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养夫手札(女尊)》 1. 跟她归家 四月的暴雨慌张倾泻,又很快收敛,水汽氤氲笼罩住连片的白墙灰瓦,整个盛京城染上一层浓雾。 成串的雨水顺着屋檐弧度滴落,水珠溅到廊下的一双靛青布鞋面上,引得那双脚往后挪了挪。 听罢屋内的劝解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逸出,嫂子病重离世,阿兄殉情,抛下六岁的侄儿和妻弟托她看顾。 她刚收到信便赶来扶家,正好碰上这么一出好戏。 “阿姑,你快帮帮阿舅吧。” 孩童声音清澈,她垂下头去看,恰巧一络发丝被风扬起贴住孩童的双唇,她将发丝捋好,伸手推开面前并未关紧的门。 倒灌进来的风立马将灵堂的白幡扬起,点点凉意卷起潮湿的空气侵袭堂上端坐的众人,离门近的妇人刚皱眉,她身后的夫郎便快步上前掩门,动作利落干脆。 男子高瘦的背影落入眼帘,直挺挺跪在牌位下面,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看不出原先颜色,发黄的青丝半束,不管屋内的人如何劝说,他的脖颈不曾松懈半分。 “你阿姐病逝,和杨家的婚事黄了,二姨家的姑奶奶想纳你为夫侍,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为妻主孵个女儿,念安有人看顾长大,将来聘出去,你这辈子也算圆满。” 开口的人是谁荣昭不知道,许是媒婆,扶家的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男子依旧一言不发。 “你阿舅是哑巴吗?” “不是,阿舅他话少。”扶念安仰起头,认真替堂前的人辩解。 她还想问什么,另一个吊梢眼的妇人语气似是抱怨,又像是吐出胸口郁闷的气:“要说也是你姐姐命苦,千挑万选的夫郎连个女儿都孵不出来,生个赔钱货还克妻主……” “咻——”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妇人的耳尖过去,立时渗出一滴红色的液体,顺耳廓滴落肩头。 妇人捂着耳朵尖叫转身,荣昭这才看清她是扶家二姨扶玉兰。 “你个没眼力见的!我受伤了还不快去找大夫!” 扶玉兰抬手甩向一旁站着的人,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挨打的夫侍一声不吭,径直奔向雨里,全然遗忘门旁的油伞。 旁人拿了帕子给她捂住伤口,低声安抚几句让她别骂了。 “你你你你是谁!怎敢来扶家闹事!还敢伤我!” 众人顺着扶玉兰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的人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裋褐,秀发完全束起,包裹着妇人发巾,未穿戴任何首饰。 身后的箭筒与并不瘦弱的身板显得相得益彰,她身旁跟着扶念安。 “我来聘夫。” 此话一出,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松懈下来,众人原以为是来吊唁的,没想到也是来看笑话的。 “我说这位娘子,古往今来哪有在人灵堂前说婚事的。”最先劝说男子的妇人抽出帕子在鼻尖轻点两下,神情含笑眼尾上挑,语气和缓。 荣昭轻啧一声,收起手中的弓,越过跪着人给灵位上过香,受了回礼才接话:“你们说得我便说不得?” “不知娘子看上的是扶家的谁?是买回去做夫侍还是?盛京城脚下,源良这一片当属我张月英最会说媒了,只要您开口,保管能成。” 张月英讪笑,她刚才哪儿是说正经亲事,不过是帮人张罗上不得台面的夫侍而已。 “让你们家能做主的出来说话。”荣昭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径直在男子面前斜侧的台阶上坐下。 张月英并不恼火,眉眼弯弯退出去请人,甭管人家聘谁买谁,只要能成,对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男子低垂着双眼,脸上毫无血色,皮肤近乎苍白,衣领露出一小截锁骨,交叠的双手指节细长,指甲洁净圆滑,虎口的皮肤略有不同,像是茧子,和记忆中阿兄手上的差不多。 荣昭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意识到不妥,刚要撤回手便猝不及防撞上他的眼神,只好有些尴尬的唤他一声。 “扶送。” “是我。” 他拢起衣领,二人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张月英搀着一位妇人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的夫侍。 扶家奶奶扶华不过五旬,一手撑起扶家几十口人的生计,一身绸缎衣裳包裹住丰满的身躯,愈发显得珠圆玉润。 保养得宜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但看向荣昭的眼神却十分锐利,似要将她看穿。 荣昭拍了拍膝盖,起身抬眼迎上她的打量,眼中毫无惧色。 等人坐定,鸦雀无声的众人微微松气,扶华轻声问道:“不知娘子是哪家的,要买扶家的谁?” “荣家小女儿,聘扶送。” 扶华没接话,只定定的看她,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雨水砸在窗柩的轻微声响,荣昭就站在那儿任人打量。 “娘,你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她一个——” “闭嘴。” 扶华的声音不大,扶玉兰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说。 “老太太,那边能给五两银子,不要陪嫁。” 看扶华未置可否,张月英连忙俯身低语,她是想赚媒人钱,可没想是两家争一男啊。 扶华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她说的是聘,不是买。 荣家在盛京城百里之外,自打荣旭嫁过来,两家也不太有来往,即便荣旭自缢也没人来问询,今日头一回见荣家人。 想来荣家若是有能力的,也不至于把儿子许给扶悦这个病秧子。 现在来聘扶送,兜里恐怕没几个子儿。 “可以,聘礼二十两,你要能拿出来,今儿便跟你归家,扶念安你一起带走。” 扶念安缩在荣昭腿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一会儿看看阿舅,一会儿看看祖母,嘴唇紧抿。 她点点头,来之前手上的猎物换了十两银子,从积蓄里拿出来一点,足够带一大一小回家。 荣昭蹲下身,微微仰头与他平视,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扶送身上汗液与油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还有一丝极淡,似有似无的香味,像极了空旷山谷里她找到的那株素冠荷鼎。 “扶送,你愿意做我的夫郎吗?” 扶送抬起头瞧她,她说的是做夫郎,可……她头上戴着妇人头巾,神色诚恳得他看不出有何不妥。 “夫郎,不是夫侍?” 他问。 “是,夫郎,我荣昭的夫郎。” 他低下头卷起衣摆脱落的丝线缠绕指尖,像是在权衡利弊,荣昭并不着急,静静等着他回答。 “好。” 与其被卖给可以当他母亲的老女人做夫侍,不如嫁给荣昭,即便是续弦或者再娶。 她是念安的亲姑姑,不需要担心念安的处境,就算……她要他每年孵孩子也认了。 他想离开扶家。 “我身上没带钱,我的马在巷口,暗袋里有十两,剩下的……” “没钱聘什么夫郎?” “滚出去。” 扶玉兰听见前半句话连忙放下耳侧的手,上前隔开二人的距离。 扶送任劳任怨,吃得少干得多,长得又是一副弱柳 扶风我见犹怜的样子,扶悦刚走就有不少人都来问价,想买回去做夫侍。 思来想去不如卖给自家人,今儿这事儿可别传出什么闲话,没得坏了扶送名声,卖不了好价格。 茶盏磕碰案几的一声瓷响,扶玉兰的脊背瞬间僵硬,扶家家教严,杯具碗盏皆不得发出声响,显然是扶华对她的无声呵斥。 半晌无人说话,扶玉兰很快又挺直了腰,扶家大房的病秧子死了,留下个不中用的儿子,将来扶家的一切都是她二房继承,碍眼的玩意儿该尽快打发出去。 “只有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就算是扶家不要的东西,也断没有十两银子就能领走的道理!” 话说得难听却无人反驳,今日来的都是扶家说得上话的族亲,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现下更热闹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了帕子掩住嘴角。 扶送还跪着,低垂头颅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早已司空见惯。 扶华轻咳一声,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缓慢开口:“荣家娘子的话还未说完。” 对她而言,扶送不过是个物件儿,自然价高者得。 “剩下的你们派人跟我去取,还是我找人给你们捎来。” 言下之意,今天是一定要带人走的。 扶华没有马上回答,沉吟片刻,侧脸对旁边的夫侍使眼色,不等多时便把荣昭说的十两银子放在了案几上。 “庚帖。” “娘——她都没……” 扶玉兰还想说什么,碍于扶华的眼神只得忿忿闭嘴,从怀里摸出扶送的庚帖丢给荣昭。 得到扶华示意的张月英立马上前几步问询:“不知荣家娘子是否带了庚帖?” “没有,我说你写就是了。” 很快有人准备了笔墨纸砚呈上,报完生辰八字的荣昭想了一瞬,接过笔写下数语后递给扶华,“婚书现在写,我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州府。” 她写的字据承诺半月内将余下十两银子送到扶家,扶华点头让张月英写婚书,随后撂下一句没有任何嫁妆便由夫侍前后簇拥着离开堂屋。 “有什么东西要拿的吗?” 荣昭一句话问两个人,一大一小皆摇头,想想也是,扶家如此苛待他们又怎会有傍身的东西,她耸耸肩,伸出一只手示意扶送起来。 扶送起身后很快松开温热的掌心,抱起扶念安跟着她往外面走去。 到了外面巷口,荣昭执意让两根柴骑马,又将唯一的蓑衣给他们披上,她牵着马慢慢走,把白墙灰瓦甩在身后。 “你跪着看不出来,没想到站着还挺高,衣服都短了一大截。” 马上的人低下头,攥住马鞍的手又紧几分,声音小小的:“我……我吃的少,我衣服够穿,我不花钱。” 察觉到他的不安,荣昭本意是觉得二人生疏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没成想让人家更无措。 雨丝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恼人。 扶念安坐在马上,被扶送用蓑衣裹住,探出小半张脸,心头的紧张散去大半,头一回骑马觉得新鲜,东瞅瞅西看看。 “阿舅,我们去哪里?” “去姑姑家。” “很远吗?” 孩子随口一问,直接将他问住,他不知道荣昭家在哪里,只听姐夫说过荣家在盛京城百里之外,骑马要多久他更是没有数。 抱住扶念安的手紧上几分,生怕下一秒就要滑下去。 他是第一次骑马,扶家的牛车他从未坐过,他怕自己哪里说错话惹得荣昭不快,只好装作没听见扶念安的问题。 2. 他很轻 行至城外驿站,荣昭停下脚步,伸手去抱扶念安,抱着他往里面走,侧过头却不见扶送的身影,转过身才发现扶送还在马上,她又抱着孩子走回去。 扶送尝试过下来,但不得要法,荣昭越走越远,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惹得他更加不敢出声,苍白的脸色逐渐有了血色。 “下来。” 荣昭对他摊开双手,他没动,“你把右腿抬到左侧,面对我,跳下来,我接住你。” 刚才上马她扶了一把,知道扶送很轻,可落到怀里的时候,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加轻一些。 扶送别开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上,连荣昭叫他脱蓑衣也没听见,她只好帮他脱蓑衣,领口打结,一下没解开。 荣昭凑近几分,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脖颈,扶送回过神来,不着痕迹侧开肩膀。 “我、我、我自己、来。” 四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她收回手,将蓑衣搭在手里,摸出三个铜板递给扶念安,让他去驿站要三碗热茶。 碗壁的热度透过陶碗传到指尖,扶送看着碗里的茶叶梗子上下沉浮,眼眶有些酸涩。 “趁热喝,冷了涩嘴,待会儿还要赶路。”荣昭把自己的那一碗一口气闷完,抹了抹嘴。 一大一小连忙低下头喝茶,听话得不得了。 驿站的外面停着几辆牛车,有人卸货有人装货,荣昭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向其中领头的妇人。 再回来时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生,分成两份递给他们,“路上拿着吃,我骑马,你们坐牛车。” 扶送想说什么,看荣昭往牛车上铺蓑衣的动作,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牛车上面装着几袋粮食,余下的空位正好够两个人坐。 牛车走得慢,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土路带起一圈烂泥,骑马的荣昭脊背挺直,双眼看向远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飒爽。 扶念安早上哭过,又被扶家的人吓唬,牛车晃呀晃的,花生仁捏在手里就睡着了。 路两边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旱地,牛车穿过零星几片菜地,钻进了一片又一片的林子里。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腥气,微风拂来,青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不算好闻,但是另一种踏实感。 出了林子,渐渐能看见屋舍田垅,雨停之后,男人们三三两两的出来做些轻省的农活,扶送的目光被其中一位抱着巨蛋的男子吸引。 看上去那蛋有七八斤,尽管已经用衣袍兜住蛋的下半部分,可男子看起来还是很吃力,小心翼翼地在田埂上散步。 他……会不会也很快就要孵蛋,孵他和荣昭的蛋。 荣昭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在牛车单薄的身躯上,她很怀疑,刮大风第一个就刮跑这个大的,然后就是那个小的。 不好好休息看别人孵蛋。 扶送今年十九,比她大上十日,若是议亲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揣上蛋了,别人这个年纪基本都在孵第二枚蛋。 嫂子病了,没人张罗,他就这么一年一年耗着,等到明年就错过了最好的孵蛋年龄,价钱大打折扣,怪不得扶玉兰如此着急要把他卖了。 牛车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茂密。又走了一刻钟,前面出现小小的村落,十来户人家,炊烟被潮湿的空气压得飘不起来,贴着烟囱慢慢散开。 “到了。” 荣昭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拴好马等他们两个下车。 她径直推开没落锁的院门,示意扶送抱孩子先进去,打发走牛车,转身回到院子里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没、没什么。”扶送摇摇头,他想认真看看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院子不大却干净整洁,角落里的大树开着蓝紫色的花,树下有两把藤椅,正屋宽敞明亮,正屋东边是个稍微小点的屋子,西边是厨房。 “把孩子放去床上睡,被褥都有。”说完荣昭越过他进了正屋,一会儿又匆匆出来,“我出去一趟,你愿意住哪个屋都行。” 扶送推开东边屋子的门,帮扶念安盖好被子,床很小,小到睡下一个扶念安便无法再容纳其他人了。 许久没住人的屋子有些霉味,他起身推开窗户通风,窗子的外面是后院,水井旁有一小片菜地,旁边几根竹竿做的晾衣架上面挂满水珠,晾衣架后面有个小房间。 看过屋前屋后,正屋是荣昭的房间,人不在他没敢进去,刚才瞧见的小房间,或许是他以后的容身之所。 推开木门,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屋内光线昏暗,扶送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里面。 一个足矣容纳好几人的浴桶,木架子上搭着几件凌乱的衣服,条案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澡豆,还有两块方方正正的物体。 无意瞥见一小块光滑的衣料,扶送像是被什么烫了一般,迅速收回视线,手足无措的关上门,刚走没两步险些趔趄,踉跄好几步才稳住身体。 锅子里的水咕咚咕咚冒热气,扶送将手中的面条丢进锅里,等到面条熟透,丢下几片后院摘的小白菜,搁上少许盐,一点点油搅拌搅拌就起锅。 荣昭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家进了东屋,扶念安睡得香甜,听见厨房有动静,撩开帘子进来一看,扶送正端着面条出来,于是侧身撩着帘子让人出去。 “堂屋有桌子。” 面前海碗里的面条堆成一座小山,反观扶送碗里的面条寥寥无几,甚至不如扶念安的份量多。 一声轻笑透过安静的空气传进扶送耳朵里,他立刻拿起筷子挑起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作势就要往她碗里送,荣昭拦住兀自伸出来的筷子。 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她没下一步动作,也没说话。 “我……我不饿,我喝面汤就行,念安……念安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能……” 后面的话扶送说不下去了,哀求的话他不是没说过,可说完换来的是更重的毒打,他吃不饱不要紧,但扶念安还只是个六岁的孩童。 荣昭叹了口气,拿过他的碗,几乎是一碗面汤。 “我不吃也行的!” 扶送握住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许多,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发出一声闷响。 “起来,坐好,吃饭。” 荣昭懒得抬眼皮子,多年的习惯形成不是一时就能改的,他们来日方长。 扶送见她并未责怪,慢腾腾的扶着椅子起来,他的碗赫然摆在面前,不同的是看不见面汤,只有满满当当的面条,扶念安的那碗也多了不少。 “我……我、我……” 看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荣昭用筷子敲敲他的碗:“别我我我的了,从今以后,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扶念安也是。” “我赚的钱足够你们吃饭,你们安心住这儿。” 她吃了口面条,香得很,又想到东屋 的小床,“先和我将就一晚,明天我找村里木匠做个足够两个人睡的床。” “不、不用的,没有洞房花烛也可以的。” 她带自己离开扶家已经花了二十两银子了,再打一个新床又要花费不少,如今能做荣昭的夫郎,能吃饱饭,扶送不敢再奢求其他。 “什么洞房花烛?” 荣昭吃完面条,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欠扶家的十两银子托人送去了,不日就会送回户籍,到时她再去州府造册,让他们单独立户。 扶送咬唇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您是我的妻主,您什么时候想要我,我……我都可以的。” 要他?要? “不是,等下,你的要和我的要好像不太一样。”荣昭忙摆手,她可没想让他真做自己的夫郎啊。 “我是瘦弱了点,但有得是力气,绝不会比您之前的夫郎差。”扶送挺起胸口,像是在彰显什么,“我……唔……” “唔唔唔。” 被捂住嘴的扶送很委屈,她们都是因为这副皮囊才要纳他,他说的难道不是荣昭想要的吗? “大晚上不要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扶送点点头,没忍住舔舔嘴唇,温软的舌头触及粗糙的掌心,荣昭吓了一跳,慌忙撤了手,掌心似有灼伤,往裤腿擦了擦,那感觉还在。 “我说的床是你和扶念安睡的床。” “什么之前的夫郎?我没有夫郎。” 对上扶送满是不解的眼神,荣昭微微皱眉,随后他眼神落在自己头顶上,“散发不方便我打猎,去扶家去得急,没换衣裳。” 她没有夫郎,她只有他这么一个今天刚聘回来的夫郎。 他的手心不自觉沁出一层黏糊的汗,扶送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有些许雀跃,其他的并不明了。 “我爹娘不在了,你和扶念安就是我的家人。” 她没看他,仿佛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是您明媒正娶的夫郎,自然也是您的家人。”扶送捧住自己的碗,面颊浮起一丝绯红,妻主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快吃饭,待会儿凉了,你边吃我边说。”荣昭光听后半句话了,没在意他说的夫郎,继续往下说。 “你的衣裳我找隔壁邻居借了一身,明日带你去镇上买新衣裳,后日我要进山,你们先安顿下来我才能安心打猎。” “你的名字不好,等户籍送来我带你去改名字,还是那么叫,字改成颂,要人如其名才好。” 原以为他名字是宋,看了庚帖才知是送,送人的送,这个字一点都不好,特别不好。 “好。” “会种田吗?” 祖产分给她的十五亩地,之前都是让给村里人种,等到秋收时她拿三分之一的收成,现在不得不为他们两个多打算一些。 “我可以学。” 扶送吃完面条,放下筷子认真听她讲话,模样乖极了。 荣昭挠挠脸颊,扫了眼他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如今能养好身子就谢天谢地了。 “不着急学,今年还让他们种,我回头去谈。” 他垂下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听见荣昭问他是否识字,他点头又摇头,扶家的女童六岁上私塾,他做完手上的活就去私塾门口旁听,经常被人赶出来,因此只识一些简单的字。 “你和扶念安一起上私塾去吧。” 3. 轻点造 镇上有个老先生开的私塾,只要交束脩就可以读书识字,不限制年龄性别。 一年二两银子,两个人四两,多打两次野猪便能供他们读书,再不济还有她的积蓄,家里不缺这么个劳动力。 “好了,去烧水沐浴,烧好了我来拎。” 扶送端着面条叫扶念安起来吃晚饭,叮嘱他细嚼慢咽后钻进厨房烧火,找来一个小木桶从水缸里舀水。 灶膛的火光跳跃,扶送苍白的半边脸颊忽明忽暗,他就这么坐在小凳子上出神,抬手去感受火苗的温度,这一刻他好像对家有了真切实感。 吃饭时荣昭说让他们去读书,不是他也不是扶念安,是他们。 久违的饱腹感让他意识到一切都是切实发生的,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会有个属于自己的蛋,有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姐夫孵育扶念安时他虽小,但也记得姐夫硬是瘦了一大圈,好在扶念安平安破壳。 好景不长,念安出生不到一月,姐姐生了病,许多大夫来看过都未好转,姐夫带着姐姐四处求医,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与念安在一处。 姐姐的病偶有好转,很快又再次病倒,如此反复,最终没能挺过第六年春天。姐姐身故第二日他去找姐夫用饭,却发现房内悬梁自尽凉透的尸体,书桌上留了张写满字的纸,他不识得上面的字,只听二姨奶奶说是姐夫殉情的遗书。 “水开了怎么不叫我?” 荣昭撩开帘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自灶台后探出来,她迟疑片刻,伸手把散落的发丝抛回耳后,拎起水桶来回数次,终于将浴桶装满。 “你和念安先去洗,早些歇息。” “好。” 就着水桶给扶念安里里外外仔细洗完,把人塞进被窝里,扶送舒出一口长气,感觉肚子里的面条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脱了衣裳发现没有趁手的器具,想起井边的有个葫芦瓢,拿来舀浴桶里的水冲洗身体正好。 澡间水雾缭绕,独属于澡豆的清香散发出来,充斥着并不大的空间。 第一次用澡豆不知如何使用,掰了半颗在扶念安身上琢磨半天才摸到门道,剩下半颗用得小心翼翼。 匣子里的澡豆外观和扶家人用的一样,味道却天差地别,用水化开后浆水黏稠,像巷子口孙大娘的甜粥,香气馥郁,显然比他们用的好上许多。 他洗了近半个时辰,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松快过,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的舒爽。 再拿起换下的衣裳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扶送不得不伸直手,和衣裳保持些许距离。 白天荣昭有数次与他接近,那这味道她…… 淡淡的羞赧浮上心头,他现在很香,两个人再亲近,他也是香的。 荣昭洗过澡,衣摆拂过条案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借着微弱的烛火去看,水井旁的瓢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澡间,正中摔出个不大不小的豁口。 绕着浴桶走上一圈,最终瞧见距离浴桶不远处的木地板上残留的澡豆浆水,她轻啧一声,带着破了的瓢走出院门,随手丢到某处。 关好正屋的门,对上扶送略显青涩的眼神,荣昭摸了摸脑门,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衾。 “别说话,睡觉,一人一床被子。” 她才不搞什么谁睡地板的那一套,人生在世,她不愿意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别人。打猎的这些天风餐露宿,加上一路飞驰到扶家,来回折腾一天,荣昭累得刚躺下便沉沉睡过去。 躺在床里侧的扶送睡姿板正,身体沉重,可他毫无睡意,他将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低头轻嗅,澡豆的清香混合某种不知名的气息,和身旁的味道一样。 他胡思乱想着,没多久便闭上双眼睡着了。 梦里仿佛有千斤重石压住他,怎么都挣不脱,用尽全身力气睁眼,周围环境陌生令他下意识想起身,看清身边躺着的人,飘忽不定的心瞬时有了落脚处,渐渐安定下来。 荣昭侧身正对他,右手正搭着他的胸口,扶送视线下移,经过松散的衣领很快撇开双眼,想转身无奈她的右腿架在他正气血上涌的某处。 屋里子的光线透过深色纱帐泄漏进来,有些昏暗,一如昨日头回看见澡间的那一刻。 扶送想到了不该想的,还看到了不该看的。 他又躺了片刻,等身体平复下来,蹑手蹑脚退出正屋。 天刚亮,再有一会儿该吃朝食了,扶送想着蒸几个白面馒头带去镇上吃,一不小心水放多了,只好再加些面粉,一来二去变成一大笼馒头。 以他们三人的饭量,够吃三天。 荣昭醒来没看见扶送,慢悠悠翻出一套橘红配深蓝的齐胸襦裙换上,长发用素簪绾住,随后打开房门。 那根瘦柴半靠院门和背影十分打眼,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门拴,正和什么人说话,她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走近了才发现是隔壁沈三娘。 “妻……妻主。” 见她过来,被沈三娘两句话说得红透脸的扶送像是找到了靠山,往后撤半步站直身体。 “这么早啊沈姐姐。” “早?哪里早?晌午了都。”沈三娘睨她一眼,“我说你轻省着点,这小身板经得起你几下造?” 年轻人刚娶夫郎可以理解,但也不至于让身强力壮的荣昭睡到这个点,定是荣昭爱折腾了些,对那小身板没半点怜惜。 “你说什么呢,今儿明明就很早。”荣昭说的是实话,山里睡不好,全靠意志苦熬,往常她都是睡到第二天傍晚才起。 “城里有个贵人定了你的澡豆,我来送定金的。”沈三娘摸出怀里的银票,展开递给她,“贵人要一千枚,喏,两张十两的银票。” 一千枚,二十两,扶送低下头,昨天他和扶念安,用了一枚二十文的澡豆,太奢靡了。 “余下二十两交货的时候给清。” “好,十天后来取货。” 面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把事情定下来,扶送的头埋得更深了,不是二十文,是双倍四十文。 “你这俊俏的小夫郎脸皮儿真薄,没意思,我回去给你套驴车。” 沈三娘打趣了两句,见小郎君不接招,和荣昭打过招呼,转身离开小院。 “念安呢?还在睡?” “没,后院喂兔子呢。”扶送依旧低头,昨天没发现后院养了兔子,扶念安早上起来看见直呼新奇,捧着馒头咬一口,又接着看兔子。 “把头抬起来。” 她算是摸到一点扶送的脾气,遇到难解决的事情就爱低头,“说说发生什么事儿了?” “哪一件?”扶送 抬起头,她睡觉的这一上午着实发生太多事情,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好。 嚯,哪一件? 事情还不少,荣昭站在屋前的台阶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神色自若。 “桩桩件件。” “我、我早上起来做馒头一不小心做多了,有一大笼。”扶送刚抬起来一点的头颅再度低下去,“后院的葫芦瓢,好像被我弄不见了。” “小衣被我洗破了。” “还有吗?”荣昭一脸无奈,都是小事,怎的就是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没、没有了。” 台阶下的扶送神色忐忑不安,双手捏住衣摆,等着荣昭宣判他的惩罚,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她别不要他,别把他退回扶家。 “馒头做多了不要紧,明天我带上做干粮。” “葫芦瓢被我不小心摔破了,我给丢了。” “小衣洗破了不要紧,我多得是。” 良久,扶送还是没抬头,荣昭又接着说,“低头的体态很丑,我不喜欢,你应当挺直脊背。” “咱们家钱不多,但足够养活一家三口,所以东西弄坏了都不打紧。” 一连劝解了好几句,扶送还是低着头,荣昭叹了口气,算了,来日方长,人慢慢教吧。 “抬起头来。” 二人似乎陷入了僵局,扶送僵持许久败下阵来,期期艾艾的模样撞入荣昭坚定的眸子里,她对他笑笑,“以后朝食不用等我,你和念安先吃,我起得晚。” “好。” “我的衣裳我自己洗。” 在荣昭的潜意识里,认为扶送不是她的所有物,更不是她的奴隶。 父母早亡,阿兄议婚时她尚小,黑心的族亲随意找了户人家把阿兄塞过去。长大之后,阿兄的信件报喜不报忧,她去源良找过阿兄,回回都遇上他出门求医。 两兄妹数年未见,最终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扶念安是阿兄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而扶送,是嫂子留下的遗物,没说是给她的。 她把人带回来是想等日子安稳些,再让他自己决定去留。 “您、您是嫌弃我么?” 扶送说这话自己都吓一跳,不过短短一天,都敢质问妻主蹬鼻子上脸了。 “你后面要去私塾,哪里有空做这些活,不用你操心这些。”荣昭大方解释缘由,“若是日后你没空洗自己的衣裳,便放在澡间,我有空了给你搓。” 未等他答复,荣昭转身钻进厨房,手里捏着两个馒头催促他快些吃饭,好带他们去镇上添置物品,她还要买些制作澡豆的材料。 三人赶着驴车慢行至镇子,晌午过后的街道依旧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扶念安看什么都很有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忙不过来。 “要吃糖葫芦吗?” “阿姑我可以吃吗?”扶念安没直接说要,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嘴唇,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说罢,荣昭摸出两个铜板要了两串糖葫芦递给驴车上的甥舅。 “我、我不吃,您吃吧。” 扶送轻轻推开她的手,目光却紧紧跟随那串颜色鲜艳的糖葫芦。 “拿着,吃。”荣昭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继续拉着驴车往前走,“想要就大大方方的说要,不要口是心非,委屈自己。” 4. 脸皮薄 糖葫芦在手里捏了半晌,扶念安吃得有滋有味,扶送喉结滚动,将糖葫芦放入口中,轻轻舔舐外面红色的糖衣。 味道甜丝丝的,硬得有些硌牙,里头的山楂绵软微酸。 糖葫芦竟是这般奇妙的滋味,他想说些感谢的话,荣昭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抢先开口。 “糖葫芦是你做饭洗衣应得的。” 驴车停了,荣昭摸出块碎银子递给扶念安,轻声交代半个时辰后见,转身进了药材铺。 “阿舅阿舅,这是多少钱?” 扶念安把碎银子展示出来,“阿姑说了,她去买材料要一会儿,让我们想买什么就买。” “我还可以买一串糖葫芦吗?” 扶送接过银子在手中掂量一下,很重,是他目前见过最大的银子。 他低下头摸摸扶念安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银钱不能乱花,你阿姑她打猎很辛苦。” “我知道,但是糖葫芦真的很好吃,我还想再吃一串,就一串。”扶念安捧住自己一根手指,抵住鼻尖试图说服阿舅。 “我的这根给你可以吗?” 一根糖葫芦有六颗山楂,上面还剩下五颗。 “可这是阿姑买给你的。”扶念安抿抿嘴,往药铺的方向看看,语气充满不确定。 “我尝过了,我不喜欢这味道,你帮阿舅吃了吧。” 扶送眼神坚定,扶念安不再犹豫,接过糖葫芦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沿街摊贩售卖的物品种类繁多,小到香囊挂件,大到农耕用具。 嘈杂的空气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是街边食肆新鲜出炉的肉包子,还有一些他不曾见过的糕点,扶送看得眼花缭乱,往日鲜少有出门的机会,现下可以慢慢看热闹。 往泥人摊子上多瞧几眼,摊主便迎上来热情介绍,扶送摇摇头退出人群,握住银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一件也不打算买,若是有针线摊子倒是可以买上一些。 荣昭昨日换下来的衣裳有多处破损,一看便知是树枝划破的口子,他轻手轻脚在正屋找了一圈未找到针线,只得先浆洗洁净,待晾干后缝补绣花遮挡。 二人行至街尾,一位老者安静蹲坐在摊子前,货物摆在脚边,黑压压的一片,扶送当即认出来他卖的是蚕种。 “老伯,是什么蚕种?” 老者闻言抬头,将草纸上的蚕种往前推推:“家蚕,你若想要别的品种也有,得明日。” “家蚕就可以,怎么卖?” 家蚕便是桑蚕,正是他需要的,“全部。” 这一批蚕种约莫有上万粒,昨日回家经过一片桑树林子,不愁养不活。蚕种孵蚕,成蚕吐丝,用蚕丝染色做成绣品,还可以留下一批蚕种继续孵化。 一副八寸的绣屏可卖三两银的高价,所用丝线不过尔尔,简直就是一本万利。 “都要的话,算五百文。” 扶送低下头思量,他不确定荣昭是否会有意见,况且手中银子还未捂热乎就要花出去,将来绣品是否能卖出去也未知。 他父亲是源良有名的绣工,一身技艺皆传于姐弟二人,姐姐对外只说父亲将手艺传于她,从不让扶送显露绣花技艺。 源良不兴养蚕,连带蚕种也成了稀罕物,姐姐接了绣活便去外地买蚕种,他是帮忙孵化过才能一眼认出,今日碰着了确实好运。 老者见他不吭声,倒也没赶人,默默伸手把草纸往回拉拉,毕竟五百文足够普通人家生活数月,而面前的男子身躯瘦弱,一点儿不像家境殷实的主。 “阿舅,要……买吗?”扶念安扬了扬手中发红的木棍,他不理解阿舅为什么要对这堆黑乎乎的东西发呆。 扶送轻咬下唇,舒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买,我都要了。” 不大的音量足够他们听清,老者闻言包好蚕种,拿出身后包裹里的小秤给银子称重,眯眼看清刻度后递给扶送。 “碎银一两一钱。” 等扶送看清秤,老者又摸出把剪子将银子一分为二,然后拿起其中一块称重,正好六钱。 “蚕种,六钱银子都拿好,往后若是需要别的蚕种,可来李家村寻我,我叫李本佑。” “多谢李伯。” 扶送小心翼翼把六钱银子收好,双手捧住蚕种,让扶念安攥住自己的衣摆往回走。 “阿舅,我们买这个干什么?” “孵蚕,蚕会吐丝,蚕丝可以绣花,我做了绣品卖钱给你买糖葫芦。” “会不会很辛苦?” 吃下两串糖葫芦的扶念安,摸着圆滚的小肚子颇为担忧,娘亲做过几幅绣品,后来累病了,他不想阿舅如同娘亲那般。 “不会,我会仔细身体。”扶送明白念安是担心他会像阿姐一样,确认蚕种包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怀中,俯身抱起身侧的人。 “阿舅会一直陪着念安,送你出嫁。” “阿舅阿舅!小鸡!我要看小鸡!”扶念安被一侧的小鸡笼子吸引,试图挣脱扶送的怀抱,扶送怕他掉下来,索性把人放到鸡笼前面让他瞧个够。 鸡笼里的小鸡刚破壳,一身细碎的黄绒毛,因忽有庞然大物的靠近,粉色小尖喙不断开合,发出略显惊慌的叫声。 “阿舅,我可以买小鸡回家吗?”扶念安拍拍扶送的手背,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问摊主,“婶子,小鸡多少文一只?” “小娃,我这都是刚出生的小鸡,不分公母一只六十文,好养活。”摊主捏起一只小鸡展示,“绝不是病鸡,我家母鸡公鸡身强体健,每天稳定产蛋。” “阿舅。” 扶念安又叫了一句,“我可以买几只回家养吗?” 家里后院有两只瘦骨嶙峋的兔子,荣昭疏于照顾,想来养兔子也可顺便养鸡,扶送没直接同意:“一只小鸡可以买六十串糖葫芦。” 扶念安听到阿舅强调价格,撇了撇嘴,他确实无法让小鸡像蚕种一样变成钱。 “但是如果我们好好养,小鸡长大后会生鸡蛋,鸡蛋能卖钱也能孵小鸡。” “我会好好养小鸡的!”扶送不否定他买小鸡的请求,扶念安的眼睛又亮起来了,“我下学就去菜市口捡菜叶子。” 孩童烂漫,扶送不自觉扬起嘴角,为确保有小鸡可以出生,他决定买五只小鸡,好说歹说又让摊主送了一只。 二人拎着草编鸡笼回到药铺门口,原本空荡的驴车满满当当的,荣昭正屈腿坐在驴车上等他们。 “买什么好吃的了?逛那么久。” 扶念安献宝似的把笼子往荣昭脸上招呼:“阿姑你看,我们买了小鸡!鸡蛋给阿姑吃!” “哎、别——” 扶送话未说完,只来得及惊呼一声,荣昭便被小鸡啄了一下,吓得扶送连忙上前看荣昭的鼻子。笼子里有只小鸡爱啄东西,一路上不是啄 他裤腿就是啄扶念安的衣摆没个消停。 “没、没事儿。”荣昭向后闪躲避开扶送的手,又看了眼扶念安,“我不疼。” 扶送欲言又止,孩子手太快不是什么好事,再三确定鼻尖儿只是轻微泛红并未破口,稍稍放心些许。 确保小鸡坐上驴车,三人钻进路口斜对面的成衣铺子,荣昭本想估摸着扶送的身量挑两身衣裳,又怕人家不中意她挑的颜色,加上不清楚扶念安的尺寸,索性等他们回来再挑。 “这个喜欢吗?” 她指着展示区域的某个地方问道,扶送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衣裳是青素绡做的圆领制式,袖口滚一道银边,领子旁边用月白色的丝线绣了两簇竹子,精致的做工显然价值不菲。 “不喜欢。” 他撇开眼,视线落到标明折价的陈列架子上,铺子里当年没有卖出去的成衣,第二年甚至第三年,就会出现在这儿,款式颜色不是最时兴的,价格却是最合适的。 “我觉得这些就很好,翻一翻会有合适的。” 荣昭将他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别的地方或许可以俭省,但衣裳是贴身穿的,也是最不怕比价的,人不识货钱识货。 她咽下要脱口而出的话,上前装样子看了看:“折价的衣裳穿不了几次,内里腐坏,不划算。” “是、是吗?”扶送有种被荣昭看穿的感觉,脸上浮现窘迫,漂浮的目光落向展示区域的某件深色单袍。 “喜欢这件?”荣昭摸了一把,料子顺滑,做工精致,就是素净了些,没绣花没滚边的。 扶送点点头,掌柜送完客人,走到他们面前,一脸熟络的样子。 “我说你这稀客来买男人衣裳?终于想通要成家了?是买的夫侍还是聘的夫郎?” “哟,怎的挑了个带孩子的鳏夫?瞧着有四五岁了吧?”掌柜凑近荣昭,压低声音问她,“滋味如何?” “夫郎,是我阿兄的孩子,翻过年六岁。”她低下声,“孩子在,别乱问。” 荣昭偶尔出售上等皮毛和山里的好东西,再加上沈三娘的茶铺也在这片儿,所以和镇上几个掌柜相熟,也就愿意解释几句。 而扶念安生怕有人惦记他的小鸡,时刻关注着不远处的驴车,只顾伸长脖子向外张望,不曾听清屋内的谈话。 掌柜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私下里女人们聚在一起说荤话,荣昭向来不吭声,也没见她不好意思,还真就是成了家的人,脸皮变这般的薄。 “这套二两银子,明纱料子,杭府来的新货。” “绣竹子的一两银子,成本价。” 扶送听完价格暗叹好险,拢共两套成衣,差点就说看中单袍而错过便宜的那件了。 “要这套二两的,孩子的有……”荣昭察觉衣摆传来的拉扯,转过头对上扶送略着急的眼神,她没说话,就那么等着他思虑之后开口。 “我、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竹子绣花。” 他的反口是意料之中,毕竟说了要慢慢教,她有得是时间。 “荣娘子有钱,你若是不花,她可不高兴了。” 掌柜扫过二人脸色,心中了然,笑着劝扶送买可心的衣裳,“你别替她省钱。” 心中的顾虑被陌生人戳穿,扶送轻咬下唇不敢接话,侧开身体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迫,恨不得立时有个大洞出现,好钻进去避开那两道目光。 5. 男主人 “温意。“荣昭叫她全名,“你别打趣他,他脸皮薄,让人量了尺寸尽快做好。” 目的已经达到,把人架在火上烤反而适得其反。 “招妹,快带郎君和小郎君去量尺寸。”温意一副我就知道你护短的表情,摆摆手叫来一名伙计。 扶送快步走到门边抱起扶念安,跟着伙计进入里间量体。荣昭与温意闲聊几句,选了一些柔软细腻的新衣料,打算用做几身寝衣。 扶送出来正好听见她叮嘱掌柜,做贴身的料子尺寸做得富余会耐穿些,他们二人还长个子。 “妻、妻主,我会做衣服,只是做得慢些。” 他十三岁前的日子还算好过,姐姐病倒后一家四口勒紧裤腰带,能自己动手的便能少些花用,横竖他的时间不值钱。 “好,我知道。”荣昭转身将台面上的衣料分成两份,“这一叠我现在带走,再帮我配上针线,剩下的你们做,针脚细密些。” 温意一边拣货,一边利落报价:“两套绣花成衣一两六钱,四套普通成衣一两二钱,料子拢共二两一钱,合六两九钱,针线奁子算我送你的。” 荣昭付过钱欲走,温意想起什么又开口,“衣裳做好我托三娘带回去,我等着你们的婚宴帖子。” “行。” 荣昭应声出门,不知是在说衣裳还是婚宴。 扶送牵着扶念安跟在她身后,犹豫如何开口蚕种一事,连到了驴车,荣昭停下脚步都未察觉,直直撞上她的后背。 他反应过来连声道歉,耳朵尖儿飞上一抹红晕,荣昭看他额头红了一块,伸出指尖轻触,轻轻吹气,嘴里念念有词:“轻轻吹,痛痛飞。”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装作无事撇开脸。 这样哄孩子的话,扶送已许久不曾听过,一时呆怔忘记躲闪,直到她收回手。扶念安惦记小鸡,扯着二人的衣摆催促。 “阿姑,我们快些回家吧,我想带小鸡去玩。” “好。” 荣昭是这么应下的,却没往村子的方向去,甥舅二人面面相觑,扶送想问又不敢,直到驴车在酒楼门前停下。 酒楼一排排整齐干净的桌椅映入眼帘,浓郁的米饭香气自后厨飘出来直冲鼻腔,似乎还听到潺潺流水的声音,引得扶念安四处张望寻找声音来源。 扶送暗中观察许久终于在大堂里册瞧见缩小版的园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皆全。 不知店家是如何让水流不绝的,又是如何让树木不见天日却能成活的,他瞧着那花似乎比外头林子里的还要有生机。 扶念安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勇于接受,飞快的看过一圈,回到座位随荣昭淡定点菜,一会儿问小二甜酪好不好吃,一会儿问小二八宝鸭贵不贵。 对比之下倒显得扶送坐立不安,荣昭并不在意,也没问他意见,点好菜轻拍他的手背算是安抚。 他们来的早,点的菜很快便送到桌前,荣昭把两盏精致的瓷碗递到二人面前。 醪糟蛋上面点缀几颗鲜艳饱满的枸杞红枣,醪糟经过蒸笼的加热,本就不算醇厚的酒气发散,转为甜滋滋的香气,十分诱人。 不知道是不是那热气熏的,扶送眼睛有些酸涨,待不适感稍稍散去,他飞快地看了眼荣昭才拿起羹匙。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扫光所有菜品,荣昭颇为满意。吃饱饭才能长个子,她瞧扶送的身板着实弱了些,必得养上好些时日变健壮些,方有个大人模样。 这顿偏早的夕食算是迟来的接风洗尘,荣昭结过账,慢悠悠驾着驴车回程。 驴车匀速穿过田垅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将快下山的夕阳甩在身后,远处村落炊烟渐起。 他们回到家时,晚霞正好透过院子里那株枝叶繁茂的蓝花楹上,山风穿过村子,微风裹挟几片花瓣从容飘落。 荣昭伸手拂落扶送肩头的小花瓣,低下头继续整理买回来的物品,她明日要去打猎,正好添置米面和日常用具,小到软毛齿刷,大到浴桶器具一应备齐。 扶送见她坐下,终于将他在嘴边滚了一路的话说出口:“您给扶念安的钱……他买了五只小鸡崽子。” “我知道,挺好。” 荣昭点点头,依稀能听见后院扶念安逗小鸡的动静,笑声满含欢喜。养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开心,做到善始善终。 “我、我、我买了一些蚕种。”说完,扶送低下头揪住衣裳,等着她的责骂。 “蚕种?你要养蚕?”荣昭眉心微蹙,她对于养蚕一窍不通,兴许帮不上什么忙。 “是、是的。” 她的话听不出什么语气,像是责怪,责怪自己擅作主张。 又像是毫不介意。 荣昭没说话,他拿不准又补上一句,“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我不懂如何养。” 蚕的话,估摸是吃桑叶吧?距家五里地有片桑叶林子,她帮着采采叶子还行,其他的真帮不了。 “我知道的,不用麻烦您。” 得到允准的扶送心中雀跃,从怀中摸出那包蚕种慎之又慎的打开,“您瞧。” 荣昭看清的瞬间,身体顿时僵硬,后背一阵阵发麻,随后一股浑身刺挠的感觉从脚尖倒灌至头皮,哪儿哪儿不自在,她花费好一番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蚕种很好,拿远点。”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捕捉到他眼中的不确定,荣昭又接着说,“你很勇敢,我相信你可以把它们养好。” 对扶送来说这等于是莫大的鼓舞,动手忙前忙后,准备孵化蚕种。 荣昭往后退了一步,又尝试站了一会儿,依旧无法克服内心的恐惧。 “我去给你们烧水沐浴,今夜早些歇息。”未等他回答,她便去墙根底下抱起一摞柴火冲向厨房。 鼓捣蚕种的扶送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奈何人已经没影儿,只得晚些时候找机会再说。 扶送轻轻关好东屋的门,刚转身便瞧见荣昭穿着昨日那身寝衣站在屋檐下,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她用白帕子裹住滴水的发梢,拨到身前仔细绞干。 没了青丝遮盖,松散的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他像是被刺痛双眼慌忙撇开视线。 “笃笃——” 听到敲门声,扶送如同遇到救星一般,急匆匆跑向院门。 打开院门发现是自己不认识的小郎君,对荣昭投以询问的眼神,她没作声,扬起下巴示意他自己应对,转身进了屋子。 不多时,扶送推开门进去,荣昭正好在梳发。 他进来不说话只是在那儿站着,她也不着急开口,偷偷从铜镜里观察他。 烛火微晃,扶送站了片刻见荣昭不搭理他,鼓起勇气开口:“刚才的小郎君说明日去不了打猎,得迟上一日。” “嗯,知道了。” 荣昭顺好头发,越过 他往卧房去,没多给他一个眼神。 夜很静,烛火很亮,内心的不安逐渐放大,扶送又跟上去,和她保持两步远的距离,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在意。 “他、和、和您一起去打猎吗?” 荣昭没回答他,抬手放下纱帐,翻出今日买的驱蚊艾条点燃准备驱赶蚊虫。 “他和您一起去打猎吗?” 他又问了一遍,不自觉低下头。 那小郎君模样俊俏,比他强壮又比他年少,进山打猎免不了日夜相处,甚至可能会有肌肤之亲。 若是……若是她想要纳人家为夫侍,刚进门的他该如何? 他知晓作为夫郎该大度一些,可是,可是他如今还算不上这个家里真正的男主人。 至少……要再等等。 旁边的烛火灯花爆开吓了扶送一跳,他抬起头,艾条燃起的烟雾兀自散去,剩下淡淡的艾草香气萦绕床榻。 荣昭脱了鞋缩进帐子里,露出一只脑袋回答他:“不是。” “我与他母亲谭娘子一起打猎。” 今日谭家小郎君一出现,她便猜出明日去不成。必定是谭家夫郎又生气回娘家了,否则以谭娘子的性子,任何事都无法阻拦她出门,除了她夫郎闹脾气。 她看不懂谭家两口子的相处模式,有什么话合该好好说,气恼跑路不听分说,耽误正经事着实令人无奈。 譬如现在,荣昭更是打定主意,得让扶送尽快改变有话不敢说的臭毛病。 得到想要的答案,扶送又不说话了,转身离开卧房,荣昭叫住他。 “扶送。” “在。” 他转过身,得到对方的招手示意,走到床边脚踏处缓缓蹲下略仰视荣昭,等她发话。 荣昭正要开口,觉得二人的状态令她不舒服,改成趴在床沿的姿势与他平视,依旧只露出脑袋。 “明日应该能拿到你的户籍,我带你去一趟县衙造册。” 欠扶家的十两银子,回到家便托村里吴大娘捎去原良了。她时常去盛京城的官宦人家送菜,时常帮人捎东西,顺便看看女儿。 吴家小娘子争气考上廪生进入府学,吴大娘心疼孩子念书奔波,帮着购置了小宅子,当时荣昭还送了贺礼。 吴大娘有时赶不回来便在那儿住一夜落脚,次日再回村。 算算脚程,应当明日巳时过便能在菜市口遇上,进山推迟一日,正好把这事儿办了省得记挂。 “好。”扶送应下,心里隐约期待,若荣昭是因为没有登记造册而避嫌,待明日二人过了明路,他实在是想不出她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圆房。 “还有一事。” 荣昭撩开快要滑落闭合的纱帐,不小心划过扶送的手背,未曾注意到他悄悄红了脸,“我希望你有话可以与我直说,我们是家人,当没有秘密。” “我问了,你不想说,可直接言明你不想说,我便不问。” “我希望你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 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有扶念安在,他们将来的关系必不会远,毕竟这样的世道要他一人带着孩子,太不易了。 而她将来是不会有孩子的,扶念安大抵是她唯一的血亲。 “明白吗?” “明、明白。” 听到真正的家人这五个字,扶送的心跳蓦然加快,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6. 家人 约莫是屋子里没开窗,令人憋闷。 他脸颊竟有些发热,似乎能听见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明白就好。” 荣昭很欣慰,孩子虽然怯懦,但胜在听话愿意改变,“以后别您您您的,听着别扭,你要么叫我名字,要么直接说你。” “沐浴去吧,水准备好了。” 扶送慢腾腾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撂下纱帐,指尖缠绕干透的发丝把玩,盯着深沉的帐子顶发呆。 扶送的问题不大,慢慢教导性子还是能立起来的,来日方长。扶念安对新家很适应,对于上学堂的事情万分期待,明日还要去一趟老先生的私塾,还是得早些起来。 洗漱后扶送熄了房内烛火,蹑手蹑脚睡到里侧,无奈毫无睡意,身旁的人倒是睡得正酣,一只手臂搭过来压住他。 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辗转反侧,任由胸腔里的心肆意跳动。 更深露重,月光透过窗棂漫进纱帐里,相拥而眠的二人呼吸绵长交织。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林子里的雾气穿过繁茂枝叶,聚成丝丝缕缕翻过山的最高点,村落里的家畜叫唤起来,连昨日才归家的小鸡们也跟着叫。 “快吃饭,饿坏了吧。”扶念安把半个馒头撕成碎屑,投进盖了小毯子的鸡笼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哦,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生蛋。” 春日夜里凉,阿姑翻出来一块旧毯子,说小鸡崽需要怕冷要盖被子,阿舅担心小鸡害怕,偷偷挪进澡间,今早一进后院就听见它们迫不及待的叫唤。 一抹深黄色一闪而过,他被啄了手背,一点儿不恼,反而翻起手蹂躏它略显稀疏的绒毛。 “都有都有,别着急。” “这么爱啄人,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叽叽——叽叽——” 小鸡不明白小主人在说什么,扑棱翅膀扇起一小阵风算是回应。 荣昭准备出门却不见扶念安踪影,一瞧果然在后院。听见他在那儿嘀咕什么小红小蓝小绿,隔得远听不清,没忍住出声:“瞧什么呢?” “阿姑!我在说给小鸡起名字。”扶念安捧起小鸡到她面前,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家阿姑,其中意味明显。 荣昭握住扶念安的小手细看小鸡,它头顶一小簇毛发与身上毛发相比深些,小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叫阿灼吧。” 她看两眼的功夫又准备啄人,真真儿是阿啄。 “那其他五只……” 荣昭叹了口气,绞尽脑汁为小鸡全部起好名,催促扶念安和扶送上车——还是昨天的那辆驴车,只不过拉车的驴换成了马,脚程快些。 和吴大娘碰面取了户籍,荣昭带着二人拐进县衙登记户籍和婚书,没有她想象中的繁琐,文书一应齐全,很快到了例行问询这一项。 “扶念安,男,生于安盛十六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过继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是否有误?” 扶念安松开荣昭的手,朝负责户籍的小吏作揖,声音带着稚气却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正是。” “小子不错。”小吏捻着胡须夸赞,准备誊写扶念安的信息,刚提笔又放下,“过继不改姓?” “大人,孩子是我兄长的孩子,无需改姓。” 荣昭总有种透过年仅六岁扶念安能看到阿兄的错觉,他说某些话做某些动作的时候,神态与阿兄如出一辙,仿佛故人尤在。 扶念安这名字很好。 阿兄很会起名字。 得到户主肯定答复,小吏提笔写下户籍册子,招手让一旁等候许久的扶送进来问话。 “扶送,男,生于安盛三年,原户籍盛京城原良县青石巷扶家,现因嫁人迁户到盛京城远杉县榆林镇永宁村荣家,户主要求单独立户,是否有误?” 一大段话扶送光听见嫁人、荣家了,忙不迭点头称是。待他反应过来单独立户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出声拦下要动笔的小吏:“大人,为何是单独立户?” “户主要求。” “大人您等等,我去问问。” 见扶送不到片刻出来,堂外等候的姑侄二人迎上去,可他两手空空,情绪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户籍办的不顺利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在同一个户籍?”扶送的声音很小,他垂下头,尽管荣昭说过不喜欢他这样。 “是不是准备随时不要我?” 后半句话几近哽咽,再抬起头时,少年眼眶里挤满了水汽,好似她不给出满意的答复,泪水下一秒就要从眼尾滴落。 “不、不、不是的,我们永远是一家人。”荣昭挠挠头,她不理解扶送为什么哭,单独立户不是更好么,将来也许他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单独立户?” “昨夜你说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家人,才过了一夜便不作数。” 说到最后两个字,扶送的泪珠犹如珠串猝然断裂般,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洇湿胸口处的衣襟。 他身形本就消瘦,换气时肩膀微微发抖,与她在山里见到的那只濒死蝴蝶别无二致,一下一下的挣扎。 荣昭慌忙摸出一方帕子给他擦眼泪,轻声开解:“没有不作数,我们是家人,只是你现在不……” 话未说完,扶送哭得更凶了,她张口想解释,人家压根儿不看她。 “我从未见过一家人分几个户籍册的,我不高兴,我想与你们在同个册子上,那样才是家人。” 扶送并未理解话中含义,执拗地认为荣昭是将他视作累赘,还是个可以随时说丢弃便丢弃的累赘。 他断断续续的哭,眼泪即将跌落面颊的一瞬间,飞快用袖子抹掉,他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扶念安头一回见阿舅哭,茫然无措拽住荣昭的衣襟,小声叫阿舅别哭。 在二人之间来回看,扶念安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塞进阿舅手里,是昨日成衣铺子掌柜给的。 扶送攥着那颗糖,碰了碰扶念安的小脸以示回应,却依旧不忘诉说委屈,“将来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连衙门都不用去,直接就能让我滚出去。” “是你说的不高兴就要说出来。” 荣昭哑口无言,射出去的箭终是回头扎向了自己,此刻说扶送是涕泗横流也不为过,前些天他即将被卖也没哭成这般。 不过是分户籍而已……她真不明白。 “我是怕你哪天想走,没有户籍走不了。” 想了半天她憋出这么干巴巴的 一句,扶送渐渐收敛哭声,转为轻声抽泣。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引得来往的人不停往这边瞧。荣昭败下阵来,替他拭净鼻子,声音低了几分,“进去吧,我和大人说,三个人都写同个户籍册上。” “嗯。” 当事人一边抽噎一边跟着她进去。 办好户籍和改好名字的文书已至晌午,扶颂拿过户籍在手中看来看去,仔细收好揣进怀里,那模样比昨天的蚕种还要珍视。 荣昭想着他刚平复,不好提醒他把户籍拿倒了,没得再打击人家,手中翻折几下收好改名文书,驾车往沈三娘茶肆的方向去。 “为什么会认为我将来要走?” 扶颂问。 荣昭没说话,他又说,“我是你的夫郎,会一辈子在一起。” “一定会。” 荣昭觉得若是再不顺着他说,他能把自己气死算完。他们是一家人,以后会在一起,但只是暂时的,将来扶念安会成家,他也会有别的路要走。 户籍如今在一块儿,大不了以后再帮扶颂买块地或者买个宅子,再去办分户。 得到肯定的答复,扶颂依旧不太高兴,荣昭试图说些话转移他的注意力,奈何他还是那副样子。 马车一路往镇子东边走,车辙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响声,扶颂又把户籍掏出来看,这回没拿倒。 日头正盛,荣昭眯起眼睛看道路两旁的摊贩,想让扶颂看热闹,无奈人家正陆续收摊,只好自己找些话说。 “今早我给念安的小鸡崽们起了名字。” “嗯。” “爱啄人的叫阿灼,灼灼其华的灼。” “嗯。” “黑的那只叫桑葚,纯黄的那只叫黄豆。” “嗯。” “花毛的那只叫花生,土黄色那只叫旺财。” “嗯。” 得,人家还气着呢。 荣昭知情识趣闭了嘴,扶颂反问道:“还有一只呢?” “还有最安静的那只,叫送送。” 这下扶颂又不说话了,旧名给小鸡崽了,像是小鸡崽捡了他不要的东西。 “是你让人摊主送的小鸡崽嘛,我着实词穷想不到合适的名字。”荣昭尴尬的笑笑,她承认有故意的因素在,她不仅要起名还被扶念安要求记住每一只鸡的名字,家人合该一同承担。 “你别在意,至少你能少努力记一个名字,你外甥回头要考你小鸡名字的。” “啊?我也要记吗?”扶颂瞪大了眼睛,小鸡长得都差不多,这要如何记? “如果你连送送都认不出来,你外甥大约会觉得我们两个脑子很……差。” 扶颂转过头去和扶念安对视:“阿姑她说着玩的是吗?” 他摇摇头:“不是,小鸡也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行吧,家人家人家人。 抵达茶肆时,沈三娘正张望,她用小锅子煮了阳春面,到了约定时间荣昭还未出现,索性站在门口等。 “怎的这样慢?面都要坨了。” “耽搁了一下。”荣昭示意身后的人下车,带着他们去后院净手。 再回来时桌子上摆着四大碗面,细长的面条被两颗翠绿的白菜盖住,加以葱花点缀,热气腾腾的,做法家常但看着就香。 7. 做澡豆 “吃面,不够锅里还有。”沈三娘拿着四双木筷招呼他们坐下,“秦夫子今日在家,我都给你打听好了。” “听说他爱吃透花糍,温意一大早就把人薅起来做,这会儿估计还热乎。” “头一回上门不好空手。” “好,回头我谢谢她。”荣昭把筷子递给一大一小,扫过柜台上的糕点盒子,“看看多少钱我一并给你。” “说那话,你也没少帮我们。” 沈三娘摆摆手,看了眼柜台上的东西,“拢共八钱十文,抹零给一两得了,谢谢荣娘子,荣娘子大气。” 荣昭头也没抬,扯下钱袋丢到桌面上,让沈三娘自己取。 