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春深(先婚后爱)》 1. 初见 珞京城,朱雀大街。 “我家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还在这哭哭啼啼作甚,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进府过好日子去吧。” 一群人围着一个布衣女子哄笑一团。 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双手环胸,看着自己的家丁拖行该女子往跟前凑。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周毅用扇子挑起女子的下巴,只是这轻轻的一个动作。 女子白皙的皮肤就被扇子硌红了。 周毅眯起眼睛,斜眼看着旁边的小厮,小厮立即会意,走到跪地不起的老伯身边,扔下一个钱袋子。 “你可看好了,这么多钱,还不够买你闺女。” 老伯哭得老泪纵横:“各位老爷,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 小厮讪笑的脸瞬间变得凶狠,一脚踹在老伯身上:“我家少爷看上你闺女是抬举你,识相的就拿着钱快快走,省得在这碍眼。” 布衣女子被家丁拖着,指甲扣着地面,留下一道道血痕。 街上的人避之不及,生怕得罪了这位小霸王。 未时的太阳毒辣,周毅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小厮见状:“还在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绑上马车,让少爷今夜就抱得美人归。” 不知为什么,该女子看着柔弱,但却始终未能拖到马车前,家丁的额头间都出汗了,生怕再这样下去,周毅就该迁怒了。 “我看谁敢!” 一声娇喝传来,周毅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两个女子前来,一个身着鹅黄色纱裙,一个红色骑装。 鹅黄色纱裙的女子戴着帏帽,虽看不清容貌,看身段也是一个绝顶美人。 “怎么,你也想嫁本少爷不成。” 周围的家丁立马笑作一团:“看这身材,给少爷当个贵妾也不是不行,要是脸也好看,那是夫人也做得。” 周毅也笑了,因为长期沉迷酒色,面色虚浮肿胀。 “你也配跟我们小姐相提并论。”春雪见小厮,调笑沈折月,恼怒地开口。 “欸,怎么不配了。” “我家少爷可是户部侍郎周通之子,还配不上你们小姐吗。” 沈折月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只是个户部侍郎罢了。” “既然你们都自报家门了,明天非得让我爹爹在朝堂上参你们一本,让圣上也看看自己的户部侍郎养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周毅皱眉,扇子也不扇了。 此时一阵风吹来,恰好吹起了女子的帏帽,露出了里面的绝色容颜。 周毅一时看呆了,只觉得地上跪着的布衣女子再不能入眼。 “来人,把她给我抢了。” “我管你父亲参不参我,我先把你掳回去,到时候你父亲还得求着我把你娶了。”周毅虽觉得不妥,但是一时色胆包天。 家丁和他横行霸道惯了,立马哄笑而上,这位当真是天姿国色,要是趁机揩揩油,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啪,啪,啪。”鞭子刺破空气的声音传来,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呼吸了。 那横行霸道的小霸王,竟然被旁边一直沉默的红衣女子当街抽了三鞭。 “你,你,你!”小霸王捂住被打得皮绽肉开的脸。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清楚了,那本姑娘再让你清醒清醒。”顾安宁一点也不犹豫又是三鞭下去。 打得周毅瘫倒在地。 那鞭子像长了眼睛一样,这么多家丁护着,还是一鞭不落地打到周毅身上。 沈折月怕打过火了,连忙拽了拽顾安宁的衣袖,让她停下来。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就敢强抢民女,还没一人敢阻止,户部侍郎真是好大的威风。” “如此嚣张,怕不是和大理寺官官相护。” “看你穿着不凡,你爹该不会还是搜刮民脂民膏的惯犯。” 几个罪名一盖下来,周毅颤抖着手指着沈折月:“你,你,休得胡言。” “我爹岂是你可以胡乱攀咬的。” “春雪,给我折了他的手指。” “啊!”周毅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你爹有没有做过,让他明天对着圣上的面说去吧。” 家丁已经吓破了胆,竟然就看着春雪折了周毅的手指头。 “快回家去通知老爷。”小厮终于缓过神来,指挥着家丁一边把周毅抬回马车,一边回去通风报信。 长街上闹作一团。 “小女子多谢贵人相救,只怕贵人会被我连累,那周侍郎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布衣女子跪在沈折月面前。 “你不必害怕,快和你爹爹回家去吧。”沈折月扶起她。 布衣女子低着头,缀满泪水的眼睛里,哪有一点害怕。但是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受惊的小鹿。 看着女子和她苍老的老爹相携而去,沈折月和顾安宁相视一笑。 “我只是离开了一刻,你们又闹出什么事来了。”远处走来一名青衣女子,步态端庄,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风范。 “好姐姐,我们刚刚可是做了一件顶顶好的事。” 裴清瑜皱眉,根本不相信眼前两人。 但是料想两人做事应该有分寸,只是轻轻骂了一句:“你们两个皮猴。” 沈折月挽住她的手臂,莫名地感觉到背后有一股视线。 她朝后面转过去,却只看见了天悦楼三楼飘起的纱帘。 崔修谨站在纱帘后面,一向冷静的心狂跳不止。 沈折月皱着眉,听到裴清瑜唤她的声音,她只好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向前跑去。 长街再次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天悦楼,崔修谨从纱帘后面出来。 “修谨,你可知这黄衣女子是何人?”太子摇着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后面。 “修谨不知。”崔修谨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哦?”太子的笑容有些玩味。 一旁侍卫上前,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原是当朝沈御史之女,沈狐狸的女儿倒是和他不同,我瞧着倒是与你十分般配。。” “太子殿下说笑了。” “怎么,沈御史之女还配不上你?不过也是,孤最近听闻,孤的表妹明月郡主对你芳心暗许。” 崔修谨后退一步,恭敬地行礼:“修谨只是一介纨绔,不敢与郡主相提并论。” “哦?这么说来,倒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皇兄莫要打趣修谨了,他还未考取功名,谈何娶妻。”瑞王放下茶杯,出声解围。 太子看着长街上那抹已经不见了的鹅黄色背影,眼里划过一抹暗色:“孤听说,崔国公正在为修谨物色京城的贵女,不知道修谨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修谨日夜在书院,不曾有心动之人,婚姻大事,悉听父母之命。” “那你觉得,这沈御史之女做孤的太子妃如何。” 崔修谨闻言动作微顿,依旧眉目沉静,瞧不出半分波澜:“殿下说笑了。太子妃乃国本所系,人选当由陛下、太后与皇后定夺,关乎社稷安稳,岂容修谨置喙。”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瞧你紧张的,孤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母后有意让裴家女做太子妃,刚刚一见确实是知书达理。” 崔修谨听闻,衣袖下握紧的手缓缓松开。 瑞王举起茶盏:“那臣今日就以茶代酒,祝贺皇兄 早日抱得美人归。” 太子无奈地用折扇敲了敲瑞王的肩膀:“你倒是会说嘴,此事尚在两可之间。” 瑞王仰头饮尽杯中的茶:“臣弟等着喝殿下喜酒便是。” 沈府。 “逆女,你还知道回来!”沈折月刚踏入家门,她爹的茶杯就朝她的位置飞来。 吓得沈夫人面色惨白。 “我不知何事惹爹爹如此生气。”沈折月面不改色地捡起落在地毯上的茶杯,放到旁边的桌上。 “你好大的胆子,当街就把周侍郎的儿子打成重伤。” “他强抢民女,我如何打他不得。” 沈御史气得满脸通红:“春雪,把你家小姐带回揽月阁禁足。” “择日出嫁!” 沈折月瞪大了眼睛:“嫁谁?” “国公府少君,崔修谨。” “你让我嫁那个纨绔!”沈折月扯下头上的帏帽,一把扔在地上。 “爹爹!” “老爷!你可不要冲动啊。”沈夫人也吓呆了。 “我不嫁,要嫁你嫁。”沈折月就要跑出去。 但是这次沈御史显然是动真格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架回了揽月阁。 “逆女,逆女!”沈御史气得捂住胸口。 沈夫人立马递上了一杯茶,给他顺气:“老爷你糊涂啊,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随意许配月儿的婚事。” “那国公府的少君听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你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呢。”沈夫人掩面垂泪 沈御史叹了口气:“我又如何舍得。” “只是这次,她不嫁也得嫁。” “这,这,哎!”沈夫人看着沈御史,急得团团转。 “夫人不必说了。”沈御史背着手走出了前厅。 揽月阁,沈折月被两个婆子架着回到了房间。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着。 两个婆子不敢用力,一时间还正让她挣脱了。 “小姐,小姐,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沈折月停下,拉了拉起皱的衣袖:“嬷嬷,我都在这揽月阁了,还能跑到哪里去不曾。” “可是。”嬷嬷愣了一下。 沈御史这次是动真格了,门口有侍卫看着,沈折月虽和顾安宁学了点三脚猫功夫,但是和真的侍卫比起来还是太不够看了。 “小姐,你就安心呆着吧,女子总归是要出嫁的。” “老爷如此疼惜你,定不会让你委屈的。” 沈折月:“知道了嬷嬷,我有些累了,让我自己安静一会。” 她斜靠在床榻上,神色确实有些疲惫。 春雪心疼地上前:“还不快下去,打扰小姐休息,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有我看着小姐,担心什么。” 两个嬷嬷相互看了一眼:“这,那老奴就退下了,小姐你好好休息。” 沈折月摆摆手,看起来有些疲惫。 “春雪,你去拿点吃食来。本小姐有些饿了。”她捂着肚子,恹恹地说。 “是。”春雪虽然有点不放心她一人在屋内,但还是担心沈折月饿坏了,犹豫着出了房门。 见房中人都被支开了,沈折月哪里还有刚刚丧气的样子,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今日外出的时候,自从顾安宁的侍女急匆匆地从府上过来寻她说些什么后,顾安宁就心神不宁地跟着那侍女回去了。 临走前让她今日有空一定去一趟将军府,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予她。 现在正门肯定是出不去了,不过这可难不倒她。 沈折月看着后院高高的桃花树,比了比高度,转身从窗户翻出去,一下子跳到了后院。 2. 两只玉镯 “小姐,奴婢从后厨拿了些奶糕来。”春雪端着托盘,打开门,里面哪里还有沈折月的影子。 她慌忙放下托盘,在屋内四处寻找。 看着沈折月挂在桃花树上,春雪吓得面色惨白:“小姐,你怎么在那里,快下来。” 沈折月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春雪,别担心,小姐我去去就回。” 春雪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桌子上,跑到窗前。 “小姐,您就听老爷的,在这揽月阁呆几天,老爷对你一向心软,怎舍得管你那么久。” 沈折月摇摇头:“我有要事去一趟将军府就回,你不说我不说,爹爹怎么会知道我出去了。” 她一个利落地翻身,彻底消失在墙头。 春雪两眼一黑,她家小姐和顾安宁能有什么要紧事,奈何怎么也爬不上那棵高树,又不敢真去告状害沈折月被责骂。 街上,沈折月戴着面纱,一路往威武大将军府去。 “沈小姐,你怎么这时候到访。”侯伯从门口迎出来,眼睛红肿,只是折月此时心急,并未注意。 “我要见你家小姐,速速通报一声。” “沈小姐……” “阿月,你来了。”侯伯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顾安宁跑出来了。 她把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往折月怀里塞。 “姐姐,这是什么?” “玉镯,你与清瑜,一人一只。” “你年岁最小,先挑一只吧,想来清瑜也会让着你的。”顾安宁看着沈折月,眼神复杂。 “那我要这只羊脂白玉的。” “此玉是暖玉,你体寒,确实配你。清瑜一向爱穿青色,剩下那只翡翠玉镯正好予她。” “你为何不自己送去。”折月开心地把玉镯戴到手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像是给她量身打造的。 “我还有些事,就劳烦妹妹跑一趟了,对了,你的丫鬟呢。” “我偷偷跑出来的,我爹要把我嫁给崔修谨那个纨绔!” 顾安宁罕见没和她一起应声,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折月,若能平安顺遂,嫁纨绔又何妨。” 折月撇撇嘴:“顾姐姐怎么这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不学无术之人。” “那崔修谨我倒是偶然见过一面,长得是人中龙凤,单从容貌说与你甚是相配。” “况且,我觉得他并不是胸无点墨之人。”顾安宁看着沈折月,明亮的眼睛里,有些许疲惫。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且把玉镯送去,快快回家。”顾安宁想叫丫鬟跟上她。 但折月惦记着把玉镯交给裴清瑜,丫鬟竟是没有追到。 “罢罢,折月也略懂些拳脚,太傅府不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顾安宁看着折月消失的街角,眼中的神色很复杂。 “侯伯,以后万不敢这般情绪外露,叫别人看出破绽了可怎么是好。” 侯伯沉默后退,竟是泣不成声。 “哪家的小娘子,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 沈折月不理,抱着玉镯跑得飞快。 “唉唉,不如与我一同饮酒作乐,快活似神仙。” “走开,离本小姐远些。” 沈折月皱眉怒斥,心下有些懊恼,当时怎么没带个顾府的丫鬟小厮。 “小美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是乖乖顺从小爷吧。”恶心的调笑声再次响起。 沈折月恶寒,今日怎么变态都上街了。 眼见咸猪手就要拉上她的手臂了,沈折月有些慌了,她仓皇后退一步。 一把折扇从天而降,狠狠地打在了变态的手上。 “嘶,何人打小爷。”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从角落里走出来:“我。” 沈折月朝他看去,眼睛里露出一抹惊艳的神色。 变态嚣张的气焰在看到来人后,瞬间消失了,就要跪下谢罪。 谁知还没开口,就被飞天一个巴掌把一侧的脸颊都打肿了。 沈折月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了黑衣人暗卫,又看看白衣男子,不再多作停留,瞬间跑掉了。 “今日谢公子搭救之恩。”她嘴上这样说着,竟是头都没回。 倒是个没良心的,崔修谨暗自发笑。 “公子。”黑衣人回到男人身边。 “崔,崔二爷,我不知那是你看重的女子,求您饶恕。”变态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 崔修谨心情烦闷,看了暗一一眼。 暗一立马心领神会,拖着地上的男子走进暗巷。 没过多久,暗巷里的痛呼声就低落下去。 “你以后就别跟着我了,在暗处保护沈小姐,要是她出什么事,你也不必活了。” “是,公子。”暗一慢慢消失在街道上。 崔修谨看着沈折月的背影,武功没多厉害,胆子倒是比天还高。以前有顾安宁这个将门虎女护着,倒是横行霸道。 只怕今后顾安宁可能无法护着她了。 想到这个,崔修谨翻身上马,往瑞王府的方向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裴清瑜看着偷偷跑来的沈折月,衣服乱糟糟的,就知道她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阿宁让我把这个赠你。”沈折月献宝似的拿出翡翠镯,这玉镯成色虽不错,但是也不至于让安宁特意叮嘱她今日上门去拿。 沈折月不知道顾安宁葫芦里卖什么药,想着往后再问。 “她怎么不自己来,叫你这个皮猴单独跑一趟,也不怕你出事。” 沈折月吐吐舌头,不敢叫裴清瑜知道她刚刚差点就阴沟里翻船了。 “不说这些,你快戴上看看,我们该是一对的。” “呆子,这分明是两只不一样的。”裴清瑜点点她的脑门。 “墨玉,快带沈小姐去换身衣服,送她回府,莫要叫沈大人担心。” “好姐姐,你怎么还赶我走。”沈折月嘟着嘴不开心了。 裴清瑜拉住她的手,翡翠的颜色把她的手臂衬得更加洁白。 “我怎舍得赶你走,倒是你不怕被你爹爹发现了,又吃挂落。”裴清瑜有些无奈。 她也是回府后才听说,今日顾安宁和沈折月在街上把周侍郎的独子给打了一顿。 她当时只不过是临时见到一只喜爱的发簪走开了一会,两人就如此冲动行事。 沈折月想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一时间也有些害怕。 “小姐,老爷在前厅叫您前去。”一个表情严肃的嬷嬷走进来。 裴清瑜敛下神色:“那我就不留你了,乖乖回家去。” 沈折月不解,今天的清瑜和安宁怎么都怪怪的。但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既然镯子已经送到。她就坐着太傅府的马车回了家。 裴清瑜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了,沈折月坐在马车上无端地心神不宁。 沈府此时气压低得,众人都只敢低着头走路。 “跪下。” 沈御史坐在堂上,第一次对她说如此重话。 “出嫁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了。” 沈折月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御史:“我宁愿困在府里一辈子,也不愿意嫁给他。” 沈御史看着女儿,又气又心软,但是瞧沈折月不依不饶的样子,他只能软和地说:“爹爹又何尝舍得,此番嫁人只是权宜 之计。” “更何况只是口头定了婚约,若后面有转机,我儿可不必嫁。” 沈折月从地上起来,整了整裙角,走到沈御史旁边:“当真?” “嗯,爹爹何时骗过你。只是你以后行事莫要冲动,一定要三思而后行。”沈御史的严父形象还没维持多久,就轻易的破功了。 听着沈御史大有要长篇大论的节奏,沈折月连忙装作疲惫的样子。 沈夫人担忧地看着女儿:“月儿可是累了,先回房歇着吧,这手怎么这般凉。” 沈御史哪里看不出沈折月的心思,摆摆手让她赶紧走。 “母亲与你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正好一道回去。” 沈夫人看着女儿。 长廊两边的花相继开了,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 “你莫要怪你爹爹。”沈夫人用眼睛描摹着女儿的眉眼。 沈折月摇摇头,一众王爷都已经长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沈家一直不站队,此刻正是被各方势力争夺的时候,确实是要小心。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爹爹会选择和瑞王有关系的崔家。 “你爹爹为官正直,与被弹劾的官员多少积累了些怨怼。那周毅虽行事不妥,你和安宁也不可当街打人,落下话柄。” 沈折月低着头有些愧疚。 “你也确实得在家里好好反省。”沈夫人少见的有些严厉。 沈折月想撒娇过关,但是沈夫人这次是来真的了。 “春雪,夏雨,秋果,冬青。你们四人看好小姐,再让小姐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沈夫人只在折月面前是个慈母,当家主母的风范一出,四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保证。 “娘亲何必为难她们,是我自己要跑,她们怎敢拦我。” “你且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叫了教养嬷嬷来,好好纠纠你的性子。”沈夫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折月的脸立马皱成了一团。 瑞王府。 崔修谨站在一边,看着瑞王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下。 “修谨,立刻回去禀报外祖父,这皇位,我要争!” “王爷莫要冲动。”崔修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皇兄竟如此,我又何必让他。这皇位,我如何争不得。” 崔修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点想必祖父已经睡下了,表哥不如冷静一夜,明日再作决断。” “不,既然要争,刻不容缓。”瑞王的眼神看过来。 崔府。 崔国公:“王爷这个点过来,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外祖父,瑞儿要争那个位置,求外祖父相助。”瑞王恭敬地行了个礼。 崔国公愣了一瞬,随及赶紧扶起瑞王:“老夫没想到还能看到王爷回心转意的一天。”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只要王爷想争,老夫必鼎力相助,只是王爷要明白,一旦开始了,可就没有退路了。” 场面沉寂了一会。 烛光有些昏暗,崔修谨看不清瑞王的表情。 “瑞儿明白。”这一声缓慢而沉重,崔修谨知道瑞王这次是认真了。 崔国公狂喜之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有些为难地说道:“王爷,不瞒您说。老夫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想争储了,恰好那沈御史不想趟浑水。” “我和他定了口头婚约,让修谨娶沈家的大小姐,远离京城的是非。” “不过好在只是口头婚约,明日我会约沈御史取消婚约,既然王爷要争,修谨的妻子必须要谨慎考虑。” “不可。”一直沉默的崔修谨开口。 3. 庆王府花宴 “为何不可?”崔国公皱着眉。 “沈御史虽官拜二品,但是他身为御史,在朝廷树敌良多。此人向来固执,不好把控。” 崔修谨摇摇头。 “王爷擅武,在武将那边颇有些声望。但是文官支持太子的更多。” “沈御史虽树敌良多,但是他在朝中交好的人也多,且都是些德高望重的文官之辈,更别提沈夫人可是出自江南萧家。” 崔国公沉思了一会:“修谨说得没错,笔杆子杀人不见血。” “可是那沈道元可不是好糊弄,要是知道我欺瞒他,可能吃鸡不成反蚀把米。” 崔修谨淡淡地笑了:“那就要看祖父的本事了,毕竟争储路上,肯定有比这更难的事。” “这……”崔国公看着孙子,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是看着瑞王信任的,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夜深了,祖父早些歇息。”崔修谨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留崔国公一人抓耳挠腮,想要得到文官的支持,也不一定非要娶沈道元的女儿啊。 暴雨接连下了一个月有余。 沈折月托腮倚着窗台,今天好不容易是个晴天,不知不觉她竟然呆在家里一个月有余。 期间将军府夫人上门亲自给崔家提了亲,虽然父亲说只是口头约定,但是崔家那边倒是有模有样的。 “小姐,大喜!公子中榜了。”秋果从外面跑进来。 “哥哥中榜了,你快与我说是第几名。”折月从软榻上起身有些激动。 “二甲第十名。” “太好了。”沈折月一改之前闷闷不乐的样子。 “哥哥呢,他什么时候回府。冬青快给我梳妆,我要去前院。” “是,小姐。”冬青笑眯眯地上前,好久没见沈折月这么有活力,现在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泼。 “娘亲。”折月在路上撞到了同样匆忙的沈夫人。 沈夫人挽着女儿的手朝前厅走去,沈府的门口,家丁都喜气洋洋的,大红鞭炮已经响了好几回。 而沈喆清就在这爆竹声中,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此次中榜,我和你爹爹心中的另一大石头就落地了,我儿的福气还在后头。”沈夫人看着儿子,满心满眼地骄傲。 沈喆清:“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沈御史的笑声:“我儿苦读三载,今朝中榜可谓是苦尽甘来,颇有为父当年风骨。” 沈喆清见父亲如此开心:“爹你还不知道呢,这次春闱还有另一个惊喜。” “哦?喆清此话怎讲。”沈御史心中咯噔一下。 “父亲,你可知此次春闱第一名是谁。” 沈御史摇摇头,他刚刚下朝,就只关注了自己的孩子,倒还真不曾听说今年春闱第一名是谁。 “正是崔家那位。”沈喆清知道妹妹在和崔家议亲,之前他还有些看不上崔修谨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跟父亲大吵一架。 没想到还是爹爹识人,那崔修谨竟然一声不响的拿了春闱第一。 沈御史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沈喆清说得不假:“你可不曾看错。” 沈喆清:“那大大的字,我又不是眼瞎。”他有些不明白沈御史的反应。 沈御史大手一挥,旁边的花瓶倒地碎裂一地。 “好你个崔国公,竟诓骗我至此。” 沈御史一口气憋在胸口,视线定格在有些慌乱的儿女身上:“为父出去一趟。” “父亲!”沈喆清想要跟上,却被沈御史拦下。 沈夫人看着沈御史急匆匆地背影,心里有些焦急,还是扯出笑脸,劝儿女回房歇着。 沈折月心绪不宁,大概猜到了什么。 “春雪你去前院候着,爹爹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沈御史这一走,一直到日落时分才回来。 “老爷,小姐说有要事相商,让奴婢来请您得空时唤她过去。” “让小姐去书房等我。”沈御史的面色算不上好看。 “是。”春雪小跑着回了揽月阁。 折月到书房时,沈御史正在写奏折。 “月儿,对崔家这门婚事是怎么想的。”见女儿来了,沈御史放下手中的笔,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父亲,月儿愿意嫁去崔家。” 沈御史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沈折月今日看到自己父亲知道崔修谨参加了春闱,还得了如此好的成绩,震怒的反应,就猜到与崔家的婚事大概是什么原因了。 “女儿明白,父亲无意卷入储君之争,才挑选了不学无术的崔少君。” 沈御史叹了口气:“为父确实有这个想法。一来国公府勋贵不会委屈了你,二来那崔少君不学无术,无拉拢价值,不会卷入权势之争。” “沈家可以得国公府庇护,又可以置身储位之争外。” 可如今崔修谨出身勋贵,又是春闱第一,注定是争储的核心棋子日后必是明枪暗箭,刀光剑影,沈道元不愿女儿过这样的生活。 “月儿不必忧心,为父一定会想办法退了这门亲事。”沈道元原本就没想靠女儿的婚事来获利,此刻更是巴不得早点退婚。 沈折月却摇摇头:“父亲,这门亲事退不得了。” 她看得分明,沈家现在已经被架住了。原本只是国公府纨绔的岳家无人关注。如今崔修谨得了春闱第一,名声大噪,原本不起眼的婚约,也被翻出来讨论。 “这个时候退婚明摆着就是站在了瑞王派的对立面,就算崔国公同意退婚,我们沈家也会成为别的藩王争夺的对象。” 沈道元就气在这里,这些年他低调处事,连女儿的性子都压着,就是想避锋芒,但是崔修谨春闱大放异彩,顺带着把沈家推上了峰尖浪口。 如此一来,想要继续低调远离漩涡中心已是不可能了。 沈道元揉了揉眉心:“此事也许还有转机,为父怎舍得你趟这浑水。” “时候不早了,过几日又是庆王府花宴,月儿好好歇息。” 折月行礼退下。 此时崔府书房也是灯火通明。 崔国公坐在首位气得不行,今日沈道元上门来,里外给他没脸,硬是要退婚。 他看了看自己面无表情的孙子,揣测着开口:“今日沈御史上门来退婚,看起来生气极了。” “嗯。” “祖父想不如随了他的意退婚,毕竟是咱们不厚道在先。” “祖父心里有何人选?”崔修谨不慌不忙的开口。 “裴家女如何?” “不可,皇后有意让裴家女当太子妃。” “顾家?” “不可,顾家手里有兵权,容易引起圣上忌惮,祖父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崔国公一噎:“那林阁老的孙女如何。” “不可,太过胆小。” “那王……” “不可。” “……” 崔国公气得不行:“依你之见,这人非得是沈御史独女不可。” “嗯。祖父既然想通了,修谨就先告辞了。” 崔国公看着孙子离去的背影,猛灌一口凉茶。那沈道元最近跟疯了一样,逮着一点小错,天天弹劾他,崔国公是苦不堪言,但是他欺瞒在先,只能忍气吞声。 春日夜里还有些凉气,冷冷的花香被裹挟着吹进崔修谨的鼻腔。 一个小厮从院里追了出来:“谨二爷留步。” “国公爷让您别忘了明天庆王府的赏花宴。”气归气,但是现在崔修谨被推向台前,崔国公自然是希望他事事谨慎。 崔修谨点点头:“告诉祖父,一切已安排妥当。” 沈折月右手托着头,闭着眼睛斜靠在贵妃榻上,春雪站在她旁边一脸担忧。 自从从前院回来,沈折月就是一副忧思的样子。 旁边的矮桌上随意扔着一本精美的请帖。 “小姐,明天庆王府花宴,您要穿哪身衣服。”冬青和一众下人带着一排衣裙首饰走过来。 春雪瞪了她一眼:“没看到小姐还在休息吗?” 沈折月抬手,睁开了眼睛。 春雪立马搭了把手,把她扶起来。 眼前的裙子每一条都很精美,多是些鲜亮的颜色。 “这条是哪来的,好像没见过这种样式的。”沈折月被旁边的一条淡蓝色裙子吸引。 那布料在有些昏暗的室内都隐隐约约闪着光,裙摆最下方坠满了白色的小珍珠。 “这是街上一家新开的绸缎庄送来 的,这家店最近在上京很受追捧。”冬青看了看那条裙子。 “说是新开的,其实也不算是。好像是换了一个新老板,把原本半死不活的绸缎庄盘活了。” 