” 禾穗收回目光,“他骂你,用脚跺你的时候,你也在想和他处好关系吗?” “那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已经有了你弟了,也不能带着你弟走,男孩子没有爸爸在身边怎么行呢?” “那女孩呢?” “男孩子和女孩子又不一样,女孩子跟着妈,脾气软点,吃点亏,日子也能过,男孩不行,没爸爸带着不成器......”徐贤说:“小时候你就不喊人家爸爸,我又不能和你弟弟说,咱们家是重组家庭,每次你回来,咱家气氛都怪怪的,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你要是能开心点,弟弟在家不也开心吗?” “让我离你们远点,”禾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有些陌生,“是怕我和你儿子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恶意的揣测。 可没想到。 下一秒,徐贤竟沉默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视机里夸张的笑声,和锅里“滋滋”的油响,透过听筒传过来。 禾穗的心,却在这片沉默里,“咚、咚、咚”地狂跳着,仿佛原本无端的揣度,在此刻得到了回答。 她听见徐贤的声音重新响起: “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说,弟弟小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要给弟弟创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你和你爸,算了.....你和你叔叔闹得不愉快,也不要在你弟弟面前表现出来,有几次你弟弟都偷偷问我,说姐姐是不是不喜欢爸爸?还问我为什么你从来不叫爸爸?” “以前你弟弟年纪小,还好哄,现在他都十六岁了,你的脾气又改不了!万一到你弟弟面前说漏嘴了,怎么办?” 第二只、第三只蛾子接连掉在灯下的尘埃里。 一瞬间,禾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用脚狠狠地碾碎这些愚蠢的、看到一点虛妄的光亮,就不要命扑上去的虫子。 可这念头刚起,她又忽然僵住了。 她觉得,自己和这些飞蛾,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他十六了,该懂的都懂了,我为什么这么久不回你们那个家,为什么不喊他的爸爸,五岁的小孩儿都知道离婚什么意思,我不是他爸亲生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徐贤一听,火都大了:“你弟弟现在还小,正是青春期,容易敏感,你这会儿跟他说他妈以前离过婚,他爸以前也离过婚,我们这个家是重组的,他一个男孩子的心理怎么承受的了?” “男孩承受不了,女孩就可以承受是吗?” 禾穗并不想吵架,可是情绪难免有些激动,她讨厌徐贤动不动男孩女孩的比较,也讨厌每次和徐贤想要心平气和沟通时,最后都会变成那个为了抵抗浑身带刺的自己:“当年你和我爸离婚,带着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我对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叫爸爸,你和我说,你已经怀了另一个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从来没考虑过,当时的我能不能承受呢?” “你生完孩子,坐月子,他半个月不回家,你让我给你的孩子洗尿布,每天你的注意力都在你儿子身上,我连着两天发烧你都不知道,老师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到你说,你得在家照顾儿子的时候,你怎么没考虑那会儿我的感受呢?你担心你儿子出现心理问题,怎么从来没担心过我?” 是因为我的承受力天生比你另一个孩子强吗? 你说你的儿子还小,他只有十六岁。 可是你的女儿,那时只不过十二岁啊。 为什么你就认为她一切都能承受得住呢?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你弟弟才刚出生,他身边离不了人啊,而且我怀上你弟弟,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要不是我给他家生个儿子,他怎么会这些年帮衬着你上学?”徐贤也不再瞒了:“我跟你说明白吧!你也知道你叔叔和我结婚前,还有个家,这些年他和前妻那边纠扯不清,妈妈一直忍着,这些委屈都没和你说过!” “但我能说什么!我也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我和你爸当时断的彻底,我也希望他能断的彻底,但你叔叔说了,他和前妻的小孩儿,是人家前妻在带,他都没管过,而我还带着你,吃喝拉撒都是花他的钱!所以因为有你在,妈妈在这个家里就没话语权,只能忍气吞声,你叔叔逢年过节说去外面应酬,我知道他是背着我,回了他前妻的家,每次我质问他,他就拿“你还带着你前夫的女儿呢”来堵我的口......” “穗穗啊,如果不是因为带着你,妈妈哪会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虽然他和前妻也有孩子,但毕竟他没操心过,只要有你在,妈妈永远在这家里矮一头!前段时间他又回那边了!我气不过,就追了过去,后来你叔叔和我承诺,只要以后你不再待在津港,我不再管你,他以后也不会和那边纠缠不清了,所以你就当为了妈妈这些年为你受的罪,听话点儿,去外地考个公务员,也别总让妈妈担心你,行吗?” “......”禾穗怔在原地。 听筒里的声音很遥远,与那个声音相伴的还有炒菜声,电视的广告声,水管里的水哗啦啦流下来,门被推开,那个男孩走进来的声音:“妈,饭做好没,我饿死了!” 还有徐贤轻柔的嗓音:“快好啦,你先把洗好的水果端出去,别吃太多啊,今天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一切,离禾穗那么遥远。 四野是安静的,她有点忘了,为什么要打电话过来了。 好像是想告诉徐贤,她已经不在津港,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现在的她挺好的。 以后,你和叔叔他们好好过日子吧,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 “原来是这样啊。”禾穗终于懂了。 原来是这样。 那个久久的、不敢询问的答案,原来,是真的。 她一直是母亲的累赘啊。 男孩出去后,徐贤把手机放在厨台。 她拿起锅铲,把菜往盘子里盛:“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叔叔快到家了,我长话短说,那个公务员你必须去考,以后你要是有本事了,人家不是也能高看你一眼......” 菜盛好,徐贤拿起手机还要说什么时,却发现不知何时,这通电话早已经断了...... 男孩坐在客厅地毯上打游戏,徐贤将菜端去餐厅的时候,正好碰到男人,男人扫了眼徐贤:“刚刚跟谁打电话呢?” 徐贤下意识道:“没和谁......就是骚扰电话。” *** “哎呀,这孩子这么晚还跑出去,这一大锅鱼仔汤,可就没口福咯。”优子说着,从咕嘟冒泡的砂锅里舀出满满一碗,奶白汤色,晃出诱人的香气。 “我给小穗多盛些出来,温在灶上,等回来了给她热热,小穗太瘦了,得多吃点儿才行,”苏勤惠凑近闻了闻,眉眼舒展开,“真香啊!好久没吃这个啦!” 这鱼仔汤里其实没有鱼,是用面糊漏进滚汤,凝成一条条两头尖尖、形似小鱼的面疙瘩,所以才得了这名儿。 两人把汤碗搁进木托盘,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 电视打开,辣椒酱摆好,再倒两小杯米酒汁。 “干杯!老朋友。”优子端起杯,眼里带笑。 苏勤惠也举杯:“干杯!” 两杯米酒下肚,再就着小菜吃上几口。 “咱俩多久没这样喝过酒啦?” “嗯……”苏勤惠认真想了想,“上回,是你在茅平镇吧,那时咱俩视频喝的,对吧?” 优子也想起来了,“那是中秋啊,哎呀,都过去五年啦,我当时在茅平干嘛来着……” “你啊,”苏勤惠笑她:“忘啦?女侠你不是作为民间好中医代表,被邀请过去演讲嘛!” “喔,对对,忘啦忘啦,”片刻后,她忽然抬起头:“啊,想起来了,演讲前晚,我逃跑啦!” “啊?” 优子理直气壮地夹了口菜:“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上台讲话哟,所以连夜跑了!” 俩人哈哈大笑,优子忽然神秘兮兮地说:“要不,趁着小穗那个三杯倒不在,咱俩喝点那个?” 苏勤惠心领神会:“那个啊!” “差点儿把它给忘咯!”优子一拍大腿:“那次就是因为茅平有那个!才跑去的,带回来的好东西,这么多年还没尝过呢,我去拿!” *** 盛夏村村口,槐树下,两只黑猫挨在树根边打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树梢上,松鼠倏地蹿过,抖落几片叶子。 远处稻田里的蛙声,时疏时密,偶尔有犬吠从村里传来,又被晚风揉碎,散进月光里。 就在这时,一道车灯由远及近,惊醒了树下的猫。两只黑猫噌地缩紧身子,琥珀色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滚圆,警惕地盯着从出租车下来的女人。 女人裹着深色风衣,墨镜和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才轻轻吁出口气。 “躲到这种地方……总该找不着我了吧。” 她提起小巧的行李箱,试探着往村里走去。 谁知没走几步。 “啪叽”。 高跟鞋精准地嵌进一坨牛粪里。 不远处,刚遛弯经过的老黄牛慢悠悠哞了声。 “啧。”她嫌弃地皱眉,低声自语:“以为这儿鸟不拉屎,没想到刚逃出来,就踩到牛屎。” 她用力把脚拔出来,鞋跟上黏糊糊的。 女人环顾四周,夜色浓重,只有零星灯火。 村口有家小便利店,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她拖着不太利索的步子走过去,推开门,门楣上的旧铃铛“叮铃”一响。 里头的老大爷正在吃饭,不锈钢饭盒摆在玻璃柜台上,旁边那台巴掌大的老电视机,滋滋啦啦地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女人清了清嗓子。 “请问……有湿巾卖吗?” 胡大爷从饭盒上抬起头,迷惑地看着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地人。 他愣了愣,惊讶开口:“十斤麦?你要那么多麦做啥哩?” 女人也愣了。 “湿巾,有卖吗?” “木有麦,地里有!”胡大爷指了指外头。 女人沉默片刻。 大爷耳背,她只好指了指鞋上的牛屎,和他比划着:“不是麦!是这个,弄脏了,擦干净用的,”她继续夸张地张大口型:“湿——巾——!” “啊……” 大爷好像听懂了。 女人期待地眨眨眼。 “......柿子一斤?” 大爷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也木有!我不卖柿子!糍粑馍你要不?” 大爷从柜台下拿出个油纸包,打开,露出半块煎得金黄焦脆的糍粑,哄娃娃似的咧着嘴:“还热乎着嘞!” 两分钟后,女人蹲在小卖店门口,大口大口咬着那块喷香的糍粑。 这两天,她东躲西藏,忙着甩开跟踪她的人,又马不停蹄地赶路,几乎没吃过正经饭。大爷拿出糍粑的时候,她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吃碳水的感觉真好啊! 小村庄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隐约的虫鸣。 吃完糍粑,她从塑料袋里拿出刚刚大爷硬塞给她的饮料。 大爷说,这是自家石榴榨的汁。 她拧开瓶盖,试探着尝了口,味道居然很不错,酸而不涩,甜丝丝的。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将整瓶红宝石般的果浆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几滴顺着嘴角流下,滑进脖颈,她也只是随手用手背抹了抹。 小路两边亮着几盏路灯,光线昏蒙,再远处,便是沉沉黑暗,像没有尽头。 这地方……真的适合人生活吗?她心里闪过点疑虑。 “算了,不管了,来都来了!过几天再和团队的人联系吧。”女人起身,拽着箱子消失在乡村小路上。 19、与君重逢 几杯茅平酒下肚,苏勤惠夹了一筷子糟辣椒脆哨,咔嚓咔嚓嚼得停不下来:“这样的生活真是神仙日子啊。” 老电视里正播报新闻:“近日,有犯罪团伙以‘借宿’为名,在多地实施入室抢劫。该团伙成员常伪装成单身女性,借宿入户,利用共同生活降低受害人警惕,随后实施盗窃。” “本月,该团伙在清州市某地作案时,因户主突然返回,双方发生搏斗,户主不幸伤重,经抢救无效身亡。” “案发后,清州市公安局已成立专案组,全力展开侦查。” 屋里热汤还冒着气。 苏勤惠的筷子停了停:“怎么现在还会出这种事啊?清州不是离我们很近吗?” “远着呢,”优子给她的酒满上,语气轻松:“放心吧,在盛夏村,开着门睡觉啊,都不会有陌生人闯进来哟!” 话音刚落。 “你好——”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屋内,优子和勤惠端着杯子,就这么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 女人裹着厚厚的围巾,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像生怕被谁认出来。 她站在门口的光晕里,声音带着些试探:“请问……这儿是‘盛夏小屋’吗?” “……你是?” 优子放下杯子。 “我在网上看到这里的民宿照片,感觉很不错,”女人扶了下墨镜:“请问,还有房间吧?” 苏勤惠和优子对视了眼。 优子缓缓起身,“有的,不过住宿要做身份登记。” “明白。”女人拉开斜挎包,翻找半天,“哎呀,身份证忘带了......” 她歪了歪头,略带歉意:“证件应该放在另外的行李箱了,明天会运过来,我今晚没地方去了,可以让我先在这里住下嘛?” 说话间,苏勤惠注意到,女人看似随意地朝优子那边挪了半步。 她始终插在衣兜里的右手,慢慢抽了出来。 手心蜷着。 像握着什么东西,正要往外掏。 苏勤惠回忆起刚刚的新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桌上那只沉甸甸的玻璃酒瓶。 *** 另一片月光下,录音笔像往常那样,平稳地工作着。 祝眠生靠坐在书屋后院墙边,那儿铺着排木头甲板,人坐下去,腿可以自在地垂在半空。 夜风拂过,两只夜莺落上玉兰花枝头,“啾啾,啾。”。 麦浪沙沙涌动,蝉声时续时断。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份静谧中,书屋的前门,传来声推开的轻响。 随后是进来的脚步声。 啪嗒。 有人按亮了灯,屋内的光透过窗子,落到祝眠生肩头。 趴在旁边打盹的墩宝,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条件反射地扑进男人怀里,将脑袋埋进他的衣领。 屋内,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摩擦声。 接着,是阵压抑的抽噎。 声音太轻,混在风声和虫鸣里,又像是远处的庄稼地,飞来了只小苍鸠。 “喵。”墩宝仰起头。 祝眠生抬指抵在唇边,对它比了个“嘘”…… 他怕会吓到里面的人。 又过了会儿,屋里传来玻璃瓶的磕碰声,紧接着,好像有只瓶子没放稳,“咣当”滚落到木地板上,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住。 之后,再没了声息。 等那灯光迟迟没有熄灭,祝眠生抱着墩宝儿,一人一猫,这才好奇地往屋里看去。 只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趴在桌边,手旁歪着几只酒瓶,昏黄的光线笼着她的肩,看起来小而薄,正沉沉地睡着了。 “原来是个小醉鬼。” 祝眠生轻轻坐回原处,他并不打算打扰人清梦,只低声对着怀里的猫说:“这间书屋,好久没外地客人来了。” 墩宝被他按在腿和胸膛之间的夹角,露出软乎乎的肚皮,乖巧地应和:“喵呜~” “对了,墩宝,”男人的手指梳过墩宝腹部的绒毛,“我最近......” 他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山野夜色里才有的清朗。“遇到了个‘朋友’。” “总觉得,ta不像盛夏村的人。” 墩宝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望着他。 祝眠生给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想知道是谁吗,”他温柔地抚它的脑袋,“其实我也挺好奇的,刚开始觉得,ta像位沉稳的长辈,做事妥帖周到。” “可后来,ta在信里说起自己的故事,说起那些感受,还有迷茫……”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我又觉得,我们或许年纪相仿。” 月光轻柔地洒下来,祝眠生的低语也像沾了夜色,慢慢融进风里。 屋檐阴影落在他眉眼间,显得格外温和。 “ta的文字里,好像藏着两种温度,有时像晒过太阳的麦子,暖洋洋的,有时又像冬夜薄雪,轻轻碰下,就会碎掉……”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 指腹挠过墩宝下巴。 “你说,我们要是在这儿等的话,能遇见ta吗?” 墩宝被他挠得眯起眼,喉间咕噜咕噜,舒服地喵了声。 “你说‘能’,是吗?”祝眠生望向月亮,静了会儿,才轻声说,“可是见过面后,心里就多了牵挂,人也容易变得贪心。” 风渐渐大了些。 “也许,ta也觉得,现在这样远远说话,反而更轻松吧。”祝眠生托起墩宝,拍掉衣角沾的草屑,站起身。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他抱着猫,穿过书屋前院。 夜风鼓荡,树叶被吹得哗哗直响。 就在这时,向来温顺安静的墩宝,不知怎地,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落地后,它回头冲祝眠生叫了声,随即朝书屋跑去。 祝眠生脚步停住。 “墩宝?” *** 盛夏小屋,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苏勤惠正要抓起酒瓶。 靠近优子的女人伸出手,笑嘻嘻地比划了个“二”:“我可以支付双倍住宿费哦!” 几分钟后。 苏勤惠看着上楼的背影,凑近问优子:“真没问题嘛?我总觉得,这姑娘有点奇怪……” 优子拉着她回到餐桌旁坐下,重新舀了碗温着的鱼仔汤。 “前阵子,小穗见我这民宿没人预定,就帮我重新写了宣传文案,刚才交房费时,那姑娘说,就是被那个文案吸引过来的,”优子放了些胡椒粉在勤惠碗里,“只是个普通旅客而已啦!” “小穗写的文案吗?” “可不是嘛!” 优子夸耀道:“她把原来民宿的封面换成了咱家小院,加了稻田和周边村舍的风景照,还手绘了从村口到盛夏小屋的地图,这段时间呐,留言说想来盛夏村的人都多了不少呢!” 苏勤惠端着碗,慢慢喝着汤,带着胡椒和清甜蕃茄味的汤水熨烫过舌头,再配一大口弹滑的面疙瘩,人的眼梢也跟着弯起来:“小穗真的很棒啊!” “你看这文字,”优子翻着那些手稿,语气藏不住的欢喜:“多细腻,她天生就该写作的。” 苏勤惠拿过来读,轻轻感叹:“她还把和你的故事写进去啦!小穗文笔真不错,挺适合当作家的!” “她已经是啦!”优子说。 苏勤惠抬眼:“还在写吗?” 优子夹了块辣腐乳,放进嘴里,细腻绵密的口感,一抿就化开了:“现在没有,她得了种情绪上的病,只要投入写作这件事中,就会低烧。” 苏勤惠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优子叹了口气:“小穗的家人不看好‘网络作家’这份工作,觉得不算正经职业,说她写的故事,也是不务正业的人才会看的,说像她这样,根本成不了作家,不如老老实实找份稳定工作。” “她越想证明自己,写出的文字越不尽人意,在无法达到让自己满意后,她就没有继续发表故事了。” “她怕尽全力想做好的事,却无法得到读者的认可,于是选择了逃避,这孩子的心里有许多过不去的坎啊。” 苏勤惠眉眼透出忧虑:“你给她开过药吗?” “她的药方,不是喝药那么简单,很多人生病,都是这儿先出了问题,”优子指了指心口,“常年憋着心事,肝气郁结,思虑多,人就会伤心,得让她的情绪流动起来,把心放慢......” “人的心呐,就是积的东西太多,无处发泄,这时候,身体就得动起来才行,这样才能平衡。” “其实那天小穗能哭出来,是好事儿。”苏勤惠也夹了点腐乳放嘴里。 “这个辣!”见勤惠呛得直咳嗽,优子忙递过茶水,苏勤惠连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眼睛都咳出了泪花:“难怪,你平时老让小穗帮你下地做农活儿,真是良苦用心呀!” “你看她现在,”优子哈哈笑起来:“一回到房间,倒头就能睡着呢!” 俩人边吃边聊,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扇叶搅起微风,吹得桌边那瓶野花轻轻晃动。 桌上的汤锅仍冒着丝丝白气,墙上的老挂钟,不紧不慢走着…… 苏勤惠望着院里的无花果树:“你说,她帮你写文案,是不是代表,她重新开始接受,自己可以胜任写作这件事了,你有没有鼓励鼓励她,重新开始?” “她就是因为太热爱这件事了,才总想通过别人的认可证明自己,就像我刚开始行医那会儿,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医术得不到患者的肯定。”优子也望向那棵无花果,“因为太过热爱,所以担心被自己搞砸。” “重新开始,需要放下旁人的偏见,看清自己的心,什么是心里头真正想要的,这味药啊,得慢慢熬,”优子低头喝了口汤:“就跟这汤似的,汤底是前晚熬好的鸡汤,好汤都要小火慢炖,人的心,被伤害的部分呐,也得慢慢长出新肉,才会好哟!” “小穗还那么年轻,我像她那个时候啊,就没想过梦想这事儿,整天围着家里大大小小的转,”苏勤惠哑然笑了笑:“现在到这把年纪了,倒想着,把年轻时没做完的摄影梦,再试一试了。” “你们啊,都是很优秀的人,”优子舀了勺鲜得冒油的剁辣椒进汤里,又滴了点米醋:“要学会正视自己的才华!” “以前我家那口子老是说,”苏勤惠低头笑,语气带着点自嘲,“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追求啥子梦想,净瞎折腾!” “他凭啥这么说?” 优子把碗重重一放:“他们男人追求梦想,叫搞事业,噢,换成了女人,就是瞎折腾?大家都是人,女人要是在事业上获得了好成绩,心里凭啥就得有不配得感呢?” “阿奶你说得太对了!” 身后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苏勤惠和优子吓得转过头去! 只见,刚才上楼那姑娘,不知啥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 她穿着连体卡通睡衣,顶着爆炸头发套,厚重的黑框眼镜遮住大半张脸。 “同样一件事,要是换成男人来做,大家就会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自来熟地在旁边空位坐下:“但换成我们女人做,就有人说东说西,什么胜负欲太强啦,不够有女人味啦,说这个女人好喜欢表现自己显摆自己哦,可是男的抢风头,耍酷耍帅,一群人就在那尖叫,说什么哥哥好帅!他好有魅力!” 说着说着,这姑娘气得舀了勺腐乳填进嘴里,结果下秒就蹦哒了起来,小狗似的哈气吐舌头:“好辣好辣!怎么那么辣!你们还有汤嘛?” *** “小……枸杞?” 趴在桌上的“醉鬼”,迷迷糊糊抬起头,视线晃了晃,随后,落在脸边毛茸茸的那团。 小猫乖巧地趴在旁边,慢慢凑过来,琥珀色眼睛映着灯光,像被夜色泡软的糖。 她眼睛亮了亮,伸出胳膊,将墩宝捞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脸颊埋进它暖烘烘的肚皮里,蹭了又蹭。 “……你来接我啦?” 墩宝顿时成了软乎乎的棉花枕头。 枕头带着小奶猫特有的暖香,“醉鬼”贪恋地嗅着,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含糊地呢喃:“小枸杞……你别走……” “喵呜——” 墩宝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四只爪子无助地在空中划拉几下,圆溜溜的眼睛转向跟进来的祝眠生。 “墩宝,过来。” 祝眠生轻声唤它。 墩宝努力伸了伸前爪,又蹬蹬后腿。 没用。 只能可怜兮兮地又叫了声。 祝眠生看了看重新倒回桌上的“醉鬼”,神色有些无奈,缓步走向她。 他弯下腰,动作放得很轻,试着把墩宝从她怀里抢救出来。 感觉到那份温暖正慢慢抽离,趴在桌上的人忽然不安地动了动。 她手臂下意识收紧,喉咙里溢出了声细微的、委屈的呜咽,像被抢走了最后那点暖源的小兽,轻轻抽泣起来。 为什么有人要抢走她的小猫咪呢,这是眼前她唯一能抓住的温暖了。 祝眠生见状,只好停了手,决定唤醒这位霸占自己猫的陌生人。 “这位……”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礼貌的疏离,“这位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醉鬼”不理他。 “您是住在盛夏村吗?”祝眠生稍稍提高了些音量,“要不要通知家人来接你?” “醉鬼”含糊地嘟囔起来。 祝眠生没听清,下意识俯了身去。“你说......” 就在这时。 那个醉醺醺趴着的人,猛然间抬起了头!动作太突然,祝眠生还来不及反应。 一记闷响,两人的额头撞了个正着。 “唔,”祝眠生痛得吸了口凉气,抬手按住额角。 禾穗也痛得呜了声,手臂松了劲儿。 墩宝趁机跳到了地板上。 等祝眠生睁开眼,就见眼前这位“罪魁祸首”,扶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嘴里咕哝着:“好疼啊……”她像风里没根芽的小芦苇,左摆右晃的,然后,晕乎乎地、慢吞吞地转过身。 祝眠生再次见到禾穗,看到的便是眼前的场景—— 她红肿着鼻子,眼底盛满泪水,睫毛湿得成缕,头发乱糟糟地黏在巴掌大的脸上。 仿佛刚淋过雨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眼神里有点儿迷茫,有点儿委屈,还有点儿恶人先告状的意思,晃了下脑袋,想要看清什么。 可摸了摸鼻梁,眼镜没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好热,好烫,红得厉害。 再抬起眼时,她努力把目光聚焦,试了好半天,终于,定定地落在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身上。 禾穗的眼神慢慢变了。 在这间温暖的书屋里,不算明亮的澄黄色灯光下。 醉意把那人的眉眼揉得模糊。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朦胧的身影,竟同方才梦境里外公高大温暖的轮廓,渐渐地、一点点地……重叠了起来。 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揪紧,酸楚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 她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心肺都哭出来似的。 祝眠生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在那感人肺腑的哭声里,他顾不得隐隐作痛的头,只好先沉声安慰:“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 谁知对方嚎得更大声了! 这家伙像根本听不见,只盯着他,眼泪越掉越凶。 她哭得那么惨,祝眠生都怀疑她是看见了死去的姥爷。 他看着她,有些无措,“要不这样,”祝眠生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她别哭了,可她好像看见他就哭,只好轻声哄道:“你告诉我住哪儿,我让阿孃把送你回.....” 话没说完。 禾穗忽然踉跄着向前一步,然后,整个人不管不顾地、直直地扑了过来—— 她张开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像刚刚圈紧那只小猫那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他是这片令人心慌的黑暗与眩晕中,唯一温暖的归处。 祝眠生整个人怔住。她环得很紧,脸颊滚烫,身体细细地发着抖,生怕松开手,他就会重新散进夜色里。 她的脑袋陷进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鼻尖下意识地翕动,闻到了熟悉而好闻的、太阳晒过棉絮的味道。 然后紧紧闭上眼睛,拜托了…… 请让这个梦再久些吧。 让梦里那个她最爱的人,别那么快消失...... ...... 禾穗六岁以前,是外公带大的。那时父母都忙,外公家住在乡下,有自己的土地。 禾穗出生时,外公已经快七十岁了,他养育了四个儿女,平时喜欢种菜、养花,总是笑呵呵的,眼睛里好像有数不完的星星。 外公家的衣服、被子总晒在太阳底下,小禾穗最喜欢躲进晾在绳子上的被单里,和外公玩捉迷藏。有时,外公会把长长的被单系在树干上,将小小的她抱进去,单子包着她,像温柔的茧。 外公拉起被另一头,轻悠悠地晃,像晃秋千。 晃啊,晃啊。 从她刚学会走路,晃到了扎起羊角辫。 幼儿园回家的那条路上,外公布满老茧的大手,总会紧紧牵着她,他们去家附近的野草地“丛林探险”,拿绑着塑料袋的线“放风筝”。 那时,小禾穗总喜欢把土捏成的“排骨”和石头拌在一起,对他说:“外公,请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外公每次都哈哈大笑,很捧场的“吃光”满盘,然后摸摸她的脑袋夸奖:“做的真好。” “外公最喜欢吃乖乖做的菜了。” 后来上小学,她被徐贤接去城里。徐贤在当地的通讯公司做营销员,全城的跑,推销安装一部有线电话,提成五十元。 父亲游手好闲,却做着发财梦,偶尔做工拿到闲钱,就去买彩票。 徐贤和他过不下去,提出了离婚。 禾穗觉得,当时徐贤应该是很爱自己的。 徐贤没有要男人的钱,只要了禾穗。 她要求男人每个月给女儿打三百块生活费,后来徐贤同禾穗提起,法院调解的时候,女法官说徐贤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问男人有没有想过多给孩子些生活费。 即使在十几年前,三百块钱,维持基本生活开销和学费,也是极为艰难的。 徐贤告诉禾穗:“你爸当时就说,给她们钱还不如买彩票。” 离婚后,禾穗跟着徐贤住在最便宜的地下室里,分吃着小铁锅煮的方便面,锅里通常只放了一个煎蛋。 小禾穗总会说:“妈妈我吃不下。” 徐贤便说:“那我们玩猜拳,谁输了,就吃一口。” “石头剪刀布......” 母女俩的声音响在地下室里,禾穗这辈子都记得当年地下室里泡面的味道,也记得她们一人一口咬着煎蛋,但谁都不肯吃多。 后来,吃过了许多更好吃的东西,可童年里的那碗面和煎蛋,却是禾穗曾经吃过的,最最美味的东西。 写完作业后,小禾穗总爱搬来小板凳,再踩到桌子上,趴在地下室的那条窄窄的通风口旁,看来来往往行人的脚。 路过的,有穿皮鞋的、穿高跟鞋、球鞋、运动鞋...... 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有双咖啡色、坡跟、前边有蝴蝶的鞋子出现时,就是妈妈回来了! 她会很快从桌上跳下来,然后打开门,飞快跑出去,即使陈旧老小区的楼道里,没有灯光,很黑,可她的心却是明亮的。 那时的禾穗唯一能抓住的幸福,就是妈妈回家的时候。 可是,后来,徐贤回来的次数变少了,有时候是一周三次,有时是两次。 徐贤给她的零花钱变多了。 她说:“你喜欢吃什么,就去吃,晚上别等妈妈了。” “下次妈妈回家,给你带麦当劳。” 小禾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她给自己定闹钟,早上醒了就穿好衣服,然后戴着红领巾去学校,她胸前永远挂着条用蓝色线绳穿起的钥匙。 妈妈今天没回家,可能明天就回来了,每天放学最有盼头的事,就是看看门口有没有妈妈的鞋子。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段时间,徐贤来接她,说要搬去新家。 那个新家比地下室大很多,很好,可在新家的日子,禾穗却是最压抑的,有次过年回姥姥家,亲戚们知道徐贤再婚,四十岁又怀了孩子,都在说徐贤不容易。 “小穗呀,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妈妈,你看她为了你,受了多少罪。” “你妈妈再婚,都是为了养活你,你以后可不要跟她置气啊!” “你妈真是命苦,你那个新爸脾气也不好,怎么又嫁给了这种人,你以后得对你妈好点,她说什么你都得听,知道吗?” 小禾穗乖乖听着亲戚们的叮嘱,沉默地点着头。 那时,只有外公注意到她的穗穗,眼神里是没有光的。 “乖乖,” 外公轻声唤她小名,当时外公刚出院,身体羸弱,声音也细细的。 他朝禾穗伸出枯瘦却温暖的手,把她轻轻揽到怀里,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 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絮般的气息,温暖而踏实:“别听你姨妈舅舅的,我的乖乖,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想外公了,就回来......” “在外公这儿啊,你永远都有个家。” ...... *** “阿奶!阿奶!” “叫魂儿呢?慌里慌张的,跟个小炮仗似的!”椿谣阿奶正坐在自家小院摘韭菜苗儿。 碧绿的韭菜苗儿一根根理好,搁在小竹匾里头,码得整整齐齐。 祝小虎从外头“噔噔噔”跑进来,冲到阿奶面前,跟发现了天大情报似的吆喝:“我哥!我看见我哥啦!” “看到你哥有啥稀奇的,大惊小怪,”椿谣奶眼皮都没抬,“做人呀,得稳重点儿,你看你阿奶我,做啥子事,都讲究个不慌不......” “我看到我哥,他背回来个女人!” “啥?!!” 椿谣奶大吼了声,整个人从小板凳上蹦了起来。 “阿奶,”祝小虎眨眨眼看她:“你不是说,做人得稳重点儿嘛?” “哎呦,”椿谣奶也顾不上韭菜了,“你在哪儿看到的?” “都快到咱家门口啦!”祝小虎小手朝外头一指。 椿谣奶赶紧跟上他,轻手轻脚挪到小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瞅——嘿,还真是! “我的老天奶……这是谁家姑娘啊?” 远远地,只见祝眠生背上稳稳背着个女人。 他肩宽腿长,衬得女人看起来跟只猫大似的,软软地耷拉着两条细胳膊,脸埋在他肩颈处,看不真切。 椿谣奶再细看,他孙子胸前还挎着个背包,拉链没拉严,里头探出墩宝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小虎说:“你不是想给我哥找朋友吗?怕我哥老了嫁不出去,这不,我哥立马给你捡回来个老伴儿!” “净胡说!”椿谣阿奶敲了敲祝小虎的脑瓜,“朋友是说捡就捡的嘛......” 十多米外。 禾穗醉得晕晕乎乎,抓着他衣领喊着:“外公、外公......” 刚刚在书屋,这家伙冲过来抱住自己时,祝眠生就听见她只重复这俩字。 搞得他不知生气还是该笑,是不是自己才过三十的年纪,就变沧桑了,再次见面就被人抬了辈分。在书屋里,那道身影转过来时,祝眠生有一瞬间竟没有认出她。 小姑娘长高了,眉眼褪去了稚气,五官出落的更精致,脸红时还是习惯下意识抿住唇。 这让祝眠生想起高二的时候,那会儿除了课业,他还要准备noi竞赛。班主任对他寄予厚望,学校把他成当招牌,同学看他时,目光里总带着点敬畏和距离。表彰一次次落到他头上,可越这样,他越像被其他人隔在外面。 男生们觉得他“太标准答案”,女生们远远讨论他,他被许多人看见,却很少有人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有次化学实验课,老师布置了小组作业,他原本想和班里的男生组队,却在教室门口,听到他们说: “别叫他了吧,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让大神来我们组,我们就是他的陪衬。” 那个周末,他在图书室待了一下午,阅览室很空,他坐在墙角,摊开竞赛题,看了很久,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情莫名有些失落和烦躁,干脆合上资料,找了本书看。 书名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讲人怎么和周围相处的。 当时书里夹了张空白的借阅卡,边角压得微微起皱。祝眠生盯着那片空白好半天,翻到背面,在上头用英文写了句自我调侃的话:“我似乎总在正确的位置上,却很少在谁的身边。” 写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太矫情了。 于是合上书,塞回架子。 后面的日子,他忙着应对考试和训练,几乎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某个傍晚,他又去图书室查资料,路过那排书架时,不知怎么,想起了那本书。 心血来潮翻了翻,那张借阅卡竟多了条回复,对方也用的英文,笔迹很可爱,写的是:“能站在正确位置的人,迟早也会遇到对的人。” 接下去好几个周末,他照常去图书室准备noi。其实,他也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来,只是少年人的好奇心很单纯,也很执拗。 他很幸运地等到了那个给他鼓励的人。女孩个子小小的,校服外套穿得规规矩矩,高马尾随着她走路,扬起又落下,进来后,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本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好,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才翻出里面的卡片。 也就是她侧过脸的那一瞬,祝眠生忽然想起来了。 是初中部的那个女生。 教物理的老师有次嗓子发炎,叫他去初中班代讲半堂课,他抱着卷子进门时,下头有不少人开始起哄,他没太关注,认真地讲解着月考题,直到老师点了两个女生的名字。 他抬眼看去,很快注意到第二排靠墙的女孩子。 皮肤白白的,甚至有些晃眼,被点名后她立刻乖乖坐好,慌张的眼睛像被抓包的小鹿,脸红得厉害。 祝眠生当时只觉得她有些特别。 还挺,可爱。 此刻,女生似乎发现了他新夹进去的回复,明显怔了怔,她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盯着那行字,把下巴往校服领口藏了藏。 可那点开心根本藏不住。 低头时,她肩膀轻轻缩了下,笑容落进午后的阳光,温暖明亮,像是那段孤独落寞的时光里,不小心掉进他生活的糖。 只是没过多久,他得到陈莉蓉去世的消息。 母亲葬礼结束,他坐火车返回学校,加上noi竞赛和各科考试要准备,那时候,他并没有恋爱的打算。 背上的人动了动,呜咽了声。 少年时的记忆融进眼前昏暗的小路,她额头轻轻蹭过他肩侧,声音含混不清。 他停了一瞬,低声问:“难受?” 她没答,只把他衣襟攥得更紧,像困在某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阿奶?” 快走到家门口,祝眠生瞅见了院子里鬼鬼祟祟探出的两颗脑袋。 “咦?” 随着距离拉近,祝小虎似乎认出了啥,他踮起脚,凑到椿谣奶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奶……我哥捡回来的,怎么那么像……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呀?” “小禾姑娘?”椿谣奶的眼睛蹭地亮了,抬脚跨出院门。 祝眠生见阿奶迎出来,松了口气:“阿奶,这姑娘你知不知道住哪里?” 椿谣奶抬手,轻轻扒开禾穗的头发,这下瞧了个真切,禾穗红着脸,闭着眼,睡得昏天黑地。 “这个是......” 祝眠生:“你要知道,我现在把人送回去。” 椿谣奶没回话,手却已经帮着托了托禾穗下滑的身子,顺势推着他往院里走,“哎呦,这大晚上的,天凉露重,着凉了可不行哟!怎么弄了满身酒味儿呀……” “阿奶,你知不知道?” 椿谣奶回头质问他:“你是不是跟人家喝酒啦?!” “没有。” 祝眠生边走解释:“我在书屋看到时,就已经这样儿了。” “哎呦!这小姑娘醉得可不轻哟!”椿谣奶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大半夜的,遇到危险可咋办啊,快放我屋头去,我帮她醒醒酒!” 祝小虎正要张嘴说点儿啥,就被椿谣奶推去厨房:“吃你的西瓜去!” 祝小虎瞅见阿奶给自己使眼色,似懂非懂。 他还想去看小禾姐姐,正要跟着往阿奶屋里蹭,身后忽然传来“铛”的声响。 有颗小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他家院门的铁锁上。 祝小虎回过头,瞅见李想和蒋青正蹲在大树底下,拼命冲他招手。 祝小虎立马将手背在身后头,跟个小大人儿似的,步伐“稳重”地走过去:“你们俩来干啥?” 蒋青前头的刘海儿被他妈修成了桃心,后边还留了撮小辫子,古灵精怪的。 蒋青说:“我们来找你玩儿啊!” 李想的皮肤很黑,村里的人都爱开玩笑说他是非洲小孩儿,笑起来,还缺颗门牙。 “上次你带出来的游戏机真好玩儿,”李想说话直漏风:“我们还能玩嘛?” “这个嘛......” “小虎,求求你啦,我们以后就是朋友啦!你让我们玩会儿吧!”蒋青从裤兜掏了副弹弓出来:“这是我小哥给我做的,借给你玩儿!” 祝小虎想了想,收下弹弓:“游戏机在我哥屋里,他刚刚回来了。” 蒋青立马问:“那你能不能让你哥借我们?” “不行。” “为啥呀?” “我哥不许我打游戏,上次我是偷偷拿出来的,不能让我哥和我阿奶知道。” 蒋青和李想恋恋不舍:“小虎大哥!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小虎大哥,你想想办法嘛!” 祝小虎被晃着胳膊,陶醉在一声声大哥里,他故作沉稳地思考了下:“那我想想办法吧。” “耶!” 蒋青和李想激动地跳起来,给了祝小虎个大大的拥抱! *** 椿谣阿奶卧房内。 椿谣将床上的腊梅花薄被掀开,枕头垫高,弄得舒舒服服的:“来,让小禾躺这儿。” “小he?” 椿谣奶动作顿住:“我是说......软和,躺这儿软和!” 等禾穗被安置好,椿谣奶又指挥自家孙子:“这喝醉的人呐,容易吐,你拿个盆,就在这儿等着。” 祝眠生不解:“等什么。” “等着她吐啊。” 椿谣奶说完,便要往外走,祝眠生拉住她,“阿奶,我不能留这儿吧?” “那你不在这儿,谁在啊,人家是你背回来的,你是指望你八十三岁的阿奶照顾,还是你六岁的阿弟啊?” “我是说万一人醒了,被我吓到怎么办?” 椿谣阿奶凑近孙子,眨眨眼:“你嫌自个儿长得丑啊?” 祝眠生:“……” “哎呀,醉成这样,哪有那么快醒,我得去厨房弄点吃的去,再熬碗醒酒汤,”椿谣奶拍了拍手:“对!用咱家最好的百花蜜,再放点葛花!” 没过半会儿功夫,椿谣奶又拐了回来,笑眯眯地递来只搪瓷盆:“记得,端着盆儿,就在这儿等着啊!” “......” 20、盘活老面馆 小院门外。 蒋青、祝小虎和李想,三小只坐在门墩子上,每人捧着块红粉掉渣的西瓜在啃。 李想:“你说你哥带回来的人,是优子阿奶家的小禾姐姐?” 蒋青:“我陪我阿婆看电视的时候,里边说,如果男人带女人回家,就得对她负责。” 祝小虎抱着西瓜,嘴巴两边都是西瓜汁:“啥叫‘负责’?” “唔……” 李想回忆着。 “我阿妈说,男人对女人负责,就应该和她结婚。” “结婚?” 祝小虎瞪着大眼睛:“那我哥不是有女朋友啦!” “不对,”蒋青嘴角粘着瓜粒子,语气很懂,“是先有女朋友,才能结婚!” 李想想了想,忽然高兴起来:“要是你哥结婚了,他就会搬出去,那你哥房间就归你啦,以后我们想啥时候来玩游戏机都可以啦!” 蒋青激动不已:“那你哥啥时候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不知道。” 祝小虎摇摇头。 李想的眼珠转了转,“我知道谁知道,咱们去问姜吉大婶去!” *** 盛夏小屋客厅里,勤惠和优子看着新来的房客连喝了两大碗鱼仔汤,又吃了三个馒头夹脆哨,筷子还没停下。 苏勤惠避开姑娘,小声对优子说:“这是几天没吃上饭啊?” 优子:“看样子,是逃荒来的。” “好喝,太好喝了!”姑娘边干饭边竖起大拇指:“我好久没吃过碳水了!这是我这三年来吃过最香的饭了!” 勤惠没忍住问:“你这三年不在国内啊?怎么吃不上饭啊?” “有人不让我吃。” 这姑娘又咬了口酒酿馒头,“我稍微胖点儿,就有人骂我,说我往那儿一站,gps都能把我识别成山丘,我要是站上体重称,那称都得说‘请一个一个上!’还有人评论我,说我的衣服不是按尺码算的,是占地面积。” “啊?”勤惠讶异不已,打量着眼前这姑娘:“可我们看你根本也不胖啊!” “不仅不胖,”优子啧了声:“还偏瘦呢!” “呜呜,要是他们都能像你们这么善良就好了。”姑娘感动地咽下最后那块馒头,手又伸向下个。 这馒头也太香了。 “他们是谁啊?”苏勤惠问。 “他们就是......”姑娘息了声,“哎,就是我在躲的那伙人。” 苏勤惠下意识与优子对视了眼,这姑娘的来历,果然不简单,怎么……还有人在追她吗? 就在这时,小屋角落的老式电话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优子走去接起。 “喂,是优子吗?” 里头是道熟悉且沧桑的声音。 优子稍稍愣了下,“是......椿谣?” “哎哎是我!” 椿谣阿奶的声音压不住激动,她没想到对方一下就听出自己的声音,“优子,你们不要着急啊,小禾在我家呢!” 优子这下更懵了:“小禾怎么到你家啦?” “是这样的......” 椿谣把祝眠生在书屋发现小禾、把人背回来的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说了遍。 “这孩子现在还没醒,我让眠生守着呢,我看她醉得不轻,恐怕得睡到明早才能醒咯。” 优子大致弄清楚了原委,“那好,我们明早去接她。” “不急不急,”椿谣连忙说,“我正给她熬解酒汤呢,中间要是醒啦,就给她喝点儿,我就是想问问你,小禾有没有啥忌口的呀,我想明早给她弄点好吃的!” “应该……”优子想了想平时禾穗大口干饭的模样:“没有忌口的。” “哦哦这样啊,那......”椿谣奶绕来绕去,最后才问:“那你们明天也别做了,都上我家吃饭呗!” 等待了几秒,那头没说话。 椿谣奶握紧了听筒,只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隐隐的虫鸣。 她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忙补了句: “那个,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 “可以。” 优子说:“我带勤惠儿一块儿过来。” “哎哎好好好!”椿谣奶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 挂断电话,她开心地像个小姑娘,端起窗台的花盆,边转圈,边哼起了最喜欢的黄梅戏:“闻一闻花香心也醉,尝一尝新果甜透心窝……” 等醒酒汤煮好,倒进牡丹花的暖瓶里温着,她进了屋,打开柜子,把好多年没穿的民族风裙子翻了出来,在镜子前头比划着。 “阿奶,出什么喜事啦,那么开心?” 椿谣奶回头瞅过去,祝眠生还守在床前。那小竹椅实在委屈了他这大高个儿,他只能微微屈着膝,两条长腿看上去无处安放。 “好事儿!大好事儿!”椿谣奶继续哼着戏:“这是阿奶这几年呀,最最高兴的一桩事儿!” 她正比划着裙摆,忽然间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连忙把裙子收起:“哎呦呦!不行不行,我咋能穿这个呢……换裤子,换裤子!” “那条裙子,不是阿奶你亲手做的吗,都说你穿着好看。” “你不懂,明天不能穿裙子,”椿谣奶已经把刚刚的裙子收起来了,换了条颜色素淡些的裤子和上衣,“还是这个吧!” 