吃过面,扶颂收了碗盏去洗,沈三娘端来瓜子花生,招呼扶念安吃,边嗑瓜子边说闲话。 “咔吧咔吧,户籍办好了?” “办好了。” “咔吧咔吧,什么时候办婚宴?让张祈之的厨子给你办呗。” “不着急。” “咔吧咔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有点愁。” “愁什么?” 愁什么荣昭没说,大约是觉得孩子和她昨夜睡前想的不一样,一时有些苦恼罢了,人总有心烦的时候。 去秦夫子家的路上,扶颂似是无意般提起张祈之,话里话外打探荣昭与他的关系。 “张祈之是温意的夫郎,在镇里开了间酒楼,便是昨日那家。” 荣昭回答坦然,因着温意的关系,猎物大多数是卖给张祈之,偶尔有贵人定席面缺什么,也是托她进山找,二人算得上相熟。 “那……” “哎,到了。”荣昭摸出字条确认地址,“积云巷过了桥第二户。” 面前门户紧闭,屋檐下挂着两盏半新不旧的灯笼,正随风轻轻摇曳,一旁的翠竹发出沙沙声。 荣昭上前几步叩响木门,往后退开两步等待。 过了会儿,木门打开一条缝儿,门后探出个小脑袋,是个与扶念安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瓮声瓮气的问:“你们找谁?” 一副稳重的神态,看年龄像是秦夫子的孙辈,荣昭对他笑笑:“我们前来求学,秦夫子在家吗?” “阿翁在午睡,我是秦渡。”秦渡打开门迎他们进去,泡茶水的动作熟练,“娘子郎君请喝茶,我去唤阿翁。” 荣昭被他老练的模样逗笑,忍不住学他的语气回了一句:“有劳小郎君。” 茶水还未饮尽,便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荣昭放下茶盏起身,甥舅二人也跟着起身。 来人相貌出众,气色红润毫无皱纹,看上去不过三旬年纪,一身月白棉纱质地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颀长,颇具风骨。 “是这小郎君求学么?” 荣昭还在往他身后瞧,并未瞧见其他人,可他问话了,不好不答:“不知秦夫子何时能相见?我家有两位想上学堂。” “我是秦淮。” 秦淮的名字有些耳熟,貌似在哪儿听过,未等荣昭细想,他又说,“也是你们口中的秦夫子。” 荣昭一时语塞,她以为按照秦渡那样,秦夫子应该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而不是这般……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是这两位郎君求学?” “正是。”荣昭不纠结刚才的错认,办正事要紧,“扶颂,念安,来见过夫子。” “夫子好。”一大一小拱手作揖,各自介绍自己的名字。 “我这儿多少束脩娘子可清楚?” 秦淮细细打量二人,小的嘛看上去和秦渡差不多,正是启蒙的年纪。大的看上去像是已经成年的郎君,合该许了人家,怎的会来求学。 一家供两个人念书,这属实压力不小。 “知道的,一年二两银子,伙食另算。”荣昭点点头,摸出一个红封放到秦淮身侧的案几上,“这是四两。” “不着急给,先看看孩子们学到哪儿了?”秦淮饮下微凉的茶水,没什么味道,暗道秦渡又拿茶叶沫子泡茶,着实失礼。 “不瞒您说,我家这两个不曾启蒙。”荣昭抿住下唇,又解释一句,“今日才办好户籍。” 没启蒙的是他们,荣昭却生出一丝羞赧不敢与秦淮对视,这感觉太过奇怪。 “了然。” 教书育人这么些年,秦淮什么都见过,也不欲多问,“明日便来上学吧,加上他们正好八人招满。” “多谢先生,晚辈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还望您不要拒绝,我家孩子们还请您多多关照。”荣昭把带来的东西放到红封旁边,示意甥舅二人斟茶行拜师礼。 秦淮摆摆手,只让他们简单磕个头,这拜师就算成了。 忙活完入学的事情,荣昭回到家开始折腾她的澡豆订单,一应材料依取用顺序展开,用一把精致的小秤称重,严格按照比例相和。 扶颂在一旁打下手,把青木香和白术研磨成粉,荣昭没交代他做旁的,忙完托着下巴看她忙碌。 熬煮晾晒磨过的糯米粉,混了事先筛过的皂角粉和配比好的粉末,加入密封放凉的井水,仔细搅拌均匀揉捏,待各类粉末完全融合,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后取来晒簟,铺一层青木香粉,轻晃小臂,丸状的澡豆翻滚裹上香粉,再放到模具里按压成型。 一枚枚祥云形状的澡豆整齐排列,只待阴干便可交付。 “我可以试试吗?” 一整套制作方法下来,扶颂大概明白是怎样的制作流程,尽管荣昭手脚快,半个时辰能出八十枚成品,但两个人一起忙总是快些。 “好啊,你试试。” 荣昭把模具递过去,他捻起淡绿的澡豆放进模具里,置于掌心后双手按压成型,动作利落干脆,是个真会干活的。 他手背青筋因掌心用力的动作微微鼓起,看得荣脸颊发热,视线从他掌心游移到指尖,指甲边缘齐整干净,微凸的指节分明,指尖轻挑成型的澡豆脱膜。 若是没有虎口的茧子,便是戏文里唱的红酥手了。 “妻主。” 有双好看的手在她面前晃晃,“我可以试试混合揉捏这一步吗?” “可、可以。”荣昭称好另一盘的澡豆配比,将盘子推给他。粉末遇水变成黏糊的絮状,扶颂学着她之前的动作轻拢慢捻,澡豆团子经过双手的揉搓逐渐均匀。 扶颂重复她做过的动作,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荣昭觉得这般好看的手合该做轻省的活儿。 二人没有商量,像是之前早已做过千次万次般,她负责配比,配好之后就看着扶颂乐此不疲的揉搓剂子,十余盘澡豆不一会儿便完成。 外头日头毒,穿堂风一过,带着点青 草的香气,闻到香气的荣昭想起回来时村口田埂上蹲着不少人摘野菜。 “颂颂,你想吃青团吗?” 春日雨水多,沉寂数月的植物拼了命吸取养分顶破土壤,清明前的艾草蕨菜竹笋最为鲜嫩,适合做小食尝尝鲜,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菌子。 扶颂收拾器具的手一顿,环顾四周不见鸡影,对上她期待的眼神,明白过来是问他。 “我……想吃吧。” “那我们去摘艾草呀!”荣昭跑进厨房找来两个背篓,扭头冲后院招呼,“念安!别看小鸡了,我们去踏青摘野菜。” “来了。”与扶念安一起出来的还有六只小鸡,“阿姑我可以带小鸡去吗?” “行。” 横竖不指望孩子干活,荣昭把小背篓分给扶颂,三人出了门却没往田埂的方向去,采摘的人多,现在估计只剩些老叶子。 一前两后的爬上一处小山坡,连片的艾叶与杂草一起生长,但杂草的颜色浅,很好分辨。 “艾草叶子正面绿色,背面灰色有绒毛,味道清香。”荣昭揪下一片叶子送到扶颂鼻尖让他闻气味,“你闻闻。” 扶颂微微低头去闻,香气清新扑鼻,细看它的脉络也很特别,与菊花的叶子相似却不那么挺阔。他在街上看过人家卖青团,没想到艾草竟是长这般模样。 “是很香。” “采完山坡这片应当够做,摘吧。”荣昭伸出右手遮挡额头环视小山坡,叮嘱扶念安不要走远,埋头苦干起来。 顶着太阳近一个时辰,腰肢僵硬的荣昭站起身活动,最后一把艾草塞进背篓,这才想起扶颂,连忙寻找少年的身影。 走到小山坡另一面,一道穿着粗布衣裳的身影半蹲着,身后背篓艾草几乎冒尖。 刺眼的阳光下,他颈后细碎绒毛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正顺着他鬓角往下汇聚成水珠,随他扬起脸的动作滴落,又划过脖子没入衣襟。 荣昭收回眼,低声叫他:“颂颂,回家了。” “好,马上。” 扶颂小心翼翼捧住背篓起身,脸上挂着两团红晕,鼻尖满是细汗,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热的。 荣昭顺手接过他的背篓,两人慢慢往山坡下面走,回到刚才教他辨认艾草的地方,扶念安和六只小鸡玩的忘乎所以,身上沾了草屑,连发髻里都插上几根草叶子。 “阿姑,阿舅,小鸡们可开心了呢!”扶念安驱赶小鸡回到笼子里,“我们是不是要给小鸡们做一个大一些的家?我看它们好像比昨天长大许多呢。” 荣昭摸摸他的小脸,摘下扶念安头上的草叶:“好,我过几日回来便帮你做。” 扶颂拍去他身上的草屑,轻声开解:“阿姑有正事要忙,等明日下学我用桑枝给你编一个大些的笼子。” “不要,我想要木头做的。”扶念安摇摇头,桑枝的笼子虽轻便但容易坏,阿舅还要养蚕,还是木头的耐用结实。 “桑枝的也很好呀,精致小巧。”扶颂尝试说服扶念安,荣昭打猎回来必定疲累,他帮衬不了什么,能减省些不必要的麻烦也算帮忙了。 “木头的。”“桑枝的。”“木头的。” 二人斗嘴的身影越走越远,荣昭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日子好像变得有意思了。 不再是打猎,休息,打猎,休息这般往复无趣。 8. 担子重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荣昭便瞧见许木匠铺子里的学徒姜瑜,带着好几个人站在家门口,一旁还有几个见过两次不算熟络的村民。 “荣娘子,您定的床做好了,我来送货。”姜瑜侧开身体,对身后几人抬着的床比划,“六尺宽,高七尺有余您瞧瞧,要是没问题,我给您安置好。” “荣家买这么大的床可真会折腾啊。”“瞧瞧,多疼惜人家,连背篓都舍不得让他背呢。”“我打量她不像破了身的,这两人不会是装样子吧。” 村民的话一字不落传进她耳朵里,荣昭思忖片刻,提高音量回答:“这床放东屋,我侄子睡觉爱翻滚,怕他掉下来做得大些。” “阿姑,我睡觉没……唔……”扶念安想解释,不料身后有只满是艾草气味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把话说完。 他们进了院子,看热闹的村民自觉散去,荣昭打发走姜瑜回到东屋,扶颂正给扶念安铺床。 “颂颂,你还是和我一起住吧。” 村里闲话多,她脸皮厚不会少块肉,可扶颂脸皮薄。 “好。”扶颂穿好鞋,耳根泛红,“我去洗艾草。” 灶膛里的干柴快要燃烧殆尽,荣昭添了把柴,支着脑袋继续看灶台边的人忙活。 锅里捞出焯过水软烂的艾草,加上适量的糯米粉添水揉搓,取出一半加些糖放到另外的盆里,再分成小剂子上锅蒸透。剩下的面团擀成圆圆的皮子,包上傍晚时炒好的酸菜腊肉馅子,对折边缘捏出花边封口,青团的肚子鼓囊囊的。 锅沿冒出蒸腾的热气往上喷薄而出,独属于青团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荣昭悄悄咽下口水,又塞了根干柴进去,探头往灶膛里吹气。 待青团蒸透,她稳稳夹起轻吹两下咬一口,没成想里头还是滚烫的,想吐出来又舍不得,那口青团在嘴里打转,眼尾泛起生理性的绯红,看上去委屈极了。 “快快快,吐出来吐出来。” 扶颂朝她伸手,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吐出来,荣昭舔舔上唇,有些不好意思。 “吞了。” 吞了……扶颂嘴角微动,眼神掠过她嫣红的双唇,没说什么,转身从水缸里舀起半勺水递给她:“含一口凉水。” 荣昭就着他的手喝水,滚烫的舌尖终于反应过来,细密的刺痛漫上舌尖,有些发麻,咽下已经温热的水,扶颂又把葫芦瓢递过去,让她再含一口。 这么折腾一番,青团已变成适宜入口的温度,扶颂还是有些不放心,吹了一会儿才夹给她,撩开帘子探出头叫扶念安吃夕食。 “阿姑,你做的青团好好吃呀,甜滋滋的。”扶念安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手拿碗,一手用筷子夹起碗里的青团,先用唇边试试温度,然后才咬下一小口仔细咀嚼。 舌头被烫,尝什么都没滋味儿,荣昭听了这话,嘴里的青团忽然不香了,她低下头朝碗里的咸口青团吹气。 若是再烫一下她真不吃了。 “是你阿舅揉的面,我炒了个馅料。” 扶念安没说话,起身夹了个扁扁的青团,仔细尝过之后摇头晃脑的回答荣昭:“腊肉馅的好香呀,还有酸酸的菜,就是辣。” “那不吃了,吃甜的,剩下的给我。” 荣昭将碗递过去,她放了些辣子,酸味提辣,对大人可能刚刚好,对于孩子来说还是辣了些。 “不,我可以吃的。”说着,扶念安咬下一大口证明自己真的可以。 如果他不让扶颂给水的话,荣昭差点就信了孩子的话,她夹过扶念安碗里的青团,全然不在意是他啃过的。 “辣就别勉强,吃伤了脾胃得不偿失,下次阿姑不放辣子。” “好。” 扶颂赶忙咽下口中的食物,朝荣昭伸出碗:“我吃,你别吃剩的。” 荣昭没想和他争,顺手丢他碗里,不浪费粮食就好,之前剩下的馒头全进了阿灼一家六口嘴里。 她放下碗筷去一旁的碗橱里翻出两只布口袋,往里面装些青团做明日的干粮,顺便让谭娘子尝尝扶颂的手艺。 吃过饭,荣昭往锅里添水,扶颂自觉挪到灶膛前添柴。 从前在扶家,他与念安是五日或七日沐浴一回,如今在荣家不过几日便已习惯睡前沐浴,有些许出汗竟会觉得浑身黏腻不自在。 沐浴好像变成了扶颂睡前的神圣仪式。 “你明日带扶念安搭吴大娘的驴车去私塾,我与她说好了。” 荣昭盖上锅盖,一手撑住灶台,“中午在私塾吃,若是不合口味就去张祈之酒楼吃,我待会儿给你拿些银钱。” “下了学早些回来,夜里关好门户,要是害怕就与念安同睡。” 扶颂摸了摸被灶膛里烘得热热的心口,他抬起头轻声回应荣昭,眸子里倒映出她事无巨细的模样,与从前姐夫叮嘱阿姐要按时吃药时的样子相似,一字一句皆是在意与关心。 明日她离家,他和扶念安去私塾,心里是有些彷徨的,现下却满是坚定,他相信自己可以独自面对。 再说了,还有扶念安。 “好,我都记住了。” 扶颂不自觉捏住衣摆,荣昭出去得好几日才能归家,他该帮着准备的,“我去帮你收拾些东西。” 荣昭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到他离开的背影上,步子透着从容轻快,不复前几日的拘谨。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了,是扶念安的,也是扶颂的。 次日天光微亮,荣昭替扶颂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拿上弓箭和扶颂给准备的行囊,翻身上马往清风渡口去,她和谭娘子约在那儿碰面。 谭娘子名唤谭静阳,年纪比荣昭大上一轮,生得明媚张扬,二人结伴打猎两年有余,荣昭跟着她学了不少经验,算是她半个师傅。 “我说你这成了家还如此勤勉?”谭娘子一身黑色裋褐,骑着一匹白马晃晃悠悠出现在小道上,“你家夫郎对你可真好。” 荣昭顺着谭静阳的视线看过去,马背上的行囊比之前大了不少,出门时她竟未察觉。打开口袋粗略看了一眼,水囊艾条青团零嘴应有尽有。 不像是去打猎的,更像是去踏春的。 “不赚钱怎么养家糊口。”荣昭双腿轻夹马腹跟上谭静阳,“他们两个今日上私塾去了,和你家谭顺一个夫子。” “那你肩上的担子可真重,怎么不 让他孵蛋。” 谭静阳向来说话直爽,谭顺每个月的开销占据家中支出的一半,她家两个都在私塾,其中花费的银钱自然比自己多上不少,“你不怕他将来跑了?” 虽说一年四季都可打猎,但运气不好时,一年总有那么几回空手而归,如今倒说不上成亲是好是坏。 荣昭没马上出声,捋顺手中的缰绳重新缠绕,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扶颂若是能科举入仕也不错,我侄儿以后多个依靠,银钱没了再赚就是。” 她边说话边拨开头顶的枝桠,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影,落到英气的眉眼间,连脸上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见一旁的人不吭声,她抿抿嘴继续道,“这世道,男子本就不易。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有更好的路,何必拦着。” “也是,张祈之当年嫁温意闹得满城风雨,高门子弟偏要与商户结亲,任谁看了都觉得二人不相配。”谭静阳勒了勒缰绳,“可如今日子过的和美,两个人恩爱有加,谁又能说得准。” 她让谭顺上私塾也是为了将来多条路,多个选择。 因有男子入朝为官的先例,渐渐也有百姓举全家之力供家中孩子读书科举,好单独立男户。 即便落榜,也拥有选择的权利,不再是被挑选的那个。嫁出去的大多数不必做小伏低看妻主脸色,不受窝囊气,活得像个人。 往日与她提及成家一事,荣昭总说一个人就很好,现下明白几分,她是不想把别人捆在自己这叶孤舟上。 “今日便去斜塘山,我昨日去那边听说野猪都出来找食儿,拱坏不少果农的树苗。” 谭静阳摸出盛京城的舆图,“刨了陷阱绕去巫驼山,看看能不能猎些值钱的玩意儿。” 打猎路线规划是轮流决定的,以往也有旁的猎手一同结伴,时间久了难免因利益而起龃龉,一来二去最后剩下她们二人搭伴。 听她提起斜塘山,若是荣昭没记错,谭静阳的夫郎娘家就离那儿不远,想到昨日谭顺来送口信,她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摸出一袋青团抛过去。 “尝尝我家颂颂做的青团。” 未等她说话便勒紧缰绳策马奔行,跑出去一小段距离,荣昭回头瞥了一眼谭静阳,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声被风磨碎,传到谭静阳耳中。 落后的谭静阳本想调笑几句却听到笑声,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昨天的事儿,顿时又羞又恼,收起布袋扬鞭追赶。 斜塘山的林子比永宁周边密得多,稍微往深一点的地方走,野草几乎齐人高。 荣昭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扶颂给她准备的艾条已用尽,此刻暮色四合,只一会儿的功夫,头顶便聚了乌泱泱的野蚊子。 她夹住装满水的两个水囊,挥动手掌驱赶往脸上撞的蚊虫,跨过茂盛的石菖蒲时低下头无意看到某种动物的粪便,环顾四周一圈没发现什么动静,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她们前几日挖的野猪陷阱附近,谭静阳正熟练的拆解一只灰兔,旁边燃着火堆。 荣昭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陷阱里的活物,一只体型庞大的野猪在坑底来回转悠,三两只野兔安静缩着,除此外再无其它。 9. 又哭了 落入陷阱的野猪试图向上攀爬,坑壁的泥土被它扒拉得簌簌掉落,零星几点泥土落到野兔头顶,吓得野兔一阵惊惧。 看了片刻,荣昭把水囊放到谭静阳脚边,坐到距离火堆两三步远的木桩上,掏出一把匕首削着树枝。 “瞧瞧,多完整,这兔子足有十来斤重,吃得满腹流油。” 饿了整个冬日的动物好不容易熬到草长莺飞,还没来得及繁育,便成为他人口粮。 谭静阳似是献宝一般举起手中的兔皮,“正好给我家那个做围脖。” “谭娘子素来厉害。”荣昭掀起眼皮子,漫不经心的夸赞,“下次做些其他陷阱,我去找水似乎听见獐子叫声了。” 獐子的声音如同婴孩夜啼,压着嗓子发出来的叫声凄厉怪异,若是没有经验的人听见,定是认为有孤魂野鬼。 她方才听那声音像是受惊叫唤的,未等她细细分辨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溪流不远处发现新鲜粪便,上头的芦苇杆子还未完全消化。 “獐子?” 谭静阳接过她递来的尖锐树枝,穿过兔子一头一尾,架到火堆上烘烤,“旧年方娘子抓了只五斤的幼崽换了足足二两银子,若是我们能捕个成年的,少说也有十两。” “下次带足干粮再来试试。”荣昭从行囊里翻出个小纸包,“记得放盐,中午的野鸡没放盐好难吃。” “你有盐中午不拿出来!”谭静阳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夫郎准备的舍不得用,也藏得太严实了。 “我压根不知道行囊里面装了盐。” 荣昭耸耸肩,这几天不是赶路就是做陷阱,哪里有空去翻行囊。 “你再翻翻呢?对自己的东西毫不知情,这可不像你性子。” “咕咕——” 二人身后马匹上挂的野鸡发出叫声,荣昭闻声而动,装它们的袋子快要滑落,索性把袋子解下,让它们去陷阱里活动活动。 “还有辣子要不要?”荣昭埋头翻了翻摸出一个小纸包,“真没别的东西了。” “拿来,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荣昭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又看看谭静阳忙活的背影,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一旁的马。 等她挂好布袋再次经过火堆时,荣昭幽幽开口问:“你夫郎给你准备什么了?” 她没说话,荣昭又问,“你行囊拿出来瞧瞧。” 谭静阳还是不说话,往一边侧了侧身体,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怎么不说话?” 烤兔子的人转过身瞪荣昭一眼,一半警告一半嗔怪:“我生性不爱说话。” “行,那位不爱说话的谭娘子,烤兔能吃了吗?”荣昭咬住下唇,压下快要遏制不住的笑意,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 谭静阳头也不回的把树枝往后一送。 “吃吃吃。” 眼前蓦然出现巨大的兔头吓了她一跳,灼热的温度接近鼻尖,肉香扑鼻引得荣昭津液泛滥。 也不管兔肉还烫手,她径直撕下烤得金黄酥脆的兔腿大口咀嚼,辣子的香气与油脂的焦香完美融合。 “谭娘子受累了,谭娘子手艺真好。” 荣昭是发自真心夸赞厨子,谭静阳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微凉的春夜里没有比烤肉更能驱寒的食物了,二人吃饱喝足散去,荣昭负责守上半夜。 夜风拂过,寒气顺着领口一路往脊背去,她拢了拢肩上的小毯子,不知道扶颂和扶念安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是否适应上私塾的作息,想来秦夫子会对新学生照顾些许,应当无事。 她往火堆里丢了几根干柴,不让火熄灭,不远处的谭静阳已靠着树干睡着,轻轻的鼾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天光大亮,荣昭是被野猪的嚎叫声吵醒的,并未见到谭静阳的身影,旁边的火堆已然熄灭许久。 “我说,才天亮呢。” 谭静阳正蹲在坑底,用帕子捂住野猪的鼻孔,嘴里念叨:“一下一下一下就好,睡吧睡吧。” 那方帕子用蒙汗药浸过,不到三声,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灰尘,谭静阳这才回答荣昭的话,“出来四五天了,早些回去。” 荣昭应声牵来两匹马,所有行囊和小猎物都放到谭静阳的马上,二人合力把睡死过去的野猪抬上另一匹马,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 谭静阳被野猪獠牙划破了手掌,翻出止血药,拿了布条在一旁包扎。荣昭再次检查绳索,折返查看灰烬里面是否有火星子,想了想不放心,倒了水囊大半的水下去,看火堆变成灰浆才翻身上马与同伴离去。 这次出门满载而归,往日刮脸的风也变得柔和许多,二人赶到镇上酒楼后院已是申时过。 负责购置的掌柜挑挑拣拣,除了一只不太活的野鸡没要,其它猎物连同一小筐石斛,统共换了十二两银子。 “野鸡你带回去给你家夫郎补身体,我去温意铺子里买两身衣裳。”谭静阳递给她六两银子,“说不定能碰到谭顺。” “多谢。” 荣昭骑马往积云巷去,想着应当能遇上散学的甥舅二人,她一身脏污,不便去私塾,决定在桥头等。 眼瞧着快酉时一刻了都未见人出现,荣昭捆好缰绳准备去寻,还未转身便有一道影子飞奔过来抱住她的腿。 “阿姑!你回来了。” “是啊,阿姑回来了。”荣昭解开刚捆好的缰绳,看向落后几步的扶颂,“颂颂,这几日如何?先生讲课能听懂吗?” “妻主,我、我这几日……很好。” “先生很关照我们。” 荣昭一心打量扶念安,好像五天没见,长高许多,并未察觉扶颂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酉时散学,怎的这样磨蹭?” “我们……我们在学堂扫地来着。”扶颂解释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家里的蚕种已经孵出来了。” “你们上去,我牵马。” 等荣昭把扶念安抱上马,朝扶颂伸出手心,扶颂却说要绕路摘桑叶,让姑侄二人先回去,不等她答话便逃也似的离开桥边。 去桑树林的路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扶颂脑子里再度翻滚起来。 先入学私塾的那几个毛头小子,总是嘲笑自己这个年岁还来念书,十九岁的年龄就该回家孵蛋,而不是想着走捷径。之前见过的谭小郎君起先还帮着说几句话,岂料那几个孩子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三个,反而连累了人家被排挤。 前日季明真把墨水泼到他身上,说是手滑不慎,他不好说什么,只叮 嘱对方要注意,刚转身他们就哄堂大笑起来。 昨日宋央把饭菜摔到他面前,说是脚滑没拿住,他也没说什么,掏出帕子擦去脸上的菜汤,如他所料,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今日倒是没手滑也没脚滑,不知道是谁把他关茅厕了,硬是翻墙出来,结果上课还是迟了,夫子罚他打扫卫生。 他翻来覆去的想,即便男子地位低下,可他们也是男子,为何要这般瞧不起自己。 若是有机会,谁会不愿意在该上学的年纪上学。荣昭说了,想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时候都不晚,一直想却不行动才是真的晚。 他是这么做的,但是所有人好像都在说他错了,他不该上私塾。 天快黑了,手上的桑叶被他摘得七零八落,扶颂随意把桑叶塞进布袋里,匆匆往回赶。 刚进院门便闻到满院的香味,隐约带点蘑菇的香气,厨房传来扶念安的笑声,还有荣昭的说话声,他没进厨房,独自一人走向正屋的角落。 约莫一人高的晾晒架子,上面放着三个大晒簟,里面巴掌大的桑叶被近万条刚破壳的蚕啃成筛子,有不少小蚕掉到垫着的草纸上,乍一看上去黑压压一片,有些瘆人。 扶颂站在架子前好一会儿,连荣昭进来也不知道,直到她出声:“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先前扶念安带她来看过,但她着实对这等密密麻麻的小黑虫没什么好感,远远儿地瞧了一眼,数量很多,得喂很多桑叶。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扶颂取下一盘小蚕放到旁边桌子上,取来另外一盘,拿起毛笔小心翼翼的把他们拨到一处,将晒簟里残留的粪便清理干净,铺上新鲜的桑叶,再把小蚕放回去。 荣昭觉得自己是真帮不上忙,默默拿起一旁的布袋帮他铺桑叶,不知为何拿出来的桑叶皱巴巴的,不如之前拿的齐整,她又一片片理平整,然后递给扶颂。 “我说,家旁边不远有田,要不我给你把桑树挪回来种吧?后面他们越吃越多,你每天多走几趟都不一定够吃。” 荣昭不懂栽种,但春日里移栽草木,容易成活些。 “那田该用来种粮食的,不合适。”扶颂摇摇头,将晒簟放回架子上,又将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一些。 “没有什么本该应该合不合适的,将来你做了绣品卖出去,不比一亩田的收成低。”荣昭见他犹豫,想逗逗他,“说不定将来你卖了绣品,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户,我还得巴望着看你脸色过活呢。” 扶颂低下头,良久才回她一句:“永远都不会有这么一天。” “怎么就没有了,你将来……”荣昭凑过去继续打趣扶颂,在看清他表情后顿时慌了,“你怎么了颂颂,眼睛怎么红了?我就是同你开玩笑。” 他眼眶泛红,一只手捏住衣摆,嘴角向下撇着,一副明摆着被欺负了的表情。 “别、别哭啊。”荣昭是真不会哄人,“都怪我这张嘴,是我说错话了。” “你没、没……没错,是我不够好,哇……呜呜呜……是我不好……” 被扶颂撞了个满怀,双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她记得扶颂没这么不经逗啊,顶多娇羞一下,不至于哭成泪人。 “是我不好……我就是个坏人。” 10. 大漏勺 扶颂断断续续的呜咽,温热的泪水滴到荣昭脖子上,濡湿一小块衣领,她忍住那点别扭的感觉,侧开头轻拍怀中人的肩膀轻哄。 今日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些不对劲,扶颂撂下话就走了便没在意,正好先带扶念安回家炖鸡汤。他回来不曾寻她,也未第一时间带她看孵出来的小蚕。 明明蚕种还未孵化时宝贝到不行,每日都要看上十几回,方才皱巴巴的桑叶明显是被人乱揪下来的,显然是心乱,手上动作也跟着乱。 她推开扶颂,前后仔细瞧一遍,确定没有受伤,心下稍安。 他还是哭个不停,眼泪鼻涕混着流,拿了帕子给他擦拭,拉着他坐下:“怎么了这是,不哭了好不好,我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呢?” “嗯?” 荣昭轻声细语的哄着,扶颂宣泄过慢慢平静下来,咬着下唇挤出几个字:“我没事,我就是想到阿姐了。” “待中元节我们给她多烧些元宝,让她在下面日子好过些。” “嗯。” “好了去洗把脸,待会儿吃夕食了,我炖了鸡汤。” 扶颂乖乖去洗脸了,荣昭钻进后院,和扶念安一起蹲在鸡笼面前。 “念安,明日阿姑给阿灼它们搭个大鸡窝怎么样?” “好啊好啊谢谢阿姑。” “你们近日上课怎么样呀?夫子对你们好吗?” “夫子对我们很好,教的千字文,阿姑想听吗?我可以背下来了。” “好,待会儿吃了饭听你背。”荣昭顿了顿,“和同学相处如何?” 扶念安往里面撒了一把菜叶子,顺着她的话回答:“很好呀,就是前两天几个同学不小心弄脏阿舅的衣裳了,他们道过歉的。”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散学呀?” “今日阿舅去茅厕,回来得太迟了,夫子罚他打扫课堂,我有帮阿舅的。” “咱们念安可真厉害呀,已经能帮阿舅干活了。”荣昭摸摸他的头,朝他伸小指,“阿姑和你聊天的事情不能告诉阿舅,这是我和你的悄悄话,好不好呀?” “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吃饭时荣昭几度想问扶颂,却碍于扶念安在场不好问,直到吃完饭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忙着给扶念安沐浴,沐浴之后又钻进东屋,甥舅两个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荣昭泡在浴桶中,越想越憋闷,他哭得那样委屈叫她如何不在意,早知道就不该和扶颂约定劳什子他不想说她不问。 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她还不能出头,只得自己生闷气。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终于忍受不了的荣昭开了口。 “扶颂。” “我在。”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前日你不在家中,沈娘子捎了衣裳回来,我们试过很合身。” “还有吗?” “今天的鸡汤很香,我喝了三大碗。” “以后我常给你炖汤。” 一阵静默,荣昭又问,“还有吗?” 扶颂静静看着头顶的纱帐发呆,尽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良久才回答她没有了。 “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 扶颂没说下去,手指绞着被衾,目光却飘到别的地方。她最终还是知道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上个私塾还能被人欺负,不好好读书净惹事生非。 荣昭就这么等他说话,岂料他许久都不吭声,她以为人已经睡着了,侧身帮他掖好被子。 一道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我想自己解决,若是……若是我解决不了再告诉你好吗?” “好。” 荣昭打了个哈欠,眼尾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睡吧。” 她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午时末,吃完扶颂给她留的食物,抓了把米去后院喂阿灼,顺带搓了昨日换下来的衣裳。 心里盘算着做鸡窝的事情,听见敲门声传来,慢悠悠去开门,是个眼生的壮年男子。 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色裋褐,同色布条束发,看上去不太富裕,却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 “荣娘子,我是沈青山。”沈青山有些不好意思,“我妻主之前与你一起打过猎,方芸枝。” “原来是方娘子的夫郎,有什么事?”荣昭侧开身体,示意他进去,他摆摆手表示在门口说就成,荣昭也不客套,往前走了一步,与他一同站在院门口。 “我听说之前种您那十五亩水田的农户不种了,我想来问问能不能给我种?” 怕荣昭不同意,沈青山连忙补了一句,“您给我三分之一的收成就行。” “你确定要种吗?十五亩田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荣昭挠了挠头,原先是村里罗娘子家在种,前些天和她说要一半收成,人家没同意闹掰了,她正想着去哪里找人种呢。 “要的,我一个人可以,我家田的位置不太好,引水很难。”沈青山点点头,秧苗这几天本要栽种,孩子病了耽搁些时日,听到信儿马上就来找荣昭了。 “成啊,不过收成我只要一半,没问题的话去里正那里立文书。” 见他不像说假话的样子,荣昭自然爽快答应,她不太清楚方娘子家的情况,只听沈三娘提过一嘴。 方娘子的幼女打破壳出来身体便一直不太好,成日里靠汤药续命,一开始还好,数年下来几乎拖垮了家里,不然也不会捕了幼儿期的獐子去换钱,做这等损阴德的事情。 “没问题没问题,太谢谢荣娘子了,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沈青山连连道谢,跟着她去找里正。 立文书时荣昭想起昨日说的移栽桑树一事,同沈青山说明之后,他依旧坚持,甚至还说要帮她移栽。 两个人好一阵忙活,胜在手脚快,两个时辰便完成移栽。荣昭过意不去,数了十枚铜板,装了一碗鸡汤给沈青山。 “不要不要,本就是我占便宜,怎的好意思拿您的吃食银钱。” 沈青山明白荣昭是同情家中境况,可谁赚钱都不易,着实不好意思再拿人家的。 “拿着吧,没有你的话这桑树我移栽到什么时候去?”荣昭再次把东西递过去,“鸡汤给安姐儿补补身体,回头身体好些了来找我家小子玩。” “若是再推拒,我可要找里正拿回文书的。” “不成不成,您这样心善,怎好毁约。”沈青山接过东西,“真的太感谢您了。” “都乡里乡亲的。”荣昭对他笑笑,“回头有合适的活计我给你留意着,回吧。” “真的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沈青山千恩万谢,他没想到能如此顺利,也没想到荣娘子竟是这般好说话。 水田有了着落,桑树移栽落成,荣昭心中记挂的事情少了两件。出门前做的澡豆 如今阴干可以装盒交付,还有二十两银子的进账,不自觉开始哼小曲儿。 “阿姑,我们回来了!” 荣昭正忙活,匆匆应声:“好,我在忙,你先去练字。” 甥舅二人的脚步轻快,扶颂净手后贴过来想帮忙,荣昭侧开身体,不着痕迹的避开他。 “妻主,我回来了。” “嗯。” “妻主,我帮你装。” “不用。” 扶颂察觉她的冷淡,自觉理亏,从书箱里取出野果,用水洗干净之后递到她唇边:“我摘桑叶看到林子里有野果子,我摘了些,你尝尝?” 她看了眼果子,咬下一口,面无表情的咀嚼吞咽。 见她吃了,扶颂拿起一个咬了口,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便吐出来,他就没吃过这么酸涩的果子,像是被人扯出舌头狠狠抽一把再打个结塞了回去。 这么难吃荣昭是如何咽下去的? 他被酸得面容扭曲,连灌几口水试图洗干净舌头的不适感。荣昭笑出声来,心中的气闷消散几分,也跟着灌了几口水。 荣昭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水渍,细细解释给他听:“这是涩李子,还不是特别成熟,直接吃酸得很,可以放些辣子或者用来泡酒。下次采野果,先自己尝一个,不好吃便不要摘。” “我知道了,下次会记得。” 扶颂感受到她松快的情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荣昭,“我……我和他们打了赌,夫子下回考校学问,我定然是拿第一的。” “若是……若是我拿不了第一,我便退学不上了。” 扶颂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当时并不觉得欠妥,现在冷静下来好像还是冲动了。 “那若是拿了第一他们又当如何?”荣昭反问道。 “拿了第一的话他们便承诺不再欺负我。”扶颂抿抿嘴,“大家还是同窗。” “不对,扶颂,这不对。”荣昭放下装澡豆的盒子,认真的看他,“你们的赌约说的是之后的事,可之前的事情并未一笔勾销,你若拿了第一名,还要他们当着夫子的面给你道歉才行。” “这、这能行吗?” 扶颂蹙着眉心似懂非懂,今日谭小郎君宽慰他没做错,说不论做什么都陪着,这才鼓起勇气和他们立下赌约,要求他们道歉更是没想过。 “为什么不行?做错事情了就要道歉,为自己做错的事情道歉从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荣昭见他迷蒙,继续开解,“你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错过读书年纪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的错。” “他们却因为你的年纪嘲笑你,做出伤害你的举动,甚至把你关进茅厕,说破天去也是他们的错,做错了就该道歉。” 扶颂由不得瞪大眼睛,原来,原来荣昭什么都知道了。不单单是知道他受欺负,而且连细枝末节都十分清楚。 “我……我明白了,我明日再与他们说。”扶颂给她倒了杯水,“你是如何知晓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荣昭饮下温热的茶水,万分认真的盯着他脸,“所以扶颂,受了委屈别瞒着我,我会生气。” “我记住了。” 她没说是怎么得知的,扶颂一直纠结,辗转反侧不得眠,荣昭就在身侧熟睡,他很想再问问,脑中划过了什么噌地坐起身,狠狠锤了下被衾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知道扶念安这个大漏勺守不住秘密! 11. 买驴车 立夏时节,永宁村一连下了近十日的雨,树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荡着土腥味。 荣昭一早提溜着背篓穿行在竹林里,全然不顾飘到脸上的细细雨丝,目光紧盯地面搜寻,旧年飘落的竹叶堆积逐渐腐坏,青色布鞋陷进层层叠叠的腐叶里。 杂草中的黑色土壤裂开一点白色,荣昭慢步走过去,动作轻缓的拨开上面附在上面的竹叶,又往旁边扫开些,几个黑蛋蛋露出来,显然还未完全长成。 不远处的小山坳上,数朵竹荪从土里钻出来,上面黑了一截,白色网状的伞盖迎着日光完全舒展开,一副等待采撷的模样。 荣昭托住竹荪根部,连同地面松软的腐泥一同带起,完整摘下后将顶部黑色的皮去掉,仔细收进背篓,抬眼望去,小山坳连着一大片竹林地面都长出了不少竹荪。 再次回到那几个黑蛋前,它们已完全成熟,菌子这东西一经日光照射,没一会儿便腐烂得不成样子。 幸好在它们不想活之前赶上了。 回到家中找来帕子擦去竹荪根部的泥土,整齐摆进厨房的烘笼里,才生火煮了碗面,扒拉两下灶膛给烘笼添上新炭,再把之前已经烘干的菌子用布袋收好。 雨季无法打猎,这几日荣昭便起早去附近的林子里捡菌子,洗净烘干卖给张祈之换钱,也算有些收入。 她打着哈欠撩开正屋另一侧的帘子,往晒簟里丢下几把桑叶,如今小蚕变成白色带小黑点的瘦长模样,没那么让人害怕了,就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角落有只蚕的粪便和往常不太一样,湿漉漉的不成形状,荣昭嘴角上扬,蚕居然也会像人一样拉稀? 还真是稀奇头一回见。 窗外下着雨,落到窗棂的油纸上发出低沉声响,因下雨的缘故,周围安静得出奇。 躺在床上似乎能听见蚕啃食桑叶的挲挲声,渐渐的那声音消失,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抱着里侧的枕头沉沉睡去。 酉时过,荣昭醒来有一会儿了却并未起身,听着屋外雨声应当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心中不免担心扶颂二人。 他们虽带了蓑衣,但山路泥泞难免踩湿鞋袜,还是要再想想其他法子,扶颂看起来弱不禁风,若是受凉生病又要折腾好几天。 “我说你发什么呆呢?” 帐子里探进来一张五官浓烈的脸,沈三娘皱起眉心帮她挽好纱帐,“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当你不在家呢。” “刚醒,睡太久了,脑子有点糊涂。”荣昭坐起身,“你的驴车花了多少银子?” “要买驴车?” 沈三娘那双丹凤眼的眼尾上挑,“两年前花五两买的,如今不知道是何行情,若你有意我帮你打探打探。” “有劳。”荣昭给她倒了杯水,“你今日没去茶肆?” “下这么多日的雨,街上都没几个人,干脆歇业休息来找你唠家常。” 说起茶肆,沈三娘有些愁,近日不知何原因,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往年雨季虽没什么人喝茶,但一日也有几钱银子的进账,现下却门可罗雀,多日未曾进账。 两个人没再说话,捧着茶水时不时喝一口,屋外雨声渐大,雨水倾泻砸向头顶的瓦片,噼里啪啦作响。 “你买驴车做什么?你院子里的马厩本就不大,再养一只驴它们不得打起来?” 沈三娘的院子和荣昭家一般大,但因她是独居,养了头驴依旧宽敞。荣昭小小的家住了三个人,再加上一匹马和一头驴,难免觉得逼仄。 “让扶颂每日驾驴车去上私塾,驴车放茶肆后院,我出租子给你。”荣昭沉吟一瞬,“我的马可以暂放谭娘子家中,横竖只有打猎时需要骑马。” 沈三娘支着下巴瞧她,上看下看愣是不说话,荣昭何时变得这般会疼人了?上私塾种桑树买驴车,说句是娇宠也不为过,那点子家底经得起几下造。 “我说,你也太心疼扶颂了吧?” “不全然为了他,念安还小,正是启蒙的好时候,每日来回路程近一个时辰,若是用在看书上,便是秀才也考得。” 荣昭听过扶念安背书,大部分的内容他略看能背个十之七八,日日勤勉用功,假以时日定然能考取功名。 “行吧,我给你打听着。” 沈三娘答应下来,打算明日就去看看。荣昭之前那株素冠荷鼎,是她在其中牵线,卖给盛京城富户换了不少银钱。 还了当初欠的钱,修缮屋子,加上吃用方面从不亏待自己,如今又供两个人读书,应该不剩下什么富余了。 她还是不死心,“你真的不考虑开个澡豆铺吗?” 荣昭见她又提起这个话茬,叹了口气:“开什么铺子,澡豆三不五时有点订单,加上打猎便够三人花销了。” 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折腾,冒险去承担损失,着实没必要。 “你如今是够,那冬日里你是打不了猎的,扶念安将来也要嫁人,他的嫁妆你攒了多少?”沈三娘给自己添茶,又给她添上一杯。 “总不能让他没有嫁妆出门吧?做生意是有风险,但一年赚的钱顶得上你打猎三年,别怪我多嘴,你现在和往日不同,拖家带口的,得走一步看三步。” 她没说话,握住茶杯的两只手来回摆弄,里面的水溅出来点,顺手抹去水痕:“我只想小富即安,不是指点江山那块料。” “富?三张嘴要吃饭,你富在哪里?”沈三娘轻哼一声,“谁让你指点江山,我让你开澡豆铺子做生意,又没让你去竞选皇商。” 荣昭垂下头,她明白沈三娘是关心自己,可是她不能冒险,也没有赌的资本。倘若她孤身一人,亏了铺子没什么,大不了重头再来,目前维持现状安稳度日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要我说你就供一个人读书算了,攒下点家底,将来给扶念安挑个好婆家,也算全了你阿兄的嘱托。”沈三娘放轻了声音劝说她,永宁村几十户人家,让家中女子读书的都不多,而荣昭家有两个,难免被人眼热惦记。 “他们两个都该读书,读书可明事理开眼界,扶颂这样怯懦的性格,我若不为他打算些许,将来他怎么过活?” 荣昭没抬头,视线落到自己那双暗红布鞋上,声音低了几分,“你们人人都说他不该读书,可若是换做你们自己,十九岁了大字不识,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你们未必能有扶颂做得好。” “咦——我说荣娘子,倒不必这般护犊子。”沈三娘知道荣昭护短,素日更是与人为善,现在一连串的反问是动气了。 “不是护犊子,只是……”荣昭意识到她对沈三娘的尖锐,软下语气解释,“只是近日来他在学堂与同窗相处并不顺利,偏生这人还瞒着我,我气急……” 前几日扶念安说先生这两日便考校学问,不知道扶颂是否能拔得头筹,如今酉时三刻了二人还未归家,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还没回来我看看去。” 荣昭刚走到门口,一道单薄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的廊下整理蓑衣,灰色长衫下摆一片深色水痕,黑鞋面看不出什么,只边缘沾染许多烂泥。 “回来了?快将湿衣裳换下,我去给你们热水,灶一直温着。” “妻主,刚回来,正要去换。” “好,仔细着凉。” 扶颂神色如常,挂好蓑衣转身进了东屋换衣裳,扶念安已换上干净的衣物,地上堆着湿透的衣裳鞋袜。 “念安,我考校拿了第一的事先不要和阿姑说,我想自己与她说。” “好。”扶念安嘴上答应,心里却不太明白。 扶颂拾起地上的一堆脏衣裳准备出去,透过门缝瞧见沈三娘带笑离去,荣昭进了西边厨房。 他想到什么又转过头,用吓唬的语气对准备练字的扶念安道:“你若是再把你我之间的秘密告诉阿姑,我便把后院鸡窝拆了。” “不要不要,我不会说的,我发誓。” 扶念安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阿姑用木头给阿灼搭了个漂亮的鸡窝,阿灼桑葚黄豆花生旺财送送都特别欢喜,上蹿下跳的,他才不想阿灼没有家呢。 夜里,荣昭翻了第十次身,许是她下午睡得多了,此刻难以入眠,换成平躺的姿势依旧毫无睡意。 身旁的人呼吸轻浅均匀,应当是熟睡了,荣昭压下想翻身的冲动,攥着被子酝酿睡意。 又过了片刻,床上的人按捺不住,翻身下床,打开衣橱门翻出一个带锁的小盒子,借火折子的微弱光亮细数里面银钱。 数过银钱后重新躺下,她捏着被衾一角算账,三人一月花销约莫四两尚有富余,里头还有四十七两三钱,一年家用足够。 今年便开始为扶念安攒嫁妆,攒到他出嫁也是一笔可观的银钱。沈三娘说的话有道理但不多,开铺子是个无底洞,她这点完全不够瞧的,还是打猎稳妥,不是大富大贵却也不缺衣少食。 等雨季过去,獐子该出来找食儿了,她多去上几次赚来年花用,也算提前思虑周全了。 心中那点子缠绕她许久的焦躁被睡意冲散,荣昭眼皮子越来越重,翻了个身,一手搭在身侧的人腰上。 床里侧的扶颂听到身旁绵长的呼吸声后睁开双眼,探出上半身把未合拢的帐子理好,帮荣昭盖好被衾,长长的舒了口气。 傍晚她与沈三娘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在听到脚步声时飞快回到廊下整理蓑衣,装作刚回来的模样。 他想,他要做得更好,读书要拔尖,绣品也要拔尖,让他的妻主变得更有底气。 他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12. 我颂哥 秦夫子考校后的第二日课休时分,数人蜂拥着季明真出门,沉闷的学堂氛围刚开始流动,自角落里传出来一声站住。 众人愣在门口,回过头去,扶颂从容站到夫子桌案旁的台阶,双手垂于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道:“我与你们的赌约该兑现了。” 他脸上的神情万分坚定,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攥成拳头。 “什么狗屁赌约,让开让开,小爷要去活泛身体。”季明真说着便去推搡门口的人,试图离开学堂,无奈谭顺身高体壮,众人合力使劲儿也纹丝不动。 “我阿舅说了,你们不能走。” 拦住人的是谭顺,堵在门口不让季明真为首的几人出去,扶念安虽然不太懂阿舅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谭顺一起。 “日前我与你们立下赌约,若是我能拿第一名,你们以后便不再轻视我。”扶颂见他们装不明白,干脆直接点明。 “哦,行吧,那小爷我以后不捉弄你了,够了吧?”季明真翻了个白眼,多大点事儿,至于堵人么? 扶颂没说话,紧盯着季明真旁边的宋央,他被扶颂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少年稚气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强装镇定反问:“看我干什么?大不了我以后也不捉弄你了,行了吧!” 一群人又想往外面钻,扶颂轻笑一声。 “你们还未向我道歉。” 季明真转头迎上扶颂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神,心头忽的一跳,喉咙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当时想着他刚开蒙一个月,能把试题认全就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没想到现在真拿了头名。 “什么道歉,我又没干什么。” “做错事情就该道歉,你家里人没教过你?”扶颂双手抱胸,所有情绪掩藏在那双眸子之下,目光幽深得如同潭水一般,“难道秦夫子也没教过吗?” 翻脸不认账在他意料之中,季明真等人不过是仗着扶颂不能拿他们如何,即便捅到夫子处不过是申斥几句,终归是小孩子的玩闹。 但扶颂不愿意就此轻轻放下,做错事情就该承认,就该道歉,而受伤害的人,不论何时都有资格选择接受与不接受。 “课休时间有限,我没让你们当着夫子的面道歉已然是退了一步。” “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小爷承诺不捉弄你就是。”季明真扬起下颌,万分不服气。 “这么说你是不认账?” “没错,大不了你去告诉夫子。”季明真轻哼一声,转过头和身后的几人笑道,“夫子至多说我们几句,我就是不道歉让你难受,让你抓心挠肝,怎么着吧!” 宋央几人也跟着笑,扶颂走下台阶,与季明真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眸光微沉,轻拍他的肩膀,眼神扫过面前五个人。 “你说若是我们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谭顺家是猎户你知道的吧?他日日举石墩子练力气,养尊处优的你们如何能敌?” 一连串的发问,课休被他耽误了大半,季明真是真烦了,挽起袖子准备开干:“打就打,你当我怕你?我们五个人还打不过你?” 他挥挥手,让个子稍微矮一些的莫齐鸣去拉开扶念安,莫齐鸣刚要动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令他心下一惊。 “夫子知道他的澄泥砚是你摔坏的吗?” 莫齐鸣不可置信的转过身去,一时变得结巴:“你、你、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没证据。” “你指甲缝里的砚泥就是证据。”扶颂拿起他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几丝朱砂色,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莫齐鸣像被烛火烫了般缩回手,他前日去交大字,不慎撞落桌面锦盒里的烟台,慌忙之中只得用手抓起碎片匆匆塞回盒子里,把盒子藏到书案后面,这事儿扶颂如何会得知? “我、我、我……”莫齐鸣往后退了一步,澄泥砚名贵,以他的家境来说是断断赔不起的,他将目光投向季明真,眼底的祈求意味明显。 “看我做什么?”季明真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澄泥砚要十两银子一方,他月钱才一两,“又不是我打碎的,难不成你想我帮你赔?” 课堂里静得连风微微吹动书页的声音都能听见,几人之间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空气似乎也跟着凝滞。 季明真的语气不似玩笑,事情若真的捅到夫子那里,他落不到好。莫齐鸣明白自己成了弃卒,不等扶颂再说话便放软态度认错。 “对不起扶颂,是我不该跟着他们欺负你,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嗯。”扶颂朝谭顺抬了抬手,让他放人出去。 “走了个矮子我也不怕你,我们还有四个人。”季明真依旧挺着胸,眼里毫无畏惧。 另外两个人合力想扒拉开谭顺,却被谭顺推了一把连连后退:“我颂哥没说让你们走。” “道歉才能走!”扶念安双手叉腰,学着阿舅的样子皱起眉头,“夫子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们对视一眼,转而扒拉扶念安,扶颂勾起唇角,淡然开口:“李知云,你阿娘知道你学人家赌钱吗?还问季明真借了三十文。” “赵烨平,你……” “我什么我,我可没赌钱也没弄坏夫子的东西。”赵烨平耸耸肩,他就看看热闹笑两句,又没欺负他,茅厕的门是李知云关的。 扶颂没和他争辩,慢悠悠道出他的把柄:“你阿娘知道你偷看私塾隔壁的小娘……” “对不起扶颂,是我错了,不该跟着季明真和宋央欺负你。” 未等他说完,面前的二人便对扶颂弯腰曲背道歉,有莫齐鸣的例子在,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认错别惹这阎王才对。 二人从谭顺的腋下钻出去慌忙离开,当初五对三,现在二对三,已无人数优势。 他们的处境掉了个个儿。 季明真梗着脖子和他僵持,宋央拉了拉他的腰带,凑过去嘀咕:“要不就道歉吧,我看他那个眼神好瘆人,万一真的打起来被夫子知道了,搞不好要叫你阿娘来。” “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后再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夫子快来了。” 宋央言辞恳切劝解身旁的人,又在脑海里翻找最近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好像隐约有那么一件…… 见季明真不为所动,宋央干脆先低头,“对不起扶颂,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扶颂没动,谭顺也没动,宋央想出去又不敢,咬着嘴唇推了一把季明真。 “秦夫子。” 门外传来莫齐鸣的声音,然后是刚才出去的那两个,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季明真垫脚看了眼门外,嘴唇微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行了吧!” “你们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是我不想原谅你们。” 扶颂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覆上一层霜色,仿佛是在看无关紧要的物件般。 秦夫子就在门外,被莫齐鸣以请教学问的借口暂时绊住了,依稀能听见二人的谈话声,季明真不确定他能拖多久,也不知道扶颂到底要如何才能松口。 “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们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 扶颂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你们对我的伤害是真实存在的,我一向不大度,你们最好不要有把柄落我手里,否则我一定要踩上一脚。” 窗外传来钟声,课休时间结束了,秦淮走进学堂扫了眼众人。 几个人神色看起来有些怪异却没多问,他们向来如此,另外三个听话的学生正翻开书卷准备听课。他点点头颇为欣慰,教学数载,总算遇上两个有天资又肯刻苦的了,得改日拜访荣娘子聊一聊。 酉时散学,谭顺跟着扶颂二人一路走回去,思虑一番,还是决定问问扶颂。 “颂哥,你……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么多事儿?我感觉你今天不太一样了,一点儿都不害怕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夫子家的门已瞧不见了,亮出掌心的伤痕给谭顺看。 “哪里就不怕了,要是真打起来还得靠你,我和念安顶多拉扯一个人。” 扶颂眼神飘忽,无人知晓他在莫齐鸣之前进去过夫子的书房,下午的多人对峙现在想来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凉,动手是下下策。 甚至他是几番鼓起勇气才敢与他们撕破脸皮威胁,连指甲伤了掌心也未察觉,“打他们答应赌约那日起,我就留了个心眼,他们人多势众只能逐个击破。” “果然还得是你,要我可想不到这法子。”谭顺双手抱拳表示佩服,“今日不下雨了还同你去摘桑叶去。” “我今日便不去林子里采桑叶了,我妻主在家旁边的田里移栽了桑树,现下已经能摘了。” 春日里几场雨下来,略有萎靡的桑树又精神抖擞了,长出不少新叶,近一亩的地足够蚕吃了。 “那你先前答应给我做的绣花帕子可不能不作数。” 谭顺一把揽住他的肩头,之前扶颂说约莫一月出头蚕就会长大,如今已过去二十日,离阿娘的生辰还有一个月,应当能赶上。 “我答应的都作数,等我的绣线染好色,定然第一个帮你做。”扶颂点点头,今日谭顺是帮了他大忙的,别说一方帕子,就是两方也使得。 “横竖今日天还早,我们去温娘子的铺子里看看料子,我好从牙缝里挤出来。” 谭顺带着二人拐了个弯,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三位小郎君来了,买些什么?” 上次帮扶颂量体的招妹迎上来,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温意也不在店中。 “我想看看可以用来做手帕的料子,要漂亮的。”谭顺跟着招妹走到一侧的布料展示区,翻看那些崭新的料子,时不时摸几下对比。 “颂哥,你觉得这块能行吗?”谭顺指着一匹紫罗兰的料子问,上面还有芙蓉花纹,看着就贵。 “最了解谭娘子的是你,我哪里知晓行不行。”扶颂挠了挠头,“都说知母莫若子嘛。” 谭顺觉得这块颜色稳重,正适合阿娘,但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又看看扶念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只好扯着料子问招妹价格。 13. 蚕拉稀咯 “这料子是云锦,掌柜从州府织坊抢来的,价格贵些,一匹三十两。” 招妹有些不好意思,他认得谭顺母亲,另一位是荣娘子新聘的夫郎,猎户虽比一般的农户宽裕许多,但这料子对他们来说着实是贵了些。 “能散卖吗?”谭顺在脑子里算一尺价格,算来算去都算糊涂了,“我只想要一尺。” “小郎君稍待我算算。”招妹快速掐算价格,“一尺八十文,扯零比单拿一匹贵一些。” “我再攒攒,你帮我留着,至少要留一尺。” 谭顺挠了挠头,八十文他得攒半年,小钱袋里刚有三十五文,皆是他散学时帮忙插秧砍柴赚的。 “好嘞,我定然帮你留着。” 他们不买东西,招妹也没不高兴,恰好几位娘子进店,打了声招呼便去接待客人了。 “你现在有多少?”扶颂看他那样应该差不少,一问果然差大半,“我帮你想想法子,先回家吧。” “好,我有的是力气,你帮我想想办法。” “成。” 三人正要离开,扶颂听见领头的娘子问招妹。 “你这儿有无可以配衣裳的扇子,最好是绣花相衬的那种……” 他没瞧见人,只听见招妹的声音几位娘子身旁布料堆里传出来:“真不好意思各位娘子,小店目前只有成衣绣花,旁的香囊扇面都没有呢。” “走啊,发什么呆。”谭顺一回头发现人没跟上,又折返回来找他。 “我好像找到赚钱的法子了。” 近日扶颂本就在琢磨将来如何找绣品的买家,如今温意铺子里的几位娘子就是现成买家,正好铺子里没有,说不定能谈谈寄卖一事。 “什么法子?”谭顺黯淡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能帮上你什么忙?” “等我想全了告诉你。”扶颂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一定带你。” 远处山峰上的夕阳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谭顺与他们在村口老槐树下分别,扶颂与扶念安一前一后的往家里走。 大约是因为阿舅的赌约有了结果,不必终日悬心,扶念安今日格外高兴,蹦蹦跳跳的,几次差点摔倒,幸亏被扶颂托住。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一道高挑的身影奔过来,发髻跑得松散,几绺发丝垂落脸颊,她却顾不上,是扶颂从未见过的慌张。 “颂颂,你的蚕不太好。”荣昭气息不匀,“不知道为何,大部分都在跑稀,那水一样的粪便掉了一地。” 听到消息扶颂来不及惊慌,更来不及回答荣昭,顺手将书箱塞给扶念安,一路小跑到架子前查看。 架子下方好几滩混着不成形粪便的水,小蚕啃食桑叶的动作缓慢许多,显然是身体不适生了病。 扶颂头一回见这样的场景,顿时慌了神,一连倒退数步,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它们这是怎么了?” 荣昭牵着扶念安站到离架子旁,他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小蚕,一脸天真的问荣昭:“阿姑,小蚕看起来生病了呢?能不能给它们找个大夫呀?吃药会好起来的。” “对、对、找大夫……”扶颂努力回想卖蚕种的老伯与他说的住址,“我去找李伯,他、他住李家村,叫李本佑。” 说完便失魂落魄的往外跑,荣昭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没影儿了,找大夫看病不带病人怎么行?她翻出盒子,装上看起来病得严重的几只小蚕,匆匆牵了马去追扶颂。 “阿姑!阿姑!我怎么办啊?”扶念安追出来大喊,马上要入夜了,他一个人在家害怕啊。 “你找沈娘子!夕食在锅里!” 