冬青看她对这条裙子有兴趣,连忙张罗着给沈折月穿上试试。 尺码出乎意料的合身,每一处都处理得刚刚好,就像是给她量身定制的。 春雪在一旁都看呆了。 沈折月平常穿的衣服多是活泼明亮的颜色,这条淡蓝色的裙子穿上,衬得她娴静优雅,像九天上的神女。 “小姐真是像神妃仙子一般。” “就这件吧。”沈折月也很满意,这条裙子除了布料上有些小巧思之外,每一处都很低调,正好适合明天的场合。 “首饰你看着搭配吧,不要太过华丽,也不要太低调。” 冬青俯身点头,轻轻地退出去。 春雪站在折月旁边,给她揉捏着肩膀:“小姐你要是喜欢,可以亲自去那绸缎庄看看,整天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也不好。” “这次就算了吧。”折月摇摇头。 * 第二日,天微明,沈折月就被冬青从床上喊起来梳妆。 戴上最后一支珠钗,她看着镜中的人有些恍惚。 “小姐真美。”冬青看着铜镜中的沈折月,由衷地发出赞叹。 “美又有何用。”折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马车备好了吗?” “回小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春雪扶着折月朝屋外走去。 一阵颠簸,终于是到了庆王府。 “左都御史之女,沈小姐到!” 沈折月提着裙子,搭着春雪的手,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奴婢见过沈小姐。”一个穿着庆王府丫鬟衣服的女子迎上来。 “小姐到得有些早了,奴婢引您去暖阁歇息会。” 沈折月点点头,春雪和冬青站在两侧护着她往里面走。 这几天刚下过去,天气还有些湿冷,暖阁里炭火烧得刚刚好。 精美的点心和热茶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折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清香瞬间环绕口腔,这是上好的茶叶。 “啊。”她正品着茶,一个丫鬟尖叫着朝她的方向扑过来。 “小姐!”春雪连忙挡在她前面。 只是丫鬟手上拿着的茶壶还是不小心洒了些水到折月的衣裙上。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小丫鬟怕得瑟瑟发抖,整个人都贴在地上。 折月有些不悦,但是不愿意为难下人:“下去吧。” “冬青带我去换身衣服。” 小丫鬟胆战心惊地退下,刚刚把她带进来的那个丫鬟姗姗来迟。 “小姐,奴婢带你去后面更衣的地方吧。” 冬青瞪了她一眼:“你们庆王府的下人是怎么回事,这么冒冒失失,就欺负我家小姐脾气好?” 折月拍了拍冬青的手,平静地对那丫鬟说:“带路吧。” 换衣服的厢房里依然烧着炭火和香炉,不至于被冷到,冬青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套新的衣裙,正要给折月脱下衣服。 “冬青你看,这裙摆上好像没有茶渍。” 折月这么一说,她们才发现,刚刚洒上的茶水一点都没有渗入布料里,像滚珠一样从上面滚了下来。 冬青好奇地俯下身查看:“小姐上面好像有字。” 折月提起裙摆,脸色瞬间煞白。 上面绣着一段小字:千万误换衣裙,速速离开厢房。 “小姐?” “不换了,快走。”折月急急忙忙站起来,往外面走,她虽没见过隐私手段,但是也觉得不妙,还是离开是非之地比较好。 春雪和冬青不明所以,匆忙跟上。 庆王府的赏花宴每年都举办,折月很熟悉,这下直接走到了花园才停下。 “你怎么这会才到。”裴清瑜从人群中走过来。 折月还有些心有余悸,她看了裴清瑜一眼,到底是没说实话:“暖阁的点心好吃,忍不住多呆了一会。” “你这个小馋猫,不过安宁今日怎么也还没到。”裴清瑜皱着眉。 还没等她看到顾安宁,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她们走过来。 4. 赏花宴中毒 “你就是沈御史的女儿?” “阿月这是明月郡主,平安长公主的女儿。”裴清瑜在她耳边轻轻说。 “臣女见过明月郡主。” “除了长得好看,我看你也不过如此。”明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恨恨地盯着沈折月这张脸。 “是啊,我看她哪一点都比不过郡主您,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崔少君。”旁边的贵女附和道。 原来是自己那便宜未婚夫带来的祸事,真是无妄之灾。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日头太大的缘故,沈折月总觉得有些发晕。 “郡主,我看沈小姐的脸色有些发白,不如先唤她起身。”站在后面的王家小姐有些看不过去了。 “哦?”明月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王小姐。 “也轮得到你做本郡主的主?” “王小姐这是想踩着郡主,彰显自己的善良大度吗。”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声。 王小姐便也不出声了。 沈折月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裴清瑜,明月郡主很显然是朝着她来的。 没想到现在连累裴清瑜和她一块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裴清瑜朝她微笑摇摇头。 那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安心。 每次她和顾安宁闯祸的时候,裴清瑜总会出来笑呵呵地处理一团乱麻的局面。 好像没什么事是能难倒她的。 想到顾安宁,折月突然发现她今天竟然没有出席花宴。 沈折月眉头一皱,虽说顾安宁一向不爱参加宴会,但是庆王府的花宴京城排得上号的小姐几乎都会出席。 想到上次安宁有点不太好的脸色,沈折月有些担忧。 “看来沈小姐不是很乐意给本郡主行礼啊。”明月瞥见了她皱眉的表情,继续为难起来。 “臣女不敢。”沈折月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我看你敢的很,就凭你,也配得上崔少君。”明月看着沈折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更是来气。 她上前一步:“本郡主让你退婚,你听明白了吗?” 沈折月抬头,刺眼的太阳光,让她感觉头晕目眩。 她还想说什么,却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折月!”裴清瑜也顾不上礼仪了,连忙扶起她。 裴清瑜:“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府医,沈小姐晕倒了。” 明月皱了一下眉头,她见多了这种装晕了戏码,心里并不觉得沈折月会有什么事。 “小姐,小姐。”春雪跪着从地上挪过来,看着沈折月苍白的脸色,手吓得发抖。 “郡主,沈小姐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旁边的贵女有些心虚,沈折月毕竟不是什么小官的女儿。 “啪。”一个响亮地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她晕倒跟本郡主有什么关系,本郡主只不过让她行个礼罢了。” 被打的贵女没想到明月郡主这么不讲礼,她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沈折月在深度昏迷中,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她的身体在暖和的春末冷得像冰块,裴清瑜越来越心慌:“府医呢,怎么还没来!” 周围的贵女终于意识到,沈折月可能不是普通的晕倒。 这下也不管明月会不会怪罪了,默默地离沈折月的位置远了一些。 庆王府的人带着老府医赶到。 老府医几乎是被一左一右的下人架着拖过来的。 “哎哟,慢点慢点。”他痛苦地皱着眉。 “在这里我也没法看呢。”府医叹了口气,这群人只记得把他抓过来,都还没安置好沈小姐。 “我抱她回厢房,带路。”崔修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你,你一个外男,怎么能抱我家小姐。”春雪挡在沈折月前面。 “我是你家小姐的未婚夫。”崔修谨皱着眉解释道。 “你不许抱她。”明月郡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要阻止阻止崔修谨抱人。 春雪本来还有些犹豫,看到明月的反应,确信了眼前这位就是她家小姐的未婚夫。 崔修谨不敢再耽搁,直接抱起了折月,往厢房跑。 他的脚步很快,不多时就到了最近的厢房。 见没有人理她,明月郡主气极了,跟在后面,她倒是要看看这沈折月是不是装晕。 梨花木床上,原本鲜活的人,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给府医留出位置。 老府医颤颤巍巍地搭上沈折月的脉,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半晌,府医摇摇头:“老夫才学疏浅,实在看不出沈小姐的症结所在。” “我就说她是装晕,一定是为了逃避给本郡主行礼。”明月姗姗来迟,听到了后半句话。 裴清瑜:“郡主慎言,沈小姐不是会装模做样的人。” 老府医的脸色不是很好,又细细把脉了一番:“沈小姐的脉象极其虚弱,是中毒之象,只是老夫不知是何毒,小姐今天可吃了什么东西?” “小姐今天,在庆王府的暖阁用过茶和点心,其它的一口也没有吃。” 庆王妃姗姗来迟,一脸焦急,正好听到春雪的这句话。 “暖阁,什么暖阁?” “进门处东边不远的暖阁,一个丫鬟带我们去的,说是小姐到得太早了。” “你来,把那个丫鬟揪出来。”庆王妃脸色阴沉,要是沈折月在庆王府出了事,按照沈御史的尿性,御史台第二日就该弹劾他们了。 春雪走到庆王妃身边。 仔细地看过站成一排的丫鬟。 “就是她!”春雪恨恨地把她揪出来。 “王妃,王妃饶命啊,我真的只是给沈小姐引路倒茶而已。” “给我八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小姐啊。”丫鬟跪着爬到庆王妃的腿旁边。 庆王妃的怒气终于有了抒发的地方,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那丫鬟的胸口:“你好大的胆子!” 丫鬟被踹得倒地不起。 春雪急了:“快说你给我家小姐下了什么毒。” 丫鬟捂着胸口,只是一味地摇头。 这时候,沈折月突然开始猛烈咳嗽,深深吐出一口黑血。 冬青抱着她给她顺气。 庆王妃脸色惨白,又气又急:“治不好沈小姐,我让你们全部陪葬!” 府医脸色灰暗。 这时门口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音。 “孙太医到!” 府医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退到一边。 孙太医不敢耽搁,搭上沈折月的脉搏。半晌又站起身来,仔细用银针查看了端上来的茶水和糕点。 “孙太医。”崔修谨上前一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太医摇摇头:“老身也看不出沈小姐身中何毒。” “如果再不解毒,沈小姐恐怕有性命之忧。” 春雪跪下:“求求您,您一定有办法。” “再看看我家小姐吧。”春雪低头哭得可怜。 孙太医摇摇头:“老身,实在看不出。”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一群废物。” “你是?”孙太医脸色有些愠怒,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女子。 “你还不配知道本小姐的名讳。”女子走进窗边。 轻轻嗅了沈折月身上带着的香味:“沈小姐所中是一味名叫噬魂散的毒药,而这毒药恐怕就藏在庆王府暖阁的熏香里。” 白雅莲往沈折月口中塞了一颗药丸,动作快得周围人都来不及阻止。 “便宜你了,这药可是千金难求。”白雅莲看了看沈折月。 吞下药丸的沈折月,脸色陡然苍白,身体慢慢冷下去。 春雪:“你给我们家小姐吃了什么。” “当然是救她的药。” “可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白雅莲皱着眉。 “你,去看看暖阁的熏香,是不是真的是这味毒。”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太医。 孙太医不情不愿地跟着小厮去了暖阁。 就在这时,沈折月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床幔让她有些恍惚:“春雪,你在哭什么?” “小姐,小姐,您醒啦。”春雪激动地抓 住她的手。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沈折月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皱着眉的庆王妃,满脸担忧的裴清瑜,跪满一地的下人。 还有戴着面帘的白衣女子。 “你是?”沈折月想坐起来,但是发现身上竟然没有一点力气。 美人病弱,也是美得惊心动魄。 白雅莲忍不住伸出手虚扶了她一下:“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只要记得我救了你。” “你欠我一个人情。” “你所中的噬魂散,完整的解药需要的药材极其珍贵,其中有一味招魂花最是难寻,我且先把解药的药方给你。” “如果不尽快找全药材,沈小姐你活不过二十岁。”白雅莲神情淡淡的。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脸色各异。 有大胆的人还偷偷瞄站在角落的崔修谨。 崔二爷,脸上看不出喜怒。 以前众人都觉得他是纨绔,娶到沈御史之女,算是走大运了。 但是现在崔修谨拿了春闱第一,殿试不出意外最差也是个探花郎,背靠国公府,前途无量。 周围人的眼神微妙起来。 沈折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阿月。”裴清瑜上前,满脸心疼。 “我陪你回家。” “不,我要知道是谁给我下的毒。”沈折月摇摇头,眼神看着庆王妃,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沈小姐,本王妃已经派人去查了,一定会给小姐一个交代的。”庆王妃上前一步。 庆王妃此时怒火中烧,到底是谁要借庆王府赏花宴害沈折月,让她庆王府背上监管不力的黑锅。 “那就麻烦王妃娘娘了。”沈折月爬起来就要行礼。 庆王妃哪里敢受,连忙阻止了:“好孩子你好好休息。” 孙太医脸色黑青地从暖阁回来。 “回禀王妃,暖阁的香炉里确实有噬魂散这味药。” 庆王妃拿起旁边的杯子砸到那个丫鬟旁边:“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丫鬟竟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没由来让人胆寒。 她看着沈折月的眼神恶毒:“谁让你挡了明月郡主的路。” 说完就咬住了后槽牙藏的毒药,白雅莲都来不及卸她的下巴,丫鬟就断气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明月:“你这个贱人,怎么胡乱攀咬本郡主。”明月气得脸色青红交加。 周围人若有若无地朝她投去狐疑的目光。 大家不少都在花园里看到了明月为难沈折月的样子。 “怎么都拿这种眼神看本郡主。” “小心我把你们的眼睛都挖掉。” 大家连忙低下了头。 沈折月被吵得受不了:“闭嘴。” 明月郡主气得脸色铁青,冲上来就要掌捆她:“你放肆,你也能命令本郡主。”但是想到那该死的丫鬟泼的脏水。 明月郡主只好收回手,默默地咽下了这口气。 “不管是哪个贱人下的毒,我都给你找出来,省得这不明不白的脏水都往本郡主身上泼。” 下毒之事牵扯到郡主,更加扑朔迷离,庆王妃总不能压下明月郡主。 那个丫鬟自尽了,死无对证,线索全断了。 沈折月只能暂时忍让,她握紧拳头:“春雪,冬青,我们回家。” “王妃娘娘,请您一定要给臣女一个交代。” 庆王妃脸色难看,这沈折月也是个胡搅蛮缠的主。 沈折月不管她的脸色,春雪扶着她走出门,路过门边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此时低着头,莫名添了一分孤寂感。 “崔二爷?”沈折月轻念他的名字。 “是我。”崔修谨抬起头。 “你刚刚都已经听到了,我可能活不过二十岁,不想娶的话正好退婚。” 崔修谨轻笑一声:“婚约既定,还望沈小姐恪守承诺。” “你?!” 崔修谨:“沈小姐慢走。” 沈折月气红了脸,甩了甩衣袖,直接离开了。 5. 绸缎庄 马车颠簸,沈折月攥紧了双拳。 庆王府的事情线索混乱,丫鬟自杀把水搅得更浑了,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还有,对了,还有裙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绣上去的小字。 沈折月抬头,视线有些冷:“冬青,去绸缎庄!” “小姐,你现在身体还未痊愈。” 沈折月朝她看过去,眼神有平常没有的威压。 冬青只好让车夫改了方向。 沈折月扶着春雪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神色有些冷。 冬青从马车上取下披风给她系上。 裙摆因为走路的原因,随步伐摆动,下面的小珍珠撞到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迈进绸缎庄的大门,羊脂白玉手镯在纤细的手腕上打了个转,掌柜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我要见你们家主。” “这。” “小姐来得不赶巧,我们家主眼下刚出门游历,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掌柜低着头,态度很尊敬。 “小姐若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掌柜说着把折月引到雅间。 “可否让我见一见做这件衣裙的人。” “阿福,快去把纸鸢叫上来,就说沈小姐想要见她。”掌柜赶忙让伙计去叫绣娘过来。 沈折月暗暗打量这间布庄,看得出来才开没多久,店小二还在里里外外不停地理货。 透过雅间的窗户,她看到了那些被抱到前厅的布料,颜色倒是有些陌生,对比京城流行的款式有些太艳丽了。 沈折月正想着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脚步匆忙地从外面进来:“见过沈小姐。” 她行礼的动作很不标准,带着一丝局促和紧张。 “你过来。”沈折月的语气尽量放得温柔,以免吓到眼前的小姑娘。 纸鸢试探着上前了几步:“小姐?” 沈折月提起裙摆:“这上面的小字可是你所绣?” “是我。”纸鸢看了一眼点点头。 “为何绣这个。” “纸鸢不知,是家主给了我一张纸条让我把上面的字绣出来。” 折月看了眼前的小姑娘:“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现场只剩下她和掌柜的。 掌柜思量了一下开口道:“小姐的衣服在绣庄都是由专门的人做的,以后本庄的衣服您就放心穿。” “家主离开前嘱咐我们,务必保护好小姐。” 沈折月看着掌柜一句话没说,这种不紧不慢的打量最是折磨人。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你们家主要保护之人。”她问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从走进这间绸缎庄开始,这里的人好像就认出了她。 掌柜的眼神不着痕迹的飘过她的手腕:“小姐手上戴着的羊脂白玉手镯,就是最好的证明。” 折月低头,温润的白玉静静地戴在她的手腕上,正是顾安宁给她的那支。 “那若是遇见另一只翡翠镯呢。” “也是家主保护之人。” 沈折月盯着掌柜,难道是将军府的人。 掌柜的没有一点心虚,一直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脸上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若是将军府的人,不如改日上门问安宁来得快,沈折月暂时收起心中的疑惑:“掌柜如何称呼?” 张伯松了口气:“小姐唤我张伯就好,布兴绸缎庄会尽全力保护小姐,现京城局势不迷,请小姐务必要小心。” 沈折月点点头,神色有些疲惫。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沈折月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跪了一地的人。 她有些迟疑地走进前厅。 只见院子的正中间摆了一把太师椅,陈公公正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水。 沈道元见她终于回来了,连忙拉着她跪下。 陈公公清了清嗓子:“既然沈小姐到了,那杂家就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沈氏之女折月,性资敏慧,行止端方,娴习诗礼,素有淑德。为彰其贤,特加封其为永清县主,赐田百亩、绸缎五十匹、银二百两。 …… 钦此。” “县主,接旨吧。” 沈折月还跪在地上,似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县主?接旨了。” 沈折月骤然回神,从陈德海手上接过了圣旨。 “杂家在这里恭喜县主了。” 沈道员起身,正想递上一个满满的荷包。 “沈御史不急,杂家这里还有一份圣旨。” 折月抬头,陈德海依旧是一份笑容满面的样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永清县主,温婉贤淑,德容兼备。崔氏修谨,品行端良。二人年貌相宜,堪为佳偶。今特赐婚于二人,着钦天监择定吉日,完婚成礼。 …… 钦此。” “臣女沈折月,谢陛下隆恩!……” 送走安公公,折月剧烈咳嗽起来。 沈母连忙上前拢住她的披风,沈折月是她的掌上明珠。 如今身中奇毒,沈夫人连带着庆王府都恨上了。 这是她如珠如宝的女儿啊。 “为娘已经修书外祖父,让他尽全力搜寻那招魂花的下落,娘的月儿一定会长命百岁。” “娘亲,不必担忧,我好着呢。”沈折月强撑着安慰沈夫人。 沈道元想说什么,又担心女儿身体,只让她回去歇着。 “不,爹爹,女儿有些不明白,还望爹爹解惑。”折月的脸还有些白,但是眼神却很倔强。 沈御史叹了口气:“那就随为父去书房。” 沈夫人有些不赞同,但是拗不过女儿,只让仆人拿来了手炉塞进折月手里。 “下人已经去熬药了,待会要记得喝。” 书房。 “爹爹,对此事怎么看。” 沈道元神色严肃,庆王府沈折月被毒害一事大部分消息都被封锁了,但是他略有耳闻,最后那婢女死之前一口咬死是明月郡主指示的。 “皇上此举,是要封你的口,用县主之位补偿我儿被毒害之事。” 沈折月知道今日的圣旨有补偿之意,可是她有些想不明白:“原本光凭那婢女之言并不能坐实明月郡主的罪名,可是圣上的补偿一下来,那可是默认把罪责都推到了明月郡主身上了。” “都说长公主与当经陛下一母同胞,深得陛下看重,可孩儿觉得可能并不是如此。” 沈道元欣慰地点点头:“你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与你封县主的圣旨一道的,还有禁足明月郡主的圣旨。” 沈折月错愕,在外人看来,这就是皇上看重胞妹,连对重臣之女被毒害都能用一个禁足轻轻揭过,顺带补偿她县主之位封口。 皇上这是打着宠爱偏袒的名头,坐实了明月郡主的罪名。 “可这赐婚又是为何。”折月想不明白,这是担心崔家因为她命不久矣退婚吗。 沈御史摇摇头:“为父也不明白,只是现在看来皇上,是要把沈家和崔家绑死了。” 国公府。 崔国公也被皇上突如其来赐婚弄得摸不着头脑,不过圣上赐婚,说起来总是好听的,也就不 再思忖。 崔修谨倒是面色如常地接了旨,看不出喜怒。 回了清竹轩,他面色阴沉地坐在书房:“废物。” 下面跪了一地的暗卫。 “主子息怒,下毒之人实在是太狡猾了。”暗一有苦难言。 她早就被派去照顾沈折月了,但是沈折月竟然在她眼皮底下中毒了。 “红袖,想办法去县主身边,替我把这药方交给县主。”崔修谨从怀中掏出一张被保护得很好的纸。 说罢,他再次看了一眼暗一:“待红袖成功到县主身边,你自己回来领罚。” 烛火在暗一脸上跳动,如果沈折月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暗卫竟然就是那天在街上被周毅看中的民女。 “是。”暗一嘴里苦涩,说到底这件事她真的疏忽了。 “以后县主招到的暗算只会更多,你们要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县主那,如果县主再出事,我绝不轻饶。”崔修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主子,不可。”暗二抬头,在他看来,崔修谨的命远比沈折月重要得多。 崔修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有何不可,那就所有人都去县主身边,保护县主。” 书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沈折月的重要性,这看起来并不像一颗棋子,倒像是二爷心尖尖上的人。 崔修谨扔下手中的密信,独自来到了庭院,今夜有雨,明亮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 “今晚没有月亮呢。”沈折月靠在床榻上,让春雪打开了窗户。 “小姐,春日晚上寒凉,你如今。”春雪不敢说下去,怕戳中了小姐的伤心事。 “好春雪,我哪有那么弱。”沈折月说完,就被风呛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春雪立马关上窗户,过来给她顺气。 “罢了罢了,没有月亮,窗外也没什么好看的了。”沈折月想到刚刚在洗浴时肩膀上的白色莲花印记。 这印记原本是没有的,无论她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曾经听说,莲花谷的巫医会在医治的人身上留下莲花印记,等到时机成熟,就会过来收取人情。 这人情要是不换,就会变成莲花谷药材的人肉肥料。 想到这沈折月打了一个冷颤,只希望那蒙面女子不要将她捉去当花肥才好。 许是白天累到了,沈折月躺在床上没过一会就睡着了。 春雪进来,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背角,顺便吹灭了桌子上的蜡烛。 像往常一样躺在旁边的暖塌上守着折月。 一夜无梦,沈折月起来的时候,觉得身体轻快多了。 冬青进来给她梳妆:“小姐今日要出门吗?” 沈御史已经解了她的禁足,只是叮嘱不能在外面惹事了,遇事需小心斟酌。 “去威武大将军府。”上次没在庆王府见到顾安宁,折月内心一直惴惴不安的。 再加上她很想知道布兴绸缎庄为什么会认安宁给的两只玉镯。 它与将军府有什么联系。 沈折月心中有好多疑问,等着顾安宁给她解答。 “侯伯。”沈折月从马车上跳下来,对于将军府,她早就驾轻就熟。 “安宁在家吗?”她朝大门走去。 侯伯看起来比往常老了许多:“参见县主,县主金安。” 沈折月立马把他扶起来:“怎么见着我还那么客气,我先进去了。” “县主留步。” “怎么了?”沈折月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县主是来找安宁小姐的话就请回吧。” 6. 高中探花 “这是为何。”折月有些不开心了。 “回县主。前些日子,安远少爷远赴边疆战场,安宁小姐与安远少爷是双生子,安远少爷这一走小姐立刻病倒了。” “安宁病倒了?”沈折月不是很相信,她认识顾安宁以来,这家伙壮实得跟牛犊似的,从来没有生病过。 可是侯伯的表情带着担忧,看不出任何破绽。 “既然安宁病了,我就更要去看看她了。” “小姐不可。”侯伯立马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折月生气了:“放肆。” “县主恕罪,实在是安宁小姐病得蹊跷,一点风也见不得。” “这不常生病的人,一生病就是重病怪病,奴才也想安宁小姐快快好起来。” “好吧。”沈折月虽然有些怀疑,但是万一安宁真的得了怪病,自己进去就是捣乱了。 “小姐,进去喝喝茶吧,将军府新到了一批好茶,桂嫂还做了你最爱吃的桃花酥。” “庄子上的桃子也送来了,脆甜脆甜的。”侯伯见折月没有再继续坚持,露出熟悉的笑容,热情地招待她。 “行,那你赶紧领我进去。”折月走进将军府,怀疑已经打消得差不多了,就等安宁能快快好起来。 “折月来了。”顾家大哥,顾安邦从前院出来。 “小妹生病前还惦记着要和你去踏青,不过想来这病也不重,就是出不了房门,不能见风。” “过段日子你们就能见了。” 折月看了看顾安邦的伤腿:“这几天下雨了,大哥可安好。” 顾安邦的腿是在战场上伤到的,现在出行只能坐轮椅,阴雨天总会疼。 “难为你这个小皮猴还记得我,已经不疼了。” “都怪我伤到了腿,不然这次就可以代替安远上战场,小妹也不会病倒了。”他的表情很懊悔。 “安大哥哪里的话,不过安远二哥真的行吗。”顾安远在沈折月的印象里一直是一个青竹一般的人。 顾家三兄妹,数顾安远功夫最差。 “这上了战场,人都是会飞速成长的,阿月要相信安远。” 沈折月点点头,咬了一口切好的脆桃,再吃一口桂嫂做的桃花酥。 不知为何今年的桃子,入口甘甜,后味竟然有些苦涩。 顾安宁不在,沈折月呆了会就觉得无聊,索性回了家。 才离开了没多久,整个沈府邸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吓了她一跳。 沈折月有些疑惑地踏进家门,自从赏花宴后,府里好久没有那么喜庆了。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她一进去,路过的丫鬟小厮都喜气洋洋地恭喜她。 折月叫住了一个小丫鬟:“这是发生什么喜事了。” 小丫鬟捂嘴轻笑:“小姐还不知道吧,姑爷中了探花郎。” 折月的脸瞬间红了:“还没成婚呢,喊什么姑爷。” 春雪在旁边笑着看着她:“恭喜小姐了。” “去去去。” 沈折月嘴上笑骂着春雪,脑子里却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小姐,你要去看姑爷游街吗?” “不去。”折月提着裙摆向内院走去,和沈夫人撞个满怀。 “我的小祖宗哎,什么事怎么跑得那么着急。”沈夫人看着女儿,慈爱地抓住她的手,眼神却探究地看向旁边的春雪。 “回夫人的话,方才奴婢问小姐可要去看姑爷游街。” 沈夫人看女儿的样子,显然是有些羞恼了,但是她倒觉得去看看也无妨。 “去天悦楼,预定一间临街的雅间。”沈夫人吩咐旁边的丫鬟。 “待会儿,娘陪你一块去看看。” “小姐绣庄的人又送衣服来了,说是庆祝姑爷高中探花。”冬青捧着托盘,走到折月面前。 “知道你喜欢漂亮衣裳,快去试试。”沈夫人点了点女儿的鼻尖。 揽月阁的厅房里,摆满了各色的衣裙。 “就穿这件淡紫色的吧。” “小姐眼光真好,这件衣服你穿上一定很好看。”冬青让一旁的小丫鬟把剩下的收到衣柜里。 仔细地给折月换上她选中的衣裙。 