她转身问道:“人这会儿咋样啦?” “没醒过。” 祝眠生转头看向床上。他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禾穗嘴角一点儿亮晶晶的口水印,又起身,从旁边热水里拧了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她额角沁出的细汗。 做完这些,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刚听小虎说,他认得这姑娘,叫什么……‘小禾姐姐’?” “嗯?” 椿谣奶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眼神飘向别处,脸上那表情,就差直接写上“露馅了”三个字。 “是嘛……哎呦!”她拍了拍脑门,演技略显浮夸:“小虎刚刚也跟我说啦!对对对!就是优子家的那个小禾!” 祝眠生看着阿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后,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啊——”了声。 “还真是。” 椿谣奶正表演着“你瞅我这破记性”,再瞅自家孙子的表情,这才醒过劲儿:“好你个臭小子,你是不是诈你阿奶呢?” 祝眠生摊开手,神色无辜。 “你是咋猜到滴?” 椿谣狐疑地瞧着他。 祝眠生瞥了眼床上正蒙头大睡、偶尔还咕哝梦话的家伙,想起刚才她闭着眼嘟囔的那些碎语—— “扶我起来……我还能……更新……” “别催了……我马上……就写……” 还有什么,“头可断,血可流……主角人设……不能崩……” 再加上进屋时,椿谣奶脱口而出的那声“小he”,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 只是没想到,这个小禾,竟会是她。 不过,他嘴上只淡淡道:“村里不是都在传,新来个作家小姑娘吗?” “对对,就是那个小禾!” 椿谣奶顺势拉开话匣子,“那天我不是上姜吉家送桃脯嘛,半路落了雨,正好路过你和你爷盖的那间书屋,我就在屋檐下躲了会儿……” 听见“书屋”二字,祝眠生的睫毛动了动,目光更专注了些。 “……我就瞅见个小姑娘啊,撑着把伞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干啥。我往近瞧,原来她举着伞给掉在地上的小雀鸟挡雨呢。” 椿谣奶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我问她干啥嘞?她说,听人说被人碰过的小鸟,鸟妈妈就不要了。她怕那雀鸟淋坏,就想守这儿,等雨停了,再想办法把它送回窝里去。我就笑她,说那要是雨老不停,你就老守着?她说,反正她有伞,又碰到了这小鸟,为啥不给它遮会儿雨呢?” 椿谣奶说到这儿,从床头柜的小木盒里拿出两对耳环,一对温润的玉扣,还有一对精巧的银坠子,拿在手里比了比。 “后来我才知道啊,她就是村里最近都在说的那个作家姑娘。” 椿谣奶戴上那对玉的,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欢喜:“这孩子眼神干净,心地也善,阿奶懂看人面相,打第一眼瞧见啊,心里就喜欢!” 祝眠生眸色微动。 阿奶站起身,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我问过了优子,说小禾没啥忌口的,等会儿我把花生汤熬上,花生熬到明早,酥烂烂的,可养人咯!” 祝眠生靠着椅背,长腿支在地上。简单的素白t恤被撑出清晰的肩线轮廓,微微贴合的布料下,是常年劳作与锻炼形成的、流畅而蕴着力量的线条。 他看着阿奶难得这般雀跃,唇边勾起点懒散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故意讨骂: “阿奶,打扮这么漂亮,是打算出阁啊?” “净胡说!” 椿谣阿奶随手抓起桌上的针线包,朝他丢去。 祝眠生抬手,稳稳接住。 椿谣奶转回去照镜子,嘴上却停不下来:“人家来了咱们村,就是客,你作为村长,不得好好招待嘛!” 这回祝眠生倒听话的很:“是得好好招待。” “可不嘛,等天亮咯,你就割牛肉去,羊肉也得来点儿!还有王婆家的嫩豆腐,小黄家的鳜鱼,李桂英家的熏腊肉......” “对咯!你把我做的黄米锅巴带上,到田婆婆家换点儿米酒去,咱村里啊,就数她酿的酒最好喝咯!” “阿奶,”祝眠生把玩着那针线包,声音含着笑:“咱家要开饭馆啊?” “又不是给你俩做的,是给小禾姑娘做的。”想到这儿,椿谣奶放下了镜子,过去把祝眠生从椅子上拉起来:“不行,你也给我捯饬捯饬,别白瞎你张俊皮,上回帮小黄儿子办喜事,我给你做的西服才穿过一回,走走走,换上去!” 祝眠生被她推着往外走,有些莫名:“换西服做什么?” “好看啊!” 椿谣奶理直气壮:“小伙子长得俏,还要袍子罩,人是桩桩,全靠衣裳,这第一印象呀,很重要!” *** 天空熙明,淡淡雾气蔓延在盛夏村的各户人家。 麦花家已经起了灶,洗锅烧水,水开下细挂面,捞出放水盆里浸着。 锅底抹了猪油,滑得能当镜子,打俩荷包蛋,再淋点老抽、盐和白糖,开水冲下去,放进煮好的面,撒上嫩绿的葱花,盖俩黄心蛋,最后分成三小碗。 姜花冲外头喊:“小秋——端饭啦!” 小秋进来,姜花瞅见她脸色有些倦:“昨晚又熬夜学习啦吧?” “嗯,”小秋低头端碗,声音低低的:“离高考没几天了。” 麦花擦干手,听到这话,抬头顺便问道:“最近咋老回来那么晚?放学后还有啥事吗?” “没事啊,”小秋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帮几个同学复习功课。” “哦,”麦花见她不想多说,便没再追问,转头拿了几双竹筷,正要撩开帘子,就听见有人敲门。 麦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来,瞧见来人,立刻笑起来:“哎呀,不同来啦!”说着又去拿碗:“早饭吃了没?阿姨给你下面去!” “不吃啦,”张不同提着竹篮走进小院,“我阿婆多煮了花生,让我给你们送点儿。” 他将卤花生放到桌上,看到小秋在喂弟弟吃面:“那我回去啦。” “等下,不同,”麦花从橱柜里拿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腌得黄澄澄的咸柠檬,“这个你拿回去,和你阿婆冲水喝啊!是按优子教我的做法,化痰止咳的。” “谢谢麦花姨。” “你要是有不懂的题,就来问我家秋儿,让她给你讲讲啊!” “知道了,麦花姨。” 张不同跨上他那辆旧自行车,绕到优子家,见小院门半开,里头没人,便把花生放在了门口。 他又骑去黄姨家。经过两片绿汪汪的田野,顺着那条亮晶晶的小溪往南,直到瞅见全村最大的鱼塘,就到了。 鱼塘里养着水鸭,母鸭前段时间刚孵了窝小崽,这会儿奶融融的小黄鸭正排着队,“扑通、扑通”地跟着母鸭下水。 清早,黄姨在包芝麻馅汤圆。 她把糯米团揉成滚圆的白胖子,低头同脚边的馒头念叨:“哎,这几天辣食吃多了,嘴里就馋这口甜的,等汤圆下锅,就给你弄饭啊,馒头!” 馒头汪汪叫着,开心地用力摇尾巴。 “说到吃的,你就来劲儿!” 黄姨笑着抬头,正好看见张不同进院,她家厨房窗户对着小院门,抬嗓就喊:“小不同来啦,吃过早饭没啊?” 张不同隔着窗,把竹篮递去:“没呢,等会儿回去再吃,我阿婆让我送东西来!” “哟,是卤花生啊!”黄姨接过来,笑眯眯道:“回去约你阿婆来我家喝酒啊!” “嘿嘿好。” 张不同站在窗外,看着黄姨把猪板油拨去筋膜,切成细细的丁儿,和碾碎炒香的黑芝麻、白糖揉在一块儿,随后包进那奶白色、软乎乎的糯米团里。 “黄姨,今天煮汤圆啊?” “对啊!” 几瓶麻线吊着的桃子罐头挂在墙角,果肉被糖水浸着,阳光底下,透亮亮的,女人取下来,拿给张不同:“不过你阿婆不喜欢吃糯米,要不这汤圆也给她带上咯!” 张不同接过罐头,微微愣住:“我阿婆不喜欢吃糯米吗?” “是啊,你阿婆胃不好,糯米她不好消化,老爱犯胃疼。” 张不同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下,有些懊恼,还有些自责。 他长这么大了,居然连外婆不能吃糯米都不知道,还总让她买糍耙馍馍。 “黄姨,”他声音低了点,“你和我阿婆关系最好,你知不知道,我阿婆年轻时喜欢吃啥?” *** 直到天亮全乎,禾穗才慢慢睁开眼。 入眼是陌生的、老式木质床顶,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会儿,视线才渐渐活泛起来。 半边碎花床帘被人细心拉开了,阳光透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头纹理上投下暖暖的光斑。 她撑着有些发沉的脑袋,一点点坐起身。 房里有株养了多年的君子兰,静没在阳光里,紫檀木雕花的梳妆台,搪瓷牡丹的洗脸盆,老式的木梳子,还有上海女人牌的雪花膏。 摆设透着股复古的味道,但又很日常温馨。 昨晚那些事情,像隔着毛玻璃,影影绰绰的。她甩甩头,瞧见床边整齐摆着双干净的布拖鞋,便下了地,刚出卧室门,差点撞上个跑来的小人影。 “小禾姐姐,你醒啦?” 祝小虎穿着小背心和裤衩,头发睡得东翘一撮西翘一撮,正仰头瞅着她笑。 禾穗愣了愣,环顾院落,记忆才慢慢归位——这是在祝家。 “小虎?” 她开口,嗓子还带着宿醉后的哑:“我......怎么在你家呀?” “小禾姐姐你忘啦?昨天是我哥把你背回来的,阿奶怕你吐,让他守了你整夜呢!” “你哥?”禾穗微微恍神。 “祝......村长?” “对呀对呀,走,我带你洗脸去,我阿奶今早做了好多好吃的!” 小家伙热乎乎的小手牵住她,把她引到里屋一处房门前,自己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禾穗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残存的醉意。 她正准备拉开门把手,门却“咔哒”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一个穿着白衬衣、灰色西装裤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身型高大挺拔,模样是那种带着正气的好看,浓密的眉毛和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透着健康的淡红,袖口随意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蕴着种常年劳作沉淀下来的、不张扬的力量感。 男人个子很高,禾穗的视线平齐过去,刚好是他微凸的喉结和线条干净的下颌。 一股清爽的、混合着淡淡皂荚与须后水的气息,随着门开,温和地扑面而来。 她轻轻抬眼,略微熟悉的五官,与过去青涩的少年摸样缓缓重叠。 禾穗心口咚的一声,脑袋突然被一行弹幕刷屏! 什么鬼?!怎么是他? 不是吧...... 喝的烂醉在别人家过夜,这事已经够让她无地自容了,背她回来的还是以前偷偷喜欢过的男生? 刚刚的弹幕整齐划一变成了“家人们谁懂啊!!” 弹幕飘了半天,她才意识到盯着人家看了太久,禾穗尴尬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慌忙移开视线。 祝眠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短暂地停了片刻,便自然而然侧过身,给她让出空间。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又很温和:“醒了?” 禾穗内心仍在小九九。 现在该如何应对......突然打起招呼,露出向日葵般的笑—— “嗨,好久不见?” 在人家卫生间门口??? 啊,还是假装酷妹好了,只要天生不爱就不会被人笑,用抽象打败尴尬,拽成二五八万,斜视他:“哟,是你啊。” 不行不行......应该换成比较接地气的!比如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缘分呐!真是缘分呐老铁!!” “......” 人家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明明以祝眠生的视角,昨晚才算他俩第一次见面吧。 而且,他估计都不知道学校有过她这号人物,跟人家说好久不见什么的,也太奇怪了。 算了算了,禾穗摸了摸耳垂,垂下脑袋,轻轻嗯了声。说完,她感到有些窘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听小虎说,是你把我带回来的,谢谢你,昨晚......” 她抿了抿唇,尝试回想,却只捞起几片模糊的光影,心里有点儿没底,“我没......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什么麻烦?”男人扯过门口的毛巾,随意擦了下发梢。 她隐约记得以前合租时,有室友提过,她酒品似乎有点……别致,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此刻,看着眼前男人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儿不安开始冒头,有点担心给对方的印象很差。 “我以前合租的时候,有个室友说,”她越说,声音越小,“我喝醉了,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祝眠生闻言,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都不记得了?” 禾穗心里“咯噔”,刚刚刷屏的弹幕,瞬间变成“丸辣!” 她再次试图回忆起昨晚。 混沌的记忆深处,某些碎片忽然被晨风吹亮。 几个小时前—— 椿谣阿奶看着换好衣服的孙子:“好看好看,这身西服多配你,衬得这腿、这屁股!这腰,真俏哟,你来瞅瞅......” 祝眠生无奈地扯了下领口:“阿奶......” “不许脱!” 谁知回到隔壁屋,刚刚还躺在床上的人没影了。 椿谣阿奶在小院里没找着,抬头再瞧,禾穗竟站在小院天台上。 “哎呦,可不得了喂!!” 禾穗也不记得怎么上了那天台的,夜风凉凉地吹着,很酥服。 下头传来了椿谣阿奶变调的声音:“眠生啊,你快、快快上去!” 很快,禾穗瞅见有人上来了。 她往前刚挪了半步,立刻被那个高大的人影抓住手腕:“你干什么?” “我要给它们自由,”禾穗郑重其事地说:“我要把它们放飞。” 他低头看去。 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布包,里头装着几只不知从哪捡来的蛾子,已经干瘪了。 “它们飞不了了。” 那人的声音好像放轻了些。 “为什么?” “已经……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很难过,说要上山去。阿奶在下面直喊腰疼,男人便耐着性子,像哄不肯睡觉的小孩似的,低声劝了许久。 最后,她不再提上山了,但执意要给这几只蛾子办场葬礼。 她记得自己在后院角落找了块“风水宝地”,一本正经地挖坑,还让他找来几个空的火柴盒,让每只蛾子都有个“单间”。 下葬的时候,她小声念叨着给它们起的名字: “这是咏蛾……” “这是蛾罗斯……” “这是蛾傲天……” 埋完,她还不肯走,非要拉着人家陪她一起“守灵”…… 最后,记忆定格在某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上,她抓着那人衣服,“哇——”地……吐了人家满身。 回忆到这儿,禾穗余光瞄到小院晾着的西装外套,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她神经病啊!! 怎么在别人家闹了这么一大出幺蛾子! 算了算了,禾穗忽然庆幸刚刚没告诉祝眠生,他俩以前都是一中毕业的。 这不是给母校丢人是什么...... 就在她窘到脚趾在鞋里开起了挖掘机,院外传来了优子和苏勤惠救赎般的声音:“小穗,醒了吗?” “我们来接你回家啦!” 禾穗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 小院里,椿谣奶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笑开了花。 “优子和勤惠来啦!快先坐,先坐,眠生啊!帮忙沏茶,饭马上就好!” 约莫五六分钟的光景,椿谣阿奶从厨房里陆陆续续端出了八个菜,两个汤,摆满了整张桌。 优子惊讶:“怎么煮了这么多?还有其他人来吗?” “没啦没啦!就咱几个,”椿谣阿奶解下围裙,乐呵呵地:“不多不多,就几个菜而已,快,动筷子!” 大家围桌坐下。 椿谣阿奶忙着给她们夹菜,又聊起村里琐事,说这段时间天气好,姜吉家的菜地长势喜人,傻东西四兄弟前几天又闹了什么笑话,小黄养的鱼肥了,说过两天给各家都送几条…… 禾穗埋头吃饭,偶尔不经意间,往祝眠生那儿暼去一眼,他的皮肤还是很白,但多了股硬朗的味道,眉眼也更好看了。 可奇怪的是,每次还没看两秒,就会被他精准抓包。 男人神色淡淡的,唇角像含着笑,很自然地接过椿谣阿奶的话,他声音不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或解答村里的一些事务。 正说着,院外传来声响亮的吆喝:“眠生哥!!” 有个高高的小伙子风风火火跑进来:“眠生哥……哟,来啦这么多人啊!” 椿谣阿奶忙给禾穗和勤惠介绍:“这是石头,德福的儿子,现在在咱村委帮忙,石头,你也来吃点儿!” 禾穗认出他了,刚到盛夏村那天,在优子家门口骑走小黑的年轻人,原来是德福大叔的儿子。 石头也认出她,憨笑着点点头。 “阿奶,今儿过啥节啊,大清早就做这么多好吃哩!” “没过节就不能做好吃的啦?”椿谣指挥祝小虎:“去!给你石头哥添双筷子!” 石头咧嘴坐下:“那俺不客气啦,俺可天天惦记着椿谣奶做的饭嘞!” “就属你嘴甜!”椿谣奶笑他。 石头扒拉了几口饭,才咽下去,就拉着祝眠生说起正事。 村里最近帮村民开设了短视频账号,也拍过些田园生活片段,但效果不太理想。 祝眠生问:“鱼叔他们那边跟进得怎么样?” 石头摇摇头:“鱼叔他们算最早做账号的村民,原本想让他们起个头,可他们嫌操作那些手机软件麻烦,更头疼的是,大家伙儿不知道这短视频的文案该咋写?鱼叔瞅见镜头就发怵,半天憋不出句整话。啊,黑叔倒是能说……” 说到这里,石头伸出大拇指,模仿起黑叔憨厚的语气:“‘今天天气真好!风和日丽,大家看看,这棵菜长得不错,那棵菜长得也不错,哈哈哈哈!都不错!咦……这视频咋关滴?” 禾穗忍不住笑起来。 苏勤惠听着,好奇地问:“咱们村要弄短视频呀?” “是啊,”石头又扒了口饭:“眠生哥自己掏腰包,找人来给村民作培训,打算让村里有手艺、内容好传播的先做示范,有的村民刚开始挺配合滴,后来他们说,捣鼓这玩意儿比种地还累,就不弄了。” 优子问:“现在拍了几个视频?” 他嗦了口粉,摇摇头,语气无奈,“哎,没拍几个,就是让他们记录下生活,拍出来的东西都干巴巴的,留不住人,眠生哥从外边找过些外包团队,他们一听得长期住这边儿,就开始漫天要价,前段时间有个摄像老师答应要来,钱都打过去了,结果又说有事来不了。村里事多,人手掰不开,俺们只好自己跟进,自己摸索,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帮村民出谋划策、会写文案的年轻人,还有好的摄影师!” 就在这时,有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子跑进院子:“眠生哥!眠生哥!” 她喘了好几口气,扶着门框问:“眠生哥,你见着我爷没?” 祝眠生放下筷子。 “我爷不见了!他平时去的几个地方我爱找了,都没找着!附近邻居也说没看见他,爷爷他也不爱带手机……” “金山老头不见了?”椿谣阿奶想起上回面馆被烧了的事:“金罡,你爷最近没啥不对劲吧?” 金罡声音发急:“我爷这些天整天躺在床上,饭吃不下,也不和人说话,面馆烧了后,他说,是老天爷在暗示他,说他不适合当厨子,那家面馆早就该关了……还没事老自言自语地,说啥辜负了阿爹和阿爷的期待……” “昨晚天黑前他就不见了,今早也没回来!我担心他出啥事了!” 众人闻言,心情都沉重起来。 *** 大清早,姜吉婶正在拌韭菜盒的馅儿,脆生生的韭菜苗切得细细的,拌进炒得金灿灿的鸡蛋碎里,淋上麻油和十三香。 她哼着小曲儿,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走过去,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的空隙里,拿筷子继续搅着馅儿。 “喂,我是姜吉啊……” “啥!?”她动作顿住了,声音拔高:“金山老头不见了?” 黑叔、鱼叔还有乡亲们家的电话,也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村里那条主路就有了动静。 正是吃早饭的钟点,家家户户的门吱呀推开,人三三两两地跑出来。 傻家四兄弟嘴里叼着没吃完的烧饼,腮帮子还鼓着,德福叔边走边扣着外套的扣子。 村民们脚底下生风,都朝着村中央的小广场汇去。 “你们都听到消息了吧?” “听到了!说是金山不见了!” “这老头儿,咋还跟十几岁娃娃似的!也闹离家出走啊?” 人群里,姜吉大婶立刻吆喝:“我家不同那不叫离家出走,他是忘了和我报备!” 黄姐接口:“是啊,不同是高考压力大,出去散了散心,这金山老爷是闹哪出啊?” “好啦!人都齐了没?”黑叔的声音插进来:“老规矩,还按上回分组,都记得吧?” “记得!” 大家一拥而散,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直到黄昏,优子带着勤惠和禾穗,往村南头找了个遍,也没瞧见金山人影,三人拖着疲沓的步子往回赶,路上遇到了从镇上回来的傻东和傻西。 兄弟俩满头汗,衣裳后背洇湿了大片。 傻东远远喊:“阿奶,镇上没找着金山老爷!” 优子站定,问他俩:“那面馆,你们瞧过没?” “去啦!”傻西抹了把脸上的汗,“头个就去的那儿!门锁着,从窗户缝瞧了,里面黑黢黢的,没人。” “后头呢?” “后头?”傻西和傻东对视了眼,茫然地摇摇头,“后头不就是堆杂物的荒地嘛,没啥呀。” “我去瞅瞅。”优子转身往面馆方向走。 到金氏面馆时,天光已经没了。 烧塌半边的铺面,沉默地杵在暮色里,像道黑色伤疤。 里头连丝光都没。 禾穗心里打鼓,小声问:“优子阿奶,你觉得……金山老爷会在里面吗?” “面馆后头有个小仓房,年头久了,知道的人不多。”优子声音很稳,“去后头瞅瞅。” 她们绕到面馆背后。 那儿有个半人高的小土坡,坡上堆着上回火灾烧成焦炭的木头。 土坡后头,影影绰绰露出扇低矮木门,几乎被荒草掩住。 木门虚掩着,优子轻轻推开,灰尘簌簌往下掉。 禾穗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拧亮手电,光柱照进去。 仓库角落里,那只积满灰的旧木箱上,似是蜷着个人影。 老人佝偻着背,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像尊凝固的雕像。 正是金山老爷。 苏勤惠同禾穗都松了口气。 “金山。”优子走进去。 金山身体微微僵住,没有抬头。 他怀里抱着那天抢救出来的,祖孙三代的合影,相框被熏黑,照片上还留着擦不净的烟痕。 优子没急着拉他。 她只在他身旁蹲下来,语气没有责备:“藏得倒好。” “还跟小时候那样,遇到事就往黑屋里头钻,”优子声音平和地像往常:“大家伙儿从早找到晚,腿都快走细咯。” 金山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优子看着他怀里的照片,声音放缓:“面馆没了,可以再建,人的心要是灰了,那可就真的啥都没了。你阿爹、阿爷传这间面馆给你,是希望你把日子过好,不是让你被它给拴住,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呐!” 仓库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渐起的虫鸣。金山终于抬起满是皱纹的脸。 他眼圈通红,声音沙哑:“优子......我是不是......真的特别没用?” 他没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听答案,又把脸埋下去些,“我知道,是我贪心……我啥都想要,又啥都守不住。”他哽咽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相框冰凉的玻璃面,“不像你,从小就知道自个儿要往哪儿走,抬脚就敢去。