太阳刚下山,月亮还未爬上来,扶颂奔行于暮色中,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 “颂颂,上来,我带你去。” 荣昭勒紧缰绳,对他伸出手心,握住微凉的手掌微微用力,拉人上马,待他坐稳后两侧膝盖用力顶了一下马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家村离得不远,和永宁村挨着,隔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望泾河。入了夜,整个村子安静极了,时不时传来一声狗吠。 疾驰的马蹄声渐缓,荣昭长吁一声,翻身下马后立刻接扶颂下来,李家村她来过一回,与住在村口的一户婶子算认识。 她举着火折子敲响木门,不一会儿便有人隔着门,沙哑的问是谁。 “李娘子,我是永宁村的荣昭,之前卖过兔子给您。” 李娘子没开门,安静了半晌才回话:“想起来了,有事儿吗?” “我想问问李本佑李老伯住在哪一户人家,我想请教一下养蚕的学问。”荣昭不介意二人隔着门交流,摆摆手示意扶颂别着急。 “老李头啊?他住在村尾,最破的那一户就是。” “多谢您,多有打扰。” 荣昭道过谢,和扶颂牵着去找,两个人越走越深,村子里的光亮也越来越远,让她不得不怀疑走错了路,正要掉转方向时,终于透过一丛半人高的草望见点点烛火。 二人走近,院门左右贴了门神,红纸已褪色到看不出是哪位门神,上面的铜环也少了一个,荣昭轻叩铜环,木门与铜环的碰撞声在只有虫鸣的夜里格外响亮。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开门,扶颂忍不住再次敲门:“李老伯,我是扶颂,前些日子买了你的蚕种,你在家吗!” 兴许是门板太厚,里面毫无动静,扶颂对上荣昭沉稳的目光,愈发焦急心慌,李本佑家的木门被他拍得砰砰响。 又过了片刻,二人听到一阵人趿拉着草鞋摩擦地面细沙的脚步声,步子缓慢由远及近,木门打开一条缝儿,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来。 扶颂往后退开一步,拱手作揖:“李伯,我上月买过您的蚕种,在榆林镇街尾,还记得吗?” 门缝开得大了些,那双浑浊的眼睛眯起瞧他半晌,声音干涩缓缓答道:“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找我何事?” “蚕拉肚子了,不知是何缘故,明明喂的都是新鲜桑叶,早前还好好的,这两日开始的。” 扶颂握紧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腻腻的令人不自在,他在衣摆处擦了擦,“您可以帮着看看吗?” “蚕呢?” 扶颂顿时僵住,他忘了带蚕。 未等他开口问李本佑能否去家里看看,旁边兀的伸来一只木盒,握住盒子的手指纤细,手腕处露出一截银镯子。 “在这儿。” 荣昭见扶颂不接,径直打开盖子递过去给门后的人瞧。 李本佑接过看了半晌发现看不清,抬手打开门示意他们跟上。 刚踏进院门,一股桑叶叶脉的腐败气息混着不知名的青叶味道飘过来,似乎还能听见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比家里养的动静大上许多,加上气味不好闻,说明这里的数量比家里的要多上数倍不止,荣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妻主,你在外面等,我跟他进去。” 扶颂察觉到荣昭皱眉,把手中的火折子递给她,独自进了屋子。 里面摆满了木架子,密密麻麻铺着晒簟,临窗的木桌子缺了个角,油灯的火光微弱,李本佑摸了根桑枝扒拉几下,油灯明亮了许多。 他拿起木盒放到鼻尖轻嗅,借光看清里面的蚕,咂摸半天:“你几时采叶子?” “约莫每日天不亮就摘了,我摘的都是最新鲜的嫩叶,稍微老一些的叶子都不敢给它们吃。” 扶颂很不明白,家中最近没有来外人,也不曾听闻谁家的家禽生病,虽说春日里人容易招病,可蚕到底与人是不同的。 “天不亮。”李本佑将蚕还给扶颂,俯下腰去抽屉里找东西,“你这没什么问题,当是吃了带露水的桑叶闹肚子,明日里换成没有水的桑叶养两天看看。” 蚕没有大碍,扶颂心下稍安,倘若是救不回来,他真不知该如何向荣昭交代,养蚕一事真的经不起任何变故。 李本佑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本边缘残破发黄的册子,“我爹留给我的,我不识字,你看着像个读书人,这册子送你,如此我老李家的养蚕技艺也算有了传承。” “这怎么使得?李伯……这是您父亲的心血,我如何能拿?”扶颂连忙推拒,他能帮忙看蚕已经是给自己莫大的帮助了,不好占人便宜。 “如何不能,你我有缘,我无儿女,没几年好活。” 李本佑将册子塞进他怀里,推着人往外面走,“若是感念,将来等我入土,逢年过节给我烧些纸钱。” 扶颂拿起册子想还给他,李本佑走到院门口,朝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把旧桑叶收拾出来换上新桑叶,老头子我要安歇了。” 未等扶颂说感谢的话,李本佑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荣昭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被人赶出来了?” “算是也算不是吧?他送我一本养蚕的技艺册子,也告诉我如何解决蚕拉肚子了。” 手中的册子轻飘飘的,又好似有千斤重。 李伯看上去不过五旬,竟已看淡生死,叫他心里闷闷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扶颂小心翼翼把蚕和册子放进行囊,试图拽着马鞍自己上马,尝试几下不得法,索性放弃挣扎,一双黑浸浸的眼睛望着荣昭,静静待她伸出援手。 原本想看看他自己能不能上马,对上他求助的目光荣昭哭笑不得,利落翻身上马,如之前一样伸出手,轻夹马腹往家的方向去。 雨停之后出了一日太阳,白日里蒸腾的水汽令人生出几分躁意,此刻夜风拂来倒是清凉,吹得扶颂打了个寒颤。 “没明白你说的,但是解决了就好。”荣昭感受到前面的脊背抖了一下,凑到他耳边低语,“怎么了?冷吗?” 14. 偷看她 扶颂转头想答话,不料耳骨擦过一片温热,待他意识到是荣昭的嘴唇,呼吸蓦地乱了。 下意识收紧握住马鞍的掌指关节,含糊回答她没有。 又起了一阵轻风,带着极淡的香气钻进扶颂鼻尖,他识得那香气,是荣昭身上的,味道与盛夏时节池塘边的不知名紫色花朵颇为相似。 马儿的脚步稳健有力,路不平整偶有颠簸,马背上的两人也跟着晃,他的脊背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引得他身体僵直。 情急之下并未发觉二人靠得是如此之近,近到扶颂透过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荣昭身上的温度,几乎有些灼人。 明明方才来时,她也是这般挨着的。他悄悄侧过头,借着清亮的月色打量她。 她的皮肤不算白皙,也不算黑。 眉毛浓密,那双大眼睛一如往常般坚定,鼻子小巧鼻梁挺翘,双唇嫣红,如同春日里被雨水洗过的海棠,柔和却有傲骨。 荣昭挽起耳边碎发,扶颂惊慌收回视线,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开口:“我……我拿了考校第一,让他们给我道歉了。” “那你欢喜吗扶颂。” 苦楝树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荣昭捻起他头上掉落的花瓣,摊开掌心任夜风带走。 扶颂没说话,二人一马过了桥,潺潺流水声与蝉鸣声交织,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空气里夹杂几丝苦楝的清冷花香。 “不是很欢喜。”他说。 “能做出答卷拿了第一我很欢喜,让他们道歉,我并不受用。” 荣昭没有立刻接话,她好像可以与他说许多大道理,可当她瞥见道路两旁慢慢淡出视线的野花野草,又不想说了。 她想看看他的表情,无奈只能看见面颊,不知他的眸子落向何处。 “颂颂,不必太纠结,人生几十年,你们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像路边的小花,你看。”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在向前走,它们停留在原地。” “妻主,我知道。” 道理谁都懂,可落到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儿,扶颂不愿纠结这种小事,只要他们不再来招惹,他还是愿意和平相处的。 荣昭没再说话,她打心底里认为扶颂能想明白,毕竟他已成年,不似扶念安小孩心性,总有许多为什么。 二人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暗着,荣昭让扶颂去栓马,自己则去隔壁接人。 屋子里的蜡烛剩下小半截,灯芯发出噼啪一声,吓了沈三娘一跳。 她拍拍胸口安抚自己,继续捣鼓桌上的瓶瓶罐罐,拿起左边的罐子闻闻,又拿起右边的罐子嗅嗅。 不经意扫过一片橘红衣角,知道是隔壁来接人了。 “在我这儿练了会大字,等你们等的打瞌睡,我让他睡榻上了。” 荣昭撩开帘子,扶念安正躺在藤编贵妃榻酣睡,身上盖着的薄毯一半垂落地面。 她没叫醒扶念安,掀开薄毯弯下腰将人抱起,侧开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蹭了蹭荣昭的领口,小手自然环住她的肩膀。 “今日多谢你看顾。” “明日去看驴,巳时镇上酒楼后街见。”沈三娘眼皮子都没抬,专注忙活眼前,新进的茶叶必得研究透彻,待客时方胸有成竹。 荣昭把人塞进被窝,扶念安便揉揉鼻尖嘀咕了句梦话,抱着被角翻身滚进最里侧。 她放下给他盖被子的手,无奈笑了声,拿过一只枕头横放在床沿,放下纱帐关上一半窗户,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晒簟里的旧桑叶已然被替换成干燥的新桑叶,蚕吃得正起劲。扶颂对着烛火研究李本佑给的册子,烛火映衬他半边脸,眉头微蹙,里面部分字迹模糊,联系前言后语大致可以理解,但还需斟酌。 扶颂专注的模样落入荣昭眼中,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册子吸引,没再将私塾的不愉快放在心上。她站了片刻,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个托盘。 “吃完饭再看,烛火不够明亮仔细伤了眼睛。” “好。” 扶颂快速吃完碗中的米饭,巴巴望着还在细嚼慢咽的荣昭,荣昭知道他心急想去看册子,故意不看他,打定主意要等他开口。 吃过没几口,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我能先看册子吗?等你吃完我再收拾。” “去看吧,我会收拾。” 荣昭边吃饭边看他研究册子,扶颂遇到晦涩难懂的字便问上一句,她答复之后又接着琢磨。 等到荣昭沐浴完,扶颂还在看,“颂颂,很晚了,去沐浴,水备好了。” “好。” 他应了一句,依旧保持看书的姿势,荣昭等了几息见他不动,催促道:“明日再看,快去沐浴。” “好。” 桌边的人还未动身,荣昭熄灭艾条放下帐子,叹了口气:“扶颂。” “我在。” “别拖,水凉了快去沐浴。” 荣昭夺过他手中的册子,头也不回的钻进帐子里,“快去。” 扶颂走了两步又折返,被荣昭掀开纱帐瞪了一眼,磨磨蹭蹭抱起衣服去了后院。 他再回来时荣昭已睡熟,那本册子不知被她收到了何处,想再看看翻找一阵没找到,只得作罢。 吹灭烛火,他轻手轻脚爬进里侧,窗外皎洁月色悄悄渗漏进来,双眼适应黑暗之后,隐约能看清身侧的模糊轮廓,想再仔细瞧瞧反而无法看真切。 罢了,明日再瞧也是一样的。 卯时三刻刚过,扶颂背着一篓带露水的桑叶回到家,荣昭还未醒,扶念安正蹲在廊下用软毛刷子沾上盐水刷牙。 他拿来一方帕子仔细擦拭上面的露水,又一片片摊开让风吹上一会儿。 与扶念安用过朝食,去私塾前蹑手蹑脚的给蚕放了新叶,看它们吃得欢,终于放心提起书箱出了门。 荣昭睁开眼时,左侧的被窝已经凉透,被衾叠得齐整,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人抚平过。 今日晒簟里的蚕便不再有水样,有也些形状了,她总算安心一些。若是这些蚕有个好歹,扶颂定然又要大哭一场,她着实不擅长哄人。 吃过尚温的稀粥,荣昭装好前些日子烘干的菌子,准备去镇上换钱买驴,想起什么又折返,找来皮尺丈量正屋一侧的尺寸。 当初修缮屋子为着自己舒适自在,正屋占地比东屋大了三倍不止,除去正对门的位置放了张四方桌用来吃饭。 饭桌后面的长案摆了几只高高的竹筒,她时不时会往里面放几枝野花,好给屋里添几分颜色。卧房的位置靠近厨房一侧,窗下支一张案几作为妆台,与正堂用竹帘隔开遮挡视线。 近东屋的那一侧用来堆放杂物, 和她往日看过的一些话本子与暂时闲置的玩意儿,如今扶颂的养蚕架子只占了一角。 她想着干脆把东侧隔开给他养蚕,横竖他们二人都在东屋看书写字。不过清理出来需要花上一番功夫,明日恰逢旬假不用上课,两个人收拾总比她单干快些。 行至老槐树下,周围的水田偶有几道忙着疏通水渠的身影,看了眼天色,荣昭调转马头绕村子走个大圈。 祖产的十五亩田,家的附近有近一亩,其余的皆在村子后山脚下,加上其他村民的田连绵起伏近百亩,连接水渠浇灌引水便捷,前人索性在旁边建了个晒谷场,收稻子晾晒极为方便。 春耕农忙,黑灰色水田夹杂成片的绿意映入眼帘,不少人拿了抄网跟田里的浮萍较劲儿,操控长木柄来回刮弄水面,不一会儿便满满一兜子,随手抛到田埂上任日光烤晒。 荣昭平日不来后山,打猎亦不顺路,找自己的田花了一番功夫。还未走近,就看见水田角落的淤泥里站了个人,裤腿挽到膝盖,一只手撑住田埂,猫腰捣鼓着什么,连裤腿被水浸湿都未发现。 不远处有几只灰白色的鸽子,身旁有人经过丝毫不惊慌,忙着低头找食儿。 “沈郎君。”她叫了一句。 沈青山抬起头,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颌跌落没入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慢慢散开。 “荣娘子。” 荣昭凑过去看他捣鼓的地方,没瞧出什么不同来:“田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的,都是上好的良田。”沈青山掏出一把烂泥,甩到身后,“下水的地方被堵住了,许是近日下雨的缘故。” “哦,怪不得水这样高,连苗子都快泡上了。” “不碍事的,我发现得早,疏通一下就好。” 几只鸽子踱步过来,凑到荣昭脚边轻啄鞋面,她重重的跺了下脚驱赶它们,连忙查看鞋面是不是被啄坏了。 扶颂刚给她做的新鞋,今日头一回穿。 鸽子们扑棱着翅膀飞出去,惊得沈青山抬起头,见是鸽子又继续忙活,右手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照手感看似乎是块石头,他拨弄了几下纹丝未动,干脆用双手。 沈青山摸到边缘用力一抠,趁周围的淤泥松口,再把手探入硬物底下托住,双臂用力一拽,发出嘬的一声。 堵住下水口的巨物被人端走,水田里的水打着旋儿往出口泄,哗啦啦汇入沟渠。沈青山捧住那块石头在水里晃晃,洗净上面附着的淤泥,显露出石头原本的样子。 他朝周围看了看,嘴里嘟囔:“奇怪,这山上的石灰岩怎么会到水田里?” 这位置与后山隔了二十来亩水田,最近没山洪也无塌陷,本应该在山上的石头出现在耕种过的水田里,沈青山心里难免犯嘀咕。 飞走的鸽子又落到荣昭周围,颈部的羽毛在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鸽子特有的光泽,翕动羽毛发出短促的叫声呼唤同伴。 荣昭确认鞋面安好,瞪鸽子一眼,再啄人她可要不客气了,高低弄只烤乳鸽给扶颂尝尝。 “你说什么?” 她往旁边挪动正好听见他说什么奇怪。 “我说这石头奇怪,这种石头是山里的,并且深埋地底,不应当出现在这儿。” 沈青山将石头放到田埂上,荣昭看了几眼:“没事,弄出来就行,有劳你多费心了。” 15. 发财了 这些水田年年耕种,往年也不曾听罗娘子提过有硬石或是旁的什么,如今甚是巧妙的堵住下水口,很难不让她猜想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荣娘子慢走。” 荣昭沿田埂穿行,眼睛却没闲着。遇上忙耕种的罗娘子寒暄几句,话里话外都讽刺方娘子家事多顾不好田,她不愿饶舌,打着哈哈告辞,骑马出了村口。 沈青山是个勤快的,这片水田栽种的秧苗齐整,田埂平整,几处田埂上似乎还种了菜苗,隔得远瞧不真切。 人太老实,确实容易招人嫉妒。 镇上街市一如往日喧嚣,摊贩的叫卖声与熙攘的人□□织,一副热闹繁华的景象。 荣昭便抵达酒楼后街时沈三娘还未到,离巳时还有一会儿,她索性先去换菌子,路过酒楼旁边的豆腐摊子瞧了一眼,打算回家时买两块做夕食。 酒楼大堂没人,张祈之站在柜台后面,左手一把算盘,右手一本册子,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哎,荣娘子!”张祈之抬起头看见旁边发呆的荣昭,放下笔走过去,“怎的不叫我?这边请。” “瞧掌柜的您算账忙,我等一刻也等得。”荣昭跟着他坐下,环顾四周无人后压低声音,“近日找的菌子不多,有竹荪。” “这……” 张祈之心下一惊,瞪着双眼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能找到竹荪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榆林这地界几乎不产这东西,其他州府若有也大多上供皇室,眼下这节骨眼荣昭可是帮他大忙了,“有多少?” “不多,约莫二两?”荣昭打开包裹,摸出轻飘飘的袋子推过去,“另外还有些醉香蕈,不到半斤。” “有人预定席面三十六道菜,我正愁找不到新菜品。” 面前的小布袋鼓囊囊的,张祈之深吸一口气,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让小二拿来托盘和小秤,又关上身后窗子,将街道的喧闹隔绝。 称过重量,张祈之拉开抽绳的手微微颤抖,齐整微黄的竹荪被他一一码放到托盘里,数量竟有三十来株,像渔网的伞盖完整,品相极佳,说是够得上贡品也不为过。 他闻了闻味道,看了眼支着下巴发愣的荣昭,“竹荪一两八钱,我给你二十两。” “二十两?” 听到他报价,荣昭不由得拔高声音,她知道竹荪价格昂贵,但没想到这么点能换二十两。 往年雨水没有今年多,原先那片竹林不曾长过,今年才长的。她本是想采醉香蕈,误打误撞遇上了,这远比打猎赚得多多了,还毫不费力。 “我知道我给你的价格低了些,但……最近生意不太好,一时可流动的银子不多。” 张祈之见她不满意价格,连忙解释,“这样,你等我办完席面,清账再给你补十两。” “我不是这个意思。”荣昭挠挠头,“我以为最多换个四五两银子。” “你采的形状完整,个头不小,还是炮制过的,这个价格已是我出的少了。”他比划了一下竹荪的个头,“旧年松鹤楼收了一钱竹荪,指甲盖大点的做炖盅,卖一两银子。” “他的个头小,品相不如你的。” 张祈之咬唇下定决心道,“你若是觉得少,可往州府卖,但至少匀给我八钱,我还出二十两。” “我不是那个意思。”荣昭把另一个布袋推过去,“加上这个你算算。” “醉香蕈五钱,算你一百文。”张祈之放下小秤,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托盘一角,往自己这边扒拉,“这个竹荪……” “行,就按你说的。” 去州府来回奔波,若是明天不下雨,她和谭静阳打算进山的。 “荣娘子大气,多谢荣娘子。”张祈之跑到柜台后面,打开钱匣子点了几块碎银子和铜板,就这么抓着递给荣昭。 “你清账记得再分我十两。”荣昭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我还有事儿。” “好好好,我送你。” 张祈之送荣昭到酒楼门口,又拜托她帮着猎些好东西,好给贵人的席面添道硬菜,“约莫端午前两日,最好能是活的,不拘大小重量,只要是珍奇的就行。” “珍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不知什么算珍奇了。” 对于荣昭而言,熊和斑龙算珍奇,但想要捕获的难度不亚于天上下银子,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灵兽。 近些年来不知为何,山林中野兽少了许多,她在斜塘山那回已算得上走运。 荣昭思索了半天,又问,“獐子算吗?” “自然算的,猎不到斑龙有獐子也不差。” 张祈之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是田县令定的席面,要宴请京都的贵人。” “我过几日便去,只是我不敢许诺,本就是碰运气的事儿。”荣昭点点头,“你最好别只寄托我一人。” 县令提前月余定席面,想必是京都贵人身份显赫,若是没做好怪罪下来,最后遭难的还是她们这些底下人。 “不止你,镇子周边的猎户我都通过气,也派人去过州府附近。”张祈之想想就头疼,这差事属实是硬着头皮接下。 开酒楼的难免和官府打交道,平日里孝敬着,生意也就顺风顺水。倘若搞砸了田县令的席面,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我先……” 一声饱含怒意的申斥打断二人说话,街角传来吵嚷声,荣昭努力踮起脚往那边瞧。 “你若不交丁税,今日便拿你去受刑!” 听那边怒斥的声音,张祈之觉得有些熟悉,和荣昭对视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悄摸靠近屋檐下的廊柱,隐在宽大柱子后面观察。 豆腐摊前面乌泱泱的围了一堆人,其他铺子里的掌柜客人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更有甚者甚至爬上了牌坊探头探脑的。 “丁税一百二十文,你给是不给?” 领头那人身穿税课司墨绿色官袍,旁边跟着几位小吏,她伸出手,小吏立刻把人口册子递过去,“官府留案的册子写明你家中次子生于安盛七年,如今已年满十五,按律该交丁税。”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我家中着实有难处,您能不能宽限几日?” 豆腐摊摊主穿着一身带补丁的裋褐,嘴里说着恳求的话,不停的朝她们磕头以争取更多时日。 “不成,一月前本该收税,我未找到你家中已是给了宽限之期。” “说话的是钱掌户,收咱们这一带的税钱。”张祈之摸出一把花生递给荣昭,“地上那个是张娘子,卖豆腐为生。” “你哪里来的花生?”荣昭摆摆手拒绝,“你们这些商户可真够难的,今日这个税,明日那个税。” “温意平日里爱吃些零嘴,我随身带着,我自己炒的,可香了。” “税款一事向来如此,我也是开了酒楼才知晓百姓不易。”张祈之见她不要便准备收起来,眼睛看向别处,手摸了半天都没摸中布袋口。 荣昭听他说到零嘴又朝他伸出手:“给我,我带回去给家里小孩 吃。” “拿去,这袋都拿去。” 两个人正说着,不远处的人群一片哗然,张娘子被两位小吏押住双臂动弹不得,像是要带回去受刑。 荣昭轻啧一声,道:“一百杖打下去,张娘子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张娘子的夫郎病重数载,前些日子刚去了,我也是今天才见到她出摊。”张祈之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娘子挣脱出来,奔到钱掌户身边,丝毫不管额头的血流到唇边,胡乱擦了一把扑通跪下,像是抓紧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她的腿。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您再宽限我两日,就两日。” 钱掌户皱着眉让小吏拉开她,声音冷漠:“张娘子,你家中次子并不是今日才破壳,十五年前你准备孵化他时,没想到十五年后要交丁税吗?” “大人,我……我都知道,可家中夫郎前些日子才出殡,我着实……着实拿不出余钱。” “拿不出便跟我去受刑。” 钱掌户挥挥手,示意堵上张娘子的嘴,若她今日纵了张娘子拖欠,明日便有李娘子黄娘子拖欠税款,“您别怪我,职责所在。” “你怎么看?”张祈之问她。 嘈杂的人群散去,豆腐摊周围皆是沾了灰的碎豆腐,足见刚才的场面混乱,凌乱的拖拽痕迹一路延伸到县衙的方向,最后消失于青石板路前。 “不怎么看,我先走了。” 荣昭摇摇头,她能怎么看? 这条街明日还是会如同往常一般热闹,民与官斗,谁输一目了然。 张娘子被拖走受刑,她心中有些发涩,往常不是没见过这等场面,如今有了家人,她倒多了些感触。 若是被带走的是她,扶颂与扶念安定然是孤苦无依的下场,幸好他们二人的户籍已不在扶家。 她为他们多攒些银钱,让扶颂早日立起性子,任谁也欺负不了。 荣昭牵马绕回酒楼后巷,远远看见沈三娘正与一位穿暗红色袍子的郎君说着什么,见她走近,沈三娘摆摆手让那人走了。 “谁啊这是?” “喝茶的客人。”沈三娘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卖家姓张,就住在后巷最里面那户,要价六两,差不多是这个价儿。” “姓张?”荣昭脚步微顿,“不会这么巧吧?” “是姓张,我听他们说张娘子是卖豆腐为生的,好像就在酒楼旁边。”沈三娘边说边走,没注意到马蹄声停了。 “要不……今日不去了吧?” “都谈好了,她今日要出摊,交代了家中孩子带我们相看。”沈三娘转过头,发现荣昭落后,又走到她跟前,“你看了满意就直接交钱写券书。” 荣昭迟疑一瞬,还是说出了口:“张娘子……被收税的带走了。” “怎么会?”沈三娘的目光充满疑惑,“没交上税款?” “嗯,张祈之说她夫郎病重,前些天去了。” “那我们快些去,说不定你看上了还能让她家小子带钱去赎人。” 说着,二人便到了巷尾张娘子的家,门两侧贴了孝联,上面的字因雨水晕染的缘故,顺着墙面留下一片墨迹。 沈三娘刚叩响铜环,门倏地打开,走出来一位少年,瘦高身材,样貌与张娘子相似,一双眸子格外清澈。 “二位是来看驴的吗?” “正是,我是染房街开茶肆的沈三娘,她是荣娘子。”沈三娘对他笑笑,“快些带我们去看驴。” 16. 不给面子 “在后院,二位娘子跟我来。” 看着张家小郎君的背影,荣昭感觉自己的心情不太妙,像是吃了个极酸的果子。 这股酸涩在喉咙里翻腾,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家院子不大,屋墙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墙根底下水井旁有一方大石磨,院子一侧的草棚里支着口锅,些许碗盏和水桶便是全部。 家里是这么个境况,张娘子确实很难拿得出税款。 她小声问沈三娘:“你先前来看过驴?” 沈三娘无声点头,她定然是仔细比较过的,旁的几家不是太瘦就是太老,不如张娘子家的驴正当壮年,本就是抱着必定能成的想法,才带荣昭来相看。 后院比前院小许多,三个人站在一块儿,后院显得更加逼仄。 角落草棚里关着一只驴,正伸长脑袋吃石槽里的干草,一双大大的驴耳转动几下,听见人来的脚步声,停下进食的动作张望了一下,又慢悠悠低下头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 “荣娘子您瞧瞧,平日里都是吃的干草料,性子温顺……” “这驴我要了,快些拿券书来画押,快快快。” 荣昭打断张家小郎君的话,边往外走边掏钱袋,沈三娘被她的举动弄糊涂了,都还没看清楚驴的鼻子眼睛,怎的就要付钱了? 张家小郎君拿来张娘子签过字的券书,荣昭数出六两银子塞给他,“你快些去税课司,张娘子被他们带走了,现在补上税款应当还不用受刑。” “阿娘她怎么会?” 十五岁的少年还未经历过这等事,一时反应不过来,僵在半空中的手轻颤,银子险些从指缝中掉落。 沈三娘明白过来,拍拍他的手连声催促:“快去快去,莫要让张娘子受苦,驴我们牵走,会帮你关院门。” 他回过神来,紧紧攥住碎银子往外面跑,还不忘回头道谢。 “谢过二位娘子,张言夷定会记得二位恩情。” “怎么着啊,我请你吃个午食?”荣昭签字画押收好券书,询问沈三娘的安排。 “那我要吃顿好的打打牙祭。” 沈三娘跟她进去牵驴,大约是驴认生,怎么都不肯出棚子。荣昭没辙了,双手叉腰看了会儿,尝试给它顺顺毛。 “吃完饭我还去趟许木匠铺子,把车配齐了。” “行,知道你最疼你家夫郎,你这人不开窍不知道,一开窍真是吓一跳。”沈三娘挽起袖口帮她一起顺毛,全然不介意驴棚里并不算好闻的气味,“我说你家扶颂怎么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 荣昭垂眼看向自己脚尖,豆青色的鞋面用棉线绣了两朵小花,看不出是何种花卉,但她甚是喜爱,“他给我做的鞋,好看么?” “好看,改明儿让你夫郎给我做一双穿穿,我出工钱。” “那要问过他才行。” “先问驴大爷,能走了吗倔驴?”沈三娘牵起缰绳,往一边拽了拽,驴也跟着挪动。 见驴不反抗,荣昭接过缰绳带它走出草棚:“驴也喜欢听人唠家常。” “得,一边唠一边走吧。” 暮色渐浓,朦胧的雾气随着风弥漫各处,远山近树的模糊了棱角。田间地头忙碌的人瞧见天边压过来的乌云,连忙收拢农具回家。 甥舅二人回到家时,稀疏的雨线刚落下。 “妻主,我们回来了。” 扶颂一进院门便瞧见那道高挑的身影立于马厩前,不知在看什么。 “回来啦,看看我给你们买的驴车。”荣昭指了指马厩里面的大耳朵驴,“这样你们可以多睡片刻,也能早回来一会儿。” “阿姑,是驴哎!”扶念安发出一声惊叹,丢下书箱立刻凑上前。 这驴和隔壁沈娘子的差不多,但是看上去更健壮一些,“真的是给我们买的吗?” “当然啦,念安以后就不用走路去私塾了。”荣昭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摸了摸他的头。 “妻主……你是不是……是不是把马卖了?” 听到扶颂的声音不对劲,荣昭连忙解释:“没、没卖,我把马放谭娘子家里了。” 为他们二人上私塾专门买的驴,不仅配上相应车舆,荣昭还把自己的马送到别处给它腾位置,这种有人为自己着想的感觉,让扶颂无所适从却又万分受用。 这一刻他觉得,他是真的有家了。 他的嗓子眼像是被青团糊住,尝试上下滚动喉结驱散那点异物感,嘴巴一张一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自打阿姐和姐夫相继离世,再没有人对他这般好过。他想做的事,在荣家他都能做,甚至可以不问过荣昭,凭心意而动。 “明日你们不上课,咱们把正屋东侧收拾出来,我在许木匠那里定了几个新架子和晒簟,你的蚕大了,得分一分……” 荣昭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和扶念安斗嘴几句,让他去净手准备吃夕食,转过身来才发现哭成泪人的扶颂。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荣昭皱着眉,想到前几日的事情,顿时一股气冲上心头,“是不是那几个郎君又欺负你了?我必得去找他们家里人说道说道!” “一天天不上学净整些没用的。” 扶颂拉住她轻摇头,哭得更凶了,显然是问不出什么的,荣昭扯着嗓子往厨房喊:“念安!念安!” 扶念安撩开布帘探出脑袋,刚才阿舅还在他身后的,怎么院子里现在就阿姑一人? “阿姑,怎么了?” “没事,你去净手。”扶颂从荣昭身后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指甲缝也要洗干净。” “我会的。”扶念安冲他们认真点头,放下帘子继续去舀水。 不是被人欺负了,荣昭心中的急躁散去,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平复心绪。 面前的人哭得眼眶发红,眼泪慢慢流过脸颊,落下来的细密雨线,碎成小水珠附着到他微黄的发丝上。 那双修长匀称的手拽着衣摆,望向她的眼神里充满她看不懂的东西。 哭成这般模样的,大约只有扶颂了。 旁人若是这般哭,她定然是生厌的,可现下荣昭只觉胸口发闷。 “别哭了,好么?发生何事你告诉我。” 帮他擦泪收回手时,她手腕被一只指尖微凉的手攥住,他虎口处的薄茧还在,温热的手心与荣昭隔着薄薄的衣袖相触。 那片肌肤像是不适应这种触感,愈发滚烫。 预料中的暴雨骤然而至,荣昭抽出手扣住他的手腕,一前一后穿过院中的蓝花楹,带着他跑进正屋,掸落他身上的雨水,拿出帕子给他擦脸。 “妻主,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很欢喜。”扶颂渐渐收敛泪水,低声啜泣着,任由荣昭握住手腕,“真的很欢喜。” 瞧他的样子确实没说假话,荣昭仍然不解,皱着眉问他:“欢喜为何要哭,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太想要有一个家了。”他说。 荣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她带扶颂回来的那天起,她就 说过,这儿是他与扶念安的家,尽管安心住下。 是她不曾考虑过扶颂心中是如何思量的,直到今日他的心才算是真正安定下来。 “我和你和念安在一起,就是一个家。”荣昭摸摸他的脸颊,似是宽慰,“从前在扶家的不好我没办法叫你全然忘记,我只愿你从今以后能再少想起些。” “你可以想我们一起做澡豆,一起摘艾草,一起给阿灼搭窝棚。”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一起做的事情。” 似乎从扶颂来到荣家之后,他总是哭。荣昭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是真的把他当家人,只能尽量用她认为对的方式替他打算,“不要哭了好吗颂颂。” “待会儿念安知晓定又要说我欺负你了。” “噗嗤——” 扶颂被她的话逗笑,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妻主没有欺负我,妻主待我极好极好极好。” 他低下头,除了家人,再没有人比荣昭对他这般好了。阿姐对他自是不必说,但二人的好并不相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扶颂就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同。 至于父母,他已不记得他们待他如何,年岁太久远,久远到阿爹教他刺绣的模样也渐渐模糊,只记得绣艺技巧,只记得与阿姐在一起的时日。 后来好像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挨不完的骂,遭不完的打。扶家的一切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忙碌到没有时间细想自己该怎么活,如今他想明白了。 他要好好地活,和荣昭在一起,和扶念安在一起。 “好。” 见扶颂开怀,荣昭没再提起别的,与他并肩同立廊下,静静赏雨。 天色昏暗,从廊下望去,院中熟悉的景象模糊一片,豆大的雨滴砸到蓝花楹树桠上,透出闷重的声音,与屋顶和窗棂的雨声此起彼伏。 次日荣昭醒来,身旁的人还未醒,正抱着被子一角睡得安稳。他倒是难得晚起,她放缓动作钻出纱帐,打水洗漱后去东屋瞧了眼,扶念安也还在睡。 雨后初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院中那棵蓝花楹树下铺满残花,蓝紫色的一片,煞是好看。 荣昭端着盆米糠拌的烂菜叶子去后院喂鸡,阿灼它们的新窝在澡间后面的墙下,用竹片织成半人高的篱笆,圈出一片空地作为活动范围。 近月余的时间,小鸡们褪去一身毛茸茸,换上新羽之后的阿灼长得有些潦草,但依旧爱啄人。 她扬起手把陶盆里的食物倒进鸡窝旁的食槽,鸡窝里阿灼忽的把旺财当作垫脚石,一个俯冲飞奔过来,跑到食槽前啄食,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第一回。 其他小鸡倒是没它这般着急,等阿灼吃上一会儿才慢悠悠踱步过来。 “阿灼,不要欺负旺财,人家头上的毛本来就不多,你还要踩上一脚。” 阿灼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荣昭看了半晌,扇动一下翅膀又继续啄米糠。 建鸡窝时顺便修缮了兔子窝,原先瘦骨嶙峋的两只兔子渐渐丰腴,体型变大不少,一白一灰相互依偎着等待投喂。 兔窝上面落着几只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看起来和鸡兔们相处得甚是融洽。 荣昭从菜地里拔了些杂草丢进兔窝让它们吃,白兔子凑过去轻嗅,用鼻子拱了拱,然后一蹦一停的走了,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怎么这么娇气?之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她又拔了两根看起来较为漂亮的草丢到灰兔嘴边,“吃两口呗?” 灰兔倒是没走,可它也没吃,丝毫不给荣昭面子。 17. 有辱斯文 养蚕的架子被扶颂搬到卧房暂放,阳光从侧屋的窗子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下飞舞。 “妻主,这个还要吗?” 荣昭回过头,扶颂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两边的鼓槌少了一只,背面破损,光滑的木质本身已然斑驳,起了小毛刺。 她想了一瞬,摇摇头。 “是我阿娘从前给我买的,不要了吧。” 在荣昭的记忆中,阿爹阿娘还是有过一段很温存的时日,阿娘从集市上带回拨浪鼓的那天,她很欢喜。 后来他们总是争吵,阿娘便不常回家了。 她拿着拨浪鼓在家门口等阿等,等阿等。 从六岁长到七岁,荣昭没能等来阿娘,只等来一卷草席。 “好。”扶颂双眸微沉,他能感受到荣昭的在意,顺手将拨浪鼓放到另一个筐子里,修一下不算难事。 角落里堆着一摞泛黄的书籍,扶颂拂去上面的灰尘,看清书名后他愣住了。 风流妻主俏郎君。 第二本是霸道妻主追夫记,第三本是清冷夫郎日日沦陷,再往下他不好意思瞧了,都是些男欢女爱的话本子,“这还要吗?” 荣昭站起身,伸长脖子看清书名,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摆手说不要了。 扶颂应了声,丢进拨浪鼓的筐子里,接过扶念安递来的干净抹布,仔细擦书架上的灰。 侧屋的杂物收拾完,姜瑜带人送来架子与晒簟,来不及寒暄便匆匆赶往下一家送货。荣昭将木架靠墙排好,老书架被她挪到角落,上面放些暂时用不上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 “颂颂,你分一下蚕吧,我着实有点发怵。” “好。” 与荣昭相处了一段时间,扶颂已知晓她害怕密密麻麻会蠕动的东西,不论是蚕还是旁的什么。 荣昭搬来长梯,让扶念安扶着避免滑动,爬上横梁砸进两枚木钉,用一块简单缝合过的粗布穿过麻绳挂上,做成侧屋的门帘。 她撩开帘子觉得有些麻烦,不方便扶颂抱桑叶进出,量尺寸时没想到这一层。看了眼天色尚早,决定去镇上买只铜勾。 “你们两个在家练练如何赶驴车,我出个门去去就回,我请谭小郎君来给你们搭把手。” 早上已经教过他们如何套车,扶颂学东西很快,三两下就套得齐整。有谭顺帮忙看顾,完全掌握驴车并不难,荣昭很放心。 “好,我们分完蚕就去。” 扶颂拔高声音回答外面的人,吓了扶念安一跳,手中的晒簟撞上木架,险些连人带架子摔倒。 “阿舅,你低声些,阿姑的耳朵很灵。” “对不住。”扶颂轻轻放下手中的蚕,帮扶念安提溜几下耳朵,“记性记得,没病没灾。” 扶念安抿抿唇,阿舅说的是从前阿娘给他收惊的话,他好像很久没想起过阿娘了。在阿姑家的每日他都很自在,读书写字,喂鸡喂兔。 “阿舅,我……很久没想阿娘了。”他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坏?”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事情有很多面,单纯的认为事情只有好坏之分,人也是这样。 扶颂摸摸他的头,思忖片刻,慎之又慎的回答。 “念安是很好的孩子,阿娘一直在你心里,也在我和阿姑的心里。” “阿姐若是看到你如今能上私塾,字也写得漂亮,定然很欢喜。” 荣昭带他回来时,阿姐和姐夫方才出殡没几日,再过几天便是阿姐的尾七。 他丢下一把桑叶,问扶念安:“你想去看看阿娘吗?” 现下有了驴车,来回原良只消两个时辰,祭拜双亲告假半日足够。 “可以吗?”扶念安眼睛亮晶晶的,他有许多话想和阿娘说,也有许多话想和阿爹说。 “可以,回头我与阿姑说说。” 扶颂放下帘子,把驴牵出来套上车舆,“所以现在我们要学习驾车了。” 他们第一次接触驴车,是荣昭带他们去镇子上买东西,当时看她赶车动作娴熟,想来不算难,真到了自己要上手的时刻,甥舅二人直发怵。 扶念安咽了下口水,往后退一步:“阿舅你先。” 扶颂吐出一口气,战战兢兢坐上车把,缰绳被掌心的汗濡湿,黏腻腻的好不自在,忍不住在衣裳下摆擦擦手心,做足准备后,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 驴车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动起来,而是纹丝未动。 他对上扶念安疑惑的眸子,表情露出一丝尴尬,“我再试试。” 一声鞭响后,那驴似乎动了一下,只一下。 看着地上的半只驴掌印,扶颂无奈站到驴的面前,嘴里嘀咕:“驴兄,走一走啊,到了新家熟悉熟悉路,以后回家才不会迷路。” 驴头上的两只大耳朵先是耷拉到两边,又支棱起来,像是在分辨他说的话。 良久,沉默的驴终于张开嘴回应他,亮出四颗大门牙,鼻孔微张蓄力,紧接着用力甩头把口中的液体喷出去。 扶颂来不及躲闪,驴的唾沫星子啐了他一脸,引得他直皱眉,举起手中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只手拨弄它的耳朵,“你怎么那么坏啊你,凡事都能商量,吐口水有辱斯文。” “呃啊——呃啊——” 被批评的驴兄张着嘴没再吐口水,而是用叫声表达不满,扶颂吓得一激灵,鞭子掉落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扶念安目睹一切,本就在憋笑,看到阿舅被驴吓到,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了,忍不住笑出声。 “什么这么好笑?” 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扶念安回头发现是谭顺,正想解释又瞧见还有旁人在,顿时收敛笑声咬住下唇,摇摇头不说话。 “笑我。”扶颂解释道,“这位是?” 谭顺身后跟着个小娘子,比他矮一个头,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裳,外头套一件稍有厚度的半袖褙子,宽大的袖子显得手臂空荡荡的,像是偷穿大人的衣裳。 “我是方家方徐安,是谭家邻居,谭大哥说要来教你们赶车,我便跟着来了,郎君莫怪。”见扶颂发问,方徐安倒是落落大方地解释。 “她在家养病许久,我说今儿日头好,带她出来走动走动。”日头晒得谭顺脸颊微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整日呆在家,没病也是要憋出病来的。” “是该出来走走,我叫扶颂,他是扶念安。”扶颂微微颔首 ,又对谭顺说,“驴不太听话,不愿意动。” 谭顺绕着驴车走了一圈,捋一把驴脖子上的毛,它跟着走了一步,对上驴的大眼睛他顿时明白几分:“犯倔了,过会儿就好。” 扶颂耸耸肩表示无奈,他想起来今早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拍了下谭顺:“我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 “你说。”谭顺朝方徐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和扶念安聊天,眉眼间神情柔和,看起来很愿意同他说话。 “我们可以拉人去镇上,顺路的事儿。” 他顿了顿,“每日要去镇子上的人不少,虽说咱们这儿离榆林走路不过半个时辰,但总有人不愿意走路的,或是着急赶路的。” 每日他们经过大槐树时,许多村民趁着晨光出门,身上背着蔬菜或是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沿途也有其他村子的村民去镇上。 “单趟收一文,按照我们上私塾的时间为期,九日都搭车的话,算七文钱。” 谭顺扫了眼车舆的大小,面露难色:“但是驴车车舆不算大,按照一人背一个竹筐算也至多拉两个人,加上我们三个满满当当。” 扶颂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来回晃:“也可以直接拉货物,空手去总比背着东西走十里地的好,人货同价,送到指定地点。” 后面的话扶颂没继续说,抬手拨弄那双驴耳朵,“我们溜达溜达吧,驴兄。” 听了半晌闲话的驴兄看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仰头抬腿,驴车上的两个人发现车舆在动,赶忙抓住边缘,目不转睛地看扶颂赶车。 谭顺低下头想他说的赚钱法子,视线飘到自己腰间的钱袋,脑子转过弯来猛地抬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出去三丈远,面前泥地划出两道重重的辙痕,他追上去拉住另一边缰绳,侧头同扶颂说话。 他们穿过村里四通八达的小径,赶车的两个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二人,说是带驴兄熟悉回家的路,倒不如说是驴兄带他们瞎溜达。 荣昭骑马过了望泾河,扶颂一行四人正行至老槐树下,车上高高壮壮的是谭顺,另外的小娘子没见过,但看侧脸有种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扶念安拿着鞭子试图让驴车调转方向,她索性勒停马驻足观望,等正常动起来再轻夹马腹跟上。 前面传来扶颂赶车的轻声呵斥,驴车走得快了些,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练习,他掌握了赶车技巧,人和驴磨合得还不错。 驴没再对他吐口水,也没犯倔。 车轱辘碾过泥地的声音被身后哒哒马蹄声盖过,扶念安率先站起身叫荣昭,扶颂知道她在看,更加认真了,双眼紧盯驴的一举一动,不敢走神。 驴车碾过石头,车身抖动使得扶念安踉跄一下,旁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帮他稳住身形,声音轻柔劝说:“念安,小心一些,这样很危险。” “谢谢姐姐。”扶念安对她甜甜一笑,“我会记得的。” 荣昭收回半空中的手,转而摸摸鼻子,到了家门口,未等扶颂叫停,谭顺径直跳到地上,举起手让方徐安搭着下车。 方徐安看了眼荣昭忙着拴马,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撑着他的手下了车,走到荣昭身边微微俯身:“见过荣娘子,我是方家方徐安,多谢您的鸡汤,很鲜美。” 18. 干噎馒头 “原来是方娘子家的小娘子,我说瞧着眼熟呢。” 荣昭对她笑笑,方徐安面容清瘦,言行举止中皆显教养,“一碗鸡汤不算什么,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如今好多了,能出来走动晒晒太阳。”方徐安眉眼弯弯,今日认识两个新朋友,与扶念安投缘,二人能聊到一处,令她十分开怀。 “往后可常来家里玩,我带了透花糍回来,你尝尝。”荣昭一手拿了铜勾,另一只手拿了包点心,示意她自己拿。 方徐安连连摆手:“不用了荣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便回家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荣昭只当她是害羞不敢拿,直接把包点心的油纸分出来一张来,包了四个透花糍递给她。 “你与谭顺都尝尝,别不好意思,我又不凶。”荣昭叫来谭顺,“你帮我把马骑回家,跟你阿娘说明日老时间老地点见。” “好,我会把话带到。”谭顺和荣昭算得上熟络,方徐安推拒,他接过点心去牵马,“多谢荣娘子的点心。” “当心点儿。”荣昭顺口叮嘱一句,谭顺对她扬扬手中的糕点,和方徐安牵马往村尾的方向走。 路上谭顺把油纸包递过去让方徐安吃,她有些不好意思,这糕点看着精致,定然价值不菲。 “吃吧,没事儿,荣娘子人很好的。”谭顺用手肘推推身旁的人,荣娘子一向大方,常给他吃食小玩意儿,他拿走点心毫无顾虑。 “是很好的人。” 近万只蚕分成三十个晒簟,荣昭新定做的木架约莫一人高,共五层,靠墙排列勉强放得下,看上去颇为齐整。 “我明日打猎,四五日便回。”荣昭装好铜勾,挽起帘子看位置觉得正好,扶颂背对着她往晒簟里面添新叶,她提了一嘴未来几日的安排。 “好,要多加小心。”他没回头,眼睛扫过面前的蚕,如今已有小指大小,不日便会吐丝结茧,他的绣花大计很快就能继续。 添完叶子他想起一事,飞快盘算自己小荷包里的钱,之前买小鸡剩下三钱,荣昭前些日子给他们的零花钱有些结余但不多,零散加起来四钱不到。 “妻主,能给我支取些银钱吗?”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问很奇怪,他又补了一句,“等蚕结茧之后抽蚕丝,染绣线需要买些染料,不需要很多,我只买几种。” 染色的草木他大部分可以去山里采,有两个颜色的草木不在此处生长,只能去铺子里面买,价格不算贵,可他的钱还远远不够。 “要多少?”荣昭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卧房走去。 “一两,一两便足够。”扶颂捏着衣摆一角,又道,“我会还的。” “还什么,与我不用计较这些。” 去而复返的荣昭拉住他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落到他手心,还有一小串铜板。 “我不在家要看好门户,多看顾些念安,若遇上什么事可寻隔壁沈三娘帮忙。” 扶颂试图缩回手,说话磕磕巴巴的:“妻主,要……要不了这么多。” 手中的银子远超一两的重量,加上三十多枚铜板,沉甸甸的。 “要的,你身上放些银钱,也能有底气些。”荣昭将他的手指弯回掌心,旋即松开手,给他倒了杯茶水。 “好。” 扶颂接过茶水饮尽,阿姐尾七还有八日,等她打猎回来再说也不迟,“我去做夕食。” 荣昭没说话,捏了块透花糍塞进扶颂嘴里,用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又往自己嘴里送了块点心。 透花糍的皮子软糯,里面馅料香甜细腻,入口即化,别说秦夫子爱吃,她也爱。 一家人吃过夕食,扶颂带扶念安沐浴过,打衣橱里翻出一只大口袋,往里面装明日荣昭要出门的东西。 几件贴身衣物,一双新布鞋,艾草条,盐包辣子包醉香蕈粉包,直到那只口袋快要装不下了,他才转身去厨房取来傍晚烙的饼子,用干净的小布袋装好,荣昭一份,谭娘子一份。 荣昭坐在油灯旁,湿发披于脑后,发梢还有些许水珠要掉不掉的,手里捧着一本札记。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忙碌的扶颂,看到那两个口袋无奈摇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明日谭静阳定又要说她是来踏青的了。 准备好之后,扶颂又仔细查看一番,转身取来两根艾条放进去。荣昭上次回来,脖子多了些蚊虫叮咬的痕迹,四支当够用了,他明两日散学再去采些艾草晒干备用。 收好东西,想起她明日要穿的皂靴还在后院,他拿起桌上的油灯就出了门,全然不顾身后。 黑暗中的荣昭欲言又止,灯都拿走了她还如何看书…… 不一会儿,扶颂拎着一双靴子回来,看到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端坐桌前,连忙把油灯放回原来的位置。 荣昭对他笑笑,又继续看札记,直到他收拾好,两个人躺着闲聊酝酿睡意。 亥时二刻,卧房的灯被人吹灭,整个村陷入沉睡,连虫鸣犬吠的声音都渐渐消失。 依旧是天不亮的清晨,荣昭轻手轻脚出了门,去斜塘山的路上和谭静阳说了张祈之的嘱托,谭静阳打着圈儿理好缰绳,只说这等好事落不到她们头上。 “不管能不能捕获吧,试试,万一呢?” 荣昭随手拽下一片竹叶用双唇抿着,獐子警惕性高,只能在溪流边设些圈套,或者在它的活动范围设陷阱捕捉,难度确实大,但并非无法实现,左右看个机缘。 “也行,听你的。” 昨夜下过雨,山间道路皆是泥泞,四周几乎没有人。 谭静阳轻呵一声策马先行,荣昭吐掉竹叶扬鞭跟上,穿过竹林与官道,正午时分抵达了斜塘山那条溪流旁。 荣昭前后走了一圈,没发现新鲜的獐子粪便,倒是多了许多杂乱的痕迹,之前茂盛的石菖蒲变得稀稀疏疏的,显然是被人采摘过。 “没搞头了,采药的来过,惊走了。” “野兽踪迹不定,这是常有的事儿。”谭静阳递过去一个馒头,觉得干噎,轻捶自己胸口顺气,待缓过来点又继续啃。 “你家这馒头怎么这么噎?”荣昭打开水囊灌上一大口,捏着馒头仔细端详,“若你是卖馒头的,大约会被人砸了摊子,赔得你倾家荡产。” “告去县令那儿也是你败诉。” 谭静阳讪讪地笑了一声,默默吃馒头,她家夫郎就这手艺,偏生还说不得,一说就要回娘家。 好不容易吃完手中的馒头,荣昭的水囊见底,“但是你家这馒头抵饱啊,一个馒头配一大 壶水,我这会儿已经饱了。” 她们在斜塘山转悠了两天,没再遇到獐子或是其它野兽的踪迹,只猎到几只野兔野鸡。 顺着那条溪流走到半山腰,源头活水来自一处泉眼,泉水潺潺沿着山间沟壑流淌,水质清澈见底,周围草木茂盛,荣昭计划今夜在此处过夜。 谭静阳找来干柴生火,怎料那些柴只是表层干燥,内里还是湿漉漉的,被点燃后散发滚滚浓烟。 “咳咳咳……谭娘子,能不能谨慎些?” 荣昭捂住口鼻躲得远远的,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谭静阳也没好到哪里去,她丢下干柴跑过去:“过会儿就好,荣娘子忍忍。” 一时半会儿散不完,荣昭干脆找个石头坐下,双手托住下颌,眼神逐渐飘忽。 后日是阿娘的忌日,明日便要赶回去准备了,再算算时间,嫂子的尾七将至,一连数日她竟无法再进山打猎。 那些野鸡野兔顶多换个一两银子,让她如何不发愁。 荣昭烦躁的抓抓脑袋,谭静阳开口道:“我听方娘子说,负责管辖咱们州府的王爷近日微服私访,不知道会不会来咱们镇上。” “王爷?从前没听说盛京城划给谁做封地啊?” 火光映照浓烟随夜风飘散,荣昭的视线落到那堆干柴上,顺着她话茬说,压根没往心里去。 “圣人把盛京城周围一片划给王爷做封地了,听说这王爷原先是在军中的,不知怎的,圣人召她回京都住了一段时日,没多久就册封为景王了。” 谭静阳所知皆是道听途说来的,盛京城远离皇城,消息滞后不灵通,等她们知晓王爷微服私访的消息说不定人家已经走了。 “原来是这样。” 荣昭见浓烟散去,回到火堆旁,取出扶颂做的烙饼,串上树枝伸出去烤,面饼的香气盖过浓烟,谭静阳也坐到火堆旁烤饼。 “我觉得你家扶颂该和我家阿遇多多来往才是,别的不说,让他传授传授厨艺也行。” 昨日荣昭不慎涉水湿了鞋袜,从行囊里拿出绣花鞋换上,就连云袜都绣了小花,那针脚细密的,看着就心里熨贴,她是不指望陈遇绣花了,只希望他做的馒头不再噎人。 她打心底里不想赔钱。 二人啃着热乎乎的烙饼,溪流下游忽的响起一阵类似鸡叫的低沉叫声,借着流水的声音掩饰。 荣昭侧耳认真分辨,那叫声过了一会儿又从溪水里传来,像是两块石头在水中碰撞发出的回响,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我说……”谭静阳见她不吭声,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你先别说,你听。” 谭静阳顿时放缓呼吸,悬心听周围的动静,流水,虫鸣,夜风拂过林子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看荣昭皱着眉,谭静阳大气不敢出,她的听力向来出众,别是遇见什么猛兽,那可真不知道该说走运还是倒了大霉。 谭静阳摸到旁边的弓箭,无声抽出一只箭矢搭上弓弦,静静等待。 “没听……”荣昭回过头不见谭静阳,瞧见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笑出声,“我说,没有野兽。” “你仔细听,有山珍的叫声。” 山珍?哪里有山珍?谭静阳依旧拉着弓,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她说的山珍。 19. 第 19 章 “你说的山珍是?” 谭静阳被她弄糊涂了,夜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倒是有几只萤火虫在溪流边飞着。 “你跟我来。”荣昭没直接解释,抽出一根干柴作为火把照明,放轻脚步往溪流下游走去,直到火堆变成一个小点才停下脚步。 举着柴火的手往前伸了伸,“瞧。” 谭静阳蹲下身体,看了半晌抬起头:“瞧什么啊,不都是石头?” 流水潺潺穿过大小不一的石头,着实没什么好看的,“荣娘子发发善心,告诉我吧,我快急死了。” 荣昭叹了口气,同样是猎户怎的谭静阳是听不着看不见的,她蹲下来,火把又往前凑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水中的某物。 谭静阳定睛一看,好家伙,拳头那么大的……青蛙。 “就这?青蛙算什么山珍,大是大了点,但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东西吧?” “不是青蛙。”荣昭迅速抓起那只蛙,怼到谭静阳眼前,一边给她解释,“蒲牢,也叫石鸡。” “身体会变色,胸口有棘刺,四肢格外健壮,叫声特别,很好分辨。” “猎珍手札里面有记载,石鸡味甘性平,健肝胃补虚损,药用化疮,食之增寿。” 谭静阳端详片刻,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它很值钱。” 得,白教了,光得出值钱的结论了。荣昭搓搓它的肚子,用商量的语气问它:“蛙兄,给谭娘子叫一个,等下便放你归家,记得归家叫你爹娘爷奶来找我。” 蛙兄十分给荣昭面子,鼓起鸣囊叫了数声,谭静阳被它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失去平衡往后顿坐,打湿了衣裳。 “你也没说它叫声这么响啊,给我瞧瞧。” 谭静阳学着荣昭的样子摆弄,蛙兄大约是生气了,并不搭理她。 荣昭往下走了几丈,发现隐藏在石头缝隙下的几只脚蹼,与谭静阳手上那只差不多的纹路。 今日没带泡过桐油的火把,着实不便,她虎口越来越热,那根柴快要燃到末端,她们得尽快回到火堆旁。 “先回去烤衣裳,下次再来抓。” “现在不抓吗?”谭静阳不太明白,打猎本就需要运气,遇上了怎能放过。 “它们只能在溪流里生活,不会轻易离开栖息地,现在抓回去,张祈之没办法将养,活不到端午前两日。”荣昭摸摸那只石鸡的下巴,催促谭静阳放生。 “明白了。” 谭静阳松开手,蛙兄扑通一声跳进溪流里,她洗了把手,“反正这儿偏僻难行,它们是跑不了的。” 天刚亮,荣昭叫醒谭静阳,收拾一阵灭了火堆,随后离开斜塘山。 她们计划归家途中绕去清风渡口后面的青窑峰停留一夜,看看能不能再猎些野物。 但事与愿违,什么都没有。 这次没捕获值钱的猎物,但她们发现了下次进山不费力就能得到的猎物,谭静阳心中得意,连带那几只野鸡都顺眼许多。 临分别前,二人商量好端午前三日再去斜塘山,谭静阳便独自带猎物去镇上换钱,顺路帮荣昭带些冥镪。 院门落了锁,荣昭摸到行囊里的钥匙打开院门,马厩里空荡荡的,她把马赶进去,丢了些草料。 她怀里抱着干净的衣物经过侧屋,只待沐浴后美美睡上一觉,不经意瞥过那些架子,晒簟里面的蚕已经有她小指粗,看上去肥嘟嘟的。 架子旁斜靠着几个桑枝编织的类似窗棂一般的东西,只是它的格子很小,看形状像是扶颂自己编的。 荣昭饶有兴趣的蹲下,拿起桑枝尝试编了会儿,奈何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和已编好的相比,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索性又拆掉,把桑枝放回角落的背篓里。 她绣绣花还成,编织是真不行。 扶颂回到家时,瞧见马厩有了马,便帮驴兄卸下车舆,牵到食槽前拴住。 扶念安十分有眼色的往里面添草料:“阿舅,阿姑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不知是否睡着了,咱们轻声些。”扶颂压低声音,“你先去看书,我去做饭。” “我帮你生火。” “好。” 撩开厨房帘子,二人闻见一股米香,灶台温热,里面炖着粥,旁边三个细长的红薯,显然是三人的夕食。扶颂打开旁边的碗橱,双眼扫过隔层,犹豫一瞬,用海碗舀出来半碗面粉。 “不用生火了,你去看书吧,我给阿姑做碗面条。” 他和扶念安吃什么都行,但荣昭不行。 洗干净锅子烧水,扶颂一边盯着灶膛一边和面,他动作娴熟,不到半个时辰,两碗简单的猪油面就做好了。 端着夕食回到正屋,卧房内空无一人,后院传来轻微的响动,扶颂摆摆手让扶念安先吃,他去后院叫人。 水雾裹住澡豆的香气,顺着木门的缝隙飘出来,扶颂站在澡间门前凝神听动静,里头水声未停,他就那么站着。 直到里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扶颂蓦地回过神来,清清嗓子唤荣昭吃饭。 “我……来……” 隔着厚厚的门板,荣昭回应的声音模糊不清,他没敢停留,像是后面有人追他似的,一路小跑飞回到饭桌前。 扶念安刚吃完夕食,正往碗里装着红薯皮要给阿灼吃,起身瞥见扶颂的脸,凑过去认真看了几眼,道:“阿舅你的脸好红。” “天儿太热了,你去喂阿灼吧,待会儿天黑了它们就不出来了。” 扶颂饮下茶水,瞧见碗里的半碗面,脸上的燥热散去些,好似是门缝里的雾气似乎顺着门缝渗出来,熏得他脸上直发烫。 沐浴过的荣昭神清气爽,回到正屋迤迤然坐下吃饭,扶颂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余光瞥见滴水的发梢,找来她素日里用来绞头发的帕子,包起发丝轻轻揉搓吸水。 荣昭端着碗吃面,温度正好入口,便没管身后的人拨弄她头发,被他不小心牵动发丝也没吭声,只是皱了下眉头。 指背擦过她的耳尖,扶颂连忙侧头观察荣昭的反应,见无异状又继续擦拭发丝,手中的动作渐渐没了章法。 与她相碰的食指此刻一跳一跳的,连荣昭说了句什么都没听清。 “我说,可以了颂颂。”荣昭没回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拍拍他的手背,扶颂飞快收回手,左手捏着帕子一角险些掉落。 荣昭心中思量着明日祭奠的事情,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 明日去祭奠阿娘,她不打算带扶念安去,一来是没见过没什么感情,二来是读书更加重要。 “荣昭!” 