镜中的她,领口钉着三颗圆润的羊脂玉扣,衣裙绣着清雅的兰花,耳坠是两粒饱满的东珠,腕间戴着一支温润的白玉镯,清雅又出尘。 街上十分热闹,沈折月带着面纱跟沈夫人进了天悦楼的二楼雅间。 锣鼓开道,万人空巷。 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夫,无他,实在是太显眼了。 今日的崔修谨头戴金花,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坐在高头大马上,两侧挤满了喝彩的百姓。 折月坐的地方离窗户最近,甚至能听到下面的百姓闲谈。 “今年这探花郎据说是太好看了,所以皇上没钦点他当状元,反而当了探花郎。” “真是一表人才。” “……” 往日对崔修谨不好的评价,随着马蹄声全部消失不见了,今日之后,他一跃成为上京最热门的青年才俊。 而这位被讨论的探花郎,此刻轻轻瞥过二楼雅间,看到了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他心狠狠一颤。 她也来看他了吗。 崔修谨心里掀起一股浓烈的喜悦,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风吹起他的发丝,少年身着簇新青锦官袍,插着金花的乌纱帽微微晃动,腰悬玉带,眼底光华灼灼。 花枝和彩帕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飘。 少年登科,春风得意。 隔着纱帘,两人的目光似乎交错,沈折月的心狠狠跳动了几分。 一如初见,她在长街下,他在雅间上。 沈府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沈夫人没坐多久就先行离开了,叮嘱折月在人群散去后立刻回府。 游街的队伍逐渐远去,沈折月的心跳却没停,刚刚惊鸿一瞥,狭长的凤眸带着流光,她这位未婚夫当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沈折月失态地捂住胸口。 “小姐,你怎么了。”春雪一下子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连忙扶她到一边坐下。 沈折月脸色惨白,这余毒比她想象地还要霸道很多。 额头渗出了冷汗,她闭着眼忍受着突如其来的剧痛,心底一片寒凉。 折月喝了一口春雪递给她的热茶,心口的疼痛缓了许多。 春雪心疼地为她擦去额角的细汗。 红袖早就在暗中观察她多时,看着沈折月像是毒发的样子,匆忙之下从窗户翻进了雅间。 春雪被吓了一跳,警惕地挡在沈折月面前:“你是谁?从哪里进来的,再不出去,我就要报官了。” “姑娘看起来中了噬魂散吧。”红袖一点也不在意春雪的威胁,不慌不忙地在沈折月对面坐下。 “方才我见你捂住胸口,这是噬魂散余毒未清的症状,我虽无解药,但是有一方缓解疼痛的药方。” 沈折月抬头,眼前的姑娘笑得很爽朗,眼睛清澈。 但是她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红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这药方珍贵,我可不会随便予人,我有一个条件,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听。” 沈折月轻笑了一声,看着红袖,眼睛里带着审视:“但说无妨。” 要是红袖将药房直接给她,她反而会怀疑她的动 机,如果是有条件,倒是可以听一听,若是可以做到,试试又何妨。 “我想要姑娘把我留在身边。” “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也敢提这种条件。”春雪皱起眉。 沈折月的手抚摸着茶杯。 红袖继续说:“红袖虽不懂大宅斗争,但是擅武功和医术,小姐留下我绝对不亏。” 沈折月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红袖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小姐。”春雪急得团团转。 “我可不要不懂事的侍女。”沈折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对这个自荐要留在她身边的人涌起一股探究和猜测。 红袖愣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半晌她开口道:“小姐放心,奴婢定不会让小姐为难” 她得到的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她觉得沈折月不会同意的时候。 “那你就先跟在春雪旁边学习吧,我身边的人,可不能不知道规矩。” 红袖笑着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谢小姐。” 沈折月看着她的动作,兴味更浓了。 “回家吧,我有些乏了。”长街上的人熙熙攘攘,远处照样是人声鼎沸。 沈折月看着那一个模糊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府后,红袖果然信守承诺,交出了一个药方。 沈折月自然不可能全信她,让春雪交给了府上的府医过目。 府医看过后:“小姐,我虽不知这药方是否有用,但是可以确定是无毒的,老朽觉得小姐可以一试。” 沈折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那就麻烦沈伯去准备这药丸子了。” 下午,府医就带着制好的药丸上门。 折月打开盒子,面不改色地吃下一粒。随着药效开始起作用,她胸口的沉闷和疼痛松快了不少。 看来这药方当真是有些用。 春雪在旁边直观地看到沈折月脸色的变化,就猜到这药方肯定有用,只是她心里有许多疑惑。 “有什么事,在我面前,但说无妨。”沈折月的声音把神游的春雪唤回了现实。 春雪恭敬地跪下说道:“小姐,奴婢觉得那红袖很是奇怪,她像是经过是世家大族培训的侍女。” “小姐要小心她,别是什么别有用心的眼线。” 沈折月揉了揉眉心:“这药方目前来看真的管用,就算她是眼线,放在我们自己眼皮子地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你也起身,以后有什么怀疑的,直接禀告我就是了。” 见折月有些不舒服的样子,春雪立刻起身上前给她揉脑袋。 “小姐可是累了,今日见了姑爷,真是一表人才,和小姐甚是登对。” 沈折月想起了今日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这副容貌,轻轻吹淡了些折月内心对于成婚的抵触,只不过国公府欺瞒之事,还是让她有些不爽。 折月:“这婚期越来越近了,最近都不见冬青。” “冬青这些日子,都在和国公府的人筹备小姐的嫁衣。” “据说国公府的人送来了好几批嫁衣等她过目,据说崔公子对这门婚事还挺上心的,事事都追求最好。” 春雪看着烛火下沈折月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有些感慨世上竟然有像她家小姐这般貌美的女子。 她呆在小姐身边那么久,都时不时会失神,想必那崔公子也一定会爱上小姐。 但是想到这桩几番波折的婚姻,春雪心里有涌上一些不确定。 “算算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折月叹了口气,婚期逼近,她多少有些落寞。 “小姐。”春雪低低地唤了一声,她和沈折月一同长大,又岂会看不出她的失落。 烛火跳动,又是无梦的一夜。 7. 大婚前夕 婚期越近,沈折月平静的心也难得有些紧张。 红袖捧着茶盘垂首进来,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到了廊下便先屈膝福了一福,才敢掀帘入内。 折月坐在窗前,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请用茶。” “礼仪学得不错。”折月眼中的笑不达眼底。 “春雪姐姐教的不错罢了。” 折月看了看旁边装药丸的空盒,经过几天的试用,红袖给的药确实有几分作用,只要按时服药,余毒带来的痛感再也没有复发过了。 但是只要停药,马上就会回到虚弱疼痛的状态。 虽说治标不治本,但到底是能让人好受些。 “小姐,太傅府裴小姐已经到前厅了。”春雪从门外进来。 折月放下茶杯,嘴角勾起,掩饰不住地开心:“你们都下去吧。” “是。” 裴清瑜从门外走进来,红袖与她擦肩而过,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这位京城闻名的贵女。 一袭月白暗纹菱花褙子,内衬素软烟罗衬裙,腰系浅碧色丝绦,仅垂一枚羊脂玉平安扣。乌黑秀发松松挽成随云髻,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眉眼清润,一身装束雅致恬淡,不见半分骄矜。 红袖的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几分。 春雪拽了拽她的袖子,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红袖只能悻悻地收回视线。 “阿月。”裴清瑜温柔的嗓音响起,听得人耳朵酥酥的。 “刚刚那名婢女,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生。” “前些日子在街上捡到的,说是有药能治我的病,我就把人收了。”沈折月半开玩笑地说道。 裴清瑜皱了皱眉:“多一个丫鬟倒是没什么,但总归是放在身边的人,还是要多一些心眼才好。” “她给你的药方可有用?” 沈折月摇摇头:“治标不治本罢了,不过也算是有用了。” “那幕后之人莫不是与你有血海深仇,怎能下这么阴狠的毒。” 不光是裴清瑜这么想,沈折月也仔细想过了,她虽骄纵,这些年没少惹一些小灾小祸的,但是怎么也罪不至此。 唯一的改变就是她与那位的婚约。 沈折月垂下眼帘,她心里有隐隐的猜测,恐怕与朝堂争斗脱不开关系。 只是如此隐蔽的手段和稀有的毒药,恐怕下毒之人的地位不简单。 沈折月的脑海里划过许多身份,似乎每一个站在崔家对立面的人都能是害她的凶手。 这桩婚姻还没开始就已经是明枪暗箭,刀光剑影了,沈折月不免有些迷茫。 裴清瑜感觉到了她的情感波动,自觉失言:“今日我们姐妹见面,我偏偏捡着不好听的说,该罚该罚。” 沈折月笑笑,正巧看见红袖端着食盘走过来,各色精致的点心依次摆到桌上,看起来赏心悦目:“那就罚姐姐等会多吃一些糕点。” 裴清瑜平常不喜甜腻的糕点,但是今日这些看起来十分精致。 她忍不住尝了几口,入口清香丝毫没有甜腻的感觉:“这糕点倒是不错,以前怎么不见你家厨子有这手艺。” 沈折月倒是没察觉:“和以前的有什么不同吗?” 红袖:“回小姐,这是姑爷特意差人送来的糕点。” 沈折月皱了皱眉:“之前怎么没有同我说。” 红袖:“姑爷说,若是小姐知道是他送的,恐怕就不吃了,所以。” 裴清瑜见气氛有些尴尬,连忙打趣道:“这崔少君也是费心了,还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特意差人送来。” 她看向红袖:“不知是哪家卖的糕点,倒是和我胃口,我也好去订一些。” 红袖摇摇头:“并无寻常订货之处。此物食材难得,姑爷惦念着小姐,特地命人长途奔走筹办,折腾了许久才送到府中。” “说是参杂了药材,有益于小姐的身体。” 裴清瑜揶揄地看向沈折月:“他对你倒是上心。” 沈折月有些狐疑地看向红袖:“你知道的倒是清楚。” “先下去吧,既然费时费力就让他以后别送了。” 屋内安静下来,沈折月吃着糕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没有多好吃嘛。 裴清瑜沉默了一会,有些感慨地开口:“往后你要结婚,再见就不容易了。” “还有安宁,病怎么还不好,这次见不到她,也不知几时能见了。” 沈折月有些疑惑地抬头:“等安宁好了,姐姐想见她还不容易。至于我嘛,只要姐姐愿意见我,日日来见都可以。” 裴清瑜摇摇头:“阿月,我要进东宫了,一入宫门就是天家的人了,往后再也没有这样自由的日子了。” 沈折月笑着的嘴角立马垮下来了。 “别难过,以后肯定还有相见的时候。”裴清瑜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她的嘴里,手上翠绿色的手环和金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下次再见,岂不是就得喊你太子妃殿下了。”折月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少贫嘴。”裴清瑜点了点她鼓鼓的脸颊,松了口气。 “听说崔公子,成了新任的大理寺少卿,想必也是前途光明。” 沈折月有些诧异:“不应该从翰林院做起吗?” “那崔修谨的祖父是崔国公,表哥是瑞王,姑姑是淑纯贵妃,和一般书生不一样。” “想必皇上也是为了补偿他吧,毕竟他可是春闱第一名,殿试按理说应该是状元才对,可是最后只得了一个探花。” 裴清瑜可是在家听自己的父亲对崔修谨的文章赞不绝口,说他拉开了第二名第三名一大截。 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最后竟然被皇上以长得好看为名变成了探花郎。 “他倒是好才气。”沈折月不咸不淡地说道。 裴清瑜拍了拍她的手,她看得出来沈折月对这桩婚事有怨怼。 只是想要婚姻自由对她们来说太难了,就像她和太子的婚事。 本质下也是利益交换罢了,皇后娘娘母家不显,自然想为太子找一位家世显赫的妻子。 而她就是皇后看重的人选。 想到这,裴清瑜叹了口气:“好在瑞王和太子的关系好,不然我们两个也许就被迫站在了对立面上。” “瑞王太子,与我们又何干。” “无论姐姐嫁谁,都是我最好的姐姐。”沈折月不高兴地嘟着嘴。 “也对,但总归是这样比较好,如果有迫不得已的那一天,折月会如何处理。” 沈折月摇摇头:“总归,我永远不会伤害姐姐的。” “我也是。”裴清瑜笑得温柔。 姐妹谈话的时间过得飞快,过不了多久竟然就是黄昏了。 沈折月恋恋不舍地在门口送别裴清瑜。 她心里明白,今后见面真的不容易了,看着太傅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她的眼睛有些模糊。 “小姐你哭了。”春雪连忙拿出帕子有些心慌。 沈折月拭去眼角的泪水:“红袖呢?” “不知道跑哪去了,上完茶点去哪里躲懒了吧。” “到时候我非得把她揪出来好好教训教训。” 沈折月破涕为笑:“你如今倒有几分老嬷嬷的样子。” “小姐,你怎么这么说奴婢。”春雪跺着脚跟在后面。 此时的红袖正跪在国公府的书房。 “主子,太子妃和夫人私交甚笃,会不会对主子的大事有影响。” “不必管。”崔修谨心情不错,似乎是被红袖那一句夫人给取悦了。 “帮我把这个交给沈小姐。”他从旁边取出一把包好的芍药,连带着一封信交给红袖。 “还有,我是让你去保护夫人的,不是去监视夫人的。” “以后夫人的事情除非危及生命,不需要向我汇报。” “既然去了她那里,以后你的主子就是她了。” 红袖转过身:“可是夫人有些怀疑我。” “她不怀疑你才奇怪,不必刻意隐瞒,她发现了就发现了,但是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过几天暗一养 好伤,也会回去暗中保护她。” 崔修谨漫不经心地拿起桌子上的毛笔,不知道写着什么。 红袖点点头,翻身飞出了墙外。 “好啊,可让我逮着你了,你还会翻墙了。”春雪抱着手,看着从墙外翻下来的红袖。 “小姐正找你呢,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春雪看着她手上抱着的芍药,狐疑地问道。 “沈府可不允许下人私会外男。” 红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帅甩掉春雪往前跑。 “这般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冬青托着托盘,差点被红袖撞倒。 “我来替崔二爷给小姐送花。” “我手上的还是姑爷送给小姐的首饰,你可给我小心点。”冬青炫耀地抬抬托盘。 两人谁也不服谁,一起进了房间。 沈折月坐在镜子前:“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小姐,是嫁衣做好了,姑爷还让人送来了一副头面。” 冬青率先上前,把红袖挤下去。 妆奁被轻轻掀开,内里铺着一层柔软的玄色织锦,里面静静躺着整套红宝石头面,流光溢彩,不似凡品。 冬青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她也没事先看过。 下面的嫁衣绣满了漂亮的芍药,每一朵花都是用金银交织的线绣的,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拿下去好生放着吧。”沈折月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悦。 冬青恭顺地捧着东西走了。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事。”沈折月看着抱花的红袖明知故问道。 一大束含苞欲放的芍药花送到了沈折月面前,上面还带着水珠。 “是崔二爷让我送来的花,和一封信。”红袖将花插到旁边的花瓶里。 沈折月展开信: 近日听闻,前日所送糕点,你不甚偏爱。 是我思虑不周,仅凭往日听闻,贸然置办,未合你心意,实属唐突。 你我婚约既定,来日朝夕与共。 我本不善察人喜好,若你闲暇,可随意告知一二。 另赠一束芍药,聊表歉意。 沈折月合上信,丢在梳妆台前。 春雪进来给她梳洗:“小姐,我今天可是在墙根下逮住的红袖。” “嗯。” 春雪目光看到已经插在花瓶内的芍药,欲言又止,红袖私会的外男,不会就是姑爷吧。 崔修谨送完信后,颇有些惴惴不安,害怕自己太唐突了。 国公府已早早地挂上了满满的红绸布和大红灯笼。 他亲自筹办这次的婚礼,每一处都力求完美。 崔修谨这些日子除了去大理寺忙公务,就是在给折月搜罗奇珍异宝,通通抬进了沈府当作她的嫁妆。 沈府也是相当重视这次婚礼。 沈折月是沈御史唯一的女儿,他只有沈夫人一个妻子,就生了一双儿女。 既然争端已躲不过,沈道元立马转变了策略,已经低调不了了,那就风风光光的。 沈折月看着挂满红绸布的沈府,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红袖变得十分警惕,任何沈折月要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查验。 连春雪都佩服她这副小心的劲。 纵使沈折月再不想,成婚的那天也如约而至了。 沈夫人像往常一样走进她的房间:“月儿。” “去了国公府一定要万事小心。” “你年岁还小,不要着急要孩子。”沈夫人语重心长地交代女儿。 “金嬷嬷会随你一起去国公府,遇事可以和她多商量。” “娘,我不要,那是你的奶嬷嬷。”沈折月急忙摇头。 “听话,金嬷嬷擅长妇科,只有她在你身边为娘才能放心。”沈夫人摸着女儿的脸,一下一下地描绘她的眉眼。 明天就是出嫁的日子了,沈夫人不敢多嘱咐,怕耽误她休息。 “娘。”折月靠在沈夫人的肩膀上,低声唤着。 “哎。” “娘亲今夜陪我睡吧,我有些害怕。” 8. 盛世婚礼 “小姐。” 沈折月迷糊地睁开双眼,春雪在床前唤她。 “母亲呢?” “夫人已经起了。”春雪把她扶起来。 外面的天还没亮,春雪用温水打湿的锦帕小心地给她擦拭脸。 “月儿。”沈夫人穿戴整齐从外面进来,带来了一点早上的寒气。 她接过冬青手里的梳子,亲手为自己女儿梳头发。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永相随。”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齐眉不分离。”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福寿安康乐无忧。” 沈夫人用衣袖挡住脸,擦去眼角的泪水:“这一出嫁就是大人了,万事不可像以前一样冲动,要三思而后行。” “娘。”沈折月眼看着也要哭了。 “傻孩子,大喜的日子不能掉眼泪。”沈夫人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小姐,奴婢给您梳妆。”冬青站在一边,她今天有些紧张。 画眉的手都有些轻微地颤抖,小丫鬟们拖着托盘走进来。 春雪和冬青一起给她穿上嫁衣。 最后是那顶红宝石发冠,冬青小心地戴到折月的头上。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精心打扮过的妆面被红宝石和晶莹剔透的琉璃衬得人比花娇。 像一朵绽放的红牡丹。 “小姐真美。”屋里的小丫鬟们都看呆了。 折月有些闷闷不乐的。 “抬起头来,你是皇上亲封的永清县主,当朝左都御史的嫡女,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沈夫人看着女儿:“无论何时,有爹和娘在的地方,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受委屈了尽管回来,别硬撑着。”沈母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她怕折月把家看得太重了,又怕折月会委屈了自己。 春雪和冬青搀扶着她站起来,红盖头盖上,外面的一切都被红布隔绝了。 “小姐,注意脚下。” 下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背。 “小妹,我来背你上轿。” 沈喆清背起自己妹妹的时候才发觉她是那么轻,眼睛不由得有点酸酸的,脚下的步伐确更稳了,安静地把她背到花轿前。 刺耳的爆竹声响彻沈府,国公府派出来结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整条街都被红色淹没了,地上都是些爆竹放完的红纸。 空气中充满了络绎不绝的吉祥话和硝烟味。 丫鬟小厮跟在迎亲队伍的旁边往人群中撒喜糖。 崔修谨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上挂着红绸,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面。 一向冷淡的脸上都带着些许笑意,气宇轩昂,少年意气。 轿子里面布置得很舒适,轿夫被特意嘱咐过,抬得很稳。 “小姐到了。”春雪隔着帘子轻声说。 沈折月戴着红盖头,在丫鬟地搀扶下顺利地下了花轿。 一阵霸道的松竹香窜进她的鼻尖,崔修谨走到她的身边。 折月只看到了他红色的衣摆。 拜堂行礼,礼乐三奏。 红绸漫天垂落,满堂喜庆灼灼,宾客满座,衣冠楚楚,笑语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冰凉的红绸缎塞进了她的手里,折月在喜娘的引导下坐在了铺满红枣桂圆的床上。 崔修谨看着戴着红盖头的折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宽大的衣袖下,他拿着秤杆的手有些颤抖。 红盖头慢慢掀开,映入眼帘的是折月人比花娇的脸。 “新娘子长得真漂亮,二爷有福了。”喜娘满脸堆笑地说着,用剪刀从两人头上剪下了一缕头发。 交杯酒已经倒好。 折月还是第一次和崔修谨接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酒杯。 宽大的衣袖从抬起的手臂上滑落,露出一节细嫩的藕臂。 隔着轻薄的喜服,崔修谨似乎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他并不善饮酒,莹白的素手带着丝丝香气将合卺杯递到他嘴边时,他不免有些紧张,迅速喝掉了里面的酒液。 一股热气从体内蒸腾,崔修谨感觉血液在慢慢往上涌。 折月有些惊讶地注意到了,红色慢慢从他脸上蔓延到了脖子,连衣袖摆动下偶尔露出来的手臂也有些微微发红。 难道国公府的崔二爷不擅饮酒。 “等会,我会让红袖把吃食送过来,你好好休息,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有些失态地说完,克制地离开了婚房。 残留的呼吸带着酒气弄得折月的耳朵痒痒的。 她轻微地点点头,随着崔修谨走出房门,喜房彻底地安静下来。 红袖果然像他说的那样,没过多久就从崔修谨院子里的小厨房端来了折月爱吃的吃食。 “小姐快尝尝这银丝卷,还有八珍清羹,张娘子做得可香了。” 崔修谨担心折月早晨不怎么吃东西,乍然吃下油腻的不好,送过来的多是些清淡好克化的食物。 “我看你进了国公府,像老鼠掉进了米缸,还记得谁是你主子不。” 红袖谄媚地递上汤羹:“那当然是小姐您啦,除了小姐没人能使唤得动奴婢。” “贫嘴。” 折月嘴上打趣着,肚子倒真有些饿了。 “小姐,让冬青给您换舒适点的衣服吧,二爷嘱咐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便好,这清竹轩没有外人会进来。”红袖看着折月繁琐华贵的衣服替她难受得紧。 折月想想也是,她本来就自在惯了,既然崔修谨不在意,那她就怎么舒服怎么来。 冬青从箱子里拿出一套红色的衣裙,比一般的寝衣要漂亮很多,上面绣满了芍药花看着和嫁衣像一套。 穿上之后滑溜溜的,红色的颜色衬得折月的肌肤更加雪白,在温暖的烛光下添了几分媚色。 “这是布兴绸缎庄送给小姐的新婚礼物,婚礼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给小姐过目。” “小姐不喜欢的话,奴婢再去拿一套。” “就这件吧。” 折月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吃饭了,她从早上被叫起来梳妆打扮,中途只吃了点不占肚子的玩意儿。 温热的鸡丝粥入口,空荡荡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 “二爷。”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丫鬟们行礼的声音。 春雪忙给折月擦擦沾上了一点食物的嘴唇。 左右吃得差不多了,折月就让她们把东西都撤下去。 门被缓缓推开。 崔修谨往里屋走去,折月还坐在喜床上,只是上面洒满了桂圆红枣之类的都被清理干净了。 春雪欠身端着托盘走了出去,顺带把门贴心地关上。 “吃食可还合胃口。”崔修谨有些紧张。 折月点了点头,肩旁上的外袍不知道为何滑落了,露出了里面白皙的肩膀。 崔修谨喉咙一紧,慌乱地避开视线。 折月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慌忙把外袍穿好,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刚刚还是把这身衣服换了比较好。 “咳咳,以后在清竹轩就当自己家就好,明日安嬷嬷会把账本带过来。”崔修谨坐在桌边的凳子上。 气氛有些微妙地尴尬。 沉默半晌,崔修谨皱眉问道:“那嫁衣,你不喜欢吗?” 他特意寻了几个江南的绣娘,来绣折月的嫁衣,早知道还是多备几套让她自己选的好。 沈折月看他的表情,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私自先换下婚服生气了。 “那嫁衣如此精美,我甚是喜欢,只是穿着过于繁琐,就先换下了,夫君勿怪。” 崔修谨松了口气:“无碍,既然不舒服,是该换下来。” 烛光打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眼角带着微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沈折月在看崔修谨,崔修谨也在暗暗看她,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崔修谨率先打破了沉默:“夫人,时间不早了,可要就寝?” 折月没想到他会突然站起来,忍不住后退一步。 可身后就是一张精美的紫檀木拔步床,一时间有些退无可退。 崔修谨看到她的动作,神色暗了几分:“夫人是有些怕我吗?” 他没有退后,反而更贴近了一步。 到底是习武之人,崔修谨衣袖一挥,屋里的蜡烛就被吹灭,沈折月感觉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臂弯把她抱起。 她忍不住小声惊呼。 耳边似乎还传来了崔修谨极力克制的轻笑声。 沈折月不禁有些恼怒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崔修谨闷哼一声,声音有些嘶哑:“睡吧,这一天想必你也累极了。” 沈折月等了一会, 感觉旁边的人似乎是睡着了,她松了口气,缓缓地解下外袍,凭感觉扔到了外面的屏风上。 旁边躺了一个陌生人,她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是隐隐约约的松木香传过来,再加上这一天她确实是累极了,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听到耳边清浅的呼吸声。 崔修谨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借着月光偷偷打量着旁边的人,卸妆之后,沈折月少了点艳丽,像清水芙蓉一般出尘。 他的目光深沉富有侵略性,但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反而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去了东次卧。 “主子,瑞王已经跟到了关外,准备返程。”暗三单膝跪在地上和他汇报。 穿着寝衣的崔修谨眼神冰冷没有情绪:“保护好王爷,还有周家的诉状,明天我要在堂上看到。” “是。” 暗三:“长公主最近一直在查那日在庆王府下毒的人,现在还没有眉目。” 想到这件事崔修谨皱紧了眉,折月身体里的余毒就是他的心结:“必要时候,暗中帮助长公主查。” “我们这边有查到什么吗?” 暗三摇摇头:“那个丫鬟死了之后,属下查到那日在东阁还有一个见过夫人的小丫鬟。” “她说她不小心把茶倒到在夫人身上之后,夫人就被扶到厢房换衣服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夫人没有换衣服,很快地离开了厢房。” “属下偷偷摸到那厢房,发现里面残留了欢愉香的味道。” 崔修谨的手臂青筋暴露:“一并查!” 他有些后怕,对沈折月下手的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在等着她的局不止一个。 到底是谁会对一个闺阁女子下如此狠手,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 “主子要不要问问夫人,那日在厢房里发生了什么。”暗三觉得折月可能知道什么,不然不会反常地离开厢房。 等待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主子恕罪,属下一定尽力追查。” “嗯。” “注意可能是两拨人下的手。”崔修谨的声音平淡,暗三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管查到的是谁,都给我绑进暗阁,我亲自审。” “拨出更多人手去寻夫人中毒的解药。” “是。”暗三消失在黑夜中。 崔修谨回到了正屋,用佩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滴在白色的锦帕上。 他把锦帕放好,独自出了门冲凉。 