我活了这几十年,家业没守住,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跟白活了一样,白活了……” 他捧住自己的脸,像个孩子般无助:“现在......啥都来不及了。” 优子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澄净:“有用没用,不是间面馆说了算,走吧,大家伙儿都在等你回去呢!” 当金山低着头,跟着优子从仓库里走出来时,面馆前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许多村民,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他们关切的脸。 金山看着大家,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充满歉疚的:“对不住......让大家担心了。” 把金山老爷送回家后,邻居们却都没散,大家默契地聚在村长祝眠生家,把祝家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所以说,大家有啥好法子,都说说,咱得帮帮金山老头!”椿谣阿奶率先开口。 话头扯开,像水进了热油锅。 麦花提议:“要不咱邻居们轮流去陪他说说话,开导开导他?” 德福大叔摇摇头,晃着手里的蒲扇:“光说话我看不行,得给他找点儿事做!要不让他来帮我打理小卖部吧?”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你就不怕他把你的店也打理倒闭咯。” 德福嗐了声。 “金山哥不是爱喝酒嘛,”黑叔盘腿坐在地毯上,嗓门洪亮:“我地窖里还埋着两坛老酒嘞,大不了拿出来让他喝光,一醉解千愁!” 姜吉大婶呦嘿了声:“你那两坛酒,不是说你祖宗传下来的嘛,平时宝贝成啥了,真舍得啊?” “那有啥!”黑叔挥挥手:“好酒放着不喝,就是死滴,只要能解金山心里的结,那才是活滴!” “可我看啊,金山的结藏在这儿,”椿谣阿奶指指心口,努努嘴:“要是灌两碗黄汤就能解开,咱们就不用坐这儿开会咯!”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各有各的道理,但似乎都没能触及根本。 这时有人吆喝道:“俺想到个好办法......” 大家纷纷看去,只见坐在后排的傻东蹭地站起来。 “啥办法?” 在座的邻居们异口同声。 傻东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像个老练的侦探分析起案情:“据俺观察,金山老爷难受的根儿,就是那把火!烧了他大半辈子心血,他才觉着,老天爷不想他开面馆的,不如,俺们就告诉他,”傻东满脸兴奋:“老天爷是在暗示他,适合开个烧烤摊!” “......” 屋里瞬间静了。 只听见窗外不知名的夏虫,唧——唧——地叫了两声。 傻东眨巴眨巴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家不觉得,俺这个想法很天才吗?” 邻居们默默地、齐刷刷把脸转开了。有的低头嗑瓜子,有的抬头研究房梁。 坐在傻东旁边的他娘,伸手把他拽了下去,朝众人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啊,这孩子准是让门夹了脑壳……” 没想到,傻东刚坐下,傻西又摇晃着站起来:“其实,俺有个更天才的想法!俺们就告诉金山老爷,说那把火不是老天爷放的,是人放的,隔壁大婶嫉妒他家生意太好……” 窗外的夏虫,“唧——唧——”又叫了两声。 接着,傻西也被他娘薅下去了:“对不住对不住啊,大家继续!” 过了片刻,黄姐有些着急地开口:“我觉得傻东的话……也不全在胡诌。金山老头为啥想不开?不就是面馆没了嘛!重建需要钱,咱们大家伙帮他凑钱,把面馆重新盖起来不就行啦?” “盖起来有啥用?” 有人叹气。 “他又不是因为想当厨子才开的那家面馆,不然能倒闭四五回?” “那就关业整顿!我们盛夏村每人给他送口粮,还能饿着他个老小伙子?” 大家又七嘴八舌起来。 “这么多年邻居啦,你们还不了解金山吗?他这人,心气骨高,就是不希望别人看不起他,面馆开业那么多次,不就是他想证明自己,能把家业撑起来嘛,你让他放弃祖业,不等于把他脊梁骨抽走啦吗?” “那你们说咋办?重建也不成,关店也不成,这金山老头真是别扭死咯!” “店不能关。”安静听了许久的祝眠生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嘈杂静了静。 “以前的金氏面馆,生意确实不景气,可金山爷爷每天起早贪黑,精气神是足的。他想守好父辈传下来的店,这份心没有变过。”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只不过我觉得,也许可以换个形式,让面馆重开下去。” 换个形式? 还能换个啥形式呢? 村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始终没发言的禾穗,心里微微动了下。 下午在仓库里,听到优子和金山老爷的对话时,她就隐约有了个想法。 只是她作为外乡人,对这家面馆的了解没有这些邻居深,便迟迟不敢开口,怕说错话,也怕大家见笑。可刚才祝眠生提到“换个形式”,竟恰好和她心里的想法对上了。 在这片安静中,禾穗轻声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 21、芝士泡面 原本热闹的饭桌慢慢静下来,村民们都看向她。 被那么多期待的眼光注视,禾穗刚冒出头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她下意识看向优子。 优子读懂了她的心思,朝她点点头。 禾穗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弄明白金山爷爷的心结。他不是单纯舍不得面馆,也不是单纯不想当厨子。” 大家都没说话,听着她慢慢说。 “是他没办法放弃对父辈的承诺,又困于无法做自己喜欢的事。”禾穗深吸了口气,“优子奶奶告诉我,金山爷爷年轻那会儿想学中医,还背着家里偷偷学了好久,后来因为父亲的嘱托不得不放弃了,这辈子,没做成喜欢的事儿,是他最大的遗憾。”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那我们能不能……将这家面馆,和他的中医梦想结合起来?” “比如......改成一家可以通过药膳,帮人调理身体的新型餐馆?”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样,既不需要金山爷爷放弃这家承载家族记忆的老店,又可以让他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或许,就能帮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了。” 这个想法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楞。 祝眠生看过去,目光沉静,漆深的眼眸里,隐匿着不谋而合的亮色。 “我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禾穗撞上他视线,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鼓励的成分,心里刚刚悬着的地方,忽然踏实了些。 祝眠生帮她完善:“也可以叫情志食疗,把中医里的体质调养、情绪疏解,和金山爷爷的厨艺结合起来,现在很多人都有情绪问题,压力大、睡不好,我们不打造玄乎的概念,只做能吃得懂、也吃得舒服的药膳套餐。” 禾穗受到他的启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兴奋:“没错,药膳可以对应不同的情绪问题。比如,心情低落的,就来碗‘解郁安神面’,容易烦躁上火的,吃‘疏肝理气面’,主食呢,” 她想了想,越说越顺:“可以以面为主,但汤头和浇头可以变。比如用滋补气血的食材,搭配当地的土鸡汤做底,配上五色时蔬,做成‘彩虹面’,优子奶奶说过,五色养五脏,我们可以叫它‘万物可爱面’!” 姜吉婶听得入神:“光听这名字,我就想吃。” 禾穗笑了笑:“套餐里还能搭配小菜和饮品。” “姜汁撞奶暖身子,酸枣仁蒸蛋能安神,茯苓鸡肉饼可健脾……饮品可以有四神豆浆,桂花酸梅汤。关于套餐的名字,最好能切合现代人渴望松弛的生活理念,比如.....” 她的思路快速运转着,心跳跟着微微加快:“‘你不需要面面俱到面’、‘春风拂面’、还有……‘gap一碗面’、‘好运正在加载面’、‘今日宜放空面’……” 祝眠生注视她,眼神专注而柔和,她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在了构思之中:“每款药膳旁边,请金山爷爷和优子奶奶写句小小的‘食疗寄语’,这样客人吃下去的,不光是饭,还有做饭人的心意。” “那空间也要跟着变。”等她说完,祝眠生才适时开口,将那些灵感往实处引:“把面馆做成“药膳餐饮”和“食疗分享”的复合空间,菜单、包装、指示牌围绕中药材和山野感做,留一面可替换的季节墙,根据时令更换药膳主题,整体可以设计成,自然疗愈的风格。” “好想法!”禾穗立刻点头,“视觉感官也很重要,要让客人进来有种温暖、松弛的感觉,或者偏中式禅意一点的风格,厨房做成半开放的,就像深夜食堂,客人能看到食物是怎么诞生的,还能和做饭的人聊聊天,会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村民们看看禾穗,又转头看看祝眠生。 祝眠生微微颔首:“面馆靠西面的非承重墙,适合改成落地窗,窗边做排面窗观景的高脚椅,那个角度,看落日是一绝。”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禾穗抿了抿唇:“面馆外边能不能多放几张折叠桌?门口那片空地也能收拾出来,铺草,种花,打造成个小花园,平时大家也可以来这儿喝喝茶、聚聚会,能增长人气。” “另外......” “还有,”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祝眠生笑了笑,示意她先说。 “一楼要不要开个小窗口?” 禾穗眨了眨眼,回忆着:“我记得,那条街临近小学和初中,窗口布置得可爱点,专门卖些小朋友喜欢的健康零食和饮品,生意肯定好。” 她顿了顿,“......该你了。” 祝眠生安静片刻,唇角的笑意更浓:“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禾穗微微怔了下,她思绪没停:“还有二楼!现在堆得都是杂物,太可惜了,不妨收拾出来,平时给学生写作业,周末还能办小型读书会、生日会或村民讲座。” “也可以作为艺术家空间,”祝眠生接上她的思路:“村民的摄影、绘画、草编和木雕作品,正好在二楼能做小型展览。” “不错!”禾穗赞叹:“这样也能让外地人感受到,盛夏村不仅风景好,也有很多正在认真生活的人!我们还能定期办活动,比如中医义诊,来吃饭的客人能体验中医把脉、制作手工和品尝养生茶,这样可行嘛?” 祝眠生:“当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顺畅,配合默契,一个点明方向,一个拓展外延。 周围的村民们都听呆了,目光在禾穗和祝眠生身上来回切换,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恍然的笑容。 “这个想法好啊!” 椿谣阿奶先拍手叫好,“既全了金山老头的心愿,又能把老店开下去!” “就是!”姜吉大婶连连附和:“咱们村山好水好,药材也好,做药膳餐馆再合适不过了!” “小禾姐姐,你真厉害!”祝小虎投来崇拜的小眼神:“你懂得好多哦!” “没有啦,”禾穗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跟在优子阿奶身边,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优子清了清嗓子:“也不看是谁家的哟!” 大伙儿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你家的,你家的!” 接着,大家又聊回面馆怎么改。 有的说自然疗愈风好,有人觉得中式禅意更有味道,还有人惦记着往店里多摆点绿植,门口再种些既好看也能入菜的药材。 邻居们的思路彻底打开了,主意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面馆要重新弄,活儿可不少。黑叔说他年轻时搞过装修,图纸他来画,德福和德智说刷墙交给他俩,胡大爷也颤巍巍地举起手:“再加我一个!” 李婶笑他:“您老还是监工吧,耳朵又不行,别把刷成白的,再听成刷成别的色儿哈哈哈!” 也不知咋回事,这回胡大爷倒听得清楚:“谁说我耳朵不行啦!” 姜吉大婶哟嘿了声,“这平时这夸他的话,句句听不着,这会儿说他不行,他倒听得贼清,您是选择性耳背啊!” 大家伙都笑起来。 “那我们今天的会议结束啦吧?剩下就是啥时候开始动工了!” “咦!”椿谣忽然拍了下手:“还剩个顶顶要紧的问题,咱给忘了!” 大家愣了愣,随即都反应过来。 “金山老头咋办啊?”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黄姐说:“谁能把金山先‘忽悠’出去几天,我们抓紧时间,把金氏面馆来个彻头彻尾的大变样?” 关于这个问题,大家暂时还没头绪,眼看天太晚了,村民们从祝家出来后,路上还三三两两凑着商量。 月光洒在田野和小路上,满地银光,极为明亮。 禾穗被那股能帮到别人的喜悦充盈着,感觉自己的整颗心,也是亮堂的。 *** 月色像块浸润了温水的青布,轻轻覆在盛夏村上空。 姜吉大婶慢慢走回家,小院静静的,她系上围裙,开始烧水煮饭。 院里,灶房的灯点亮,晕开了团暖黄。 张不同迈进院门时,小黄狗“福宝”最先迎上来,瞅见他,立起身子就往腿上扑。 姜吉大婶从灶房探出身,看见孙子回来,才把熬得黏糊的红薯粥盛进碗里:“回来啦?” 张不同站在院子当间,应了声。 “还站着干啥?”姜吉大婶把陶盆往院里的小木桌上放,“洗洗手,准备吃饭!” 红薯粥结了层厚厚的米油,泛着诱人的水蜜色。 她转身又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白天跑哪儿玩去啦?” “没跑哪儿。” 张不同走到井边舀水洗手。 姜吉大婶重新系上围裙,“你先喝着,阿婆再给你煎个糍粑去,这糍粑啊,得现煎才好吃,外头焦,里头软,放凉啦就回生!” 她说着,就要开锅倒油,袖子却被人从后头轻轻拉住了。 “阿婆,”张不同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少有的认真,“我以后……不想吃糍粑了。” 姜吉大婶的手顿住,诧异回头:“咋了?你不是最爱吃糍耙馍馍嘛?” “阿婆,你先别忙了。”张不同拉着她的胳膊,把姜吉带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姜吉大婶狐疑地瞅着孙子,只见他去灶房又拿了个碗,给她也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粥,稳稳地放到她跟前。 接着,张不同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个油纸包,四方方,扁平平,外头还系着细细的麻绳。 姜吉大婶的目光落在那眼熟的、早已褪色的老式包装上,不由得愣住了。 “阿婆,” 张不同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你以后,不用因为我喜欢吃啥,就陪着我吃,阿婆你也可以有自己想吃的东西,想做的事儿,不用每天围着我转。”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我现在长大了,虽然我读书不行,考大学可能……悬。但我有力气,以后我能照顾阿婆。” 晚风拂过院角的夜来香,带来若有若无的甜。 张不同吸了口气,继续说:“眠生哥那天,和我聊了很多,以前我觉得,你盼着我读书、上大学,就是希望我能成为像我哥那样的人,给咱家争气,让你在全村人面前有面子。可我不是我哥,他叫张不凡,我叫张不同,我……我做不到他那样。”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又扬了起来:“不过眠生哥说,人活在世上,总能找到让自己欢喜的事儿。昨天我俩坐在后山果林里,又聊了很多,我答应他了,会好好准备高考,尽全力。但如果……如果真的考不上,阿婆你也别为我担心。”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我从小就喜欢鼓捣手工,我还有个‘秘密基地’呢!我想以后,把我做的东西卖出去,卖到很远的地方去。眠生哥看过了,他说很好,很有想法。他还说,如果我真有这个打算,他可以帮我跟外面的设计团队对接,阿婆,你知不知道,眠生哥回咱村以前,在澳洲就是做设计的,生意做得可大了!” 姜吉大婶听着,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子,听到这儿,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嗔怪:“你呀,就跟你眠生哥最要好咯,做了啥好东西,都没想着给你阿婆也瞧瞧。” 张不同眼睛亮了,抓住姜吉大婶布满老茧的手:“阿婆,你想看吗?你……你不嫌弃我净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吗?他们都说……考不上大学就没出息。” 姜吉大婶握了握孙子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谁说考不上大学就没用?放他娘的屁!” 她看着孙子,眼神温软下来:“不同啊,你知道,阿婆为啥给你取这个名?” 张不同摇了摇头。 姜吉说:“每个人呐,来这世上走一遭,都有自己的活法儿,就像那田里的秧苗,有长得高的,长得壮的,还有就喜欢贴着地皮长的,都能活。只要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过得开心、踏实,那就是你‘不同’的人生,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阿婆以前总念叨你学习,是怕将来,你没个谋生的本事,要吃苦。但既然,你心里有想做的事,那阿婆就支持你!一百个支持!” 张不同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阿婆,你快尝尝,还是不是这个味儿?” 姜吉大婶这才低下头,慢慢解开那系得紧紧的麻绳。 油纸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是那种老式的桂花糕,方方正正,色泽米白,上面点缀着金色的糖桂花,熟悉又遥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瞬间勾起了多年前的回忆。 “你……你咋知道的?”姜吉的声音有些哑了。 这是她年轻时,还没嫁人前,最喜欢吃的糕点牌子。那时候,镇上的供销社里,这要算顶好的点心了。 “你尝尝嘛!”张不同催她。 姜吉大婶瞄了眼那满是泥点的裤腿子,对上孙子期盼的眼神,拿起一块,小心地掰了个角,放进嘴里,糕体松软,入口即化,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像是把她拉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扎着两条大辫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时代。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连忙别过脸,假装被灶房的烟呛到了,含糊道:“好,好……阿婆等会儿再慢慢尝。” 她起身回屋,不多会儿,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出来。 “不同啊,”她把衣服展开,“这些年,你净捡你哥的旧衣裳穿,这两身,是阿婆老早扯了布给你做的,花样改了好几回,怕你不喜欢,本想等到盛夏节叫你换上,你先试试看,穿着欢喜不欢喜?” 姜吉大婶拿起上面那件褂子,踮起脚,努力地在他肩上比了比。 夕阳西下,她的白发像秋日的芦花。 她左右端详着,脸上露出笑:“大小正合适!我家不同啊,现在长高咯,也长大咯……” 她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孙子,语气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后再跑出去,阿婆这老胳膊老腿的,可追不上你喽!” 张不同看着阿婆仰起的、布满皱纹的脸,瓮声瓮气道:“阿婆……我以后再也……再不让你担心了……” 姜吉看着他这红着眼的傻样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替他擦了擦没抹干净的金豆儿,故意虎起脸:“哭啥?大小伙子家的,赶紧的,试试新衣服!等糍粑馍煎好了,你吃是不吃?” 张不同抱着新衣服,重重点头:“吃!阿婆煎的,我吃一辈子!” 福宝也捧场地叫了两声。 “哟,咱小福宝也想吃阿婆做的饭啊,哈哈哈!” 小院里,粥饭的暖气混着糕点的甜香,慢悠悠地飘散开,融进了初夏温软的夜色里。 *** 回到盛夏小屋时,禾穗发现门口多了双陌生的女士高跟鞋。 “咦?勤惠阿姨,这是你的鞋子嘛?” “你看我俩这记性,”苏勤惠才想起来:“今天折腾这么久,都忘了和你说,咱小屋啊,昨天来了个新房客!” “新房客?” 禾穗又瞧了瞧那鞋。 爱马仕限量款,看来是位挺阔绰的房客啊。 趁着换鞋的功夫,苏勤惠压低了声音:“不过不知道咋回事,这姑娘打扮得.....有点奇怪,说不上来,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优子进了屋,按开电风扇和电视机。 三人瘫坐在客厅的小桌旁,今天东奔西走折腾了整日,谁也没力气说话,只捧着温热的茶,小口啜着,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 “接下来关注一则清州市警方的最新通报……” 女主播声音字正腔圆。 屏幕上切出车站、警车的画面。 “一伙涉嫌以借宿为名,实施入室抢劫的犯罪团伙,已于近日被清州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主要成员在清州火车站附近落网。” 苏勤惠和优子喝茶的动作,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 “经初步审讯,该团伙主要成员供述,目前仍有名女性嫌疑人在逃。据嫌疑人交代,该女子可能具有较强危险性,公安机关正全力展开追捕工作。” “警方同时提醒广大市民,增强安全防范意识,对陌生人员保持必要警惕,注意核实身份……” 新闻播完了,画面跳到广告。 屋里只剩风扇嗡嗡的转着。 禾穗没太在意,低头吹着茶杯飘起的热气:“我们这种地方,身份不明的陌生女性入室概率极低吧。” 她又喝了几口茶,才发现优子和苏勤惠不大对劲。 就在这时。 屋内传来了声凄惨叫声! 这声音在夜间听上去格外瘆人,而且并不像是......人类。 很快,她们意识到,是枸杞发出的! 声音来源正是厨房方向,枸杞性子温吞,平时被调皮的孩子揪到尾巴,也只是“呜呜”两声。 除非…… 她们互相看了眼,苏勤惠眼疾手快地抓起墙角边的扫帚,优子抄起了根擀面杖,禾穗也下意识找了个花瓶。 三人轻手轻脚地往厨房挪,透过厨房的门隙往里看去,只见那个新来的神秘女房客,正背对着她们站在灶台前。 案板上,赫然是滩鲜红的血迹! 她右手握着明晃晃的菜刀,左手正抓着枸杞的脖子! 枸杞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在她手里徒劳地蹬着腿。 三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苏勤惠双手紧握扫帚柄,“你……你干什么?!” 优子喊道:“把刀放下!” 禾穗则喊:“把猫放下!” 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缓缓转过来的,是张贴着面膜惨白的脸,面膜纸的眼角和嘴边,还飞溅了两道鲜血印儿。 “你们……怎么都进来啦?” 优子劝她:“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 “冲动?” 那女人好像更困惑了,下意识往前迈了一小步。 “别过来!” 三人异口同声,又齐刷刷地后退半步。 “你们说什么呢?”女人的声音透着无奈,晃了晃手里的菜刀,“我在做饭啊。” 苏勤惠倒吸口凉气:“哪有人杀猫做饭的?” “杀......猫?”女人愣住,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挣扎的枸杞,又看了看案板上的血,恍然大悟般“啊”了声。 她手松开,枸杞“噌”地跳到地上,惊魂未定地躲到禾穗脚边。 她晃着菜刀:“你们以为我要杀它?” “别动!” “哦。” “把手里的刀放下!” “哦。” 女人听话照做,哭笑不得:“我真是在做饭,刚刚我在杀鱼,有只小猫突然跳到案板上,我怕弄脏它的毛,才把它拎起来的,你看!” 她侧开身,指了指旁边的水槽和垃圾桶。 水槽里躺着条刮了鳞、开了膛的鱼,垃圾桶里是鱼鳃和内脏。 禾穗抱着枸杞,仔细检查了下,确实是鱼的血。 一场虚惊。 苏勤惠壮着胆子问:“那你昨天仍在垃圾筐的,那身血衣是咋回事?” “血衣?” 女人仰起脸,望着天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阿姨,您说的是那件白衬衫吧!那是我在村口大爷家喝的石榴汁,不小心弄到衣服上啦,洗不掉,就扔啦。” 她看了看如临大敌的三人,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电视里的那个……什么在逃的危险女性吧?” 三人看着她,仍不敢放松警惕。 “我嘛,虽然演过杀手之类的角色,可现实里,我最多只敢杀杀鱼而已啦,”她拧开水龙头,洗净手上的鲜血,转身“划拉”撕掉面膜,松了松被压塌的长发。 随后,她比划了个很酷的姿势:“实话告诉你们好啦,其实,我是个演员。” 三人:“演员?!!” “没错。” 她期待着她们的反应。 没想到,优子只是淡定地“哦”了声,点点头:“你是演员?那巧了,我是导演。” “我是制片。”苏勤惠挺起胸。 禾穗看了看她俩:“哦,那我是编剧好了。” 女人:“……” 不是,这仨人怎么不按正经剧本来啊! *** “喏,这是我的身份证,” 对面,年轻女人郑重其事地把所有证件一一摆到桌上:“这是护照、户口本、还有初中、高中和大学毕业证,”她眨眨眼:“要吗?” 禾穗拿起身份证。 证件照上,是个长相标致的美女,左侧写着: 姓名,周希男,出生日期,1999年2月14日。 禾穗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你怎么证明这个人是你?” “嗯?” 姑娘托着下巴,指指身份证,又指指自己:“这和我长得不像吗?” 禾穗往后坐了坐,把距离拉远些。 优子和勤惠也凑了过去。 三人同步看了看身份证,又同时看了看对面的人。 来回这么看了几回合。 “有点儿像。”优子说。 苏勤惠指了指:“不过,证件上的脸好像更尖点儿。” 年轻女人赶忙和她们解释:“那是我八十斤拍的,我现在一百零六。” 禾穗捏着下巴,分析道:“你们看,我怎么觉得,证件上的眼睛好像更大!” 对面的女人又解释:“那是因为我化妆了啦!” “胡说,拍身份证还能化妆?”优子不信。 对面的女人发誓:“证件妆是有技巧的!” 比较半天,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素面朝天,发型潦草的女人,三个人异口同声做出判断: “我们还是不信。” 那女人面朝桌子倒下了。 半分钟后,她忽然爬了起来:“等等!我知道怎么让你们相信了!” 说着,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快速上了楼。 等她上去后,禾穗的肚子就“咕~”地喊了声:“饿。” “饿啦?”苏勤惠问。 禾穗点点头。 优子:“刚刚椿谣留你们吃饭,你们又不吃,到家就饿啦?” 禾穗嘿嘿笑着,抱住优子的胳膊:“还是想吃自家做的嘛!” “成,小馋虫!”优子拍拍她脑袋瓜,“想吃点啥?” 一看挂钟,时间也不早了,弄太复杂的嫌麻烦,禾穗想了半天:“要不……” 她眨眨眼:“咱们煮泡面吃吧!” “想啦这么久,就想到吃泡面啊!”苏勤惠笑她。 “真的好久好久没吃垃圾食品了,”禾穗眼巴巴的,“还有点怀念呢......” “听你这么说,”苏勤惠回忆起来:“我好像有两年没吃过了,都快忘了啥味儿啦!” “我才一年不到呢。”优子也回忆起来。 “您还吃过泡面?!”禾穗瞪大眼睛。 优子老神在在:“你这孩子,吃过泡面有啥惊奇哟?” “我以为老中医都特养生,肯定不会碰垃圾食品呢!” “那优子可和普通老中医不一样,”苏勤惠笑着揭短:“当年我俩义诊的时候啊,她带着我吃过泡面,麻辣烫,炸鸡,还有奶茶呢!塑化剂都不知道吃进去多少咯!” “哈哈!那你俩算不算,名副其实的......”禾穗笑得坏坏的:‘塑料姐妹花’呀!” 这下,勤惠和优子都去揪她耳朵。 *** “话说,楼上那姑娘怎么还没下来,不会逃跑啦吧?” 等水开的时候,禾穗突然问了句。 三人围坐在客厅的小木桌旁,都托着下巴,动作相同,表情一致,在等陶瓷锅里的水冒泡泡儿。 卡式炉幽蓝的火苗舔着锅底,旁边摆好了三只吃面专用碗,三双竹筷。 “要不,派个人上去侦察侦查?”优子面无表情地说。 禾穗缩了缩脖子:“谁去?” 苏勤惠想了想:“我们抽签吧!” “用什么抽?”禾穗问。 优子起身:“我去拿。” 过了会儿,优子回来了,手里捏着几根细长半透明、泛着琥珀光泽的东西,放在桌上。 禾穗好奇地拿起来:“嗯?这是啥?” “啊,是那个啊!”苏勤惠恍然。 “对,就是那个!” “玩这个,优子你可是高手啊!” 禾穗嗅了嗅:“闻起来,怎么像......红薯?” “对喽,就是红薯粉丝呐!”优子笑眯眯地给她俩示范:“很好玩的,挑根顺眼的红薯粉,像这样......” “要掌握好时机,靠近火苗,红薯粉丝遇热就会‘膨’起来,谁手里膨得最长最大,就是赢家,嘭地最短的,就算输咯!” 禾穗立即搓了搓手,摩拳擦掌,她选了条自认为最有潜力的粉丝,像刚刚优子那样,靠近火苗。 谁知,粉丝不仅没膨,居然烧焦了。 “哈哈,”优子笑出声:“靠的太近、太快啦!你看我这个!” 优子得意得像获得战利品的小女孩,举着手里那根膨成了饱满长条儿的红薯粉,轻轻晃了晃。 “好神奇啊!” 接着,她将那个战利品,蘸了点辣椒,放进嘴里,立刻有“咔嚓咔嚓”脆脆的咀嚼声跑了出来。 “还能这样吃?”禾穗满眼惊奇。 很快,苏勤惠那边儿也传来声“膨”:“啊!我的也成功啦!” 优子和她击掌庆祝。 两人接着又“膨”了第二根,第三根,咔擦咔擦吃得不亦乐乎。 只有禾穗手里的还没成功。 “看来,”优子慢悠悠地嚼着脆脆的粉丝条,看向禾穗,“侦察兵的人选,很明确了嘛。” 禾穗“嗯”了声,尾音拐了个弯,忽然指着锅,大惊小怪:“哎呀!水开啦!我帮你们下面!” 她跳起来,跑到储物柜翻出两包泡面,低头看包装:“咦,明天到期耶。” “距离上次吃泡面,刚好快一年。”优子不紧不慢地说。 “所以……今天吃掉就没关系吧!” 优子点点头:“没关系哟,有位老人家说过,胆小鬼的胃,不怕吃过期食品哦。” 禾穗知道优子在吐槽她赖账的事,低下头,小小声嘀咕:“那位老人家不会是您吧?” 优子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宣布:“而且,今天是纪念日啊!” 禾穗:“什么纪念日?” 优子:“距离上次吃垃圾食品一周年的纪念日。” “......这算什么奇奇怪怪的纪念日啊。” 禾穗跃跃欲试:“现在可以下面饼了嘛?” “稍等,”苏勤惠起身去厨房,端出个小托盘,“泡面要煮的好吃啊,汤底很关键,”她把切得细碎的番茄丁倒进翻滚的开水里,又加了两勺之前炖的鸡汤,半勺老干妈酱,最后才挤入泡面自带的酱料包。 锅里顿时变得红润浓亮,香气层次也丰富起来。 她蹲下来,认真观察,“这个水量,煮三包面正好哟!” 面饼滑进汤底,铺上几片青菜叶,还有边缘煎得微焦的午餐肉,最后盖片芝士。 “倒计时两分半,”苏勤惠按下计时器,像个严谨的烹饪科学家,“关火后,盖盖子焖九十秒,这样煮出来的泡面呀,外软内弹,最好吃啦!” 计时器无声倒数。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锅子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咕嘟咕嘟”。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优雅至极。 禾穗最先抬头望去。 只看了眼,她就怔住了。 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苏勤惠和优子注意到她瞠目的模样,也转过头去。 两人也瞬间定住了。 22、应许之地 只见踩着银色细高跟的纤长小腿,缓缓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小腿往上,是修身的银色亮片裙,裙面随步伐流转着细碎的光,蓬松柔软的白色皮草披肩,松松挂在女人臂弯,讨得裸露的肩颈莹白如玉。 颈间那串珍珠项链,颗颗光泽温润。 再往上。 是张经过精心描画、毫无瑕疵的脸,眉形精致,眼线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红唇饱满,波浪般的栗色长发蓬松地披在肩后,随着女人迈步轻轻晃动。 她走到楼梯口站定,看到三人明显看呆的表情,唇角勾起了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笑容,甚至还优雅地原地轻转了小半圈,让裙摆漾开了点波纹。 “铛铛——!” 她张开手臂,语气轻快,“这下相信我没骗你们了吧?” 禾穗震惊的不只是这身判若两人的装扮。 更因为她认出了这张脸—— 这张时常出现在电视屏幕、广告牌、时尚杂志上的脸。 “你……”禾穗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干,难以置信,“你不会是那个……那个电视明星吧?” 苏勤惠也反应过来:“啊,前几天我们还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呢!” “你叫......” 禾穗想了几秒,惊喜道出两个字:“福笙!” 听到那个名字,女人夸张地朝她们挥手示意,仿佛下面坐了三千观众:“是啦,就是我本人。” 苏勤惠:“可你身份证上,咋不是这个名啊?” “福笙是我给自己取的艺名啦……”她正说着,目光却被桌上那锅散发出浓郁番茄芝士香气的泡面牢牢吸引,刚才的大明星范儿瞬间垮掉,她小碎步跑到餐桌旁,眼神直勾勾的。 “啊,你们大晚上的居然煮泡面啊!” 福笙一屁股坐在空的座位上,“还是我最喜欢的番茄浓汤口味的!!” 她像是饿了几天没吃过饭,注意到大家讷讷的表情,轻轻舔掉了夺嘴而出的口水,表情显得可怜兮兮地:“实在抱歉,我已经好久没上热乎的饭了,请问……”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出很小很小的距离,“能让我……尝一丢丟吗?就一丢丢!” *** 五分钟后。 三人默默地看着对面正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吸溜着泡面的女明星。 优子默默地说:“是我记错了吗?昨天晚上,她好像吃了四个馒头、三碗鱼仔汤,后来说没吃饱,又煎了倆鸡蛋。” 苏勤惠压低声音:“没记错,昨天她也说,好久没吃过热乎饭了。” “女明星都这么能吃嘛?”禾穗同她们窃窃私语。 “她好像还说,在躲什么人?”苏勤惠小小声回道。 “黑粉。” 福笙头也不抬,嘴巴鼓鼓的,刚吸溜起碗里一大坨泡面。 “......” 三人一静。 “你能听见啊?”禾穗眨眨眼。 福笙总算舍得从碗里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耳朵,理所当然地说:“能啊,我又不耳背。” 说完,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仰头端起碗,把最后那点儿泡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满足地往椅背上靠去,摸着礼服下微微鼓起来的肚腩:“哈——真爽啊!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跑到盛夏村来啊?”禾穗是真的很好奇,“你们明星,不都应该忙着赶通告嘛?” 福笙接过优子递来的西瓜,闻言顿了顿,她没立刻回答,先慢慢咬了口,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弯了弯:“哦……最近发生了挺多事,就想出来透透气。说来也巧,那天我随手刷小某书,首页就给我推了篇帖子,是家叫‘盛夏小屋’的民宿。” 她放下西瓜,手在空中比划着:“照片里田野那么大,周围的森林那么美……像很久以前,我梦到过的家乡,啊,帖子里还有段话,不知道谁写的,我超级超级喜欢......” 优子阿奶摇着蒲扇。 苏勤惠正拿着小碗给大家分酸梅汤,闻言,目光柔和地看向禾穗。 禾穗也没想到,心中一热,听福笙继续说:“所以我就特想过来看看!” 福笙放下瓜,拿纸巾擦擦嘴:“其实,开始我也没抱太大期待,昨晚到的时候,这里黑黢黢的,我还心里打鼓,结果今早推开窗——哇!外面的景色真是绝了,简直比照片还好看!” “你……喜欢那篇帖子啊?”禾穗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嗯!喜欢!非常!” 福笙不吝啬赞美:“其实刷到那篇帖子的时候,我情绪很不好,可看过那些话,就感觉有个朋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安慰我,心里收紧的地方,忽然就松了点……” 说着,福笙笑了笑:“作者写的和房东相处的日常,也很治愈我,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作者呀!” 勤惠和优子不约而同地拍了下禾穗的肩:“那位作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哟!” 禾穗还没反应过来,福笙已经大叫了声,眼睛倏地亮起。 她忽然侧过身,抓住禾穗的手臂,力道却不重:“原来你就是作者呀!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接着,禾穗就被她抱住了。 “能拜托你件事嘛?” 禾穗受宠若惊:“……什么?” “请把你的才华分给我一丢丢吧,”福笙松开拥抱她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出个小小的距离,“就一丢丢。” 想起她刚刚狼吞虎咽干饭的样子,禾穗幽默地说:“一盆,够不够?” “嗯?”福笙有些茫然:“为啥是一盆?” 优子阿奶噗嗤笑出声,蒲扇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勤惠也低头笑起来,肩膀轻轻颤着。 福笙愣了两秒,恍然大悟:“哦——你笑话我吃得多!” “没有没有,”禾穗连忙摆手,把话题轻轻带回来,“对了,那些追着你的黑粉,他们做了什么,让你需要躲起来?” 院子里静了片刻,蝉鸣声忽然清晰起来。 “……这个嘛,说来话长,”福笙脸上的笑容淡了,“我不是女团出道的吗,因为长这样,”她无语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公司给我的人设是冷淡御姐,这几年拍剧红了,也算人红是非多吧,就有人说我,人设假,说我装。我也试过改变自己,变成能符合他们要求的人,我努力把自己变得活泼,爱笑,在镜头前展现出讨喜的一面,可又有人来骂我了,说我就是想博眼球,要流量,甚至还有人因为我的笑声骂我,说我笑声真难听,”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勉强,“好像我怎么做都不对,围绕我的声音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变成什么样儿,才能不被他们讨厌......” 听到这儿,禾穗心里轻轻揪住。 她想起了自己笔下的那个女主,为了接近完美,让所有读者都满意,最后变成了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的‘空心人’。 福笙扯了扯嘴角,“其实这些也都没什么,做艺人嘛,被讨论也很正常,直到前年……”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种表演式的轻快消失无踪。 “我接了部电影,有场亲密戏,剧本里写的是拥抱和亲吻额头,结果实拍的时候,对手男演员的手……滑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福笙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立刻喊了停。当晚,制片人来找我‘聊’,说这是‘艺术需要’,说我‘不懂事’,还暗示我,如果配合,明年有部大制作的女主角可以考虑我。” 苏勤惠倒抽了口冷气。优子阿奶摇扇的手停了,眉头深深皱起。 “我拒绝了他。”福笙抬起眼,眼底映着灯光,清亮得有些冷,“可能因为这件事得罪了资方吧,第二天,全组都在传我‘耍大牌’,那位男演员接受采访时,还满脸无奈地说‘某些年轻女演员不敬业,拍戏现场很不配合。”她轻轻笑了声,“你看,他倒成了忍辱负重的前辈,我成了不识抬举的麻烦。” “后来,电影票房不好,”福笙继续说,“团队的公关策略是,把我推出去挡枪。通稿将矛头甩给我,说我‘演技烂’、‘现场不按剧本来’、‘拖累全组’。那些曾经骚扰我的人,成了‘被我连累的受害者’。”通稿出来后,有心人扒出了那位男演员拍戏时对我的评价,男演员的粉丝跑来我微博底下骂我,让我离他们家哥哥远点,说我这样的人,谁碰到谁倒霉,就连很多导演也听信谣言不敢继续用我,” 她顿了顿,“我这才慢慢明白,在那个圈子里,像我这样的女性,很多时候不是‘演员’,而是‘资源’、‘花瓶’,或者——最方便的‘替罪羊’。” 夜风吹过院子,无花果树叶沙沙响。 “公司说,想接好戏,就得去饭局,讨好金主爸爸,他们私底下开黄腔,我就忍了,可饭局上,有些人手不老实,我实在是没忍住,骂了回去,结果被他们说,我来都来了,还‘装什么清纯’,那场饭局,狗仔把我被性骚扰的视频,断章取义地截图发到网上,只凭那张模糊的图片,水军到处发帖,说我喜欢被潜规则、接戏靠睡导演,还有人给我的公司寄恐吓信,死老鼠和死蟑螂,说我是娱乐圈公交车。” 禾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太恐怖了……” “还有些我压根不认识的人,把我的头像p成遗照,发在微博上,他们跟踪我的行程,半夜踹我家门,泼红漆。我住酒店,他们就去骚扰那家酒店,刷差评……”福笙挤出一丝微笑,“嗯,大概就是这样。” 禾穗与勤惠、优子各对视了眼,神情都充满了震惊。 “那你澄清过那些谣言吗?”禾穗小心翼翼问。 “澄清?” 福笙的声音很轻,带着嘲讽,却字字清晰,“他们其实并不在乎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一个‘靠身体上位、心机深沉、最后活该翻车’的故事,这能让他们站在道德高地上,获得所谓的优越感。而我的澄清……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苏勤惠伸手,轻轻覆在福笙的手背上。 福笙没有抽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覆盖着自己的、粗糙而温暖的手。 “其实,我不是来‘躲’黑粉的,”福笙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禾穗、勤惠和优子,“我是‘逃’出来的。我曾经试过融入那个圈子,按它的规则活,” 福笙耸耸肩:“但我失败了。不过,我不是逃避现实,而是想要逃离整套系统——那套从头到脚审视你、规训你、物化你,最后在你稍微反抗时,就能轻易把你献祭掉的系统。” 她往后仰了仰,望向窗外深蓝色夜空。 星星正闪耀。 “我想知道,剥掉明星那层皮后,剩下的那个‘我’……到底是谁,又该怎么活?” 院子里久久没人说话。 蛙声阵阵,远处有狗吠。 *** 夜色如墨,浸透盛夏村的安宁。 祝眠生书房的灯光,成了浓黑夜幕中温暖的孤岛。 电脑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界面亮着。 那头,西雅图清晨的阳光正透过落地窗,洒在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人身上—— 爱德华·温特,温特生态集团总裁,身家显赫,也是祝眠生在澳洲创业初期至关重要的投资人兼导师。 “vincent,我亲爱的朋友,”爱德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沉而富有感染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笃定,“看到你背后的中国乡村夜景,让我更加确信,你需要回到更广阔的舞台。” “‘蔚蓝社区’在珀斯的项目大获成功,董事会认为,下个旗舰项目,悉尼‘海湾再生计划’,应当由你来掌舵,你是能把‘生态闭环’与‘社群情感联结’理念,从图纸变成呼吸的最佳人选。” 祝眠生坐在光影交界处,等爱德华说完,他才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沿,十指松松交握,姿态放松,却自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爱德华,感谢你的认可。” 他开口,纯正的英式发音流畅从容,“珀斯的成功,是团队基于当地海岸生态和社区结构做的精准适配,悉尼项目的基础数据和分析报告,我看过,它的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将历史港口工业遗迹的‘硬朗骨骼’,与未来柔性滨水生活进行有机缝合。我们当初在墨尔本试点过的‘垂直绿脉微气候调节系统’和‘社区共享能源网络模型’,需要进行参数重构。”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落在关键点上,没有浮夸的自我标榜,只有基于事实的清晰判断。 “看!这就是我需要的头脑,”爱德华身体前倾,毫不掩饰欣赏,“还记得你白手起家,用那个惊艳的‘城市农业与老旧社区活化融合方案’,说服我给你第一笔投资的时候吗?你创办的‘ascent’在短短三年内估值翻了几十倍,不是因为运气,vincent,是因为你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连接点’——人与自然,传统与未来,经济与生态。” 提到“ascent”,祝眠生眼底那簇专业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了瞬,但表情依旧平静。 爱德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语气转为一种略带痛惜的诚挚:“我至今为你‘ascent’的事感到遗憾。你最信任的联合创始人,带走了核心算法和客户资料……那种背叛的滋味,我明白。但正因如此,你才更需要一个能完全发挥你才华、绝无后顾之忧的平台,温特集团,就是你的后盾,回来吧,这里有你应得的荣耀和战场。” 祝眠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桌上老旧的竹制笔筒,那是爷爷留下的。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屏幕,也仿佛穿过了浩瀚的太平洋与流逝的时光。 “爱德华,你的厚爱,我心领了。ascent的经历让我明白,技术、模式都可以复制,甚至窃取,但有些东西不能。” 他的声音变得更缓,也更坚定,“我回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完成我爷爷作为上任村长的遗愿,守住这片故土。更重要的是,我想在中国,在我的根脉所在,进行一场真正的‘社会生态学’实践。” 他调整了下坐姿,背后的窗外是沉睡的村庄剪影。 “澳洲的社区模式很先进,无论是弗里曼特尔的‘transitiontown’(转型城镇)强调的本地化与韧性,还是堪培拉‘eco-village’(生态村)对可持续技术的极致应用,都给了我很大启发。但它们生长于不同的土壤,我想做的,不是简单复制,而是在盛夏村这片土地上,探索一种‘东方田园智慧与现代可持续理念’的深度融合模式。” “比如?” 爱德华挑起眉,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比如,我们正在尝试将村里的闲置农舍,改造为‘分时康养空间’,吸引城市亚健康人群短期居住,但这并非单纯的民宿经济。我们与村里的老人合作,推出‘代际技能交换’——老人教授传统农耕、手作、本地草药知识,入住者则可以用他们的专业知识,如新媒体、基础医疗、儿童教育,艺术文化,回馈给村庄,这不仅仅是消费,是资源与智慧的循环。” “再比如,我们计划引入改良的‘csa(社区支持农业)’和‘permaculture(朴门永续)’设计,但不是照搬。我们会结合这里的坝子地貌和千年稻作文化,设计一套‘稻-鱼-鸭-湿地’共生的循环农业系统,鱼吃虫草,鸭粪肥田,田边湿地净化水体,也给鸟类和昆虫留出栖息地,我们产出的不仅是食材,更是可参观、可体验、可学习的‘活态景观’。” “村里还会设共有基金。农产品、课程、短住空间和活动收益,拿出固定比例,用于公共设施维护、老人急用、孩子教育和突发互助,这样,收益不会只流向单个经营者,而会回到村庄本身。” “这里的试点如果成功,爱德华,”他的声音里带着种近乎虔诚的笃信,“它或许能为无数类似面临现代化冲击却又固守传统的乡村,提供一个有温度、有根、也能自己活下去的参考。这比在悉尼再建座顶级社区,对我而言,意义更重。” 爱德华听完,久久没有言语,他凝视着屏幕那端这个在昏暗书房里侃侃而谈、眼中仿佛有星火的年轻人。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混合着遗憾与更深层敬佩的复杂情绪。 “vincent,你的愿景……令人动容,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他摇摇头,“但你知道,在中国乡村推动这样的系统性变革,阻力有多大。政策、资金、村民观念的转变……这比在澳洲面对一群理念超前的环保主义者和投资人要难上千百倍。” “我知道。” 祝眠生坦然承认。 “所以,这里才是试炼场。如果连最复杂、最‘不可能’的土壤都能让理想的种子发芽,那么它的生命力,才是真正强大的。” “好吧,我说服不了你,至少现在不能。” 爱德华举起双手,做出妥协的姿态,“提案我会为你保留三个月。这期间,我期待看到你的‘盛夏村试点’有更实质性的进展。随时保持联系,需要任何理论、技术甚至资金上的远程支持,我的团队随时待命。” “谢谢你,爱德华。这份理解,比任何合同都珍贵。” 祝眠生真诚地说。 视频通话结束,书房重新陷入宁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跳回默认壁纸,那是片藏区的雪山,拍摄于十年前的夏天。 祝眠生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爱德华的邀请像颗石子,落进深湖。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心底许多沉下去的旧事。 他想起“ascent”最后的日子,那份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入的冰凉与空洞,不仅带走了事业,几乎也带走了他对人性毫无保留的信赖。 但也正是那次坠落,让他看清了许多浮华之上的虚无。 他拼命追逐父母背影而不得,被挚友背叛而留守原地…… 生命仿佛总在重复“被留下”的剧本。 直到爷爷去世。 盛夏村的未来和责任,像沉重又温暖的接力棒,交予他手中。 那刻,他忽然明白了另一种“留下”的意义—— 不是被动停在原地,而是主动扎根,成为旁人可以依靠、可以回归的“原地”。 他回来故土,表面是继承,内里是修复与重建,他要在这里,用从外面学来的精密骨架,接住这片土地长出的血肉与魂灵。 建出一个不会轻易把人丢下的社区。 难吗? 当然难。 前路望去,山叠着山。 但这回,他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 他是为了建造。 建造一个爷爷会欣慰的故乡,建造一个能让“外乡人”安心停靠、找回真实、重燃自我的地方。 这,才是他翻山越岭,最终要找的“应许之地”。 祝眠生关掉台灯,让自己彻底融入窗外的浓黑。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他选择留下、也决心使之繁茂的土地。而他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把那个融合了尖端理念与古老乡愁的梦,在炊烟与稻浪中,亲手砌成现实。 *** 盛夏小屋内。 优子阿奶手里的蒲扇慢慢摇着,她声音沉稳,像在说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人这辈子,名声就是别人嘴里刮的风,今天往东,明儿就往西。有个理儿,叫喜恶同因,如果有人因为某个原因喜欢你,就一定也会有人,因为那个原因讨厌你。” “人身上没有绝对的优点,也没有绝对的缺点,关键在不同人的眼里,他们用自己那套价值观来衡量你,你的特点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好’与‘坏’。” 蒲扇轻轻晃,优子看着福笙:“但这些好坏,与我们无关,自个儿活着,咋样开心,咋样来,就成了!” 勤惠把最红的那牙西瓜搁在福笙手里:“以后在这儿啊,你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想干啥,就干啥,别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点评!” 禾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福笙,你刚才说……读了我的文字,能让你感觉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其实是因为,写那些话的时候,我没再想过要讨好任何人。” “我也在试着……” 她停了停。 “接住我自己。” “接住……自己。” 福笙喃喃重复了遍,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 她怔怔地看着禾穗,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而后,她猛地低下头,大口咬着西瓜。 冰凉的甜意在口中爆开,混着些许喉咙的咸涩,被她用力咽下去。“……好甜啊。” 优子抚了抚她的背:“慢点儿吃,这瓜是咱自家种的,喂的山泉水,吃的有机肥,比城里那些打糖水的瓜实在多了。” 话题似乎轻轻跳开。 夜渐渐深了,泡面的余温早已散尽,但灯还亮着,茶还温热。四个女人围坐的身影投在墙上,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 “对啦,偷偷告诉你们,”福笙悄咪咪地说:“我已经决定退圈啦,不是口头说说喔,是我深思熟虑过的,”她笑得格外灿烂,好像那些不好的事对她没造成任何影响:“再过几天,你们翻翻娱乐头条,说不定就能看见我工作室发的声明啦!” “不过,我更希望不要上头条,”福笙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请让我安静地消失吧……” “你经纪人同意这样做嘛?”禾穗不免有些担心。 “不同意啊,但我说,不同意我就会死掉的!”她眨眨眼,神情半真半假,“是真的会死掉,我癫起来,他们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他们害怕我会发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里。”说到这儿,福笙诚恳地握住禾穗的手:“所以,请务必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哟!” 优子却笑了笑:“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就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啦!” 福笙愣住,随即也笑起来,笑里表演的痕迹淡了些,露出疲惫却松快的真实模样:“对哟,真是奇怪,明明才和你们相处了两天,却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这夜,盛夏小屋因为新房客的到来,比往常多了更多话题。西瓜吃完,茶又续了几轮,直到月色西斜,大家才回房睡觉。 *** 可即使奔波了好几天,躺在这样舒服的房间,福笙的大脑仍像匹脱缰的野马,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毫无来由的躁烈感,像狂风灌进颅腔,撞击,嘶鸣。 她尝试闭上眼,让自己冷静。可念头尖叫着蹿起,立刻引燃下个念头。 网络上的诅咒。 经纪人歇斯底里的语音。 合同冰冷的条款。 还有童年记忆里,母亲从窗边坠落的身影....... 那些画面碎片般爆开,又在她颅内重组拼成荒诞而绚丽的幻象。 福笙忽然从床上跳起来。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无线耳机,播放那首最吵最烈的摇滚乐,把音量调到最大。 鼓点轰进耳膜。她站在床上,机械地弹跳,心脏在胸腔里狂砸,可那股躁动的火焰还在燃烧! 很快,她又打开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蓝色火苗。键盘上,她手指狂舞,飞快打下标题:“姐不玩了!退圈后我有99个秘密炸翻娱乐圈!各家明星公关准备战斗!” 爆料文洋洋洒洒写了两万多字,再看时间,才凌晨四点。 恶作剧般的快感和毁灭欲攫住了她。 “好想发出去啊……” 她盯着“发布”按钮,想象着明天互联网即将发生的崩塌,嘴角扯出了个近乎顽劣的笑。 “一起毁灭吧……内娱。” 连续三个晚上没睡觉,大脑仍没有丝毫困意。 亢奋将她托到半空。 可她心里清楚。 这是风暴来临前,最后那点儿虚假的晴朗。 等耗完这身精力,等待她的痛苦和毁灭,也即将来临。 木质窗外,悬着轮硕大的月亮。 过不了多久,那些清醒、兴奋和创作欲,都会离她而去,她会像看不到明天太阳的雪人,慢慢塌成滩烂泥。 不知何时,月光漫进了屋子,像匹冰冷的绸缎,裹住了她躺在地板上的身体。 它爬上女人纤瘦的脚踝、淡蓝色睡裙边、裸露的大腿根,那里,数道划痕,触目惊心。 床头矮柜上,白色药瓶被照亮。 光影下显出模糊的字体:拉莫三嗪。 23、鸡蛋酱 翌日清晨。 祝家小院里,墩宝窝在屋檐下晒太阳,尾巴尖儿惬意地晃着。墙角的牵牛顺着竹篱笆爬得欢喜,蓝雪花沾着露水,在风里轻轻地摇。 祝眠生刚用凉水扑过脸,皮肤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泛出清透的光泽。 他正用毛巾擦脸,祝小虎屁颠屁颠跑过来:“哥,你的游戏机可以让我玩玩嘛?” 祝眠生把小家伙抱起来:“上回不是说好了,每周两次,忘了?” “没忘……”祝小虎撅起嘴:“可是这周就不能多一次嘛?蒋青和李想也想玩。” 祝眠生垂眼看他。 “你是男子汉吗?” “是!” “男子汉答应过的事,不能说变就变,”他把祝小虎往怀里托了托:“等下周,额度刷新了再玩儿。” 祝小虎耸拉着肩,心有不甘地点点头,紧接着,小家伙眼珠转了转,忽然想到了啥:“哥,你啥时候会跟小禾姐姐结婚呀?” 祝眠生动作停住,把毛巾搭在肩头,然后,将祝小虎放到地上,蹲下去与他平视。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那点笑意淡下去,神情变得认真。 “这话,谁跟你说的?” 祝小虎立刻老实起来。 “我猜的嘛,他们都说,男的把女的带回家,以后就得和她结婚,要对对方.......”祝小虎回忆了下,“负责!” 祝眠生看着他:“你还跟谁说了?” 小家伙掰着手指数:“李想、蒋青……还有,我们去问姜吉大婶时,麦花姨也在,她也听见了。” 祝眠生沉默片刻。 “小虎,我带小禾姐姐回来,是因为当时她需要帮助,我们照顾她,是做人基本的善意,你这样说,很容易给别人带去困扰。”他停了停,寻找着小孩能理解的词,“结婚,是两个人非常郑重地决定一起生活,互相喜欢,互相尊重,不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明白吗?” 祝小虎瞧着他哥如此严肃的目光,终于不敢嬉皮笑脸,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眠生抬手揉了下小虎的头,“去玩吧。” 祝小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小院门口,他在墙根挖了个小圆洞,隔着几步远,用玻璃弹珠往洞里弹。 弹珠滚进洞里,他便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 玩了会儿,他看见他哥拎着摩托头盔,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哥,你上哪儿?” 祝眠生长腿挎上机车,扣好头盔。 “去趟书屋。” *** 禾穗今早难得睡了个懒觉。 阳光柔柔打在窗台绿植上,她的视线在那片绿意里停了会儿,又慢悠悠滑向床对面的玻璃墙。 树叶几乎将整面玻璃铺满绿色,即使是夏天,也让人觉得通透凉快。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了好半天,才伸手去摸手机。 昨晚回房后,她又查了很多关于福笙的资料,媒体报道里,福笙的家庭有很多个版本。 有人说她靠父母进娱乐圈,母亲是上市企业总裁,也有人说,福笙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拿她当赚钱还债的工具,近几年因每月索要高额赡养费被拒,在网上发布过许多对她不利的信息。 这些词条,禾穗从前在娱乐头条刷到过。 在大众印象里,福笙是个黑料满天飞的女演员,不赡养父亲的传言出来时,很多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矛头对准她,仿佛她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惊奇。 那时的禾穗,只是顺着热门话题点进去,稍微浏览几眼。 她不会对不了解的事发表看法,也没想到,未来某天,居然会和这个经常上热搜的女明星住进同一栋房子里。 也许太久没熬夜,禾穗还有点不习惯这个点醒来。 她点开微信,昨晚加上的福笙账号安静躺在列表里。 福笙说,那是她的生活号,知道的人不多,头像是个小哪吒,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可见。 禾穗退出来,顺手翻了翻好久没看的朋友圈。 姜吉大婶今早发了九张图,新摘的豆角、刚挖的小土豆,沾着晨露的枇杷果儿,最中间的那张,有几道人影。 姜吉婶不大会逐条回复,下面索性发了串回所有人的话: 【那不是我儿子,晓峰哪有这么高呀,那是我们村长!】 【哎呀,要联系方式的老乡们别找我打听啦啊,我这不是相亲帖】 【是啊,小祝优秀的很,之前都在国外,这几年回家造福我们咯,我们村长年轻有为,心好,品行好,人长得更好!】 禾穗点开最中间那张图。 男人站在田野里,背景是漫天云霞,他微低着头,身边围着群举着竹蜻蜓的小孩子。 清晨光影勾画出男人温柔俊逸的轮廓。 小孩子若喜欢一个人,往往是凭直觉的。没有弯弯绕绕,或权衡利弊,若某个人身上带着亲和力和安全感,小孩子就愿意靠近。 禾穗恍惚想起那晚,自己突然跑去抱住祝眠生,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是把他错认成梦里的亲人。 或许在某个瞬间,有个直觉告诉她。 这个人,会接住自己。 禾穗回过神,正准备给姜吉大婶点个赞,手机却忽然黑了屏。 “嗯?没电了?” 她按按屏幕,没反应。 禾穗去摸充电线,准备插上充电口时,心里忽然停了拍,手机挂绳处空空的。 她掀开被子,把枕头都翻了面,接着跑下床,拎起昨晚换下的衣服,口袋挨个掏过。 桌上、地板上,都没见到猫咪钥匙扣。 *** 楼下厨房,苏勤惠和优子在做鸡蛋酱。 苏勤惠刚把葱蒜末倒进锅,准备炸酱,便听到楼上传来啪嗒啪嗒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眼:“这孩子干啥去呢,着急忙慌的。” 优子唤她:“小穗,早餐给你放锅里啦!” “谢谢阿奶!我有事出去趟,回来再吃!”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得没影。 禾穗骑上小奔,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来来回回找了很久。 路上的草都被她扒了扒,途中碰到了姜吉大婶。 姜吉知道她丢了东西,立刻问:“你想想,最后见着,是在啥地方?” 禾穗怔了怔。 脑子里忽然闪过田野书屋的木桌、酒瓶,还有乱糟糟的记忆。 她立刻调转车头,朝书屋方向骑去。 木门被推开。 书屋安静得像还在沉睡。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长条木桌上。 禾穗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 忽然,定住了。 那只猫咪钥匙扣,此刻就安安静静躺在她喝醉时趴着的位置。不知道是被自己粗心落下,还是哪个好心人捡到,顺手放到这儿的。 禾穗惊喜地跑过去,爱惜地擦了擦猫咪的小脸,和它道歉:“对不起哟,小猫咪,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她离开后。 书屋重新陷入安寂。 只剩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游。 碎光将玉兰枝叶投到旧木纹上,也照在最后排书架后方,那道安静伫立的高长身影。 ***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穿行在草野,祝眠生想起了昨晚,在床边拾到那枚掉落的钥匙扣。 小猫是按照墩宝的样子雕的,因为那本《猫咪会在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他曾把它作为见面礼,藏在书里,期待着,有个与自己相似灵魂的人能找到它。 也几乎是在今夜,他终于确信。 “猫咪”回到了他身边。 看着床上睡熟的侧脸,他想起高中那会儿,学校不让带手机,简单的文字让完全不熟悉的两人,成了“笔友”关系。 像两个“看不见的朋友”,小心地把心事递给对方。后来他在信里提出,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可对方却像受惊的小兔子,再没了回音,当时他还曾懊恼过,因为莽撞,吓走了那个唯一愿意走近自己的人。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命运居然会让他们重逢,更雀跃的是,正式见面前,碰触到的依然是两颗互相吸引的灵魂。 他读得出,她藏在字里行间的敏感和脆弱,很荣幸成为被她分享秘密的那个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好不容易对“树洞先生”敞开的门,因为祝眠生的关系,再度关上。当然,他也有私心,希望继续与她保持联络,希望她认为自己足够“安全”,值得被信任。 希望这次,不会再吓走她。 想到这儿,祝眠生不禁嘲笑自己,原来他这样习惯磊落行事的人,心底也会长出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小期待。 摩托车在男人身下轰然驶远,草叶拂来薄荷草清气,清野中,混着隐晦涩意,夏风拂过那双深邃漆黑的眼,随后,漫进他背后的炙热天光。 *** 到了晌午,勤惠把昨天福笙剁碎的鱼下了锅。熬到汤色奶白,颤巍巍的嫩豆腐滑进去,咕嘟咕嘟滚着。 禾穗在优子的指点下,正对付着锅里的鸡内金煎饼。 面糊里掺了碾得细细的鸡内金粉,慢慢在温热的平底锅炕平。饼边儿很快翘起焦黄,锅铲小心翻个面,烙得金灿灿的,咬下去外皮酥脆,带着暖融融的谷物香。 三人围着木桌吃完午餐,禾穗去院里接来两盆温水。 昨晚受了惊的枸杞,这会儿又活泛起来,正扒拉着干枯的无花果玩。 禾穗轻轻唤:“小枸杞!” 它歪着头,“哇-昂”应了声。 禾穗伸手把它拢过来,顺着脊背慢慢抚,勤惠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把枸杞抱进盆里。 小家伙起初还想往外蹦,禾穗忙掬起温水,缓缓淋在它背上。勤惠哼着没词的软调子,把猫咪沐浴露搓出细白泡沫,轻柔地抹上去。 泡沫堆在它小小的脑袋顶,像戴了朵蓬松的云。 禾穗听着听着,眼梢弯成了小月牙:“勤惠阿姨,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哎呀,不是歌儿,”苏勤惠笑得温温柔柔:“就是有时候,脑子会蹦出段旋律,我也不知道是啥,就随便哼哼。” 洗好澡的小枸杞跳到青石板上,抖抖身子,水珠在阳光里溅开透亮的光,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认真舔起毛。 勤惠笑它:“昨个夜里起风,吹动门板哐哐响,枸杞对着门,叫了半天,真把自己当成小看门狗咯!” “我也听到啦,前天我还听麦花阿姨说,瞅见它在田里和几只小狗追着玩儿,现在正经猫朋友没几个,‘好朋狗’倒是挺多!” 枸杞冲她俩:“哇-昂!” “哟,”苏勤惠点点它鼻尖:“听见咱说它啦,抗议呢!” “好啦好啦,”禾穗忙跟着哄:“‘好朋狗’也很好嘛!” 湿透的毛紧贴着枸杞身子,显得它格外瘦小,像只从水里捞出的雀儿。只有那对眼睛,在午后强光下,澄澈透亮,似两枚温润的玉扣,随着它舔毛的动作,偶尔朝人瞟过来一眼。 禾穗拿出手机给它拍照:“小枸杞,你的眼睛真漂亮。” 感受到人类的夸奖,枸杞朝着禾穗的方向,极轻地“喵”了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苏勤惠进屋没多久,又抱着洗好的衣服出来:“小穗呀,帮我晾衣服吧!” “哎,来啦!” 禾穗放下手机,从篮里拎起白衬衣的肩线,阳光透过湿润的布料,勾出清晰纹理。 “咦,这是谁的啊?” 勤惠抖开件蓝布衫,搭上晾衣绳,回头瞥了眼:“福笙的,她说沾了石榴汁,扔进脏衣篮里不要了,我瞧着料子挺好,试试看能不能洗出来。” 她走过去,拉平衬衣下摆,“你看,这不就跟新的一样?” “真的哎!”禾穗凑近些,领口本该有渍痕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勤惠阿姨,你怎么洗掉的?石榴汁可难弄了。” “不难的,”勤惠拿起件裙子,挂上绳子,边用木夹子夹住衣角,“小苏打兑点水,牙刷蘸着,顺着染色的地方轻轻刷,刷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印子,再拿白醋泡泡,就这么湿着,晾到太阳底下。日头一晒,啥印子都跑没咯。” 她边说,边继续晾衣服,“要是红酒渍,就先撒盐,吸掉颜色,再用温牛奶淋上去搓。小白鞋发黄了也好办,牙膏、白醋、小苏打,三样和成糊糊,旧牙刷蘸着刷,清水冲完,白得晃眼。” 两人把满篮衣服都晾了出去。禾穗注意到,苏勤惠晾白衣服时,总习惯把里子翻到外头。 “勤惠阿姨,你怎么把衣服都翻过来晾呀?” “浅色衣服正面晒久了,容易发黄,这样晒,颜色留得久。”她端起空竹篮,朝楼上望了眼,“说起来,今天还没见福笙下来过呢。” “我去她门口看过了,”禾穗拿过勤惠手里的篮子,“她说这几天没歇好,想再睡会儿,精神头看着不大足。” “这样啊。” 她们往屋里走。 屋内,优子坐在窗下的矮几前,几上摊着块儿靛蓝土布,上头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胖嘟嘟的小香包,菱角的、心形的、小粽子的样式都有,每个用七彩丝线缠着口,底下垂着流苏。 优子正给那个月白色的收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得正好,小穗,勤惠儿,来,先挑你们中意的!” “哟,做了这么多!”