外头有人喊她,荣昭循声望去,谭静阳正冲她招手,身后红橙色霞光给那道身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有一瞬的失神,谭静阳落进光影里的模样,与从前的阿娘有三分相似。 “妻主,谭娘子叫你。”扶颂见她愣住,放下帕子伸出手挥了挥,“妻主?” “你、你先吃饭,我去一下。” 荣昭放 下碗筷,快步走到院门口,和谭静阳交谈。 扶颂看见二人身影,觉得有些不对劲,要真说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荣昭的背影好像与之前不同了,好像精气神不见了,透着些许疲惫。 换猎物来的五钱银子,谭静阳帮她买了香烛冥镪和一包透花糍,悉数交到她手里。 荣昭道过谢,谭静阳牵着两匹马走了,她默默把驴牵回马厩,拎起麻袋放到正屋,扶颂已经收拾完桌子,在给扶念安沐浴。 她将香烛冥镪分成平均三份,一份阿娘的,一份嫂子的,一份阿兄的。 透花糍用小碟子摆整齐,放进小篮子里盖上布,一切妥当只待明日。 她看了会儿那些东西,心口发涩得紧,荣昭想做些什么,摸出枕头下面札记,顺势半躺着翻看起来。 眼神没有落到实处,札记上面的字像蚯蚓般渐渐扭曲,眼皮子越来越重。 迷糊间似乎有人越过她,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未等她仔细分辨,那水汽便猝然远离,只是在她鼻尖极短暂的停留,小腿传来揉捏的感觉,力道适中非常解乏。 那本札记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见床上的人已睡熟,扶颂小心翼翼翻身下床捡起掉落的书籍,拍了拍灰重新压回枕头下方,系紧衣襟踱步至侧屋,接着编未完成的桑枝栅格。 一连几日好天气,荣昭没进山打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整个人萎靡不振。 扶颂觉察到她的不对劲,每日散学回来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只是荣昭的回应很敷衍。 “妻主,烦心事可与我说说吗?”扶颂手里编织动作未停,眼睛却盯着佯装看书的荣昭。 明日便是阿姐的尾七,他与扶念安向夫子告假,迟迟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她,今夜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没事,我只是心情不好。”荣昭合上书页,用签子挑弄灯芯,“过几天就好了。” “是红脉日子到了吗?”他恍惚想起阿姐来红脉时,便是荣昭这般模样。 “什么脉?”荣昭没忍住拔高声音,“我和你有没有圆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啊,没圆房我哪里来红脉。” 说到后半句话,荣昭说话的声音变小,语气里带着二人都未察觉到的嗔怪。 “那……要圆房吗?”扶颂顺着她的话反问,丝毫没发现手中的桑枝编错了,“上次收拾侧屋有月神娘娘的画像。” 燕武国信奉月亮神常羲,新婚夫妇圆房前需拜神像,以祈求夫妻关系和谐融洽。 阿姐与他说过,新婚夫妻圆房后的第三十天会迎来月神娘娘赐下的红脉,三日方歇,六十天便可排卵孵蛋。 荣昭果断摇头拒绝:“不要,我不想你孵蛋,冷香丸太贵了,不值当。” 不是对扶颂有意见,而是她对床笫之事着实没什么想法,他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被她拒绝,扶颂脸上神色自若,荣昭说的是实话。 不想孵蛋需在红脉来的前十五日,吃下一枚冷香丸化解排卵,如今家里开支大,一枚冷香丸要二两银子。 不说荣昭能不能把持住,他觉得自己是把持不住的,每月的冷香丸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可寻常百姓家也不是连着孵蛋的,买不起冷香丸定有别的法子,兴许能找人问问。 他低下头拆解桑枝,“明日阿姐尾七,我和念安可以回原良拜祭吗?” 不管荣昭是否同意,他都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 20. 不自在 “我与你们一道。”荣昭看了眼角落里的香烛,“明日去买些点心,一早就动身。” 如今已过芒种,天儿渐渐热了,早些出门凉快点,免得甥舅二人晒伤。 “好。” 扶颂手上编桑枝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他就是知道,荣昭定会与他同去的,即便不同行,也会答应他们去祭奠。 临睡前,扶颂闻着荣昭身上传来的香味,侧躺看她许久,荣昭被他看得不自在,用手覆上他的双眼,小声说道:“别看了,快些睡觉。” 他没说话,就这么让她挡住双眼。 借着月色,荣昭能看到扶颂的喉结混动了一下,他舔了一下上唇,那双唇瓣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让她更加不自在了。 他问:“我们真的不圆房吗?” “不圆不圆不圆。” 她举着的手臂发酸,直往下滑,扶颂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腕骨,送到唇边蹭着。 “好,我们睡觉吧。”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眼神坦然,好像刚才问要不要圆房的人不是他。 她缩回手放进被子里没说话,荣昭知道他还在看,黑暗中那道视线如同一根细细的丝线,绞得掌心沁出一层汗。 扶颂听到旁边被衾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侧过身平躺闭上双眼,他们来日方长,总有耳鬓厮磨的时候。 荣昭闭着眼,手掌却不停地摩擦着衣摆,她总觉得他的唇还在蹭自己手心,这种感觉难以忽视。 她翻身甩了下手臂,好像打到什么东西了,躲在被子里,触感硬硬的,没多想又摸了上去,确实是硬物,隔着被子摸不真切,她记得铺床时床上除了被子没其他东西的。 未等她细想床上为何有硬物,旁边传来一声像是压抑许久的闷哼,扶颂幽幽开口,声音发沉,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妻主,再摸的话,我大约要没日没夜绣花,给你买冷香丸了。” “买什么冷香丸,我们又不——”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荣昭,慌忙收回手,拉起被子盖过头顶,说话闷闷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扶颂没再追问下去,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此刻心情愉悦,他与荣昭是迟早的事儿,如今只当练习一回罢了,“睡吧。” 躲在被子里的荣昭等里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敢钻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凉风吹到脸上,红晕慢慢消退几分。 如今扶颂敢大胆表明心中所想,她很欢喜,但也没人和她说是这般的大胆,大胆到她完全招架不住,她甚至怀疑她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小狼崽子拆吃入腹。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她再睁开眼时已天光大亮,扶颂的脸近在咫尺。 眉毛乌黑浓密,那双总是怯懦躲闪的双眼紧闭着,鼻梁挺翘,面色白皙,就是发丝黄燥,但比起她见的第一眼,已经黑顺很多了。 他的五官很柔和,与荣昭记忆中的扶悦相似,扶悦曾是原良远近闻名的美娘子,只是红颜多薄命,身体羸弱。 不知道扶念安会不会在某些瞬间,透过阿舅看到已离开他的阿娘。 她这么想着,心底刚被扶颂驱散的惆怅又卷土重来,可很快荣昭又想明白了。 斯人已逝,在世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她不该总是想已经不在的人,一年中,有几天思念便已足够。 用过朝食,荣昭利落套好驴车,扶颂将准备好的香烛口袋带上,三个人驾着驴车离开永宁村,去镇子上买点心后直奔扶家祖坟。 一路上草长莺飞,屋舍田园与两月前大不相同,穿过某个村落时,扶颂又瞧见曾在田埂上见过的男人。 他怀中的巨蛋变成婴儿抱在手中,襁褓里露出一截婴儿手臂,男人脸上的神情万分慈爱,手里转动着拨浪鼓逗孩子。 他们走的还是当初荣昭带二人回家的路,只是扶颂的心中不再彷徨犹豫,连毒日头他都觉得温和。 扶家祖坟位于原良县城郊圈出来的一块荒地,旁边一间不大不小的门户,是扶家祖祠,里面供奉牌位香火,上面的对联崭新,显然平日里是有人打理的。 扶家大大小小的祖坟修缮整齐,碑林耸立,他们一个一个找过去却始终不见阿姐的坟墓,扶颂心中的不安逐渐显露出来,眉心紧蹙着不说话。 三个人绕了一大圈,最终在最里面看见扶悦与荣旭的坟墓,两个小小的坟包挨在一起。 坟前没有刻字的石碑,只有两块木牌歪歪斜斜的插在前面,上面用毛笔字写了墓主姓名。 看到木牌的一瞬间,扶颂的身影顿时僵硬住,一时忘了如何呼吸,待身体反应过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们、他们居然敢骗他! 他们说过只要他嫁人收了聘礼,就会给阿姐姐夫风光大葬的! 破木牌,破土包,甚至上面的名字已经被雨水冲淡,字迹模糊不清,土包上面的泥被冲散一部分,顺着积水化成水坑。 说是随便找个地儿埋了也不为过。 “阿姐……阿姐……” 扶颂的声音哽咽,他想哭,可是有东西堵住胸口,令他没法儿张口,甚至连发出声音也万分艰难。 良久,他终于找回点手脚的知觉,放下手中的口袋,踉跄奔到水坑旁,用手一点一点把冲落的泥盖回去。 扶念安看不出坟墓的好坏,他只知道那里面躺着他逝去的父母,于是跟着扶颂扒拉泥土,一双小手沾满了泥。 看着修补坟茔的甥舅二人,荣昭转身离开,她看见荒地的不远处有许多碎石头,用驴车拉过来垫高固土避免雨水冲刷再好不过。 她吭哧吭哧往驴车里面丢石头,身后响起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荣昭擦了把汗,望见一道身穿绯红色衣裳的身影,步履匆忙地跑进扶家宗祠。 隔得有些远瞧不真切,那人背对她,只露出小半张脸,不过看身形装扮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能进扶家宗祠当是扶家人,荣昭没当回事儿,继续捡石头,感觉差不多了,拉着驴车绕到荒地的另一侧。 “颂颂,来接石头。” 荣昭隔着矮栅栏叫他,扶颂这才发现人不在旁边,看见她身后的驴车,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两个人往坟茔垒石头,扶念安乖乖摆点心。 三个人都没说话,对着小坟包一阵忙活,木牌被人扶正,散落的泥土归拢,他们从榆林镇带来的几道糕点皆整齐摆放于木牌前面。 扶颂点燃香烛插好,带着扶念安磕完头没起身,在一旁烧冥镪。 火苗贪婪的吞噬可燃烧的一切,跳跃的火光在日头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一点青烟冒出来。荣昭帮二人擦去额角的汗水,也磕了个头,沉默地看着他们烧祭品。 燃 烧殆尽的纸灰随风扬起,荣昭看了眼天色,日过柳梢头,约莫已经午时。 “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祭奠。” “好。” 他们收拾好东西,没从入口出去,而是直接翻过矮栅栏,正要上驴车,荣昭对上几双审视他们的眼睛,她下意识把甥舅二人护到身后。 “大人,您有何事?” “本官乃原良县捕头,我姓李。” 李捕头穿着官服,约莫三十岁出头,脸上略施粉黛,有几分颜色,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你可有看见什么人?” 问话时上下打量荣昭,在看到她身后的扶颂时,眼底露出一丝惊艳,很快又隐于平淡的眸光之后。 李捕头眼底一闪而过的贪婪,给荣昭的感觉绝非善类,尽管被藏得很好。 她侧了侧身子,伸手握住扶颂攥紧拳头的手,示意他安心:“回大人的话,没见过什么人,草民只是带着夫郎与孩子来祭奠兄长。” “我看你的夫郎不过二八年华,如何能生出这么大的孩子?这孩子一点儿都不像你?”李捕头轻笑一声,“你们二人怕不是拐带孩子的人贩子吧?” “大人,您说的是哪里话,我若是拍花子的,也当拍个小娘子,怎会带个半大的小郎君。”荣昭拉了一把扶念安,大大方方的让她们看,“我夫郎只是看上去年岁小些,我孩子长得像父亲。” “阿娘,我们回家吧,我和阿爹都饿了。”扶念安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看李捕快又看看阿姑,退回原来的位置,尽显孩童天真烂漫。 “乖,我们马上就回去。”荣昭摸摸他的头,对李捕快说道:“大人若是无别的事,我这便回家了。” 李捕快看了男人与孩子的样貌确有五六分相似,没再问话,静静站在原地看三个人上车。 那截纤弱白皙的脖颈落进她眼中,看着就弱柳扶风别有一番味道,与家里那几个滋味不同。抓住车舆的手指骨节修长,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不敢想象那双手抓紧某处时是何等的有力,光是看他细皮嫩肉的一双手就看得她心猿意马。 他们驾车欲走,钱捕快伸手拦住去路,双眼盯着扶颂道:“你的夫郎卖不卖?我出十两银子,给我做夫侍。” “大人,这如何使得?”荣昭忙摆手,“家中幼儿还需人照顾,他这点姿色如何能入您的眼。” 她顿了顿,“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归家吧。” “我看你们两个不像夫妻。”李捕快没说是否放人,像是不甘心一般,试图通过问话来找到二人之间的破绽。 “大人,我们是远杉县榆林镇人,在官府登记了婚书,如何能买卖?”荣昭摸出一两碎银塞到她掌心,赔着笑脸道,“天气热,权当请您三位喝个茶消消暑。” “还算懂事。”李捕快掂了掂手中银子,侧开身子让她们过去,想起正事又道,“我们在追查贩卖私盐的犯人,若是看到可疑的,尽快来官府报案。” “草民若是看见定然第一个告知您,多谢大人高抬贵手。” 荣昭驾车离去,直到走出一大段距离,还能听见三个人议论扶颂的下流话,简直不堪入耳。 她回过头看了眼扶颂,“还好吗颂颂,没事了。” “妻主……我……我很谢谢你。”扶颂垂下眼睫,日头落到他头顶上,眼睫毛下方的一小片阴影晃了晃。 21. 第 21 章 他庆幸自己当初决定跟荣昭走,也庆幸荣昭没有作践他,若是成了夫侍便可以随意买卖甚至是送人。 而有官府登记的正头夫郎,律法明文规定不得随意买卖,不若方才他已然被换了十两银子。 “谢我什么?保护家人是我应该做的,念安你说对不对呀。”荣昭见他并未受到惊吓,顿时放下心来,语气轻快问起扶念安的意见。 “对,阿姑,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叫你阿娘,叫阿舅阿爹。”扶念安露出两颗虎牙,等着荣昭夸奖他。 “对,念安脑子转得快,很棒。” 荣昭拍拍扶颂的手背,扶念安没有意识到刚才的惊险,但两个大人仍心有余悸。 若是李捕头执意要买扶颂,她几乎没法儿带着二人全身而退,几人最好的下场,便是她拿着十两银子,扶颂被人带走。 不好的话……约莫人财两空,甚至还要搭上几人性命。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私塾,扶颂心里还在想方才的事情。他以为当初的事情过去了,如今再一次经历,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百姓的命就是如此轻贱,男人的命更是草芥不如,能直接用银子衡量,而他不愿意再为鱼肉,至少,他要成为执刃之人,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送扶颂二人到石桥边,荣昭驾着驴车去染房街,准备去许木匠的铺子买些东西,待驴车停稳,打眼就瞧见姜瑜风风火火地搬家具。 和她隔空交换眼神算是打过招呼,荣昭径直往里去找许木匠,木匠铺子后院宽大,靠墙根整齐码放着已经削过皮的木材,三两个学徒蹲在廊下开木料,脚边散落一地的杉树皮。 “许娘子,我来定两个牌位。” 许木匠从刨花堆里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眯着双眼满是疑惑:“你要供奉你爹娘?” “怎的现在做牌位?荣令希的忌日都过了好几天了。” 她与荣昭阿娘相熟,说是手帕交也不为过,荣昭小时候时常来铺子里和许弋玩耍,只是后来荣令希忙碌,便不常来往了。 她每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儿,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关照,幸好荣昭自己撑起门户,听姜瑜说她最近聘了夫郎,日子慢慢的好起来了。 荣昭凑过去,许木匠放下刨子,摸了摸她的脸,一如小时候那般。 “不是给阿娘阿爹做,前几日看过阿娘了,和她说了会儿话。” 她捻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展开抖了抖,透过刨花她看见院子里的树影朦胧,有风吹过来,刨花断裂成两截。 “是给我阿兄与嫂子做牌位。” “不合适吧?哪有外嫁的孩子还把牌位供奉娘家的。”许木匠饮了口茶水,思虑一番觉得不妥,“不成不成。” “悄悄的做,我只在卧房供奉,没旁人瞧见。”荣昭压低声音,抱着许木匠的胳膊晃悠,扶颂和扶念安,左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是孩子就没有不想亲人的。 虽然两个人早上没有哭,但她能看出来他们很难过,很想念扶悦和荣旭。 “你怎么不把他们的坟茔迁你家地里?”许木匠试图抽回手,挣扎了半天也没能逃脱。 迁坟?真是个好主意,荣昭的眼睛噌地亮了:“我回头就把他们的坟迁回来!” “你……” 许木匠一时气结,长叹一口气,“你这人,跟你阿娘如出一辙,想到什么就马上要做。” “许娘子,许姨,你就帮我做吧,要上等的乌金木。” 未等她拒绝,荣昭又道,“我阿娘若是知道我兄长在婆家过的不好,年纪轻轻就去了,定是要哭瞎双眼的。” “你阿娘才不会!她那么狠心的一个人,宁可抛下你们三个人都要去……”许木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噤声看向荣昭。 对上她坦然的眸子,许木匠调转话头,“不合理数。” 荣昭知道许木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倒也不纠结,只一味请她帮忙做牌位,许木匠被弄得烦了,奋力抽回手,背过身拿起凿子打磨榫卯,不搭理荣昭。 “许弋哥哥若是知道你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定然是会偷偷帮我做的。” “我阿娘若是知道你这般无情,定然会去梦里找你。” 一连说了几句,许木匠一动未动,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儿,荣昭着实无奈,支着下巴考虑还能找谁帮忙做,榆林镇上拢共就这么几个人。 良久,荣昭叹了口气,哀怨道:“许姨,我真的很想念我的阿兄,你知道的,阿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我了,阿爹没多久也去了,我和阿兄相依为命,阿兄护我长大,被他们卖去了原良,不过七年就英年早逝。” “我和阿兄相依为命,后来我撑起荣家门户,我……” 木槌敲打的声音忽然停了,凿子被人丢到荣昭脚边,发出啪嗒一声,背对着她的许木匠没回头:“别说了,做。” 不等人答话,她又道,“去里头把名字写下来,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多谢许姨,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荣昭贴过去蹭蹭她的手臂,“我和你天下第一好,许弋哥哥排第二!” “别给我提许弋!”许木匠想到他不嫁人非要从军,走就走吧,两三年了都不捎一封信回来,气到心肝痛,“写完麻溜的滚。” “好,我现在就去。”荣昭忙不迭回到铺面,找到纸笔写好压在算盘下,临走又在廊下叫了一句,“许弋哥哥一定会当大将军的!” 后院只传来一个滚字。 荣昭毫不在意许木匠叫她滚,偶尔让许木匠适当宣泄心中不满,利于身体康健,别回头因为许弋憋出病来就不值当了。 哼着小曲儿走几步就到茶肆,她从后院出来,瞧见沈三娘不在,到柜台点了壶菊花茶,临窗坐下,看了会儿窗外觉得无聊,琢磨起开铺子的事儿来。 茶肆一个月的租子五两,她的澡豆铺子不必这般大,至少也得二三两一个月,她如今的钱至多付一年租子,还是一家三口不用银钱的情况下。 找人拆借也不合适,做生意的事情,今朝哪儿说得清明日,回头把扶念安的嫁妆钱也搭上,赔个底儿掉。 打猎虽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不必承担银钱未知的风险,思及此,荣昭算是彻底歇了开铺子的心思。 饮尽杯中茶水,荣昭抓了把花生,准备搭个牛车回村,刚过街角瞧见沈三娘和一郎君有说有笑的,她没过去,在街边站着。 那郎君看上去三十来岁,穿一身暗红色纱袍,荣昭眯眼瞧了半天,觉得在哪里见过。看沈三娘的神色是欢喜的,和他说话时,丹凤眼眼尾都快笑出花来了。 荣昭本想看看热闹就走,不料和沈三娘对视上,眼见着那两人朝她走过来,这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沈三娘看了眼她身后,两个小跟班没跟着,“这是连既明,和张娘子是邻居。” “他们上私塾去了,我瞎逛逛。”荣昭等人走近看清了模样,才想起买驴那日酒楼后巷见过,这回沈三娘倒是没敷衍她,认真介绍起二人。“这是荣昭,与我是邻居。”沈三娘神色自若,全然不在意荣昭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对连既明笑笑,声音如常:“叫我荣娘子就好。” “见过荣娘子。”连既明微微垂脸,看了眼沈三娘,脸颊顿时浮起淡淡绯红。 他还想和沈三娘多说几句,但看对方没有走的意思,他如今身份不过是喝茶的客人,略显尴尬,“你们聊,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喝茶。” 待他走后,荣昭欲同沈三娘告辞,抬眼看天色不早了,再有一会儿扶颂就散学,索性跟沈三娘回到茶肆,赶车去接人。 出院门恰好遇上来取驴车的谭顺和扶念安,不见扶颂,说是去成衣铺子了,他们来取车接人一同回家。 荣昭摆摆手说同去,到了成衣铺门前,瞧见扶颂在与温意聊什么,三人都没下车,就那么等在门口。 来之前扶颂已将合作之事在心中过了不下百遍,二人相谈甚欢,温意也不磨叽,和他聊完细节摁了手印,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 扶颂脚步轻快的出了门,听见有人叫他,一手抚住胸口的契约,循声望过去,荣昭一行三人都坐在驴车上等着他,谭顺一脸憨笑的冲他招手。 “颂颂,这里。” 那一瞬,周围嘈杂的人声好像消失了,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橘色光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也将天边的云层染红,浓艳似火。 “阿舅,快过来,我们回家啦。”扶念安朝他挥挥手,阿舅眼底藏不住笑意,定然是他说的赚钱法子已然谈妥,以后每天可以吃到糖葫芦了。 “来了。” 从成衣铺子到街对面,扶颂的眼睛就没从荣昭脸上移开过,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鬓角的汗珠,动作熟稔,俨然这种相处方式是二人常态。 手中的缰绳蓦然发紧,前面的驴打了个响鼻,荣昭拿起鞭子在驴臀上轻点几下,算是安抚。 目睹二人姿态亲昵的谭顺,十分有眼色地拥着扶念安往后退给他腾位置。 驴车一路慢行,谭顺到了槐树和他们道别直接跳下车,又对车上的人使了个眼色,扶颂微微颔首回应。 他们下午商量好驴车拉人的生意,由谭顺牵头去做,利润六四分,每月末分钱,扶颂专心弄绣花的事儿,旬假也能让他去拉货赚钱。 待扶念安吃完饭回屋,扶颂拉住要去沐浴的荣昭,温热的食指触碰到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他将移位的银镯子拨回腕骨,细看镯子的纹路与她说话。 “我和温娘子说好,来日做好绣品便放到铺子里卖,她抽两成利钱。”他抬头看向荣昭,与她对视,“如此,你可少辛苦些,我也能补贴家用。” 二人很默契的没提及上午遇到的事,荣昭知道,她与扶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尽量体贴对方,她给他买驴车,他养蚕绣花皆是如此。 “好,你要多注意眼睛,熬坏了不值当。” 擒住腕骨的手没有松开,她就那么任他握着,“学业也很重要,赚不赚钱无所谓,如今念安与你形影不离,更应该做个榜样。” “我知道的,妻主,我都知道。”扶颂拇指拂过她的虎口,是搭箭磨出来的薄茧,“这几日蚕就要结茧,到时候我闲下来多弄些柴火,这样你便不用抽时间去砍柴。” “好,我去沐浴了。” 荣昭拿起他的手,轻轻放回桌上,扶颂又说:“日后沐浴的水我可以自己提,厨房的水缸我也可以自己加。” 她身形微顿,静默两息后应了声好,去了澡间沐浴。 22. 我不重欲 天光刚亮,晨露未干,永宁村已有袅袅炊烟。阿灼和旺财打鸣的动静传到前院,绵长又尖锐,像是今日便要争出个高低来。 荣昭接过扶颂递来的竹篓,没带其它行囊。按照她们骑马的脚程,等抵达斜塘山得午时了,今夜二人是奔着抓石鸡去的。 顺道去上次的陷阱看看,若有山鸡兔子掉进去,再小也能换钱。 扶颂送完人回来,瞧见扶念安还在喝粥,催促他快些喝完,转身进了侧屋。 前几日成蚕啃噬桑叶的声音消失不见,侧屋里静悄悄的,如今它们都住在桑枝编织的小栅格里,一蚕一格,偶尔能听到一些细微动静。 扶颂掀开盖住晒簟的芭蕉叶,昨夜临睡前他来看过,只有零星几只吐丝,今日尽数都在给自己织窝了。 许多小格子里面已经看不见成蚕的身影了,黑黝黝的桑枝与洁白的蚕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放下叶子,关上一半窗户,转身时不慎扫落书架上的杂物。 东西掉得太快,他没看清,一路滚进书架下面,去捡时不慎撞到额角,他揉着痛处拾起手鞠球放回原处。 许是年岁太久,书架柜脚不平整,刚放上去又滚落下来。 待到痛楚稍缓,扶颂长舒一口气缓解不适,弯下腰捡起手鞠球,发觉上面的宝相花丝线染上了灰,他找来帕子沾水擦拭,顺手挂到廊柱上等风吹干,驾着驴车出了门。 穿堂风一过,柱子上的手鞠球末端络子跟着风晃悠,细长影子落到廊下正忙活的身影上。 扶颂轻手轻脚地从栅格上摘下蚕茧,放进脚边的晒簟,那些没完全结成就死亡的泛黄半成品,被他摘下来放到另外的篓子里。 扶念安正往外扒拉干透的芭蕉叶,发黑的叶片拖过院子,留下一片蜿蜒痕迹。 摘下来的蚕茧表面裹着浮丝,扶颂剥干净外层的蚕丝,将一个个蚕茧丢进另一个筐里。 抽蚕丝并不难,难的是工序繁琐。 扶念安丢完芭蕉叶凑过去帮忙,没直接动手,而是先看扶颂如何做。 “阿舅,剩下两个栅格我没收,就那样摞着放的。” “好,不管它,让它们自己孵化。” 扶颂手上动作未停,心中盘算那两栅格的蚕蛹孵化数量。一张栅格他做了一百个小格子,两张可以孵化六七成蚕蛹,破茧后配对至少能产出万数的卵。 结茧前他挑选过,尽着最精神最肥硕的挑,用以留种,蚕卵成功孵化的数量当与现在差不多,他一人足以应付,无需荣昭劳神费力。 “念安,背一篇夫子最近教的文章听听。” “好。”扶念安清清嗓子,开始背幼学琼林,“多才之士,才储八斗……” 遇到他停顿的地方,扶颂便出声提醒首字,时不时问他某一句的意思,扶念安对答如流,甥舅二人一直忙活到晌午过。 天边聚起乌云,雷声自云层那边低声吼着,疾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兀自打转,空气里夹杂泥土和树叶的腥气。 扶颂去后院收衣裳,扶念安也跟着去,见兔子不回窝,径直钻进篱笆里面赶它们回窝,兔窝上面停着两三只灰色的鸽子,拍打翅膀咕咕叫着。 扶念安给它们撒了一把干谷:“回家去吧,要下大雨了。” “念安,快回屋。”扶颂从东屋的窗户探出头,“马上就要下雨了。” “来了。”扶念安挥手驱赶一动不动的鸽子,它们还是不走,索性不管了。 过了一刻钟,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密密匝匝的暴雨倾泻下来,哐哐撞击屋顶上的瓦片。 雷声与风雨由远及近席卷而来,天色黑得好似被人捅破了一般,蝉鸣鸟叫与花草树木交织的嘈杂声倏忽消失,只剩下急躁的雨声。 远远看去,淡淡的雾气从林子里涌出来围绕永宁村,村子如同被这场骤雨困住一般,格外静谧。 “砰——” 院门被风吹开,拍向两边墙壁发出巨响,扶颂找来火折子点亮油灯,轻声安抚扶念安:“没事,我去关门,你看书,别怕。” 屋檐滴落的雨水溅起水珠四散开,洇湿廊下的板凳,那株蓝花楹正挺着胸膛迎风摇曳,稀疏的花瓣簌簌往下掉。 他挪开板凳,撑起油纸伞走进雨里,似乎听到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 凝神听了片刻,马蹄和着泥水的声音停了,好像有人在叫嚷着什么。雨点落到油纸伞上的响声实在太吵,大雨滂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扶颂转身欲走,瞥到昏暗的雨幕里似乎有人骑马而来,消失的马蹄声再度出现。 “扶颂!” 谭静阳披着宽大的蓑衣出现在扶颂眼前,额前的碎发紧贴肌肤,雨水灌进蓑衣的缝隙里,冻得她嘴唇发白直哆嗦,“荣娘子受伤了。” “受伤?”他大声喊着,生怕谭静阳听不见,“荣昭人呢?” “她伤得重不重?伤到哪里了?为什么会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未等面前的人回答,扶颂直接跨出门槛,撑伞踩进泥水里,向她身后张望着,搜寻那道橘红身影。 只有谭静阳一人。 扶颂更着急了,偏生马上的人还不回答他,“谭娘子你说话啊!荣昭她、她在哪里?” 他攥住马的缰绳,像是怕谭静阳跑了。 手中的油纸伞往后侧倾,雨线被风吹得歪斜,直直扑向他抬起来的脸,带着寒气的雨水激得他立时打了个寒颤。 谭静阳对上他焦急担忧的眸子,欲开口却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报信的路上,她想过很多措辞,也把昨夜的境况想了一遍又一遍。荣昭是为了拉她一把,才会掉下近丈高的溪谷,否则跌落溪谷的人必定是她。 荣昭完全是替她受罪,面对扶颂,心中满是愧疚。 谭静阳紧握缰绳,几度喘息才得以开口:“她……她、她为了救我摔下了溪谷,磕到石头上,小腿断了,如今在村口的走方郎中家里。” 得知荣昭的下落,扶颂抹了把脸,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村口跑去。 谭静阳翻身下马还说了什么,雨声太大他听不见,也不想听,他此刻只想要看见荣昭。 油纸伞顶风阻力太大,行动不便,他干脆收了油纸伞抱于怀中,往雨中奋力奔跑。 一路气喘吁吁找到她口中的走方郎中家,穿过院门,他在看到荣昭的那一刻渐渐慢下脚步。 即便雨丝落到他睫毛上也不眨眼,紧盯屋里的人,任凭胸腔如何剧烈痉挛,喉咙似火烧般灼热,他就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上半身歪斜靠着椅背,衣裳湿了大半,袖口处破损得厉害,晕开的血迹 已变成深褐色,足上的云袜堆叠,挽着裤腿露出一截小腿来。 从他这边望去,荣昭与阿姐虚弱时的模样如出一辙,鬓角碎发垂下几缕,沾上汗水贴住脸颊,脸色略显疲态,整体看上去不算伤得太重。 郎中正给她包扎伤口,侧身拿剪子的功夫,肿胀得如同馒头一般的小腿让扶颂不敢再看,想撇开眼又害怕,害怕看到的一切是幻象。 荣昭眉心拧着,极力忍耐伤处的疼痛,不经意间看见雨里的身影,慌忙抬起手指向屋外,手肘牵扯到伤口又迅速收回手:“哎,你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 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可扶颂知道,她很疼,很疼很疼。 他费劲地挪进屋,郎中已经给她包扎好伤处,缠着的布条外面露出树枝茬口,荣昭起身想把裤腿放下去,有一双细长匀称的手比她更快摸到裤腿。 那双手捻起她卷起的裤腿,小心翼翼地展开,撑着裤腿将伤处套进去,快要滑落的云袜被他轻轻拉回裤腿。 扶颂拿起布鞋给她穿上,脚尖刚放进鞋口就觉得不对劲,捏了捏荣昭的脚,触感紧绷,已然肿胀许久,鞋是穿不上了。 “你怎么淋雨来的,我不是让谭娘子帮你支篷布赶驴车过来吗?”荣昭摸出一方帕子,扶着椅子帮他擦脸,“等下定然要着凉的。” “风太大,不好撑伞,我就跑来了。”扶颂轻描淡写的略过缘由,总不能说他是怕荣昭死了丢下他吧,显得他在咒她似的。 “唔,我们怎么回去呀?这么大雨。” 荣昭收好帕子,看了眼外面的雨势,话里满是惆怅。 忽的对上郎中的双眼,她想起并未介绍二人认识,又道:“周娘子,这是我家夫郎扶颂。” “多谢周娘子,我妻主的伤势如何?”扶颂微微点头,眼中满是关切。 “荣娘子伤势不重,小腿骨头裂了,将养一段时日便好,少走动,日后仔细些。” 周娘子从抽屉里取出来一个小罐子递给他,“喝上几帖药有助于骨头生长,手臂上和身上只是擦伤,涂些金创药三五日便愈合如初。” “我这儿没有药材,给你开个方子吧?” “好的,要用什么药您尽管开,我去镇上抓。”扶颂听她交代完,终于松下悬着的心,双手接过小罐子揣进怀中,“您看看诊费多少,我给您。” 周娘子没接话,斟酌着药量写方子,琢磨半天又给荣昭把脉,看看扶颂又看看她,小声问道:“你们夫妻二人分房睡?” 问的很委婉,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没有。 看周娘子眼神古怪,荣昭又找补一句:“我不重欲,我聘他也不是为了要孩子。” “哦。”周娘子看了眼扶颂,心中了然,中看不中用呗,“我给他开点滋补的方子?” “他身体很好啊,不用……”荣昭顺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过来她说的开药是什么,连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讳疾忌医。” “真的?” “真的。”荣昭一脸的认真,见她不信,又道,“我用过了,特别好使,只是我不重欲。” 最后两个字荣昭故意加重语气,扶颂行不行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倘若周娘子真开了方子,明天永宁村上至里正,下至后山的大水牛,都会知道。 知道扶颂力不从心。 23. 有点舒爽 “我说你怎么不把话听全?”谭静阳穿着蓑衣出现,雨水顺着袖口正往下淌,“我支个篷布的功夫,赶车都追不上你。” “一时心急,有劳你了谭娘子。”扶颂对她颔首时面无表情。 他知道荣昭受伤不该迁怒他人,可他就是忍不住,小腿骨头裂开,连带整个脚背都是紧绷着的,她硬是没叫过疼。 “周娘子,我就先回了,多谢你帮我包扎。” 荣昭摸出银子放到桌上,扶着扶颂的手臂尝试起身,全身的重量完全依靠左腿支撑,右腿往后虚点不敢沾地。 或是她起身太快,身体不适应重心,左右来回摇晃几下,只好抓住扶颂的小臂。 看她不敢用力,扶颂一手绕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穿过膝盖下方,气沉丹田试图用双臂抱起荣昭,奈何他的身板着实单薄了些,用尽全力也无法让怀中的人双脚离地。 折腾了好一会儿,未等荣昭开口,谭静阳径直走进来抱起荣昭往外走,顾着她的腿伤,刻意放慢步子。 一旁的周娘子为了憋住笑意,硬是咬住双唇,荣昭说他很行,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扶颂倒不觉得难堪,连忙跟上去帮忙撑伞。回去的路上,谭静阳负责赶车,他们两口子坐在后面,再后面是荣昭的马。 雨点如鼓点般密集,不停地敲打篷布,一时间除了头顶的雨声,就只剩下车轮与马蹄没入泥泞的轻响。 扶颂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荣昭的腿,手上还拿着一只布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静阳感受到身后的气氛不太对劲,约莫是扶颂丢了面子,想着说些什么缓和缓和。 “荣昭整日拉弓搭箭的,你抱不起来很正常。” 身后的人没接话,反倒是荣昭拍她一下,故作轻松的声音略显疲惫:“你这话是说我重呢还是说扶颂力气小呢?” “哎你这人,我就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说很正常的一个事情。”谭静阳挠挠头,她好像又说错话了,不知该怎么解释。 荣昭看了眼扶颂,调整自己的坐姿,表情万分郑重:“谭静阳,我受伤,你不要觉得心里愧疚。” “抓石鸡是我的主意,夜里本就看不清,若说怪也是该怪我自己。” 她停顿一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谭静阳的肩膀,“我们不熟悉地形,一下踩空很正常。” 着重咬住正常二字,像是宽慰谭静阳别自责,又像是开解扶颂别怪罪旁人,又或者二者皆有。 听到荣昭说的话,谭静阳挺直的脊背立时泄气弯了几分,连手掌心被缰绳勒出一道红印都未察觉。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荣昭伤得太重,害怕荣昭从此和她翻脸。 昨夜惊险,每每想到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凉,幸好荣昭伤得不重,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扶颂与扶念安。 “好。” 眼看快到家了,谭静阳吐出一个字,像是同自己和解。 三个人都没再开口,车轱辘辗过泥水和雨声混为一片。 回到家,谭静阳利落的将床铺上所有被衾团到一处,让荣昭靠着休息,马厩竹篓里的石鸡叫了两声,这才想起正事儿还没完。 她看了眼天色,又确认荣昭没有别的不适,犹豫问道:“现在还早,我去镇上把东西换了,顺便抓药行吗?” 荣昭心知张祈之的事儿不能耽搁,点点头让她先去,谭静阳接过扶颂递来的药方匆匆出门。 “哎……没拿银子。” 她的话被雨声掩盖,不确定谭静阳有没有听见,于是拔高声音冲门外喊,“下这么大雨你当心点!” 一旁的扶颂想说些什么,瞧见门边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他对扶念安招招手:“念安,过来。” “阿姑受伤了,你陪她一会儿,我去烧水沐浴。” “方才谭娘子让我烧水,再过一会儿就热了。”扶念安抿着唇走到床边,伸出手掌抚摸荣昭腿伤的位置。 很厚,摸不到阿姑的腿,只有硬硬的木棍和布条。 窗外的水汽吹到他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泪,扶念安瓮声瓮气地问荣昭,“阿姑,是不是好疼?” “念安,阿姑不痛,过几天就好了。”荣昭往后挪动了一下,摸出帕子发现湿了一块,索性用指腹帮他擦眼泪。 “念安,给阿姑倒杯水。” 扶颂的声音自衣橱那边传出来,窃窃私语的两人分开些距离,扶念安飞快地去堂屋倒了杯水回来。 过了片刻,纱帐后面一声关柜门的轻响,扶颂怀里抱着一些衣物出来,“我去给你准备沐浴的东西,然后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臂弯里搭着她平日里绞干湿发的那条帕子,手里还拿着荣昭的寝衣,说完就撩开帘子走了。 荣昭没多想,喝完水觉得无聊,让扶念安找来一根红绳,说是要教他翻花绳,姑侄二人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察觉门外有人。 “你怎么受伤了?” 床上的人循声望去,沈三娘的丹凤眼里满是惊讶,穿堂风掠过,带起一阵脂粉香气涌入卧房,淡淡的,不腻人。 “摔了一跤,你来得正好,把我扛后面澡间里吧,我要沐浴。”荣昭放下花绳,“念安,帮阿姑打伞。” “好。”扶念安刚开始学花绳,兴趣正浓,看了好几眼花绳才去门边拿油纸伞。 沈三娘先是查看她的伤势,手臂有擦伤,右小腿缠着厚厚的布条,精神还不错,松了口气,又问她:“周娘子给你包的伤口?抓药了没?” “嗯,谭娘子帮我去抓药了。”荣昭抱起自己的右腿放到床踏上,再抬起左腿坐直,朝沈三娘伸出手,“快点来抱我,扶颂抱不动。” “噗嗤……哈哈哈哈哈,你得多重啊扶颂抱不动你。” 沈三娘笑着去抱她,本想掂掂她多重,可腿伤着呢,走到卧房门口又想调笑她几句,“我抱着也不重啊,你家夫郎这么虚?” “乱讲,我家扶颂好得很,他还长身体的。”荣昭一手攀住沈三娘的脖子,故作娇嗔拍她肩膀。 明明是帮扶颂说话,荣昭唇畔却满是笑意,“就是我重。” “好,你重,你比野猪还重。” “你才比野猪重。” 两个人相互斗嘴到澡间,沈三娘抱着她环顾四周,想着找个凳子把人放下,屏风后传来水声,荣昭叫了声扶颂,他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身后是蒸腾的雾气。 “先给我拿个凳子。” “在这儿。”扶颂侧过脸,示意她们进去,等沈三娘放下人,他又说,“沈娘子,多谢你,后面的我来就行,不劳烦你了。” “念安,给沈娘子倒茶。” “好。”扶念安心里想着这里用不上他,可以回去继续琢磨 花绳,他一定能赢过阿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娘子您跟我来。” 沈三娘觉得扶念安装小大人的模样可爱极了,纯真烂漫,忍不住学他伸手:“请。” 她走了没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眼神扫过二人,“你们慢慢洗,我先去喝茶等你,我一点都不着急。” 荣昭没应声,专注着解衣带,摔到溪里衣裳湿透,折腾一夜干得差不多了,包扎伤口又出一身汗,现下觉得浑身黏腻得要命,哪儿哪儿都难受。 手肘有些疼,右腿也疼,她颤抖着指尖解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来吧。” 温热的手覆上她手背,玉笋似的手指越过她去解两条细带子,慢条斯理地帮她脱下带血的衣裳。 正要解里衣时,荣昭攥住他的手,扶颂不明所以,低下头看她,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谁都没说话。 良久,荣昭犹豫开口:“我不太习惯别人看我洗澡,你要不……我先试试自己来?” “周娘子交代要注意,你来不了。”扶颂语气肯定,不容她反驳。 他低下头,抬手解下头上束发的青丝带,覆上双眼绕到后脑勺打了个结,“如此就可以了。” 荣昭对他挥了挥手,确认扶颂看不见,这才让他继续解衣襟。剩下的几件衣裳扑簌掉落,扶颂一手摸索方向,站定后搀扶着荣昭踩上台阶,让她完全倚靠自己挪向浴桶。 浴桶里面坐的位置被扶颂加高许多,正好可以把腿搭在浴桶边缘,膝盖高于水面,既能保证伤处不碰水,又能保证身体其他地方可以泡水。 只是这样一来,荣昭的动作幅度不能太大,容易牵扯到腿,只得乖乖坐着让扶颂帮她洗。 热水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荣昭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是水太烫了吗?”扶颂问。 眼睛被蒙住,暂时失去视觉,又是这般逼仄不透风的澡间里,听觉嗅觉触觉被无限放大,荣昭抬手带起的水纹,落到他耳中极为清晰。 他甚至能想到她是何种角度抬手的。 “不是。”荣昭抓抓脑袋,两三日没洗头,经过水汽一熏,痒得厉害,“能帮我沐发吗?” “好。” 扶颂左手搭住浴桶,探出上半身去够案几上的澡豆,放进小碟子里用水化开让荣昭端着,凌空摸索着去解她的发髻。 指尖碰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面前的人僵了一下,他连忙道歉却没收回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嗯。”荣昭未置可否,看不见摸错地方也很正常,她忽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像案板上的鱼。 他沿着那片肌肤往上,解开她的头巾,抽出固定发丝的簪子,她束起的头发垂落,有一缕发梢拂过他的鼻尖,未等他仔细感受便很快落下。 澡间没有木梳,他按照自己沐发那样,指腹插进发丝根部,从前往后顺。 荣昭的头发很长,几乎比他伸直的手臂还长,他摸到脚边桶里的葫芦瓢,舀起水打湿发丝,再用手沾取浆水抹匀揉搓,细腻的泡沫盖住她满头青丝。 洗得差不多了,扶颂把发尾的泡沫捋到头顶上,指腹带着一点指甲来回抓头皮,引得荣昭倒吸气。 “是疼吗?” “不、不是、是有点舒爽。” 荣昭从不吝啬夸赞,好就是好,不好也不会昧着良心说好。 24. 不是心悦是恋慕 “好。” 荣昭被他一个好字弄懵了,什么东西他就说好?她没再问,毕竟有人帮忙沐发,没心思多想。 他没继续说话,专心揉搓头皮,待泡沫散了才舀水洗干净。浴桶的水渐凉,想给荣昭加些热水,葫芦瓢刮过桶底只有半瓢水。 “我去加点水。” 扶颂提起木桶起身,脑后交错的布结因仰头而松散。布料末端滑过脖颈,身体本能促使他空着的那只手去接跌落的东西,但没来得及。 那条轻飘飘的青丝带犹如失重的风筝,坠进桶里,顿时洇湿大半。 等双眼适应看清眼前的一切后,从未见过的景象闯入视线,他知自己该迅速挪开眼的,可那一瞬间好像无法操控自己的眼睛了,就那么拎着水桶愣在原地。 澡间里水汽氤氲,光线昏暗,澡豆的香气混了热气往他脸上扑过来,他蓦地屏住呼吸,好像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涌入脑子里,随之一片空白。 果真如同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气息能牵动人心,以至于心脏跳动得超乎寻常。 因她坐着,他目光所及之处皆一览无余。 荣昭受伤的小腿被布条包裹着,露出水面的那一截皮肤透亮光滑,上面附着的水珠正往下落。 大约是她常年打猎的缘故,肩颈曲线紧致流畅,并非纤弱,是更具力量与柔软的轮廓。锁骨之下的山丘饱满起伏,犹如冬日傲雪凌霜时,一点红梅傲立枝头。 扶颂几乎是踉跄跑出澡间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似要跃出胸腔,一抹绯红自脸颊蔓延到脖颈,越来越烫。 他努力不去想澡间里的景象,可偏偏红梅傲雪在脑海里翻滚着。从水缸里舀出一大瓢凉水灌下觉得好受些了,开始双眼无神地往桶里添热水。 手里舀水的动作不停,心中却骂自己下流。 再次回到澡间,他将那条湿了的青丝带缚于脑后,眼前点点凉意与屏风后的热气混合,令他有些不自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如常。 “我进来了。” 手里提着木桶,扶颂走得很慢,荣昭侧过头去,就那么等他向自己走来。 他虚抬指尖探路感知方位,蒙眼露出来的嘴唇泛着水光,皮肤不再是虚弱的白,是白里透点健康的红润,乍一看上去有几分赏心悦目。 等他探到浴桶边缘,荣昭牵住那只手,带他到浴桶另一头:“加我腿这边。” 扶颂微怔一下,两只手架起水桶放到浴桶边缘,一手握住提手控制水流速度,另一只手往里面搅动中和温度。 加完水后他放下桶,站到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不吭声也不动作,站得笔直。他蒙着眼,只露出鼻子和嘴巴,样子有些怪异。 荣昭忍着笑将沐发剩下的浆水抹到身上,冲净之后朝他伸手说要起来。他往前试探踏出一步,精准迎上荣昭的手,让她把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落到他身上。 浴桶的水因荣昭起身而哗哗作响,她撑住边缘谨慎地抬腿挪动,待二人平稳站定,她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扶颂猛地僵住,缠绕脊椎末端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令他浑身气血翻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像是没察觉到扶颂的异常,又摸了一下:“是我洗太久了吗?竟然闷到你脸都红透了。” “不、不、我,是有些闷,我们快出去吧。”扶颂磕磕巴巴的回答,寻到擦拭身体的帕子递给她,“自己可以擦吗?” “可以。”她左手搭着扶颂的手臂,让身体重心转移到左腿,用帕子擦干残留的水,又换到右手重复动作。 帕子拂过肌肤的摩擦声钻进他耳朵里,像是一只小兽啃噬着他的血肉,耳朵尖儿染上一片绯红,扶颂不自觉吞咽口水,心中荡起圈圈波纹,四处散开后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等待她擦身体的片刻于他而言有些煎熬,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与荣昭的关系似乎哪里不同了,但又说不出具体的变化。 “擦好了。”荣昭随手将帕子丢到案几上,等着他给自己拿衣裳,“里衣小衣我可以自己穿,裤子……裤子就麻烦你了。” 小衣是靠系带固定的,站着上下都能穿,只是手臂有伤动作慢点而已,扶颂蒙眼难免碰到私·处,她倒也不是抗拒,就是觉得难为情。 听着衣物的窸窣声,扶颂的耳朵更红了,那只小兽扑腾着挣扎想要出来,爪子挠得他心痒痒。 “我穿好了。” “好,你扶着浴桶。” 扶颂取了里裤,区分好正反面,从裤头卷至裤腿形成一个圆圈套进手臂。 他蹲下身慢慢抬起她的右腿,让她虚踩自己膝盖,掌心托住她的脚掌将裤腿套进去,指尖触及布条的位置确认已经穿好,又将另一边的裤腿卷起。 荣昭双手置于身侧撑住浴桶边,垂眸看他动作,每一步都轻柔万分,像是面前放了一尊易碎的瓷器,动作稍有不慎便会让珍宝粉身碎骨。 她有些好奇他青丝带下的双眼,现下是何种目光,才会显得下半张脸如此虔诚凝重。 等穿好里衣,荣昭不疾不徐地把遮住他双眼的东西用指尖勾下,青丝带拂过扶颂的脸颊,被她握在手中要掉不掉。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他轻轻抿了一下唇,上面立刻水光潋滟,荣昭也学他的样子抿唇。 须臾,微凉的指腹划过他殷红的双唇,荣昭乘势托住他的脸仔细端详,扶颂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一旦对上她的眸子,心就会跳出来。 澡间的热气熏得二人面颊红扑扑的,窗外雨水渐收,澡间的光线逐渐明亮,一丝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到扶颂肩膀上,荣昭才看清他的耳尖几乎红得要滴血了。 “扶颂。” 被叫全名的人顿时脊背发凉,自打换名字以来,荣昭鲜少在二人独处时叫他全名,经过方才发生的意外,他更是心虚得不敢抬头。 “我、我在。” 荣昭凑过去歪着头看他,蹙起眉心问他:“你是不是刚才打水的时候背着我去厨房吃东西了?” 原来不是偷看的事儿,扶颂松了口气,给她披上外衣:“我没有。” “真的吗?”她不太信,看他那心虚的样子,肯定是背着她偷吃了,荣昭凑得更近了,甚至还轻嗅他的脸,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只有极淡极淡的兰花香气。 “没有你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没有背着你吃东西。”扶颂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怀里露出帕子一角,“上来,我背你回去。” “哦,好吧。”荣昭双手攀住他的肩膀,许是因为他太瘦,肩 膀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我饿了颂颂,我想吃你煮的面。” 扶颂双手架着她的腿,缓慢起身,生怕重心不稳栽倒,不敢分心回答她。 “不知道阿灼什么时候能下蛋,这样家里就有鸡蛋可以吃了。” “这雨下得大,收得还挺快。” 荣昭往上扑腾试图调整受力的位置,他的肩膀实在是太硌手臂,“下雨又不能打猎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颂颂。” “颂颂?” “等阿灼长大就会下蛋了,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下雨你也不能打猎,要好好静养,别想赚钱的事。” 扶颂踏进正屋,沈三娘立刻迎上来,“沈娘子麻烦你再等会儿,我给她绞一下头发。” “哦……成。”沈三娘又一屁股坐回去同扶念安翻花绳。 扶颂把人放到床边上侧坐着,从怀里摸出绞头发的帕子,像她往日那样包住头发揉搓吸水,他的目光越过荣昭,落到妆台上的半支青黛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可以为荣昭描眉,不仅想描眉,还想做更多其它的事。 眼前的人动了一下,扶颂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大胆,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引得她吃痛惊呼出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差不多了。”荣昭拍拍他的手背,就地半瘫在被衾前。 沐浴过后简直浑身通畅,如果腿不疼那就更好了,她拿起床上另一只枕头垫到腰下,“我饿了。” “我去给你煮面。”扶颂放下帕子,逃也似的离开卧房,经过沈三娘时只说了句可以进去,快步穿过廊下。 厨房门口的帘子随风轻晃,里面的人倚靠着灶台边,双手摁住心口,企图压下它杂乱无章的跳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对劲。扶颂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隐隐期待这些卧房里的事情,甚至开始期待同荣昭成为真正夫妻的那一刻。 明明之前不在意的,也从未想过这些,只把床笫之事当成身为夫郎该承担的责任。 呼吸越来越乱,被刻意压抑的心脏冲出桎梏再度翻腾起来,亦如在澡间时那样躁动,他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得到荣昭,想把她据为己有。 从前说可以接受她纳夫侍,是因为正房本就该大度,可若是现在要他与旁人共侍荣昭,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毕竟到了今时今日,就连她与扶念安多说几句他都会在意。他对荣昭的想法似乎已随时间转变,与话本子里写的妻主渴求夫郎时如出一辙。 自己好像心悦荣昭,他想。又或者,不是心悦,是恋慕。 小半个时辰后,扶颂端着一碗面回到卧房,沈三娘已经离开,荣昭半躺着和扶念安翻花绳。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你这还没怎么用过的脑袋瓜就是转得快,玩不过你了。”荣昭抽出手,将木桥形状的花绳弄得一团乱,“我要吃面了,你看书去。” “好,我们下次再玩。”扶念安一边起身一边理花绳,小脸得意到不行,他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赢过阿姑。 扶颂搬来小几架到荣昭面前,高度正好方便她吃面:“小心烫。” 荣昭挑眉不解,这人,去煮个面怎么变得不贴心了?居然没想着喂她吃。 25. 不缺时间 拿着前些日子染过色的棉线回到卧房,扶颂在窗边的梳妆案几前坐下,慢条斯理的整理棉线准备打络子。 他背对着她,荣昭嘴里含糊不清:“颂颂,我要喝水。” “好。”扶颂起身去外间倒了杯水茶水放到她手边,然后继续理棉线。 荣昭喝完水,又吃了几口面:“颂颂,我还想喝水。” “好。”扶颂直接把外间的茶壶拿进来,给她斟满水,又坐回案几前。 “颂颂,没水了。” 案几前的人噌地起身,夹起她碗里的面吃了一口,满眼疑惑:“面的味道正好呀,没多放盐。” 荣昭低下头,手里攥着筷子不说话,她是觉得扶颂从回来就怪怪的,想着捉弄一下,免得他总是胡思乱想。 “喝多了水待会儿解手都来不及。”见荣昭心虚,他凉凉地说了一句,拿着茶壶走了。 茶壶重新装好水置于小几上,扶颂径直坐到床边,守着她吃面,看荣昭行动不便的样子,他接过筷子夹起面吹凉递到她嘴边。 荣昭没再说要喝水,她咀嚼完一口立马就有下一口送到她嘴里,直到面吃完都没再喝水。 “我给你拿两本书看看解解闷?”扶颂收拾着碗筷,刻意不看她的脸。 “行。” 她盯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这人……对她好像完全不同了,就像本是她陷阱里的兔子,带回家养了两天,忽然把自己当作主人了,敢给她脸色看。 荣昭歪着头瞧他,心里倒是很得意,兔子也是有脾气的,这样很好。 扶颂给她找来之前还没看完的手札,等她安心看书了,重新坐回窗前,白棉线被他用草木染料过了一遍,晾晒后变成五彩线,手指翻飞片刻,初具络子雏形。 看了没两页,荣昭觉得没意思,又咂摸着开口:“颂颂你在做什么?” “做鸭蛋络子,后日端午去镇上卖一卖看看。”扶颂头也不回地打络子。 五彩线编成鸭蛋大小的小网兜,顶端一个活扣,方便放取鸭蛋,末端坠着花结,正好挂在身上避灾祸保平安。端午节身上挂个五色鸭蛋做装饰,是燕武国流传百年的习俗。 “不上学吗?”荣昭翻了一页书。 “夫子说端午放五日假。”扶颂剪断络子末尾,一个完整的鸭蛋络子就做好了。 他拿起来端详,左右看看是否有没做好的地方,“正好在家照顾你,我想着让念安跟谭顺去念书,我再请一些时日的假,等你好些了我再去私塾。” “不好吧?”荣昭又翻了一页书,“那不是耽误你用功了吗?” “我让念安回来给我讲是一样的,夫子说他记性好,让他讲一遍等于温习功课。” 扶颂脑子里乱,可手上的动作一点儿也不乱,不多时,筐子里装了二三十个鸭蛋络子。 “颂颂,书不好看。”荣昭叫他。 “闭上眼睡一会儿?” 身后没了动静,扶颂当她睡着了,不过片刻,床榻上的人又叫他:“颂颂,我睡不着。” 扶颂没回答她,等手上的络子收尾,剪下来一截丢过去。 “练翻花绳,打络子都行。” 行吧,她自己折腾。太久没有打过络子,手生,前后拆了两遍才弄出成品,荣昭看来看去觉得有点丑,随手一抛不管了。 一大卷五彩棉线经过他的手,变成一个个精致的络子,扶颂站起身活动略僵硬的身体,走到床边发现荣昭抱着他的枕头睡着了,替她将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良久,他捡起地上的络子放进怀中,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雨后初霁,恰逢傍晚时分,绛纱色的云霞与薄缥色的天交错绚丽,树梢摆动成风的形状,晚风轻柔。 扶念安正摇头晃脑的背声律启蒙,扶颂听了半晌,恍惚听见敲门声,走出屋子看见谭静阳正栓马。 “敲了门,没人应,我就自己进来了。”谭静阳递给他几帖药,“荣昭的药,她现在怎么样?” “吃过饭睡下了。” 扶颂接过药欲走,谭静阳又叫住他:“这次打猎换的银子,你转交给她,明日我来帮你们做些杂活。” “多谢谭娘子。”扶颂收下钱袋,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让谭顺来看顾扶念安就好了,不劳烦您。” “好,我先走了。” 谭静阳知晓扶颂心有怨怼,自己理亏便没多言,熟练地牵出马厩里的马,把驴赶进去,对扶颂笑笑算是打招呼,牵着两匹马走了。 扶颂立于蓝花楹树下,心想自己方才对谭静阳是否太不客气了些,她是荣昭的同伴,多年情谊摆在那儿。 此次意外若换成是她为救荣昭受了伤,谭静阳的夫郎像他这般,荣昭又会是何种心情。 似乎不该这样对她的,也不该怪她。 在厨房同扶念安吃过夕食,再用火煨上药,扶颂去瞧了一眼荣昭,喝过药后睡得还算安稳。 蹑手蹑脚替她抚平眉心掖好被角,回到吃饭的桌子前,扶念安正奋力研墨,手腕染了墨迹都没发现。 “手上有墨,当心别污了纸。”扶颂轻声叮嘱他,拿过裁纸刀将整张的麻纸裁成巴掌大。 扶念安转动手腕看到那处墨迹,把砚台往回拉了一下。 前日去南纸店,里面文房四宝琳琅满目,上等到次等的价格差距甚大,他只敢站在柜台背起两只手张望。 阿舅看来看去只选了张次等麻纸,不到三尺要价六十文,这价格够买十尺草纸练上几个月了。 “我会当心的。” 裁好麻纸,扶颂开始蘸墨水写字,他刚开始学写字,握笔姿势不熟练,写得不好,甚至遇到复杂些的字都要琢磨半天如何下笔。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写得慢一些总是可以勉强分辨的。 “阿舅,你写好一点。”扶念安放下墨条,凑过去一看,什么澡豆什么什么,后面看不太清。 墨水顺笔尖滑落纸上,上面的字被完全晕染看不清了,扶颂叹了口气:“那要不你来?” “不了不了,我今日练过大字了,你来。”扶念安捂住小嘴巴摇摇头,他可不敢写坏这么贵的纸。 扶颂擦了把汗,就这么着吧,大不了给客人的时候多解释两句。毕竟秦淮看了甥舅二人难分伯仲的字也头疼,总让他们多练字。 忙活到亥时二刻,扶颂从那堆写好的纸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五十来张,和鸭蛋络子放到一块儿。 剩下的废纸着实见不得亲戚,他打算全部收起来用背面练大字,扶念安直夸他俭省,边打哈欠边收拾东西。 整理完东西,东屋的灯已经灭 了,扶颂从厨房取来汤药,轻声唤醒荣昭。 睡得正酣的荣昭被叫醒半坐着,双眼迷蒙看他一眼,手撑住身旁两侧尽量不让自己倒下。 “喝了药再睡呢。”他转个身的功夫,荣昭脑袋晃晃悠悠的,又想睡过去。 扶颂揽住荣昭肩膀,把碗递到她唇边,“醒醒。” “醒……醒着呢。” 荣昭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半坐起来想下床,小腿传来钝痛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 汤药冲鼻的苦涩让她清醒几分,接过碗咕咚咕咚两口喝完,扶颂接过空碗递来一杯茶水让她漱口。 一番折腾下来,荣昭睡意全无,借着微弱的油灯看扶颂解衣裳。 不得不说,他的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解衣裳脱衣裳挂衣裳,每一根手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不论长短粗细。 领口松散露出一小片胸膛,肌肤竟然比手还要白上几分,挂衣裳的时候脖颈仰起,喉结微凸,下颌削瘦。 还是得多吃点东西把之前亏的都补回来才行。 扶颂穿着里衣走过来捂住她眼睛,那道灼人的视线终于被阻隔,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散去些许。 他喝了口床头的茶水,湿润嗓子后问她:“瞧什么呢?