第二天折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朝身边一看,崔修谨就睡在旁边。 折月忍不住戳戳他的脸,还没碰到就被一双大手攥住了手腕。 属于崔修谨的气息霸道地笼罩了她:“夫人想要干什么。” 折月想把手抽回来,发现怎么也动弹不得,他们靠得有些太近了,折月不由得偏过头去。 握在手中的手腕柔软细嫩,崔修谨一时间有些舍不得放开。 “二爷,夫人,该起身了。”外面传来春雪的声音。 崔修谨乍然松开折月的手腕,起身坐在床沿。折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拢了拢寝衣,刻意地不去看他。 春雪轻轻地打开了门,后面跟着一串拿着脸盆毛巾的小丫鬟:“夫人,二爷。奴婢们已经备好了温水与新衣,伺候二位起身梳洗” 崔修谨看了一眼从床上坐起来的折月,走到了外间,他惯用的小厮已经捧着东西等在那里了。 春雪仔细地给折月穿好衣服,理好裙摆,系上绦子。再扶着她坐到铜镜前,由冬青给她梳头。 崔修谨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他走到屏风旁,里间的折月正在梳妆。 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崔修谨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一切准备完毕,折月缓缓走到外面。 崔修谨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在这辈,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哥哥已经成婚了,如今孕有一子一女。” 崔修谨看似随意地握着折月的手,见她没有挣脱,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国公府的大致成员。 “待会见了他们别紧张,都是些好相与的人。” 虽是这么说,但是折月还是有些担心。 眼瞧正厅就在前面了,她深吸一口气和崔修谨对视一眼,落落大方地走了进去。 9. 梅园 正堂简约古雅,素色帷幔垂落,地面温润光亮。 折月方进房,首位的老夫人扶着拐杖从座椅上起来。 “真真是个标致的人儿。” “祖母。”折月猜是老国公夫人正要下拜,就被老夫人扶了起来。 “好孩子,让老身好好看看你。”老夫人仔细打量着折月的眉眼。 “母亲可别吓着折月了。”崔夫人上前 “哎哟,你看我都老糊涂了。”老夫人牵着折月的手,下人们立马在老夫人的旁边放了一把椅子。 老夫人:“刚刚说话的这位就是你婆母。” 老夫人:“你的婆母和公爹都是温良的人,不必怕他们。” “这位是你的修安大哥的媳妇。”一个肤如凝脂的女子向前走来,长得极其温柔,好像看到了江南湖边的杨柳。 “嫂子。”折月一一拜见了各位长辈。 “你大哥今日出公务去了,小妹千万不要怪罪。”宋珠从旁边的侍女手里接过一个檀木盒子。 “这支簪子本来是见面礼的,现在就当是赔罪了。”宋珠把这支黄金流苏簪子插到折月的发簪上。 老夫人看着和睦的一幕笑出声来:“如今修谨也成婚了,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纸鸢,把我准备好的见面礼端上来。” 老夫人旁边的侍女应声,端着托盘走到折月的身前,折月在崔修谨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绒布。 里面是一套漂亮的珍珠头面,珍珠头面常见,但是这样每粒珠粒都圆润匀净的实属难得。 “谢谢祖母。”折月看着这套头面甚是喜欢。 老夫人慈爱地点点头:“喜欢就好,这些东西就该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送到我这倒是折了这珍珠的光辉。” 崔夫人见众人都送了礼,有些迟疑地让贴身丫鬟拿上来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要送你,惟有这一尊玉佛,我在护国寺供奉月余,望你和修谨平安。” “谢母亲。”折月尊敬地双手接过玉佛。 老夫人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日日潜心礼佛,府中应酬总是推托。我也不盼你八面玲珑,只是必要的命妇聚会,总该到场才是。” 崔夫人面色一僵,低下头,眼眶有些红。 “母亲,这也是瑛儿的一片心意。”崔大人忍不住开口维护自己的妻子。 老夫人看了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眉宇间添了几分不耐:“这般喜庆光景,休要哭丧着脸。” 崔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回复之前恬静淡漠的样子。 崔修谨握住折月端着玉佛盒子的手,轻声说道:“母亲的心意,我与月儿已经知晓,定会虔诚供奉。” 崔夫人点点头,笑容有些勉强。 老夫人转头,慈爱地拍拍折月的手:“等会留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一顿饭。” 老夫人有些看不上崔夫人这个儿媳妇,此时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再看她。 纵使国公府的人都比较友善,第一顿饭和大家一起,折月吃得也不是很尽兴。 回到清竹轩,崔修谨拉着她的手走到屋内。 “担心你吃不好,特意让张娘子给我们开了小灶。” 折月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眼前的人这么细心。 崔修谨担心正堂的场景吓到了她,坐在旁边解释道:“我母亲性子怯懦不得祖母喜爱,也不爱交际,惟爱礼佛。往后你若得闲,便陪她一同前去;若是有事不便,推辞便是,她不会怪罪。” 折月喝了一口手边的桂花羹,她闺中时就有听闻崔夫人深居简出,爱礼佛的传闻,倒是没有很惊讶。 “夫人,府里管账的安嬷嬷求见。”春雪从外头走进来。 崔修谨皱眉:“让她在外面等会,夫人还在用膳。” 折月接过侍女端着的茶盏漱了漱口,用素帕轻拭嘴角:“让她进来吧。”安嬷嬷是国公府的老人了,她这个新妇,还是得给几分面子。 一个年纪约莫四旬的妇人出现在门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规整的圆髻,仅用一支乌木簪牢牢固定,点缀些许暗色珠翠。手上只戴了一只素银镯,估摸着是多年的旧物,磨得温润发亮。 安嬷嬷提着厚厚的一箱账本,向折月行礼:“老奴见过二少夫人,夫人安好。” “嬷嬷快快请起。”沈折月连忙上前扶起她。 此时崔修谨的贴身小厮安鑫走到了屏风外:“二爷,大理寺那边……” 折月立马会意:“既是有事,你先去吧,我自己同安嬷嬷商量就是。” 崔修谨本还想再留一会,听到这句话,只能起身,暗暗心酸,这是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单独呆在一块吗,眼里有些失落。 察觉到气氛微妙,折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生硬,放缓语气说道:“忙完了早些回来,我等你一同用晚膳。” 崔修谨矜持地点点头,温柔地开口:“若是晚了,夫人不必等我。” 沈折月心想,那肯定是不会等的。 崔修谨看了一眼安嬷嬷,独自离开了房间。 内室只剩下折月和安嬷嬷,桌上的午膳已经被下人撤走,重新恢复了整洁。 安嬷嬷打开箱子,拿出厚厚的一叠地契:“夫人,这些都是二爷的产业。” “国公府虽然明面上没有分家,但是二爷院子里的账已经都是单独走的了。”安嬷嬷仔细地给折月介绍起来。 折月这才发现,崔修谨这厮是真的有钱啊,长街上兴旺的产业竟然小一半是他手下的。 “嬷嬷,你可得再帮我一阵子。”折月会理账,但是突然这么多还是让她有些力不从心。 “夫人可以从清竹轩的账管起,底下铺子的,我慢慢带夫人去实地看看。”安嬷嬷和蔼地笑着。 “那就劳烦嬷嬷了。”折月听到可以出去,嘴角瞬间飞起来了。 大理寺。 崔修谨刚踏进去,王校尉就像看到了救星般迎上去。 “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穿着官服的崔修谨,脸色威严,丝毫不见在沈折月面前的柔和。 “大人,这小女子从早上就一直在外边击鼓鸣冤,说是要状告户部侍郎之子周毅,强抢民女,春闱舞弊。” 最后四个字,王校尉说出来都直冒冷汗。 “那周毅人呢?”崔修谨整理整理衣袖,往公堂走去。 “还未追捕。” 崔修谨脚步一顿:“那还不快快把将嫌犯拿来拷问。” 王校尉嘴里苦涩:“大人,我们是去周府拿人了,但是那周通不放人啊。” “还有这种事。”崔修谨脚步一顿,返回门口翻身上马。 “既然那周通不放人,那我亲自去逮捕周毅。” 大理寺的侍卫跟在崔修谨的后面,一群人朝着周府赶去。 “爹爹怎么办,大理寺来抓我了。”周毅听到下面小厮的传报,吓得在地上起不来。 “毅儿不要害怕,有为父在,谁敢抓了你去。” “老爷,这次来的人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周通眼神不解:“就算是大理寺少卿又何妨,怎能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说几句,就要把我儿抓去。” “这大理寺少卿是如今国公府的崔二爷,永清县主的丈夫,少爷和永清县主有过节,怕是。” “竟然是崔修谨那个纨绔,他也敢查春闱这件事。” “我看他这探花郎也是来得不清白。” “要查春闱,我看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周通喝了 口茶,面露不屑。 “一个纨绔还能突然变得有才不成,我看就是那老国公给他行了方便。” 小厮在下面不敢出声。 崔修谨勒住缰绳,眼神冰凉地看着眼前周府的牌匾。 “王校尉,带着我的令牌进去抓人。” 王校尉翻身下马,面露苦涩地进了周府。 “不劳校尉走一趟了。”周通自己从府里走了出来。 “修谨,你带这么多人到周府是不给我周通面子吗。” “周伯父言重了,本官是秉公执法,如果周侍郎有什么冤屈怀疑,大可去大理寺门前击鼓鸣冤。” 崔修谨坐在高头大马上,眼神朝下看,不带一点情绪。 “崔少卿,我劝你,做人留一线。” “带走!”崔修谨勒着缰绳,调转马头,侍卫刚刚已经冲进去把周毅绑起来了。 “你给我等着。”周通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拉扯着侍卫。 王校尉:“周大人,得罪了。”他一路小跑上马,跟上崔修谨。 * 折月在书房看了一下午的账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安嬷嬷:“夫人可是困了,不如随老奴去花园里转转。” 折月的眼睛有刚刚哈欠打出来的泪花,看起来亮晶晶的:“嬷嬷你带路吧。” 国公府占地大,设计得很讲究,一路走来,庭院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并无繁复雕琢,透着清幽雅致。 又走了几步,眼前突然出现一处有些突兀的梅园,与国公府的风格比起来,有些过于鲜活了。 “这竟然有这么大一片梅林。”沈折月感叹道,现在春末夏初,梅花谢得差不多了,只是留了些残香。 安嬷嬷看了她一眼:“这梅园是二爷亲手建造的,里面的梅花,大部分都是二爷从各地搜罗来的。” “他喜欢梅花?” 安嬷嬷笑了笑:“那老奴就不知了,许是喜欢的吧。二爷从前对花草并不上心,只是有一天回来,像老夫人讨要了这园子,说要改建种一片梅林。” “老夫人向来宠他,哪有不依的。” 沈折月看着这片梅林,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什么时候,她也见过这么一处梅林。 “怎么在这,外面风大,当心着凉了。”崔修谨踩着小道走过来,身上是还没换下的官服。 他回清竹轩,没见到折月的人影,听下人说来这了,赶忙追过来。 折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崔修谨的眼神一暗,朝前走去,牵住她的手:“最近风大,夫人可别着凉了。” 他脱下身上的披风罩在折月身上,大大的玄色披风,把她整个人包得密不透风。 “老奴就不打扰夫人和二爷了。”安嬷嬷有眼力见地走开了。 “我不冷。”折月要解了身上的披风还给崔修谨。 “夫人。”崔修谨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巴巴,让折月无端想起了,家里的小狗刚刚出生时湿漉漉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崔修谨怎么会有委屈这种情绪,自己一定是账本看累了,眼花了。 “回门的礼物我已经备好,夫人回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崔修谨拉着她的手往清竹轩走去。 两人刚进门,就看见秋果匆匆地走过来,连人都没看见,差点撞了上来。 “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折月拉了她一把。 “小姐,不,夫人。”秋果行了个礼。 “怎么了。”折月看着她。 秋果低着头,支支吾吾不说话。 折月盯着她:“莫不是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又打坏了东西。” “才不是,小姐自己进去看罢。”秋果说完红着脸跑走了。 折月和崔修谨对视一眼,往里屋走去。 10. 线索 一进门,冬青看着来人是折月:“姑爷,小姐。” 里屋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冬青把从沈府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了。 “小姐最近天热了些,奴婢想着整理一下春夏的衣裙,所以有些乱。”冬青红着脸道,接着从身后拿出一本书。 “小姐,这是刚刚从夫人给的陪嫁箱子里拿出来的。” 崔修谨瞥到了封面,心下了然,面不改色地越过折月拿过了书,难怪刚刚那小丫鬟跑得这么快。 “这是什么?”折月好奇地看着他。 “一些上话本子罢了,我先给你收起来,你要看书自己去书房找一些就好。” “母亲给我陪嫁话本子?”折月有些无奈,沈夫人还有这一面,莫不是担心她在国公府无聊。 “想来是不小心放进去的。” “闻着像张娘子的羊奶糕做好了,你要不要去尝尝,这新鲜出炉的羊奶糕最好吃了。”崔修谨面不改色地岔开了话题。 折月也闻到了空气中的奶香味。 红袖正好端着羊奶糕走了进来:“夫人快尝尝。” 趁她对羊奶糕感兴趣的时候,崔修谨默不作声地把书收到了宽大的衣袖里,既然折月还不知道这些事,那就再晚点再告诉她吧。 左右现在时间不合适,她还不爱他。 晚上照例是同床而眠,看着毫无防备躺在他身边的折月。 崔修谨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 暗二已经在偏殿等待了。 “主子,那击鼓鸣冤的民女,已经妥善医治了,据探子报周通可能要在明天参大人春闱舞弊。” 崔修谨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庆王府下毒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下毒之人还没有眉目,但是下合欢香之人有线索了。” “是谁?” 暗二的头低得更低了些:“线索查到了长公主府。” “知道了,继续查,还有那日的神医,也给我查。”崔修谨不相信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折月中毒后,恰巧来了一个女神医。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自然了。 崔修谨回到床前的时候,正巧看到了折月肩头的莲花印记,他摩挲着那某印记,眼神晦暗。 白嫩的皮肤瞬间变红了。 折月不舒服地皱起眉毛。 崔修谨怕吵醒她,停住了手,轻手轻脚地躺在她旁边。 第二日折月起来的时候,旁边早就没了崔修谨的身影。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在这国公府可是愈加懒惰了。”春雪过来给她洗漱。 崔夫人和老夫人那都只要初一十五去一趟就行了,平时折月就在自己的房里睡懒觉。 “他呢?” “谁呀,小姐不说出来,奴婢怎么知道。” “好你个春雪,还打趣起我来了。” “姑爷一早就去大理寺了,说是有一个棘手的案子,不用等他吃午膳了。” “谁要等他吃午膳了。”折月从床上坐起来。 冬青从外头走进来:“小姐,您起了。” “我今日去外头,听说太子这次带兵攻打北漠还算顺利,想来安远公子年关的时候应该可以回来。” “安远哥哥能平安回来是最好的,到时候安宁说不定也就好起来了。”折月想起安宁情绪又低落下去。 “还有一条关于太子和裴小姐的传闻。”冬青看了一眼铜镜里的折月,拿不准要不要说。 “裴姐姐。”折月喃喃地唤了一声,她还记得裴清瑜那日与她说要嫁入东宫的时候,清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悲伤。 “下个月初八太子回京,迎娶裴小姐。”冬青一边把听到的事情给折月说,一边帮她挽头发。 “据说太子在东宫有一个很受宠的姬妾,唤作梅良娣,好像原本只是一个粗使宫女,不知道怎么得了太子的青眼。” “不知道裴小姐去东宫会不会受委屈。”冬青有些感叹,连裴清瑜这样的女子都要受婚姻的磋磨吗? 这样看自家小姐嫁到国公府也算不错,至少姑爷没有乱七八糟的通房和妾室,对小姐也不错。 不像太子虽然还未娶太子妃,东宫已经有好几房侍妾,冬青没有继续说,怕惹得沈折月担心。 “裴姐姐这般的人,要是不喜欢她,绝对是那人眼盲心瞎。”折月绕着旁边的发丝说道。 好看的眉头蹙起来:“这太子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靠谱。” “小姐慎言。”金嬷嬷走进来就听到了折月的这句话。 折月害怕地捂嘴,金嬷嬷比沈夫人还要严厉,折月是最怕她的。 “小姐近日起得太晚了些,早膳都未曾用过,成何体统。” “嬷嬷。” 金嬷嬷对折月的撒娇视而不见:“明日开始,每日早起锻炼半小时,还要按时吃早膳。” 折月皱起好看的眉毛,正想说什么,看到金嬷嬷严厉的脸,只好把话吞了下去。 清竹轩的膳食很好,都是折月爱吃的。 “最近来了国公府,红袖是愈加看不到人了。”春雪气鼓鼓地说着。 “她啊,我让她去干别的事情了。”折月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阿嚏。”红袖躲在公主府的树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巡逻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谁在那里!” 看着提着佩剑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侍卫,红袖往叶片中躲得更深了一些,正在想该如何脱身。 假山那边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 “谁?”侍卫握在刀把上的手已经缓缓提起。 “是我。” “青莲姑娘?”侍卫惊讶地唤出声。 青莲不耐烦地点点头,她没想到在这一处那么隐蔽的地方还能被人发现了。 “青……”侍卫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后面的人一剑封喉了。 连血都没有溅出来多少。 红袖震惊地捂住嘴巴,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你太冲动了。”青莲不赞同地皱着眉。 杀了侍卫的男人,不紧不慢地拿出锦帕擦干净了佩剑上的血。 “青莲姑娘,主子的事,不容许一点闪失,这样的侍卫杀了就杀了。” “长公主问话起来就麻烦了。” “连长公主那边都应付不了,主子要你有何用。”男子轻蔑地笑了一声。 “此地我就不久留了,记住我交代你的事。”男人说完,起身一跳,消失在公主府。 红袖屏息凝神生怕被发现了。 留在原地的青莲攥着拳头,拖着侍卫的身体,直接扔进了公主府的莲花池。 红袖一直待到青莲离开,才敢有动作。 下午,清竹轩。 “你说,那人叫青莲姑娘?”折月拿着账本的手一顿。 “奴婢听得绝对没错,而且我观那个杀人的男子身上穿的是祥云纹饰,腰间挂着一块墨玉。” “这身打扮倒是眼熟。”折月拼命回想起来。 她似乎在哪见过这种打扮的男子。 她个人是不愿意相信那毒是明月郡主下的,但是也不排除她故意演出那副样子,所以让红袖去公主府蹲守看看能不能查到下毒人的蛛丝马迹,再不济排除一个错误人选也行。 “这几日继续去公主府盯着,搞清楚那个青莲姑娘是什么人。” “一定要小心,别把命折在那里了。”折月不放心地叮嘱道。 红袖点点头:“放心好了,小小公主府,可难不倒我。” 折月看了看她还沾着草叶的头发:“话不要说 太满,我让张娘子做了你爱吃的酥酪,就搁在小厨房。” 红袖眼睛一亮:“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折月拿起账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刚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到底是谁,折月总感觉自己一定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 红袖还未到小厨房,就被暗二抓走了。 “暗二,快放我下来,夫人的酥酪我还没吃着。”红袖挣扎未果,只好仍由他提着衣领。 大理寺,崔修谨坐在上首,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诉状。 “把你今日在公主府的见闻,通通和主子交代清楚。”暗二把她放在地上。 红袖揉了揉膝盖,今日之仇,她非要找暗二算账不可。 她把今日在公主府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说得口干舌燥。 抬头,崔修谨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以后关于庆王府下毒的消息,多呈一份给暗二。” “可是小姐让奴婢秘密行事。” 崔修谨无奈地扶额,没想到这么快红袖就被折月策反了:“我不是说过,和夫人生命相关的事都要上报。” “下毒之人很可能会二次下手,所以这消息,我一定要知道。” “是。”红袖说完,看着崔修谨继续看诉状,就自己溜走了。 “主子,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那天在庆王府下手的应该有好几拨人,倒是让那真凶浑水摸鱼了。”崔修谨皱眉。 最近周通是死死地咬上他了,春闱舞弊案被闹得沸沸扬扬。 只是周通此事做得极其隐蔽,倒是让他有点无从下手。 崔修谨翻看那民女的证词,多是些周毅在床第之间说的话,凭这些最多治周毅一个强抢民女。 周通再运作一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崔修谨这次是奔着,彻底压死周家的想法。 这几年周家活动频繁,崔修谨怀疑周通在背后投靠了某个势力,但是一直未查到。 他有种隐隐的预感,庆王府下毒之人,和周府背后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公主府都被此人安插进了眼线。 那青莲姑娘他倒是认识,是长公主身边的一等大宫女,这样的人何时被安插到了大长公主的身边。 崔修谨把诉状放到一边,那青莲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主子。”暗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大理寺。 “这个点,你不在夫人身边,来这里干什么。”崔修谨不悦地皱着眉。 “主子,明月郡主派人邀请夫人去公主府小叙。” “我觉得来者不善,所以过来通报一声。” “我知道了。”崔修谨从位置上站起来。 “你快回夫人身边。” “暗三,暗四也跟上,确保夫人没有一点闪失。” “主子不可,夫人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还是您这边更危险。”暗二当即就要阻止。 “没什么可是。”崔修谨眼神冰冷。 暗二只好低头退下。 折月那边,已经到了公主府的门口。 都说长公主极其受当今皇帝看重,直到她亲眼所见,才觉得传言非虚。 整个公主府修得极其豪华,到处雕梁画栋,山石林立,各种花卉相得益彰。 “公主,永清县主到。”小丫鬟先进去通报。 折月只能看到金色的纱幔,但是看不清背后的场景。 “宣她进来吧。”一道慵懒威严的声音响起。 小丫鬟从里面退出来:“县主,公主让您进去。” 折月向前了一步,小丫鬟给她撩起金色的纱幔。 后面的场景,缓缓在她的面前展开。 11. 吃醋 一个穿着华丽,珠圆玉润的夫人出现在她眼前。 折月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给长公主请安,殿下金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折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缓缓抬起头。 平安长公主静静地端量着眼前人,确实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胆量也不错,现在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起来吧,赐坐。”公主抬眼示意。 折月随着侍女走到了长公主下首的位置坐下。 “听说明月和你在庆王府发生了一些口角?”长公主看着沈折月,明知故问道。 “就是些小事罢了,不值公主挂怀。” 听到她的话,长公主倒有些意外,不过今日叫她来,还是为了敲打几番:“明月自小养在封地,被本宫娇养着长大,性子难免有些骄纵,倒是让永清受苦了。” “殿下言重了。”沈折月心里明了,今天这一趟,大概还是为了庆王府下毒的事情。 “本宫相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明月这般性子的人,做不出下毒那样的腌臜事。” 长公主收起笑容继续说道:“最近上京对明月的风评很不好。不过那些传谣言的人已经被本宫下令绞杀了,永清县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无凭无据之事是万万信不得的。” 折月衣袖下的手紧紧握着,没想到长公主如此心狠手辣。 “公主,瑞王殿下求见。”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女走进来。 沈折月打量了几眼,虽都是青衫,但眼前这位侍女的衣料格外好,连上面的刺绣都很精致,恐怕好些低阶官吏的家眷,衣着也未必能及得上她,想必是公主面前的红人。 袖子突然动了动,沈折月回头就看见红袖在对她使了个眼色。 折月瞬间明了,难道这就是那位青莲姑娘吗。有意思,公主身边的近侍,好像没那么忠心呢。 “让他进来吧。”长公主眉眼间有些不耐。 一道欣长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人还没到跟前,爽朗的声音已经响起:“瑞儿参见姑母,姑母万福金安。” 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处来。” 折月在下首偷偷打量这位瑞王殿下。 和崔修谨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瑞王身上更多了几分散漫和潇洒。 “听闻公主召见了弟妹,顺路过来看看。”瑞王一点也不见外,自己找了处位置就坐下。 长公主放下茶盏:“哼,怕是那崔少卿坐不住了吧,本宫才刚把永清县主叫过来,他就把你这尊大佛请来了。” “姑母说笑了,他们新婚燕尔正是浓情时,姑母此番把永清叫走,表弟自然是要急的。” 折月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她想了想自己和崔修谨的交集,好像也不是很多,此番说他们浓情蜜意,她倒是有些心虚。 “罢了,既然今日你也在这,本宫就把话说开了。庆王府之事,背后另有其人,和明月没有一点关系。若是再让我听到某些谣言,别怪本宫心狠手辣。” 瑞王笑容不减,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姑母这话说得不对,这永清也是受害者。姑母再把肃清谣言的事推到她身上,倒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才好呢。” “姑母若是信任瑞儿,不如就将此事交给修谨,他正上任大理寺少卿,这事就让他一并查了吧。” 长公主锐利的视线扫过来,瑞王面色不变,好像只是在说家常话。 “你倒是好计算。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这背后之人找不出来了,本宫可是要去皇兄那里状告大理寺少卿德不配位。” “自然,不过本王今日前来,确实有事禀告,姑母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公主狐疑地皱起眉,不知他憋着什么坏:“永清你先退下吧。” 瑞王仍然不为所动。 长公主眯起眼:“青莲,你去帮我看看后厨的雪燕炖得怎么样了。” 折月行礼告退,看着被唤作青莲的侍女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正殿。 刚走出正殿,外面就迎上来了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县主留步,且随杂家到偏殿等候。” 太监见她后退一步,连忙拿出了瑞王府的腰牌。 折月这才将信将疑地跟上。 不过半刻钟,瑞王就到了偏殿:“弟妹,且随本王出去吧,想必修谨应该等急了。” 折月正要起身行礼,就被瑞王阻止了。 “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母妃在宫中常常念叨,不知道谨儿娶了怎样的姑娘。今日一见,倒是眼前一亮。若是母妃见了你,一定会心生欢喜的。” 沈折月礼貌地客套回去:“臣女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听闻过淑纯贵妃,说是整个上京的贵女都比不过当年的淑纯贵妃惊才艳艳,倾国倾城。” 瑞王听罢,爽朗一笑:“有时间真得安排你和母妃见上一面。” “那臣女就敬候佳音了。” 谈话间就到了门口,崔修谨一身玄衣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他有些紧张地看了沈折月一圈,确定她没有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瑞王站在旁边是被忽略了个彻底,心里有些酸酸的。 崔修谨确认完沈折月无碍后,终于注意到了旁边的瑞王:“表哥才到京城,修谨还未给表哥接风洗尘,就要先麻烦表哥,真是不应该。” 瑞王:倒是没看出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分明是用完就扔。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客套了一下:“你我之间,何必在乎这些。”他拍了拍崔修谨的肩膀。 折月这才注意到瑞王脸上有些许疲惫,衣裙上甚至带了点风沙。