勤惠在优子对面的蒲团坐下,小心拈起雪青色的和藕荷色的香包。 雪青色那只,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片纤长的叶子,藕荷色的,入手轻软得近乎无物,细碎的羽状花纹,似从绢底里生长出来。 “这是……艾草?这像合欢的叶子?真精巧。” “眼力不错。”优子把手里刚完工的也放进竹篮里,“青的是艾叶,清热,粉的是合欢皮,安神,明儿就端午了,下午咱把这些给邻居们送去,应应节气,小穗,你也挑挑。” 禾穗挨着勤惠坐下,手指拂过那些香包。 丝线在阳光下闪着细润的光,草药的味道隐隐约约,清苦里含着甘香。 她看着那些胖嘟嘟、颜色清新的小香包,挤在竹篮里,心里觉得可爱得紧,左看右看,挑了个浅紫的,拿到鼻尖嗅了嗅,气味比别的更清冽些:“优子阿奶,这里头装的什么?闻着好舒服!” “那个啊,有苍术、白芷、藿香、佩兰,还有苏叶。”优子眯眼笑着,“驱蚊避秽,预防感冒最好咯。” “那我就要这个!” 禾穗立刻把它系到裙腰侧边,流苏垂下来,随着裙摆轻轻晃。 勤惠侧头看了看,夸她:“这佩兰草绣得秀气,跟你这身裙子真配!”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老旧却洁净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还有刚晾出去的衣服带回来的皂角清气。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爽朗的招呼声。 “优子!在家不?我们蹭茶来啦!” 姜吉大婶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了屋。 她挎着竹篮,里头黄澄澄的枇杷堆得冒尖,顶上还带着墨绿的叶子。 黑叔则提着一布袋新收的绿豆,德福叔抱着两颗圆滚滚的南瓜,其他邻居们前后脚进了屋。 “优子,勤惠,小禾,端午安康啊!” 祝眠生走在最后,手里除了两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还拎着个深色木匣。 “哎呦,来就来,咋还带东西哟。”优子迎上去。 进屋后,祝眠生把木匣放到桌上:“阿奶,这是前阵子收的药材,三七、天麻,还有些品质不错的石斛。您平时给乡亲们瞧病配药,兴许用得上。” 匣中药材排列整齐,每包都仔细标了名称和产地。 优子拿起包三七,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眼睛亮了:“这品相难得,是道地货,眠生,你有心了。” “应该的。” 祝眠生微笑着,双手接过禾穗递来的茶:“谢谢。”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衬衫,纽扣严丝合缝扣到领口,白色长裤显得身型高挑,接过茶杯时微微颔首,恰到好处的礼貌让人感到舒适。 众人落座,客厅顿时热闹起来。 “哎呦,优子你们要去送香包啊!” “今儿可来着了,优子的香包最好闻啦,我得提前挑!”邻居们熟络地选了起来。 “去年优子给我的香包,我头痛的时候拿起来闻闻,能舒服不少嘞,我记得里头有蔓荆子、白芷、川穹还有菊花,对吧?” 邻居们都选了心仪的。 喝过茶,大家话起闲天。 “玉浓,你家小孙子最近没闹着要手机了吧?”姜吉婶捧着荷叶茶,看向剥枇杷的张大叔。 “多亏了眠生,”张叔笑得舒展:“上回他带跳跳去镇上的科技馆参观,跳跳回来就跟我说:‘阿公,我以后要好好学习,将来造机器人,帮村里的阿爷阿奶’,现在他主动做作业的时间都多咯。” 黑叔磕了磕烟斗,没点,只是捏在手里:“要我说,咱们村现在最大的福气,就是眠生回来啦!带着咱修路通渠,整改土地,盖公共菜园和安心食堂,我那老寒腿都因为经常出门溜达,好了不少!” 黄姐点头:“是啊,以前娃娃们都说外头好,现在逢年过节回来啊,说还是咱村里待着最舒坦。” 祝眠生安静听着,偶尔给长辈们添茶。 优子给大家分洗好的枇杷果,忽然问:“眠生,你今天带大家来我这儿,是不是为了上回你给我提的那事儿?” 祝眠生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是,今天带几位乡亲过来,主要想请教优子阿奶您,关于开民宿的事。” 黄姐:“我们?开民宿?” “咱村风景好,空气好,这些年基础设施也跟上了,可光靠种地,年轻人还是难留下。”优子看向几位邻居:“所以,眠生和我提过,琢磨着,能不能把闲置老屋利用起来,做些民宿。” 姜吉大婶眼睛眨了眨:“就像优子家这样?” “对,但不完全一样。”祝眠生转向优子,“优子阿奶的盛夏小屋,算是个试点,当初改造时,优子阿奶给了我很多灵感。” 优子摆了摆手,不敢邀功:“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咯!当初这屋头,老得都快塌了,是你来了后,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画了那么多图。” 她起身,指向后院:“你们看那木台,原来就是堆杂物的死角,眠生说那里下午有西晒,干脆做成半开半合的歇脚台,头顶留竹格,遮阳通风,又能看到后山的落日’,现在成了我们全家最爱待的去处。” 禾穗顺着看去。 她住进来这些日子,最喜欢的也是那儿,坐在木台上,看远山被夕阳染成金红。 原来竟是祝眠生的手笔。 “还有二楼,”优子继续说,“原本楼梯陡,房间矮,闷得很,眠生把隔壁那间杂物房打通,做了个内阳台,窗户也开成落地的,穗穗,你房间是不是特别亮堂,但又不热?” 禾穗点头:“嗯,通风特别好,看书时,阳光从侧面进来,也不会刺眼。” “那是眠生算过角度的,”优子语气里带着夸赞,“他说什么采光要避开直射,利用漫反射。还有那些柜子,看着简单,打开里头隔层高低都有,我放药材正好。” 祝眠生笑容清浅:“是阿奶需求提得清楚。” “需求谁都会提,能把需求变成这样……”优子拍了拍身旁的多宝格,“你们看这格子,有宽有窄,高的放药罐,矮的放捣药臼,转角那个弧形,是怕我磕着,这些细节,没点心思和手艺,可想不出来哟!” 姜吉婶听得入神,忽然拍了下大腿:“哎呀!我家那老屋,二楼空着好多年!晓峰去年回来,还说层高低,不好用,要是也开个大窗……” “姜吉婶家后面有片竹林,”祝眠生接过话,“如果把二楼那面墙改成玻璃推拉门,外面搭个延伸的小露台,用竹枝做栏杆,人在屋里就能看到竹海,风一过,竹涛声都能听见。” “呀!”姜吉大婶裂开嘴,“那得多惬意啊!” 黑叔搓搓手:“眠生,我家院子也不小,就是乱,你婶子老抱怨没地方晒被子。” “黑叔家院子朝南,日照足,”祝眠生略作思索,“可以在东侧靠墙做排阶梯式的晾晒架,高低错落,晒被子和干货都方便,西侧阴凉处,可以挖个小鱼塘,种点睡莲,旁边摆上石桌石凳,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 德福叔也坐不住了。 “眠生啊,我那老屋有个阁楼,平时堆破烂,屋顶是斜的,人能站直的地方不多……” “斜顶阁楼反而更有味道,”祝眠生耐心解释,“矮的地方做储物柜,高的地方开个天窗,晚上躺着看星星,雨天听雨打瓦片,再放个低矮的茶桌,几个蒲团,就是个读书喝茶的静处。” 客厅里热闹起来。 “那我家可以在院里种上月季,弄个月季小院!” “我家那口老灶台不拆了,留着让客人体验烧柴火饭!” “我后院挨着片野果林,到时候带客人采摘,回来做果酱!” 祝眠生听着,偶尔插话,给出的建议总是简短却切中要害: “李叔家临溪,可以做亲水露台,但要注意防潮基础。” “王婆婆家老梨树别砍,围着树做圈木平台,春天看花,秋天摘果。” “改造时尽量用本地材料,老木头、青石板、竹编,成本可控,也更有味道。” 禾穗静静听着,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会在膝上轻轻比划,仿佛在虚空中描绘着蓝图。 等茶喝完,日头已西斜。 黄姐率先起身:“不行了,得回去给孙女做饭咯,那小家伙放学准饿得嗷嗷叫。” 其他村民也站起来,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有的说要去地里再忙活会儿,有的说得赶紧回家跟老伴商量改造的事儿。 优子留大家吃饭,村民们都笑着推辞,说等民宿真开起来了,肯定来好好吃顿。 送走乡亲,祝眠生却没急着离开,他转向优子,神色认真了些:“阿奶,其实还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优子示意他坐下说。 “是关于金山爷爷的。” 祝眠生沉声道,“我们问过金罡,金山爷爷对面馆已经不抱希望,也听不进具体的意见。大家商量着,想趁他不在家,把面馆改造好,给他个惊喜。” 禾穗和苏勤惠对视了眼,都竖起耳朵。 优子了然。 “所以……得有人把金山带出去几天?” “对。”祝眠生点头,“想来想去,只有您最合适,金山爷爷敬重您,也听您劝。” 优子摸着下巴,狡黠地眯了眯眼:“这老头脾气倔,认准的事,闷着头也要干,没信心的时候,油盐不进,眼下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只能瞒着他把面馆改了,等他回来再说。”她眼珠转了转,“不过,把他忽悠出去,可得编个由头出来......不过你们放心,这事儿啊,交给我!” 祝眠生说:“那就麻烦阿奶您了,具体时间您来定,提前告诉我,我们好准备。” “包我身上。”优子爽快应下。 祝眠生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等祝眠生出了院门,优子忽然“哎呀”了声:“瞧我这记性!早上做的鸡蛋酱,忘了给眠生带上啦!”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又停下,看向禾穗:“小穗呀,你去拿给眠生,就在灶台左边,蓝布盖着那罐。” 禾穗应了声好,很快抱着个陶罐出来。 祝眠生步子大,这会儿已走远,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了层柔和边光。 禾穗奔出院门,犹豫两秒,喊他名字:“祝眠生!” 男人转过身。 瞧见禾穗抱着东西匆匆跑来,他朝她方向快步走去。 “鸡蛋酱,”禾穗把罐子递给他,微微喘着气:“拌面、蘸馒头都好吃!优子阿奶的手艺,你尝过就知道。” “阿奶做的,肯定好。”祝眠生接过,罐身还沾着阳光晒过的温热。 他低头看她,眼底含笑,温柔得像带着钩子,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很是招人:“谢谢。” “那......” 禾穗摸了摸耳垂,心想着,反正都出来了,“那我送送你吧。” 24、南瓜焖饭 田埂不宽。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 距离拉近,禾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远处稻田在晚风中泛起层层绿浪,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刚才,听你说那些改造的想法,很厉害。”禾穗先开口,声音轻轻的,“不只是设计房子,你好像……在织一张网。” 祝眠生侧头看她,“网?” “嗯。” 禾穗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间绕着。 “姜婶家的竹林,黑叔家的鱼塘,德福叔的阁楼……你让每家都有独特的风景,但又不是孤立的。客人住姜吉婶家,可能会想去黑叔家体验捕鱼,住黑叔家,又听说德福叔的阁楼能看星星……他们就会在村里多住几天,慢慢逛。” 她顿了顿:“这不是单纯增加床位,你在创造‘停留的理由’。” 祝眠生的脚步慢了拍。 他看向禾穗,眼神里有赞赏,还有更深的东西。 “你看得很准。” 他声音里带着笑,“民宿如果只是睡觉的地方,那和宾馆没区别。我想做的,是让每间屋子都成为一个‘入口’,进去之后,客人会发现背后连着整个生活场景,可能是竹林晨雾,可能是溪边垂钓,也可能是和老乡做的一顿柴火饭。” 禾穗点头:“所以你不只在改造房屋,你在重新编织这个村庄的‘肌理’,让原本散落的点,连成线,再铺成面?” “对,盛夏村不该只是地名,它应该是种‘生活选择’的样本。在这儿,你可以慢下来,但不会感到匮乏,可以独处,但不会孤独,可以回归简单,但不会无聊。” 他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禾穗心底某扇虚掩的门。 她一直在寻找的,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不需要伪装强大、可以安心脆弱,但同时又能在平凡日子里找到意义的地方。 一个“归属地”,而不是“避难所”。 “那……村里的书屋,你有没有改造的想法?”禾穗忽然问,“我听说,那间书屋是你的爷爷为村里建的。” 祝眠生眼睛亮了起来:“你有好的想法?” 禾穗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顺着田埂往前走,话语像溪流般自然涌出:“我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我以前在网上看过半农半x的理念,就是边从事农耕,边发展自己的特长。” 禾穗跳到田埂边缘,手臂展开,像走平衡木,“那间书屋,或许能变成半农半文的空间。” 祝眠生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随时伸手能护住她的距离。 禾穗在前头继续畅想:“比如,老屋的木结构可以保留,但有面墙能不能换成玻璃?让田野风光成为天然壁画。” “里面不只放书,可以分阅读区、手作区、分享区。书架也不用全买新的,我们用村民不用的旧梯子、老门板改造,每件东西都有来处,空间就有了记忆。” 她忽然笑起来:“周末我们可以办‘稻田读诗会’,就在书屋前的空地上,大家听着蛙声读诗,农忙的时候,还能变成‘田间课堂’,请优子阿奶讲草药,请老农讲节气耕作。孩子们放学了,也能到这儿写作业,听村里老人讲故事。” 她越说越快,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还有主题展览,勤惠阿姨的摄影作品,黄姐的编织,黑叔的炒茶技艺……让每个村民的‘手艺’和‘故事’都能被看见,甚至,我们还可以设置面‘交换墙’,让客人留下城市带来的书或小物,带走村民的手作物和这儿的特产。” “最重要的是,”说到这儿,她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这个书屋不该只是个景点。它应该像……村庄的‘客厅’,本地人愿意来,外地人来了,也能感受它的温度,让‘半农半文’不再是概念,而是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方式,你看,我在这儿种田,但我也可以在这儿办摄影展、教孩子写作、和来访者们分享我的故事。” 晚风吹过。 禾穗额前的碎发被轻轻拂起,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透亮明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也就是……随便想想。” 祝眠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像在看她,也像透过她,看向某个更远的未来。 半晌,他轻声说: “这不是随便想想。” 禾穗抬眼。 “‘村庄的客厅’,这个词很棒,我一直觉得缺个核心,能把所有散落的点凝聚起来,我想书屋,可以成为那个核心。”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肩,望向远处的村庄:“你想的方向,也是我曾设想过的,但我之前,更多考虑的是物理空间和功能,你补充了很重要的东西——‘情感连接’、‘意义赋予’,让书屋不只是空间,而是‘故事的发生器’和‘村民价值的放大器’。” 禾穗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地满胀,那种被懂得的感觉,如此清晰。 “所以……” 她试探地问。 “你觉得可行?” “不仅可行,还应该尽快启动。” 祝眠生偏过头,暮色落进他眼中,给那双沉静的眼添了层温柔的光。 他看她的眼神很专注,却不逼近,像把她的话认真接住,然后,交回她手心。 莫名地,这种感觉让禾穗有些熟悉。 “你愿意加入这个改造计划吗?你的视角和灵感,非常宝贵。”他说。 禾穗怔了怔。 自从生病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更多时候,是“你别异想天开”。 “我……可以吗?”她声音有些哑。 “当然。”祝眠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你刚才描绘的那个书屋,我已经看见了,而且我相信,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理解‘故事’力量的人,才能让那个空间活起来。” 这时,他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下纳凉的几个婶子瞧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眠生,带小禾出来散步啊?” “小禾姑娘,啥时候来婶子家吃饭啊?” “瞧这俩孩子,站一块儿多般配啊,看着就让人高兴。” 禾穗脸颊微热,不知道怎么应对。 祝眠生从容地和村民们寒暄起来,态度自然又得体。 走过槐树,祝眠生才低声说:“村里人热情,你别介意。” “不会,”禾穗摇了摇头,心里那点窘涩很快被更踏实的感觉取代,“这种被当成自己人的感觉……挺好的。” 又走了段路,祝眠生看了眼天色,墨蓝天幕已缀起几颗疏星。 “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你晚上有安排吗?阿奶今天做了笋干烧肉,要不要去家里吃饭?” 他的邀请很自然,更像朋友间随口提起。 禾穗想了想。 “好呀,不过我得跟优子阿奶说声。” “我来打电话。”祝眠生似乎心情很好,“正好,等会儿可以再聊聊书屋的具体细节,你刚才说到交换墙,我觉得还能扩展成……”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渐渐交叠。 *** 当晚,椿谣阿奶做了笋干烧肉、凉拌蕨菜、粉煎骨头、茭白鲊,原本只有四菜一汤,可瞧见禾穗过来,她高兴得又多弄了四道菜。 小院餐桌上热气腾腾,都是普通家常,却有城市里吃不到的锅气。 祝小虎给禾穗盛了碗冒尖尖的大米饭,石头和村委另外两个青年闻着香味儿也来了,起初他们和祝眠生聊村里灌溉渠维修的事,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禾穗身上。 “小禾姐,你真是干写作的啊?” “那写故事是不是可挣钱了?” ...... 禾穗回答得有些拘谨,祝眠生很快察觉到她的情绪,后面他们再问,他便自然地把话接了过去。 搞得石头后来都乐了:“眠生哥,俺们在问小禾姐,你咋都替人家答啦,不知道还以为你跟人家可熟呢!” 祝眠生撩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和跟禾穗说话时全然不同,语气里带着点松散,还有些痞:“人家姑娘脸皮薄,初来乍到,照你这个问法儿,这顿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石头嘿嘿笑,挠了挠头:“是是是,俺不懂规矩!眠生哥不叫俺问,俺就不问了。” 旁边叫大雪的青年明显机灵些,捅了石头下:“瞅瞅你,问得都啥问题?问人家有木有对象,那是你能打听的?” “那俺都是好奇嘛,”石头没啥坏心眼,满眼写着村里人的朴实:“俺瞧着,小禾姐生得好看,这么好看,现在还木有对象,不是奇了怪嘛。” “没对象有啥奇怪的?” 大雪呷了口汤。 “那眠生哥不也老大不小了?椿谣奶说,他再不找,就张罗着给他找老伴儿了,他现在不也木有对象嘛!” 说到这儿,石头和大雪突然对上眼,瞅了瞅旁边的祝眠生,又瞅了瞅他对面的禾穗。 禾穗正和祝小虎玩翻花绳,没看这边。 祝眠生注意到他俩往禾穗身上打量的样子,眼神忽然有点凶:“乱看什么,跟我起来端汤去。” 两人立马噤声,乖乖站起身。 石头跟去厨房前,故意凑到祝眠生旁边,嘴贫起来:“眠生哥,俺可没瞅见你带过女孩儿回来。” 祝眠生拧开水龙头冲手,水花溅起,呲了石头一脸,石头笑着躲过:“俺还惦记着椿谣奶做的饭呢,俺可不喝生水。” 祝眠生斜睨了他,唇角似笑非笑:“再嘴贫,明天让你下地吃土。” 石头立刻在嘴上比了个拉链拉上的动作。 厨房里,椿谣阿奶盛了满满大盆鲫鱼汤,见祝眠生进来:“哎呀,你来干啥?我让你陪小禾他们说话呢。” “阿奶,菜够了。” “我知道!哎,你别碰,烫......” 祝眠生将最后那道鱼汤摆上桌,晚饭算是正式开动了。 大家边吃边聊,聊聊庄稼,聊聊今晚的饭菜,其余话题都围绕着田野书屋。 禾穗对自己的很多想法缺乏自信,话到了嘴边,又习惯性咽回去,可祝眠生似乎很懂她的沉默,总能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方向,等她说完,他才接着她的想法往下聊,碰到专业性较强的概念时,他会用更朴实的话把那些理念揉开、说透。 两人的想法像溪流交汇,不断激荡出浪花,新的点子如同夏夜悄悄绽放的玫瑰,一朵挨着一朵,不知不觉开满了整个夜晚。 禾穗小口喝着椿谣阿奶递来的鱼汤:“其实,还能再往里添点故事感,我们把村民的老物件收集起来,每件物品写段故事,形成“物品叙事展”,书屋前面也可以辟出几个“驻村创作位”,邀请外头的画家、作家、音乐人来住上一阵,或者渴望逃离城市的旅居者,用他们的作品来交换食宿。” 祝眠生立即有了延伸:“作品换食宿,这个点很有趣,我会考虑配套“技能换物”的小程序,让技能作为本地流通的货币,等作品完成,让艺术创作者们在村里办场分享会。” “还有,咱村的老人们,肚子里装着关于节气、土壤、老品种作物的记忆,这些比任何课本都鲜活,我们可以做老把式讲堂,请老人讲讲怎么观云识天气、怎么用土法子给菜驱虫,这些内容整理出来,就是盛夏村自己的“田事手记”。 禾穗想起优子阿奶晾晒草药时专注的侧影,还有椿谣阿奶每回说起食材的来历,如数家珍的表情,这些看似平常的生活智慧,恰恰是城市里早已失传的知识。 她开心地补充:“我们给村里做套“田间饭桌”的明信片好不好?每张后头印一道咱村的特色菜,附上食材故事和简朴的哲学,比如椿谣阿奶今晚做的南瓜焖饭,就可以写......"她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很亮:“‘有些甜,要等时间慢慢煨出来’。” 祝眠生笑了,目光诚恳:“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请小禾作家来执笔?就像你写盛夏小屋那些帖子一样。” “你看过?” 禾穗正咬着茭白鲊,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微微睁大,像只q萌的小松鼠。 祝眠生被她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想捏捏她的脸:“搜索盛夏村的时候,检索到了,写得很棒。”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星辰点点。 椿谣阿奶添第三次饭时,笑呵呵地说:“你俩这脑子转得啊,比灶膛里的火还旺哟!” 石头憨憨地挠头:“我光听着,就觉得咱村要不得了了。” 小虎跑过来,抱住禾穗大腿:“小禾姐姐,你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我家?” “为什么呀?” “你一来,我阿奶就做好多好吃的!” 禾穗刮了刮小虎的鼻子。 “天天都来啊?”她想了想,故意逗他:“那我得交伙食费才行,不能白吃!” 椿谣阿奶笑道:“放心吧,咱家地多,再来两个你啊,也够吃!” 墙上的老钟敲过九下,禾穗才惊觉时间已晚,她慌忙起身:“我得回去了,太晚怕吵到她们休息。” 祝眠生走到门边拿起外套:“晚上田埂不好走,我送你。” “对对,让眠生送!晚上有露水,路滑!”椿谣奶忙不迭从厨房拎出个小布袋,塞给禾穗:“刚刚见你爱吃阿奶腌的咸鸭蛋,多带点儿,明早配粥吃啊!” 说完,阿奶笑着拍了拍禾穗手背。 等出了院门,祝眠生已扣上头盔,旁边停着辆越野摩托。 他轻松跨上去,长腿稳稳支地,将另个头盔递给她。 禾穗接过,小心地爬上去。 