还不想睡吗?” “在看你。”荣昭没拿开他的手,捏住他袖子一角揉搓,“你平日里要多吃点,太瘦了像我亏待你。”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接了点澡豆的活儿,明日里我做的时候顺便给你做点沐发的吧?” 他的头发像枯草般没有养分,每次她瞧他绞头发,火光映照到的那一截发黄,若是用她特调的方子,不日就能养得油黑顺滑。 扶颂吹灭油灯,松开手翻进里侧,思及她夜里睡觉爱翻身,于是帮她把被子拨到一边,避开右腿。 “好,我会努力多吃点。” “睡吧。” 荣昭左手来回寻摸,指尖攥住扶颂袖口酝酿睡意,贵价料子确实不一样,触感细腻很轻薄。 指尖不慎划过他的手腕,惊得她顿时松了手,又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没动,她再次摸上袖口。 直到荣昭睡着,扶颂回握她的手腕,头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也沉沉睡去。 天刚亮,扶颂动作轻缓地拿开荣昭的手,穿好衣裳洗漱,昨日淋雨虽及时换了衣裳,没着凉但鼻子有些齉齉的。 鼻子发痒,他不禁打了个喷嚏,架锅的手一抖,险些打翻。 今日天气好,得把昨日分拣的蚕茧抽丝,工程量巨大,他要忙活许久。 锅里水开之后,雪白的蚕茧如同下饺子掉进沸水里,再把桑枝做的抽丝车放到锅的上方,抽丝车是他自己琢磨的,做了两个滚轮,比一般抽丝车快许多。 用筷子搅动一番,蚕丝便附着到筷子上,每六丝拧作一股,穿过抽丝车上固定,转动抽丝车,锅里的蚕茧越变越小,片刻之后,锅里的蚕茧所剩无几。 他没放下一锅蚕茧,而是拿出一把漏斗形状的木架,取下抽丝车上的蚕丝绕上去,双手翻动,蚕丝被理成方便拿取的线圈。 将理好的蚕丝取下,左右手往相反的方向转动,一把蚕丝被他拧成麻花状放进晒簟等待染色,如此重复工序拧好每一支蚕丝。 日头渐高,他的额头已冒出细汗,蚕茧还剩大半。 26. 他自己可以 刚起床的扶念安瞧见阿舅在院子里忙活,一声不吭的吃完朝食,自觉上前搭把手。 扶颂抽丝,他就绕丝,时不时讨论一两句功课有关的问题。 扶颂背上半阙词句,他接下半阙,不管是干活还是学问,两个人都相当默契。 荣昭醒过来不见身侧的人,试探性地朝窗外叫人,声音沙哑像个破鼓,吓自己一跳。 “我在。” 扶颂撩开帘子进来,袖子被襻膊拢起,两只小臂白得直晃眼,鬓角浮起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靠近肩膀蹭了一下,汗液立刻将那处青色料子洇成深色。 对上他不解的眼神,荣昭清了清嗓子:“我想解手。” “好。” 扶颂给她加了件外裳,背她到澡间的凳子上放下,荣昭有些急,忙道:“我、我、我要解手。” “嗯,我知道。” 他从屏风外面提进来一只桶,边沿磨得光滑,显然是仔细修补过的,“茅厕不稳当,你就用马桶吧,我待会儿收拾。” 昨日她吃了面去小解,右腿不能受力,两个人折腾出一身的汗,回来他便想了这么个办法,荣昭能舒心许多。 荣昭咬住下唇别过脸去,这样当着他的面如厕还真是……难为情。 她想再挣扎一下,可下腹传来的紧迫感让她没办法再继续拖延,索性扶住他的肩膀,小心挪动调整位置。 大小尺寸正合适,扶颂的手还是挺巧的。 扶颂背对她,如同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一般,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扶颂打来热水让她洗漱,把人送回卧房,想着继续抽蚕茧。 荣昭出声拦住他,屋里很闷,她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我要坐外面,你帮我把澡豆的材料摆出来,我来配。” “好。” 扶颂前前后后搬出去数张凳子,荣昭周围摆上一圈凳子放东西,方便她拿取,又往她手中塞了一碗稀粥。 “好了你忙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荣昭摆摆手,琢磨起沐发的方子来,屋檐下的阴影正好把她遮住,穿堂风一过,凉爽舒适。他们就在院子里忙活,不管是谁,只要抬起头,就能瞧见对方。 浅淡的晨曦渐渐变得灼热,忙活近两个时辰,甥舅两个的后背湿了大片。筐里的蚕茧见底,蚕丝线圈装满了四个晒簟,几乎堆成一座小山。 抽完丝,扶颂换了锅水,将之前准备好的草木染料倒进锅里熬煮,等颜色达到他想要的浓度,往笊篱上面铺一块布料,倒进去过滤碎渣。 家里所有的瓢盆碗盏都被他用来装染料了,连堂屋吃饭的桌子也搬出来放器具。 熬煮过的染料颜色鲜艳,赤红明黄靛青,大大小小共十二色。 扶颂重新烧了锅水,倒入少量碱粉充分搅匀,蚕丝线圈丢进去浸泡,沥干水份后放进染料盆里。 草木染料上色很快,蚕丝完全着色均匀,便捋起来挂到廊下阴干,一溜排开如同彩色的帘子,远远的看上去倒像是雨后虹霓。 收拾完器具,眼瞧快晌午了都未见谭顺踪影,扶颂正要开口,那个高高壮壮的少年就出现了。 “荣娘子,颂哥,念安,我来了。” 谭顺今日穿的灰色裋褐,领口处的颜色比衣身要深,本就不算白的脸现在红彤彤的,“我砍了点柴火过来。” “快进来喝口水。”荣昭连忙叫他,扶颂起身去屋里倒水,扶念安跑过去帮着他卸下身上的担子。 “多谢颂哥。”谭顺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还能再要一杯吗?” 扶颂点点头,取来茶壶给他倒水,一连喝下五六杯,谭顺干涩的喉咙终于活过来了,全身舒坦。 “去哪里砍柴了?”荣昭问他。 “去的窑窝坳。”谭顺抹了把脸,“阿娘今日进山了,说是去猎点山鸡兔子给荣娘子补补。” 荣昭垂下眼,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周边能砍能捡的柴火早就被村民拾得一干二净,要砍柴得去远一些的林子。 窑窝坳那地界,她平日里骑马都觉得远,他定是天不亮就上山去的。 那捆柴火有半人高,都是无须再晾晒的易燃干柴,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如此够用了,往后不必去砍柴,你帮我看顾念安就足够。” “好。”谭顺看她身旁摆着许多小碟子,他咽了咽口水,眼睛里满是好奇,“荣娘子这是在做糕点吗?” “不是,这是澡豆。”荣昭轻笑摇头,“是饿了吧,你陪念安玩一会儿,待会儿就吃饭了。” “澡豆?看起来真的很像糕点,这也太精巧了。”谭顺凑过去仔细看,有花朵的图案,还有云的图案,他头一回见,新奇极了。 听见荣昭要留他吃饭,谭顺连忙摇头拒绝。 阿爹教过他,去人家家里玩得有眼力见,别厚着脸皮到饭点还不走。何况他一顿得吃三大碗,村里哪一户人家都禁不起他这么造。 “没事,炒个青菜就能吃,你颂哥今日蒸了腊肉,留下来吃吧。”荣昭对他笑笑。 腊肉?谭顺想到晶莹剔透的腊肉,口中顿时泛起津液,好似油滋滋的肉已经钻进了他嘴里。 “不了荣娘子,我这就走,我回家吃了饭再来找念安玩。”他咽下口水,坚定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顺便摸了一把扶念安的脑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兔子,“我下午带你去河沟子里玩。” 不等她再次挽留,谭顺转身走了。 “谭顺还真是……和谭娘子一个性子。” 荣昭似是感慨,扶颂递给她一杯茶水没接话,默默把用完的凳子搬回去,让扶念安跟他去后院摘菜。 后院小白菜经过雨水的浇灌长高许多,扶颂只摘取外围的几片叶子,如此剩下的还会继续长。 扶念安抱着个小筐子,看向空荡荡的鸡圈,阿灼它们为了躲太阳,早早地儿就钻进鸡窝里纳凉。 “阿舅,是不是应该给阿灼它们加点水?”食槽里面也空了,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热的。 “我去加,你洗菜。” 到了井边,扶颂将打水的桶丢进去,晃动麻绳灌水再收紧绳索往回拉。 木桶盛满水后仅靠一根麻绳拉动,他有些吃力,不得不用上双手,虎口处被磨红了一片。 扶念安看见想来帮忙却被他阻止,“不用,我自己可以。” 费了好大劲儿,木桶的提手终于从井口冒出头,扶颂拎起水桶倒进扶念安洗菜的木盆里。 又拎着 半桶水去澡间后面,倒了点水给兔子,剩下都倒进鸡窝食槽。 “傍晚凉快些再给你们吃饭。” 黄澄澄的腊肉下面垫了一层泡发的醉香蕈,还未出锅那混合的香气就已经顺风飘到院子里。 对坐在屋檐下的荣昭来说,简直就是煎熬,晨起吃的那点稀粥早就消化了,肚子咕咕作响。她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瞧,目光紧追扶念安进出的身影,好不容易等到菜齐了,她还困在门口。 “颂颂,我好饿。”她看着扶颂走近,等他背自己进去。 “好。”扶颂嘴角抿着笑,蹲下伸手穿过她的腿弯,把人放到饭桌旁。 一碟子腊肉,一盘青菜,还有一碗泡菜。 泡菜是扶颂刚到荣家时做的,烧开过的滚水放凉,加些粗盐和萝卜黄瓜大蒜生姜一同浸泡,给瓮口加上水用以密封,放到碗橱下面等上三十天就能吃。 不愧是原良的地道做法,口感爽脆。榆林这边不常见,家家户户都是做酸菜,加些辣子炒了特别下饭,但酷暑天里还是比较适合吃凉津津的泡菜开胃。 荣昭放下筷子,饮下一杯凉透的茶水,扶颂和扶念安还在吃饭,细嚼慢咽的。 扶念安吃了好几块腊肉,小嘴巴周围沾上了油,扶颂给他擦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扶颂也跟着笑。 看二人安心吃饭,荣昭心里满足极了,颇有成就感。她想着今年冬日多晒些腊肉,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一家人围坐桌前一同用饭说笑,是她想了很久都未曾实现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她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 喝过药,荣昭挪到了长案前的躺椅上准备小憩,视线越过擦桌子的扶念安看向外面。 烈日当空,拂过来的风竟也裹着热意。屋檐下湿透粘连的丝线干得快,跟着风轻轻摆动,舒展抖落开来的模样像极了鱼尾,泛起蚕丝独特的珠光。 热风打了个圈儿,经过长案时卷落甜甜的香气,荣昭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竹筒里的野蔷薇。 前几天扶颂带回来的时候还是花苞,现已完全绽放,露出里面的花蕊,散发阵阵甜香。 扶颂打开屋里的所有窗户,企图让热气散出去,看了眼睡熟的荣昭,他搬来凳子坐到她旁边,摸出手帕擦去她额头细汗,轻轻扇动蒲扇。 “阿姑,我——” “嘘。” 扶念安刚踏进屋对上阿舅示意他噤声的手势,连忙捂住嘴巴凑过去小声问道:“阿舅,谭顺哥来找我了,我能和他出去吗?” “去吧,仔细着点,危险的地方不能去,玩一会儿就回来,当心中暑气。”扶颂压低声音回答他,让他喝了一大杯水才摆摆手放人。 扶念安一路小跑出门,谭顺和方徐安就站在门口等他。 “方姐姐,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方徐安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红润许多,衣裳也穿得薄了些。 “每日都喝药,不好也得好呀。”方徐安翻开掌心,里面躺着两块饴糖,“我阿娘给我买的。” “不用了方姐姐,你留着自己吃,那药苦死人。”扶念安咽了下口水,上次吃糖还是两个月前。白糖比粗盐还要贵,平日能吃上饴糖不易,方徐安不该分给他们,该自己留着的。 27. 超大鳙鱼 “是、是……是啊。”谭顺面色微红,低声附和。 “可好吃了,甜甜嘴。” 见二人不接,方徐安直接拨开糖纸塞进扶念安嘴里,“甜吗?” “甜。”扶念安含着饴糖,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谢谢姐姐。” “别躲。”方徐安的语气有点强势,谭顺顿时不敢往后缩了,她就那么伸着手,等他乖乖吃糖。 谭顺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微微张嘴等投喂,方徐安松了手,饴糖精准掉进他嘴里。 “谢、谢谢。” 永宁村热浪滚滚,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又是午后容易困倦的时段,周围安静极了。 他们三个人沿着望泾河有树荫的地方走,前几日下大雨,山里河水暴涨,谭顺不敢带他们下河,想着带他们去上游水少的河沟子里踩水纳凉。 “给。”谭顺摘了朵野花给方徐安,扶念安一个人走在前头,小眼睛四处瞄。 方徐安接过插进发髻里,将被风拂乱的发丝拨回身后,笑着问他:“好看吗?” “好、好看。”谭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撇开眼去看浑浊的河水。 望泾河本就湍急,如今水位高起来,河水拍打着两边的堤坝,奔腾的水声不绝于耳,空气里全是泥腥味。 “谭顺哥!谭顺哥!方姐姐!你们快来!” 前面扶念安正杵着一棵树往河里看,好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转过小脸朝他们惊呼,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整个人兴奋不已。 “什么什么?” 谭顺小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是什么之后,他也跟着兴奋起来,拍着树干半晌说不出话。 “好像还活着?”扶念安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奈何光线太强烈,只能眯着眼看。 “我去看看,你和徐安等着。” 望泾河两侧的河滩乱石与杂草丛生,筑起堤坝的石头是挑选过的,较为平滑工整。谭顺抠住石头缝往下慢慢挪动,等踩实了才敢走下一步,生怕一个脚滑手滑滚进河里见了龙王。 “哇,这么大的鱼?”方徐安跑不得,等她慢慢走过去,谭顺已靠近河面浅水处。 一条体型巨大的鱼躺在河边红蓼草丛上,周围的草倒伏凌乱,显然奋力挣扎过。 旁边凸起的石头上沾着血迹,从河坝上面望过去,那鱼头上都是血,鱼鳃正翕动着,尾巴倒是不怎么动弹。 “还活着!”谭顺检查一番后冲他们招手示意,环顾四周无人,脱下外裳用河水打湿,包裹住鱼身,用尽全力勉强抱起,走到河坝下面却犯了难。 下来不易,上去更不易。 “念安,这鱼和你一样大了呢。”方徐安比划了一下鱼的大小,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鱼,忍不住跟着激动,眼睛里满是新奇。 “别光看啊你们两个,给我想想办法怎么上去。”谭顺双手发酸,绕是天天练力气的他也很吃力。 这鱼估摸着有三四十斤重,卖给镇上饭馆能卖个大几百文,不卖的话能管一家四五天的嚼头。 不管是卖还是留着吃,都是白捡的便宜。不得不说扶念安是真的好运气,他溜达那么多回别说鱼,一只□□也没见着。 “我想想办法。”扶念安看了一圈,没有趁手东西。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扶念安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他解下自己腰带丢下去,让谭顺穿过鱼腮两边,再斜挎到身上,像布包一样挎起来,鱼尾巴象征性地摆动两下。 谭顺手脚并用爬上堤坝,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这鱼能吃好几天了,你这小身板能扛得动吗?” “为什么要我扛?”扶念安非常不解,他扛不动啊。 再说了,他双手忙着呢,忙着拎裤头。 “你发现的鱼当然归你。”谭顺耸肩表示自己的态度,看见方徐安脸颊上的汗又问,“这鱼你要卖吗?还是要自己吃?能不能匀半个鱼头给你方姐姐炖汤?” “不不不。” 扶念安一连说了三个不,小脸皱成一团,眉毛耷拉下来,也不兴奋了。 谭顺看了眼方徐安,略显窘迫,毕竟是人家发现的鱼,不愿意分也没办法。对比之下方徐安倒是显得神色自若,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分鱼,才认识没多久,被拒绝是情理之中。 扶念安把裤子拢到左手攥住,锤了一下谭顺肩膀:“不卖钱,我没有吃过鱼,想尝尝。” 跟阿姑回家那日,小二说一条鱼要五十文,他没舍得点,若拿去换银子,扶念安自是一百个不愿。 他看了眼方徐安,又看看谭顺抱着的鱼,“是我们发现的,什么鱼头鱼尾巴的,三个人一起分。” 谭顺听见他说一起分,心雀跃起来,可很快又想明白:“不好吧,这鱼是你发现的,我只是帮你搭把手弄上来。” 阿娘与荣娘子打猎总是平分猎物,是因为两个人都出了力,他出的这点子力气……怎好意思分人家的鱼。 “没有你弄上来这鱼谁都吃不到嘴里。”扶念安摇摇头,方徐安舍得把饴糖分给他吃,那这鱼分给她吃不算什么,他与谭顺基本每日都见,更是不必说。 “可是……” “谭顺哥你别唠叨了,我们快点把鱼弄回去,等下死透了。” 鱼尾巴象征性地拍打一下,很轻,甩到扶念安小臂上,他顺势抓住鱼尾巴帮谭顺分担点重量,“姐姐你慢慢来,我和顺哥先走,我们在家里等你。” “好,你们当心。”方徐安永手帕擦去额角的汗,日头底下晒这么久还真是有点虚,“别担心我。” 谭顺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的看方徐安,她挥了挥手示意谭顺专心看路,这才没再回头,两个人往荣家赶。 二人的背影落入方徐安眼中,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谭顺的身体因为鱼太重而倾斜到一边,矮他半个身体的扶念安一手攥着裤头,一手拽着鱼尾巴,别提多滑稽了。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晌午过后,村民们三三两两扛起锄头下地,远远地瞧见他们抱着什么东西,大致看了眼没太在意,结果经过他们身旁时发现是大鱼,吃惊又新奇,眼中的艳羡藏不住。 “荣家谭家的小子运气是真好,竟然能捡到涨水冲下来的大鱼。”“前几年也有人捡过一条,换了一两银子,他们这条应该也能换个几百文,够 挥霍好一阵了。” 身后的窃窃私语传来,抱鱼的两人交换眼神,加快了脚步。 扶念安踏进院门的一瞬间嚷嚷起来,也不管荣昭是否还在睡:“阿姑!阿姑!阿舅你们快来!” “来了。”扶颂听到嘈杂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杯赶紧出去。 满头大汗的谭顺只穿着件中衣,已然湿透大半,扶念安也有些狼狈,两个人三只手抱着件衣服。 “掉河里了?这般狼狈。”扶颂说着就要去东屋给他找衣裳,扶念安松开鱼尾巴,双手拉住裤头跑过去:“我阿姑呢?” “在看书,你快把衣裳换下来,仔细着凉。”扶颂看他提着裤子,“你腰带呢?” “别管腰带了,阿舅你快看!” 扶念安跑回谭顺身边,扯开包鱼的衣裳亮给他看,“阿舅阿舅,今天晚上咱们吃鱼吧。” 看清衣裳下面的鱼后,扶颂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鱼? 他不可置信的看看谭顺,谭顺对他点头,随后眼睛余光扫过他们身后,院门口探出几个脑袋,男女都有,好像是前些日子摘艾草回来时,围在家门口说闲话的那几个。 “快抱去后院。”扶颂小声说了句,“我去给你们找衣裳。” 扶颂拿着干净衣裳去后院,经过堂屋被荣昭叫住:“颂颂,何事?” 方才她只看见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去了后院,现在扶颂也跟着去,不免好奇。 “他们捡回来一条鱼,是捡回来的吧?” 前半句是说与荣昭听的,后半句是在问自己,他当时忘了问。 捡回来一条鱼?什么鱼要他们这般行事?荣昭看了眼自己的腿,朝他伸出双手:“我要去看。” “这么大的鱼?你们下海了?”荣昭撑着扶颂的肩膀挣扎,挺直上半身,顾不上手臂传来的轻微痛感,她确信自己没看错,就是一条超级大的鳙鱼。 大后院的木桶倒着,只能勉强装下鱼脑袋,扶念安和谭顺正吭哧吭哧把洗衣裳的大木盆抬过来,他们合力把鱼放进去,尾巴还露出来大半截。 谭顺打了井水倒上去,鱼感受到水的清凉,尾巴晃了晃,缺水太久,几乎是奄奄一息了。 “没下海,我们在望泾河河滩上捡的。”谭顺抹了把脸,“应该是山里冲下来的,撞石头上晕了头,念安眼睛尖,他发现的。” 提及望泾河,扶颂心中那点子高兴,很快被众人抛之脑后的潜在危险扑灭,随之而来的是后怕。 望泾河的水流湍急,扶念安不会水,若是被卷落,呼救都来不及。 与兴奋的三人不同,扶颂的神色凝重,就连语气也深沉几分:“你们说去河沟子玩我才同意的,怎的去了望泾河?” 谭顺说的河沟子,属于望泾河支流,那边植被茂密,水不过脚踝,说是小溪也不为过。 “颂颂,过去看,我看看。”荣昭没意识到扶颂的担忧,满心满眼只想看热闹,“看看。” 扶颂背着她走过去,离鱼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重申:“望泾河水流急,汛期刚过,着实不该去的。” “若你与谭小郎君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谭娘子交代?” 28. 荣家的热闹 被阿舅训斥,扶念安委屈极了,撇着嘴不敢说话,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兴奋。 若谭顺真的失足落水,他该怎么办,又该如何交待。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河水般涌来,扶念安带着一丝哭腔抬头:“对不起谭顺哥,我……我……我没想到你有可能掉进河里,我……” 他抿着嘴,后面的话没说完,谭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会水,放心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望泾河里打滚了。” 荣昭这下反应过来了,双手攀住扶颂的肩膀,装作没听见他训孩子,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鱼,就是不看扶念安。 “会水也要当心。”看扶念安意识到问题所在,扶颂没继续深究,示意他们拿走他臂弯里的干净衣裳。 扶念安换好衣裳再出来时脸色如常,见到阿姑坐在水井边缘,方徐安正同她说话,立马跑去正屋倒了茶水过来。 “颂颂,会杀鱼吗?”荣昭本意是想自己来的,看了眼右腿只得作罢。 “没杀过。”扶颂垂下眼,用手挡住荣昭身后,怕她重心不稳掉进井里。 十一岁时,阿姐卖了绣品,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条不到一斤的鱼,那是他第一次吃鱼。 时隔多年,鱼的滋味他早已记不清。 “顺哥,我去给荣娘子搬个凳子。”谭顺见荣昭坐在井边,扶颂一脸担心,旁边的方徐安应该也累了。 扶颂微微颔首道谢,忽的被人擒住腕子。他低头看去,原是荣昭的手,大约是认为虚揽着不够安全,干脆拉到身侧。 他往前站了一步,确保荣昭在他身下阴影里,不动声色调换二人手上的位置,变成他握住荣昭的手腕。 掌心碰触到带有她体温的镯子,扶颂万分自然地将镯子往后扒拉一下,使掌心与她的肌肤完全相贴。 “那鱼怎么杀?”荣昭没注意到扶颂的动作,只顾着发愁,让谭顺出力气还行,要是不小心弄破苦胆,整条鱼都要坏。 一时间想不出杀鱼的人选,荣昭叹了口气,要是三娘或者谭娘子在就好了。 谭顺搬着两把椅子回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幅度努嘴表示自己身后跟着一人,扶颂接收到信号越过他肩膀去看。 “荣娘子,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荣昭没抬头就知道是罗音,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一身半新不旧的湘色襦裙,边缘用绛纱料子滚了边,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落。 荣昭撑着扶颂的手臂挪到椅子上,对她笑笑:“多谢罗娘子挂怀,我如今好些了。” “我来看看你。”罗音将篮子里的几枚鸡蛋亮给她看,看到旁边木盆里的鱼,故作惊讶道,“这么大的鱼,可是要卖?这可得卖上一两银子了。” “罗娘子说笑了,这鱼没打算卖。”荣昭看了眼扶颂,另外三个孩子正忙着看兔子,没往这边瞧。 “不卖钱么?”罗音嘴角挂着笑,可扶颂怎么看都觉得虚假。 荣昭没说话,视线落到鱼尾巴上,罗音又开口了,“能否和你用鸡蛋换个鱼尾,好让家里孩子打打牙祭?” 扶颂扶住荣昭的手微动了一下,鳙鱼向来价格高于草鱼,即便是最小的也能卖上二十五文一斤,他们这条鱼大,一截尾巴远不止一斤。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心中算计,篮子里五个鸡蛋,撑死了不过十二文钱。 “罗娘子,这鱼是我家孩子和他朋友们捡的。”荣昭挽起垂落耳边的发丝,“我说了不算。” “嗨,孩子捡回来还不是自家大人做主,他们懂什么?”罗音轻笑一声,不过半大孩童,他们是否同意有何要紧。 “还是要问过孩子的想法。”荣昭语气淡淡,表情看不出喜怒,罗音打什么主意她清楚,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罗音脸色僵住,又很快恢复,还想再说几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众人齐齐望过去,沈三娘与谭静阳不知何时出现出现在屋檐下,谭静阳手里还倒拎一只山鸡,狭长的尾羽经过光线照射,泛起独属于动物羽毛的光泽。 “罗娘子想要鱼尾,大可以按市价来买,说什么换不换的,没得让荣昭占了你便宜。”沈三娘拔高了声音说话,她就是看不惯罗音市侩的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别人都是傻子。 往年瞒报水田的收成,只是荣昭大度不计较,但不代表她不知道。今年换成方家耕种,收成定然只多不少,荣昭家里多少能有些余粮,不必太过精打细算。 谭顺小跑过去接过谭静阳手中的山鸡,小声地叫了句阿娘,母子二人走到鸡圈旁,琢磨山鸡如何安置。 众人都未吭声,罗音脸上凝固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意识到自己没接话,这才对荣昭讪讪道:“我今日没带钱,既然你们这么多人分鱼,想来是不够分给我了。” 她脚步飞快,不等荣昭答话,也顾不上篮子里的鸡蛋磕碰,像是后面有人撵她似的。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罗音向来怵沈三娘。寡妇嘴毒,没孩子没夫郎的毫无顾忌,说起不中听的话就像细针扎人,刺得生疼。回想方才的对话觉得不解气,她又啐上一口,心里舒爽些许才慢悠悠离开。 “你给她好脸色做甚?”沈三娘解开身上的包袱递给扶颂,双手叉腰替荣昭抱不平,“真是给她脸了!占便宜没够。” “好了好了,我不气你也别气,她就那样的人。”荣昭摸摸她的包袱,本以为是吃食,里面东西硬得像木头,不像能吃的。 “许娘子让我给你带的东西,我没打开看,她说你知道。” 沈三娘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鳙鱼,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这鱼得现在杀,不然死了不好吃。” “我来帮忙。”谭静阳挽起袖子过去,“山鸡你得找根绳子拴住,跑了我可不帮你抓。” “有劳你们了。” 荣昭想着明日端午,若是让她们把鱼带回去添菜定然会推拒,今日时辰尚早,一起吃夕食未尝不可,“今天都留下来吃饭,把鸡杀了,加上醉香蕈一起炖。” “谭娘子叫你家夫郎过来一起吃。” 她转过头对方徐安道,“徐安,你阿娘今天去打猎了吗?” “阿娘昨日去的,要后日才会回。”方徐安正逗兔子,听见荣昭叫她立刻转身站好回话,手里还捏着片菜叶子,面容恬静。 “那方娘子没口福了,你阿爹呢?” “阿爹应该在田里。”方徐安乖乖回答。 “留下来吃饭吧,待会儿让谭顺去叫你阿爹过来。” 方徐安想拒绝,旁边扶 念安拽她袖子,她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荣昭腿伤了但嘴还能安排人,“颂颂,你把包袱放房里去,带菜刀和案板过来。” “扶念安,别玩了,去生火,蒸一锅子干米饭,放点地瓜。” “谭顺杀鸡,杀完去叫你阿爹和沈郎君过来一同用饭。” “谭娘子沈娘子,有劳你们杀鱼了。” 荣昭觉得自己安排得可好了,人多不愁没人干活,心里盘算着如何做鱼。 得到任务的几人各自散去,后院只剩下两个病号和杀鱼组,荣昭也没闲着,和方徐安坐在一块剥大蒜。 谭静阳用刀背把鱼彻底敲晕,开始刮鱼鳞,沈三娘帮忙固定住避免滑动。这条鳙鱼个头大,不似河里的普通小鱼,身体最宽处足有成年人四掌宽,连刺都快赶上筷子粗了,二人处理起来费了不少劲。 荣昭指挥她们将处理好的鱼肉按照做法分了好几个盆,血腥气充满后院,扶颂不太适应这味道,索性先去准备其它的。 鱼头混上辣子蒜末蒸熟,再淋上热油;半截鱼身切成一指长的小块,加上调味腌制后下锅热油炸干,混了幽菽蒸制半个时辰;半截鱼身片成薄片,裹上面粉炸成鱼片;鱼肚鲜嫩适合黄焖,鱼肠鱼泡也丢进去一块焖,添点葱段生姜大蒜。 问过几个孩子的想法,决定剩下的鱼尾让方徐安晚些时候带回去。 沈三娘厨艺好,做鱼的事儿自然落她手里,谭静阳帮着打下手,扶颂则准备其他几个菜。 谭顺自告奋勇去通知陈遇和沈青山,荣昭被扶颂挪到屋檐下,看方徐安和扶念安两个人打石子。 厨房上空飘起炊烟,不多时,鸡汤同米饭的香气混杂,飘到院中。扶念安丢下石子站起来吸溜鼻子,好像还没有闻到鱼的味道,又跑进厨房看了一圈,还没看清楚呢,就被扶颂赶出去了。 所有人都在为了夕食忙活,荣家的院子里第一次这般热闹。 “荣娘子,叨扰了。” 院子里走进来一人,穿着件正青色的暗花袍子,发丝完全束起,身姿挺拔长相清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陈郎君,快进来喝茶。”荣昭愣了一瞬,随后认出来是谭顺的阿爹,忙招呼陈遇进来。 她与谭静阳虽然走得近,但见陈遇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来是避嫌,毕竟荣昭未成家,二来是确实不大能碰上,去打猎都是在清风渡口见。 “多谢你护我妻主周全,这是一点红糖,权当给你补补身体。”陈遇摸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放到她手边的小几上,旋即后退几步与荣昭拉开距离。 他是第一次来荣昭家,心里难免好奇却极有分寸,眼睛紧盯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至多再看看两个孩子玩耍。 “哎,我说了不用在意的,坐吧。” 荣昭这么说了一句,人家给了还是收下的好,免得谭静阳心里总觉亏欠,今日给这个明日给那个。 “好,我去看看能不能帮点忙。”陈遇问过她厨房的位置,喝尽杯中茶水便走了。 荣昭不甚在意,接着看扶念安打石子,现在轮到他抓三个。 怎料孩子手太小包不住,刚摸到地上的石子,腾空的那枚子已经落下,扬起细细的灰尘。 “你动作再快些。”方徐安柔声细语地教他掌握要领,“抛得再高些。” 29. 既得利益者 暮色四合,永宁村的屋舍亮起微弱火光。 荣家院子中间摆了两张桌子,六菜一汤兀自冒着热气,菜香滋滋往外蹿,勾得人津液泛滥。 荣昭担心看不清菜,指挥扶念安找来三盏油灯,让扶颂把廊下的灯笼点亮,周围立时明亮许多。 “荣娘子。” 有人轻唤她一声,荣昭从扶颂身后探出头,来人正是晚到的沈青山与谭顺,谭顺的裤腿湿了一块,只是夜色中不太明显。 “沈郎君,快来,马上吃饭了。” “阿爹。”方徐安带扶念安净手回来就瞧见自家阿爹来了,脚步轻快迎上去,“我们今天看见一条大鱼,捡回来了。” “我家徐安真厉害,能发现这么大的鱼,今日可有不适?”沈青山摸了摸方徐安的头,眼神慈爱。 “没有的阿爹,我今天十分欢喜。” 沈青山又拍拍她的肩膀,走到荣昭面前放下他提过来的篓子,“荣娘子受伤可有大碍?” “养几天就好了。”荣昭去看篓子里的东西,细长条,没看出来是什么,“这是?” “这是我家池塘里的嫩藕,刚开始长成,最是鲜嫩,送给荣娘子尝尝鲜。”沈青山脸上挂着憨笑,又看了眼方徐安,“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孩子。” 现下人多,他发现的事儿不宜此刻拿出来说,只得先按下心中疑虑。 “沈郎君太客气了,乡里乡亲的。”荣昭和他寒暄几句, 厨房的几人收拾好灶台,齐齐坐到桌前,扶颂背起荣昭坐到首位一侧,帮她把右腿搭上椅子。 因右腿不能屈膝,荣昭坐姿算不上美观,甚至还有点……放荡不羁。扶颂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抬手阻止她挪动,接着跨进椅子坐下,正好挡住她的腿。 “都坐都坐。”荣昭招呼所有人坐下,九个人坐两张桌子正好合适,菜量也足,盆盆冒尖。 众人坐下却没动筷,都在等主家先动手,“别拘谨,动筷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沈三娘扫过众人,荣昭和扶颂正调整坐姿,于是起身帮她装了碗鸡汤算是动筷,其他人才往自己碗里夹菜。 “念安,吃鱼当心骨头。”荣昭叮嘱一句,想了一下不放心,又对另外两个孩子道,“你们吃鱼当心骨头,尽着鱼肚吃,软和没什么骨头。” “我会当心的,阿姑。”“是,多谢荣娘子提醒。”“明白。” 三个小的坐在下首埋头吃饭,对比之下,方徐安的吃相显得斯文许多,一口菜一口饭的细嚼慢咽。 “我说你这最近几个月都不能打猎了,真的不考虑换点别的生计么?”沈三娘咬下一口鱼片,有油水的东西就是好吃,入口生香让人吃了一块想两块。 荣昭低头喝汤,刚摸到滚烫的碗沿烫又放下,思忖起沈三娘的话来,她现在行动不便无法开铺子。 虽说晨起睡前时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会想生计的问题,但到底没到钱匣子见底的程度。且不知因何缘故,匣子里时不时会多出几枚铜板。 她不喜黑黢黢的铜板,总是顺手拿了给扶颂零用,只留银子与银票。 “你就当让我休息一段时间吧。”荣昭低头看向碗中的鸡汤,零星几点油花飘着。 鸡汤撇过表面的油脂,几朵野香蕈吊出鲜味,喝起来入口清甜留香。 “若有机会,还是做生意悠闲些,不用风吹日晒的。”谭静阳顺着沈三娘的话说。 她打心底里觉得打猎非长久之计,今年的猎物数量一次不如一次,万一有天灾,连个进项都没有,只能指着以往攒下的银钱度日。 早几年她攒下一点银钱,想着做点生意,奈何没有人帮着牵线,自己也没什么好点子,一来二去就歇了心思。 如今谭顺大了,陈遇总说家里待着憋闷,经沈三娘这么一说,谭静阳沉寂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荣昭叹了口气,沈三娘的茶肆刚开始时生意不好,后来慢慢的做起口碑了方才稳定,清明那段时间每日都早早关门,她自己也愁呢。 “做生意和开茶肆不同,每日要守着铺子,逢年过节无休,若是家中遇到个什么事儿,关门歇业几天,客人都跑光了。” 不等她们回答,荣昭又说,“有利润还好,没有利润就是无底洞。做生意是好,但本钱和风险也需要考虑。” 谭静阳哑然,光看做生意人来人往的,没想到里面竟有这么多门道,是她想得简单了。 “方才你家夫郎与我说,想借我茶肆门口的地盘卖点络子,横竖你家现在没进项,不妨先看看,以后再打算。”沈三娘添了碗汤,没再说别的。 “他想做什么都行。”荣昭点点头,扶颂昨日只说要去摆摊卖节气挂件,她正想着晚些时候帮着问问呢,结果自己悄默声就和人谈好了。 横竖是些丝线络子,即便全赔了也不用一两银子,她拿得出来。 吃过饭,众人帮着收拾妥当后纷纷告辞,沈青山同方徐安走在最后面。等其他人走远了,他又回头看看荣家院子,犹豫片刻,带着孩子转身进去。 “荣娘子……”沈青山的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一把,压低声音问她,“我最近好像得罪了人。” “今日被堵住下水口,明日巨石堵住上水口,这两天时气反复,好几亩的土都干了,多亏谭小郎君帮忙,这才能赶上吃饭。” 荣昭并不惊讶沈青山折返回来,晚上吃饭时他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低垂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颂递过去一杯茶水,依照他接触沈青山和方徐安来看,能把女儿教养成懂礼知进退的人,能得罪谁? “不只是你得罪了人,是我也得罪她了。”荣昭再抬头时面色如常,她在家的时间少,连村子里的人都认不全,甚少与人起龃龉。 往年水田好好的,也不曾招谁的眼。 如今换了人耕种频频被阻,再加上那些个拨弄是非的话,是谁并不难猜到,“水田换成你耕种,损了谁的利益一目了然。” 沈青山沉吟片刻,迟疑道出心中猜测:“你是说……罗家?” 他想不明白,当初这田是罗音和荣昭没有谈拢才落到自己头上,又不是他横插一脚抢了罗家的田,怎的就要做出这种给人添堵的事情来。 “今儿丢石头明儿断水,她落不着什么好,但只要你心里不舒坦,她 就欢喜。”荣昭一张脸冷下来,眸子里满是疏离与厌烦。 他们要谈事,扶颂想着带方徐安去避开,荣昭又道,“没什么可避讳的,徐安也可听。” 方徐安如今已近及笄,成亲左不过是近两年的事儿,听些大人的事对她以后掌家多有裨益。 “是我想岔了,那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孩子。”扶颂放下茶壶,准备离开。 “你也别走,都是家里的事儿。”荣昭拉住他的袖口,手指揉搓着那点料子,眼神却不在他身上,皱着眉头想法子。 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她使坏,即便闹到里正面前顶多各打三十大板,无法解决根源问题,兴许会越演愈烈,闹出更大的动静来。 还是不能撕破脸。 沈青山脸色发沉,有道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指不定明天又暗地里使什么绊子。 禾苗已经抽穗,个个饱满精神,以他的经验来看,亩产定然不低于二百斤,顶得上家里两亩田。 方徐安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形,脸上愁云笼罩。阿爹每日早出晚归的在地里忙活,眼见下月底就有收成,全家指着这些粮食过活,真真儿是经不起折腾了。 “那这事儿……”沈青山心里不安,期待着荣昭能帮他想想办法。 下午扶颂听几位娘子东拉西扯的闲聊,他听了去,又观罗音的行事作风,心中自然有计较:“这事儿好办,以罗娘子的性子,往年耕种必然瞒报收成,隐瞒产量避税收,此事可大可小。” 燕武国贯彻两税法,按照田亩面积和肥瘠程度征收谷物,荣家十五亩皆是良田,丰年产量只多不少,其中罗音定然做了手脚。 “我们没有证据。”荣昭舒展眉头,“去哪里弄证据?” 罗家是里正家姻亲,这事儿里正肯定有数,但他们够不着。 “无须证据,她做了亏心事自然心虚,沈郎君只需模棱两可的说两句。”扶颂附到他耳边,轻声嘀咕,“听说官府近些年来征税不够,有心查往年田亩产量……” 一番耳语,沈青山的眼睛瞬时亮了,咧开嘴角衷心夸赞扶颂:“还得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我明日试试。” “荣娘子,我与孩子就先回去了,多谢你今日款待。” 荣昭摆摆手,轻声道了句回见,目光落到朝她走来的扶颂身上,温顺的小兔子有了脾气之后,应对起这些污糟事儿倒得心应手,三言两语便化解沈青山的难处。 扶颂走到她面前蹲下,等着她把手臂放上去,好背她回房安寝。 “颂颂。”荣昭没头没尾的叫了他一声却没继续说话,扶颂帮她脱鞋袜的手停下,抬起湿漉漉的眸子看向床榻上的人。 “没事,叫叫你。”荣昭移开和他相对的视线,落到他手上,虎口上的薄茧好像变淡许多,不及初见时那般厚重了。 扶颂起身帮她脱外裳,荣昭顺从跟着动作,他此刻侧脸倒和沈青山耳语时的角度类似,但神情却柔和内敛。 她又想起沈三娘带来的包袱,“下午那个包袱呢?” “现在要看吗?”扶颂挂好衣裳,听到她应声,转身去衣橱里面取出来,捧到她面前。 30. 嘴碰一下 “看的。” “看的。” 解开包袱上的结,里面躺着块精工细琢的木牌,荣昭翻到正面递给他,“明天去澡间后面搬个香台,阿兄与阿嫂便有了落脚处。” 扶颂看清是块牌位后,捧住包袱的手开始发颤,指腹触碰到上面冰凉的描金。 木料纹理细腻刻痕流畅,一看就出自巧匠之手,扶颂眼尾泛起一抹生理性的绯色,看向荣昭的眸子里充满不确定。 他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东西,是荣昭为阿姐姐夫立的牌位,心口聚起酸涩蔓延游走全身,一股脑涌进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只得默念上面的描金。 “故胞兄荣旭府君,故胞嫂扶悦孺人双魂莲位,荣昭敬立。” 荣昭没看他,又扒拉几下包袱,确定只有一块牌位,明明定的是两块:“唔,原来做成一块了。” 她轻抚牌位叮嘱扶颂,“就供奉在我们卧房内,不可让旁人瞧了去。” 大约是许木匠为了替她省钱,也许是方便隐藏,毕竟若是被人知道又要引出许多风波来。 “我会记住的。”扶颂看向面前模糊不清的人,低下头攥住她的袖子,没再说话。 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他着想,也为他做了许多妻主不可能做的事。时至今日,他对荣昭是恋慕还是感激,扶颂已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是荣昭的人,而荣昭亦是他的。他从来没如此迫切的想要占有荣昭。 扶颂起身将牌位收好,待明日再拿出来供奉,再度坐回床沿,他看了荣昭许久。 散了发髻的荣昭被一片光影笼住,发丝落于肩头,几根发丝贴上她的脸,英气与妩媚并存。 蓦地心念一动,微凉的指尖攥住荣昭手腕,置于胸前低头轻吻着,从手背游移到指尖。 手上传来濡湿的触感,荣昭想收回手,却发现已被扶颂擒住腕子,愈挣扎愈发紧,她并不反感扶颂这样的亲近,只是觉得两个人这般有点怪异。 他垂下的眸子里面情绪复杂,黑浸浸的,却又透着一丝光亮。像是野兽对猎物的兴奋与期待,下一秒就要被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察觉到面前的人往后缩了一下,扶颂终于放开她的手:“是腿疼?” 她盯着他的嘴摇了摇头,那双水光潋滟的唇越来越近,近到她已无法看清扶颂的脸。 下一秒,她的唇碰上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荣昭屏住呼吸想仔细分辨是何物,那个软凉的东西却动作起来,轻轻舔舐她的嘴唇。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兰花香气,与床榻上的清香交织融合,那股复杂的气息似乎幻化成了实体,如同丝线紧紧缠绕相贴的二人。 她听见咚咚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好像是她的,正一下一下用力地捶打胸腔,身体还是无法动弹,如同被人抽取了灵魂,连支撑身体重量的双手都开始发僵。 扶颂亲吻荣昭时半阖双眼,先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旋即轻轻啃噬,在柔软的唇瓣上流连辗转,亦不忘用余光瞧她的反应。 眼睫下的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见她不抗拒便放肆起来。用宽大手掌托住后颈迫使怀中的人仰起头,在她脸上每一处落下细密的痕迹,像是要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颂、颂颂,你放开我。”荣昭咬着唇,压下脖子酥麻的痒意,试探性推了他一把,身形重叠的二人很快分开。 许是帐子里的空间狭小憋闷,她脸颊止不住的发烫,呼吸也急促许多。 “嗯。”扶颂嘴上答应,双手却滑落到她腰际,把脸埋入她颈窝里,试图汲取对方的气息来慢慢平复。 荣昭就那么任他抱着,他应该是看到牌位太过激动,人激动的时候是会做很多令人费解的事情,而她对他向来是包容的,两张嘴碰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卖络子么?”她拍拍扶颂的脊背,像是安慰。 扶颂嗓子喑哑的嗯了一声,吹灭床头油灯躺进里侧,直到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才敢转过身看她。 月光穿过窗棂缝隙,帐子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只隐约瞧见大概的轮廓,可他心里就是觉得满足。 今夜虽不曾拜月神娘娘,但至少证明了荣昭不抗拒他的亲近,她是愿意的。 冷香丸是一笔很大的支出,再等等吧,等他们日子再好过些,等他攒够银钱。他等得起,也确信荣昭只会是扶颂的。 次日天未亮,扶颂安排好姑侄二人的朝食,关上院门赶驴车去镇上,近些日子他与驴兄关系融洽,甚少犯倔也甚少吐他口水。 车辙辗过泥路,身后的土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筐子里的澡豆与络子,扶颂怕进了灰尘连忙侧身盖好。 远处当啷当啷过来一辆马车,与驴车擦身而过时,銮铃晃动发出一声脆响。扶颂循声望去,马车忽的停了,他想收回视线却正好对上驾车紫衣娘子的双眼。 “这位郎君,打听一下永宁村可是这个方向?” 她指着扶颂身后的路,扶颂点点头称是,那娘子道谢后回到马车旁,俯身对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想再折返问上几句,但驴车已经走远。 “主子,待到永宁村我再打听打听荣捕头的遗孤。” 车里的人逸出一声轻叹,敲了敲车壁示意允准,再无其它吩咐。紫衣娘子心知主子烦心不敢多言,拿起缰绳轻喝驾着马车往永宁村的方向驶去。 抵达染房街的茶肆,周围的铺子还未开门,街上行人不少,周边摊贩刚开始摆东西。 有卖悬艾的,艾草和菖蒲用麦秸秆捆成一小撮;也有卖五彩绳手串的,上面串着各色小珠子;还有卖香囊的,装着艾草与雄黄。 都是应时节的小玩意儿,扶颂看得眼花缭乱,他等了片刻,茶肆的门被伙计小满里面打开。 扶颂走上前同他简单说明缘,小满想起上次二人见过,帮着搬来一张小桌子,还把门前的驴车赶到后院。 “谢谢小满哥。” “好说。” 扶颂往桌子铺上土布,将络子摆得齐整,取出澡豆打开盒子,旁边压着一叠写满字的麻纸。 阴干的澡豆被他用棉线分成八小块,兑上温水用来净面或者净手正好。络子三文钱,买两个送块澡豆,全部卖光除去所有成本,能有个三四十文的利润,比驴车拉货赚得多。 街上行人渐多,来茶肆喝茶的客人经过门口时,总往屋檐下的桌子瞧上一眼,毕竟五颜六色确实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却没一个人上前询价。 别的摊子面前偶有行人驻足,他看得真切,基本每三人就有一个成交,扶颂一时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小郎君,你做生意你得吆喝起来呀!”小满给客人上茶的间隙,从雕花窗棂旁探出头好心指点,“你不吆喝谁知道你卖什么。” “好……好,我试试。”扶颂看向不远处临街的摊主,他们 大多数都拿着自己货物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叫卖,声音洪亮有自己韵律。 “鸭蛋、鸭蛋络子,来、一来瞧一瞧、看一看哎——” 他试着喊出声吸引行人注意,奈何声音实在是太小,顷刻被周遭的嘈杂淹没,捏住衣摆的手顿时发凉。 没事的,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为了荣昭,为了他们的家,扶颂想。 他擦去掌心黏腻的汗,下定决心呼出一口长气,再次张开嘴,吆喝的声音不亚于其他摊贩。 “来一来瞧一瞧,看一看鸭蛋络子,每一个都不重样的。” 或许是因他声音温润,在一众叫卖声中格外突兀,不少娘子郎君纷纷凑过来看,拿起筐子里的络子左右看看。 “小郎君,这络子多少文?”一位穿着淡绿色襦裙,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娘子问道。 “三文一个,买两个络子送一块澡豆。”扶颂把装着澡豆的托盘往前送送,“用来净脸净手都可以。” 此言一出,大家都被澡豆吸引视线,甚至觉得扶颂有几分坑蒙拐骗的意思,顿时议论开来。 “送澡豆?”“别是骗人的吧?”“澡豆价格贵,买这么便宜的络子能送?” 寻常人家沐浴大多用皂角与淘米水,香药铺子里最便宜的澡豆也得十文一枚,他这白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你这澡豆和铺子里卖的有何不同?”那位绿裙娘子又问,“恕我眼拙,别是用的下脚料吧?” 扶颂下意识轻抿嘴唇,耐心解释:“有一些不同,留香味道更久,更容易清洗干净。” “不瞒您说,这是我妻主自己研制的方子,用的都是好材料,绝不是次等料。” 他说的是实话,荣昭买回来的原料,她自己要筛过一遍,但凡成色有些不好的都被她挑出来拿去泡脚了。 闻言,绿衣娘子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馥郁的花香沁入鼻尖,确实和香药铺子里的澡豆不大相同,但说是这么说,没用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绿衣娘子犹豫,扶颂又道,“这次送的样品是滋润肌肤,全身都能用,也有其他功效的,比如这纸上写的。” 他拿起一张麻纸递给她,“沐发可以柔顺提亮光泽,身上亦可美白去疙瘩,长久使用保管您能看见成效。” “真的?”她将信将疑,“真的买两个络子送一块澡豆?” “自然是真的,我就在这儿,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骗您不成?您等我会儿。” 扶颂说着,跑去茶肆后院端来一盆水放到她面前,“您可以现在就用一块试试,当我送给您的,您合心意再买也不迟。” “不合心意我也不收您的钱,大伙儿可做个见证。” 他这么说了,绿衣娘子索性当场用起来,指甲盖大点的澡豆用水在掌心化开,揉搓几下生出许多绵密的沫子,甜腻的花香散发开来,引得众人纷纷倒吸气,确实香。 待她涂满双手,到盆里晃荡数下,那些沫子浮于水面,她擦干手的空档,沫子都散了,盆里清水漾着丝丝缕缕的白色。 绿衣娘子将双手放到鼻尖轻嗅,香味还在,此刻闻着像是高山上的白山茶,清幽雅致不甜腻。 围住摊子的众人都在等她说感受,陆陆续续也有新的客人被这边吸引,踮起脚想看前面。 她沉吟了片刻,道:“你这……还挺容易清洗。” 话里话外透着满意。 31. 赚点钱花 “给我拿四个络子,不拘样式。”绿衣娘子摸出铜板放到木盆边上,“澡豆包好一些,我拿回去给家里人试试,好用我再来买。” “好勒,您看中哪一款可来茶肆订购,告知地址和数量,第二日必然送到您手上。”扶颂没立刻拿走钱,抽出麻纸包好澡豆,拣选四个络子一同递给她。 麻纸上面写了三款澡豆的功效与价格,也说明如何订购,他今日本也是先看看行情,回头再和沈三娘细谈寄卖的事儿。 “成。” 绿衣娘子走了,她身后的人群蜂拥而上,嘴里嚷着要多少个络子,生怕拿不到赠送的澡豆。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今日带的数量足够,慢慢来。”扶颂把水盆端开,将旁边的铜板揣进怀里,一边回答客人的话一边包澡豆。 这种家家户户都能用上的消耗品,只要打开销路,不愁卖不出去,况且澡豆本身品质足够好,客人一定会回购。 之前贵人定的澡豆价格高昂,他和荣昭商量过,做些价格低廉的薄利多销,得闲写了方子,加上制作过程并不难,他有信心可以做好。 巳时末,街道行人稀疏,沿街的商贩开始收摊,扶颂看了眼外头,又看了眼面前的托盘,里面还剩下四枚澡豆。 他决定再等上一刻钟,若无人再来,就收摊回家给荣昭包粽子。 “小郎君,下午看龙舟去呀?” 小满不知何时走到扶颂身后,吓得他差点把澡豆摔地上。 “不了小满哥,我得归家。”扶颂对他笑笑,轻拂胸口顺气,出来这么久着实挂心家中。 “成,我先忙了。” 临近午时,茶肆里没什么客人,小满忙着收拾打扫,扶颂也准备收东西回家了。 “小郎君,又见面了。” 扶颂停下收拾的手,闻声抬头,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早上向你问过路。” “原来是您。”扶颂认出来是早上问路的娘子,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儿什么东西这么香?”秦月朗来添茶水,经过门口闻到一股浓郁雅香,心生好奇。 “澡豆,您瞧瞧。” 她凑过去,发觉这澡豆比起自己用的要精致许多,粉末细腻,只是小许多:“你这澡豆是被切了吗?” “是的,一块分成八块,买鸭蛋络子赠澡豆,过节去去晦气。” “有点意思。”秦月朗心想这法子还挺新奇,兴许主子家的产业也能学这等售卖方式。 旁边的鸭蛋络子也精巧,五色线编织的网状兜子结络均匀,显然有几分手艺,“我要这四个澡豆,得买多少络子?” “买八个络子,一共二十四文钱。”扶颂快速报出价格,怕她嫌贵,又补了一句,“您要的话给二十文就行。” “不用,该多少是多少,帮我包起来。” 她递过去半钱银子,八个络子正好给许弋一个,那小子本就是这儿的人,这次没跟主子出来,捎点东西一解思乡之情,剩下的给其他几个交好的将士。 至于王爷……应当瞧不上。 “找二十六文您收好,我这就帮您包起来。” “多谢。”秦月朗去茶肆里面加好茶水付过钱,出来时正好带上买的东西,回到街道转角的马车上。 “怎的去了这样久?”里面的人看她倒茶,目光被秦月朗腰间那捆彩色络子吸引,“这是什么?” “今日端午,方才买鸭蛋络子去了,店家还送了澡豆。” 秦月朗倒好茶水,正准备退出去,却被主子叫住:“买了几个,给我。” “买了八个,给我留一个吧,再给许弋留一个,求求王爷了。”她拽出六个络子放到茶几上,腰带里的几个麻纸小包不慎滑落。 “准备投毒?” “属下不敢,这是澡豆。”秦月朗拾起纸包递过去。 景王鼻翼动了动,顺手接过放进袖中,云淡风轻地道:“六个络子正好给圣人赐下来的夫侍,就说是本王亲自拣选的。” 不等她朗回话,景王又想起来一件事,“让许弋去修缮荣令希的坟茔。” “咱们虽未找到荣家遗孤,但她的坟前看样子有人常常祭拜,足可见孩子过得好,您不必太过忧心。”秦月朗知道景王心中记挂荣捕头,忍不住开解几句,“等回到杭府再派人来寻。” 她们此次是轻装简行来体察民情,着实不宜大张旗鼓。 “嗯。”景王舒展眉头,撩起马车帘子看街景,眸光似水般柔和,年少气盛时她曾与荣令希日日打马扬鞭穿过染房街。 辗转边关六年,再回来只觉陌生,尽管街景一如往昔。 她至今记得荣令希提及家中孩子时,眼中流露的自豪与慈爱,长子肖父稳重,幼女像她英气。当年没来及的见,没成想这次特意来寻还是没见到。 “去田府。” “络子的钱……您欠我二两。” “嗯。” 马车一晃一晃的再次与驾着驴车的扶颂擦肩而过,秦月朗对他点了点头,两辆车往相反的方向前进,最后马车消失在青石板路的拐角。 准备的络子售空,扶颂绕道干货店买了半斤红枣和花生,临出城又买了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回到家中刚午时一刻,谭顺正陪着扶念安在廊下看书。 “阿舅,你回来了。” 扶念安听见动静立刻放下书卷跑过来,伸长脖子看驴车后面的筐子,“都卖光了吗?” “是,我买了猪肉,咱们今天做一点吃,剩下的包粽子。” 扶颂转身去卸车舆,扶念安抱起筐子往檐下走,向谭顺炫耀:“谭顺哥,我阿舅的络子都卖完了。” “我就说颂哥是做生意的料。”谭顺朝马厩的方向竖起大拇指,“你阿舅回来了我就先走了,下午再来找你玩。” “谭顺哥路上慢点。” 谭顺和他道别,经过马厩同扶颂打招呼,拒绝留饭邀请后离开荣家。 院中的蓝花楹长了新叶,枝桠向东屋伸展,隐约有扩大之势,零星几点花朵藏于树叶之下,微风拂过又跌落几朵。一只鸽子藏身高处枝干,豆大的眼睛四处观望,咕咕叫了几声。 扶颂进了卧房,欲说话却见荣昭酣睡,顿时轻手轻脚起来。帮她把脸上的发丝拨回耳后,拾起滑落的札记放回床头,拿着空碗与马桶退出去。 忙活好午食,扶颂拿着小筐收廊下阴干的绣花线,心里盘算着这两天就开始绣花,尽快赶制一批成品放成衣铺寄售。 最好能说动 温意改改铺子的陈设,据他之前观察,客人从进入到离开,总是在铺子里兜圈子,成衣和料子分区混乱,招妹领着客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客人走得累了自然静不下心来看货品,极有可能降低成交。 妥善收好绣线,他回到卧房在床沿轻轻坐下,盯着某处静静出神。 过了片刻,床上的人习惯性翻身,忽觉有人盯着,揉搓几下眼睛后看清是扶颂,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回来啦,如何?” 因刚醒的缘故,荣昭说话时带着浓浓鼻音,扶颂摸出钱袋子递给她:“都卖完了,赚了三十六文钱,我买猪肉花了十文,红枣干货八文,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给你。” “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她对别人的银钱没有占有欲,花别人钱更加不踏实。 荣昭收拢他的掌心,掀开被衾想起身,“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幽菽蒸鱼,蒜泥白肉,再炒个小白菜好不好?”扶颂没纠结,顺势收回钱袋子,想着多攒些再给她。 他弯下腰给她穿衣裳鞋袜,又从妆台上拿来木梳给她顺发,动作轻柔仔细,生怕弄疼荣昭。 “好,吃完饭我想在廊下吹吹风。” 躺了一上午,全身骨头直发酸,小臂的伤口结了一层软痂,和袖子摩擦时痒痒的,又不能挠,真是折磨人。 真不知道这腿还要多久才能好,她想出门溜达,看看花看看草,再看看大树和小鸟。 “咕咕咕——” 屋脊上几只鸽子昂首挺胸来回踱步,时而停下窥向屋内,时而梳弄羽毛。 季羡如收回视线,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田大人,你口中的贵人真的会来赴约?” “自然会,季掌柜等一等罢了。”季羡如可是杭府开铺子的大掌柜,一来就帮她平了一年的账,怠慢不得,田县令挥挥手,立时有小厮上前替换凉透的茶水。 她想起席面又郑重吩咐道:“让酒楼的人做好准备,莫要浪费石鸡这等山珍食材。” 小厮应声而出,季羡如等得有些不耐烦,视线落到博古架泛黄的画轴上。 一株墨色的幽兰绝世独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扶家小郎君。 去扶家时见过几面,匆匆上茶很快退下,杨柳腰纤纤手,仅凭那几眼就难以令人忘怀。 扶玉兰这厮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硬是不说他嫁与谁家,她只好一个县一个县的查。左不过是杭府周遭,和县令交好查户籍就是顺手的事儿,权当开扩人脉。 她如今花费大量精力财力寻人,待寻回之后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不干净的东西玩个两三天就腻味了,届时和他的妻主一起去季家地牢长眠,齐齐整整。 饮尽杯中茶水,季羡如坐不住了,撂下一句话要走。 田县令连忙上前挽留:“季掌柜,季掌柜,稍安勿躁,我保准这位贵人能在京都说上话,如此你在京都的生意……” 不等田县令说完,季羡如拂袖打断她的话:“贵人贵人贵人,我看你是在小地方待傻了,什么贵人如此了不得,竟要我等上一个时辰!” “不知你可曾听过景王?”田县令故作高深,沉吟不语,见季羡如不搭理又接着说,“就是圣人最近封的宗室子,景王在远杉县小住过,因此才会赏脸赴宴。” 32. 端午安康 “景王?她怎会来这里?”季羡如坐了回去,约莫听人说过一嘴,貌似是镇国将军幼女。 守边关守得好好的,前些日子不知何缘故被圣人急召回京,册为景王。将杭府、苏府以及周边几个州府划为封地,京都亦有传云她是圣人属意的储君人选。 如此说来,等也等得。 “景王的名讳你当听过,常疏桐。”田县令见她来了兴趣,模样颇为得意,“那一年我刚上任,她来远杉小住……” 田县令这么一说,季羡如忽的想起桩陈年旧事。 安盛十六年,远杉县破获一桩大案轰动杭府,领头的好像就叫常疏桐,原来就是她么? “大人!大人!”门房小厮脚步匆匆,踏进门槛时踉跄栽个跟头却不敢耽误传话,“贵人来了,快到巷子转角了!” 二人利落起身,边整衣冠边往门口去准备迎客,沉寂一上午的田府忽然沸腾起来,引得屋脊上的鸽子咕咕乱叫,三两成群飞走。 鸽子落到院中空地,扶颂瞥了一眼并未在意,继续往粽叶里塞糯米。 两勺糯米放一颗枣,再盖上一层糯米,指尖轻叠数重叶子用棉线捆实,身旁筐子里的粽子渐渐堆成小山。 荣昭躺着听扶念安背书,孩童正阳之声入耳,催得她走神,视线没有落到实处,直到扶念安背完才回过神。 “夫子就教你们增广贤文了吗?六岁学这个?” 扶念安挠挠头,秦夫子还真没教,是他自己学来的。 “没呢,夫子刚教幼学琼林,大约是他记性太好,约莫听一遍就会。”扶颂用勺子刮干净盆中糯米,捆好最后一只粽子,“夫子总夸他有天资,可他只会说不会认,单单拿出来一个字他就不识得了,更不懂其中意思。” “日后慢慢学了就会识得。”荣昭又问扶念安:“想考科举吗?” 秦夫子教的学生中不乏有功名在身的,说不定假以时日扶念安能考个廪生拿官粮。 “科举是什么?”扶念安没听说过,一双眼睛光看粽子了,“能吃吗?” “科举不能吃,粽子能吃。”扶颂抱起筐子往厨房去,扶念安立马跟上,嘴里嘟囔要帮阿舅添柴。 “也罢,年纪还小。”荣昭叹了一声,满打满算他才六岁,“无忧无虑就好。” 微风轻拂面庞,柔柔的,痒痒的。荣昭心中充实,再没有比如今更加圆满的了,如此就很好。 吃过饭,大火煮了一个时辰的粽子终于出锅,扶念安小手捧着碟子装上两只甜枣粽子,置于双亲灵位前清供。 点燃的线香缓缓晕开,与食物的热气搅在一处,似山中溪涧雾气般虚中有实,不断往高处攀去。 地上的人规规矩矩磕头,伏着半天都未起身,屋内响起啜泣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门外的人幻听。 扶颂立于门前已有片刻,低垂着眼眸,待里头声音渐止,才收回准备撩开帘子的手,转身回到廊下。 “昨天三娘说要送我一副拐,让我拄拐瞎溜达。” 荣昭咽下嘴里的糯米,捏着一片黏糊糊的粽叶发呆,扶颂顺手接过,又递给她一只拆好的粽子:“在家憋闷出去走走也好。” “不吃了不吃了,吃三个了。” 荣昭捂住嘴巴打了个嗝,红枣粽子味道清甜,加上许久未吃,一时贪嘴,忘记糯米不好消化了。 “这只是肉的。”扶颂把茶杯送到她唇边,“尝尝看,实在吃不下我吃。” 一杯茶水下肚,荣昭感觉还能再溜溜缝儿,就着他手咬了一口,没想到第一口就吃到了肉,里面还剩下半块肉,她推开他的手:“吃不下了,留着我晚上吃,肉的更香。” “晚上吃就发硬了。”扶颂小口地咬着,糯米混着油星入口咸香浓郁,见荣昭吃得香,他暗道这次肉买少了,拢共十个肉粽。 粽子这东西图个时节新鲜,过了端午再包就不是那个味儿,他又道:“明年我多包些肉的,这次肉的都留给你和念安吃,过会儿我给沈娘子送两个。” “不用特意留,拿到哪个是哪个,三娘爱吃甜的,晚上再送吧,她约莫不在家。” 