看来真是急匆匆地被叫过来过来捞人的。 想到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崔修谨,两人目光触不及防地相对,折月忙不迭地收回视线,有些莫名地不好意思。 瑞王再次出言打断两人如胶似漆的氛围:“此番正好同你们一起去国公府拜见祖父。修谨,给我说说你最近再办的那个案子。” 三人坐上了宽大的马车。 崔修谨皱眉和瑞王说了周通贿赂春闱考官的案子。 瑞王疲惫地闭上眼睛:“周通竟然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本王倒是小瞧了他。” “周通行事处处反常,定是有人在背后替他筹谋。只是我探查了藩王、宗亲、重臣,却仍然没有半点线索。” 崔修谨眉头紧皱,这是他想不通的,周通背后的人既不是夺嫡之争的皇子,也不是亲王,那会是谁。他费那么大的力气收买周通又是为了什么。 折月坐在马车里只觉得如芒在背,这是她能听的吗。 好在国公府的大门就在不远处了。 瑞王像是想起了什么:“此次我离开突然,都未看到你大婚,礼物也只是仆人打理的。” “今日我倒是带了一些不值钱的玩意过来赔罪了。” 瑞王从马车上的暗格中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她。 折月看了崔修谨一眼,双手接过盒子。 “本王与修谨先去拜见祖父,弟妹且好好休息。” 折月有眼力见地告退了。 “小姐,瑞王殿下送的是什么好东西。”离开了两尊大佛,红袖和春雪都松了口气。 “这我怎么知道,回清竹轩再看去。”瑞王虽说是不值钱的玩意,但是王爷出手的礼物哪有凡品,沈折月也有些好奇。 一回到清竹轩,折月就跑进房间,在春雪 和红袖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上面摆着的是一副异域风情的手镯,整体是黄金做的,上面雕刻了复杂的花纹还有各色艳丽的宝石。 配套的耳坠子也是沉甸甸的异域风情。 折月这些天收到了不少新首饰,这套虽然新奇,但是没有引起她多大的兴趣。 下面一层放了一块布料,通体轻盈,流光溢彩。经纬间织入细密赤金缕。稍稍抖动,金芒便顺着布料层层漾开,光影交错间华彩纷呈,一眼便知是千金难觅的珍品。 只是这颜色有些眼熟,不似珞京近日流行的清雅,反而是有些浓重的石榴红,确不显老气,沈折月无端想起了那日在绸缎庄看见的布料。 虽没眼前这匹华贵,但是有一些共通之处。 崔修谨进门,就看到沈折月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 石榴红的颜色衬得她,眉眼间更添光彩。 比起清雅的颜色,他更喜欢她穿这般鲜亮的色彩。 一如那年在梅林惊鸿一瞥,漫天白雪中,她一袭绯红罗裙站在梅花树下,恍若梅花仙子。 他心跳如鼓,上天真是垂怜他,竟让他如愿以偿。 “咳咳。” 红袖刻意发出轻咳,崔修谨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方才竟然看呆了,他不经有些脸红:“既然喜欢,不如寻几个手艺精湛的绣娘,赶制一套衣裙出来。” 折月点点头,本来还有好笑,看到他害羞的样子,不知为何也有些脸热:“刚刚就在和冬青商量做什么样式呢。” 沈折月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布料。 崔修谨有些吃味,当时重金织造的嫁衣倒不见她这么喜欢,看来得让暗二多去搜寻些漂亮的布料来。 * “殿下,雪燕炖好了。”青莲端着精美的炖盅走上前去。 “青莲,你跟着本宫多久了。” “少说也有十几个年头了。” “是啊,你当时是少数愿意跟着本宫离开上京的人,本宫最是信任你的忠心。”公主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怀念。 “想当年,你也才十三四岁,竟然有勇气跟本宫去那地方。” 青莲打开炖盅:“公主怎么想到这些陈年旧事了。左右都过去了,现在公主也是苦尽甘来了。” “哪有什么苦尽甘来,世间万般,半点不由人呐。”长公主的眼角透着苦涩。 青莲慢慢地舀起一勺雪燕喂到长公主嘴边:“这雪燕太医说趁热喝最好。” “今日有些没胃口,你且放在这。”她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青莲,并不喝她递到嘴边的雪燕。 “是。”青莲面色如常地收起炖盅。 “明月怎么样了。” “郡主还在闹小脾气,虽说母女没有隔夜仇,但是此番禁足也是伤了郡主的心。” “这上京可不比封地,明月这般性子,迟早要酿成大祸。”长公主有些无奈,都是她太过娇惯了,她对那个孩子还是太愧疚了。 “本宫现在还能护着她,可是本宫护不了她一辈子。” “公主就郡主一个女儿,想必圣上也会对郡主多加照拂。” 长公主轻笑一声:“本宫的皇兄,那才是最最无情之人。” “当年他看着那么爱崔昭华,可是你看如今崔昭华算是什么,还得喊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皇后。” “皇后在的每一天,都是皇上在剜崔昭华的心啊。” “公主是圣上的亲姐姐,到底还是有些不同。” “公主?” 青莲见长公主久久没有回话,抬头看去,竟然已经累得睡着了。 她敛下眼里复杂的情绪,看了看长明阁燃烧的香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12. 初吻 料峭的寒意一日淡过一日,万物回暖,徐徐吹过来的风没有了割脸的痛感,反而带上了暖暖的花香。 崔修谨从瑞王的书房出来,瑞王进宫后就急召他,说有要事相商。 他有些心事重重地走在瑞王府长长的走廊上。 “修谨可否帮我拿一下那只纸鸢。”瑞王妃林婉君站在不远处对他说道。 崔修谨回神,行了个礼:“见过表嫂。” 不远处的树上确实挂了一只纸鸢,他伸手把纸鸢拿了下来。 林婉君的面色有些红不知道是刚刚跑的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今天丫鬟们撺掇我放纸鸢玩,没想到一个没拿稳飞到了这里。” 崔修谨把纸鸢交给瑞王妃,心里突然想到了折月,依她的性子应该也会喜欢这东西:“表嫂可还有多余的纸鸢。” 林婉君愣了一下:“倒是还有一只老鹰样式的,我觉得不好看就搁置在箱里。” “表嫂可否将闲置的纸鸢借我一用?内子初入国公府,怕是难免闷乏,想来她见了此物定会喜欢,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林婉君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不过是舍弟怕我闲闷,特意差人送来解趣的玩意儿。那只鹰形纸鸢,便送与弟妹玩吧。” 林婉君当即差下人去取纸鸢。 纸鸢常见但是瑞王妃手上这种制作地精良的,短时间去寻还不容易找到,所以他厚着脸皮讨要了这纸鸢。 想着到时候可以和折月一起在院子里放这个,崔修谨的脸上带上了一丝浅笑。 林婉君在旁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爷从宫里回来后就情绪不佳,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崔修谨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瑞王和瑞王妃不甚亲近,想必朝廷的事瑞王也不会与林婉君说。 但是看到林婉君有些落寞的神情,崔修谨不由得想起了折月,要是她问他,他肯定会告诉她,舍不得她担忧。 林婉君见他好久不说话,温柔地说:“修谨不必纠结,是我唐突多问了。” 崔修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裴太傅参王爷有争储之心,皇上敲打了他几句罢了。” 林婉君的眉心蹙起又松了下去,原是为了这事,她嘴里喃喃地说道。 这时下人带着纸鸢的盒子过来,崔修谨想着沈折月,便带着盒子先告辞了。 林婉君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感叹地说道:“原来见他冷心冷情的,是一位淡漠之人。现在竟然会为了夫人开口向我讨要纸鸢。” 真是有点让人羡慕呢,林婉君看着瑞王书房的方向,嘴角带着一抹苦笑,心里也没了放纸鸢的心情。 “王爷对王妃也是极好的。”旁边的大丫鬟看出她的落寞,连忙安慰道。 林婉君笑笑,到底是不一样的,瑞王给了她瑞王妃的尊荣,可他的心却从来不在她那。 林婉君看着这手中的纸鸢,心里苦涩。 崔修谨回清竹轩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从瑞王妃那里要来的纸鸢放到折月的面前。 沈折月有些好奇地打开,那鹰鸢做工极是精巧,羽翼以深浅墨色锦帛层层叠缀,纹路栩栩如生,珞京的市井匠人是没有这般手艺的。 “你从哪弄来的?”沈折月开心地拿起鹰鸢。 “今日去瑞王府见王妃在玩这个,想到你也许也爱玩,就像她讨要了一个。” 崔修谨看她开心的表情,心里也雀跃起来:“现在正好是放这个的好时节,要不要去院子里玩。” 沈折月点点头,春雪和红袖跟在她后面,这么漂亮的纸鸢,大家都挺新奇的。 崔修谨假装帮她调弄风筝,走到她背后,似有似无地环抱住她。 鹰鸢在他的摆弄下还真的飞起来了,乘着风飞得越来越高。 沈折月闹着要他把线轴递给她,崔修谨好笑地塞到她手里。 鹰鸢飞得高,线轴拿在手里要几分巧劲才能控制好。 沈折月新奇了一会,就把线轴给了红袖,自己在旁边欣赏纸鸢在空中的景色,还真有点像真的老鹰。 崔修谨见她热情褪去了些,想到明天要回门,他带着折月来到了库房,让她清点明天要带回去的礼物。 “这些都是明天带回去的东西。”沈折月看了看库房堆满的东西。 崔修谨站在后面笑得温柔:“要是不够,夫人再添就是。” “你不怕我把国公府搬空了。” “夫人说的什么话,国公府可没那么容易搬空。”崔修谨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知道那些给她的账本有没有仔细看,他可有钱了。 “那我可不会跟你客气。”沈折月傲娇地抬着下巴,像一只小狐狸,眼睛一转充满了狡黠。 崔修谨上前握住她的手,折月的心思都在满满的回门礼上,自然没有甩开他的手。 天已经暗下来,崔修谨握着她的手:“时间不早了,要不明天再看吧。” “也好也好。”折月恋恋不舍地收回眼神。 张娘子做的糕点飘出香甜的气息,折月闭着眼睛嗅着,眼睛发亮:“今日做的好像是我爱吃的梨花糕。” 她甩开崔修谨的手,先跑走了。 崔修谨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淡淡的失落。 沈折月要回门,沈府也是早早做好了准备。 第二天,他们一登门,就被热情的小厮请进了正厅。 沈夫人欢喜地看着女儿,把她拉到隔壁的偏厅说些体己话。 “你和崔郎怎么样。” 折月思考了一下:“还行,女儿在国公府过得挺自在的。” “好像都胖了一些。”折月捏了捏自己的脸。 “可不是,夫人你都不知道,小姐每日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金嬷嬷在旁边暗暗告状。 “嬷嬷!”沈折月提高了音量。 “小姐还恼羞成怒不成。” 折月的气焰瞬间瘪了下去。 沈夫人轻轻地打了她一下:“怎么这般没规矩,连在家里都不如。可是晚上累到了?” “睡觉有什么累的。婆母和老夫人都喜欢清净免了我的请安,让我每月初一十五去一回就好。早上没事我自然不想起。”折月不解地反问道。 沈夫人皱眉:“那日只顾着伤心了,有些事为娘忘了跟你讲了,你可曾看过陪嫁里的书。” 折月摇摇头,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母亲,你怎么往箱子里装话本子。” “话本子?” “嗯,崔修谨把它拿走了,我也没看是什么。” 沈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金嬷嬷,金嬷嬷小幅度地摇摇头。 “折月,你去看看你父亲和修谨聊得怎么样,差不多也该用午膳了。” 沈折月点点头,出了偏厅。 沈夫人看着金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只有第一日晚上姑爷叫了水,锦帕上也有落红。但是后面好像就没有了。” “小姐有什么反应。” 金嬷嬷摇头。 “这就奇怪了,折月看起来根本不知道。”沈夫人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你说,姑爷会不会不行。” “夫人,慎言!”金嬷嬷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母女两都是语出惊人之辈。 “嬷嬷,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折月也是在你的眼皮子地下长大的,这件事情可马虎不得。”沈夫人急得在偏厅团团转。 “夫人不必担心,奴婢会注意的。” 沈夫人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紧紧地握住金嬷嬷的手:“嬷嬷这可怎么办才好。” “许是,姑爷和小姐感情还不够深,不能妄下断言。”金嬷嬷被整得也有些紧张了。 “夫人,可以用膳了。”外面的小丫鬟过来通报。 沈夫人止住了话头,往正厅走去。 沈道元原先对自己女婿还有些不满,但是今日一番交谈,他是很佩服这个年轻人的学识。 崔修谨的未来也许比他们想象得还要走得远。 “修谨快来,与我喝一杯。”沈道元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 崔修谨顿了一下,还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 沈夫人完全没有心思吃饭,整个人很焦躁。 所以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崔修谨已经喝晕在饭桌上了。 折月捂着嘴想笑,她还没见过崔修谨这么狼狈的一面,看来他是真的不太会饮酒。 “快把你们二爷扶到厢房休息去。” 小厮过来要扶他,他却拽住了折月的手:“夫人不要走。” 折月瞬间闹了一个大红脸:“真是喝多了。” 但是看着崔修谨迷离的眼睛,她还是心软地跟上了。 要是他在自己家喝多了出事就不好了,折月暗暗地给自己解释,然后心安理得地跟到了厢房。 小厮刚离开房间,屋内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妻。 崔修谨看着身边的人,红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闻着折月身上淡淡的香气有些发晕。 沈折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听得崔修谨醉酒后本就发晕的脑子更晕了,他现在只想堵上那花瓣似的唇瓣。 一个带着酒气的吻就落到了折月的唇上,软软的带着青涩的试探,灼烈的温度烫得她后退一步,却被崔修谨狠狠抱住动弹不得。 “夫人要去哪?”他狭长的桃花眼睁开,水光潋滟,此番亲到佳人他倒是有些醒酒了。 “小姐?”金嬷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沈折月回过神来,立马推开崔修谨,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崔修谨的酒也醒了一大半,看着已经跑没影的人,苦笑一声,自己还是没控制住。 他摩挲着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嬷嬷。”折月一出门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金嬷嬷,心虚地别开眼睛。 “夫人让我过来看看姑爷是否还安好。” “已经睡下了,等下上碗醒酒汤就好。”沈折月红着脸说道。 金嬷嬷狐疑地看她一眼:“小姐干脆也和姑爷一起午休一刻再回国公府。” “我就不了,我睡我自己的房间。”沈折月可不敢,那人喝醉了会乱亲人,她飞快地跑走了,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留下金嬷嬷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回到揽月阁,看着熟悉的环境折月坐在她以前常坐的贵妃榻上,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嘴唇。 刚刚那个吻的触觉好像还没有消失,她仿佛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把脸埋进臂弯,真是羞死人了,那个画面怎么一直挥之不去。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沈折月放松下来,她跑到床上躺下,抱着锦被沉沉睡去。 “怎么样?”沈夫人看着姗姗来迟的金嬷嬷。 金嬷嬷叹了口气:“小姐回揽月阁了。” “我是说姑爷。” “奴婢瞧着,姑爷和小姐可能没有真的同房。” 沈夫人被茶杯烫了一下:“这可怎么办才好,要不要同老爷说一声。” 沈夫人想着又马上否决了自己:“不行,此事不可宣张,要是伤害到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就不好了。” “左右折月现在还不明白,我暗暗搜罗些民间偏方,说不定能把姑爷治好呢。” 金嬷嬷还是觉得不妥:“夫人,会不会只是小姐和姑爷感情还未到。我看姑爷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嬷嬷你不懂,有些男人就是中看不中用,我可不能让折月守活寡。此事,我会解决的,不过还得嬷嬷你再多观察观察。” “是。”金嬷嬷看沈夫人如此着急,劝诫的话堵在喉咙里,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崔修谨看着眼前的醒酒汤,头惴惴地疼,他不善饮酒,今日回门,不想拂了岳父大人的面子,不小心就喝多了。 还忍不住像个登徒子一般亲了沈折月,希望她不要怪罪才是。想到那个早就跑没影的人,嘴里有一丝苦涩,什么时候她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安鑫轻叩房门提醒:“二爷,大理寺那边。”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崔修谨整理好衣服,匆匆地和沈父沈母告别,先离开了沈府。 此时他还不知,沈母已经开始为他们的幸福生活发力了。 13. 进宫 “小姐该起了。” 折月睁开眼的时候有些恍惚,外面已经是黄昏,夕阳落在小院里,好像是以前最平常一个的日子。 她伸手,看着阳光把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这般平静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鹅黄色的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沈折月看着床顶的雕花有些惆怅。 听见春雪走动的声音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辰时了。” “姑爷呢?” “回大理寺了,那边来了人,把姑爷叫走了。” 折月松了口气,任凭春雪给她打理衣服。 她看看自己的小院,多少有些不舍。 春雪笑着说:“小姐,姑爷说,你若是不想回去的话,就在沈府多住几日吧。” “又能多住几夜呢,总归是要走的,不差这一晚两晚了,”呆久了徒增伤感罢了,折月垂下眼睑,“叫车夫备车吧。” 春雪看了折月一眼,她就那样站在木窗的旁边,看着外面的小院。 临走之时,沈夫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娘亲放心吧,女儿过得很好。” 沈夫人的眼睛瞬间红了,别过脸用手帕擦去眼角的眼泪。 沈道元站在一旁,有些不敢看女儿,怕自己会失态,只能看着下人把沈府的回礼搬上马车。 沈折月笑着和家人道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沈家夫妇站在门口张望,直到国公府的马车再也看不到身影,两人才依偎着走回门内。 沈折月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她偷偷掀起帘子看后面父母越来越小的影子,心里像堵了棉花。 春雪看不下去自家小姐难受的样子,把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 沈府越来越远,国公府越来越近。 “小姐,您回来了。”红袖已经在清竹轩等了好一会了,听到声音,就跑到了外面迎接她。。 看她着急的样子,折月就知道她有事要禀报,于是装作不经意地支走春雪让她去炖一碗燕窝。 “怎么了?”她脱下了披肩,放到一旁的椅背上,自己躺在了贵妃榻上,舒服地伸了伸腰。 “小姐,我在公主府盯梢了好几日,什么都没有查到。”红袖一脸沮丧说道。 沈折月有些无奈地让红袖给她递一杯温水:“上次算我们运气好,这才几日,你就没耐心了。” 她都没着急,倒是红袖急得直跺脚,在房间里来回转圈圈。 直到冬青走进来,红袖才站定在沈折月身边,敛去脸上的表情。 冬青:“小姐,贵妃娘娘懿旨,让您明日进宫。” 折月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是时候进宫去看看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了。 * “大人,这。” 崔修谨看着下面的死尸,脸色阴沉。 他们好不容易追查到和春闱案有关的人,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白天,这么多大理寺的人保护着,还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了。 他沉着脸看了一圈大理寺的众人,他才刚来没多久,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里面一定有内鬼了。 以后行事恐怕得更加小心。 “把他葬了吧。” “是。”几个仵作用一张简陋的草席,把尸体一裹,搬运走了。 “大人,您消消气。”王校尉上前。 崔修谨看了他一眼:“其它的线索呢?” 王校尉摇摇头:“暂时没有新的线索,不过从死人的情况可以推断出,杀人的人武功高强。” “应该不是寻常官员家可以培养得起的。”王校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消失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说废话,干脆闭嘴低着头。 崔修谨在尸体的旁边绕了一圈,这里是城郊的一处破庙,鲜少有人会来这里。 庙里以前供奉着不少神像,现在没人打理,都破破烂烂的,只剩一双双蒙灰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崔修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朝神像的方向走了几步,脚却踩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几眼,脚下的土地里露出了半块玉佩。 崔修谨蹲下,悄悄捡起了这块玉佩塞到袖子里。 “派几个人去周家盯梢。” 既然现在线索都断了,那就只能从盯紧周家,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出破绽来。 天色已经很晚了,崔修谨想到了沈折月,想必她此时应该留在沈府吧。 已经是春末了,但是夜晚还是有点凉意。 崔修谨带着夜晚的凉风回到清竹轩的时候,就看到被金嬷嬷要求饭后消食的折月,躺在躺椅上不肯起来。 他心里一块柔软的地方突然塌陷,原本冷清的清竹轩,竟然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这是他一直可望不可求的场景。 他走到躺椅旁边:“怎么没留在家。” 下午那个冲动的吻后,折月听到崔修谨的声音就想跑,但是金嬷嬷就在旁边,她不敢直接走掉,怕嬷嬷多心,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左右还是要回来,多留一夜两夜的也没意义。” 崔修谨:“你要是不适应国公府生活的话,回沈府住上小半个月也行。” “真的!”折月从躺椅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都生动起来。 “小姐。”金嬷嬷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这要是沈折月真回沈府住小半个月,外面的流言不知道该有多难听了。 金嬷嬷又看了一眼崔修谨,平日见姑爷是个成熟的人,今日怎么也由着小姐胡闹。 折月瞬间泄气了,她摆摆手:“算了,这样不合规矩。” 崔修谨看她失望的样子,想把人抱进怀里好好顺顺毛,但是想到自己从大理寺回来还未清洗,只得压下想抱她的心:“在清竹轩,没有什么规矩,夫人想回家就回。” 折月抬起头看他的脸,这番发言说到她心坎上了,哪怕崔修谨此刻因为忙碌有些沧桑的脸都频添了几分魅力。 折月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低下了头:“话是这样说,但要是我真回去了,老夫人他们怕是不会同意。”折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崔修建攥紧了她的手:“再等等,等我搬出去,到时候夫人想回去多久,就回去多久。”崔修谨说得认真。 折月忍不住被他吸引了:“这可是你说的,不能骗人。” 崔修谨笑笑:“自然不会骗你。”到时候他就跟着夫人住到沈府也行。 金嬷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偷偷地走了。 沈折月心情好,难得说了几句贴心话:“你用膳了吗,我让张娘子挑了些你爱吃的温着。” “在大理寺用过了,不如夫人陪我散散步消消食,回来再吃。”沈折月好不容易关心他,就算吃不下了,他也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于是沈折月还是没有逃脱散步的命运,被从躺椅上拉起来在国公府的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逛着逛着就到了梅园,里面的梅花已经全部谢了。 折月想起上次安嬷嬷没有说完的话:“你到底是为何要建一个梅园呢。” 她好奇地看着旁边的人。 没想到崔修谨竟然脸红了:“就是觉得梅花好看罢了。” 折月自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正想追问。 国公府的小厮急匆匆地过来:“二爷,瑞王来了。” “你快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折月识趣地说道。 崔修建站在原地不肯走,刚刚出来的时候,许是想给他们留些单独的空间,丫鬟们都没有跟上来。 “我在国公府还能丢了不成。”折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话是这么说,但是最近他已经被背后的人盯上了,那人敢对折月下手一次,也会有第二次,即便是在国公府他也不放心。 “我陪你回去。”他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往清竹轩走。 安鑫只好着急地跟在后面,心里再次抬高了折月的地位,碰上了二少夫人,连瑞王都得靠边站。 等崔修谨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折月隐约地感觉到旁边塌陷了一块。 紧接着就落入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 她感觉脸上痒痒的,但是困得睁不开眼。 “睡吧。”看她这样子,崔修谨也不好再闹她,心满意足地抱着佳人入睡了。 一觉睡醒,崔修谨已经穿好衣裳了,坐在床沿温柔地看着她。 “今日要进宫,夫人起来吧。” 折月红了脸,这下连崔修谨都知道她早晨贪睡不肯起了。 冬青抱着折月日常爱穿的衣裙进来。 “选些素雅点的颜色。”折月皱着眉看了看这些衣服, 都太活泼了不太适合穿去见陌生长辈。 冬青翻箱倒柜,索罗出来一件淡青色的衣裙,衣摆上绣满了百合花,看着清丽雅致。 一番折腾,折月困得直打哈欠,总算是折腾好了。 马车已经停在清竹轩的门口了,崔修谨抱着她上了马车。 沈折月看着他有些疑惑:“你今日不用当值吗?” 崔修谨笑着摇摇头:“你第一次进宫见贵妃,我有些不放心,定是要陪着你去的,大理寺那边我昨日已经告假了。” 沈折月点点头,有他陪着确实安心了许多。困意袭来,她靠在崔修谨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习惯了他的靠近。 宫内的内侍,一路把他们带到了淑纯贵妃在的昭明宫。 折月也是第一次进到后宫,道上很干净,只有些太监和宫女轻声快速地走动。 “崔少卿留步,皇上有请。”一个有些阴柔尖利的声音响起。 折月看过去,是那天去她们家下旨的陈公公。 崔修谨为难地看了一眼折月,他是不想走的,但是皇帝的面子不得不给。 让她自己一人去见贵妃,沈折月内心有些发怵,但是面上不显,温柔地说道:“去吧。” 崔修谨点点头,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跟陈德海向御书房走去。 昭明宫富丽堂皇,跟这里比起来,公主府都算不上奢华。 淑纯贵妃坐在上首,满头华丽的首饰一点没压下她的美,反而把她衬得雍容华贵。 沈折月不敢多看,恭敬地行了个礼:“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淑纯贵妃瞟了一眼旁边的菡萏,菡萏立刻走过来引着折月在旁边的位置入座。 “在国公府可还适应?”贵妃照例问了些不痛不痒地问题。 沈折月一一回答:“回娘娘,臣女在国公府一切安好。老夫人仁慈宽厚,公爹与婆母更是温和体恤。” 昭明宫主殿,四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入,映得满室流光。描金彩绘的梁枋、嵌着琉璃宝石的落地屏风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满室奢华可见帝王宠爱之盛。 沈折月垂首坐在光中,莹白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被光一衬,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淑纯贵妃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上,也爬上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细纹,顿时有些感叹:“年轻到底是鲜亮,看到你本宫才不得不感叹自己真是老了。” 沈折月抬眸望向贵妃,岁月未曾磨去她半分姿色,反倒添了几分从容韵味,她轻声道:“娘娘风仪卓绝,宛若盛放牡丹,雍容明艳,不是臣女可以比的。” 淑纯贵妃开心地捂嘴笑,耳饰晃动,流光溢彩:“菡萏,本宫的侄媳妇嘴是真甜。” 菡萏见她高兴也是跟着夸赞:“娘娘在奴婢眼里,跟当年待字闺中的时候,只多添了几分沉稳,倒是一点也不见老。” “今天嘴都吃了蜜了,打趣起本宫来了。”淑纯贵妃佯装怒火地看了一眼菡萏。 