后座比想象中高,她下意识扶了下他的背,指尖触到男人结实流畅的肌理,她瞬间缩回了手,改抓住后座的金属架。 “坐好了?” 前方传来祝眠生的声音。 “嗯。” “路有的地方不平,记得抓稳。” “好。” 确定她坐稳后,祝眠生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静谧的乡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气,还有夜来香似有若无的甜。 禾穗的头发被吹起,拂在脖颈上,痒痒的。 起初,她僵直着背,尽量保持两人的距离。可经过段碎石路时,车子轻轻颠了下,她身体不由自主前倾,额头撞上他的后背。 似乎察觉到后面的僵硬,摩托车的车速比往常温和了许多。 车子驶过拐弯,石头和大雪正沿路往家走,听见引擎声,两人扭过头。 石头坏笑着讨骂:“眠生哥,平时开摩托那么野,今天当自行车骑呢!” “就你话多,”大雪骂他:“小心明天眠生哥收拾你!” “眠生哥摩托后头,啥时候坐过女人哟!” 石头嘿嘿笑得正欢。 祝眠生忽然扭头说了句:“抓稳点。” 禾穗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角,摩托在他手里加速,压弯,再轰油门。后轮经过石头半米外时,利落甩过弧线。 大雪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躲开了,扬起的尘土全扑到石头嘴巴里,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摩托已经驶远了。 “不是!还真让俺吃土啊!!” 大雪瞅着石头扑扑吐土的倒霉样儿,笑得直不起腰:“你说你惹他干啥!” 25、夏夜萤火 上了水泥路,禾穗才渐渐放松下来。 夜晚的乡村褪去了白日热闹,远处零星灯火,像坠入人间的星子。路边的水渠汩汩流淌,蛙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竹林。 “看那边。”祝眠生偏过头,沉声说。 禾穗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有片流萤正在稻田上空飞舞。 不是星星点点的疏落,而是团流动的光雾,忽明忽暗,忽高忽低,像谁把银河揉碎了,随手撒在这片田野上。 “好漂亮……” 她轻声感叹,几乎屏住了呼吸。 “下来看吗?” “好。” 祝眠生将车停稳,两人靠着车静静看了会儿,变幻的光点,在禾穗瞳仁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问:“你觉得……这世上有蓝色萤火虫吗?” 祝眠生没回答。 他望着那片梦幻的光雾。夜色勾出他利落分明的轮廓,阴影下,面部骨骼显得比白日更加深邃,带着山野里才有的清硬感。 她偏头看他,风掠过男人额前碎发,月光将那双眸子映得漆黑温润,又隐隐透出股未被驯服的野性,禾穗这才发现,他笑时,唇边有个很浅的梨涡。 “生物学上,常见的萤火虫发光器,确实多是黄绿色光,”祝眠生的音色很好听,像在讲述一个众所周知却依然迷人的秘密,“但光的颜色,会受温度、环境、甚至观察者当时心境的影响,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她。 那双眼,在夜里显得黑而亮,带着不逼迫人的锐利,还有成熟男性独有的味道:“就算这世上没有蓝色萤火虫,也不妨碍有人相信它存在,有时候,人需要相信一些‘可能’,才能看见更多存在的奇迹。” 风忽然大了些。 萤火虫被惊扰,四散飞起,涌向高空,万千光点消逝在头顶的一片星光。 禾穗微微怔住了。 他的回答,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和自己通信的树洞先生。 “怎么了?” “……没,”禾穗摇摇头,“没有,”她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就是觉得......你说得真好。” 两人又静静待了会儿,夜风清冷,禾穗微微打了个哆嗦。 祝眠生注意到她的动作:“回去吗?” “嗯,”禾穗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发动车前,祝眠生随手将外套给她:“这个你先穿上。” 摩托车沉沉低吼,重新驶入夜色。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经过下坡时,因为颠簸,禾穗的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她尝试稳住身型,可坡度太抖,惯性导致她不得不微微前倾。她的膝盖几乎压到他的腿侧,飞扬的发丝有几缕扫过男人后颈。 祝眠生似乎察觉到什么,车速变得更加平缓。 他的驾驶技巧很好,遇到明显的坑洼,总是提前避开,几乎没让她颠起来。 又拐过两道弯,盛夏小屋的灯光出现在视野。 优子阿奶特意为她留了门廊灯,暖黄光线照亮小院门口。 祝眠生在院门外停下,发动机熄灭,世界忽然安静。 禾穗下车,把头盔和外套还给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谢谢……麻烦你送我回来。” “不麻烦。” 月光下,他的眼神似黑潭,让人很容易被他吸引,“今晚聊了许多,你的建议给了我很大启发。” 禾穗认真看向他:“听你说那些关于社区、关于连接的构想,我觉得……很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怔了怔。 多久没有主动用这个词来形容对未来的感觉了? 祝眠生似乎能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干净:“那就一起试试看?” 他顿了顿,似乎已经有了计划:“改造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们下周就可以行动。” “好。” 禾穗点头。 “那,早点休息。” 祝眠生俯身拧动钥匙,他的声音混在引擎低鸣里传来。 “晚安。” “晚安。” 摩托车调转方向,驶入来时的夜色。 禾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车灯像颗移动的星子,在田埂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村庄的轮廓里。 禾穗没有进屋,而是在院前的石阶上坐了会儿。 夜风清凉,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仰头看天。乡村的星空总是慷慨的,那么多星星,多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却又因这渺小而感到安稳。 她想起今晚的对话,想起那些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想法,想起祝眠生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以及他说“就像你写盛夏小屋的帖子”时,语气里理所当然的信任。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很畅快地和人聊过想做的事了。 不是“该做的事”,不是“能赚钱的事”,而是仅仅因为觉得“这样应该会很有意思”的事。 更久没有过这种感受,自己说的话,被人完整地接住,再轻轻地抛回来,裹上层柔和的光。 过去,她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表达的观点不够成熟,不够符合别人眼中的完美女性,所以习惯性在人群中掩藏自己,拼命靠近世俗定义的独立女性形象,时刻提醒自己,要得体、从容、温柔有涵养。 可今晚,当她描述那些灵感时,她没有想,这是否足够文学,是否足够高级。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真好。 就像椿谣阿奶做的南瓜焖饭,没有复杂调味,就是南瓜本身的甜,米粒本身的香,柴火慢慢煨出来的温柔。 可吃下去,胃是暖的,心是踏实的。 禾穗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许人不需要一直追问“怎样才能变得更好”,而可以先问问,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就像眼前那片田,它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别的田野更肥沃,它只是按时播种,按时收获,允许杂草在田埂生长,允许萤火虫在夜晚来访。 它的意义不在产量,而在每个清晨的露水、每场午后的骤雨、每缕穿过稻穗的风里。 而她,可以只是禾穗。 可以写一些不够完美但真诚的文字,可以提出天马行空但发自内心的想法,可以因为看到一片萤火虫就欢喜,因为一碗南瓜饭,就感到幸福。 这样活着,就已经足够好了。 身后忽然亮起道光。 禾穗扭过头。 “小穗?回来啦!”屋内传来优子披着衣服走来的声音,接着是勤惠阿姨的。 “坐门口干啥,快进来吧!” 禾穗站起身,走向那束为她亮起的光里。进屋前,她回头看了眼夜色中的田野。萤火虫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儿,在某个角落,安静地闪烁着属于它们的光。 就像某些信念,某些可能,某些“或许不存在却值得相信”的东西。 “你们......怎么还没休息啊?” “这不是等你回家嘛,优子说,得知道你到家才能睡着!” “在椿谣那儿吃饱了吧?来,跟阿奶说说,都吃啦啥好吃的?” “吃啦鱼啊,菜啊,烧肉啊,还有竹筒粽子......”禾穗的语气像个撒娇小孩子:“哎呀,可丰盛啦!” “勤惠儿,我给小穗热牛奶去,你也喝点儿吧?” ...... 厨房里响起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窗外,星光澄明。 *** 金氏面馆和田野书屋确定改造方案前,村里又开了次村民代表大会。 会议没设在村委,而是在村口老槐树下。傍晚时分,风从田埂吹来,各家端着饭碗就来了。 祝眠生把改造图纸铺在石磨上,给大家细细讲着。 姜吉婶边扒饭边点头:“这书屋想法真好!以后外头的人来啦,能亲眼瞅瞅咱村的老手艺,还有面馆外头那片空地,改成茶歇的去处,以后干完活,约上老朋友聊闲天,也不用老挤槐树底下咯。” 黑叔最积极:“面馆的厨房我来弄,砌灶台我在行。” “力气活算俺的,”傻东站起来搓搓手:“木材俺去拉。” 麦花也开口:“我会编竹帘子,能挂窗户上!” 其他村民们跟着响应,大活小活很快包揽完了。 祝眠生说,动工要趁天晴,时间就定在这周六,刚好那天优子要带金山离开盛夏村。随后,他看向优子:“阿奶,金山爷爷那边,就拜托您了!” 优子摇着蒲扇,心里有谱:“放心吧,我和他说了,老家王婶子病重,啥也吃不进去,就念叨老金家那口熟悉的面条味儿,王婶子是金山乳娘,我说回去给王婶子瞧病,金山答应了跟我回趟老家。” 大家听完,心里都踏实了。 黄姐还有点疑惑:“眠生刚刚说那些,我瞧着都怪好,不过翻修这事,说起来嘴巴碰碰,真干起来,要花心思的地方可不少呢,就比如那些摆件啊,装饰啊,这都上哪弄去?” “眠生哥......” 始终没说话的张不同,这会儿慢慢站起来,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能参与吗?” 所有人看过来。 张不同攥着衣角,声音有点紧。 “刚刚听你们聊改造的事儿,我都听入神了,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到......你们的计划里?”说完,他忐忑地看了看姜吉。 没想到,只是过了短短几秒,姜吉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孙子的背:“正好!还没给大家介绍呢,不同,我的孙孙,咱盛夏村最最最厉害的小手艺人!” 张不同愣住。 姜吉婶越说越骄傲:“那些没用的旧物,到他手里啊,噼里啪啦捯饬完,全变成好看又有用的宝贝!省钱,还灵巧!大家伙儿,这改造的活儿,让我家不同也出份力,行不?” 张不同怔怔地看着她。 他没想到,阿婆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这样介绍自己。 “不同,”祝眠生率先开口,他看向少年,语气郑重:“这次改造的事,可要拜托你啦!” “那我就放心咯!”黄姐笑着接过村长的话:“不同小师傅,有啥需要我们帮你搭把手的,尽管开口啊!” “不同这孩子可能耐啦!”德福大叔像在夸自家娃娃:“我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前些日子愣是被他改成了投影仪呢!将来准是咱村了不得的发明家哟!” 村民们纷纷朝他投来鼓励的目光,张不同害羞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 改造日当天一大早,村民们都在田里忙活,除草的除草,加肥的加肥,实际眼神却瞄着优子和金山的背影。 他俩走到村口时,德福大叔正在小卖部门前假装扫地:“哎呀,金山,和优子回老家去啦?” “哎,回去看看......”金山应了声,瞅了瞅地:“德福,你这地上啥也没有,你扫啥呢?” “没扫啥,我平时就爱扫着玩儿,”德福注意优子朝他递眼色,生怕露馅儿:“嘿嘿,这不,地上还有两根头发嘛?” 等确认优子和金山走远,他立刻扔下扫帚,回屋拿了炮仗,噼里啪啦点了,各家各户听到炮声,知道计划进行顺利,刚刚还在田里干活的人,丢了家伙什,一溜烟地全往金氏面馆奔去。 人多力量大,那张写着“金氏面馆”的老招牌很快就拆了下来。 面馆那边动工热火,谁知,走出盛夏村没多远,金山忽然拍了下脑门,突然想起来啥:“哎呀,我的擀面杖,忘在面馆后头的仓库了,我得回去取!” 见金山要回村,优子赶紧将他拉住:“擀面杖啊,王婶子家就有!” “那可不行!”金山眼神坚决:“做出地道的金氏拉面,必须得用金家祖传的擀面杖!” “我打电话让村里人给你送过来。”优子扯着他。 “麻烦人家干啥,”金山不肯:“又不远,我回去拿就成。” “不成!” “为啥不成?” 金山没懂,今天优子咋有点怪怪的,从回老家这事儿定下来后,她就有点紧张兮兮的。 优子为人坦荡,活了八十多岁,这辈子头回干坑蒙拐骗的事儿,眼下急了,只好哎呦了声,坐到路边:“不行,我好像中暑了,胸闷得很,得歇会儿,”优子主动拍了拍金山的手:“你陪我在这儿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擀面杖过来。” 金山蓦地老脸红了,瞅她满脑门的汗,比她还急:“咋突然中暑了?别动别动,你等我,我给你弄藿香去!” “我不喝藿香!”优子腾地站起来。 金山往她脸上瞅,下一秒,优子又捂住脑门倒下了:“哎呦,晕得很哟。” “你就别逞强咯嘛,”金山把优子按到树荫处:“打小你就爱面子,坐好等我回来!” 优子还是没拦住,瞅着金山吭哧吭哧地往村里跑。 “这下要完!” 26、饭票 优子赶紧跑到村口德福家的小卖部,给小穗拨电话。 村里,金氏面馆和田野书屋同时动工,装修声、吆喝声、电钻声混成片,禾穗没听到手机。 傻东和傻西正抬着金氏面馆的老招牌往南边走,打算绕过巷子,让村里的木匠修整后再刷漆,刚转弯,就瞅见金山迎面跑来。 傻西眼睛瞪圆:“哥,俺眼花了吗?金山老爷不是出村了么?” “放下放下,”傻东左右张望:“赶紧!拿东西挡着!” “拿啥挡啊?这旁边也木有东西啊!” 金山刚跑近,就瞅见傻东和傻西兄弟俩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身子将底下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金山觉得他俩也很奇怪:“傻东傻西,你俩趴地上干啥?” “嗯?俺俩......” 傻东支吾着:“俺俩,俺俩啊......”他抬头瞅傻西,眼神疯狂暗示:“就是哈,俺俩给这儿干啥呢?” 傻西对上他哥使的眼色,灵机一蹿:“金山老爷,俺哥他屙裤兜子了!怕没脸见人,让俺给他挡着,嘿嘿嘿。” 说着,傻西继续压着他哥:“金山老爷,你咋回来啦?” “我上药田,弄点藿香,”金山瞅着傻东被压得满脸涨红,像是喘不过气:“我帮你把傻东扶起来吧!” “哎不用不用!俺哥从小就爱屙裤兜子,嫌拐!金山老爷你去药田给谁弄藿香啊?” “哦,你优子阿奶,她中暑了。” “啊?优子阿奶咋中暑了?!”傻西还想问啥,就听到被压着的傻东憋着火:“你还聊起天了是吧?” “你说啥?”傻西故意假装听了一耳朵,“金山老爷,你快去吧,俺哥说他又要拉了!” “不用我帮忙?” “不用不用,再熏着您!” 金山狐疑地又瞧了瞧兄弟俩:“那我先去拿藿香了。” 等金山前脚消失在巷子,后脚傻西就被傻东给揍了:“你才屙裤兜子了!给俺起开!” 兄弟俩拍拍身上的灰,拾掇起木匾,走出巷子没几步。“哎呀!”傻西忽然反应过来:“金山老爷要去的药田,不会是面馆后头那片吧!” 哥俩对视。 不好!赶忙撒腿往面馆方向跑。 面馆外,祝眠生已经接到了优子阿奶的紧急电话,他面色凝重,和村民们说了这个消息。 黑叔和德福叔正在屋里砸墙,拎着电锤子、电钻就出来了:“啥,金山老头儿回村了?” 这可咋整啊! 大家瞬间乱了套,关键时刻,祝眠生说:“我想办法拦住他,不同,你去草药田拿藿香,姜吉婶麻烦你去仓库取擀面杖,剩下的,见机行事。” 大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 金山气喘吁吁地穿过两条小巷,走到岔路口,眼看就要到面馆了。 他刚要拐弯。 就见小禾和村长堵在巷子口。 禾穗叉着腰,看上去情绪很激动:“你别以为你是村长,就占理啦!这事儿随便拉个人评评理,都是你做的不对!” 说完,她背对着走来的金山爷爷,使劲朝祝眠生眨眨眼。 祝眠生没料到她零帧起手,张口就来,可她演得太像,脸红着,眼神却急得发亮,倒像真的在跟他生气。 祝眠生低咳了声,配合起她演戏:“你别以为,你是女孩子,就可以不讲道理,我哪里做得有问题?” 金山向来热心肠,这小禾性格文质彬彬的,眠生也从来没跟人脸红过,他俩咋会吵起来了,“眠生啊,你咋和小禾吵起来了?” “正好,有人来了,金山爷爷您来给我评评理!”禾穗转过身,像抓到救兵,语气又急又委屈:“你看他这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小禾,你和爷爷说,眠生他做了啥对不起你的事儿?” 这话把禾穗也问蒙圈了,就是啊,光顾着想怎么拦住金山老爷了,他俩吵架的理由还没来得及编。 禾穗偏过头,死脑,快想啊......她悄悄看祝眠生,用眼神暗示:“快,想个理由啊!” 祝眠生站的笔直,俨然一副根正苗红的正直模样,倒是把受害人的角色演绎得很到位:“就是,你跟金山爷爷说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禾穗眼睛睁大了半圈。 好啊,难题抛给我是吧? 祝眠生无辜地眨眨眼,仿佛她说什么他都认。 禾穗只哑口了数秒,心领神会,转头添油加醋起来:“金山爷爷,你别看他仪表堂堂,平时很有正气的样子......” 此时傻东傻西追了过来,听到禾穗指着祝眠生告状:“他居然那天趁我喝醉了,把我整包的零食偷吃光了,事后还赖账,说是小虎吃的,和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瞧见,他嘴巴上的零食渣还没擦干净呢!” 傻东和傻西不明前因,迥异地往村长身上瞧。 偷吃? “那可是我从城里头特意带的,”禾穗护食地抱住背包,就差没掉下泪来:“好久都没舍得吃,就刚刚,我拿着糖饼,瞅见他过来,怕他又抢,赶紧放口袋了,他居然还取笑我,说只有仓鼠才会把食物藏起来!” 祝眠生愣住,心中先是惊奇,随后竟生出点哭笑不得的佩服。 *** 仓库里。 木箱、竹筐、旧面筛全被姜吉大婶翻得东倒西歪,灰尘呛进鼻腔,她连打好几个喷嚏:“哎呦喂!这金山老头把擀面杖供到天上去啦?” 她急得满头是汗,正不知该咋办,抬手刚要擦,余光忽然扫到货架最顶端。只见高处的竹筐里,一根金光闪闪的擀面杖杵在那儿:“嗬!还真在天上啊!” 姜吉举着擀面杖出来:“找到啦!谁腿脚快,赶紧送出去!” “我来!” 黄姐撸起袖子,摆出姿势,示意姜吉把擀面杖交给她。 姜吉挥起右手,将擀面杖朝黄姐的方位丢去,黄姐腾地起跳,稳稳接住,转头向外冲。 守在面馆门口的傻北早早伸出手,喊了声:“黄姨!” 黄姐朝他点点头,“拿好啦!”像交接接力棒那样,那根金色的擀面杖传到了傻北手里,谁知傻北正要模仿功夫电影,来个前滚翻,脚下却猛地打滑,啪嗒摔成个狗吃屎。 擀面杖瞬间脱手飞出,在半空打了个旋。 村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眼看擀面杖就要落地,靠在墙角的傻南,脚尖蹬墙,身体贴着青石板滑出去,在距离地面不到半寸的位置,将擀面杖紧紧抓住。 傻北仰着头,眼含热泪地对傻南说:“一定……一定要把它送、送、送出去——” “真是傻呗。” 傻南看了眼弟弟,摇摇头,举起擀面杖出了门。 傻北趴在地上,伸长手臂:“俺叫傻北,不叫,傻呗——” 傻南此刻已经来到巷口,就见张不同从药田方向跑出来,手里攥着藿香,腿脚宛若生风。 “南哥,交给我!” 傻南目光定住,振臂猛地挥去。 只见那根金灿灿的擀面杖在空中划出道修长而完美的抛物线,直奔张不同头顶。 村民们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条弧线,时间仿佛慢放,阳光落在木纹上,镀了层耀眼的金光。 张不同健步起跳,手掌精准扣住,轻盈地接住最后那棒接力,稳稳落地。 大家压抑住欢呼声叫好:“好啊!好!!” *** “金山爷爷,这是藿香,还有,还有……你的擀面杖!” 张不同气喘吁吁赶来的时候,禾穗终于松了口气。 墙角那边,黄姐、姜吉、傻南、傻北,还有后头赶来的村民,挤成串探头探脑的葫芦,偷偷往这边儿瞧。 金山瞅着他们一个二个的脸,想到来的路上傻东和傻西奇怪的行为,包括优子这突发的中暑,金山总感觉他们要瞒着自己干啥大事儿似的。 他抚摸着手里的擀面杖,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啥,抬起头,到嘴边的话,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只感觉喉咙发酸。 金山牵了牵嘴角,决定配合他们将这出戏唱到底:“眠生啊,小禾,不同,傻东傻西……那我,我就走了。” 等金山走了好远,墙角那串葫芦才摊开歇歇脚。 “哎呦,可算把人给骗走咯,”椿谣阿奶锤着老腰:“这唱戏啊,比种田还累人哟!” 黄姐感叹:“娘呀,给我吓得,差点儿露馅!” 短暂歇过,电焊声、锤子声又响了起来。 禾穗帮忙把面馆里的杂物腾开,早上出门着急,她没吃饱,这会儿摸摸口袋,幸好还带了包小零食出来,她洗干净手,找了片荫凉,乖乖巧巧地坐下。 香香脆脆带奶酪夹心的饼干,饿的时候吃起来更有一番滋味。 很快吃完半袋,剩下的折好,放回右边口袋里,这头吃干抹净,一回头,发现祝眠生正坐在临时搭的桌子旁,拿铅笔在图纸上标水电线位,黑色衬衫的袖口挽着,手背沾了点灰,指节压着纸角,神情专注。 禾穗走去他旁边,表情充满真诚地说:“刚才事出紧急,不好意思啊,让你吃亏啦。” 祝眠生抬头,盯着她嘴角没擦掉的饼干渣看了会儿,唇角扬了扬:“没吃亏。” 他拿起图纸站起身,看上去没丝毫计较的意思,像故意逗她:“我不是吃了一堆零食吗?” 禾穗眨眨眼,耳尖红了起来。 黑叔过来问祝眠生后院改造的细节,话题因此打断。 禾穗瞧他在忙,正准备溜走。 谁知他跟黑叔交代过几句,又喊住她,“稍等。” 禾穗扭过头。 祝眠生将图纸递给黑叔,整理好衣袖,走到她面前,模样清流正派:“禾小姐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嗯?”禾穗懵了:“哪句话?” “你刚才说,”他轻声提醒,“对我不好意思。” 禾穗沉默两秒:“算数啊,怎么啦?” “哦,”祝眠生眼底忽然闪烁几分狡黠,像盘算着什么,音色依旧迷人:“那我能不能,提个不算过分的补偿?” 禾穗不知他要打什么主意,但又觉得他这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实在稀奇,索性大方挥挥手:“行!你随便提。” 她口气很大,说归说,堂堂村长总不至于真赖上她要吃小饼干吧? 可想归想,禾穗还是护食地捂住了右边那只口袋。 祝眠生唇角含着笑,眼神清清朗朗的,显然不会只找她要小饼干吃:“那等我这个盛夏村第一吃货的名声传开,禾小姐,能不能帮我报销下餐费?” 禾穗:“嗯???” 还真是赖上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