沈三娘是个闲不住的,往年端午都是她们两个人一起看龙舟赛,再去张祈之酒楼吃上一顿就算过节了。粽子这东西准备起来麻烦,若不是扶颂张罗,她吃不上这口。 扶颂点点头,上午就不见沈三娘去茶肆,横竖不着急,给她拿来话本子和茶水,蹲到她面前小声说:“我去绣花了,要做什么你叫我。” “去吧去吧。” 他摸了摸荣昭的手背,起身进屋翻出针线奁子,将丝线分成小撮方便拿取,往绣绷上绷好料子,再用细细的炭笔拓花样。 纯白近透的蝉翼纱,幅宽比其它料子窄许多,咬牙花一两银子扯的一尺,至多做两副扇面,绣好还要送去扇坊加工。 传统绣样大多是花鸟鱼虫,再紧着好寓意的纹样往上凑,绣花不仅是考验绣功,更是考验绣工本人对色彩的把握。 扶颂选了个海棠喜鹊的图样,以鱼鳃绾色铺展旁逸斜出的枝条,花朵用舌红本白二色过渡,再用淡菽点出海棠的艳丽,蛋白石配上明绿呈现树叶深浅,两只喜鹊于海棠花枝上相互嬉戏,生动传神。 绣好第一幅扇面,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为求完美,用了好几种针法,绣好的扇面勉强够得着阿爹说的标准。 许久未曾练习却依旧熟稔,仿佛已经将技艺刻进骨血里,不消一个时辰便绣好了,趁天色还早,他又继续绣下一个。 日光透进窗子光影斑驳,将他的身形笼罩在柔光之中,扶颂专注绣活,并未察觉门口的人已站立许久。 “颂颂,你看。”荣昭没忍住出声,“三娘方才给我送拐杖来了。” “沈娘子来过?怎么不喝杯茶再走?”扶颂放下绣绷,舒展略微僵硬的脖颈,缓步走向门口。 “她说不得闲。” 沈三娘陪她在廊下练了会儿,扶颂忙于绣花没听见动静,扶念安出来看了几眼热闹。 后来看了眼天色,沈三娘说还有什么约,匆匆走了,她没听清。 “用得还适应么?”他摸了摸拐杖握手的地方,光滑没有毛刺,“我竟然没想到给你弄一副。” “挺顺手的,我能出去溜达了。”荣昭拄着拐杖原地转了一圈。 平日里拉弓搭箭上肢力量足够,如今重心转移到左腿,使唤起拐杖来得心应手,“你的绣品呢?我瞅瞅。” 扶颂护在她身后,挪到窗边拿起扇面展示给她看,真丝绣线波光粼粼,经过夕阳余晖映射,几朵海棠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p>荣昭端详片刻,挑着眉衷心夸赞:“真漂亮,手太巧了。” 她不敢伸手摸,怕手中汗渍污了扇面坏事,认真欣赏了一会儿,瞥见天边的瑰丽云霞,她又道,“天色暗,仔细伤眼睛,明日再做也来得及。” “好,听你的。” “我去溜达一圈,就在家附近。”荣昭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她刚走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花鸟栩栩如生,绣花颜色相配得宜,很难不让人心生欢喜。本以为棉线绣的鞋面儿已算得上精良,没想到用蚕丝绣出来的花更加有光泽,质感好极,当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这两日扶颂绣花,荣昭就在一旁看书陪着,扶念安和谭顺一块儿练字,方徐安来过一回。 说是水田的事情解决了,只等下月收成就好,荣昭给她塞了两个甜粽,又同扶念安玩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端午假毕前一日晌午,扶颂挎着装好绣品的包袱准备去镇上,扶念安明日便要去私塾上学,谭顺驾车同进同出,没有驴车不方便。 荣昭一瞧能出门,立刻说她也要去,拐杖往驴车上一丢,左腿用力一蹬坐上车舆,一脸期待看着面前的男人。 两个人僵持片刻,扶颂败下阵来,无奈摇头扬起鞭子赶车,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又伤了她的腿。 半个时辰后,驴车在成衣铺子面前缓缓停下。 “哟,受伤了还出门?”温意正好在盘点货物,抬眼就瞧见拄拐的荣昭,“仔细再伤着。”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偏偏说要出来透透气。”扶颂搀扶着她下车,臂弯里的包袱滑落,温意连忙上前接过。 铺子柜面上的布料堆叠,荣昭挪到柜台斜后方坐下,将拐杖递给扶颂,打趣道:“梅雨季过了,我再不出门头上就要长菌子了。” 温意放下包袱轻笑一声,舒展紧蹙许久的眉头,不打猎的时候,荣昭确实是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喝茶闲聊晒太阳,好不惬意,连她都有些羡慕。 本打算这两天去看看荣昭,可手头有事耽搁了,近日铺子生意淡,走货慢库存堆积了,想着趁节后人少盘点清理一下布料。 “招妹,看茶。” “好嘞。”招妹很快送上茶盏,继续埋头苦干。 今日要把旧年没卖掉的布料统计好,还要把新货归置,到处乱糟糟的。幸好没客人,不然他可要忙不过来了。 确认靠墙的拐杖不会倒,扶颂象征性饮下一口茶水,走到柜台旁打开包袱:“温娘子,可看看我的绣品,扇面绣屏还没绷,我想着你以铺子的名义送去扇坊,工费能便宜许多。” “都是你绣的?”温意方才舒展开的眉头,此刻又皱着,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没有旁人帮你?” “对。” “我看着绣的。”见温意不信,荣昭信誓旦旦作保,“从养蚕到结茧,再到抽丝染色,图样绘制绣成品,都是扶颂自己一个人。” “看不出来啊,这绣花技艺不输杭府几十年的老绣工。”温意将里面的绣品全部仔细看过一遍才接话,“你捡到宝了。” 那幅扇面里的海棠花由深至浅晕染,花骨朵鲜艳欲滴,两只喜鹊灰白黑交错立于花枝之上,迎光可见扇面莹润光泽。 不仅技艺娴熟,还藏有巧思。 33. 经商天赋 将春日绚烂光景纳入小小扇面之中,轻摇罗扇时犹如轻揽园中一抹春色,配上玉骨扇柄不愁没人买,且利润相当可观。 另外一副扇面是果熟来禽图,稀疏叶片下藏着金橙色樱桃,雀鸟勾住枝头扭身去够果子,一静一动姿态鲜活。余下数个香囊绣着宝相花和云纹,络子缀着些许珠子,模样精巧。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图样,可她偏生觉得与其它的不同,约莫是色彩配比的缘故,毕竟同种纹样中,颜色出挑的耐看些。 “你打算多少售价?”扶颂带过来的绣品不得不让温意高看他一眼,“日后能稳定供给?” 长得好看还有绣技傍身,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远近闻名的绣工,谁说二人不相配的来着,依她看明明相配的很! 能让她这么问,看来是对绣品很满意,扶颂没马上回答,转过头看了眼荣昭,得到肯定赞许的眼神,心中盘算好成本他才开口:“扇面二两,绣屏八两,香囊二百文,十天交一回货,也能接定制。” “两个扇面料子一两,工费一百文,我抽两成利钱……”温意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嘴里嘟囔着。 算盘归零,她得出结论,“你能落一半银钱。” 比她铺子卖衣裳赚,温意嘴角抽动,凑到荣昭耳畔低声问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夫郎这么会赚钱,所以才愿意二十两买的?” “当然不是!”荣昭矢口否认,不过扶颂是买回来的这事儿没几人知晓,她侧过头盯着温意,“谁跟你说的二十两?” “小郎君自己说的呀,还能是谁说的。”温意耸耸肩,若不是本人自己说的,她从哪里去听这等隐秘的事儿。 “唔,没什么买不买的,别听他乱说。“ 荣昭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心想这人还是单纯,什么都往外说,又补了一句,“是我正儿八经聘回家的,婚书在县衙躺着呢。” “行行行,你这人真是运气好,夫郎是个会生金蛋的。”温意一手搭着荣昭,视线投向门外,“我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今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都不买衣裳了。” 若说年景不好,可也没听庄子里的人说收成不行,禾苗甚至比往年长得还要好。 自家酒楼流水看得过去,但盈利着实不多,她和张祈之琢磨老半天,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荣昭没接话,端起茶盏轻啜,扶颂正和招妹说话,也帮着叠料子,荣昭看着他后脑勺,目光落在他手上。 这几日陪着他绣花,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低头累脖子,眼睛还得一直盯着,精细活费神又费力,完全就是看扶颂乐在其中,这才没拦着。 “别看他赚银子,绣花这活儿不比我打猎轻省。” “我就是这么一说,赚钱的活计哪里有轻省的。”温意环顾一圈铺子,叹了口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事在人为,人勤快怎么都饿不死,我是这样,扶颂也是这样。” “你说的有道理,我去勤快了,你慢慢喝茶。” 说完,温意钻进柜台后面继续翻账册,又去一旁成衣区后方的货架上收拾,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不经意间瞥见倒吓了一跳。 “有事儿?”绣品的价格和工期刚才说定了,难道他还有要补充的? 扶颂挠着脖颈,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毕竟荣昭也在场,他有点儿害怕温意笑话自己。但荣昭与她关系这般好,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我有一点想法说与温娘子听听,若觉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也别笑话我。” 温意见他眼睛都快粘荣昭身上了,明白过来他是怕丢脸,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你说,我听听,绝不嘲笑你。” “之前在铺子里看客人买衣裳,大多数看看就走了,少数愿意逛铺子的,成交也不高,这是没营收的主要原因。” 温意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手里测量料子的动作。 “客人问料子余量,招妹要去找了料子重新量了才知道,耽误客人时间,自然也就心生躁意。” 温意还是点点头没说话,手里的动作却慢下来,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这问题她想过多次,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 “我的想法是布料种类繁多按照用途分区,每个分区单独立一本册子记录库存,每日卖了多少剩下多少方便查看。” 温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扶颂,男人脸上坦坦荡荡,眼底有几分不安:“你继续说。” “铺子里面的陈设可以改一下,咱们这街靠近后半段,客人走到这里定然是累了,可以把成衣区的地方圈出一块增设凳子,再放上茶水和生津的果脯。” 扶颂比划了一下位置,“有后院的话,料子全部放库房,裁一块巴掌大的料子装订成册,上面写清品名与价钱。许多客人看了觉得贵,又抹不开面子说贵,随便看看就走了,也有连问都不问的,没等招妹上前就走了。” “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去促进成交,镇上成衣铺子两三家,咱们属于不上不下的。” “因此我们要做出和旁的铺子不同的东西来,不是料子衣裳款式,而是对客人周到与管铺子。” 扶颂说到这里就停下了,说了这么多,他觉得温意能明白过来,准备转身去找荣昭,没成想还没抬腿,肩膀的衣裳就猛地被人捏住,他又转回身,正巧对上眼神复杂的温意。 “你说过不笑话我的!” 说完,扶颂就用拇指与食指捻起温意的衣袖放到一旁,理了理肩膀处的褶皱,细看一番之后确定没有抽丝才放下心来。 身上这套圆领纱袍是荣昭买的,他今日头一回穿。 “不是笑话,你觉得铺子要如何改,你详细说与我听听。”温意此刻看向扶颂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如同遇见救星一般,眸子亮晶晶的。 她拉着扶颂就要进后院厢房,经过招妹时还不忘嘱咐:“先别折腾了,今日关门不做生意,你再去把张祈之叫来,让他带些吃食。” 推着扶颂进了后院她又想起来某人还坐在柜台旁边,于是折返回去叫人。 “我说你们干什么呢?”目睹所有过程的荣昭一脸茫然,没看懂为何突然就要去后院。 “我就知道你夫郎是个金疙瘩,走走走。” 夸赞扶颂的话她今日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荣昭没多说,跟着人去后院,扶颂迎上来,也是一脸迷惘。 进了厢房,扶颂发现这儿对比起外头更加宽阔,一侧的书架上堆满了册子,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散落数本账册。 温意从另一侧角落里扒拉出来一张四方桌和四张凳子,擦干净灰让荣昭坐 下,取来笔墨坐到桌前,等着扶颂开口。 一时间没人说话,荣昭看她一副好学的模样,试探性开口:“你这……闹什么幺蛾子?” “你的夫郎是块做生意的料子,比张祈之的脑子还好用。” 温意听他说的那些言论新奇,别说客人了,就是她听了都觉得新鲜,若是有这么一家铺子,就是不买也会去看看。 荣昭满目疑惑,看看扶颂又看看温意,被他们弄得越来越糊涂了,怎么就又夸起来了?莫不是看上扶颂了?不应该啊…… 思来想去,荣昭憋出来一句:“我夫郎不卖,打死我也不卖,黄金百两也不卖。” 扶颂听了这话眉头紧蹙,下意识抓住自己衣摆,咬着唇看向荣昭。 “谁要买他了!我有张祈之。”温意白她一眼,为着个生意头脑不至于抢人,朋友妻不可欺,她又不是脑子有病。 扶颂是生得好看,明眸皓齿温润如玉,但不属于她爱的那一挂,还是自家张祈之好看。 “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荣昭皱着眉,悄悄把手伸进桌子底下。 察觉自己袖口被人紧紧攥住,明白过来的扶颂垂下眼睫,反握住那截腕子,轻声细语解释:“我给温娘子出了些主意,她觉得受用,所以才情急。” “意意,发生何事?”张祈之拎着食盒出现,额角浮起细汗,他胸口正剧烈起伏着,“招妹说你很急。” “快来,我觉得铺子生意有救了,你帮我写下来。”温意对他招手示意,张祈之的字迹工整隽秀,墨都磨好了,只等他来写。 “来了。”张祈之走进来和荣昭打招呼,“荣娘子,你的石鸡可帮了我大忙了,但我来得匆忙没带银子。” “不着急。”荣昭没起身,用食指轻轻勾了一下扶颂掌心,“这是张老板,镇上满庭芳酒楼的老板。” “见过张老板,我是荣昭的夫郎。” 扶颂想起身却被温意打断:“别寒暄了,办正事。” 收到扶颂略有歉意的目光,张祈之回以微笑,默默放下食盒坐到桌前执笔以待,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男人。 身形单薄但面容白皙,双眉舒展时宛若新月,眼眸明亮柔和,鼻梁挺直唇色殷红。眉眼满含春情,刚一进来他还以为温意要纳夫侍,没想到是荣昭的夫郎。 “首先说布料,就这个厢房很适合做库房,所有布匹都收进来,数目分类整理成册,同时做个布料册子。” “外面铺子的成衣区还需规划一下,现在太乱了,按照男女的衣裳左右分开,柜台放到一进门侧边,原柜台的位置改成男女老少的成衣展示,每几日轮换一次。” 半刻钟之后,扶颂舔舔干涩的嘴唇,看她们听得入迷,又接着说刚才提到让客人休息的地方。 “咱们做生意属于看人眼色,伙计一定要有眼色,对客人热情……” “可以考虑做贵客酬谢礼,比如当年花最多钱的前几位客人,年节时分送一碟点心或者一件衣裳,这个具体看你们的打算,单独给客人做个册子记录。” “每月固定日子做满赠礼,比如定衣裳的金额达到多少,送个香囊帕子之类的,不要觉得送东西是亏,赠送的目的是为了促进客人再来买,即便当时衣裳布料都够了,可一旦要买,定然第一个想起咱们家。” 34. 都在变化 扶颂说了近半个时辰,温意听得入神,张祈之揉着手腕递过来一叠手稿,她看过那叠写满字的纸,心里既感叹又佩服。 这些好法子怎的她与张祈之就想不到呢? 制作选料册子标注价格,不需要把布料放到铺子里展示,更不需要客人在店里打转。客人喝上一口茶,吃块果脯,看着册子选定款式,这样买东西成了享受,不愁没成交。 即便不成交也无妨,客人会记住如意成衣铺的服务周到,下次依旧会来,客源稳定不愁没有长久的生意。 “酒楼也可以用这个主意。” 未等张祈之表态,扶颂清了清嗓子出声阻止:“酒楼不适合这一套法子,但是也能改善。” “你说来看看。”温意又拿来一叠文宣递给自家夫郎,“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说,我家夫郎喉咙都快冒烟了,你这没一口水也没一口点心的,干说啊?”荣昭收回桌子下面的手,装模作样的托住下巴摆架子。 “是我的不对,来来来,尝尝点心。”张祈之从食盒里取出几碟精致的点心,还去外间端了茶水回来。 荣昭捏起一块点心塞到扶颂手里让他吃,温意推过来两只茶盏:“不让你白出主意,若生意能改善,你家一年四季的衣裳我全包了。” “我说了不算,问我家颂颂。”荣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受累的不是她,她就是个看热闹的,做不了主。 “我都可以,听妻主的。”扶颂小口咀嚼着点心,满庭芳的点心着实一绝,透花糍好吃,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点心也很好吃,淡淡的豆香混着白糖的甜味,非常适合配茶吃。 荣昭点点头没说话,温意一锤定音:“没意见就这样说定了,你快说酒楼怎么改善。” 日后若生意红火,不止衣裳,她每月还给扶颂分银子,只不过现在说为时尚早。 “张老板会接席面,我觉得可以改一下,比如明日谁家需要宴请宾客,只缺那么一道新颖的菜色,可今日派人来酒楼说明需求,明日按时做好快马加鞭送去。” “夏季不愁保温,冬季需要耗费些功夫,榆林镇拢共就这么大,脚程快一些端上桌正好。” “衣裳不是每日都要买,饭是每日都要吃,可尝试预先付一定数额的菜金,赠送菜品或者折扣这样,往后消费只需签字划账。” “至于陈设布局现在这般就很好。” 扶颂这么一说张祈之倒是想起来了,每逢满庭芳接席面,酒楼生意就惨淡,厨子就两个,加上他自己得盯着,免不得顾了席面没顾上酒楼。 就拿端午那日来说,他忙于田府的席面,本以为做完之后回去接不上散客了,可不知为何席面很快就结束了,田县令倒没克扣席面钱,当天傍晚就差人送来了银钱。 正好看完龙舟的人群散去,未到傍晚便客满为患,连廊下都支了几张桌子。他们忙得团团转,那天是近半年来,营收最高的一天。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我回去就弄。” 温意递过去一张图纸,是她方才画的铺子布局图:“瞧瞧我画的这个如何,没问题我明天就让泥瓦匠来弄。” 四个人在厢房里待到傍晚,扶颂临走带了块料子,说是要帮谭顺绣帕子,温意硬是不肯收钱。 扶颂没纠结,把荣昭送上驴车之后折返,丢下钱就跑了,温意拿着钱追出来,驴车已经驶出去老远。 身后红霞似火,两个人一路闲聊往永宁村去,田间地头忙碌的人正收拾着农具,禾苗被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微风翻过稻田引得碧波微晃。 荣昭望着扶颂赶车的背影,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车舆扶手,回想他与温意说话时侃侃而谈,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如同万千星辰般闪耀着,让人无法忽视。 她惊觉扶颂与之前不大相同,眼角眉梢多了些肆意的底气,也多了许多说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这样好不好,至少这样不坏。 每个人都会慢慢长大,只是改变的东西不一样,而事实证明,她还是挺会教养孩子的。几个月功夫能让扶颂立起来,将来亦能保证扶念不会长歪。 到了大暑这一日,荣昭的右腿终于重获自由,想着过两日就能去打猎了,扶颂却说如今家中有收入,让她再养养,少走动些。 一连几日都未曾下雨,日头正好,荣昭想着把几个人的书都晒晒,她窝在廊下的躺椅上,脸上盖了块帕子假寐。 “荣娘子,您如今都好了吗?” 一道糯糯的声音传来,昏昏欲睡的荣昭扯开帕子,只见方徐安站在院中,小脸红彤彤的,她招招手,小姑娘走了过来。 “好得差不多了,有什么事儿吗?这么热的天跑一趟。”荣昭起身进屋给她倒茶水,小姑娘双手接过后轻声道谢。 方徐安饮下杯中茶水,简略说明来意:“我阿爹说明日就可以割稻子了,让我提前来与您说一声,也得腾出时间去晒谷子。” 新谷打出来含水汽,若不趁着天时好晒干,没几日便会发霉长谷牛,而谷牛繁衍速度极快,尤其是舂好之后的米,一不小心就会成为他们繁衍的栖息地,好好的粮食全蛀空,清理起来极为麻烦。 “好,我知道了。”荣昭点点头,“坐着休息一会儿。”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下,同她看着院子里的树发愣。 良久,荣昭上次忘问沈青山与罗音是如何交锋的,如今猝不及防想起,正好问问。 事情已经过去月余,方徐安想了片刻才放下茶杯答话:“那日阿爹特意起了个大早,在田埂旁边蹲守罗娘子,起初和她闲聊一些旁的,按照扶郎君说的话点了几句,罗娘子当即变了脸色,连说话都结巴了。” “后面水田就没再出问题了,阿爹说今年产量一亩至少二百斤。” 家里不用操心没有粮食下锅,阿娘能清闲几日,方徐安眼睛里的愁云消散,整个人轻快许多。 “如此就好,留下来吃饭吗?再过会儿他们回来了。”荣昭望着屋檐发呆,一只脚轻缓地抬起落下,抬起又落下,嘴里哼几句小调儿,时轻时缓。 “不了荣娘子,我坐一会儿便回去,阿娘今日回来。” 荣昭嗯了一声,方徐安听清她哼的小曲儿是童谣,也跟着哼,“皑皑雪,没青柏,柔柔雨,藏灰雁……” 方徐安忆起前些日子阿娘说要帮她相看夫郎,早些把亲事定下来,可她心里明白没有人愿意嫁给她这么个体弱多病的人。 她将来是否能撑起门户,能活多久,没人知晓答案。脑海中忽然闪出一道高高壮壮的身影,脸上挂着憨笑,如果是他就好了,方徐安想。 天边的云彩渲染成一片,就 像他绯红的脸颊。 酉时二刻,驴车准时进入院子,荣昭正在厨房做饭,甥舅两个冲厨房喊了声,一起钻进后院。 扶念安忙着给阿灼加米糠,每日都要同它们说上一遍:“好好吃饭,快快长大,努力下蛋。” 小鸡们好似听懂主人的念叨,努力吃饭增大体型,原先稀疏的羽毛逐渐密集,额头冒出小冠,整个大变样。 昏暗的澡间里,扶颂小心翼翼掀开晒簟里面上的纱布往里瞧,麻纸上的蚕蛋已经由白变黑,再过几日就会孵化。 最近即将入伏,酷暑闷热难挡,而家蚕最是怕热,因此待孵化的蚕种都被他挪到了澡间,侧屋通透且西晒,着实不适宜养蚕。 澡间后面有片林子,阴影能遮住半个澡间,凉爽很多,他想着再把澡间扩建一下,可手上余钱不多。 温意铺子修葺关门了一段时间,重新开张之后客人络绎不绝,只是近日来不知为何团扇绣屏滞销,倒是香囊走货快得很,利润用来修房子远远不够。 “颂颂,念安!吃饭了!” 前屋叫吃饭,扶颂放下纱布仔细盖好,确认不会被风吹开才离开。 “马上要收稻谷了,我想着再把澡间后面扩建一下。” 荣昭往碗里盛汤,说着自己的打算:“不做多大,足够放粮食就行。” 原先她一人住,粮食顺手堆侧屋,如今侧屋东屋都在用,不得不先考虑起来。扩建个堆东西的屋子,刨去泥瓦匠的工钱,一两银子应该足够买青瓦。 “我正想和你说呢,天气热,侧屋不适宜养蚕。”扶颂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澡间旁边被林子遮住的地方扩建出来正合适。” “行,那侧屋用来放粮食,回头冬天再挪。”荣昭点点头,明日就去镇上联系泥瓦匠。 “蚕怕冷,入冬用棉被包好蚕种收起来,等来年春天再孵化。” “还能这样呢?”荣昭疑惑,她看桑树四季常青,只当两个多月就能重新养一轮蚕,还真不知道它是这样繁衍的。 喝完碗中的豆腐汤,扶颂边给扶念安盛粟米饭边回答她:“是的呀,蚕是动物,冬日不打猎,蚕自然也休眠。” “还有一事,下个月就是中元节了,你们要回原良烧纸吗?”荣昭看了眼卧房的方向,眸子晦暗不明,“还是就在家中烧几个包袱?” 他们日日擦拭牌位,早晚一炷香的供奉,近些日子扶颂甚少提起阿兄阿嫂,果然人忙起来就没空想太多。 “就在家中烧几个包袱吧。”扶颂垂下头,尽管荣昭不在意,但他毕竟已外嫁,老往原良跑不合适,平白惹人嫌话。 “若是想去的话,尽管去,不要管旁人说什么。” 荣昭拍拍他的手腕,不料被他反握住,拇指摩挲着她虎口薄茧,艰难抽回手说道:“要不我把他们的坟迁到荣家吧?” 想到阿爹阿娘旁边的地还空着,多两个人陪着甚好,但扶家那群东西见钱眼开,她现在拿不出四十两余钱给他们。 她嘴上这么说,可真要去原良,免不了闹出一场风波来,让扶颂成为闲话主角,这说得太冲动了。 思及此,荣昭连忙摇头收回方才的话,“还是不了,免得闹起来。” “不用的,如此就很好。”扶颂低头继续吃饭,给扶念安夹了一筷子咸菜,“吃饱些。” 35. 故人重逢 翌日清晨,山风带着点点凉意,不疾不徐掠过村落。 家中马厩空荡荡的,荣昭吃过温热稀粥,揣上二两银子去谭静阳家牵马,是陈遇开的门。 “你这腿刚好没几日,骑马得当心点。”谭静阳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睡眼惺忪打哈欠,一看就是刚起来不久。 “真的好了。”荣昭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这些天要晒谷子,索性不去打猎,再养养。” 谭静阳脑袋还不清醒,胡乱点头:“我家这两日也可以收了,我得帮着收,等晒完谷子再去不迟。” 她与陈遇是盲婚哑嫁,成亲后他负责田里的事儿,她只负责外出打猎养家。 有一日她发现陈遇身上多了许多细密的口子,一问才说是谷毛弄的,痒得刺挠,忍不住去抓,结果他皮肤嫩,抓两把就破皮。 日夜相伴竟未察觉他不擅农事,谭静阳心里愧疚,自此农忙时节她便不再外出,留下来收稻子。 经手之后方知晓割稻子、打谷晒谷、收田垄的活计不比打猎轻松,四亩田总得忙上几日,久而久之,扛谷包这等力气活便落到谭静阳头上。 她体谅陈遇,陈遇也心疼她,给她捏肩泡脚伺候,心里别提多熨贴了,两个人感情一年比一年好。 马厩的两匹马打了个响鼻,谭静阳清醒几分,“你去镇上做甚?” “我想着扩建下后院,用来屯粮,侧屋给扶颂养蚕了。” 荣昭拉出自己的马,许久未见有些生疏,摸了摸马脑袋,马儿看她一眼,侧着头去够主人的手,荣昭顺势滑到它脖颈顺鬃毛。 “你当真心疼你家扶颂。”谭静阳喝完碗里的稀粥,陈遇端来一杯水,等她喝完又把空碗拿走。 “一个猴一个栓法。”荣昭看着谭静阳套马鞍,咂摸着她的话,品出一点儿别的意思,“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我看你们两个感情挺好,不趁年轻孵蛋吗?”谭静阳整理好鞍翼,“我瞧着你家还是冷清了些。” 成了家的女人聚在一起,总是三句话不离孩子夫郎,谭静阳是实打实的为她着想,荣昭索性明说了。 “我没想过要孩子,有扶念安一个就够了,现在我养他们两个人正好,再要个孩子可就没这么好过日子了。何必让自己那么累呢?” “那倒也是,你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我这不是怕没孩子你夫郎将来说跑就跑嘛。” 谭静阳并未觉得荣昭的想法有何不妥,她与陈遇当初就是这样的想法,只生一个,不论男女都好好养大,等将来给谭顺找个愿意入赘的妻主。 如今谭顺十五岁,相看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最近帮我留意留意谁家有适龄的娘子,最好是愿意上门的。” “你让我帮你留意?”荣昭轻笑一声,“我能认识几个人,做媒的事儿你得问沈三娘,再不济问里正。” 谭静阳挠挠额头,忘记荣昭没几个朋友了,也罢,这事儿急不来。 “你去吧,路上慢些。” “回见。” 今日时间充裕,荣昭并未疾驰入城,一人一马慢悠悠地沿乡道走着,迎面遇上一条队伍。 第一辆驴车拉的青砖,第二辆是一块长长方方的石碑,看不清上面刻的文字,第三辆都是一些农具。 看样子是个修葺班子,荣昭收回眼,迎面摘下一片竹叶叼住,直到在木匠铺子前停下才拿下,想丢又碍于是木匠铺子门前,只好放进腰间褡裢。 不料刚踏上台阶便撞到一人,荣昭连声道歉后欲转身,却被对方抓住手腕:“荣昭。” 头顶传来的声音陌生,她抬起头,面前的男人身形魁梧皮肤黝黑,此刻眼尾上扬地瞧着自己,虽面含笑意却掩不住眼底的肃杀之气。 这人会武,还是上过战场的那种。 “你是?”荣昭愣了一下,这人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许弋想摸她的头,却被荣昭灵活躲开,只得报上姓名:“我,许弋啊,你不记得了?你仔细看看!” 说着,就把脸凑到她面前,让她辨认。 荣昭仔细辨认着,大眼睛高鼻梁,唇边有一颗小痣,眼前人与记忆中许弋的稚嫩模样重叠到一块儿。 嚯,还真是许弋! 忽见故人,她眼睛顿时弯成一道月牙,语气里的疏离与防备消弭:“许弋哥哥!你没死啊!” 见她认出自己,许弋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后半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僵在半空的手掌攥紧,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荣昭脑袋。 “怎么说话的?怎么会有咒哥哥死掉的小姑娘?” “那你这么久没信儿,别说我了,许姨也是认为你……”荣昭揉着脑袋,她没再说死字,改成了比较能让人接受的说辞,“去见我爹娘了嘛。” “我好好的,还混了个副将。”许弋挺起胸膛,脸上流露出自豪,“在景王手底下。” “厉害啊许弋哥,也算没白离家两年,许姨应该能让你进家门吧?” 说到家门,他顿时蔫巴了,垂下头声音幽怨:“没让我进……” “意料之中。” 当初一声不吭留信离家出走,两年多没有音讯,许姨能让他进门就怪了,瞧他是要出门的样子,荣昭又问,“你这是去哪里?就要回去当差了么?” “这次回来不能久留,是来办差的,办好就回去了,约莫还停个两天。” 王爷让他来修缮故人坟墓,说来也巧,墓主人竟和荣昭同姓,名为令希。只是不在一个村,不然他险些认为荣昭就是景王在找的人。 又摸了一把她的头,“我改日去静安村看你去,这会儿子忙。” 这次人没躲,许弋踩住马镫,动作一气呵成,扬起马鞭往出城的方向去追早已先行的修葺队伍。 身后的人好像还说了什么,被街道的嘈杂淹没,他没听清。 “我搬到永宁村了——” 荣昭追上去,奈何跑不过四条腿,人已经走远,不知听没听见。 方才她说话的声音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察觉到身上聚集的视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到木匠铺。 后院刨花满天飞,姜瑜和人抬着一根原木去皮,其他人都在忙碌着,她瞧见荣昭进来,朝院子另一侧的厢房努努嘴。 荣昭微微颔首,走到紧闭的门前侧耳听响动,里面安静极了。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只好对姜瑜投以求助的眼神,姜瑜挑眉做了个进去的口型。 犹豫片刻,她还是敲响房门:“许姨,我进来了。” 屋里正好被外面的树影遮住,显得昏暗许多,堂前供桌上方挂着一卷鲁班画像,雕花盂式炉里燃了香,雾气袅袅涌向门口。 许木匠是背对门坐的,佝偻着脊背,她的肩膀小幅度的晃动,好似连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了,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淡淡的檀香气息钻进鼻尖, 味道圆润沉稳,似乎有安人心神的作用。 荣昭回过神来关上门,缓缓走到桌旁坐下,没说话,静静等许木匠平复心绪。 “有事儿?”许木匠咽下堵着喉咙的那口气,掏出帕子轻拂眼角,声音闷闷的。 “我想扩建一下家里,想着定些木料,好让您安排人来做。”荣昭拿起茶壶,摸着水还温,给倒上一杯茶水推到许木匠面前。 她私心里觉得该帮许弋说几句好话,宽一宽许木匠的心,可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口。 许弋想挣一个好前程,靠自己努力向上拼搏,这没错;许木匠想他早些嫁人,一片慈母之心,这也没错。 两个人都没错却存在矛盾。 或许事情就是有两面甚至许多面的,仅看自己是站在哪一面,感悟的意思完全不同,荣昭想。 “你和姜瑜说就行,她会安排好,能省的会帮你省。” 许木匠对自己的亲传弟子十分放心,前些年想把儿子许给姜瑜,没成想人直接跑了,幸好没来得及提,若是因这点小事令师徒之间生出嫌隙,得不偿失。 “好,我待会儿就去说。”荣昭咬着嘴唇,摇摆不定的开口,“许弋哥哥他……” “我听许弋哥哥说他这些年是去了边关,那边关苦寒之地,定然是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了。” 她偷瞄许木匠的脸,看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说,“出门在外没有不想家的,驿站捎信贵,您看他这不是有机会就回来看您了嘛,您真的狠心不瞧一瞧哥哥?” 许木匠来回绞动手指,一方好好的帕子被拧成咸菜干:“他个没良心的,恨不得没我这个娘,主意大的很。他跟你一样,是个不肯亏待自己的主儿。” 荣昭思索半天,终于发现许木匠话里的不对劲,语气掺杂些许笑意:“您这分明是见过哥哥了,怎的还是这般生气?” “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说不定明儿他就带了娘子回来,只等给家里添人口呢。” 还得是站在局外看得清,相互牵挂的母子二人因嘴上一时硬气不得见,那多冤枉。 “若如此就好了。”许木匠哼哼两声,她隔着门缝看了许久,眼眶再热也舍不得眨眼,直到他离开。 两年不见,身量愈发高壮魁梧,青缎底的幞头,穿着当下最时兴的二色绫,腰间蹀躞银带九銙,就连脚下皂靴都绣了精致暗纹,通身价值不菲,哪里是过得不好的模样? 依她看许弋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舍不得回来这穷乡僻壤。 听许木匠那话的意思,大约许弋下次能有门进,荣昭放下心来,想着还得去联系泥瓦匠,又关怀她几句便告辞。 “哎,你那腿真的好了?”许木匠心中那口浑浊的气纾解,见荣昭起身要走,忽的想起她伤了腿。 前些日子茶肆老板来定拐杖聊了几句,得知是她受伤,想去看望又忙于赶工抽不开身,一来二去耽搁至今日。 “好了,本就没多严重。”荣昭弓起脚尖亮给她看,早就能拆布条了,她拗不过扶颂,说再多捆些时日让骨头彻底长好。 “日常多注意些,别落下什么暗疾。” “我知晓的,劳您挂心。” 许木匠站起身打开门送人出去,热气扑面而来,和荣昭聊了这么几句,她觉得心中轻快多了。 算了,那小子若是再回来,便给他煮碗面吧,他最爱吃的打卤面。 谁让她是他亲娘呢。 36. 要丰收啦 瓦匠铺和木匠铺相距不远,荣昭和掌柜商量好上门时辰,留下地址后拐进染房街。 行至街尾吃了碗素馅馄饨,付过钱后便牵着马瞎溜达。远远瞥见沈三娘不在茶肆,又去隔壁街的如意成衣铺。 荣昭没进去,一人一马往街对面一站,看招妹送客迎客。 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身处闹市,听着人声鼎沸,心里出奇的平静。 街尾馄饨摊的摊主添了新丁,夫郎与孩子一同陪着她摆摊;浓云桥旁边的柳树全部抽了新叶,被风吹的像一块绸子;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上面全是州府来的新鲜玩意儿。 逛了一圈镇子,荣昭出城后翻身上马,午后清风热热的,裹挟着燥意。 马上的人抽出身侧马鞭,鞭子落下的瞬间,马儿驮着她跑起来,身影逐渐消失于乡间小路。 回到永宁村,田间劳作的娘子们上身只着背心,露出两条小麦色臂膀,鬓角两旁的豆大汗珠顺着颔边往下淌。 菜圃被晒了一天的青菜有些发蔫,被篱笆架住的玉米穗须已染成黄褐相间,迎风舒展着宽叶。 她们扯着嗓门聊家常,边往菜畦上浇肥水,时不时和相近的人说几句悄悄话,脸上被日光晒得通红却无人在意,舀水时弓起的手臂线条流畅,亦不失力量感。 “荣娘子!地里菜熟了送点给你尝尝。”说话的是帮她送过银子的吴大娘,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壮实面容和善,常送些菜给她。 “多谢吴大娘,我回头来取。” 荣昭和几个相熟的娘子寒暄过几句,打算绕去后山稻田看看收成。 数个总角孩童正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惊起一旁的鸽子,看它们四散飞走发出咯咯的笑声。各家夫郎的身影半掩于稻田深处,手中镰刀与打谷声此起彼伏,一边割稻,一边把捆好成束的稻子抛到一旁。 几个娘子往返于拌桶和谷堆之间,后山一片热火朝天,荣昭看了眼不远处弯腰曲背的沈青山,决定就近问那道海青色身影。 “方娘子,今日割了多少稻子?” 方芸枝停下往拌桶上敲打稻子的动作,看清来人是荣昭,连忙擦了把汗走上前:“荣娘子,许久未见,伤可好了?” “如今好全了。”荣昭嘴角上扬回答,目光飞快掠过方芸枝。 她的袖口被汗水洇出一块深色痕迹,耳侧碎发濡湿贴住面颊,一双眼睛不见疲态,又大又亮,看年岁当和谭静阳相近。 光听说话便能看出是个爽朗的娘子,再加上方徐安的缘故,荣昭打心底里觉得与方芸枝投缘,“天儿热,仔细中了暑气,我看这一亩割完了?” “那就好,我该去看看你的,你这般照顾我家,可一直不得空。” 两个人算起来是今日第一回正式见,之前仅是远远打个照面。方芸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说些感谢的话。 耳畔不断有水珠流下来,弄得她痒痒的,方芸枝望了眼田垄,“今日天刚亮就开始割了,约莫一亩多一些,徐安来送过消暑的凉茶,不打紧。” “为了生计哪有不忙的,我也是不得不歇息一段时间。” 荣昭往旁边走了几步,抬手遮住额前往远处看,方芸枝忙着打谷也没再提别的。 金灿灿的稻田连绵十几亩,拖着沉重的身体用力摆动,形成巨浪缓缓流动,田埂那头迎面走过来个人,眼神紧紧盯着这头。 看样子是冲她来的,荣昭默默收回刚迈出去的腿,站在原地等来人开口。 “荣娘子,腿脚可好全了?我看还是得再养养呢,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罗音唇边一抹笑意,伸手拍拍荣昭的肩膀,“伤筋动骨一百天。” 几乎每个看见她的人都要问上一句伤情如何,一天下来着实没了耐性,荣昭略过的问候没吭声。 罗音不觉尴尬,往荣家水田看上几眼,装模作样道,“我看你夫郎都没来收稻子,整个村里娇惯夫郎的就你独一份儿。” 荣昭嘴唇紧抿没说话,视线落到几个在爬树的孩子身上,姿态活泼率性,不高兴了立马就冲同伴跺跺脚,同伴哄两句又继续玩耍。 “今年还需要帮忙割稻子吗?工钱和往年一样,亩产加了我不多收钱。” 一连寒暄几句,对方都没回答,罗音有点绷不住了,朝她脸前挥了挥手,带起一阵夹杂汗味与青草腥气的热风,算不上好闻。 荣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再回过头时脸色如常,笑意未达眼底:“不用了罗娘子,多谢你的好意,方娘子她们会帮忙收拾好。” “哦?她们不用工钱给你收吗?”罗音扫了眼田里忙活的二人,眼神轻蔑。 还真没看出来,平时默不作声的两口子,没想到惯会讨好人的,为了点蝇头小利宁愿打白工。 “嗯。” 荣昭应了声,低头去翻腰间褡裢,摸出干巴的竹叶叼住,大有寒暄到此为止的模样。 罗音见无利可图,试图找补几句:“今年年景好,水田还是要找熟练老道的人种,旱涝保收,没得遇上点虫害什么的没了主意,你说是吧荣娘子。” “你说的对,种着种着就摸到门道了。”荣昭顺着她话茬说,见罗音还未有离开的意思,只好再补上一句,“太阳快下山了,我得回家做饭,不耽误罗娘子干活儿。” “你家夫郎不会做饭吗?还要你做?那他有什么用?” 罗音追上她,语气倒不像是说风凉话,“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是觉得娶个夫郎回来怎的还要……” 前面的人蓦地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被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住,盯得罗音心里直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后面的话都没说完,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我夫郎叫我,先走了,回见荣娘子。” 猎户就没几个好相与的,虽说打猎的进项比种地多,勉强算得上村中富户。 可日日见血,说白了就是个粗人,否则怎会二十岁了才成亲。整日和沈三娘那个寡妇厮混,说不上两句就要翻脸,真当她能看上这点工钱不成? 直到走出去老远,身后那道冷冽的视线似乎还跟着自己。 她后脊背凉飕飕的,经过热风一吹愈发瘆人,罗音哆嗦着加快脚步离开。 “我说话直你别介意。” 荣昭学她说话的语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吐出方才未说口的话,“我打人疼你别出声。” 推开院门,蓝花楹绿叶满枝,荣昭忽的觉着似乎漏了什么东西,琢磨半天想不起来,索性不管了。直到第二日去晒谷,荣昭才想起来昨日漏交代的事情,她竟忘记和方娘子说工钱了。 立契那天沈青山没提,她也没想起来。 看见沈三娘正扛着谷 包往这儿来,她迎上去搭把手,低声问:“瞧见方娘子或者沈郎君了吗?” “不在晒谷场么?”沈三娘把谷包甩到地上,拿着帕子往脸上扇风,“方才看见方芸枝来这边了。” “不在,我待会儿再找找她。” 荣昭想着也不着急,环顾一圈,其他人已经开始晾晒,想着趁现在日头不晒先干正事。 永宁村的晒谷场依旧例按人头分配,为保公平,前些天里正已经派人用墨线标记好地块,哪里到哪里归谁家,一目了然。 属于荣家的地盘上堆着几袋谷子,这些应当是方芸枝送来的,瞄了眼方家的地块,还空着。 “哗啦——” 沈三娘解开麻袋,黄澄澄的谷子倾倒一地,细密的谷毛在空气中飞舞,她掩住口鼻等待灰尘缓缓散去,拿起竹耙翻动均匀。 荣昭这边也忙着倒谷子出来晒,今年家里添了两口人,里正给的面积大了许多,晾晒三包谷子完全没问题。 摊得越开晒得越干,等家中扩建完正好能赶上。 她奋力耙动堆成小山的谷子,不一会儿就铺满了青石板,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几颗谷粒沾到绣花鞋面上,她蹲下来拍打干净,恍惚间听见有人叫她。 “荣昭!过来!”沈三娘隔着好几片晒场叫她,她放下竹耙走过去。 只见沈三娘蹲在地上,望着那条痕迹发呆,手指染得黑乎乎。 “怎么了?你一包谷子还没弄完?我三包都弄完了。”荣昭很是纳闷,沈三娘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折腾这么久着实不像她。 矮半截的人没答话,只一味地拉她裤腿,让她往下看:“你看这个墨迹像不像被人擦洗过?” 村里给她的晒场铺一包谷子正好,什么都和往常一样,但经过梳理的谷子依旧厚重,根本散不开。 又在距离自家墨线不远处,发现被人擦拭过的墨迹。 也就是她叫荣昭看的这道,沈三娘叹了口气,“我好像被人占地方了,不太确定,再看看。” “三娘,兴许是她们画错了。” 日头渐高,太阳晒得人下意识眯起双眼,荣昭拢起双手放于额头,投下一小片阴影,看清地上的黑线后发觉不对劲。 这条比靠近谷子的墨线细上许多,模糊的墨迹还有残留未弄干净,但依稀能看出来和交汇的线出自一处。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那道粗线,指尖带起些许粉墨,粗糙且松散,不是墨水弹出来的线,是炭笔画的。 好像真的被人占地盘了,手法还很拙劣。 荣昭往旁边的空地一站,问沈三娘:“我收回说她们画错的话,你就是被占地盘了,这块晒场谁的?” 沈三娘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还能是谁的!想吃鱼尾巴的呗!” 说着,就掏出怀中的襻膊把略宽的袖口收起来,一副要去干架的气势。 她今日本想着快些晒完谷子就去铺子里的,眼下是去不成了,她今天不把罗音的脸抓花她就不姓沈! “冷静点冷静点,三娘。” 荣昭伸手抱住她的腰,沈三娘的脚在空中扑腾两下竟未挣脱,她回过头疑惑道:“你力气怎么这么大!放开我!我要挠死她!” 本就看罗音不顺眼,一而再再而三的搞这种小动作,她忍不了了。 她又不是老王八。 37. 唱大戏了 得知是罗音家的晒场,荣昭有点憋不住了,真不知道是该说她聪明还是蠢笨,居然占沈三娘的便宜。 生意人向来对数字尺寸一类的敏感,哪里有点不对劲立时能瞧出来,她真是挑错人了。 “三娘,冷静点。”荣昭压低声音提醒她,“她和里正是亲戚,得罪了没什么好处。” “得罪就得罪!我不愿意受这窝囊气!”沈三娘低下头,试图掰开腰间的手指,她现在只想和罗音打一架,谁也别拦着。 里正给她穿小鞋她就搬家,横竖无牵无挂,茶肆后院亦能住人,大不了多交点税。 此刻沈三娘情绪上头,旁人的话听不进去,荣昭不再劝,默默加重手上力道看她扑棱。 到底是日日看账本的人,很快就力竭,她索性往荣昭身上一靠,语气埋怨:“那你说怎么办?她敢这样做,是不是就看我是个寡妇?” “被人欺负了就欺负了,反正无人为我撑腰。” 说到后面,沈三娘的语气渐渐不对劲起来,荣昭连忙侧头看她,她竟别过脸去,摸出帕子往眼角轻点。 她好像哭了,眼尾红着,荣昭挠了挠头,心想不知这下该如何收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心一横,眼一闭,豁出去了。 “我……我陪你找她理论去。” 若是动起手来,加上她,沈三娘会更有胜算一些,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三娘被人欺负,那她还算什么朋友。 “这可是你说的,走。” 沈三娘立刻站直身体,恢复成往日风风火火的模样,周身气势如虹,脸上明摆着一副我不好惹你死定了的神情,甚至连一滴泪痕都没有,方才脆弱委屈如同不存在过。 得,又上套了,她就说沈三娘没这么柔弱。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沈三娘忽的停下,眯着丹凤眼,老神在在地道:“晒谷场什么时候人最多?” “不就是晒稻子收稻子的时候,你……不会吧,你要趁人多闹大?”荣昭瞧她一副促狭的模样,大约能猜到其意图。 事情闹大等同于把人架在火上烤,罗音向来记仇,若没有个妥善解决的法子,日后定然后患无穷生出许多事端来。 毕竟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如今沈三娘打定主意要闹大,她也不好阻拦,只得帮着想个万全的法子。 “酉时请你看戏,瓜子自备。”沈三娘继续往前走,解下肩上的襻膊扬了扬手,留下荣昭在原地。 “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离开之后,荣昭一路溜达到旁边的田里,沈青山正吭哧吭哧割稻子,不远处方芸枝母女正扬起稻子用力拍打,周围的村民也忙碌着。 “方娘子。”荣昭沿田埂过去,找了一处最靠近拌桶的地方蹲下,“昨日忘记同你们说工钱的事儿了。” “旧年罗娘子帮着收晒,是按照一天五文钱算的,今年产量多一些,你和沈郎君辛苦,我给你们一天七文算。” “哎,荣娘子,不用工钱的,捎带手的事儿。” 方芸枝刮弄干净谷粒,语气万分诚恳,带着一丝羞赧,“拿水田收成的一半已经是我们占便宜,怎么好再拿你们的工钱。” 一旁的方徐安默不作声,拿起一把新稻子替下阿娘手中的稻秆,荣娘子果真和谭顺说的一样,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荣昭只好半眯着眼睛回答她:“你们付出劳作,我理当支付报酬,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就这么说定了。” 在荣昭心中,付出劳动与收获回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情是人情,账是账,混到一起就算不清了,这样不好。 “那就多谢荣娘子了。”方芸枝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徐安,太阳晒得她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些许红润,叹了口气,“徐安,日头毒,你回家去歇着,这里我一个人就成。” “阿娘,我不累,我再帮你一会儿。” 方徐安近日来觉得自己身体好了许多,晨起傍晚都绕村子走走,体力更甚从前,她还想帮家里多做些,如此阿娘阿爹也可少做些。 “徐安,你陪我去你家荷花塘里看看,我想同你们买几片荷叶,晒干了做荷叶饭。”荣昭起身太快,眼前有点发黑,面前的景象突然天旋地转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快快快来扶我一下,起太猛了。” “荣娘子当心。”方徐安立刻靠过去,搀住她的手肘,两个人的身形摇摇欲坠,吓得方芸枝也跑上来扶住荣昭。 “徐安快带荣娘子去喝点凉茶,你没什么事别来田里。”方芸枝赶紧催促二人离开,大热天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荷叶您随便摘,什么买不买的。” 扶着方徐安站了片刻,荣昭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等双眼完全恢复清明后,她回头对方芸枝笑笑:“我不要紧,我就是蹲着起太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快走吧。” “阿娘,我走了。” 荣昭同方芸枝一前一后离开,她家的水塘离田不远,走上半刻钟便绕到了山的另一边。 成片碧绿与粉红相间的荷花丛映入眼帘,因她们靠近,惊起几只蜻蜓仓皇飞走。 “你就站在此处等我,我去摘几片就回来。” 待方徐安躲进树荫下,荣昭沿池塘边缘走了几步。 适宜做荷叶饭的叶子离岸边有些远,她够不着,环顾四周拾起一根树枝,除去旁的枝叶仅留下一截粗壮枝桠,倒过来去勾里侧的荷叶。 她尽着形状圆润的挑,余下微微卷曲的荷叶迎风摇摆,形态各异的荷叶翩跹落地,看着差不多够做几次荷叶饭,荣昭抛开树枝拢起地上的荷叶抱着往回走。 “走吧,送你回家。” “好。”方徐安落后她半步跟着,穿过半山腰的林子,经过晒谷场时荣昭瞧见谭静阳,便上前说几句话。 她们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方徐安似在听二人闲聊,眼睛却飘忽不定,不知怎的,手心沁出一层汗,黏糊糊的。 离家还有一小段距离,方徐安叫住荣昭,两只手相互攥着,指骨凸显出来,她下定决心开口:“荣娘子,你与扶郎君,是有人做媒才认识的吗?” 荣昭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满脸疑惑:“啊?” “我是想问,谈亲事是一定要有媒人吗?”方徐安又问。 “这……你还真问住我了。” 说起来她与扶颂的婚事是情势所迫,再加上扶念安的情分,当初张月英只是走个过场,她对婚事流程不甚了解,其中礼数如何更是一头雾水。无端提起这个话题,看起来是小姑娘有心事了,“你阿娘要给你说亲?” 方徐安点点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到二人脸上形成斑驳光影,她露出来的虎牙有些晃眼。 “我今年十六,阿娘说有合适的人家该给我相看起来了。” “荣娘子,成亲……好吗?” 荣昭沉默着,思忖她的问题,成亲,好吗? 好像还挺好的?衣裳鞋袜有人做,家中琐事有人打点,她只需考虑赚钱养家。有人陪她闲聊,看书,吃饭,家里很热闹,这样很好。 她与扶颂相处愉快,目前看来成亲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成亲,挺好的吧?”她不确定的回答。 “那您是心慕扶郎君才与他成亲的吗?”方徐安仰起头,等着光影里的荣昭给她答案,不好意思同阿娘说的话,她敢和荣娘子说。 “没有。” 荣昭很肯定的自己对扶颂不是心慕,她们是家人之间的亲情,又或者是同病相怜,“我们是因为很特殊的原因,所以成亲的。” “这样,那如果和喜爱的人成亲,是不是很快乐?”方徐安问。 荣昭侧头看向方徐安的眸子里满是疑惑,小姑娘今日怎么回事,尽问些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可是又不能不回答。 她认真思考了片刻,谨慎的回答:“喜爱一个人应该和喜欢东西是差不多的吧?如果我拥有了很喜欢的东西,我是很快乐的。” 若不是认识这般久,她真的要认为方徐安是故意的。 “谢谢荣娘子,我明白了。” 得到确切的回答,少女沉静许久的眸子像是被一束透过缝隙的光照亮,流淌着明媚与自信,“我马上就去问他愿不愿意。” “问他?”荣昭嘴角漾起笑意,原来是有心仪的人选了,小姑娘拿她增进信心呢。 “是的荣娘子,我想勇敢一点。” 她想勇敢一点,等十九岁时也能如同荣娘子般撑起门户,“荣娘子我先回去了,不劳您送我。” 方徐安想见他,现在就想。 “慢着点。” 荣昭站在原地,看着她步子轻快,嘴角的笑意更甚,心底却纳闷,怎的一个两个都要说亲,现在是夏日啊,不是春天。 不到酉时,荣昭离家前往门缝里夹了一张纸条,扶颂散学回来推门便能瞧见。 行至晒谷场,已经有几个娘子在收拢谷子了,人还不太多,荣昭边收谷子张望着寻找沈三娘的身影。 一辆驴车自村口的方向慢悠悠驶来,沈三娘换了身比早晨更加鲜艳的衣裳,樱色料子与身后霞光融为一体,衬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更加张扬。 沈三娘冲荣昭使了个放心的眼色,转身从驴车上拿下两个箩筐,慢条斯理地将稻谷往中间推,竹耙刮过干燥的青石板,偶尔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不是说要闹大么?她怎的直接收谷子了?荣昭琢磨半天,愣是没看出来她打的什么主意,只得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完。 太阳还未落山,村子里的人带着麻袋或者箩筐,陆续走进晒谷场。 捆好第二只麻袋,荣昭抬起手擦汗,余光扫过在场的人,约莫几十户都来了,罗音正走到晒谷场入口那棵大树下。 38. 一出好戏 荣昭双手握住麻袋,装成自己正在扎麻袋的样子,实则她的注意力全在沈三娘那边,倘若两个人打起来,她跑过去只需三息时间。 罗音一步一步靠近沈三娘,荣昭下意识屏住呼吸听动静,沈三娘就像没看见她一般,专心收自家的谷子。 待罗音开始收两家靠近的谷子,嘈杂的晒谷场忽的一下炸开了。 声音尖锐刺耳,周遭瞬间安静,只剩下罗音的骂声:“你这寡妇!怎么偷我家的稻子!你个不要脸的烂货!” 罗音愤懑,尽拣一些难以入耳的词说,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投向她们的目光充满好奇。 几个娘子看清楚是罗音闹事,示意自家夫郎管好孩子,毕竟这人什么腌臢话都说得出口,莫要让孩子们学了去。 旁边玩得正开心的孩子们,忽的被阿爹捂住耳朵却不知发生何事,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瞅。隔得远些的人瞧不真切,拎着竹耙就凑了过来。 “你家没饭吃了吗?非要偷别人的谷子,你爹娘没教过你别人家的东西不要拿吗!” 说着,罗音一脚踹向沈三娘脚边的箩筐,里面的谷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二人背对着荣昭,她不知道沈三娘是何种表情,这么多道视线落到身上,沈三娘心中定然不好受,看到罗音动手,她顾不上旁的,跑过去隔开她们,一把拉住沈三娘,将人护在身后。 “罗娘子,都是一个村的,有话好好说。”荣昭的声音发冷,看向罗音的眼神透着一股疏离。 “荣娘子,与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罗音叉着腰,好不容易逮到平日里看不顺眼的人错处,怎么可能轻轻放过,她扬起下巴,又道,“沈三娘,做人还是要点脸的好,你自己一个人偷人偷情怎么都行!别来沾我的边!也别想着占我的便宜!”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立时有人对沈三娘指指点点,同身旁人小声嘀咕。 “不是吧,偷人竟然是真的?”“我就说她是个没检点的。”“怪不得不和我们来往,原来是喜欢和男人来往。” 沈三娘爱穿鲜艳衣裳,又生得一副明媚皮囊,平时和村里人不大来往,加之失了夫郎没再续弦,莫名其妙就传出来难听的话,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可平时也就是私下里说说,如今被罗音摊到明面上,未免太过难看。 她们的议论传到荣昭耳中,刚蹙起眉头想争论几句,手臂就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身后的人,沈三娘此时的表情和早上诓自己时别无二致,眼尾含着一抹绯红,细看眼底却是平静无波的,甚至是厌烦。 荣昭心下明白几分不再开口,退到一旁让沈三娘把戏唱完。 “罗娘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骂我。”沈三娘抽出帕子轻点眼角,“我一个卖茶的寡妇,家中无依无靠,只几亩薄田,我……” 她泫然欲泣,罗音不耐烦地翻白眼,拔高声音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将我晒场里的谷子收到你箩筐里,你就不亏心吗!半夜能睡着吗?” “我家不同你有那么多恩客,旱涝不愁的,我一家六口人就指着这谷子吃到明年!” “你做这种事情就不怕遭报应!” 苦主连番的质问,让安静的场面又沸腾起来,原是偷偷扒拉人家的谷子。 庄稼人一年到头就靠收成吃饭,罗家水田不过八亩,微薄收入自然是不能和开茶肆的沈三娘比,这也不能怪罗音骂得难听,这事儿……着实不光彩,更不厚道。 “你他娘的说话!别给我□□骚狐狸那套!” 骂得太难听了,荣昭的视线落到地上那片快堆成小山的谷子上,惊觉沈三娘将模糊墨迹与粗线之间的稻子都拢到一处,再分不出是谁家的。 她着实厉害,让罗音吃个哑巴亏,搞不好还要付点儿别的代价。 “罗娘子,我家中就我一口人,里正给我分的晒场,自然是你家晒场的六份之一,我收的都是我自己的谷子。” 沈三娘为自己辩解的声音不大,却足够看热闹的人听清,“不信你可叫人来量上一量,看看我可有收错。” 罗音轻哼一声,扬起下巴道:“有什么可量的,我看得真真儿的,你的线在那边,离我这里三尺远!” “罗娘子,晒场的线是里正安排的人画的,最是公正不过,你看,我的墨线虽然被弄得模糊,但是能看出来是墨斗弹的线。” “我年年晒着,心里记得清楚。”沈三娘收敛哭腔,用脚尖搓开一小块罗家的谷子露出原本的墨线,“你瞧,这不能有错吧?难不成是里正画错了?” 看清楚墨线后,罗音心下一惊。 当时天太黑,居然没擦干净,就知道家里面那个是靠不住的,可如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她只得硬着头皮咬死沈三娘偷她谷子。 至于线不线的,后面再说:“你放你娘的屁!这些谷子是我家的!” 见她避重就轻,荣昭干脆往前走了半步算是表态。 “罗娘子,大家都是按照墨线晒谷,沈三娘收自己线里的谷子,怎的就是偷你的了?” 她语气平缓道出二人症结所在,“难不成是你占了人家的地盘才收错了谷?” 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矛盾被荣昭一语点破,周围的人又开始切切私语。 “就是啊,人家做生意一天比你一个月赚得都多,贪你这点谷子?”一道儒雅的嗓音说了这么一句,音调不高不低,混在人群后面。 荣昭循声望去,是陈遇。 她张望一圈没看见谭静阳,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 “说得对,你一包谷子撑死卖个八十文,我可听说了,她镇上茶肆一天都赚二钱银子。”“罗娘子,是不是有误会,不好这样说人家的,坏了人家名声。”“沈娘子不和大家来往,可人荣娘子是咱们出了名的好脾气,邻居之间没听说起过龃龉,想来是个好相与的。” 她们细碎的话落进罗音耳朵里,她听出几分指责来,一下慌了神,喉咙里像是塞了根谷毛,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罗娘子,有话好好说,先别着急。”方芸枝手上拿着两个麻袋,侧身从人群挤出来,她刚到晒谷场就听见罗音骂人,不论事情对错,这般造口业着实伤和气。 “哎,我量了一下,人家确实没收错,一口人分晒谷场横七尺纵十一尺,那不划着线么。”吴大娘走到人群前方,她离二人 的晒谷场近,听明白怎么个事儿后就悄悄的量尺寸。 聚于晒谷场的众人转了话头,先前站罗音这边的村民或倒戈或中立,她顿觉不妙,这次是抓不住沈三娘痛处了,只得先吃个哑巴亏含糊过去,墨线的事情不能闹大。 “约莫是风太大,把谷子吹到了你的晒场里,我这就收起来,一场误会,大家散了吧。” 罗音说完就要转身,却被一只手拽住,力气大到她无法挣脱,只得又转过身,对上一双冷漠疏离的眼睛,“荣娘子还有事?” “你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不道歉吗?”荣昭轻挑下巴示意脚边散落的谷子,“踢倒人家辛苦收的谷子不扶起来吗?” “你不要太过分,明明就是她收了我的谷子,我已经是退了一步不与她计较了。”罗音压低声音,心中不忿,用力扒拉手臂上的手,那手就跟黏身上了似的,纹丝不动。 荣昭轻笑一声,这是想占了地骂了人动了手,还能一颗不少的收回谷子,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三岁孩子都知道的道理,罗音不知道。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服,那我们找里正说道说道,免得日后传出沈三娘占你便宜的话来。” 她话音刚落,嗅到不对劲的众人又折返回来,围成一圈没说话,看她们三个人在中间僵持着。 罗音扫过旁边看热闹的人,思来想去要如何辩解,还未开口,不知道是谁叫了声。 “里正来了!” 身后的人群立刻散开缝隙,目光齐刷刷看向后面。 一个穿豆蔻紫背心的里正背对众人,看动作是在整理衣襟,察觉她们看着自己,手上一点儿也不乱。 她抬手将耳后松散的发丝挽好,才在村民们的注视下走上前:“什么事情闹得这样难看?” 里正摸出条帕子擦去额角的汗,“都是一个村的,有何事都坐下来谈。” 被谭静阳一路拉扯过来,衣襟松散狼狈不堪,刚顺口气,谭家小子就叫起来了,她连发生何事都不知晓。 沈三娘一脸委屈,荣昭正义凛然,罗音满脸通红。