昭明宫里气氛不错,淑纯贵妃让折月挨近一点,让她好好看看她。 折月听话地上前,淑纯贵妃真的生得极美,眼波流转间,美得惊心动魄。 “谨儿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是个好孩子。”淑纯贵妃拉过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夸赞崔修谨。 “本宫今日见你,也是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把我一向克制的侄子都迷得神魂颠倒。” 折月有些疑惑,她和崔修谨在成婚之前从未见过面,唯一一次在庆王府还不欢而散,谈何神魂颠倒? “谨儿现在干的事危险,平时你要多多体谅他。” 沈折月开始走神,不管淑纯贵妃说什么,她现在只管点头就是了。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一个小丫头走过来,神色匆忙,差点被衣裙绊倒。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菡萏走过去训她。 淑纯贵妃也有些不悦,她抬起茶盏喝了一口:“看把你吓得,到时候还让皇后那个女人觉得本宫怕她。” 小宫女身体抖得像筛糠。 “还不快下去。”菡萏板着脸说了一句,看似恼怒,实则给小宫女解了围。 小宫女赶紧磕头道谢离开了正殿。 “我今日倒是来得赶巧了碰上妹妹见自己的侄媳,正好让本宫也看看‘声名远扬’的沈家女。” 14. 信任 皇后娘娘出场的时候,折月还小小地失望了一下。比起淑纯贵妃,皇后在贵气上竟然有些略逊一筹。生得清秀有余,但不算是个大美人。 许是当了多年中共皇后,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威严和凌厉,给相貌添彩不少。 只不过来者不善,折月也不敢多看,行完礼便垂下眼,不说不看只静静地坐着。 “本宫的父亲只生了本宫一个女儿,又是哪来的姐姐。”淑纯贵妃甚至不愿意起身敷衍地行个礼。 皇后表面上仍然是笑眯眯的,只不过眼里的寒意又多了几分。 淑纯贵妃不好对付,皇后话锋一转就朝着沈折月看过来:“百闻不如一见,前些日子听说永清县主把周侍郎的儿子打了,我还以为会是个五大三粗的姑娘。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标致的人儿。” 沈折月还是第一次听人评价自己五大三粗,她煞有介事地看看自己的胳膊。 皇后看她有三分新奇七分疑惑地打量自己胳膊,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贵妃冷哼了一声:“那是他该打,调戏良家妇女的男子,本宫最看不上了,折月此举深得本宫心意。” 淑纯贵妃说完赞许地看了一眼沈折月。 折月放下胳膊,讪讪的笑了一下。 皇后笑笑:“那是,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折月听出了皇后话中的嘲讽,淑纯贵妃自然也听出来了,眉眼间闪过愠怒。 见贵妃要说话,沈折月上前一步挡在贵妃前面,丝毫没有被拉到皇后的语言逻辑里:“崔国公当年治理瘟疫归京后,路遇恶霸欺辱民女,也是严惩不贷,大家都赞他心有正义、不避俗事。” “臣女和贵妃娘娘自然也是要见不平敢出头、见恶行不纵容。” 皇后轻轻地看了她一眼,扯到见义勇为上,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永清县主倒是伶牙俐齿。” 贵妃见沈折月替她出言,心里熨帖,起身握住折月的手:“皇后娘娘的父亲原本只是个正六品的文官,只能教育自己的子女要谨小慎微。所以遇到点事,都要左右思量,生怕引火烧身。自然不敢像你一般大胆。” 皇后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她生平最恨别人拿她的家世说事,更何况还是她最讨厌的崔昭华:“本宫是皇后,自然是要多加考虑,不像贵妃不用管理后宫,思量的事情少。” 两个在后宫斗了多年的女人,都知道怎么捅对方的心窝子更疼,沈折月彻底被她们忽略了。 她也不怕了,干脆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崔修谨赶到昭明殿的时候,就看到贵妃和皇后你一言我一语的来回交锋,而他担心得不行的人,正在旁边用眼睛小心地看着生怕错过一个吵架的细节。 甚至还在贵妃和皇后吵上头时,偷偷往嘴里塞糕点。 崔修谨松了口气,又暗暗觉得好笑,也只有她有胆量敢看贵妃和皇后的好戏,亏他还担心了好久。 “大理寺少卿到。” “臣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崔修谨的出现让贵妃和皇后的争吵戛然而止了,沈折月偷偷地瞪了他一眼,她还没看够呢。 没想到瞪人的眼神还没收回来,就被崔修谨逮个正着,她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修谨来了。”贵妃有些尴尬地寒暄了几句。 皇后看着在场的另外三人,倒是她寡不敌众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来好笑,你与我不合多年,但是本宫听说永清县主和未来的太子妃裴清瑜可是手帕交呢。” 贵妃皱眉,听出了她话中的挑拨离间:“手帕交又如何,谁在闺中没几个要好的朋友。” “难道贵妃就不忌惮身边的人生出二心。” 正殿死一般的寂静。 淑纯贵妃冷笑:“皇后都不怕,本宫有什么好怕的。” 皇后娘娘起身:“本宫自然是不怕的,听说裴太傅前些天参瑞王有争储之疑,想必一定是裴太傅误会了。既然崔少卿已到,本宫就不打扰你们话家常了。” 正红色的宫装消失在昭明宫,贵妃把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向地面:“好一个皇后,好一个裴家。” 沈折月心里大惊,裴太傅不是裴清瑜的父亲,为何裴家会参瑞王争储,她直觉有些不对,就算裴家成为太子党,也不至于如此着急。 淑纯贵妃看了一眼沈折月,似乎要把她看穿:“折月,人都是会变得,裴太傅也是,裴清瑜也是。” “就算他们原是保皇党,但如今裴清瑜是未来的太子妃,你是国公府的崔二夫人,天然就被划分到了两个阵营。”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其中的关窍,本宫相信你会想明白的。” 沈折月双目失神,只觉得异常地寒冷。 她如何走出昭明宫的已经记不清了,贵妃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怎么手这般凉。”崔修谨牵起折月的手,担心地问道,他知道沈折月心里不好受,但是裴清瑜和她往后中间到底会隔一层,她能早日接受也是一件好事。 折月不自然地甩开了,崔修谨看她刻意疏离的样子,有一些心慌。 他三两步赶上了自顾自走在前面的沈折月,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绯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世子殿下安。”崔修谨拉住折月行了个礼。 “原来是崔少卿,这位想必就是永清县主了。” 折月抬头,赵煜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没想到沈御史的女儿竟然生得如此绝色。 “今日来拜见太妃,没想到能遇到崔少卿和县主。”贤王世子的一双眼睛若有若无地在折月身上打量。 崔修谨用身体隐隐挡在折月前面:“既然如此,就不叨扰世子和世子妃了。” 折月的注意却全被世子后面的那个人吸引住了,此人一身黑衣,上面有些许低调的暗纹。 阳光照在那些暗纹上,正是一朵一朵祥云纹饰。她下意识地往那人腰间看去,却不见墨玉玉佩。 和贤王世子分别了好长一段路,折月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在想什么。”崔修谨扶着她上了马车。 折月摇摇头:“世子旁边的是什么人。” 崔修谨皱眉:“好像是世子的幕僚,深得世子看重。” 折月心里还在想着裴家的事情,听罢点点头,眉头却松不开,连崔修谨凑近她都没注意。 一抬眼,那张放大的俊脸已经在她很近的地方了。 “你,你靠这么近干嘛。”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推开他。 “嘘。”男人伸出手,拂去了她脸上沾到的一点脏东西,然后迅速退回了安全距离。 折月感觉脸迅速发烫,鼻尖还残留崔修谨身上清冽的气味,和他人一样温润如玉又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崔修谨看着折月认真地说:“你我如今是夫妻,有什么烦心事你都可以同我说。” 沈折月皱眉不看他:“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都不愿意尝试相信我,我又怎么证明自己。” 沈折月顿了一下,还是敌不过好奇:“好吧,皇后娘娘说,裴太傅真的给皇上上书,参瑞王要争储君之位吗。” 折月的印象里,裴太傅一直是一个谨慎宽厚的人,怎么会在证据链还不充足的情况下呈上这样的奏折呢。 崔修谨垂下眼帘,这件事是瑞王告诉他的,瑞王没道理撒谎:“那封奏折我也有耳闻,应当是真的。”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崔修谨的手指轻轻地摁在她的唇上:“等回家再说。” 折月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皇宫到处都是眼线,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他有些不舍地把手从柔软的唇瓣上收回来:“下个月,太子就要从塞北回来迎娶裴家女。 ” 折月点点头,她已经听冬青说过此事。 “无论裴家站在谁那边,都不会影响你的,照常当朋友相处就是。”崔修谨的眼神认真,他知晓她同裴清瑜有多要好。 但是折月的想法却飘走了,哪有那么容易,就像贵妃娘娘说的,清瑜嫁给了太子,就算清瑜不想,明面上也是太子党的人了。 而她偏偏嫁给了崔修谨,裴姐姐还待她如从前一般吗。 越想脑子越乱,折月摇摇头,想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摇出去,但是满头的珠钗只晃得她头晕。 回到清竹轩,喝了一口热茶,折月立刻想到了一件事:“红袖呢,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小姐,我来了。”话音刚落,一身红色骑装的红袖走进来。 这副打扮让折月恍惚了一下,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看到了安宁。 “小姐。”红袖递上一个油纸包。 “我从街上买的花生酥。”红袖满怀期待地看着折月。 沈折月拗不过她,尝了一口:“不错。” “你给我说说,那天在公主府看到的男人样子。”折月放下花生酥,正色道。 红袖思考了一下:“身量挺高大的,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 “小姐是看到类似的人了吗?” 折月摇摇头,她在宫里看到的那人,虽然身着祥云暗纹,但是身量不大,甚至有些清瘦,年龄也对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那个贤王世子的幕僚,一直给她一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所以她先入为主的觉得可能与红袖在公主府看到的是同一人,但是各方面都对不上。 “小姐,宫里的太监送来了贵妃娘娘给您的赏赐。”春雪从外面进来。 折月的脑袋突然闪过一束光,终于想通了那种奇怪的熟悉感,那个贤王世子的幕僚长得就像宫中的太监。 “登记在册,收进库房吧。”这些天她得了不少好东西,现在还是对那个世子的幕僚更感兴趣,一个世子为什么会让一个老太监当幕僚,这不合常理。 折月想得入迷,都没注意崔修谨进来了。 “在想什么。”崔修谨已经沐浴过了,从外面进来带进了一股清爽的空气。 “你有没有觉得那世子身边的幕僚,像宫里的太监。” “哦,夫人为什么会这么想。”崔修谨的眼神划过桌子上的花生酥。 “就是一种感觉。” 崔修谨看她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心里放松了不少:“既然夫人感兴趣,不如让手下的人去查一查。 折月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崔修建从衣袖中拿出一块墨玉,既然都让她相信他了,他还是事事都知会一声的好。 “那日追查嫌犯时在一座破庙里捡到的,想来夫人会感兴趣。”崔修谨把玉佩递到她的手上。 折月看了一眼旁边的红袖,红袖不敢看她,低着头心虚地看着自己的鞋子。 沈折月收回眼神,就知道肯定是红袖告诉他的。 崔修谨也看向红袖:“你来瞧瞧,是不是你那天在公主府看到的玉佩。” 泄密的事情已经被折月猜到,红袖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地上前仔细辨认:“虽然有些像,但是又有点不一样。” “那日我见到的玉佩,上面雕刻的东西更加精美,似乎是蟒纹。” “这块上面只是普通的云纹。” 折月和崔修建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敢在玉佩上雕刻蟒纹的人,整个京城也就那么几个。 “你确定没看错。”折月看着红袖说道。 “绝对不会记错的。”红袖想到那个男人都后怕,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身高长相都很好辨认。 更别说那块精美的墨玉玉佩。 折月和崔修谨对视一眼。 她率先开口了:“你说会不会是太子。” 15. 惦记 崔修谨想了想,手摩挲着那块玉佩:“刻蟒纹的人,京城也有不少,不能直接断定是太子所为。” 墨玉触手冰凉,分不清这到底是引他上钩的诱饵,还是不小心掉落的,在蜡烛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吊诡。 此事越发的扑朔迷离,背后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了,仍然找不到些许头绪。 * 黑暗的地下,烛火熊熊燃烧,虽是暖光,却显得更加阴暗。 主坐上的人大半张脸沉在浓重阴影里,只能模糊辨出一截锋利削薄的下颌:“你是怎么做事的?” 墨三:“这次确实是我疏忽了,那张志诚死前也不安分,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大理寺的人一直追着,我一时疏忽,就把玉佩掉了,请王爷责罚。” 上首的男人并未说话,墨三的额头沁出冷汗,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墨三心理防线逐渐奔溃,不要命的磕头,有些粗糙的石板砖染上血迹:“奴才罪该万死,请主子饶奴才一条命。” “处理了吧。”上首的男人终于说话了。 两侧的黑衣侍卫立刻用布条塞住了墨三的嘴巴,将他像死狗一样往外面拖去。 上首的人起身朝后面更深处的暗室走去。 珞京王城的夜晚,一条命悄无声息的葬在了漫漫长夜。 第二天,折月起来的时候,外面又是天光大亮了,她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探去,崔修谨躺着的地方已经没了温度,看来那人又是早早地走了。 春雪进来,就看到自家小姐已经睁眼了,正愣愣地看着床边的纱幔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姐你醒啦,姑爷让人给你温着你爱吃的早膳,让你醒来时多少吃点垫垫肚子。” 沈折月不自觉地带上了点笑意:“他今天回来用午膳吗?” “这,姑爷倒是没说。”春雪麻利地给沈折月梳洗。 “想必也不会回来。” 春雪:“小姐要是想姑爷了,可以去大理寺给他送午膳呐。” “谁想他了。” 梳洗完,她走出内室,外面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冬青正在库房处整理着什么。 见折月走出来,冬青当即搁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小姐,奴婢方才清点完您回门时夫人送来的箱笼。其中好些是江南的特产吃食,想必是小姐外祖家捎来,夫人一并替您收在里面了。” 折月听得心头一动,生出几分兴致。沈母是江南萧家嫡女,远嫁到珞京,在闺中时极为受宠。萧家疼惜女儿连带着对她这个外孙女也极为宠爱,每年都会寄一些她喜欢的东西过来。 她走上前去,冬青已经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挑了出来。 一箱里面装着各色干货点心,她爱吃的蜜渍青梅桃脯、桂花云片糕、八珍芡实糕一应俱全,全部被好好的封在锡罐木盒里。 还有她最爱的松子牛皮糖,琥珀透亮裹满饱满松仁,折月捡了一块放在嘴里,熟悉的甜味蔓延出来,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另一箱放了不同材质的布料,各种颜色顺滑如水,色泽清透的软绸和吴绫,正适合做春夏的衬裙。还有几匹织金妆花缎,织造繁复,各色丝线掺金丝交织。看得出皆是用心准备的。 她摸着箱子里的布料,内心暖暖的,不经有些想念外祖家,至从及笄过后,她已许久未去江南,只留了些小时候在那边的记忆。 冬青:“还有不少干货,奴婢已经交予厨房,今日小姐午时就可以尝到江南的滋味了。” 沈折月心情甚好,不多时厨房就传了菜,清一色都是江南风味,有笋鲊羹、乌骨鸡莲芡汤等等,甜点做了莲子缠和白雪糕。 春雪记着她的喜好,用白瓷汤盅给她盛着一碗笋鲊羹,汤色澄澈温润,缕缕嫩白笋丝浮沉其间,用的正是江南寄来的腌渍鲜笋。 折月用小勺舀了一口,笋特有的鲜味蔓延在舌尖,她突然有些失神,心里浮现出一抹身影,不知道他在大理寺是否用过午膳了。 折月放下汤盅,想到早晨春雪的提议,她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多备一份装到食盒里,我待会给姑爷送去。” 春雪和冬青连忙应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极力克制着脸上的笑意,怕沈折月发现了羞恼。 春日的阳光洒在清竹轩,一片暖洋洋的气氛,院里的仆人都带着笑,自从清竹轩有了女主人,再也不是冷冷清清的了。 既是要去大理寺见崔修谨,冬青使出十二分解数要给沈折月打扮,正好瑞王之前送的那匹料子已经做好了衣裙。 她侍立一旁,仔细地为沈折月穿上那条织金长裙。料子轻软如云,身体轻轻一动,裙摆便随步幅轻轻漾开,细碎金芒顺着衣褶层层流转,行立之间光影翻涌,流光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更显身材纤细。 石榴红的颜色,给她雪白的皮肤晕开一层淡淡的胭红,像一朵盛放在春日的红色牡丹。 沈折月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的点点头,春雪提着食盒站在她的身后,满目欣赏。 马车缓缓地停在大理寺旁,春雪扶着折月从马车上下来。 带刀侍卫现在两侧,看着她缓缓走近。 靠前的一名侍卫攥紧刀柄,偏过头不敢细看,声音绷得僵硬:“此乃大理寺衙署,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春雪提着食盒,正要跟这个不长眼的侍卫辩解几句,就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要说的话。 “永清县主。” 折月听到有人唤她,疑惑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绣着金丝暗纹衣袍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 看到折月有些疑惑的颜色,赵煜施施然上前几步:“县主不记得我了,在下是贤王世子,前些日子在宫里还碰见过呢。” 他说完转向门口的侍卫厉声道:“你们几个倒好,在大理寺当值,连少卿夫人都不认得。” “参见县主,世子殿下,”侍卫恭敬地行了个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县主恕罪,只是大理寺里面多污浊之物,恐怕会污了县主的眼。” 赵煜看了一眼沈折月,见她侍女提着食盒,猜到她可能要给崔修谨送吃食:“县主不妨随本世子一同入内,恰巧我寻崔少卿有要事商议,正好顺路。” 她今日这番扮相,看起来比宫里那天还要娇艳,这样漂亮的美人竟然便宜了崔修谨那厮,赵煜想着内心有些莫名的失落。 沈折月皱眉,她不是很喜欢这位贤王世子,既然现在碰到了,若断然拒绝同行,怕是有些不妥当,只好应声。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了赵煜两眼,发现今日那个阴柔的幕僚没有跟在赵煜的身边。 “县主在看什么?”赵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无端让折月想到了以前在院子里看到的吐着信子的黑蛇:“世子今天没带仆人出来?” “县主是想问那天在宫里见到的我的幕僚吧。” 赵煜如此坦然,倒是让折月有些摸不清他了。 “今日安公公腿疼,本世子便自己出来了。” 公公!那幕僚还真是个老太监。 大理寺的台阶很陡,折月想着事情,差点被衣裙绊倒。 眼见就要摔倒了,她有些害怕闭上眼睛,台阶坚硬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是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松竹香扑面而来,沈折 月动了动鼻子,她已经猜到是谁接住了她,安心地睁开眼,就看到崔修谨带着紧张的神色顺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定,理了理衣裙:“你怎么出来了。” 怀中的人离去,他有些怅然若失。 崔修谨看着她,佳人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如玉的耳垂带着微红:“听下面的人说你来了,我怎么坐得住。” 沈折月听到他直白的担心,笑着说道:“前日母亲送来的箱笼里有不少江南的干货,今日厨下便取了那些食材做了些吃食。我想着京中难得尝到这般地道的江南风味,就装了食盒送来,请你尝尝鲜。” 崔修谨听着,心底漫开了一阵温软,因为案子积压的郁气都消散了几分。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种感觉,他看着春雪提着的食盒和折月盈盈的笑脸,内心温暖又酸楚。 连带着一向冷肃的脸上都柔和下来,看得王校尉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冷面阎罗也有这般温柔的时候。 忽而目光瞥见折月今日的衣裙,很美,她就适合这般鲜亮的颜色,只不过布料似乎是瑞王送来的那匹。崔修谨神色微暗,不知他派去寻各色绮罗的人有着落了没有。 赵煜默默地收回刚刚伸出去想扶折月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崔修谨终于舍得把眼神分给了这位世子,他走了几步巧妙地隔开了沈折月和赵煜之间的距离:“世子殿下,今日怎么有空到访大理寺。” 赵煜好脾气地笑着,倒是让崔修谨无法拒绝:“外面人多眼杂,崔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修谨面上不显,内心却谨慎起来:“王校尉,带夫人去偏殿等我。” “哎,不必了,我说的话,县主也能听。”赵煜出手拦下了王校尉。 “那就一起走吧。”崔修谨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崔修谨安抚地看向身旁的折月:“往后若想来,提前差人知会我一声。大理寺人杂事乱,我实在放心不下。” “哪有那么胆小。”折月扬了扬下巴。 崔修谨失笑:“倒是忘了你是个胆大包天的。” 两人此刻倒有些新婚夫妻的甜蜜感,听着他们若无旁人的打趣,赵煜在旁边笑得有些阴冷。 到了内阁,崔修谨摒退了所有下人,亲手泡了杯茶递到赵煜面前:“世子要说的是什么事。” 赵煜接过茶杯,并未饮用:“本世子今日来,是想向崔大人举报一个人。” “哦?” 赵煜:“正是与春闱舞弊案的主人公周家父子有关,我要举报周通在春闱前买通此次负责春闱的主考官裴安,提前拿到了考题。” 沈折月眼里闪过惊色,方才温和的眉眼皱起,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气:“大理寺重地,世子还请谨言慎行。无凭无据的话岂可随口乱讲,不知世子口中所言,可有半分实证?” “本世子既然敢来,当然是带着证据来的。”赵煜从衣袖中拿出几封包装好的书信。 他脸上的表情风轻云淡,看不出破绽。 崔修谨神色如常地接过那些证据,一页一页翻看起来,越看越心惊。上面的证据链充足,逻辑完整,堪称天衣无缝。 “本世子知道裴太傅一向清廉公正,想必崔大人不会相信此事,不如摆驾太傅府亲眼查证,恐怕那幅用来贿赂的字画现在就挂在裴太傅的书房中。” 赵煜话说到了这份上,崔修谨看了看手中的证据,沉默了一瞬,从座位上站起来:“王校尉,带上侍卫,去太傅府。” “不可!”沈折月拦住了崔修谨。 16. 心疼 这明摆着是个局,瑞王和裴太傅本来就生了龃龉,前脚裴安参瑞王争储,后脚崔修谨就给裴太傅冠上参与春闱舞弊岸之名。 怎么看都是要加深瑞王党和太子党的矛盾。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沈折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赵煜,不知这贤王世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夫人不必担心。”崔修谨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眼下事情还没糟糕到那境地。 “县主要是不信的话,不如一起去裴府,亲眼看看。” 赵煜和崔修谨的声音同时响起。 崔修谨眉心当即蹙起,侧目看向一旁唯恐天下不乱的赵煜,沉声吩咐:“春雪,带夫人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去裴府。” “胡闹,这是公事。” “我不管,你若不肯带我,我便自己去。” 话一出口折月就有些后悔了,意识到自己情绪太激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正欲软下语气好好同他商量。 没等她开口,崔修谨已然先一步松了口,只是叮嘱她不得擅自下马车,怕自己不能护她安全。 “知道了。”她低低地说,心里有些愧疚。 裴府的大门缓缓出现在眼前,往日她总来裴府寻裴清瑜玩,今日却是藏在马车帘后,跟着大理寺的一众侍卫,悄然行至府门前等待着对裴家的宣判。 门口的小厮看到大理寺的人,飞快地跑进去通报,没过一会,折月透过马车的窗帘看到了走出来的裴太傅。 “崔大人带着这么多人到老夫门前是为何啊。”裴安风轻云淡地站在一群骑着马的侍卫下面,仰视他们。 崔修谨翻身下马,语气恭敬:“太傅大人叨扰了,今日有人递状检举,称您牵涉春闱泄题一案,下官特来查证。” 裴安脸色冷淡:“老夫绝对没有做出过此事。” 崔修谨示意王校尉递上贤王世子的证据。 裴安看都不看一眼就丢在了地上,纷纷扬扬的纸散落在风中。 “荒唐,老夫从未做过这种事情,这证据又从何而来。” 沈折月透过马车的帘子看三人在门前站定了许久,才进了裴府,内心焦灼起来,要是这局是冲着裴府来的,小小证物放进裴府岂不容易。 进去的是三人,出来的却有四人。 沈折月眼尖,立刻认出了多出来的就是裴清瑜,她的心脏猛然缩紧,有些喘不上气。 崔修谨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往马车的方向看去,见人还好好呆在车上到底是松了口气。 他们在裴府确实搜到了赵煜提到的证物,按照流程他必须捉拿裴安回大理寺,只是不知道她会如何着想,她是否会怪他。 沈折月看到裴安被单独带离了裴府,就知道大事不妙。 裴清瑜一路追到了门外,沈折月在马车里,看着风吹起了她的裙摆,罕见地有些狼狈。 她忍不住想掀开帘子下马。 “小姐,不可。”春雪攥住了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沈折月刚抚上帘子的手顿了顿,随及坚定地掀开了。 大理寺的侍卫不敢拦她,她就这样走到了裴清瑜面前。 裴清瑜的第一反应是担心:“阿月,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沈折月嗫嚅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赵煜举报的裴太傅,姐姐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裴清瑜点点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才惊觉沈折月的手很凉。 “裴姐姐,保重。”她默默念道,越过侍卫再次回到马车上。 回去的路上,沈折月很沉默,裴府在她身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没有再去大理寺,而是直接回了沈家。 “爹爹,你说贤王世子是为何要这么做。”沈折月坐在沈道元对面。 父女俩久违地展开了棋盘对弈,沈道元面色沉静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在了棋局中,反观沈折月一副心绪不宁的状态,被沈道元吃了好几颗棋子。 看着女儿着急的模样,沈道元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执著于下棋了:“世子的事暂且不提,裴家乃是簪缨世家,裴安的学生遍布珞京,此事根本扳不倒他。反而是你太过着急了,没有看清本质。” 沈折月紧皱眉心,今日之事仔细想来,她确实太冲动了。皇后所言,贵妃所言无一不是把裴清瑜放到了她对立面。 而裴清瑜之于她是相当重要的人,却怕失去什么就越想捉住,越着急就会自乱阵脚。她冷静下来,放下手中的黑子。 沈道元不紧不慢地接着下了一步:“你今日此番做法,可有考虑过修谨。” 沈折月拿着棋子的手一顿,她不回国公府也是有点逃避的意思,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崔修谨。 沈道元有些后悔,折月虽聪慧但毕竟年轻,经历的事少容易冲动。依他所见,此事是冲着太子去的。 太子善文不善武是众所周知的,此番远去边疆倒是做出了一番功绩,想必别有心思的藩王坐不住了,才会拿马上要和东宫联姻的裴家开刀。 沈道元眯起眼睛,背后的人此举就是在逼迫太子从边疆回来,毕竟他和裴清瑜下个月就要成婚了,太子不会让裴家背着这个污点。 沈折月此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是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选择跟去裴府,因为裴清瑜对她而言同样是很重要的人。 见女儿想通了,看起来也没有下棋的心思,沈道元干脆打发她去见沈母:“去看看你娘亲吧,她最近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沈折月点点头,她确实也无心下棋了,起身便往和宁院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沈母在鼓捣一些黑漆漆的药丸。 “娘亲,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到女儿走进来,沈母把东西往后一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沈母有些心虚地把东西盖住,腾出手拢住女儿。 沈折月撒娇地往沈母怀里靠:“这不是想你和爹爹了吗。” 沈母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都已经嫁人了还是没个正行,小心金嬷嬷写信告你的状。” 沈折月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熟悉的香味,突然想到了什么:“母亲,你可知道萧麟。” “你问这作甚。”沈母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她还真知道。 “今日贤王世子向崔修谨举报,裴太傅收了周通的《烟江叠嶂图》,所以给周毅春闱透题。” 沈母冷笑一声:“笑话,《烟江叠嶂图》早就失传了。” 看沈母的神色,沈折月心下了然,原本只是想着萧麟姓萧,可能与外祖家有些渊源所以来找母亲问几句,没想到还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崔修谨。要是能帮上,也算是弥补自己今天的冲动了。 天色不早了,沈母要留沈折月吃饭,她却罕见的拒绝了。 沈母见状给她打包了一个大大的食盒,里面放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让春雪提着给带到国公府去慢慢吃。 刚踏入清竹轩,折月就看到竹子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怎么在院子里。”她特意挑了一个崔修谨一般在书房的时间回来,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此刻是躲不过去了,她只能上前几步构思着等会要说的 话。 崔修谨面上带笑,不见丝毫生气的感觉:“当然是在这等你了。” 沈折月有点担心他兴师问罪,于是让春雪打开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有些不自然的邀请道:“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她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只有花草的香气,沈折月的鼻子最灵了,清竹轩闻起来并没有传膳。 崔修谨看她像小狗一般的动作,有些好笑:“吃的是你中午送来的那些。” “那都冷了,怎么不吃些新鲜的。” “是你送来的,我怎么舍得丢掉。” 沈折月心里一颤,是她送的,所以如此珍惜吗。 “今日之事,是我的错。” “今日之事,是我让夫人忧心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沈折月猛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崔修谨此刻坐在折月身侧,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之间多了几分暧昧。 沈折月侧过脸,显然对这般近的距离有些无所适从,心里还惦记着在沈府打探到的消息:“母亲说那幅《烟波叠嶂图》绝对是假的。” “岳母大人确定?” “嗯,母亲与那萧麟有些交集,她说真迹并没有在世上传播。” 崔修谨倒是没怀疑,本来沈母就是江南萧家过来京城的人,与萧麟有交集很正常。 崔修谨笑了笑:“我已经提前把那幅字画收起来了,也算是补充证据吧。谢谢夫人告诉我这个消息。” 沈折月松了口气,能帮到他就好。 两人气氛缓和下来,春日夜晚,院子里倒是凉爽,沈折月坐在石凳上,春雪在旁边给她布菜。 安鑫见二人没有生出嫌隙,心下松了一大口气,要知道刚刚二爷在院中长吁短叹了许久,生怕夫人责怪他。 见石桌上没有茶水,安鑫说道:“今儿小厨房做了些乌梅汤冰在冷窖里,奴才去给夫人取来。” 沈折月点点头,许久未吃冰,她此刻也有些馋了。 安鑫离开后,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正欲开口询问崔修谨,一只信鸽却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熟门熟路地飞到崔修谨的身上。 他神色如常地取下信鸽脚上绑着的字条,半晌过后小纸条在他手中化为齑粉,眼神有些冷厉:“太子要提前回来了。” 沈折月睁大了眼睛,她爹爹猜得果真不错。 她从未见过太子,此刻不免有些好奇:“太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位合格的储君。”崔修谨对太子的评价很高,惹得沈折月看了他一眼。 “和瑞王比起来呢。” 崔修谨想了一会:“各有千秋吧。” 他的话,让折月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子好奇起来。 见他还有事情要忙,折月便让他不必在旁边陪她。太子回京大理寺诸事堆压,崔修谨自有不少首尾要提前处置。他微微颔首,起身往书房去了。 安鑫端着乌梅汤到时已然不见崔修谨的身影,放下汤便打算去寻,却被沈折月叫住了。 沈折月:“我瞧今日已是五月初七,细算下来,离二爷生辰不远了。往年国公府里头,向来是怎么操办的?” 这个问题倒把安鑫问住了,国公府素来不曾为二爷置办过生辰宴席。他好似也不大清楚二爷的生辰,只得有些羞愧地说道:“二爷未曾过过生辰。” 沈折月有些讶异,安鑫是崔修谨的贴身小厮尚且不知他生辰,想来这么多年,竟是无一人记挂,为他庆贺。 她心里漫出一股难言的疼惜:“我知道了,二爷在书房,你快去吧。” 17. 生辰礼 此刻军营,顾安远和太子相对而坐。 “之前是孤小看你了,你年纪轻轻武功造诣却不低。”太子举起一杯酒要敬顾安远。 太子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比其它将士还略微瘦些,但是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顾安远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太子殿下谬赞,能为大庆献力,是安远之幸。” “哈哈哈哈。”太子看着眼前人爽快的模样,忍不住又饮了一杯。 “这场战役胜利,我大庆有望在年节之前拿下北漠。” “到时候孤让父王封你为靖远将军可好。” 顾安远出言婉拒:“安远尚年少,恐怕担不了将军之名。” “安远此言差矣。北境御敌,卿率三百轻骑绕后破敌营,斩敌首千余。难道还当不得一个将军之位?” 顾安远双手举杯敬太子,又饮一杯:“臣定不负太子所望,在年节之前拿下北漠。” 太子满面红光,清俊的脸上染上绯色:“好!” “太子殿下,长平侯求见。”门外响起通报的声音。 “让他进来。” 长平侯穿着盔甲,带着深夜的寒露从帐外进来:“殿下您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今日应该早些休息才是。”长平侯劝诫道。 神色不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安远:“贤侄也是,哪有缠着太子深夜饮酒的道理。” 顾安远怕长平侯念叨,当即就要收了酒杯。 太子有些不悦:“是孤让安远兄陪孤喝酒。罢了罢了,我早些休息便是。” 他起身往后面的床铺走去,一直安静矗立在旁边的侍卫却突然抬头,手中的长枪猛然向太子刺去。 变故来得太突然,等两人制服细作。太子已经陷入昏迷,胸口插着一根带着倒刺的尖刺,正在往外冒黑血。 “快叫军医!”长平侯把手中的人四肢捆绑起来。 顾安远跑到帐外,外面的寒气冷得他一哆嗦。不一会,他提着惊慌失措的军医回到了帐内。 军医颤颤巍巍地跪在太子身边,看着还在流血的伤口摇摇头:“太子所中暗器,上面不仅有复杂的倒钩,还有剧毒,老夫恐怕无能为力。” 长平侯:“必须全力保住太子的命。” “这。”军医脸色惨白,碍于长平侯难看的脸色,只能着手开始处理伤口。 “慢着,你这样只会让他伤得更重罢了。”白雅莲戴着面具从帐外走进来。 长平侯抽出佩剑:“你是何人?” “侯爷今日要是杀了我,就不怕太子命丧当场。”白雅莲丝毫不怕地迎着佩剑上前。 刀尖几乎已经抵在她的喉咙,但是她没有后退一步。 “侯爷,要不让这位姑娘试试。”军医颤抖着说道。 白雅莲轻蔑地笑了一声,走到太子的身边:“各位都先出去吧,我医治期间,不能进来。” “不可能。”长平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白雅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径直越过长平侯,走到太子的身边用匕首刮去箭矢旁边的肉。 顾安远见状料定她有把握,把吵吵嚷嚷的长平侯拽出了帐外,在门口等候。 天际泛起鱼肚白,白雅莲才撩开帘子从里面出来:“太子殿下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后续只要按时换药就无碍。” “哼。”长平侯看了她一眼,拎起旁边的军医就往里面走。 军医跪在太子身边,原本的暗器已经被取出,伤口被很好地包扎了,太子的嘴唇有些苍白,但是气息平稳了下来。 顾安远正想进去看看太子的情况,却被白雅莲叫住了,一个荷包隔空扔到她的怀中。 “这是什么?” “顾小将军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白雅莲轻笑了一声,“这里面是让月信暂停的药。” 顾安远拿着荷包愣在原地。 天际已泛白,崔修谨才堪堪处理完手上的事,他疲惫地带着一身寒露进了内室,榻上的人早已熟睡。清浅的呼吸声吹去了深夜的寂寥,他轻轻褪去外袍躺在某个酣睡的人身边。 柔软的枕头下陷,熟悉的气味包裹住沈折月。她呢喃一声往旁边靠近了一点,崔修谨看着臂弯下的她,波澜不惊的心泛起涟漪。 室内光线昏暗,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安心。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次下值时都会第一个去母亲的景和院,他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崔父走过景和院长长的抄手游廊,抱起扑进他怀里的大哥,母亲在后面温柔地笑着。 他从前不明白,为何父亲每每遭祖父训斥,也不肯将心思扑在公务上,一当值完毕,便往景和院去陪伴母亲与兄长。 现在他明白了,大抵是母亲和大哥是崔父心中最重要的人。而现在他也有了那块柔软的位置,他也有了想回去的地方。 虽然折月可能并没有在等他,可只要清竹轩有她在,他的心就有了归处,好像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盏昏黄的小灯,这抹微小的光亮,他等了这么多年。 他伸手把黏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第二日,沈折月久违地早起了,但旁边的人仍然不在,若不是榻上还残留些许他睡过的痕迹,她都不知道昨晚他来过。 春雪服侍她洗漱完,折月没什么胃口,随意喝了几口莲子羹就结束了早膳。 天气渐渐热起来,但是离用冰盆的时间又还早些,春雪寻了一把扇子在折月身边不紧不慢地扇着。 折月拿了一本闲书,今日天气很好,窗外传来竹子的清香和婉转的鸟叫,小厨房送来的糕点摆在旁边的桌案上,新沏的茶水摆在一旁散发着好闻的茶香气。 手中的书是她往日很爱看的一本,可今日却怎么也看不进。 春雪见自家小姐眉头微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藏着事。 又过了半晌,沈折月有些懊恼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春雪去取我每年收到的生辰礼来。” 春雪停下手上扇风的动作,有些不解,但还是去把东西取来了:“小姐,还有些大件的屏风和瓷瓶不便挪动,也要取来吗?” 沈折月摇摇头:“那些便不用了。” 桌上摆满了这些年她从家人朋友手中收到的生辰礼,无外乎是画卷,首饰之类的,偶尔还有金嬷嬷为她绣的绫罗绣帕,也有哥哥送她的一些逗趣的小玩意。 大件的刺绣屏风和瓷瓶一般是外祖家给她备好的生辰礼,都是寻扬州顶尖绣娘和江南名窑制作的珍品。 可是这些好像都不适合作为送崔修谨生辰礼的参考。 春雪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了些门道来,小姐好像在烦恼给人送什么生辰礼。可现在既不是沈家人的生日也不是裴清钰和顾安宁的生日。 那会是谁呢,好难猜啊。 春雪眼里出现促狭的笑意:“奴婢看画本子里,女子都给心上人送自己绣的荷包或者锦囊,小姐也可以给姑爷绣一个。”

沈折月闻言微微垂眸,指尖轻点下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过片刻,余光瞥见春雪唇角压不住的狡黠笑意,当即回过神,知晓自己被这丫头哄了,抬眼轻瞪她一眼:“好你个促狭鬼,竟敢拿我取笑。” 她伸手去弄春雪怕痒的地方。 “好小姐,饶了我吧。”春雪一边躲,一边求饶。 正玩闹着,冬青撩开帘子,从外面进来:“小姐,夫人身边的翠嬷嬷求见。” 折月当即收了说笑的姿态,眉眼间有些疑惑,不知道崔夫人找她有何事:“让她在花厅候着吧,我马上就来。” 沈折月整理好裙摆移步花厅,翠嬷嬷已然起身立在阶下等候,见她过来,恭恭敬敬屈膝行了一礼。 “嬷嬷不必多礼,快坐。”沈折月抬手虚扶,示意一旁丫鬟奉茶。 翠嬷嬷浅笑着,默不作声地把这位二少夫人打量了一遍,见她穿得活泼鲜亮,脸上笑语嫣然,内心有些淡淡的不喜。 沈折月端起茶盏温和地开口:“嬷嬷今日前来,是为什么事。” 翠嬷嬷低下头:“老奴今日过来,是奉夫人之命传话。再过几日便是十五,夫人打算前往护国寺上香祈福。想着二少夫人久居院内,难得出门散心,特意让老奴来问一问,二少夫人可愿随夫人一同前往?” 崔夫人深居简出,她自嫁入国公府,与自己这位婆母少有来往,除了奉茶那日后就没再见过了。此番上门邀请,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略微思忖后便回话道:“劳嬷嬷回话,我自然愿意同往。难得十五吉日,能伴夫人左右礼佛祈福也是极好。” 翠嬷嬷行礼告退,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崔修谨。 他似乎是刚刚下值,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抬着几个大大的樟木箱子往院内走去。 翠嬷嬷立刻低头行礼,崔修谨抬手示意她起来,眼睛却一直看着院内的折月。 沈折月自然也看到了他。 崔修谨笑着让人快点抬进去,几个樟木箱子迅速被抬到了花厅。 沈折月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几个偌大的箱子,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 崔修谨望着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打开瞧瞧,特意托人从各地搜罗来的东西,料想你应当欢喜。” 沈折月看了他几眼,走上前去,打开了最近的一个箱子。 里面装满了各色衣裙,布料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多是些粉色,鹅黄,浅绿这般鲜亮明媚的色彩。 她随手取过最上头一件浅粉软罗裙,料子是极难得的江南雾縠纱,轻若云雾。裙身以银线绣满海棠,风轻轻一卷,纱料便漾开层层淡粉涟漪。银绣花枝随光影忽明忽暗,异常夺目。 领口袖缘滚一圈月白素绫,衬得整件衣衫温婉灵动,光是捧在手中,她都喜爱异常。 望着满满几箱难得的衣裙,沈折月心底暖意翻涌,眼里满是动容。她将罗裙搁置在箱上,转身快步扑入崔修谨怀中。 见她笑靥明媚,还少见的主动亲近他。崔修谨有些难以言喻的满足,这些衣裙真是寻对了。 他抱起她转了一圈,衣裙的下摆转成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沈折月惊呼一声抱紧了他,反应过来后被逗得直笑。 翠嬷嬷并未走远,她在暗处,自然是看见那一箱箱的衣裙和清竹轩内的欢声笑语。 她内心的不喜更甚,为了这些衣裙,她要把二少爷的私库掏空不可。 翠嬷嬷心里有了计较,转身回了景和院。 18. 锦绣阁 “夫人真不是老奴乱嚼舌根,二少夫人确实有些不成体统。”翠嬷嬷立在下首,喋喋不休地说着她在清竹轩看到的一切。 崔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对于二儿子她一向不是很亲近,也不敢去管他的房中事,但是对沈折月到底是多了几分不喜。 她不是很满意这门亲事,但是在国公府崔修谨的婚事还轮不到她做主,一向都是老夫人和老国公安排的。 沈折月家世太高,又贵为县主,不好拿捏。不过听说身体不好,等过上几年再寻由头另择一位温顺听话的女子。崔夫人转着手腕上的念珠,脸色阴沉。 清竹轩。 沈折月正吩咐冬青将新送来的衣裙收进柜格,骤然得了如此多漂亮的衣裙,她喜不自胜,在屋内缓步踱来踱去,目光一遍遍扫过各色衣料,思忖着该先穿哪一条。 崔修谨觉得有些好笑,忙拉着她坐下,为她擦去颊边的薄汗:“方才瞧见翠嬷嬷过来,可是母亲那边寻你有事?” 此番静坐下来,沈折月才感觉到有些热,她灌了一杯凉茶说道:“过几日就是十五了,母亲让翠嬷嬷过来问我是否要和她去护国寺礼佛。” 崔修谨顺手拿起春雪搁在桌上的扇子为她轻轻地扇着风:“护国寺路远,恐怕一日难以来回,不如回绝了母亲。” 他每日能和折月呆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如今她又要去护国寺,岂不是好几天都要见不到了。 沈折月摇摇头,她对祈福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兴趣:“母亲头一回相邀,我手头又无旁的要紧事,实在不好推脱。” 崔修谨皱眉,只要还住在国公府,沈折月必然受到母亲和其它长辈的约束,还是得早日想办法搬出府去。 “那你早些回来,母亲一般要小住上半个月,你可别在那傻傻地陪着她。” 沈折月闻言笑道:“我上完香,次日就回。”护国寺建在山间,虽环境清幽,但到底是无趣,何况她还惦记着给崔修谨准备生辰礼,本来就不打算久待。 崔修谨松了口气:“山路难走切记要小心,若是母亲出言苛责,你不必一味忍让。”他与崔夫人虽是母子,但却没有长久相处过不太清楚崔母的性子,担心沈折月会忍气吞声。 她点点头,心里觉得有几分奇怪,崔修谨与崔夫人是不是有些太过疏离了。 第二日沈折月起床时,崔修谨照例已经出门了。 春雪进来:“小姐,安嬷嬷有事找您,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沈折月揉了揉眉心,梳洗完毕就去花厅见安嬷嬷。 安嬷嬷穿着深色衣服,见沈折月出来,拿出几本平整的账册放在梨花木桌上:“夫人,这是这个月各个铺子的月账。” 沈折月翻开账册,里面的字迹整洁,比比账目都记得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她也是算账的好手,飞快地扫了几眼,就排查得差不多了,她合上账本搁在描金案上:“账目大体无碍,只是城西的缎铺这月收益怎么下降了这么多” 安嬷嬷看着沈折月眼中有些许欣赏,没想到这新夫人的能力这么强:“今日日头软和,夫人要不要亲自去那缎铺瞧瞧。” 整日呆在清竹轩本就有些无聊,沈折月稍作思考,就答应了安嬷嬷的提议。 今日要去铺子,沈折月放弃了平常的穿着,让冬青给她换了一身沉稳的水蓝色,绣着雅致的玉兰花,那玉兰在光照下闪闪发光。 刚到缎铺的门口,就看见自家店铺的伙计和别人在门口闹得不可开交。 安嬷嬷皱着眉扶沈折月下了马车。 折月抬头,一块巨大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是京城闻名的锦绣阁,没想到竟然是崔修谨的产业。 “怎么回事,夫人来了,还在这吵吵闹闹的。”安嬷嬷面色不善地上前查看情况。 “嬷嬷,夫人。”伙计立马低下头,小跑过来行礼。 “何事争得这样脸红脖子粗的。”折月戴着帏帽,声音透过轻纱冷冷地传出来。 到底是顶级世家精心教养出的贵女,平日里瞧着性子温和,年纪又轻,可一到这般关头,浑然漫不经心间流露出的几分威仪,竟叫人心底生畏。安嬷嬷立在沈折月身边,暗暗想到。 伙计看了一眼安嬷嬷,见她眼色严厉,连忙低下头恭敬地朝沈折月回话:“回夫人,对面云锦斋抄袭我们的花色,故意放低价,把我们的客户都拉走了。” “呸,我们云锦斋的料子都是老板娘亲自设计的,明明是你们锦绣阁仗着自己店大欺负我们。” 锦绣阁的伙计气得满脸通红:“胡说,我们做生意来一直客客气气的,何来欺负一说。” 街道上因为争吵,吸引来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沈折月无意在门口久留:“带我去看看那两匹料子。” 伙计瞪了那云锦斋的小厮一眼,恭恭敬敬地领着沈折月进了店面。 掌柜老早瞅见门外来了贵人,早早沏好了茶准备出来迎接。 两匹宝蓝色的绸缎被店小二取来,放在沈折月面前。 “夫人您瞧,这是咱家的。这是那云锦斋的,可不是几乎一模一样。” 沈折月让春雪把两匹料子抱近一些,她自幼痴迷各色绫罗锦缎,从前在江南祖父家时,更是经手过不少珍贵的料子。常年品鉴,对织料优劣自有一套独到分辨法子。 锦绣阁与云锦斋本都是专门做京城贵妇人的生意,眼前的两匹宝蓝色料子触手皆是细腻缎面。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心里就有了计较:“要我看,这两匹料子确实是两模两样。” 云锦斋的伙计听到那鼻孔都快朝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极了,料定沈折月是个息事宁人好欺负的主:“瞧见了吧,你东家都说是两模两样了,你还怎么血口喷人。” 周围的百姓围着对她指指点点,安嬷嬷有些担心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夫人。 沈折月却分毫不受扰,只淡淡吩咐春雪,将两匹缎料捧至廊下日光处。 她伸手指向其中一匹,声线平淡,却莫名让人信服:“诸位不妨仔细看,这一匹乃是锦绣阁出品。料子换不同光影、不同角度观望,泛出的柔光层次各有不同。绣工更是地道苏绣,内里掺了极细银缕,便是入夜屋中灯火昏沉,裙上纹样依旧流光熠熠,不会显黯淡。” 接下来不用沈折月说,大家也不自觉地看向云锦斋的那一匹。确实看出点门道来了,云锦斋的色更沉,若单看也是一匹好料子,但是两匹放在一起,便稍显暗淡。 京城的贵妇都是人精,两家的定价差不多,谁愿意贪那点小便宜穿那更差的,在聚会上平白让人笑话。 事情到了现在,抄不抄袭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云锦斋的料子在众人的心中留下了不如锦绣阁的印象。 对面云锦斋的掌柜,气得攥紧了手下的布料,神色阴冷,立马派人去打听沈折月的来路。 安嬷嬷和锦绣阁的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县主寥寥几句话,云锦斋以后的生意怕是要不好做了。 长得像又怎么样,两匹布放在 一起,长眼睛都能看出哪匹更华贵。掌柜越想越觉得解气,看沈折月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恭敬。 沈折月看了一眼掌柜:“下次遇到这种事,保留好证据,去寻官府或者行会就是了。” 掌柜闻言苦笑:“那云锦斋的云柳掌柜背后估计有什么大人物,老奴去官府和行会都掰扯过,还是拿她没辙。” 沈折月闻言轻轻颔首,内里既然牵扯了人情势力,那就绝非一时半刻能够轻易了结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看着锦绣阁里的布料,心思转到了几日之后的护国寺祈福之行。此番去往护国寺闲来无事,正好可以为崔修谨求一枚平安玉牌。她再亲手绣一个锦囊,也算是尽了心意。 沈折月思考着,让掌柜去挑一些适合男子的布料和绣线来。 她手中的料子没有适合崔修谨的,今日既然来了缎铺,正好给他挑一些回去绣锦囊。 云锦斋,云柳在楼上暗暗打量她,身后突然传来响动,她警惕地往后看去。 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上好的红木椅子上悠闲地喝茶:“我说云掌柜,你这不是今年的新茶了吧,喝起来一股子陈味。” 云柳被惊到了一瞬,见是熟人,立马转换了神色扭着腰朝黑衣人走过去:“哎哟大人,我这哪来的钱买新茶呀。” 黑衣人熟练地搂过她的腰肢:“听这语气,是谁让你不快活了?” “你是不知道,今日对面锦绣阁来了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把我们云锦斋的客人都赶走了。” 黑衣人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手:“不是跟你说过,少找锦绣阁的麻烦。” “我哪里敢找锦绣阁的麻烦,只是见他们生意好,想着学个花样罢了。谁曾想他们那么小气,逮着抄花样这件事不依不饶的。” 看黑衣人脸色不好,云柳的语气更软了一些:“我这也不是想给你和主子多赚些钱。”她委屈地靠在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把玩着她柔顺的头发:“赚钱之事不用操之过急,主子让你监视锦绣阁,可没让你去找麻烦。” 云柳知道混弄不过去,柔柔地俯下身道歉,轻微抬眼,好不可怜。 黑衣人今日没什么兴趣:“好了,以后做事谨慎点。” 他说完就跳出了窗户,腰间的蟒纹玉佩闪过一道弧光,消失在长街上。 沈折月挑了一匹青色和墨色的缎子,又拿了些绣线让掌柜打包好。 时间还早,难得出来了,她也不想马上回府,便在长街上慢慢逛着。 安嬷嬷:“夫人要不要去珍宝阁,听说珍宝阁上了一批新首饰,正好下个月贤王府要举办宴会,夫人去看看有什么瞧得上眼的。” 沈折月摇摇头:“这个月收到了不少新首饰,倒是没什么兴致。” 安嬷嬷捂嘴笑:“别人送的不一定送得到夫人您心坎上,这次出来不如自己去看一看。” 折月觉得有道理,珍宝阁就在附近,便顺路进去瞧瞧。 一进门,小厮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见她穿着不凡,连忙躬身引路:“贵客有所不知,今日二楼新收了一批顶尖好货,皆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小姐不妨上楼品鉴。” 二楼照例是那些东西,折月性质缺缺,唯独见一支垂珠步摇还算别致,正想伸手去拿,不料却和另一个人的手撞上了。 她正要抬头道歉,没想到来者竟然是个熟人。 “是你!”明月郡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和沈折月看上了同一支步摇。 19. 来日方长 她伸手直接夺过了簪子:“本郡主看重的东西,从来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沈折月叹了口气,她没心情和这个飞扬跋扈的郡主争论。 目光扫了扫旁边的步摇,拿起了一只金丝蝴蝶的簪子,插到明月郡主的发鬓上:“这支更配你。” 明月郡主呆在了原地,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不过仍然梗着脖子不依不饶:“你别以为给我推荐个其它的,本郡主就不跟你抢这支了。” 沈折月把她拉到了铜镜前面。明月郡主长得像长公主,五官精致妖媚,眉眼中却带了点温婉慈悲的感觉。 这支蝴蝶发簪综合了她身上盛气凌人的感觉,平添了几分娇憨。 “哼,还算是不错。”明月的手抚上有些圆胖的金丝蝴蝶,颇有些满意。 不过她仍然霸道地拿走了沈折月最开始看重的垂珠步摇:“这支步摇我照旧要了。不过明日你来公主府,府中首饰任你选一件,我送你。” 折月笑了笑,觉得这郡主也是有几分可爱:“那真是不巧,明日该是十五了,我要随婆母去护国寺祈福。” 明月愣了一下,她没什么朋友,到京中后除了公主府没去过什么地方,于是她抬头有些傲娇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明日本郡主也去护国寺。” 沈折月望着她故作强硬却藏着几分期待的神色,轻声开口:“我们也算认识了,折月还未曾问过郡主闺名。” 明月郡主脸一红,小声快速地说道:“周伽柔。” 沈折月伸出手:“是哪两个字,你在我掌心比划比划。” 伽柔瞪着她看起来不是很乐意,但还是听话地在折月手心比划:“就是这两个字。” 手心痒痒的,沈折月看着明月郡主的侧脸,她正全神贯注地在她掌心写字,看起来倒不见往日的乖张。 她已经没了逛街的心思,拜别伽柔后,就打算回府。 不知明日郡主会不会真去护国寺,若是她真赴约了,倒也是一桩好事,毕竟公主府有许多她想知道的事,沈折月正想着,红袖突然推了她一把。 她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倒去,压倒了站在右边的春雪。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暗器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支锋利的暗器直接插到了马车的车身上。 如果刚刚红袖没有推她,这把暗器现在估计就插在她头上了。 沈折月后背被冷汗浸湿,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暗卫突然出现在她旁边,朝着暗器发射的方向追踪起来。 红袖扶起惊魂未定的沈折月。 春雪呆呆地站在一旁,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事中缓过来。 “刚刚那个是?”沈折月问的是突然出现的暗卫。 “那是暗一,二爷派在您身边保护你的暗卫。” 沈折月点点头,她总觉得那个暗一的身形有些眼熟,大概是暗卫都长得差不多吧。 安嬷嬷也被吓得够呛:“夫人我们还是尽快回府吧。” 折月凝重地点点头,直到上了马车她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凡红袖的反应再慢一步,她现在估计就不能完好的站在这里了。 从庆王府下毒开始,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她的命。 红袖搀扶着沈折月从马车上下来,正好撞上穿着官服的崔修建匆匆往家赶。 沈折月看向他,正想问他为何神色如此匆忙,就被紧紧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崔修谨此刻狂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怀中人温热真实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她还活着就在他的身边,方才心底那些险些要失去她的恐慌几乎要把他吞噬了。 崔修谨松开沈折月,仔细得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重重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睛微微湿润还带着些许的红血丝。 