满地的谷子,她觉着这事儿不小,“苦主先说。” “小姨,我……”罗音欲开口解释,却被她打断:“叫里正。” “里正,苦主在这里。”荣昭轻轻推了一把沈三娘,扯着罗音往旁边退。 她僵持不愿后退,荣昭又道:“里正最是公正,你觉得你没错,不如让里正评评。” “里正,罗娘子说我偷了她家稻子,可我是按照您划分的晒场收谷子。”沈三娘看了眼荣昭,拿起帕子点眼角,放柔声音继续说,“我一个寡妇讨生活自然不易,但我也是读过书的,知晓礼义廉耻,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就算是告到衙门,也有让人分辨的机会,她上来就踹箩筐,还……还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这是不想让我活了呀,我在村里如何做人。” 说到这儿,沈三娘眉毛鼻子哭红一片,一滴眼泪挂在睫毛上,她一抽气,那颗泪滑过脸颊刚没入衣襟,下一滴眼泪就跟着来了。 任谁看都会认为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般难以自持。 39. 唱完散会 看她们几人的表情,再加上其他村民窃窃私语,里正拼凑出事情大概后明白了七八分。 无非就是她那爱占小便宜的外甥女占了人家的地盘,被人发现反将一军还拒不认错,惹恼苦主不愿轻轻放过,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了。 对上罗音的眼睛,她只觉头皮发麻,今日这事儿看起来是把罗音架起来要个公道,实则是把她也算上了,但罗音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不忍心看孩子被人传闲话。 “沈娘子可缓缓心神,我先看看。” 低声宽慰沈三娘几句,里正装模作样绕她们的晒场走了一圈,又让谭家小子去取皮尺来,好一顿折腾才向众人宣布结果。 “线没画错,可能是人来人往的,把线踩模糊了,今日之事确是罗音不对,该道歉的道歉,该收谷子的收谷子,大家忙去吧,待会儿天黑要瞧不清了。” “这谷子……”沈三娘咬着唇,一副我不敢的样子,“罗娘子说是她的。” “你晒场里的自然是你的,放心收吧沈娘子。”里正摆摆手,事情这样算是解决了,她可不想在这儿喂蚊子。 “小姨,那是我的谷子!”罗音终于挣脱荣昭的手,跑到里正身旁,还想再挣扎一下。 “里正,罗娘子坚持说沈三娘的谷子是她的,那定然是有她的道理。”荣昭拔高声音,“不如我们把谷子收拢瞧瞧墨线吧,免得日后有人说三娘偷人谷子。” “为保公平,我们三人都站在此处,还得劳烦几位娘子受累帮着收一收。” “哎……不……”里正欲抬手阻止,一旁的谭静阳方芸枝和吴大娘不容她说完,立刻拿着竹耙上前收稻子,只得同罗音等着。 天色渐暗,晒谷场外面有亮堂堂的火光往这边赶来,一高一低的,待火光近了,荣昭才发觉是扶颂与扶念安,手里举着几个火把。 “妻主。” 扶颂带着孩子站到荣昭身后,她点点头没说话,等她们几人收谷子。 她留的纸条是让扶颂在外围观望,如果不对就去找里正,她以为他没看见,不过幸好里正及时出现,没耽误事儿。 “按人口分的晒场从这里开始,到刚才里正量过的地方为止。”谭静阳与方芸枝拉开距离,她们所站位置正好沈三娘晒场的面积,任谁看了都是一目了然。 谷子往两边收,露出来一道模糊凌乱的墨线,还有一道粗糙的炭线,事已至此,谁是谁非大家心里已有定数,碍于里正在,无人敢说话,都是抱着一副你该如何收场的心态看热闹。 “地上为何还有一道炭线?“沈三娘接过扶颂手上的火把,凑近地面后故作惊讶,“难不成这道线才是我的么?” 苦主一反问,里正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罗音折腾出这档子事她完全不知情,收场却要她来收。 她瞪了眼自家外甥女,语气和缓同沈三娘商量:“自然是以墨线为准,这炭线大约是谁家孩子贪玩,学大人划线,这才闹出事端来。” “这样,我替罗音做主,墨线以外的谷子皆归你,就当是她的赔偿,送给你的,大家可要听仔细了,日后莫要传出闲话来。” “沈娘子,你看如此可好?” “里正向来公正,您说了好就是好,我无有不从的。”沈三娘垂下眼,心里却忍不住翻白眼,惯会和稀泥的,不过只要能让罗音光明正大的吃亏,她也不算白折腾一场。 “如此大家就散了吧,该回家做夕食了。” “里正且慢,我还有一事。”荣昭拦住她,“罗音说沈三娘偷人偷情,是个烂货,这话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话做事要讲真凭实据,若是你一句我一句乱说,沈娘子该怎么活?” 荣昭环视众人,眼神淡漠如水,“她今日能说这等没根据的话,明日也能说别人,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有多疼的。” “对啊,今日正好人多,该澄清的澄清。”谭静阳附和道,“若是个弱性子,听到这样的话立时就去投井了,哪里还能等到您来呀?” 里正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对罗音真是恨铁不成钢,往日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就该少沾是非。 可她毕竟是里正,也是罗音的亲人,她思忖一番,问:“罗音,你说的那些话可有根据?” 她们人多势众,还挑不出错处来,占人家地盘罗音本就心虚,当时只想着抓到沈三娘的错就往死里踩,压根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罗音一改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讪笑道:“小……里正,我……我胡诌的,也是听别人说来的。” “没有根据的事情怎好乱讲?坏了人家名声还不解释?”里正拽过罗音,让她澄清谣言再合适不过,这样沈三娘也不好再揪着今日的事情不放。 罗音默不作声,里正又催促她一声,只好先抹开面子道歉:“对不起沈娘子,是我乱说的,你没有偷人也没有偷情,是个好娘子。” 未等沈三娘表态,她说完就冲出人群,背影消失在晒谷场入口处,连自家谷子都没收,像是后面有鬼撵她似的。 里正摇摇头,心里想着日后再与罗音好好说说道理,顾及看热闹的人还未散去,只得再说上几句。 “大家日后不要乱传话,免得生出误会来,大家散了吧,待会儿要起露水了,粮食要紧。” 一场热闹就此落幕,晒谷场的众人四散开来,没有撕破脸皮但无人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有太多东西要顾忌,装个糊涂就过去了,日子还是照样过。 荣昭帮着沈三娘装谷子,扶颂牵来驴车,扛起麻袋就往里面放,连同沈三娘两只快要溢出来的箩筐一起抬上去。 扶颂和扶念安牵着驴车在前面走,沈三娘和荣昭在后面,一路行至家中,卸谷子卸车舆,几个人都没说话。 今日的事情扶颂不清楚其中细节,仅知道个大概。沈三娘独自生活被人传闲话,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若不是有荣昭,指不定给欺负成什么样。 易地而处,若受欺负的是荣昭,他定然不会就此作罢,可也打心底里明白,他做不了什么,罗音与里正是一家人,他们住在村里就必须顾及以后。 “妻主,我看到纸条觉得该第一时间找里正,和谭顺分头去找但没找到,还是谭娘子找到的。” “我当你没看见纸条呢,还好里正来了。”荣昭递茶水给他,“得亏你带了 火把,不然就要摸黑回来了。” “我怎么没见到谭顺?” 她依稀听见是谭顺叫嚷的里正来了,人群散去没看见他。 “我遇到方徐安,说是找谭顺,我过来同他说完人就走了。”扶颂将茶杯搁到灶台边上,俯下身体往灶膛里塞干柴。 “哦。”荣昭意味深长的应声,原来方徐安口中的他是谭顺啊。 这下正好解决谭静阳的心事,就说嘛,两个适龄的人朝夕相处最容易生出情愫来,这桩婚事她举双手同意,就等着吃喜酒了。 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扶颂见水开了便丢下一把面条,扶念安捧着几片白菜叶子进来放到一旁,又走到碗橱面前取来三只碗。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完面,沐浴过的荣昭钻进东屋,看扶念安写了会儿大字,觉得无聊又溜达到后院。 旁边油灯的微弱火光晃了晃,水井旁忙碌的背影颀长,正扬起洗过的衣裳攀上竹竿,抚平衣裳的那双手沾染了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泛出点点光亮。 视线跟随他手的动作来回游移,荣昭看得入迷,没发觉扶颂已经到了跟前。 “妻主,有事吗?” “没、没事。”荣昭回过神来,摸上他的手,“累了,我们去睡觉吧。” “好。”扶颂反握她的手,她的掌心出了汗,带着凉意。 两个人穿过廊下,屋子里的火光透过窗棂,阴影一格一格掠过他的半边脸,下颌线条亦同他性子般柔和温润,眉色如墨,挺直的鼻尖下,双唇殷红如秋日红枫。 他轻抿嘴唇,柔软的唇立时覆上一层莹润的光泽,看着就像刚出锅的透花糍,荣昭咽下口水,跟着他进了卧房。 鼻尖萦绕着兰花香气,荣昭像是被那气味勾去心神,竟万分顺从的让扶颂帮她脱鞋袜,直到他轻咳一声。 “明日泥瓦匠来建屋,正好你放旬假,我们去镇上逛逛,晚上做些好吃的吧?”荣昭轻声同他商量,心中盘算着明日要买些什么东西。 养伤的那段时间吃得清淡,多吃点辣子扶颂都要叨叨半天,她现在好全了,再没什么可说的。 扶颂脱下她的云袜,摆好鞋子方便她起夜,站起身时衣摆拂过荣昭的脚面,引得她立刻缩回脚,“好痒哈哈哈哈。” 他跟着笑,旋即走到帐子另一侧,一边脱衣裳一边回答她:“都依你,看看有没有人卖龙眼和蜂蜜。” 如今正是吃龙眼的季节,买回来晒干做成桂圆糕,中元节奉于灵前清供正合适。荣昭补了又补的衣裳磨破了几身,该买些料子做新衣,扶念安的毛笔坏了,得去南纸店买上一支。 算算时间,明日会有一笔银钱进账,足够几人小小的奢侈一下。 思及此,扶颂嘴角噙着笑意,爬进里侧躺下,伸出右手置于枕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等荣昭开口。 “干嘛?” 他把手放过来了她还怎么睡?床都分他一半了,还要占她枕头? “躺下来。” 荣昭不明白他的意思,在他期冀的目光中,挣扎了片刻,随后把头发拢于右肩,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衾躺下,侧过头看他:“然后呢?” “睡觉。” 40. 遇见旧物 天光大亮,帐子里的光线明亮起来,扶颂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帐子顶出神。 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拱了拱,他低下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枕住他的胸口熟睡,一缕发丝落于脖颈,痒痒的。 那发梢尖儿好像径直穿透了肌肤,不断撩拨着,明明荣昭什么也没做,却勾得他心猿意马。 极力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扶颂的头垂得更低了,双唇贴着她温热的额头继续出神。 荣昭已经开始习惯他的碰触,可远远不够,他想要二人再亲近一些,如同正常夫妻那般亲密无间。 许是荣昭对他太过纵容,他越来越贪心,渴望她能给自己更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 察觉到怀里的人要醒了,扶颂赶忙闭上双眼假寐,放松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咚咚咚的心跳声敲进荣昭耳朵里,吵得她无法继续安睡,有些愠怒的抬起头,双唇无意间擦过一片柔软。 她好像不小心吃到扶颂的嘴巴了。 幸亏没醒,荣昭挪动身体从他臂弯里退出来,拎着鞋袜衣裳跑到外间,穿衣裳时忽然反应过来。 不小心的而已,连亏心事都算不上,她跑什么? 于是又拎着鞋子回到床前,撩开帐子准备坐下,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杏眼,她觉得扶颂的眼神有点奇怪。 “醒、醒了啊。” “嗯,刚醒。” 声音带着点鼻音,扶颂嘴角微微扬起,打过哈欠的眼睛里水汽氤氲,显得眸子格外清亮,领口处的锁骨凹凸有致,看起来是倚着枕头要起身的。 这人睡了一夜,发丝都不带乱的,荣昭看得愣神,目光滑到被衾末端,暗青色棉料下露出一截小腿,白得晃眼。 被衾掀开,修长的一双腿映入眼帘,床边的人意识到失态,快速挪开眼睛穿好鞋袜。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交代:“我先去洗漱了,你快些起,待会儿修葺班子要来。” “好。” 卧房门口的帘子微动,床上的人还保持着半躺姿势,他从荣昭背影里品出一点落荒而逃的味道,嘴角的笑意愈深。 她并非不近男色,只是未开情窍,需要他多加努力,就算她一直不开窍也无妨,她的身边永远只会有他一人。 他会让荣昭心甘情愿的走向自己。 待扶颂吃过朝食,荣昭恰好同姜瑜立于树下说话,旁边时不时走过几位搬东西的娘子郎君,他没打扰她们,越过二人去套车。 “许弋回来吃个饭就走了,说差事办完得回去当差。”提起许弋,姜瑜脸上挂着笑,师父心情也好了不少,她开木头的速度都要赶不上订单进度了。 “感觉许弋哥哥变了很多。”荣昭放下心来,心中一直记挂着许木匠,还说今日去瞧瞧的,别憋出病来,看来是不用了。 “人都会变的,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也不这样。”前日姜瑜同许弋说过几句话,言谈举止与前两年大不相同,“你有空帮着说说,别让师父牵红线,我不喜欢许弋。” 她知道师父想撮合,但是她只把许弋当弟弟看,从未有过旁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的?”荣昭反问道,“喜欢人和喜欢东西不一样吗?” 论东西的话,她认为不碍眼看的过去就是喜欢了,怎么遇到人就不是这样的说法? 温意知道,方徐安知道,姜瑜也知道,怎么就她不明白? 姜瑜捂着嘴巴笑她:“自然不一样,你若是喜欢一个人,每日……” “妻主,该晒谷子了。”扶颂套好驴车,没注意到她们还在说话,“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聊完了。” “无妨,你们安心去吧,我帮你看着。”姜瑜摆摆手,人都娶回家了还问这种问题,自己悟去吧。 两个人从晒谷场出来,驴车驶出老远一段,扶颂觉得车上少了点什么,看看荣昭又看看后面的筐子,思索半天没想出来。 “妻主,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漏了什么?”眼看就要到镇上,他终于想起来孩子忘记带了。 荣昭狐疑看他一眼,这人应该不曾发现早上的意外:“没有。” “我们漏带了孩子。” “哦,他说不去,要看他们建屋舍,将来给阿灼做个更大的鸡棚。”荣昭轻笑一声,“你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扶颂眼中浮起一丝歉意,想着待会儿买串糖葫芦回家补偿他。 可瞧见荣昭明媚笑脸的一刹那,他心中那点子歉疚立刻被抛回永宁村,扶念安不来正好二人独处。 抵达榆林镇最热闹的六合街,荣昭打算和扶颂分头行动节省时间,她去买菜,他去忙绣品的事儿。 扶颂背起包袱往另外一条街道去如意成衣铺,像是叮嘱孩子一般交代荣昭:“我忙完很快就来找你。” “去吧去吧,我就在六合街买食材。” 正逢圩日,六合街人声鼎沸,大约是周边村子的人都来了,周围环境吵得荣昭只能大声喊话,“你快些回来。” 待扶颂走后,她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缓慢移动,街道两边的摊子几乎没有空隙,大到鸡鸭鱼肉,小到瓜果蔬菜,询价声与叫卖声混杂,好不热闹。 荣昭在某个摊子前停下脚步,枝干带着绿叶的龙眼被稻秆捆成一小把,整齐码放于摊子上,瞧着挺新鲜。 待前面的人买完,她上前询价:“摊主,怎么卖?” “娘子,今年丰产,八文一斤。”摊主笑容淳朴,从装着零散果子的筐里拿出一颗果子递给她,“尝尝,很甜。” 荣昭道过谢,剥开透明的果肉,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即时迸开,口感清甜脆嫩,馥郁的香气像腌制许久的桂花蜜,甜而不腻。 “给我来三斤。” “好嘞,这就帮您装。”摊主帮她称果子,顺口闲聊几句,“得亏咱们这儿是龙眼产地,若是换到几十年前的京都,十文钱能不能买到一粒都两说。” “时移势易,哪有一成不变的。”她这么说了一句。 摊主脚边的筐子空了几个,想来是丰年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也爱买些水果尝鲜,再者龙眼制成桂圆可以保存得久一些。 秋日加上几颗红枣炖粥最是补气血,甥舅两个都乐意吃甜口,荣昭看三斤的数量不算多,又让摊主加了两斤,放进背篓里立刻占了一半位置。 付过钱,荣 昭继续向前,不料后方的人如潮水一般往某处去,挤得她身形踉跄,硬是把她挤出街道,为了稳住身形连退数步,并未发现自己进了间街边铺子。 人群蜂拥而上,像是街道那头出现了什么趣事,吵吵嚷嚷的,引得她也伸长脖子想去凑热闹。 “娘子,要当些什么?” 角落里传来一道清丽嗓音,荣昭回过头,堂前正中挂着个大大的当字,那道清丽的嗓音来自高不见人的柜台后面,她连忙直起身道歉:“不好意思掌柜的,我是不小心被人挤进来的。” “无妨,圩日人多,娘子当心脚下。”当铺掌柜迟疑片刻,“他们应当是去看杂耍班子的,德庆班一年只来一次,每次轰动全镇。” “如此,多谢掌柜解惑,我这就走了。” 荣昭朝柜台后面拱手后转身而出,外面拥挤的人潮还往另一头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只得等上一会儿。 许是受热闹气氛吸引,当铺掌柜踮起脚尖往外面看,面前栅栏挡住她的视线,索性出来看,和荣昭隔了两步距离。 “掌柜,这些货物您看过没问题我就送去铺子里了。”当铺学徒端着木质托盘走过来,里面皆是死当的物件。 她们在一旁核对,荣昭心生好奇看了眼,窥见木质托盘里有块玉牌纹样独特,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行,你送去吧。” 未等她细想,得到允准的学徒转身欲走,荣昭立刻出声拦住:“掌柜,这玉牌能否给我瞧瞧?” “请。”掌柜轻挑下巴示意学徒给她看,见她感兴趣,又道,“娘子若喜欢,可以拿起来细看,合适的话我添一份利钱你带走便是。” 当品在铺里成交就不必多出一份利钱,掌柜的自然是乐见其成。 荣昭没接话,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牌仔细查看。 二指宽的玉牌一面光滑无痕,另一面雕刻云纹,末端收尾与传统纹样不同,多了个葫芦纹,刻痕细致当属精工。 “掌柜,多少钱?”摸着葫芦纹,荣昭万分确定这块不伦不类的玉牌,是阿兄的。 掌柜一听有戏,回到柜台后面查过册子,按规矩报价:“你若中意,五两可带走。” 这块玉牌说是无事牌,另一面却有花纹,说是雕花玉牌,另一面却十分素净。本想着卖不出去大不了自己留下把玩,但如今遇到识货的,还是脱手落袋为安。 “要!”荣昭倒出钱袋子里的银钱,里面只有一两碎银子和几个铜板,远远不够。 等她回家拿钱再回来,掌柜的必然不愿。 荣昭想了一下,满庭芳隔这儿两条街,一盏茶时间足够她跑个来回,“掌柜的您等等我,我马上回来,莫要卖与旁人。” 柜台后面的人没来得及说话,她留下一筐龙眼跑了。 “掌柜的,这……”学徒面露难色,马上就要到交付时间了。 “你先去吧,就说我自己掏钱买下了。”掌柜摆摆手,在交付单上划去一道,她看得出来那位娘子是诚心想要,眼底的泪花骗不了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荣昭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缺了角的银铤:“掌……掌柜,钱。” 41. 摸田螺啦 银铤落到台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掌柜踮着脚张望一圈没瞧见人,走下柜台才见那位娘子正弯着腰顺气,显然是跑得太急。 “娘子无事吧?” 荣昭忙着喘气,点头指向柜台,掌柜明白过来,赶紧去后面称银子。 契书和玉坠交到荣昭手里,掌柜又递过去半截银铤:“银铤十两,剪取一半剩五两。” “多谢掌柜的。”荣昭气息平顺,拿出手帕把玉坠包好放进怀里,“您可知是何人所当?” 她这么一问,掌柜皱眉思索着,依稀记得那天朝奉说观玉牌质地品相一般,不太愿意收,当时吵了几句,后面开价二两死当,那人似乎着急脱手,没谈价直接成交了。 她着实记不清来典当玉坠的人长何模样了,柜台做得那样高,亦不是她经手,若不刻意去看,压根也记不住来人是谁。 “只好几个月前了,当玉牌的人戴着帷帽,出门时风正好吹起帷幔,瞥见她耳缘似乎受了伤,包着纱布,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得问杨朝奉,她们二人是相熟的。”交完货品的伙计回到铺子里,一瞧人还真回来了,便好心说上一句。 “那您说的杨朝奉可在?”荣昭又问。 伙计一拍脑袋:“哟,不巧了,杨朝奉家中母亲病重,回乡了。” “着实不巧,我日后再来问问。”荣昭知晓当铺鱼龙混杂,人家记不清属实正常,不好再强人所难。 幸好东西完整,幸好她有这份钱,“我姓荣,若是后面杨朝奉回来了,还请您往染房街茶肆传个信儿。” 她摸出两个铜板塞给伙计算是辛苦钱,朝二人拱手告辞,耽搁这么一会儿东西还没买齐,待会儿扶颂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荣昭穿行于各个摊贩前短暂停留,买齐东西后回到二人分别的地方,交过看管驴车的一文钱,扶颂还没来。 她就坐在驴车前面发呆,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牌。 一模一样的玉牌,她也有一块。阿爹亲手刻的云纹,加上阿娘喜欢的葫芦,他说玉牌无字代表一生无事,葫芦寓意福禄双全。 那块玉牌一直陪荣昭到七岁,后来被她藏于首饰匣子最底层。 荣昭轻笑一声,似是自嘲,事与愿违乃人生常态,寄托希望于玉牌未免太过单纯。 “荣昭!” 驴车上的人扬起头,人流尽头有个人冲她招手,临近正午的日头照得她眯起双眼。 努力看了许久,荣昭终于看清那人脸上的笑容。 杏眼像一弯月牙儿,阳光落在他肩上,周遭事物好像皆被他的笑意冲淡颜色,她看着扶颂朝自己走来,步子轻快且从容。 她受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裹挟,也跟着笑起来,迎上去接过他的背篓,沉甸甸的。 “买什么了?” “买了米面,一些料子,还有两串糖葫芦。”扶颂语气欢快,今日交绣品结了近五两银子,买完这些东西他还剩下三两多些。 “我买了小半筐龙眼,猪肉皮蛋鸡蛋之类的,还有过些日子要烧的包袱。”荣昭轻喝一声,驴车往出城的方向走。 两个人一路天南地北的闲聊,途中遇到李本佑,扶颂问过荣昭,给他塞了两个鸡蛋,又寒暄几句。 待他们回到家中,还不到午时,扶颂将驴车上的东西归置好便钻进卧房,悄悄扒拉衣橱里钱匣子。 他倒出钱袋里的银钱,留下铜板作为花用,将几粒白花花的银子丢入钱匣子里,对尚未盖满盒底的银子若有所思。 他想着有朝一日钱匣子装满银钱,荣昭便能与他做亲密无间的真夫妻了,他要再勤奋些。 关上衣橱,扶颂拿起背篓里的糖葫芦,去后院找姑侄二人。 “念安,我给你买糖葫芦了。” 扶念安接过阿舅递来的纸包,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阿舅,我过几天还帮你摘桑叶。” “哈哈,好。”扶颂被他的话逗笑,凑过去问荣昭,“妻主,他们在这儿,我们中午随便吃些吧?” “晚上做好吃的,你先把龙眼收拾了。”荣昭想了一下,“昨日吴大娘送的菜里有几根青瓜,加上我买的皮蛋煮一大锅汤,分他们吃上一些。” 来做工的人是自带干粮,遇上好主家会给点茶水,遇上抠搜的只有清水提供,她让扶颂做个汤算是添菜,让他们吃干粮时不至于干巴得难以下咽。 “好。”扶颂摸了摸荣昭的手,“我去弄,顺便弄一壶凉茶。” 时辰尚早,烧一锅水煮点凉茶消暑再做饭正合适。 荣昭应声,眼睛却一直盯着修葺班子,连身侧人是何时离开的都不曾察觉。 澡间旁边的空地挖了三条连贯槽子,深埋立柱之后,用木板圈住一小块墙面回填同稻草搅拌过的黄泥,数个泥瓦匠高举着扁平的木槌,用力拍打夯实墙面。 姜瑜吭哧吭哧地开木料,熟练去掉外皮打磨光滑,他们手脚麻利,一上午功夫,扩建的屋舍就已初具框架,约莫明日上午就能完工。 “大家伙先歇歇吧,待凉快些再忙活。”荣昭和修葺班子领头打招呼,“一时半刻做不完,给你们加了个汤配干粮。” “谢谢东家。”领头的孙娘子吆喝一声,做工的人应声道谢。 荣昭有些不好意思,丢下一句你们忙匆匆走了。 灶膛里的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旁边放着一壶熬煮好的凉茶,扶颂将洗过的青瓜切成薄片,剥了三个皮蛋分成小块备用。 大锅被柴火烤热,热油淋下噌地冒出白烟,扶颂等油热了,把皮蛋全部倒进去,刺啦一声,瞬时油花四溅。 他翻炒几下,倒入一盆凉水,滚烫的锅立刻安静下来,加上青瓜片,再投进两片姜,盖上锅盖焖煮。 等锅中汤开的间隙,扶颂抱起凉茶去后院打井水,造房子的人三三两两往澡间后面的树底下一坐,有几个正在吃干粮。 扶颂将凉茶置于木桶中放凉,不见荣昭,便问扶念安:“阿姑呢?” 正当午,屋檐下的一小片阴影恰好把扶念安遮住,可小小的人儿还是热得冒汗,扶颂看了很是心疼。 “这么热,别待在这里了。”扶颂顺手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汗珠,“等她们干活你再看,阿灼它们都躲起来了。” “阿姑去晒谷场翻谷子了,我马上就回屋。” 说着,扶念安一手拎起小板凳,一手拿着糖葫芦往前院走。扶颂回到厨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青瓜煮得软烂,他撒下一点调味的盐,找来一大一小 两个盆盛汤。 配上稀粥和一碟咸菜,中午就这么将就吃,他送完汤抽空去澡间里看了眼蚕种,估摸着等新屋落成,蚕种就能完全孵化。 等了一会儿,荣昭还没回来,他又去院子里翻动晒簟上的龙眼。 廊下乘凉的扶念安手里捧着一本书,看阿舅翻晒龙眼,默默吞下泛滥的口水。 似是感受到什么,扶颂转身撞上一道渴求的目光,他瞧扶念安想吃又不敢说的样子着实可爱,忍不住轻笑:“留了一碟子新鲜的龙眼,你等阿姑回来一起吃。” “谢谢阿舅。”扶念安站起身收好小板凳和书,坐到正屋的门槛上等荣昭。 那碟龙眼就放在饭桌,他回头看了好几眼,“阿舅,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贪吃?” “不会,你还是个孩子,什么东西都想吃是很正常。”扶颂同他一起坐着,托住下巴认真回答,“小孩子不吃零嘴吃什么?吃苦吗?” “阿舅我发现你说话越来越像阿姑了。”扶念安学他的样子托住下巴,“语气、样子都很像。” 像么?扶颂不觉得,从前是他没有能力让扶念安吃上想吃的,如今他可以赚到钱,一点吃食不算什么。 “唔,大约是夫子常说的近朱者赤。” “你好好读书,其他的一切有我和你阿姑。” 吃过饭众人小憩片刻,后院再次响起拍打木锤的声音,同刨木板的窸窣声混杂,吵得人完全坐不住。 手札上的字看得荣昭头昏脑胀,“啪”地一声合上书页塞进枕头下,她撩开布帘瞧见屋子那头绣花的扶颂,眉头皱着,显然也备受噪音困扰。 “颂颂,别绣花了,咱们去摸田螺吧。” 距离永宁村不远的水库尾,盛夏水位下降,烂泥上经常有许多田螺河蚌,她时常去,不消片刻便能捡满背篓。 回来养两日吐干净泥沙,混了春日腌制的酸笋炒上一盘,那酸酸辣辣的滋味,荣昭光是想想就开心。 “好。”扶颂放下绣绷,找来一根襻膊递给她,去拿背篓顺路叫醒扶念安。 他们不赶时间,就沿着小路慢慢走。 午后的村子很安静,偶尔能看见田野中有几只鸟儿停留,见有人经过连忙飞走,不知是何种鸟儿,两边翅膀上一点白羽,挥动翅膀时连成白色的圆环,引得扶念安惊呼出声。 低垂的竹林阴影处充满凉意,与阳光中的燥意相冲,三个人穿过竹林,方才见过的鸟儿落在苦楝树上,偶尔发出声响,和身后林中蝉鸣声交织。 一路走走停停,他们终于抵达水库尾。 被河水泡过的浅滩上长满了小疙瘩,仔细看能发现它们正缓慢挪动,荣昭放好鞋袜,一脚踩进温热的淤泥里,弯下腰将那些小疙瘩捡起来。 在小水坑中稍微搓洗两下,露出田螺原本的样子,个头有拇指大,她这一捧不到二十个,稍微动一下就感觉要往下掉。 她叫扶颂把篓子递过来,对上扶念安跃跃欲试的目光,荣昭点点头:“下水要当心,让阿舅陪着你。” “好。”扶念安火速脱了鞋袜,与荣昭的青布鞋放于一处,挽起裤脚走向不远处,见阿舅没跟上,回过头来催促,“阿舅快些,我们去那边的河滩上看看。” “来了。” 42. 摸到螺了 荣昭拎着背篓往前面走,平日里来水库尾的人不多,再加上家家户户都不缺那一口吃的,因此甚少有人来捡。 十斤螺出不到两斤肉,且烹饪之前还需等它们吐干净泥沙,费时又费力,她一年也就来捡一回尝鲜,顺便消磨时间。 弯腰捡了会儿,背篓沉甸甸的,荣昭艰难地走上岸,哗啦一声倒出背篓里的田螺。 小一圈的都丢回浅水处让它们再长长,她挑挑拣拣下来还剩大半篓。 扶念安和扶颂离得不远,依稀能听见孩子惊呼的叫声,似乎收获不小,荣昭走近了发现甥舅两个正扒拉着皲裂的泥块,往外面刨什么东西。 “有河蚌吗?我摸了好多田螺。”荣昭问。 “阿姑,我们捡了好多!你看——” 她顺扶念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巴掌大的河蚌堆成一座小山,就连扶颂脸上都有几个泥点子,像只在泥里打过滚的小花猫,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扶颂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只当她是惊讶他们的收获,他颇为自得的说道:“小缝里还有很多,再捡一些。” 二人双手满是污泥,荣昭收敛笑意走到那堆蚌山面前:“够了够了,这些都装不下了,炒一大盘足够。” “好。”扶颂见她要去拿河蚌,连忙出声阻止,“我来,你就别沾手了。” 装完河蚌,三人折返取鞋,到水边洗净小腿上的污泥。 扶念安说想玩一会儿水,荣昭欣然同意,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摆弄装满收获的背篓,泡进水里轻轻晃动,水面顿时漾开一圈浑浊的细泥。 重复数次后,背篓周边的水变得清澈,荣昭提起背篓放到岸上,静静地看他们玩水。 山风含着水汽,扑到脸上凉意十足,云层遮住天边的日光,霞光散落下来,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她眯起眼睛,扶颂脑后的青丝带随风飘动,荣昭看得愣神,想起晒谷场还有谷子没收,低声催促他们回家。 扶颂接过她手中的背篓,他们沿着来时路返程,背篓里的水汇聚滴落到地面,形成一片蜿蜒水痕,随即没入泥土间消失不见。 回到家中,修葺班子收拢了工具陆续离开,后院靠墙一溜排开的木料光滑无痕。 孙娘子见主人家回来,走过来汇报进度:“姜娘子说料子开好了,让您回头有空再去结账。” 她脸上挂着笑,同荣昭回望身后夯土房,又比划了一下,“今日建好地基,做好一半墙体,明日我们早些来,约莫不到午时就能建好。” “好,有劳你们了。” 目送孙娘子出门,荣昭套了车和扶念安去收谷子,扶颂则去后院水井旁处理河蚌。 菜刀从一侧的蚌壳刺入划拉到底,紧闭的河蚌顿时松开,去掉腮和肠子,挤出排泄物便抛进水里泡着,加少许面粉反复揉搓,再用清水冲洗。 全部收拾完,他又挑出蚌肉中最韧的斧足,用刀背敲松,好一阵折腾才处理妥当。 从晒谷场回来的扶念安一头扎进后院,将拌过米糠的菜叶子倒进鸡圈食槽中,又往兔棚里丢了些回来路上采的狗尾巴草。 小动物们一口接一口的嚼食物,他看得有些饿了。 荣昭走了几趟将麻袋搬进东侧屋,转身走进厨房做夕食,两个鸡蛋敲进碗里搅散,兑上小半碗热水,加上两片生姜少许盐巴几滴香油,和米饭一起蒸。 炊烟自烟囱升起飘向半空,和其他农户家中的烟雾连成一片。 厨房里的身影忙碌着,荣昭取出中午买的五花肉切成指头大小,配好料放到灶边备用,干透的锅中倒进五花肉顿时发出“刺啦”一声。 猪油慢慢从肉里透出来,她添了把柴,手中锅铲不停地翻动,不多时,锅中的五花肉散发着阵阵焦香,连门口的布帘都遮盖不住,经过穿堂风一吹,香气拐了个弯儿飘进后院。 “阿姑,好香啊。”扶念安跟着扶颂进来,努力吸溜鼻子汲取香气。 方才闻到肉香时,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现在看到这么大一锅肉直接坐不住了,围着灶台转上一圈,“我要吃三大碗饭!” “好,你去玩一会儿,吃饭叫你。” 荣昭往锅里放配料,加适量盐巴,继续翻炒。 这道干烧肉是阿娘教她的,全程不加水,只靠猪肉本身的油慢煎,等煸干油脂,肉就可以出锅了,两斤五花肉能出不少油,用来炒青菜再合适不过。 “颂颂,拿一个盘一个盆。” “好。” 荣昭盛起五花肉放到灶台边上温着,涮过锅后倒上冷油,等锅热了把蚌肉倒进去同大蒜辣子一同翻炒。 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扶颂扒开一点缝隙,让火堆充分接触空气,整个厨房冒着热腾腾的油烟。 两个人被辣子呛得不行,一边打喷嚏一边忙活,不知道是谁先笑起来,两个人嘿嘿嘿的笑,引得扶念安悄摸探头。 厨房的油烟散尽,一盘五花肉,一盘辣炒蚌肉,一碗水蒸蛋整齐摆在堂屋的四方桌上,旁边摆着一盆冒尖的白米饭。 扶念安早早的就净过手摆好碗筷等开饭,只等阿舅和阿姑坐下,殷切帮二人盛饭。 “念安,多吃些肉和鸡蛋。”荣昭夹起一块肉放到他碗中,“吃完饭阿姑有事情和你说。” “好。”扶念安咬下一口,油滋滋的外层被煎得干干的,咬开之后里面的油脂立马溢出来,同外面附着的盐巴混合,嚼着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动。 扶颂舀起两大勺鸡蛋放到他碗中:“要不要拌匀?” “唔唔。”扶念安嘴里都是肉,说话含糊不清,只得朝他点头。 “慢点吃。”扶颂用勺子拌匀鸡蛋和米饭,放回扶念安面前,见荣昭在看孩子,又道,“菜要凉了,你别看他了。” 荣昭应声专心吃饭,蚌肉吸了满满的汤汁,口感脆嫩又下饭,她没忍住多吃了一碗。 三个人将盆中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不等荣昭开口,扶颂便自觉收拾桌子洗碗筷,姑侄两个坐于桌旁摸肚皮。 “好饱啊。” “阿姑,白米饭真的太香了!” “以后都有白米饭吃。”荣昭侧过头,扶念安小小的脸上满是餍足,有那么一瞬是像阿兄的。 吃饱饭,睡好觉对于荣昭来说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多了一样——养好孩子。 她对扶念安没有别的远大期望,只要他平安长大,凭着自己的能力吃穿不愁,往后找一门好亲事就算圆满。 “我好幸福,幸福得有点不真实。”扶念安这么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像开心,又像是感慨。 荣昭心想孩子心思不能太重,往他腰间轻掐一把,扶念安顿时嗷叫起来,“阿姑!干嘛弄我!好痛啊。” “真实了吗?”她问。 “真……真实。”扶念安揉着痛处回答。 目的达成,荣昭去房间里取来今天买回来的物件,等扶颂忙完后才打开。 “这是?”扶颂看见那块温润的玉牌,好似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是阿爹的玉牌! ”扶念安一把抓过帕子里的玉牌,仔细看过一遍愈发确定,“我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我想着是不是姨奶奶拿走了。” 这块玉牌阿爹珍藏在匣子里,甚少示于人前,偶尔拿出来看看,每次看都要哭一场,阿娘说是因为思念。 从前他不懂得思念是什么意思,更不懂阿爹为什么要哭,而今他知晓了。 思念是一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只凭着心中念想,去回忆牵挂的人。 他时常在梦里见到阿爹阿娘,他们站在不远处,等着他跑过去,他一边叫着阿爹阿娘,一边跑过去,可是却扑了个空,然后他就醒了。 一场梦,枕头湿了大半,那是思念的痕迹吧,他想。 “阿姑,为什么,阿爹的玉牌……” 后面的话扶念安没问出口,他张不开嘴。 “我在当铺发现的,赎回来给咱们念安当嫁妆。”荣昭擦去他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不要哭好不好?东西找回来了是好事。” “好。”扶念安低下头,指尖抠着云纹,试图找到一丝抚慰,他强忍着心头那股难以平复的情绪。 小小的人儿撑了片刻,撑不住了,攥着玉牌哇地一声扑进荣昭怀里。 荣昭和扶颂对视一眼,她叹了口气,自己着实不擅长宽慰人,只能轻拍孩子的脊背帮他顺气。 “等他哭出来就好了。”扶颂低垂下双眼,有不好的情绪要适当宣泄,他是这样,扶念安也一样。 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哭怎么闹都不打紧,小孩忘性大,过两日就不记得了。 新屋落成的第二天,荣昭独自把东侧屋剩余的架子晒簟搬去后院,刚进去就被凉浸浸的空气冷得一哆嗦。 即便是大夏天的中午,夯土房与其他房子截然不同,外头再热,里面都透着丝丝凉意,用来做蚕房再好不过。 角落架子上的小蚕黑黢黢的,上面盖着一层芭蕉叶,前些天扶颂搬过来时她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 荣昭没敢靠近那些蚕,靠墙放下架子就走了。 “亩产二百一,总收不到三千斤,除去交税分一半给沈青山,剩……” 东侧屋仅剩一排书架,荣昭估算着这些天收的谷子,脱壳损耗三成多,初步估算得近九百斤大米,比往年多了快一半,应该能放下。 今年的米足够三人吃一年实打实的白米饭,不需要再买粟米和其他杂粮,加上她打猎的收入,甥舅二人定能被她养得白白胖胖。 荣家水田差不多已收齐,刚得闲几日的沈青山又要开始准备种下一轮稻子,算起来几乎年头忙到年尾。 幸好她不耕种,三五天打一回猎便能歇上一两天,否则真是要命。 交税那日,晒谷场的大树下支了张桌子,面前排起长长的队伍。两位税课司的小吏照例坐于桌前,一个登记一个核算田税,还有一位负责称重收粮。 荣昭和方芸枝排在队伍后面,摸出一串用细麻绳捆好的铜钱递给她:“方娘子,收稻子收了四天,二十四文,你点点。” “哎,多谢。” 这么些天接触下来,方芸枝知晓她是个不喜欢磨叽的,相互推拒没意思,便接过点了数量,仔细收进怀里,“这些日子忙,我家夫郎又一头扎进田里,合该请你吃个饭的。” “吃饭么?”荣昭笑笑,“不着急,有吃你家席的时日。” 她笑容意味深长,方芸枝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咧开嘴角笑,便远远瞧见里正带着罗音正和一个小吏模样的人闲聊,忙叫荣昭去看。 43. 中元烧纸 从罗音低眉顺眼的样子不难看出她们是在讨好那位小吏,荣昭没吭声,视线重新落到面前排着的队伍上。 今年各家粮食收成不差,右边运粮的驴车一辆接着一辆,她和方芸枝闲聊,很快就排到她们。 “今年亩产定额二百斤,姓名?”负责登记的小吏没抬头,悬着毛笔等来人自报家门。 “荣昭,十四亩田,这是一百八十七斤粮食。”荣昭交完粮食,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桌面上,“有一亩田种了桑树,折田税二钱银子。” 闻言,正要写字的小吏抬头看她一眼,又和旁边核算的人对视,眼底漫过一丝不解。 今年年景好,不种稻子居然种桑树,有粮食不拿出来交税居然交银子,这二钱够普通农户一家三口两个月的嚼头,真是疯了。 小吏最终没说什么,等复核重量的同僚确认无误,写下账册随意摆手:“行了。” “多谢官爷。”荣昭走到一边等方芸枝,和罗音交谈过的那位小吏正由里正陪同朝这边过来,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来交税的村民报了名字,根据鱼鳞册核对信息之后交上粮食或银钱,很快就能完事儿。 不一会儿,交完税的方芸枝上来与她并肩往村落去:“走吧荣娘子。” “我家中的田年年欠收,今年总算好过些了,真的太感谢你了。” 方芸枝家中三亩田的位置引水困难,往年加起来二百斤收成都不到,最后的大米只有几十斤,还折腾沈青山,每年买粮食也是家中一大笔开销。 丰年亩产一百斤却要按照二百斤的定额征收田税,她总是纠结有这三亩田,是好还是不好。 如今帮荣昭耕种,不仅够自己吃,还能有富余卖上一些,她心中感激不已。 “我溜达的时候看过你家那三亩田,引水确实很难,不好种就不种了,找些耐旱的作物种一种,卖了变现,一年还会交不上那几百文钱么。”荣昭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对她而言,种田不如打猎来得银钱快又多。 虽说都是看天吃饭,但变现比种稻子快多了,“不如学吴大娘,种些菜去镇上卖,家中四口人吃七亩田足够。” “你说的是,我回家商量一下。”方芸枝思忖片刻,横竖和荣娘子的水田签了五年契书,先这么着吧。 她看着荣昭的侧脸,想起很久之前两个人远远见过一次,“荣娘子,你刚搬来村里的时候,我们打过照面,还记得吗?” “刚搬来的时候?” 荣昭皱着眉回忆,那时就与方芸枝见过么?似乎毫无印象。 她十六岁时卖掉静安村的屋子,搬来永宁村图个清净,也想着离祖产水田近些好打理。没等她种田,发觉打猎来钱快,便和罗音家协商代种,一晃眼两年多过去了。 “对,你那个时候瘦瘦的,头发比你夫郎还枯黄,个头也很小。”方芸枝比划着,“我打猎回来看村尾围了一圈人,原来是新来一户人家,正起房子呢。” “不大有印象。”荣昭对村里的事情不甚在意,要说与她有关系的,一是打猎的谭静阳,二是隔壁邻居沈三娘,再有就是温意张祈之两口子。 朋友数量不多却十分可靠,对于其他村民更是点头之交,她就像一片浮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受任何羁绊。 “我当时就说,这么小就出来立门户了,还没娶亲呢,不过眼瞧你是个利落的,能把自己日子过好的主儿。” 方芸枝耸耸肩,“没过两年你就变得高高壮壮的,日子过得比村里人都好,他们说你不娶亲是有隐疾,现在是又有夫郎又有孩子了,再没可说的了。” “他们闲得慌,手上的活计不够累。”荣昭轻笑一声,现如今她有亲人的羁绊,没从前自由,却比从前更加惬意。 “可说呢。”方芸枝随手折下一条柳枝,轻捻抽拉编成一只小手环,又顺手摘路边的野花编进去。 今年开了春,方徐安的身子骨愈发硬朗,不必每日服汤药,她也松了一口气,才有空操心起孩子的婚事来。 “哎?方娘子,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想问问你。”荣昭有些犹豫,但……方芸枝看起来是个嘴巴牢靠的,应当不妨事。 “你说。” “就是……我夫郎吧,他帮我脱衣裳鞋袜,夜里要抱着我睡,他还吃我的嘴,这正常吗?”荣昭低下头,阿娘没有教过她,没过几年阿爹生病走了,阿兄也嫁人了,荣家只剩下她一个。 她在话本子里倒是看过一些,但写得隐晦,不大明白。 这话不好意思问谭静阳,更不好意思和沈三娘说,同方芸枝这么个不远不近的关系说正好,不那么难为情。 “啊?这不正常吗?”方芸枝被她问得满头疑惑,两夫妻感情好做出这些举动再正常不过了,“说明你们感情好哩,许多夫妻成亲之后也没甚感情,生个女儿传宗接代了事。” “我听徐安说话本子里很多……嗯,我想想,咋说来着?” “哦,想起来了,说是相看两厌,家宅不宁,我们这些老百姓娶夫郎,不就求一个家宅安宁和和美美的么?又不是能买夫侍的家境。”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和扶颂感情确实很好。”荣昭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还是过来人有经验,三两句解了她的困惑。 二人同行一小段,在岔路口分别。 家中谷子进了仓,不需要再晒谷,荣昭想着明两日要进山打猎,再加上澡豆时不时有订单,得做些预备着,免得扶颂忙不过来。 这些时日扶颂绣花小件卖得不错,绣屏却卖不出去,几个人琢磨半天认为是定价超出榆林镇富户的预想,因此未能成交。 温意打算下次去州府进货的时候,找找合适的买家,若还是卖不出去就先不做绣屏了。 扶颂没说别的,只说她看着办就好,荣昭见他没往心里去,便未多言。 中元节当日,荣昭与谭静阳一早赶回镇子,换完猎物去满庭芳买了几份点心,她们策马回到永宁村时已近傍晚。 空气里充斥着燃烧过纸钱的味道,每一户家门旁插起两支红烛,未燃尽的灰烬里还有火星子,一阵风刮过,烟灰跟着扬起,像是要随风去到远方。 “颂颂,前两日写好的包袱帮我拿一下。”荣昭和扶念安一起将纸钱打散,分了四份,配上红烛线香摆好,扭头冲屋里喊道。 “来了。”扶颂将荣昭带回来的透花糍奉于牌位前,拿着四个纸包走出去,低头看去,上面字迹隽秀藏锋,比他的字好上百倍。 当时荣昭写字他不在,如今看到纸包,才知晓双亲名字,“原来阿娘叫荣令希,阿爹叫沈惟叙。” “嗯,是呀,名字很好听吧?”荣昭打开纸包袱,往里面塞纸钱,接过扶颂递过来的浆糊,均匀涂抹封口,将两个包袱放进竹篮里。 “这个是嫂子的,这个是阿兄的。” 她又封好两个递给扶颂,“就在家中烧,阿爹阿娘的我去他们坟前烧。” “好。”扶颂点点头,示意扶念安取来铜盆,点了香烛与线香,两个人蹲在空地前烧包袱。 扶念安蹲在一旁没说话,静静地看铜盆里的纸包袱被火苗完全吞噬化为灰烬,他又投进去一些元宝接着烧。 荣昭装好东西准备出门,扶颂拦住她,“我们也要去。” “你们去干什么?”荣昭不解,“你们在家害怕吗?” “不是,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父母。”扶颂摇摇头,看了眼身旁的孩子,“更是念安的外祖父母,应该去拜祭的。” “那关门,走快些,天要黑了。” “等我一下,拿个火把。”扶颂去马厩旁取出火把,顺手拿过荣昭臂弯里的竹篮。 关上门正好和回家的沈三娘打了个照面,她递过来一张条子,说是傍晚接的澡豆订单,扶颂谢过她之后收好纸条,跟着荣昭往后山去。 他们出门时恰逢黄昏,夕阳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前,一个模糊的熟悉轮廓出现在荣昭视野中。 这块地是她当初花了二两银子同里正买的荒地,下葬双亲只占据荒地面积的三分之一,空旷得很,荣昭想着将来迁回阿兄嫂子的坟,再加上她自己也绰绰有余。 “哎?”荣昭看清坟茔的模样后惊呼一声,“颂颂,点一下火把。” 阿爹阿娘的墓被人修缮过,原本两座黄泥堆砌的小坟包,变成了圆润的半球形,周围用青砖和石柱子圈起来成为夫妻合葬墓,正中一块二尺宽的雕花青石碑,四周刻着繁复的花鸟纹,碑帽呈如意云纹高耸着,面前还做了小明堂用于摆放香炉与供奉。 甚至连着周围的黄泥地一起修了,用青砖铺得平平整整。 约莫是走错坟了吧?荣昭心中不安,安慰自己天色昏暗走错坟也不是没可能。 “给。” 荣昭接过火把看清墓碑的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定墓主是阿爹阿娘,她与阿兄的名字在落款处。 可她爹娘住的是小土包啊,不是这样的青砖大瓦房。 看了一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荣昭愣住了。 扶颂见她没有动作,犹豫了一下:“哪里……不对吗?” “颂颂,好像……天上掉馅饼了,砸中了我爹娘的坟,变成了墓。”她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扶颂没明白馅饼是何意味,凑到她身边仔细的看清后顿时哑然。 面前的墓比起扶家祖坟还要气派许多,甚至无法比拟,说是盛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墓也不为过。 “这、这、这……”扶颂看了眼荣昭,“妻主你是不是另外藏钱了?” 这话刚问出口,扶颂立马意识到失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没藏钱,我说不是我弄的你信吗?”荣昭摇摇头。 “信。” 扶颂脱口而出,光看墓碑的刻痕崭新就知道是近日才落成的,而荣昭前些日子在家养伤,伤刚好就忙着晒谷,哪有时间去联系坟匠修缮。 况且修缮坟墓需要请人看过风水选定日子,前前后后一堆事儿,荣昭不爱折腾,定然不是她。 “阿姑,阿舅,我们不烧包袱吗?” 扶念安抱着竹篮走过来,墓碑上竖着的小字被火把照亮,中间还隔开一小段距离,“孝女荣昭,孝子荣旭,阿姑,上面有你的名字哎。” “嗯,有的。”荣昭应了一声,按下心中疑虑,拿出竹篮中的点心放到明堂上,未等她开口,扶颂便已燃起香烛。 44. 捡小狗啦 山中风大,扶颂背过身去吹火折子,一手倒置线香点燃,往空中挥动几下,火苗熄灭后雾气自他手中逸出,烟雾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荣昭沉默着摆好红烛,接过他递来的线香,拎起裙摆跪下磕了几个头,磕完头起身拍拍膝盖,缩到墓的左侧,独自烧包袱和元宝。 “阿爹阿娘,收钱了,今天带了夫郎和阿兄的儿子来看你们。”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略显落寞的模样落进扶颂眼中,他想上前说些宽慰她的话,迈出一步猛然意识到,或许此刻荣昭更想一人独处。 她不是会沉湎悲痛的人,只需要那么一会儿。 他收回脚,与扶念安跪于墓前,寒意裹着潮气透过薄薄衣料传至膝盖处,扶颂却毫不在意,连续磕下三个响头:“阿爹,阿娘,我是荣昭的夫郎,我叫扶颂,是原良人,阿兄嫁给了我阿姐。” “如今我嫁给昭昭,我就算是你们半个儿子了,我会好好照顾昭昭,会好好带大阿兄的孩子,操持好这个家。” “请你们放心。” 说罢,扶颂又磕一下头,“念安,给外祖父母磕头。” 扶念安照做,学阿舅的样子叨叨几句:“外祖父,外祖母,我是扶念安,荣旭是我阿爹,现在和阿姑阿舅生活在一起,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外祖父母的坟和阿爹阿娘的不一样,引得扶念安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奈何暮色愈浓,能看见的只有火把照亮的这一小片地方,他扯了扯阿舅的衣角,扶颂拉着他起身,二人齐齐看向角落里的荣昭。 她没落泪,也没不安,就那样在地上坐着,低垂着头颅。 转瞬即逝的火光映照着她半张侧脸,不难看出荣昭的眼神未曾落到实处,只是重复着烧元宝的动作。 “妻主,天黑透了。” 扶颂低声唤她,温润的声音透过朦胧烟雾,清晰传入荣昭耳中。 她回过神来,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身后的红烛已无明火,旁边的线香也已燃尽,荣昭呼出一口气,语气轻快:“嗯,我们回家啦。” 三人往永宁村村尾的方向走,寂静夜色中,布鞋摩擦过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明显,与林子里时不时响起的蛐蛐鸣叫声掺杂。 “阿姑,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吃饭。” “吃什么菜?” “吃白菜。” “还有呢?” “还有豆腐干。” 蹦蹦跳跳的扶念安不停地问荣昭,他倒着往前走,荣昭怕他摔跤,紧紧跟着。扶颂挽着竹篮跟在她们身后,眼尾微挑,就连眼底也流露出笑意。 “照夜清!是阿爹说过的照夜清!”扶念安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向虚空中的某处。 他们顺他的方向看去,一团黄绿色的光亮漂浮于半空中,一会儿朝一处聚拢,一会儿又四散开来,肆意地相互追逐着。 它们在被树叶揉碎的月光里嬉闹,微弱的萤火照亮林中一隅。 “眼睛还挺亮,躲在苦楝树下你都能瞧见。”荣昭笑道,“要不要抓几只回去养着?” “可以吗?”他还真想。 “可以,不过养不了几天,至多一月。”荣昭点点头,照夜清这东西发光是为了配偶繁衍,不再进食,无需饲养。 她摸出一方手帕交叠两端,用草叶扎紧变成布口袋,随后钻进林子里,屏息凝神等高处的虫子落下来,两只手迅速合拢,一只照夜清被她塞进口袋里,素色帕子跟着亮起来,像是把一小片星光装进了口袋里。 待她从林子中出来,甥舅二人不见踪影,荣昭连忙去寻,借着月色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看见一簇火光。 扶颂和扶念安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不算干净的小狗。 荣昭走过去,把发光的布口袋递给扶念安:“哪里来的小狗?” “哇,谢谢阿姑。”扶念安双手捧着布口袋,他很好奇照夜清的光亮是从哪处发出来的,明明是虫子。 “嗯,不知道呢。”扶颂站起身,眼睛却黏着小狗不放。 “那就回家吧。”荣昭直接忽略他依依不舍的目光,牵起扶念安往回走。 扶颂没说话,拽了一把即将滑落的竹篮,抬腿跟上前面的人,小狗见他要走,扑腾上来咬住他裤脚,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是流浪狗吗?”荣昭问。 “是……不是吧,我不清楚。”扶颂往回拽裤腿,又怕太用力伤着小狗。 “哦,是吗?”荣昭勾起唇角,这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是怎么看怎么别扭,“该回家了。” 小狗不肯松嘴,扶颂今日没带吃食,只得蹲下身轻声安抚:“我明天带吃的给你好不好,你先松嘴。” “嗷呜——”小狗呜咽一声,狗尾巴摇出两道残影,依旧没松口。 “它看起来和你很熟的样子。”荣昭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家伙立刻松了嘴,改成咬她袖口了。 “我们不熟的,大约流浪狗都不认生。” “要不要带回家养啊?”荣昭撅起嘴唇,发出嘬嘬嘬的声响逗弄小狗,小狗舔了舔她的手,顺势躺下翻出肚皮。 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她又说,“颂颂,想就要大胆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呢?” 听到后半句,扶颂羞愧极了,默默低下头,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早就认识小狗,也知道他想养它。 而他却不敢对荣昭说实话,更不敢表达心中所想,“就……去桑树林的时候遇到的,我没有拿肉喂它,它会吃青菜叶子的。” 扶颂语速很快,生怕荣昭误会他偷拿家中的肉喂狗。 荣昭抱起脏兮兮的小狗递给他,神色淡淡:“想养就带回去养,是个温驯的,帮着看看门户也好。” “真的吗?”扶颂抬起头,惊喜漫过眼底,他感觉有点儿不真实。 毕竟养狗与养照夜清不同,要多一张嘴吃饭,还需要给它一块地盘。 “真的可以带回去养吗?”他又确认一遍。 “可以。”荣昭点点头,人都捡了两个回家,捡条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 只是她希望扶颂可以彻底改了那点性子,“你以后想要什么,都能大胆的说,勇敢一些。” “太好了,我们家里有小狗了!”扶念安欢呼起来,接过阿舅手上的火把,用眼神示意他快些把小狗抱起来。 “好。”扶颂将她的话牢记,接过小狗抱进怀里顺毛,猝不及防对上荣昭的双眼。 那双眼睛倒映出他此刻彷徨的模样,他垂眼定下心神,再抬眼时眼神坚定不移,“我会记住的,一定。” “你今夜给它洗个澡,太脏了,还有你的衣裳,也得换掉。” 倒不是荣昭嫌弃小狗,只是她认为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应该讲究干净,毕竟病从口入。 “好,用澡豆洗得香香的。”扶颂抓起一只狗爪子朝她挥挥,“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叫饭团!”扶念安扬起手中火把靠近,“它其实很白的,就是脏了点。” “我没意见。”荣昭背着手往家里走去,出来得太久了,待会儿折腾一圈得到深夜了,他们明日还要上私塾。 扶颂给饭团洗过澡,接着洗扶念安,荣昭找来一块旧棉布帮饭团擦干身体,这才发现真如扶念安所说的 那样。 饭团几乎通身雪白,只耳朵尖儿一点金色,喘息时露出粉嫩的舌头,两只眼睛圆愣愣的,乍一眼看上去有点笨。 饭团任由荣昭给它擦毛,立着耳朵像是在观察环境,粗壮的爪子紧紧扣住地面,翕动鼻翼轻嗅周遭的味道。 “饭团。”荣昭叫了一句,小狗立马歪头看她,等着她说话。 “没事,叫叫你。” 湿漉漉的毛发不再往下滴水,荣昭松开它,“去认认家里。” 院门紧闭着,饭团迈着小短腿东转转西看看,很快就摸熟地盘,站在正屋廊下昂首挺胸,俨然一副这是我地盘的模样。 荣昭一时没有找到适合饭团睡的地方,便把刚才给它擦过身体的棉布放到廊下,作为临时狗窝。 饭团凑过来看她动作,荣昭笑着抱起它放到小窝里,它哼唧一声,两只前爪放于胸前,小脑袋耷拉下去,渐渐闭上眼睛。 荣昭去厨房净了手,脱下鞋袜往榻上一躺,眼皮子愈发沉重。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一具带着凉凉水汽的身体凑过来,她往那人怀中挪过去,双唇擦过冰凉的事物,她舔舔嘴唇确认没有危险,又用脑袋蹭蹭,沉沉睡过去。 怀里的人绵长呼吸,扶颂心里踏实不少,荣昭外出打猎的好几晚他都是抱着她的枕头入睡,如今终于能抱着她了。 他垂眸看她许久,努力克制着胸腔翻涌的痒意。 屋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到房顶上发出轻微动静,怀中的人似是不喜那嘈杂的声音,皱了皱鼻子。 扶颂毫无睡意,就这么看着怀中的人,直到眼睛酸涩才眨一下眼,等她适应雨声后,他不再克制,低头覆上她殷红的唇。 和上次一样小心翼翼的试探,撬开齿关时亦用双眼看她,只要她表现出一点抗拒,他会马上撤离。 可她没有推开他,甚至还张开双唇试着回应,就像他舔舐那样,唇舌交缠在一处,扶颂本就急促的呼吸蓦地乱了,顺势托起她的脖颈,与自己贴得更近些。 他滚动喉结咽下津液,手滑入她松散的领口,触及温热细腻的皮肤,一点一点游移着,来回轻抚锁骨。 指腹落于纤细的脖颈,细细感受她脉搏的跳动,比他的心跳缓慢得多。 良久,他停下亲吻的动作,只与她的唇相贴,岂料荣昭像是食髓知味般追上来衔住他的唇,又是一阵纠缠。 直到荣昭大腿侧边抵上一处坚硬物体,它不安分的动着,引得她嘤咛一声,扶颂眼神迷蒙地抬起头,下意识与她分开些许距离,二人唇瓣之间牵扯出一道银丝。 银丝越扯越长,忽的断开,冰凉触感让扶颂一惊,像是认命一般松开荣昭,充满情欲的双眼重归清明。 扶颂翻身平躺,左手腕骨敲过床榻发出咚的一声,钝痛瞬时蔓延开来,他顾不上,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帐子里的空气太过稀薄,乌压压的窒息感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夜很静,静到窗外的绵绵细雨撞到叶子上的声响一清二楚。 又过了很久,他轻笑一声,勾起的唇角满是嘲讽。 下流,他就是个下流的人,竟然趁妻主睡着做这样的事情,这等行径与流氓地痞有何异? 正如扶玉兰说的那样,他就是个不入流的贱骨头,是水沟里的泥点子。而救他于水火的荣昭,是天边那轮明月,既是明月,又怎能蒙尘。 他侧过头去,尽管看不见。 扶颂摇了摇头,撇去脑中纷杂的念头,她此刻就躺在他怀中,真真切切的在他怀中。 隐匿于黑暗中的唇角弧度愈发弯曲,荣昭不抗拒那就是可以,他可以。 是谁说明月不能入怀?荒谬。 45. 鸡不见了 天光大亮,林子里的水汽如雾一般汇聚到半空中,跟着风翻过村落后的山峰,经过晨光的映射,逐渐变得虚无。 “阿娘!” 床上安睡中的人噌地一下坐起身,朝虚空中抓了一把,身上的被衾因她动作滑落到腿上,边缘皱巴巴的。 扫过左侧空荡荡的床铺,荣昭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说不清是因为家中冷清还是因为梦。 梦里阿娘站在门口对她笑,她想跑过去,偏偏脚下的路无穷无尽,怎么都摸不到阿娘。 荣昭起身叠好被衾,打开窗子通风。 昨夜下过雨,院中弥漫着一层薄纱般的雾,空气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她脚边倏忽多了团东西,蹭着裤脚。 “饭团,早呀。” 饭团哼唧一声回应,荣昭透过铜镜发现自己的唇有点肿。大约是夜里翻身不小心磕到的,昨夜梦见吃糖炒栗子来着。 她进厨房端朝食出来,看到脚边转悠的小狗又折返回去,自己站在碗橱面前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一只磕了个缺的碗做狗盆。 热粥被一分为二,荣昭轻轻把碗放到廊柱下面,坐到扶念安常坐的小板凳上喝粥,亦不忘叮嘱小狗:“吃吧,饭团,小心烫。”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廊下吃朝食。 吃过早饭,饭团陪着主人巡视院子,早上扶念安喂过后院的小动物们,荣昭和它们聊了几句,奈何人家不想回应。 欲转身离开,不经意瞥见墙角堆放的碎木料,那是前段时间扩建房子剩下的。 走过去拿起木料看了一圈,最短的小臂长,最长的半人高,做个狗窝足够。 地面的雾已经散去,但还有些湿,荣昭抱着木料回到廊下,找来工具,丁零当啷忙活一阵,一座不算太精细的狗窝就做好了。 将昨夜饭团睡的棉布塞进去,看来看去觉得放在正屋和东屋的转角处最为合适,饭团非常有眼色的钻进小房子里,调转方向探出小脑袋看着主人。 “我待会儿出门转转,你要不要去?”荣昭想带它去,但又担心饭团还未适应新家,怕带出去了叫不回来。 “嗯呜。”水汪汪的狗狗眼盯得她心软,随便找了条麻绳套住它的脖子,牵着饭团出了门。 日头不晒,地面的水汽缓慢蒸发,热气隐隐扑腾上来,像蒸笼一样。 荣昭牵着饭团瞎逛,去后山水田处看了一圈,绕过后山的荷花池,饭团不肯走了,停在路边哼唧。 “走累了?”荣昭蹲下去和它平视,小家伙湿润的鼻子扩张,扬起尾巴微微弯曲后腿,一点重物坠落的声音传来。 她歪头去看它的屁股,杂草上赫然躺着一坨……狗屎。 “你消化得够快的,说拉就拉。”荣昭嘴角抽了抽,耐心等它拉完。 过了片刻,饭团往前走了两步,用那双圆圆的狗狗眼看她。 “拉完了就走。” 顺手扒拉几片树叶盖住饭团身后的东西,荣昭便带着饭团往家的方向回去,荣昭带着饭团往家的方向回去。 前面隐约有个人影,荣昭放缓步子走过去,只见半人高的草丛里,有个佝偻的妇人,正弯腰扒拉草丛,嘴里还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因那人背对着,荣昭看不清模样,直到她起身才认出来是吴大娘。 “哟,是你,吓我一跳。”吴大娘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边说边往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 “吓到您了,真是抱歉。”荣昭略有歉意地笑了一下,抬手摘下吴大娘发髻里的草叶子,往她身后看看,“吴大娘,您找什么呢?” 她这么一问,吴大娘顿时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找鸡呢。” 鸡舍里养了十只鸡,日日准时下十个鸡蛋,今日去鸡舍一看,一个鸡蛋没有,鸡还少了一只。 “来后山找鸡?”荣昭不解,这儿除了水田就是池子,几场雨下来,树木杂草疯长,延绵几座山头,怕是不好找。 “对,昨儿我去喂食儿还在,今早一看不见了。” 吴家院子连着后山,有时候鸡会跑出来觅食,她便想着来后山找找。 吴大娘往四处张望着,企图能听见一点动静,与荣昭说话的功夫,她脸上的汗水止不住的往下淌,“我再去找找,你忙你的去。” 这么热的天找下去,人非中暑不□□昭连忙拉住吴大娘:“这会儿太阳大,鸡不爱动弹,也许找哪个凉快地方猫着了。” 她同饭团溜达一圈,别说鸡了,鸡毛都没见着,“不如傍晚再找找。” 左不过是一只鸡,身体比鸡重要。 “行吧,找了一圈我真是累了。”吴大娘掏出帕子擦汗,“人老了不中用,换以前我跑几座山都不带喘气的。” “我陪您下去。”荣昭抬抬手示意她先走。 “什么时候养的狗?”吴大娘现在才看见她牵着只狗,蹲下去逗弄一会儿,饭团白白净净的,模样着实讨喜。 “人漂亮,娶的夫郎也漂亮,养的小狗更是顶顶漂亮。” 要不是她就吴榕一个女儿,还真想和荣昭成为一家人。 “昨夜,回来的路上捡的。您是头一个说我漂亮的。” 荣昭听她夸赞,有些不好意思。扶颂确实是好看,就连年幼的扶念安,都有几分他的俊俏模样。 山风一吹,出过汗的身上立时凉飕飕的,衣料贴在脊背上黏腻得很,吴大娘拢住衣襟动了动肩膀:“挺好,你家中越来越热闹了。” 荣昭很认可她的说法:“吴小娘子最近如何?” “等秋闱呢。” 说到秋闱,吴大娘皱起眉来,语气满是担忧,“若是能中个举人,正好免了徭役。”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乡试,吴榕看起书来不管不顾,常常忘记吃饭,她想去盛京城照顾女儿,可又放不下家中菜地与家禽。 “吴小娘子日夜用功,定能取得功名,到时候接您去享福呢。”荣昭努力回想吴榕的样貌,依稀记得是个书卷气很浓的姑娘,“今年徭役就公告了吗?” 前两年她尚未成年,不在静安村服役范围内,今年轮到永宁村。 若农户不想去做苦役,可用银钱相抵,一日一百文,官府要求每户服役二十日,算来算去打底得二两银子,具体要看何时期满。 “约莫是今年冬日吧,水库尾那边在修堤坝。”吴大娘点点头,她确实得到点风声,这把老骨头去修水坝,还真是…… 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未可知。 “水库尾那边还好,能回家吃住,在哪里卖力气不是卖。”荣昭叹了口气。 换成以往她就直接交银子算了,但如今确实家底儿不厚,一两银子要分成四份花。除去必要开支,她已是能省就省,横竖冬日无猎可打,她去服役能省下二两银子。 等冬日再说吧,现在去想不过是平添忧愁。 回到家中,荣昭刚解开狗绳,饭团犹如离弦的箭跑去后院,她跟上去一看,狗头都快埋进木盆里了。 荣昭低声说了句抱歉,第一次养狗不知道,竟让它渴成这样,转身去打了桶冰凉的井水倒进木盆里让饭团喝,她也跟着洗了把脸。 过了正午还不饿,荣昭琢磨找些书来打发时间,奈何当初堆放粮食的时候,没考虑到东侧屋书架的拿取,只留了一条小小的缝。 她尝试侧身进去,奈何缝隙太过狭小,只得作罢,转身时想起有些书放到东屋了,又匆匆奔向另一间屋子。 喝完水的饭团趴在地上休息,见主人走过去,立刻两只耳朵支棱着听动静。 “哈,找到了,东游记。”荣昭从书架上找出想看的那本书,抽出来时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 定睛一瞧,是个木盒,没上锁。 她记得家中没有这种样式的木盒,难不成是扶念安偷偷藏的零嘴? 那她可要好好搜刮一番,看书嘴里无聊就想嚼点东西。 打开盒子,只有几本书和一只拨浪鼓,不是预想中的果脯糖丸。 拿起拨浪鼓晃动几下,小鼓锤咚咚敲击鼓面,声音清脆悦耳,边缘被人刷油打磨过,油彩也是新的,模样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再看里面的 书册,好家伙,吓她一跳。 “风流妻主俏郎君,霸道妻主追夫记,清冷夫郎日日沦陷,引诱佛子妻主破戒了。”荣昭低声念出书名,这些书都是她让扶颂丢掉的,居然还留着。 书册纸张蓬松,边缘已有卷曲,不再是之前被重物压实的样子,显然近些日子被人翻阅过。 许久未瞧过话本子,里面说的什么故事她印象全无,重新翻出来看看,倒是个消磨晨光的好办法。 抱着几本书册回到堂屋,荣昭翻出之前从扶念安嘴里抢下的果脯,配上一盏热茶,半躺着看书,好不惬意。 看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里面说的话着实有些难懂,“更漏急促?” 更漏不就是看时辰的么?都是一滴一滴的水流下来,如何能急促?竟不顾事实乱写一通,烂书。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册:“崔三娘掉书袋,人家李郎君不通诗词,怎么能说到一处去?” 就着几本册子翻下来,越看越没意思,还不如猎珍手札直白有意思。 荣昭心中忿懑,这不能怪她之前看过便忘了,如今看依旧是不知所云,这种话本子能卖得好真是奇了怪了。 “荣娘子!” 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方徐安探出脑袋叫了她一声。 “哎,我在家!”荣昭扬起手中的书册示意她进来,等方徐安走到桌边,她道,“随便坐,壶里有茶水。” “好。”方徐安乖乖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看着里面茶叶梗沉浮,转过身面对荣昭,“荣娘子,他……他答应我了。” “那我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荣昭支起脑袋瞧她,“恭喜。” 几日不见,小姑娘貌似比前些日子更加开朗了些,眼角眉梢皆含笑意,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但是我没想好怎么和阿娘说。”方徐安垂下头,两家虽是邻居,平日里相处融洽,可到底结亲是大事。 隐约听阿娘提过谭家将来是要招入赘娘子的,她没有太大的把握两家能结成亲事,若不成,她于谭顺又当如何? 违背父母心意的事情她着实做不出来。 荣昭放下书册,坐直身体同她讲话:“有顾虑?” “就……担心亲事能不能成。”方徐安搅动着手中的帕子,抚平边缘的抽丝,定定地看着上面的迎春花。 “担心你阿娘不让你入赘谭家?” “荣娘子你……你怎么知道?” 方徐安心中一惊,手中的帕子滑落膝头,顺着裙摆悄然落地。这事儿她从未对荣昭说过,倘若被旁人知晓,定会坏了谭顺名声。 “猜的。”荣昭拾起帕子塞回还处于震惊当中的方徐安手中,给自己添过茶水又回到躺椅上,食指轻扣扶手,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倒是有个不错的想法,就看她们能不能接受,“我有个法子,你要不要试试?” “您说。”方徐安忙不迭点头,她打心底里相信荣昭能帮到自己,否则也不会来找人家说这般私密的话。 “你过来。”荣昭朝她勾勾手指,桌边的人凑过去,两个人耳语好一阵。 方徐安觉得荣昭的主意可行,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我回去就和我阿娘说。”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一同在廊下同饭团玩了会儿,眼看就要日落西山,方徐安折回屋中饮尽茶水后告辞。 “荣娘子,我下次给饭团带个藤球,是我小时候玩过的。” “多谢,我送你。”荣昭与她一同出去,想着甥舅两个快到家了,去村口迎一迎,顺便再带饭团去村口认认路,免得以后出门了找不到家。 “咚咚——针头线脑勒——咚咚——胭脂水粉小玩意儿勒——” 路的那头有人吆喝,与拨浪鼓的声音此起彼伏,“果脯零嘴勒——” 越往村口走,传入耳中的吆喝声越清楚,荣昭循着声音走到村口。 老槐树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郎君乘凉,还有几个刚干完农活的娘子,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某处,人群后面响起拨浪鼓的清脆响声。 46. 买拴狗绳 七八个孩子围着货郎的摊子,心中好奇但只敢瞧瞧,更不敢上手摸,以往他们只在六合街见过这种扛挑子的人,来村里叫卖着实新鲜。 货郎弯腰打开挑子,摆好货品继续吆喝:“来看一看瞧一瞧了哎。” “好精巧的头绳!阿娘,给我买吧。”一个看起来约莫十来岁的孩童,扯着旁边阿娘的衣裳闹买头绳。 “头绳多少钱?”被她叫阿娘的粉衣娘子放下手中的针线奁子,指着头绳问道。 货郎看过一眼,心中飞快盘算价格,语气温和:“连云城来的紧俏货,承惠三文。” “三文?”粉衣娘子有些犹豫,侧头看向自家孩子,“有些贵呢,沅娘,我们下次再买好不好?” 沅娘垂下头,揉搓着阿娘的衣角:“阿娘,我真的很想要,我的头绳都旧了。隔壁村的荣雯璋就有一根一模一样的,我想要。” 她看了眼货郎,又看看那根头绳。粉衣娘子摸摸孩子的头,拿起几把绣花线给货郎看:“瞧瞧这些多少钱,再加上头绳。” “一共五文钱。” “这点子线要两文?”粉衣娘子抛下手中的绣花线,上下打量货郎,眼底满是鄙夷,“你们这些走街串巷的穿着光鲜亮丽,心这么黑?我去镇上都要不了两文,至多一文钱。” “给我便宜些。” “娘子,都是实在价。” 他将绣花线理好放回原位,语气还是温和的,“我这儿都不是次等货,您若是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再看看。” 沅娘再次鼓起勇气叫了声阿娘,却被阿娘示意噤声,小人儿顿时不敢说话,眼巴巴地望着头绳。 过了一会儿,粉衣娘子摸出五文钱递给他:“行吧,给我包起来,包好一点。” “好勒。”货郎伸手去接,怎料粉衣娘子径直撤了手,铜板四散跌落到摊子上,还有一枚往摊子侧边滚落了去。 货郎愣了一瞬,低头去拾摊子上的铜钱,想去捡另外一枚,粉衣娘子又道:“快些,磨磨唧唧的这般慢!” “这就给您包。”货郎取出一张油纸,把头绳与绣花线包好递过去,“您收好。” 得到想要的头绳,沅娘欢天喜地跟着阿娘回家。货郎给围着摊子的几个孩子分了糖,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散开,他低下头去找方才掉落的一文钱。 “你的钱。” 面前兀地伸出一只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橘红袖口露出一截银镯子。 货郎抬起头,一张英气的脸映入眼帘,那张脸的眉眼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冽,浑身透着股坚韧的气息。 “你的钱。”荣昭又说了一遍。 “多、多谢。”回过神来的货郎面颊发烫,飞快拿走铜钱,低头整理货物。 “你还好吧?”他的耳根子红了,看起来有些窘迫。 “无、无事。”货郎知晓她是说掉落的铜板,亦知道她目睹了全过程,“习惯了。” 荣昭微微颔首,贩夫走卒本就是末流,更别提他身为男子走街串巷,难听的话听得多了去了,看来是个能想得开的,脾性还不错。 她转身欲走,想起货郎常说自己挑子里应有尽有,问道:“郎君,有栓狗绳吗?” 饭团每次奋起奔跑,她一下没跟上就被勒得翻白眼,短短一天好几回了,看了怪心疼的。荣昭走到摊子面前,看得眼花缭乱,果干、瓜子、针线、头绳、帕子,还真是什么都有。 更为奇巧的是这些东西都被两个箩筐大小的柜子装着,摊子要移动,收好支撑便能挑着走,好不灵活。 “有,我给您找找。”货郎蹲下身体,往摊子下面的箩筐里翻找一阵,“您瞧瞧。” 他递过来的栓狗绳由几根布条组成,小小的一团但没有绳子,荣昭从未见过。 她捏起其中一根布条,又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看自己脚边的饭团:“我说的是栓狗绳,拴狗,狗,四条腿的狗。” “对的,拴狗绳,盛京城那边的富贵人家都用这个。”货郎见她不解,双手展开栓狗绳给她解释,“这个圈,套头,这个圈套身上,前腿从这里穿出来。” 荣昭想象了一下,大概知晓如何穿戴,她又问:“结实吗?多少钱?” “二……二十文。”货郎经过刚才那通,显得颇为犹豫,永宁村确实不算富庶,又挨着镇上,那些货郎鲜少来这边。 加上村子里有些客人较为挑剔,所以货郎们宁愿挑担子走远些。他倒是想着旁人不来,兴许能走些货。 普通栓狗绳也就是一根项圈配一根结实的麻绳,这等样子着实奇怪,但荣昭总是愿意尝试新鲜玩意儿,二十文给饭团添衣裳,挺便宜的。 “再给我包些果脯,还有瓜子。” 货郎抽出两张油纸,按照她的要求包好递过去:“一共五文钱。” “五文钱?”荣昭被饭团拽得往一边走,身形踉跄,用力拽住麻绳低声呵斥饭团,“别闹了!” “啊?”货郎拿着油纸包不明所以。 “不是说你,我说狗,栓狗绳我要的。” “哎?一共二十五文。”货郎反应过来,连忙把栓狗绳递过去。 荣昭摸出钱袋,里面只有一粒碎银和两三个铜板,她不喜欢铜板,买东西是临时起意,没特意准备铜板。 “银子能找开吗?” 货郎挠了挠头,数完自己的铜板回答:“真是不巧了,我今儿带的铜板不够,上午找零用得差不多了。” “那真是不巧了,你等我一会儿。”荣昭略有歉意,“我把狗放你这儿。” 货郎轻笑出声,这位娘子性格还真是有趣儿,麻绳塞他手里直接走了,也不怕他偷狗。 荣昭很快折返,付过钱,对着饭团研究起拴狗绳来,她看懂了货郎的比划,但实际穿起来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我帮您。”货郎蹲到她旁边,接过拴狗绳帮着给饭团穿戴。 扶颂赶着驴车回来,瞥见老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光看背影他就知道那人是荣昭,她同身旁货郎打扮的男子说话时侧脸轮廓松弛,全然不似她平日里对外人的淡漠疏离。 他立刻把缰绳塞给身后的人,也不管谭顺接没接住,径自纵身跳下车,走过去牵住荣昭的手:“妻主,我回来了。” 语气亲昵缱绻,二人于旁人看来就是鹣鲽情深的模样。 “颂颂,看我给饭团买的拴狗绳。”荣昭扬起手中麻绳给他看,饭团闻到主人的味道,立马往他脚边转悠。 “嗯,这位是?”他现在没心情看狗,只想弄清面前这个男人是谁。 “这位是严货郎,拴狗绳就是他那儿买的。”荣昭没察觉到扶颂的语气不对劲,大大方方的介绍,“这是我夫郎。” “唔,原来是货郎。”扶颂看见不远处的摊子,不着痕迹地大致打量他一圈。 长得浓眉大眼,是个周正的人,但比起他来还是差远了,荣昭喜欢白的,面前这人皮肤黝黑,毫无胜算。 尽管荣昭与货郎之间还能再站一个人,可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未免太没分寸,“你摊子上有客人。” “哎,荣娘子,我先忙了。”货郎朝二人微微拱手,旋即回到摊子前招呼客人。 荣昭应了一声准备带狗回家,抬头瞧见驴车上的两个孩子,冲他们比划了个回家的手势。 扶颂跟着她往前走,刻意放慢步子,回头看向人群中的严货郎。 他鬓边别着与黑色幅巾相差甚大的梅色绢花,霞光落到绢花处,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旁边的小蝴蝶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这么瞧着确实……容易吸引人的注意。 “走啦,回家了颂颂。”荣昭发觉他未跟上,不轻不重的拉 了他一把。 “嗯。”扶颂眸光一暗,握紧她的手跟上去。 两个人行至岔路口,迎面走过来的吴大娘神色郁郁,荣昭松开他的手上前询问:“吴大娘,还在找鸡吗?” “可不是嘛,哎哟,找一天了,我问了一圈,好像也有几户丢了鸡或者鸭子。”吴大娘拍了一下大腿,面色比上午还要苦恼。 荣昭挠了挠头,这么说的话是不止一家丢了鸡,那……会不会是人为? 她猜测道:“是不是被人偷了?” “没听见鸡叫啊,他们也说不曾听见。”吴大娘摇头否认她的猜测,偷鸡就偷一只,图什么? “不和你说了,趁天没黑我再去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未等她做出反应,吴大娘慢悠悠地去找鸡了。 几人回到家中,扶颂进厨房看了一圈,锅中剩下一些白粥,转身撩开帘子,扬声唤院子里劈柴的人。 “昭昭!” 荣昭听见有人说话,放下斧头环视家中一圈,见厨房帘子被撩开一半,她指着自己向扶颂确认:“叫我吗?” “对,昭昭你为什么中午不吃饭?” “你为什么叫我昭昭?” 扶颂唤她昭昭,有点像话本子里面的郎君叫意中人那样,可她与扶颂并不是那样的关系,说不上哪里怪怪的。 “不可以叫你昭昭吗?”扶颂垂下眼睫,语气软了几分。 残阳映照着荣家院子,光影经过屋檐的阻隔,他脸部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半张脸隐在暗中,看不清表情。 荣昭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失落,欲言又止:“可、可以,依你。” 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劈柴。 “昭昭,回答我的话。”扶颂走出来,整个人站在霞光之中,双眼定定地看她。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深知荣昭遇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就选择忽略,可是不吃饭怎么行?日日叮嘱他与扶念安多吃些,自己却有一顿没一顿。 “就、就不想吃啊。”荣昭没看他,斧头卡进桩子里,她奋力拔出来,放好一根干柴,扬起手中的斧头,肩膀带动手臂挥动工具,干柴瞬时分成两半散落。 “昭昭。” 扶颂叫她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荣昭感到身后的视线越来越灼热,身形一滞,咬着唇解释:“下午在看话本子,忘记了嘛,我也不饿啊。” 身后的人没走,也没说话,荣昭被他盯得不自在极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犯错,阿娘叫她全名时,心提到嗓子眼儿的那一刻。 但他是扶颂,不是阿娘。荣昭把斧头往桩子上一掷,回过头问他,“你知道晓月坠梁间,双燕栖画栋是什么意思吗?” 这句子是她今日从话本里看来的,扶颂上学快半年,话本子他还看过,随便问问也算考校学问了。 话音刚落,扶颂耳朵尖儿蓦地染上一层血色,这话合该在房中问的,她问得直接,就像是在问他晚上吃什么一般自然。 幸好此刻扶念安去了后院,二人说话声音不大。 扶颂呼吸一滞,态度软下几分,轻声提醒她:“昭昭,现在是白日。” “傍晚。” 荣昭好心纠正,“什么时间和诗词有何关系?” 屋檐下的人喉咙一哽,努力深呼吸平复,同时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急不要急,慢慢来,她没开情窍。 可人越是忍耐越是难以抑制,他咬唇坚定决心,丢下一句我去做饭便匆匆逃离。 厨房门口的帘子晃动,荣昭拄着斧头,从他离开的背影品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来。 这人还真是,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呗,扯什么白天黑夜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读书上有天分,她又不是望子成龙的老古板,躲她做甚。 47. 阿灼身故 夜里下起小雨,水滴打落竹叶,凉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帐子里,屋内的燥热消减几分。 荣昭手捧着札记半靠坐在床上,又问起傍晚那句诗,扶颂放下帐子的手一顿,对她含糊其辞地解释:“它不是诗句。” “那是什么?”她追问道,原是顺嘴问的,他这么遮遮掩掩倒是勾起好奇心了。 “你今日……”床尾的人回过头来瞧她,“看话本子了?” 床头的油灯火苗晃动一瞬,扶颂挪动膝盖一步一步靠近床头,衣袂拂过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顿时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 她收回手,微微仰头对上他幽深的双眸:“对、对啊,看了。” 扶颂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晦涩,荣昭看不懂他眼中复杂的情绪,莫名地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慌忙撇开眼。 “所以是什么意思?” 大有他不解释清楚就要一直问下去的意思。 “昭昭。” “嗯。” 二人之间的距离愈发近了,近到她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兰花香,经凉风一吹,更加清冽好闻。 他灼热的鼻息喷洒于颈侧,好似手背的痒意已转移到她脸上,荣昭咬着唇,眸光不自觉落到他的唇上,两片唇瓣很软很水润的样子。 那双唇一张一合,粉色舌尖轻轻舔过唇瓣,慢慢吐出几个字:“它是一首艳词。” 艳词?看起来十分正常的词句,到了话本子里竟是艳词么? 荣昭心中诧异,往后缩了缩脖子,不料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眸子,这人就是故意的,还凑得这般近,她的手心都出汗了。 不知为何,从他靠近开始,心就止不住的加速,手中的札记滑落,她故作镇定去拾:“说话就说话,凑得这般近做什么?” 扶颂在她唇上盯了半晌,察觉到她呼吸凌乱,轻笑一声。 “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说着便朝她伸出一只手,荣昭下意识闭上眼睛,双唇紧抿,他这是又想吃她嘴巴么?不对,方芸枝说那是亲吻。如果他亲自己,要不要拒绝?如果拒绝了,扶颂会不会伤心? 表面神色如常,她心中却掀起阵阵波澜,上次扶颂亲吻她太过出其不意,她没做好准备。 等她做足准备,唇瓣微张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触感,馥郁的兰花香气倏忽飘远,鼻间只剩下一缕极淡的香气。 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一只眼睛,扶颂背对着她在整理纱帐,荣昭松了口气,丢下札记缩进被子里,翻身朝向里侧。 是她想得太多,扶颂才不是那种人,上次真的是意外。 身后的人理好帐子,踩着里侧的褥子抖落被衾,双手扬起的瞬间,腰间系带散开,使得衣襟失去支点,露出整片胸膛与一侧肩膀。 白,入目之处一片雪白,荣昭的大脑也跟着一片空白。 扶颂缓缓坐下,自衣领处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修长白皙的双手滑至腰间,重新系好系带,抬脸时不经意瞥见小脸绯红的荣昭,于是借着右手支撑身体重量靠近她,“是很热吗?” “不热。” 兰花香气浮动,荣昭叹了口气,还没看清楚呢,这就捂得严严实实了。好像很粉,就是不太健硕,下次再找机会仔细瞅瞅。 她捏住肩上的被衾翻过身去,声音闷闷的,“睡觉。” 扶颂顺势躺下,将人揽入怀中,轻声唤了一句昭昭。怀中的人没应声,只往他的方向轻轻挪动一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酝酿睡意。 窗外的雨渐渐收敛,乌云被风吹走,清亮的月光笼罩着寂静的村落。 “咕——咕——噗嗤——” 后院发出细微响动,鸡还来不及尖叫就没了动静,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哀鸣,惊醒了鸡舍里其他的鸡,紧接着是狗吠,一息之后重归寂静。 床上熟睡的人猛然睁开眼,睡梦中听到的哀鸣是…… 是动物受到外来动物攻击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荣昭翻身下床,凭借印象走到东侧屋,利落取下墙上的弓箭,一路疾行到后院,仔细听动静,那声音似乎还未走远,像是拖了某种重物在爬行,重物和湿润的泥土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荣昭双腿后撤半步,腰部力量带动手臂,将手中的弓拉至侧脸,随后屏住呼吸,目光跟随箭矢扫过后院。 视线平移过晾衣架、水井、兔窝、鸡舍、蚕房,最后盯住澡间后的竹林。 夜风轻拂过来,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荣昭断定有野物入侵了后院,至于是兔子受伤还是鸡受伤暂时不知。 低垂墙头的枝叶微微晃动,荣昭松开右手,一支箭矢如白虹贯日,破开空气旋即穿过竹叶,钉入细长的竹身之中。 那一片的竹叶剧烈震荡,扑簌簌掉下许多叶子。 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从墙头坠落,荣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拉成满弓,侧耳听林中传来的窸窣响动。 是爪子踩过湿竹叶的声音,那东西还活着。 脚步声渐远,荣昭松了弓箭,借助柴垛的高度翻身骑上墙头,再度拉开弓箭,耐心等它发出动静。 奈何月色朦胧,恰好起了一阵风,竹叶的挲挲声掩盖了爪子踩过地面的声响。 荣昭又等了片刻,林中静悄悄的,方才的动静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昭昭。” 墙上的人微微侧头,见扶颂身穿寝衣端着煤油灯,另一只手里拎着双鞋。 等他走近,荣昭才发觉自己是赤足出来的,脚上沾满了泥点子,她蜷缩着脚趾头,缓缓开口:“颂颂,家中进野物了,我没射中。” “没关系的,你先下来,慢慢的。” 扶颂张开双手等她从墙头下来,眼底漫起担忧,下过雨的墙面湿滑,怕她一头栽下来。 荣昭把弓箭递给他,收回墙外的腿,纵身一跃后稳稳落地,脚底踩进松软冰凉的泥土里,发觉有一处黏糊糊的,拿煤油灯照亮那处,是一簇黄白色的毛发。 而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上,躺着一根深黄色的鸡毛。 “颂颂,你快去点个火把给我。”见他犹豫,荣昭又催促道,“你拿煤油灯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扶颂很快拿着火把折返,漆黑一团的后院顿时明亮不少,荣昭拾起那根鸡毛,心中顿觉不妙,她看了眼旁边的人,“是阿灼……” “怎会如此?”扶颂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转头朝东屋的方向看去。 他听见荣昭起身,迷糊间她好像往后院去了,以为是去小解,等了一会儿人没回来,直到听见箭矢破空声,才赶忙点了油灯追出来。 发现带血的鸡毛,扶颂心头涌起不安,跟着荣昭去鸡舍查看情况。 荣昭望向最里侧的位置,里面站着土黄色的旺财,猝然有火光照进来,其余几只鸡一个劲儿往旺财的方向挤。 平日里阿灼就喜欢那块地方,不让别的鸡站,谁敢越界都要被它扯下几根毛来。五只鸡没有明显外伤,只是有些惊悸,唯独不见阿灼。 被抓走的真是阿灼,荣昭抱着侥幸心理去查探鸡舍地面,没有明显血迹,可见出血量不多,兴许……阿灼只是被抓走了。 地上有一串不属于鸡的脚印,往鸡舍方向的脚步规律有序,相反的方向脚印杂乱无章,似乎是那野兽抓了阿灼后就仓皇逃窜,脚印一路延伸到柴垛处。 墙面染上的点点血迹,不知是野兽的还是阿灼的。 她正要翻墙出去,却被扶颂按住:“昭昭,先穿鞋。” 他转身去打水给她洗干净泥污,手边没有趁手的帕子,径直用衣摆吸干水分,为她套上鞋履。 荣昭举着火把探出头去 ,墙根底下躺着一坨模糊物体,她往下移火把,那物体腹部的羽毛毫无起伏,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夜风吹散,她回过头对扶颂说:“是阿灼,已经没气了。” 墙下的人默不作声,在荣昭跳向墙外的那一刻,转身朝前院走去。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扶颂打开院门,静静等着荣昭回来,过了许久不见人影,他正要出去,刚踏出门槛就见一簇火光往这边来。 “是黄鼠狼。”荣昭右手举着火把和一支箭矢,左手拎着一只毫无生气的鸡,它脖子还往下淌血,血珠顺着喉咙处的羽毛坠落,没入地面,洇出一片深色印记。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荣昭回忆方才林中发现的情况,箭头有血,她应当是射中了那只黄鼠狼,但夜里视线不够明亮,没能一箭穿心,这点出血量至多伤了皮肉。 黄鼠狼受伤后丢下食物逃命往竹林深处,脚步杂乱,还有挣扎的痕迹,她追着血迹出了竹林,行至山麓,痕迹突然消失,只好先回来。 “明日……如何与念安说。”扶颂找来一方巾子包好阿灼的脖颈,默默擦去它羽毛处的血迹。 荣昭没说话,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二人熄灭火把,带着阿灼回到廊下。 阿灼死了,他们难过,但更担心扶念安明日知晓后的反应。 荣昭摸进东屋,孩子还睡着,并未察觉外面的动静,她关好房门,经过长廊拐角处时眉心一跳。 “饭团不见了。” “不在狗窝里睡觉吗?”扶颂压低声音问道。 “不在。”荣昭扫过一眼狗窝,饭团睡觉喜欢把头探出来一半,此时狗窝里空着。 “我进房之前它还在的。” 扶颂皱着眉,院门是他亲自关的,这两日忙,还没来得及打狗洞,饭团应当出不去,“兴许被黄鼠狼吓着了,躲起来了,明天早上就会出来。” 之前他去桑树林并不是每次都遇到饭团,有时候它会躲在杂草里面睡大觉。 “嗯,阿灼的事情如何给念安说?”荣昭又将难以解决的问题抛回给他。 成年人不会因为失去某种东西难过太久,小孩子就说不定了,没有正确引导的话,此事会成为心中无法抹平的疙瘩,日后影响渐深,性格会变得扭曲也未可知。 扶颂低头帮阿灼梳理羽毛,翅膀上的长羽掉了好几支,怎么看都很奇怪。 “吴大娘家里的鸡蛋卖不卖?”他问。 “会吧?”荣昭迟疑着回答,“你想跟他说阿灼变成蛋了?” 扶颂颇为无奈地瞥她一眼,扶念安是六岁不是六个月,这话她自己听听像话吗? “你眼神骂得可真脏,不许这样看我!”荣昭轻哼一声,凑到他身边摸了摸阿灼,“好啦,我知道你是想买鸡蛋冒充是阿灼下的蛋,让他心中有个寄托。” 她比划了一下阿灼明显大于旺财的身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阿灼它……是公鸡。” “小孩子认不出来,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扶颂叹息一声,摇摇头。 确实,目前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荣昭转身走进里屋,找来一个旧篮子,把阿灼放进去,算是默认扶颂的解决方式。 “折腾这么久,天都快亮了,再睡会儿。” 明日她准备叫上谭静阳去找黄皮子,想来村中丢失的鸡都进了它的肚子,不找到它,她对不起阿灼。 “好,我去打水给你净手。”扶颂安顿好篮子,往厨房走去。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睡前看我的眼神。”荣昭望着他的背影嘟囔一句。 “什么?”刚走几步的人听见荣昭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奈何隔得太远不曾听清。 “没什么,我说天亮我就去买蛋,你稳住念安,别让他那么快发现。”荣昭站得板正,一脸正经回答他。 48. 饭团凶猛 次日一早,廊下的狗窝依旧空荡荡的,荣昭端着稀粥倒进狗盆里,回到桌旁等扶念安吃完朝食。 她对扶颂使了个眼色,想让他说阿灼的事情,扶颂抬头示意别急。 不管如何委婉表达,对与扶念安来说,都太过残忍。 他们于清明时分将刚破壳的阿灼带回家,它的生命止于第一百四十五天,它们不仅仅是家畜,更是孩子的玩伴。 “念安,吃饱了吗?”扶颂问道。 扶念安以为扶颂催促他出门,连忙起身:“吃饱了阿舅,你等我一下,我去喂鸡,很快。” “等一下。”荣昭叫住他,扶念安就站在门边等着她交代事情。 “阿灼它……” 扶颂还在斟酌如何开口,荣昭忍不了了,早说晚说都要说,扶念安性子不软,顶多伤心伤心就好了。 她走到门边牵住他的手,轻声说出那个谁都不想说的消息:“阿灼死了。” “阿姑,不好笑,昨天阿灼还啄我了。”扶念安试图挣脱桎梏,他想去后院。 “念安,是真的。”扶颂从外面取来一只篮子,轻轻放到他脚边,“阿灼死了。” 扶念安蹲下身体,掀开盖住篮子的麻布,刚捏起一角他又松了手,咬着唇看向荣昭,又瞥了眼扶颂。 两个人面色凝重得不像是开玩笑。 “昨夜,家中进了黄鼠狼,咬伤了阿灼,等我追上去的时候,阿灼已经断了气。”荣昭跟着蹲下,将篮子往自己这边扒拉一下,“你若是害怕,就别看了吧。” “不,我想瞧瞧。”扶念安握紧拳头,深呼吸数次,颤抖着指尖揭开麻布。 阿灼脖子被包扎过,羽毛失去光泽变得黯淡,毫无生机,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伸手摸向阿灼,触及柔软羽毛之下那发僵的身体,泪水终于冲出眼眶,止不住地往下落。 饶是见惯血腥的荣昭,亦不忍心见到这一幕,孩子无声的眼泪远比他大吵大闹来得更加触动心弦,她心疼阿灼,更心疼扶念安。 他们陪着扶念安,等他平复心绪。 良久,扶颂盖好阿灼,同他商量:“我们把阿灼埋了吧?后院的鸡还没喂,该去私塾了。” “好。”扶念安木然地点头,擦了把脸上的泪,“可以葬在外祖母的墓旁吗?” 扶颂没直接答应,这他做不了主,得问荣昭。 “当然可以。”荣昭欣然同意,“我等下去葬阿灼,你喂了鸡就去学堂,阿姑帮你办好别担心。” “好。” 三个人走到后院,昨夜鸡舍前的狼藉已被夜雨冲刷干净,地面了无痕迹。 扶念安动作熟稔地拌了米糠倒进食槽,他回过头去,阿舅在洗碗,阿姑忙着打水,两个人都背对着他。 他抬手打开栅栏,走近鸡舍,探头望见阿灼的窝上面赫然躺着一枚鸡蛋! “阿舅!阿姑!小鸡下蛋了!”他惊呼出声,“你们快来。” 二人闻讯而来,荣昭钻进鸡舍取出那枚蛋,小心翼翼放到扶念安手中:“是阿灼的蛋。” “真的吗?”扶念安不敢相信,阿灼居然下蛋了。 “可是其它鸡没生蛋。” 扶颂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是真的,你瞧,阿灼比桑葚旺财它们都大一圈,先生蛋也不奇怪啊,就像你一样,每天吃饱,个头也能长得高高儿的。” 扶念安眼睛瞬时亮了,拽住阿舅的袖口问道:“那这个鸡蛋可以孵出小鸡吗?它居然是阿灼的孩子。” 被孩子这么一问,扶颂顿时不自信了,对荣昭投以求助的眼神,奈何她看天看地看兔子就是不看他,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可、可以,就是不知道桑葚它们愿不愿意帮忙孵蛋。” “它们不愿意的话,我可以孵吗?”扶念安语气认真发问,又把鸡蛋往自己胸口放放,“像帮二姨奶奶的夫侍那样孵蛋。” 扶颂欲言又止,再次向荣昭投去求助的目光,这次荣昭回应了:“它是鸡,不是人,你不能孵,快去私塾了。” “奥,那阿姑你帮我把它放回去,让桑葚帮忙孵一下,我会给它捡很多菜叶子的。”扶念安把蛋放到她手中,一步三回头,“阿姑你要记得帮我安葬阿灼。” “好,快去快去,不然夫子可要打手板了。”荣昭冲他们挥挥手,又对扶颂使了个眼色。 这蛋只有天知道能不能孵出来,不过先这么着儿吧,大不了过段时间再故技重施,她刚把鸡蛋放回去,就听见前院一阵惊呼躁动。 紧接着扶颂出现在后院,神情着急,像是遭遇了不太好的事情,与他同来的,还有浓重的血腥气。 “饭团回来了,念安吓坏了。” 毫无干系的两句连在一起,荣昭意识到又出事儿了,立刻飞奔出去,跑到正屋廊下她就呆住了。 饭团浑身是血,它脚边还有个模糊不清的物体,准确来说,是什么东西的尸体。 扶念安想靠近又不敢,在荣昭出现的一瞬间,跑过来扑向她。 “阿姑,我怕,饭团是不是要死了?” “别慌,阿姑先瞧瞧。” 说着,荣昭便让扶颂带着他站到廊下,她上去查探情况。 饭团见主人过来,一如刚到家那日的姿态,昂首挺胸接受检阅,一双圆眼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东西。 小狗身上沾满泥点子与血污,从它良好的精神来看,不难推断出它没受伤,但荣昭放心不下,直接把饭团摸了个遍,没有明显伤口,那它身上的血迹大约就是旁边那玩意儿的。 “饭团没事,它身上的血是这个的。” 她拎起地上那坨死物打量一圈,体型不大,长长的尾巴耷拉下来,黄白色的毛发被血染红,是一只黄鼠狼幼年体。 脖颈处的皮肉被咬下一大块,是咬断喉咙一击致命,血喷涌而出。 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别的伤痕。 荣昭瞳孔微缩,视线掠过地上的饭团,心中对此事有了定论:“这只就是咬死阿灼的黄鼠狼,饭团给它报仇了。” “那就好那就好。”扶颂松了口气,他想上前查看的来着,只是碍于身旁的扶念安,幸好饭团没事。 “太坏了!”扶念安害怕血肉模糊的黄鼠狼,只敢在廊下站着,与它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颂哥,念安,上学堂了——天!这是什么?”谭顺提 溜着书箱出现,院中站着一只血次呼啦的东西,立时惊呼。 他走近几步,发觉是只狗,想起昨日傍晚方徐安说荣娘子家中养了一只小狗,雪白可爱,难道就是这只? 可这……和可爱沾边么? “谭小郎君。”荣昭微微颔首,“吓着你了?家中的小狗咬了只黄鼠狼回来,正处理呢。” 她转身对廊下的二人说道,“你们先去上学堂吧,我会收拾好。” “倒不是吓着,就是……没有心理准备。”谭顺摸了摸后脑勺,语气沉稳淡定。 阿娘处理猎物时他大多在场,可冷不防遇上这等触目惊心的场景,难免失态,真不是他胆子小。 荣昭对他点点头,等三人一道出了门,提溜起饭团到后院水井旁洗狗。 大早上的没烧热水,她用木盆装了凉水一遍一遍给它擦拭身体,换了五六盆水,终于洗净饭团身上的血污。 饭团吐着舌头,前爪用力扒住地面,奋力甩动身体想把湿漉漉的毛发甩干些,荣昭连退数步,还是不可避免有细小水点溅到脸上。 她倒掉盆里的血水,带饭团去晒太阳:“你说说你,胆子怎么就那么大?你要是没回来,我要交代的人又多了一个。” “小身板还挺扎实的,两只黄鼠狼你都不怕?咬死一只带回来,辛苦你了奥,忙完给你加餐。” 饭团趴在地上,温热的阳光洒到它身上,晒得它昏昏欲睡,两只耳朵耷拉下来,仿佛听不见荣昭的絮叨。 荣昭思忖如何处理地上那只黄鼠狼。 听说有人专门猎黄鼠狼,剥了皮子做点小物件或者做毛笔,皮毛做的裘袄能卖个好价,但就这么一只,特意跑去镇上不值当。 现下天热,死了的黄鼠狼留不了太久。 她找来布袋装好死物,锁上院门,一路往另一侧村尾去。 此刻日头不大,晨风吹来还有点点凉意,她加快脚步,先去找了吴大娘,简单说明丢鸡的原因,还给吴大娘看了一眼袋中的东西。 吴大娘拍着大腿骂骂咧咧:“白瞎我找这么久了!天杀的黄皮子!” “村里不少人户都丢了鸡鸭,我家昨夜死了一只,我今日打算联合村中猎户抓黄鼠狼,您不必动气。”荣昭眼神冷冽,她向来护短,敢咬死阿灼,它们必定要付出代价。 “哎,我就知道你是个为大家着想的,所以你早上来找我买鸡蛋,就是这么回事?”吴大娘拍了拍她的臂膀,表示支持。 “是,吴大娘劳烦您通知一下他们别找了,我这就去找其他猎户。” 荣昭拱手告辞,片刻后叩响谭静阳与方芸枝的家门,她来得太早,开门的都是她们的夫郎。 待她说明缘由后,二人纷纷转身去叫自家妻主,方徐安听见动静,连忙搬了个椅子给她坐。 “我不坐,一会儿就要去后山。”荣昭推拒,坐在两家门外中间,坐下真的很奇怪。 方徐安也不勉强,拉着她往后站到树荫下,小声说道:“荣娘子,你能不能帮我探探阿娘的口风?” 她想了一夜,心底确实没底,这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收回,如果没成,两家生了嫌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多尴尬。 49. 抓黄鼠狼 谭静阳从家中走出来,顺势坐到那把椅子上,恍惚见树下两个人影。 睡正香呢,被人摇醒了。陈遇给她穿衣裳鞋袜梳头,忙不迭出了门,到现在还懵着,连自己手上被人塞了一碗稀粥也没发现。 “徐安也这么早?不是说好后日才去吗?” “你先吃朝食,醒醒神。”荣昭拍拍方徐安的手,用眼神应下她方才的嘱托,“看看你阿娘好了没?” 方徐安应声回了家,不到片刻,方芸枝散着头发出现,手上还捏着一方粗布头巾。 “荣娘子,这么早,何事?”方芸枝掩嘴打了个哈欠,沈青山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连头发都来不及梳。 “长话短说,村子里进了黄鼠狼,我猜测不止两只,昨夜我伤了它,今早我家小狗咬回来一只,不是我射中的那只。” “我找你们是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一起围捕。”荣昭打开手中布袋,顿时散发一股血腥味。 “黄鼠狼?”谭静阳猛地站起身,说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陈遇娘家那边有猎户常抓黄鼠狼去镇上卖,不知用了什么秘法,一抓就是一窝。她们光靠抓黄鼠狼就建起了二进小院子,几年下来成了村中富户。 “谁家鸡少了吗?”方芸枝一愣,得有多少年没听过黄鼠狼了,它们平日里都在深山中,怎么今年会来村子里? “我家,吴大娘家,还有其他几家,我估算着丢了得有十只左右。”荣昭眼底的冷冽化开一些,神色依然凝重。 黄鼠狼与旁的动物不一样,雄性不与雌性在一处,通常无固定栖息地,村子里前几日就开始丢鸡,倒像是雌性带着孩子觅食。 她伤了一只,再加上饭团带回来那只没成年的幼崽,根据丢鸡数量与时间合算,怎么着都有个三四只。 这东西夜里四肢敏捷,还会泅水,她一个人完全应付不来,“我想着你们这两日没事的话,能否搭把手?” “荣娘子你这就太客气了,什么能不能的,害人的东西趁早收拾了好。”方芸枝挽好发髻,斜斜插入一支木簪定好发丝,利落包上头巾,“我家中养了家禽,虽没偷到我这儿,但搭把手的事儿顺手就做了。” 谭静阳一口饮尽碗中微凉的粥,抹了一把嘴:“等我。” 她转身进了院子,再出来时已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方芸枝见状,迅速回家取弓箭,又同沈青山交代两句,随后出了门。 “这黄鼠狼现在怎么处理?”荣昭犯了难,扬起手中的布袋给二人瞧。 “我叫陈遇帮你去换钱,等下臭了就坏事了。”谭静阳冲院子里叫了几声,陈遇慌张跑出来。 他被襻膊束住的袖子还未放下,目光掠过荣昭与方芸枝,立刻背过身去解下襻膊散开袖子。 “妻主有何事?” “你今日回趟娘家,顺便帮荣娘子把黄皮子送去林娘子处,换些银钱回来。”谭静阳拿过布袋递给他,正好他也好几个月没回过娘家。 “骑马去,路上慢些,带两斤粮食和青菜去。” “好。”陈遇没多言,回家去装粮食拔菜。 荣昭暗叹陈遇的令行禁止,谭静阳与夫郎的相处方式还真与旁人不同,家中孩子也是个好性子。 三个人往荣昭家去,一路上树影婆娑,微风拂面,正适合探探口风,荣昭状似无意地同谭静阳闲聊。 “你夫郎会骑马?” “嗯,前几年冬日无事,他没多久就学会了,就是不大熟练。”谭静阳点点头,“你打算教你家郎君?” “今年冬日得闲就教一教。”荣昭顺着她话茬说,“你家谭顺的婚事如何了?” 提起孩子婚事总是容易引起共鸣的。 谭静阳摇摇头:“没合适的人户,托了媒婆帮留意着。” 前些天她倒是去静安村相看过一个,静安村大户,模样俊俏,身量也壮实,一打听竟是打小就被夫侍养在身边,性子骄纵不善掌家,也没个撑起门户的本领,一来二去找不到适宜的人户,这才放出话来说可入赘。 毕竟是招赘,谭静阳就想找个性子好,会掌家的,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那是不急,慢慢相看着。” 荣昭偷瞄一眼方芸枝,她脸色如常,便越过谭静阳拉了一下她的袖口问道:“我记得徐安也在相人家了,近日如何?” “还没开始呢,这几天她阿爹忙着田里,我好几日不着家。”方芸枝皱着眉,“今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山中猎物不多。” 方芸枝与她们打猎的路线不重叠,专往没什么人的深山老林里去,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才回,今年的进项不如往年一半,她也发愁呢。 再加上方徐安的亲事,更是愁上加愁,所幸孩子的身体自开春后好了许多,精气神更足了,算是一点安慰。 “你们家想找什么样儿的啊?”荣昭又问。 “看徐安的想法吧,挑她自己中意的就行,日子是他们两个过,只要不嫌弃我家徐安体弱就好。”方芸枝毫不设防,荣昭问她就答。 荣昭拉长尾音哦了一声,盯着谭静阳侧脸,漫不经心道:“你家孩子要成家,你家孩子也要成家,为何不相看一番?还是邻居呢?” 此话一出,顿时没人说话,就连步子都慢了许多。 谭静阳对上方芸枝双眼,很快移开视线,她拍了一下荣昭,语气嗔怪:“别瞎说,人家就徐安一个独女,怎么会入赘我家。” 方徐安入赘谭家?方芸枝想都不敢想,徐安打小就跟着父母,平日里还得喝汤药,这不是给谭家添麻烦么? “不妨事不妨事。”方芸枝连忙摆手,说说而已,又不是真的。 “我就这么一说。”荣昭眨眨眼睛,“远亲不如近邻呐。” 说到两个孩子相看,两位母亲的反应不算大,没把话说绝,依她之见,这婚事能成。 具体得看方徐安如何斡旋。 几人说话间便抵达荣家,荣昭带着她们绕到后院围墙边儿,简单描述昨夜的情况。 昨夜虽下过雨,林中痕迹冲淡许多,但她们追踪野物的经验足够,尤其是方芸枝,更为擅长寻找踪迹。 三人商议一番,决定分头行动,午时回到此处碰头。 方芸枝往竹林深处追查,谭静阳负责后山与竹林之间的溪流,荣昭回家取了弓箭,带着阿灼往后山搜寻。 吴 大娘家连着后山,荣昭便从她家后院周围查起,算算时间已有三日,几场雨下来,有用的线索微乎其微。 她在墙根底下发现一撮白黄黑杂色毛发,被一片阔叶遮住,与昨夜的黄白毛相较,颜色略深。 荣昭犹豫片刻,选择去后山阴面,途中再绕一小段路刨个小土坑埋葬阿灼。 后山临崖地势险峻,偶有毒蛇出没,两年前有人被咬伤不治身亡,后来无人敢再去,草木愈发茂盛,普通小草都能长半人高。 积年累月下来,林中堆积许多枯枝烂叶,最适宜野物安家做窝,黄鼠狼向来精明会挑地方,它们的窝有很大概率在那处。 午时过,荣昭挽着沉甸甸的竹篮拐过岔路口,打眼瞧见自家院门前围了好些人,方芸枝和谭静阳脸色不算好,正与罗音争论着什么。 不知是谁叫了一句荣昭回来了,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 “怎么了这是?”荣昭站到二人面前,淡然环视一圈,众人神态各异。 她们似乎是发生争执,等着她来,“我家还没开火做饭。” 村民们面面相觑,上次晒谷场的纠纷,荣昭敢拉住里正为友人掰扯,何等疾言厉色,今日堵人这事儿,说到底也是为那几分利。 这个想那个开口,那个想这个开口,终是无一人开口。 “无事就散了。” 这话是对众人说的,□□昭的视线却直直落到罗音身上。 那道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只消轻轻一划,便能撕破人的伪装。 “荣娘子,黄大仙猎不得。”罗音碍于众人散发出来的无形压力,扬起下巴梗着脖子开口。 “哦?如何猎不得?”荣昭问道。 “黄……黄大仙它是神仙!猎杀大仙这事儿过于残忍,不好做这种缺德事的,况且你家中还有孩童。” “就是就是。” 罗音刚说完,立刻有人附和,早上听闻吴娘子说村中丢失家禽的原因,她们心中便盘算起如何防止家禽被叼走,又听吴娘子说荣昭组织了人围猎,不知是谁先起头的,说是黄鼠狼不能杀,若是造杀孽必有灾殃。 方芸枝想反驳,谭静阳轻轻拽住她,用眼神示意她先别急,要相信荣昭的嘴。 荣昭冷哼一声,罗音的惯用伎俩了,从不就事论事,只一味攀扯旁的,来的这些人当是被她煽动的。 “罗娘子,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同孩子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做了缺德事,不怕报应到你家那个赔钱货身——”见荣昭反应不大,罗音便壮着胆子反驳她。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急忙调转话头,“不怕黄大仙报应到家人身上吗?” “再说了……” “那黄鼠狼偷我家的鸡就没想过它有这么一遭吗?” 荣昭轻描淡写一句话将她的长篇大论堵回去,罗音哑了声。 既然要扯因果论佛法,那就好好掰扯掰扯,荣昭又道,“吴大娘家的鸡该死?还是游娘子家的鸭该死?还是说我们这些养了家禽的人户都该经历这么一遭?” “罗娘子,待黄鼠狼叼走你家的畜生,希望你还能如此淡定,不对黄鼠狼赶尽杀绝。” 50. 漏网之鱼 黄鼠狼善爬树钻洞,更善贴地疾行,真让它们认为此处是福乐窝,将来方圆十里的村落就成了掠食地。 永宁村,静安村,李家村,皆在十里范围内,若无人力干涉,黄鼠狼迟早泛滥成灾。 “黄鼠狼一日不除,村中家禽永无宁日。”荣昭移开视线,淡淡扫过几个被罗音煽动的人,“按因果循环来说,今日此举是积德行善。” 等入冬之后偷遍村中家禽,那才叫报应。 “这、这、这不管怎么说,黄大仙是个生命,你怎能如此狠心猎杀?”罗音捂着胸口,仿佛荣昭是在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那我抓了你带回去养?应该吃得不多,一天一只鸡,初步估算还有三四只,你多做些功德。” 与她争论的片刻,荣昭手中的篮子发沉,顺手放到地上,双手抱胸地等罗音回答,不就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么? 跟谁不会似的。 “想来罗娘子心善,定能将黄大仙养得白白胖胖,兴许明日从别处叼回一只鸡来给你,这样也算好心有好报了。” 一天一只鸡,四只一天就要四只,一月便是一百二十只,虽说黄皮子能卖钱,一只完整剥皮下来少说也能卖上一两银子。 但……一只小鸡仔六十文,要养半年,这笔买卖不合算。算清楚账后,罗音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旁人有人推搡一把,心神未定的罗音不由得往荣昭的方向走了一步。 待她回过神来,慌忙拉开二人距离:“我哪里有你这样的好本事,黄大仙是神物,怎么能圈养?” “不能你就闭嘴。”台阶上的人面上还是一副随和的模样,语气却冷下来,荣昭有耐心,可面对讨厌的人,着实不多。 罗音向来无利不起早,她目的绝不是不让她们抓黄鼠狼这么简单,荣昭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到底想干什么你直说,是担心我卖了皮子独吞这些钱?” 众人心思被点破,躁动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罗音索性同她表明:“没错!三四只黄鼠狼至少能卖四两银子!你当分给村中的人。” 方芸枝用手肘轻戳谭静阳,低声问道:“她一向这么不要脸吗?” “一向。” 对于罗音的无耻,谭静阳持肯定意见,她当属永宁村第一无耻。 “分给谁都不会分给你!”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吴大娘领着里正来了。 里正一瞧又是自家外甥女在闹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朝荣昭投以致歉的眼神,上去扯了罗音一把。 “就算分钱,也是分给村中丢了家禽的苦主,与你们有何关系?” “四两银子分几十户人家,竟是这二三十文都想占吗?眼皮子浅的东西!荣娘子是为村中农户考虑,你倒好,打定主意人家抹不开面,一分力不出想着强占吗?” 看似里正是对着罗音劈头盖脸一顿骂,实则是点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的小心思曝于人前,几个面皮薄的羞愧不已,趁人多悄悄走了。 其他人见里正来了,也不欲多留,未等里正再开口,也悄然回到家中,一来二去,荣家门前就剩下她们几人。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回家吃饭?”里正睨罗音一眼,其中警告意味十足。 罗音抿了抿嘴,似心有不甘,还想争取几句:“但不管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何时轮到你管村中事了?我还没死呢!”里正气急,拽住罗音手臂,一路拖着走了。 吴大娘朝二人渐远的背影啐了一口,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别人家的三瓜两枣,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回头门口三人还在,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荣娘子,你们追查得如何了,眼瞧要晌午了,我担心它们夜里还来。” “吴大娘,已经有了眉目,吃过饭就动手。”荣昭提起地上的竹篮,“您先回吧。” “哎!”吴大娘转身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叫住她们,“去我家吃饭吧?都做好了,拿起筷子就吃,权当感谢你们帮忙。” “不了吴大娘,我们……哎哎哎,吴大娘别拽。” 荣昭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吴大娘拉得踉跄,吴大娘一边拽着荣昭,一边拉住另外二人,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走。 别说,吴大娘手劲儿还挺大的,着实盛情难却。 “您放开我,我去我去还不成吗?”荣昭想抽回手,吴大娘攥得更紧了。 几人来到吴大娘家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和四副碗筷,事发突然再加上方才这么一出,吴大娘来不及准备好酒菜。 一碗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碟子腊肠,一盆蛋花汤就是全部。 “有些简陋,你们将就吃,等晚上我再给你们杀只鸡!” 吴大娘热情招呼她们吃饭,三人都有些拘谨,面前的菜色虽不是什么硬菜,但分量很足。 不难看出吴大娘是诚心邀请她们吃午饭,炒鸡蛋的香气勾得荣昭食欲大动,心里那点别扭被香气驱散,端碗吃起饭来。 方芸枝和谭静阳也跟着吃饭,吴大娘时不时给她们夹菜,让几人不要客气,饭菜管够。 吃过饭,三人帮着收了碗筷,回到荣家探讨各自的发现,商量下午的围捕计划。 “窝在后山靠近崖面处,我找到了。”荣昭给她们两个倒了杯茶水,“我打算下午用烟熏出来。” 她一路追到几个新鲜的土洞前,其中一个洞的土面潮湿,表层有细碎抓痕,爪尖朝内,它们是清晨回窝的。 几粒轻飘飘的鸭绒子挂在洞口枯叶上,有人经过便跟着晃动,像随风而动的蒲公英。 荣昭撩开盖住竹篮的粗布,里面躺着几个干透的马蜂窝。 “还得是你准备得齐全。”谭静阳竖起大拇指,皱着眉道,“我沿溪水走到底,都到了李家村的地界了,洞已经荒废了,都长满草了,应当是在那边安家的,流窜过来永宁。” 李家村那边没猎户,大多人户比较拮据,养鸡鸭的不多,反而是养蚕织布的多些。 “根据竹林的脚印来看,昨夜当是全窝出动了,数量不低于四只。”方芸枝有些犹豫,“母的教幼崽捕食,大约是为了冬季的分窝做准备。” 有孩子之后,方芸枝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猎户,遇到一窝一窝的动物总是会联想到方徐安与自己,因此她打猎尽着成年野物追。 前几月她还遇到过一回獐子,才几个月大,帮它割了点草就转身走了。 “不打紧,这下知道窝子可以一锅端了。”荣昭饮下茶水,“休息片刻就去。” “我去弄几个竹篓去,让它们逃无可逃。” 黄鼠狼这东西爱打洞,她家中两个怕是远远不够,还得再去其他人户借几个,谭静阳放下杯子起身对二人道,“马上就来。” 待人走远,荣昭准备去找些易燃的柴火,方芸枝叫住她:“荣娘子,你……会把它们剥皮么?” “不会。”荣昭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又道,“咬死阿灼的那只必须死。” 方芸枝愣住,不曾听过她家中还有旁人:“阿灼是谁?” “我家的鸡。” 说罢,荣昭去厨房找来几捆用于引火的干燥芒萁,方芸枝二话不说接过东西,跟着她出门,走到山脚下与谭静阳汇合,三个人直奔黄鼠狼巢穴。 晌午毒辣的日光穿透林中树叶投下细碎的光影,疾行之下几人鬓边挂着汗珠。 荣昭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对身后的人叮嘱道:“就在这附近了,我们慢些,别惊了它们。” 她们沿右前方的杂草缓步而行,入目是一个个小土丘,背阴面有个不起眼的洞口,借旁边垂下来的草叶盖住,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无人说话,荣昭对二人比划一通然后摆摆手,谭静阳便转身踮起脚尖寻找其它洞口,经过她仔细查找,果不其然在距离洞口背后几丈远的地方找到几个方向不同的新入口,其中一个是新泥,显然是今日才打的。 方芸枝将芒萁分成拳头大的一捆,塞进草边洞口,荣昭找来的马蜂窝太大,只得掰成小块分批塞进去。 荣昭吭哧吭哧搬来几块木盆大的石头,腰间还别着一片芭蕉叶,谭静阳把洞口旁的土块挖松了些,竹篓的口正好能卡住,再用巨石顶住竹篓底端,其它几个洞口也一样的套篓子。 待她们弄好之后,方芸枝吹起火折子,往主洞口这么轻轻一燎,芒萁迅速舔舐那点火星子。 须臾,主洞口燃气滚滚浓烟,她又加了几把芒萁助燃,再用芭蕉叶堵上口子,隔一会儿丢一块马蜂窝或者芒萁进去。 马蜂窝烧起来有股焦苦味儿,黄鼠狼最怕这般气味,洞里似乎有身体摩擦泥土的窸窣声响起,从睡梦中猛然惊醒的黄鼠狼慌了神,四散逃开。 荣昭与谭静阳各自守着竹篓等它们慌不择路一头栽进来,脚边的竹篓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拼命挣扎,奈何竹篓的空间太小,前面浓烟催泪,后面无路可退,一时间急得团团转,尖锐的爪子刮过竹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再烧大一些!”荣昭朝方芸枝的方向喊,“还有大的没出来!” “哎!”方芸枝一股脑把剩下的芒萁混上马蜂窝碎块塞进主洞口,怕里头燃不起来还鼓起腮帮子吹气,浓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只好闭着眼睛吹气。 约莫两息间,荣昭脚下的竹篓传来两声动静,不知为何,竹篓开始剧烈晃动,她下意识用脚顶住,大约是竹篓里面空间太小,让黄鼠狼寻到了空隙,它扒拉几下竹篓口子顶部的泥土,竟给它挖出一个小洞。 等荣昭看清去堵已经晚了,一只成年黄鼠狼迅速钻出来 往茂密草丛的方向逃,短短一息时间窜出去三丈远,跑动时它大腿的伤口还往下滴血。 “咻——” 一支利箭刺破闷热的午后,直直射入草丛前的那道身影。 箭矢穿破它的喉咙,鲜红的液体顺着箭头落向地面,滴滴答答淌出一大块水渍,荣昭收回眼,蹲下封好装了两只幼崽的竹篓,交给谭静阳后才去拾箭。 她捏住箭身,微微用力,箭头穿过的身体跟着腾空,它失了生气,四肢绵软无力地垂着,一如今晨的阿灼那样。 “跑了!” 不远处方芸枝惊呼出声,“跑了一只成年的!” 荣昭闻声回头,一只比她手上这只还大的黄鼠狼从方芸枝面前的洞口蹿出,贴地穿行数尺,纵身飞跃隐入林间,草叶微微晃动,林中归于平静。 “带来的马蜂窝烧完了,没想到还有一只猫着,眨眼的功夫就撞破芭蕉叶出来了。”方芸枝略有歉意地解释,几处竹篓都有动静,她以为洞穴里再没有了。 “无碍。”荣昭翻出布袋装好黄鼠狼,寻摸竹篮一番,掏出两个鸡蛋来。 谭静阳拎起竹篓凑过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它还会再回来的,给它留点诱饵。”荣昭用匕首扎破鸡蛋,往几处洞口洒下蛋清,“今夜它定然会去村中找食物或者幼崽。” “把它引到我家里去。” “好,我夜里也来帮忙。”方芸枝忙不迭说道,又提起方才让它逃脱的事,像是闯下了滔天大祸一般,不敢直视荣昭双眼。 “任谁也没想道它这么能憋,方娘子莫要往心里去,这不能怪你。”荣昭低头思索着,没注意到她心虚的神情。 这只黄鼠狼明显比其它几只精明,它跑得太快,甚至看不清模样,只看到模糊的身影。 夜里视物不明,用食物或幼崽诱捕,都需要好好准备,责怪方芸枝没有任何意义。 三个人回到荣家,荣昭让方芸枝辨认五只幼崽里面哪只比较像逃走的那只,她琢磨半天,选了一只浅黄皮毛的。 荣昭找来一只大笼子,欲伸手将剩下的幼崽抓出来,方芸枝赶忙拦住她:“别抓,会咬人。” 方芸枝直接打开竹篓的盖子,把它们倒进去,再次见到光明的黄鼠狼很不安,翕动嘴唇吱哇乱叫,直到她用黑布厚厚罩上几层,里面的幼崽渐渐安静下来。 “鸡蛋都弄好了。”谭静阳一路倒鸡蛋,觉得不放心,顺便把昨天夜里它们的来时路洒上鸡蛋,蛋壳丢到荣家墙根底下。 “有劳。” “咱两还要这般客气?” 夜幕降临,荣昭顺势留下她们吃饭,扶念安回来和饭团玩了会儿,看到廊下笼子里的黄鼠狼,垂眸想了许久,转身进了东屋不再出来。 家中有客人,又无旁的男子在,扶颂索性端了饭菜去他屋里吃。 “要不要先和沈三娘说一下,免得夜里折腾起来吓到她。”谭静阳夹起一块薄薄的腊肉放进嘴里,一天下来精疲力尽,能吃上这么有油水的东西多亏了荣昭。 碗中的青瓜汤烫嘴,荣昭吃下一筷子青菜:“她去杭府进茶叶了,得十天半个月才回。” “我说,你家怎么会用青瓜加了紫苏叶?”嘴里咀嚼的黄瓜片爽脆,蒜香混着紫苏独特的味道,谭静阳是头一回吃。 “我家颂颂做的菜好吃吧?”荣昭得意道,这菜她是头一回吃,没想到是这等奇妙的感觉。 扶颂的厨艺相较于她毫不逊色,常常能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菜,近些日子荣昭很少做饭,大多是他散学回来做。 “再尝尝原良地道的泡菜,方娘子多吃些,也不是第一回来了,不要客气。” “嗯嗯嗯。”谭静阳连连点头,埋头大吃起来,她明日就和陈遇提向扶颂学两招厨艺的事儿。 比起谭静阳,方芸枝就显得拘谨许多,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荣昭用一旁未用过的筷子夹起几片腊肉放到她碗里。 “好,多谢。” 方芸枝低声道谢,心里头的不自在终于散去许多,今日这么一遭,她与荣昭的关系又近了一些,远亲不如近邻,多几个靠得住的朋友总是好的。 吃完饭,扶颂收了碗筷去洗,三个人移到后院忙活。 打墙根底下每隔几步展开一只捕兽夹,间隔的地方也放了活扣绳索,人守在麻绳的另一端,静待它跳下墙头时便一举捕获。 幼崽被荣昭关进小笼子,再用鸡蛋液抹上一圈,荣昭奋力一拉笼子顶部的绳索,幼崽重心陡然偏移,惊得它放了个屁。 笼子升到屋檐下,小黄鼠狼前后看过一圈,确认没有危险,趴着静静舔舐鸡蛋液,笼子小幅度地晃起来,空气里满是腥气与臭味残留。 谭静阳捂住鼻子摇头晃脑抱怨:“这玩意儿真臭,若是成年的放屁得把人熏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