沈折月有些震惊于他对自己的在意,像小时候被吓去,沈夫人安抚她那样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崔修谨脱力般地把低头倚靠在她颈窝:“对不起,折月,对不起。”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些后悔,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有些太危险了。 沈折月感受到颈窝有一点湿润的感觉,她安静地回抱了他。 微风吹过,带来空气中的花香气。 崔修谨抬头的时候,眼角带着微红,看起来更加妖媚了几分。 折月垂下眼帘有些不敢看他,这个男人怎么长得像摄人心魄的妖精。 沈折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清竹轩。 内室,回到两人熟悉的环境,紧绷了一路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折月喝了口春雪端上来的热牛乳压压惊:“你今日突然回来不碍事吧?” 崔修谨摇摇头:“本就是要回来的时间了。今日收到塞北传回来的秘信,太子被细作所伤,好在被一女子所救,所以性命无虞,皇帝已将这名女子赐为太子做良娣。” 沈折月的脸色有些不大好,裴清瑜马上就要嫁给太子了,太子倒好身边红颜不断,昨日是那梅良娣,今日又是一位新良娣,她忿忿地说道:“救命之恩珍贵,但他贵为太子,良田宅邸、金银珍宝,哪一样不是丰厚补偿?偏偏要将人纳入后宫。” 越说越生气,沈折月狠狠地瞪了一眼崔修谨:“男人果然是多情薄幸之人。” 崔修谨急了,明明是太子纳妾,怎么火还烧到自己身上了,当即有些手忙脚乱地解释:“月儿,我不是。” 沈折月别过身子,装作生气的模样。她与崔修谨本就是奉旨成婚,她也不曾奢望过,他会对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心中莫名有些失落。怕是这些日子眼前地人表现得太好了,倒是让她生出许多可笑的想法来。 一双粗糙温热的手握住了她,崔修谨不知什么时候半跪在暖榻旁,他放低身姿,目光灼灼地凝着她,神色满是郑重肃穆:“我这一生,除了你,不再会爱任何人了。” 他的心很小,只能装下她一人。 “我若负你,另纳他人。就令我天地不容,此生无安。” 沈折月这才回神,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怎么说这么重的话。”她虽不大信神佛,但是也无意让他出口这般狠话。 鼻尖传来独属于她的幽香,崔修谨顺势攀上她的另一只手,揉捏着:“夫人是心疼我吗。” “没有的事。”折月脸有些发烫,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拽住。 两人靠得很近,她又想起了那天下午带着酒气的吻,此刻崔修谨的鼻尖近在眼前,再靠近一点就会抵上她的鼻尖。 “小姐,明日去护国寺礼佛的物件奴婢都已备妥了,劳小姐过目。”春雪从外面走进来,带着收拾妥当的箱笼。 沈折月慌乱地甩开他的手,从软榻上站起来,颇有些欲盖弥彰地朝春雪走过去。 崔修谨的鼻梁猝不及防地装到旁边的软榻上,酸涩感漫上鼻尖。他揉着鼻梁缓缓起身,望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 罢了罢了,他与夫人来日方长。 崔修谨上前,走到折月身后,同她一起看箱笼内的物件。 想到里面还放了自己的小衣,沈折月愈发觉得热气上涌,转身轻推他的胸口:“你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崔修谨有些委屈,明日折月就要去护国寺,他至少两日见不到她,此刻只想与她多呆一会。 不过见她神色有些局促,他无意把她逼得太近,只好有些失落地往外走去。 沈折月对着春雪说道:“今晚叫张娘子煮些绿豆汤,总感觉最近有些上火。”心跳还有些快,她感觉自己的脸还残留着热意。不知是不是夏日快到,有些上了火气。 崔修谨脚步已至门边,这话恰好轻飘飘落进耳中,耳尖倏然漫上一层薄红。 晚膳,两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绿豆汤。 里面参杂了些冰块,倒是凉爽,只是猝不及防的对视,让两人的心迟迟平静不下来。 夜晚,崔修谨罕见地把她圈进怀中。沈折月身体僵了一瞬,随及又松了下来,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亲密些也是正常的。 便心安理得地背靠在他怀中,沉沉地睡去。 天将明为明的时候,沈折月被身旁的人轻轻唤醒,她有些睁不开眼,慵懒地赖在崔修谨怀中:“几更天了。” “已经五更了,今日你要随母亲去护国寺,不能再睡了。”崔修谨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些心疼,早知道就强硬地帮她找借口拒绝崔夫人了。 他把折月从床上抱起来,春雪已经烧了热水准备给沈折月洗漱。 隔着屏风,就看到姑爷在榻边温柔地哄着小姐起床,还俯下身为自家小姐穿鞋。 春雪看着不禁为自家小姐高兴,虽说这门婚事开始并不得老爷和小姐喜爱。但是在她看来,姑爷敬重疼爱小姐,后院只有小姐一人没有乱七八糟的通房和小妾,也算是珞京不可多得的好夫婿了。 沈折月终于清醒过来些,乖乖地仍由春雪和冬青给她梳妆打扮,只是神色依旧有些无精打采的。 崔修谨早已换好衣服,坐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 透过铜镜,沈折月自然看到了身后人缱绻的视线,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别开眼。 带上最后一个首饰,沈折月起身,满意地在铜镜前转了一圈。 崔修谨在她身后看着,嘴角带着浅笑,心里是万般不舍,他握住折月的手再次叮嘱道:“路上万事小心,若无事早些回来,我会想你。” 沈折月点点头,冬青为她披上披风,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舍,想来是他们成婚后,第一次分开那么久。 20. 小别 崔夫人远远地看到,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裙的沈折月和崔修谨缓缓地朝她这边走来。 自己一向冷心冷情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沈折月长长的深绿色丝绒披风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晕。 崔夫人眼里有些凝重,昨日听翠嬷嬷说,她还以为有嬷嬷夸张的成分,今日一看自己儿子的魂都已经被沈折月勾走了。 哪怕她不喜这个二儿子,此时对沈折月也多了一分多有若无的敌意和讨厌。 崔修谨一直把她送到崔夫人身边,他朝崔夫人淡淡地行了个礼,最后看了折月一眼便去大理寺当值了。 崔夫人看着沈折月,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难为你起这么早,陪我这个老婆子了。” “母亲哪里的话。”折月温婉地笑着,伸出手扶崔夫人上了马车。 山上的清风偶尔会透过帘布的缝隙传到马车内,带来一个晨露和草木混合产生的冷冽的香气。 崔夫人在场,沈折月不敢随意地掀开窗户的帘子看外面的场景,心里不免多了些好奇。 马车辗转到半山腰就停住了,最后一段路,按照护国寺的惯例,是要上香人自己走上去的。 沈折月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了穿着华丽的明月郡主。 在一群素色衣衫中,她金红交错的裙子显得格外惹眼,看到沈折月,伽柔像找到了救星:“怎么现在才来,让本郡主好等。” 沈折月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春雪:“把我的那件备用的披风拿出来。” 她把米白色的玉兰披风系在了明月郡主身上:“山上寒气重,郡主不嫌弃的话,先披着折月的披风。” 素色披风遮盖了明月郡主张扬的裙子,瞬间让她融入了人群。 伽柔松了口气:“那本郡主就勉为其难披着好了。” 崔夫人看到明月郡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行了个礼。 伽柔有些兴奋,她这还是第一次和年龄相仿的人一同出行,显得格外亢奋。 难走的青石台阶都没困住她,走得健步如飞。 一直到了护国寺的门外,这里是京城香火最鼎旺的寺庙,寺门都修得金碧辉煌。 折月是不太信这些的,她走在崔夫人的身后,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是不是来上香的人太多,石板已经被磨出了淡淡的玉色。 进入大雄宝殿内,一股沉厚檀香裹住周身,殿宇高阔幽深,天光仅从两侧高窗漏下几缕碎金,大半空间沉浸在柔和昏沉里,肃穆而庄严。 沈折月扶着崔夫人缓步走到佛前蒲团处,二人依序屈膝跪下。崔夫人双手拢于额前三叩。沈折月垂着纤长眼睫,跟着伏身跪拜。 佛前烛光轻颤,几人起身,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净手,又取三束上好的线香,躬身插进三足铜鼎之内。 一个身着浅灰僧衣的小和尚安静地走了过来,静静立在侧边廊下,合十躬身行礼:“崔夫人安,慈安大师已在客堂静候多时,请夫人移步一叙。” 沈折月看出崔夫人不是很想她们跟着,于是主动说:“婆母只管前去,我领郡主再去别处拜拜。” 崔夫人难得满意地点点头,和翠嬷嬷一起随着小沙弥走远了。 明月郡主对拜佛没什么兴趣,她找了一位小沙弥,让他指路想去后边的桃林逛逛。 沈折月还记着要为崔修谨请一枚平安符和玉牌,便叮嘱她游玩过后回大雄宝殿汇合。 虽是十五,但护国寺的香客并不是很多,沈折月听说观音殿适合求平安。 她询问寺内的沙弥后,来到了观音殿。望着观音菩萨和平慈善的眉眼,沈折月内心逐渐变得平静。 她跪在蒲团上,先是为沈家求了平安,希望家人都可以平安顺遂。 偌大的观音殿,只有她跪在蒲团上纤细的身影。 深绿色的丝绒披风落在观音殿的地砖上,一丈高的白衣观音坐在莲台上,眼角轻垂,唇角含一缕极淡的慈和笑意。 这个场景莫名有些神性,让人不敢去惊扰殿中的女子。 太子就这样在观音殿门口注视了许久,直到那某青色的身影起身。 沈折月从随身的带着的素绢中取出备好的银钱,交给殿内值守的僧人,想请一枚平安符和一块玉牌。 僧人闻言颔首,取来沉香压制的平安符,和一块温润的白玉无事牌,送至佛前,口中低声诵念祈福经文。 沈折月静静立在一旁等候,香烟袅袅衬得她身影有些朦胧,感觉到有一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微觉有异,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朱红殿门之下立着一人,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扣革带,墨发以一支素雅白玉冠束起。眉眼清俊,身姿如松如竹,真应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并未上前惊扰,只是静立门边,目光淡淡落在殿中她身上,似无意驻足,又像静静看了许久。 沈折月收回目光,客气地行了一个佛礼便不再看他。 僧人把供奉过的平安符和玉牌交给沈折月,她双手接过用干净的丝帕包裹好放进了携带的锦囊里。 她伸手摸象腰间的锦囊,里面装了东西变得有轻微的重量,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似乎能想象到把礼物松出去的时候。 不知道明月郡主回来了没,她垂眸往门外走去。 那位公子还立在那里,沈折月在门口与他擦肩而过,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没想到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轻微颔首,收回了眼神,远远地看见明月郡主正在朝这个方向走。 “县主带明月郡主来此处,长公主可知道?”旁边的那位公子转过身来,低头看向沈折月。 沈折月有些讶异他会认得自己,还认识伽柔和长公主。 “太子哥哥?”明月走进了才发现沈折月旁边站得竟然是刚从塞北回来的太子。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方才不识殿下尊容多有失礼,还望殿下恕罪。”沈折月屈膝行礼。 太子笑笑:“无碍,刚刚看你诚心礼佛,孤内心倒有些新感悟。” 沈折月低头,没有想继续聊的心思。 明月郡主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些尴尬的气氛,她朝观音殿内好奇地张望,旁边的小沙弥给她介绍,让她可以进去祭拜。 伽柔看了一眼沈折月,见她微微颔首,便跟着僧人进了观音殿。 沈折月的视线跟随着郡主,看她在僧人的指引下有些笨拙地跪在蒲团上,叩拜的动作陌生,完全是跟着僧人现学的。 太子看了一眼明月郡主又看了一眼沈折月:“长公主不喜寺庙和和尚,你带郡主来这,恐怕是要被她责骂了。” 沈折月惊讶太子会跟她说这个,她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观音殿内新奇的伽柔:“臣女在珍宝阁偶遇郡主,巧合下才约了一起去护国寺。” 太子低头轻笑,声音温润:“你倒是和孤听说的差不多。” 沈折月:“太子听到的臣女是什么形象,骄纵任性还是当街打人。” 太子摇摇头,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淡淡的龙涎香绕过浓重的香水味钻进沈折月的鼻腔。 她站在这颇有些煎熬,只希望明月郡主快点出来。 正巧崔夫人和慈安主持似乎已经谈完了,两人从客堂的方向出来,朝着观音殿的方向走来。 崔夫人看到沈折月似乎和一名男子站在殿门口,眉头紧蹙,眼里的不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揣着火气上前,正要训斥几句,定睛一看那外男竟然是太子。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 :“参见殿下,殿下怎么有空来护国寺。” 太子将崔夫人虚扶起来:“刚经历了刺杀,父皇让我来护国寺去去晦气。” 崔夫人附和着干笑,明月郡主终于从观音殿中出来,沈折月松了口气,眼下这个氛围真是令人难受。 慈安主持的眼神落了一瞬在明月郡主的脸上,他无意在此久留,告别了崔夫人就去禅房诵经了。 太子随后也告辞了,崔夫人看着沈折月的眼神有些沉:“在寺内不要乱跑,也不要随意与人攀谈。佛门是清净之地,更应该谨守分寸。” 沈折月点点头:“我省得了。” 时间已经接近午时,寺内给她们在厢房备好了斋饭。 沈折月进了厢房,立刻卸去了伪装,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春雪有些心疼地过去给她揉肩:“小姐,奴婢瞧夫人对小姐的态度有些奇怪。” 沈折月闭着眼,没什么反应,她自然也是察觉了,但是不怎么在意这个婆母是怎么看她的,毕竟平常也不怎么接触。 国公府的管家大权一部分还被老夫人紧紧攥在手里,更别提清竹轩的账目明面上虽然挂在国公府,实则早就走自己的私账了。 就算崔夫人实在不喜她,也动摇不了她的生活。 “我们就照从前一般恭敬地对待夫人,至于夫人怎么看我,就不必纠结了,左右不失了礼数就好。” 护国寺的斋饭做得不错,但是折月的口味早就被清竹轩养刁了,再加上今日起得过早,此刻已然没什么胃口了。 她随意地用了一些,便兴致缺缺地让人撤下去了。 下午没什么事,沈折月称自己头疼,便没有再陪崔夫人祈福,自己在厢房中休息。 她从锦囊中拿出刚刚在观音殿求来的玉牌和平安符。 她将两样东西贴近胸口,希望这护国寺香火加持过的东西,真能护他平安。 想着崔修谨日常穿的衣服的颜色,决定还是用墨色的布料作锦囊好了。剩下的青色布料可以做成香囊,端午将至,塞些驱虫的香料进去再送于他佩戴。 沈折月在想着崔修谨,崔修谨也在想着她。 大理寺的案桌前,他看着眼前的卷宗,眼神飘在字上,脑海里却在担心折月,不知道她在护国寺可安好。 山上气温变化大,可会记得穿衣,若是斋饭不合胃口,她会好好用膳吗。 越想崔修谨的眉心皱得越紧。 安鑫站在旁边,内心越来越煎熬,自从夫人来了后,二爷心情一直不错,好久没有这种压抑的感觉了。他比崔修谨还期待,沈折月快些回来。 崔修谨放下手中的毛笔,安鑫立马上前询问他有什么吩咐。 直房中始终没有听到他的回话,安鑫小心地抬头,就看见自家爷的眼神又飘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安鑫,夫人是不是明日就回来了。”崔修谨明知故问地看着他。 安鑫苦涩地点点头:“应当是明天就会回来,大人着急,不如明日派马车上山去接少夫人,这样夫人也能在山上多住几日。” 崔修谨满意地点点头,安鑫这个主意不错,要是他派人上山去接,母亲也没有留她的道理,而且母亲也可以安心在护国寺多住几日,简直是两全其美。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安鑫:“那你快去安排,明天一早就让人上山去接夫人回来。” “是。” 除了崔修谨,京城还有一位坐立难安之人,便是长公主。 平安长公主生气地把茶盏摔倒地上,茶盏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一圈,茶水把珍贵的地毯晕出了水渍。 青莲担忧地给长公主顺气:“公主既然那么担心,不如现在就去护国寺把郡主接回来。” 21. 误会 长公主并未回话,而是看着远处挂着的一副山水图出神:“罢了,若她想呆便呆上一天吧,明日一早派人去接郡主下山。” 她起身朝内室走去,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背影有些说不出的寂寥。 山上的气温转凉,沈折月拢紧了身上的丝绒披风,坐在离厢房不远处的亭子里看太阳缓缓从天幕落下。 晚风吹过她的脸,带来山上独有的气息。 耳边传来,布鞋走过草地的声音,沈折月往后看去,之间慈安大师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亭子里。 沈折月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慈安大师笑容和蔼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今日见施主在观音殿前眉目凝愁,想必心中有难解烦忧。” 沈折月的心中闪过最近遭遇的种种,了无头绪的事情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衲无意扰夫人雅兴,只是有一句话想告诉夫人,世间万般最难圆满,但求问心无愧。”慈安大师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面相清贵。如今尘局中暗含诸多纠缠撕扯,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恐怕是少数能落得善终之人。 沈折月轻轻颔首致谢,慈安大师垂眸合十轻念一句:“因果自有归,万般皆随缘。”转身缓步离了凉亭。 太子站在暗处,他也听到了慈安大师的话,有些自嘲地看看手中的批语:缘浅莫追,随缘自安。 他清俊的眉眼在暮色中染上冷意,撕掉了手中的纸条。 太阳彻底落山,春雪拿起一旁的灯笼,点燃里面的蜡烛,搀扶着沈折月的手回到了厢房。 晚上送来的斋饭已经有些冷掉了,春雪想让人去热一下,却被沈折月拦了下来:“天色已晚,就不要去麻烦僧人了。” 她就着凉茶,吃完了这顿斋饭,内心不免有些怀念在清竹轩的膳食,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沈折月就被春雪唤醒。 崔夫人已经起了,她要去旁听众僧念诵早课。 才短短两天早起,沈折月已经有些疲乏了,出门看见被寺院钟声吵醒的明月郡主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两人此刻倒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既然起了沈折月肯定要陪崔夫人去殿侧的旁听席。 明月郡主不想落单也决定一起去,三人缓步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参见郡主,奴婢是奉长公主之命,来接郡主回府。”还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一批公主府的下人,里面还跟着带刀侍卫。 沈折月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明月,这个阵仗,难不成她是跑出来的,再联想昨天太子的话,沈折月有些大事不妙的感觉。 她的预感没错,下一秒侍女看了一眼她后恭敬地开口说道:“请县主也一同下山,长公主多日未见县主有些想念。” 沈折月尬笑,她和长公主上次也算是不欢而散了,实在没什么可以想念的。 她看了明月郡主一眼,郡主安抚地点点头。 崔夫人不知沈折月和长公主何时交好,但也不好驳了长公主的面子,便挥手让折月先下山,她还要在护国寺小住一段时间。 沈折月闭眼,这个时候她多希望崔夫人挽留她一下。 她朝伽柔的方向走去,与她一同上了公主府的马车,下山的马车摇摇晃晃,折月有些头晕。 一辆带着国公府标识的马车从她们身侧经过,有些难受的沈折月昏昏欲睡根本没注意到,就这样错过了。 突然轿子停了下来,沈折月睁开了眼睛有些迷茫,旁边已经不见郡主的影子。 春雪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去,下面站着有过几面之缘的青莲:“县主请下车,长公主殿下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沈折月披风下的手握紧了,在春雪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扯开一抹得体的微笑:“劳烦姑姑带路了。” 她朝两边看了几眼,此处还未到京城,看起来像郊外的一处庄子。青莲不苟言笑地带着她往旁边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去,就看见伽柔哭着推开门跑了出去。 青莲顿时有些着急叮嘱了沈折月几句,便自顾自地跑去追伽柔。 折月只好自己推开了门,长公主端坐在主位,有手托着额头有些疲惫,她低下头恭敬地行礼:“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她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但是长公主却一直没让她起来。折月的腿已经有点抖了,长公主终于出声了:“永清县主,你好大的胆子。” “臣女不知道公主因何事而生气,请公主明示。” 长公主看着眼前这张倔强年轻的脸,嗤笑了一声:“愚蠢至极。” 折月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火气来,她低下头试图掩盖自己的情绪。 “怎么,还不服气,”长公主看着她的发顶,悠然地喝了一口今年新上的春茶,“起来吧。” 折月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说说你接近伽柔的目的。”长公主看着她,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一些细纹,不减她的风貌,反而多了几分让人胆寒的威严。 “殿下就是这样审问每个待伽柔友好的人吗?” 长公主重重地放下茶杯,眉间重新染上怒气:“本宫是伽柔的母亲,我如何教养伽柔,与你何干。” “砰!”门被打开,气喘嘘嘘的伽柔从外面跑进来,在折月的前面伸开双臂:“和她没关系,是我硬要去的。” 折月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后背,没想到郡主竟然还会返回来,为她说话。 长公主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些愣神,她在这也好,京城不比封地,她不能任由伽柔胡闹:“不必说这些虚的,你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本宫在夺嫡的时候,助瑞王一臂之力,还是……” “臣女从未这样想过利用郡主。” 长公主锐利地视线紧盯着她,折月不甘示弱地对视。 “本宫念在伽柔对你另眼相待的份上,才对你说这些。可是你想让本宫站在瑞王这边,利用伽柔的话,本宫绝不会轻饶你。” 侍女有些匆忙地从门外进来:“公主,崔少卿求见。” “让他进来。” 长公主话音刚落,崔修谨就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黑,看到折月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他内心松了口气:“臣参见长公主,敢问殿下我现在可以将我家夫人带走了吗?” 长公主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神色冷淡,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触及他夫人的时候才会柔软几分。 她无意得罪崔修谨,毕竟是崔国公悉心培养的最锋利的刀,她没心情给自己惹麻烦。 只是从这两次他对沈折月的表现来看,这把没有感情的利剑,似乎是有了软肋,不知道机关算尽的崔国公发现了吗。 崔家人果然出痴情种,一个两个都为情所累。 长公主垂下眼眸:“青莲,送客。” 崔修谨立马上前,牵起沈折月的手往外面走去。 明月郡主站在一旁,看着沈折月被拉走,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她不看长公主,自顾自地离开了。 “伽柔!”长公主唤了她一声,却只看见女儿离开的背影。 她有些脱力地坐会椅子上。 “公主。”青莲低低唤了一声,室内一片安静。 拉住沈折月的手,崔修谨终于感觉到久违的安心,天知道红袖说沈折月不在护国寺被长公主带走的时候他有多担心。 沈折月却有些心不在焉的,长公主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想崔修谨娶她也是为了瑞王吧,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深情又有几分真心。 伽柔追出来看到沈折月和崔修齐的背影,她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跑上前去:“对不起,我不知道母亲会这样。”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后面那句话,伽柔没有说出口,她觉得自己不能得到沈折月的原谅了。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己就那般为难她,现在母亲又出面说她心怀叵测,她应该不会想和自己有什么接触了吧。 伽柔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沈折月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长公主也只是太担心你罢了,记得邀请我去公主府,你不是答应要送我首饰的吗。” 伽柔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改日给你下拜帖,你一定要来。” 沈折月点点头,推开了崔修谨伸过来的手, 借着春雪的力上了马车:“下次见。”她朝明月郡主挥挥手。 崔修谨收回落空的手,夫人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他不清楚沈折月在气什么,只能绞尽脑汁想着今天干的事。 “我有些乏了,先去歇息了。”回到清竹轩,折月还是淡淡的不是很想理他的样子,径直走过他身边进到内室。 崔修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烦闷,他受不了折月的冷淡,忍不住上前拽住她的手:“好歹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不然我怎么改。” 折月转过头,眼神有些嘲讽:“二爷在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崔修谨心里一慌,难不成她发现了:“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 折月听罢,神色更冷了几分,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屋内走去。 她以为崔修谨会追上来,但是一直走到了屋内,还是不见他的身影,她莫名觉得有些难受。 “有什么事快说。”崔修谨神色冰冷地看着前面的暗三。 “主子,那日在庆王府上的春药来源查清楚了,是从春香楼流出来的。上次暗杀夫人的人似乎也与春香楼有关。” 崔修谨衣袍下的手有些颤抖,往后看了一眼折月在的房间,良久又回过头:“给我备马,现在就回大理寺。” “小姐。”春雪有些担忧地上前。 “我累了。”折月让冬青过来,拆掉了她的头饰。 春雪见状,自觉地去外面打热水给折月梳洗。一推开门,崔修谨竟然还站在外面,春雪被吓了一跳。 崔修谨此时眼睛里都是血丝,看起来很不好。春雪行了个礼,忙着去给沈折月打热水。等她再折回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崔修谨的人了。 春雪叹了口气,进门给沈折月梳洗。 沈折月看到春雪进来,忍不住问:“二爷去哪了。” 春雪摇摇头:“刚才姑爷还在门口,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折月觉得自己现在还在想那人,心里有些烦闷:“最好永远别回来了。”她赌气地说道。 折月烦闷地坐在屋子里,春雪正在给她捶腿。 红袖敲门从外面进来,看了沈折月一眼。 “春雪你先出去吧,记得把门关好。”折月懒洋洋地开口,她看出来红袖有话要讲,把春雪支了出去。 “是。”春雪有些担忧,安静地行礼退下,掩实了门窗。 红袖单膝下跪恭敬地说道:“小姐,暗一追查那日暗杀你的人,躲进春香楼后就消失了。且那人的身上也有玉佩,只是隔得太远并未看清楚花纹。” 折月皱眉,看着茶盏里凉掉的茶水说道:“看来这拨人,对杀死我这件事真是执着。出发,带我去春香楼看看。” 红袖:“那是青楼,小姐万万去不得。” 沈折月不理她,自顾自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压在底下的男装换上。动作之娴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让红袖叹为观止。 “走!”她利落地翻窗出去,仿佛回到了以前在沈府偷摸溜出去玩的时候。 红袖担心她的安全,只能跟在后面。 夜晚的长阳街,春香楼灯火通明。老鸨,晃了晃扇子,打量些眼前的玉面公子,眼生看起来像第一次来,不过通身贵气,她也不敢怠慢:“公子里边请。”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不过也是赶巧了,今天是弄玉姑娘的首秀,价高者可以和弄玉姑娘共度春宵。”引路的龟公殷勤地给沈折月介绍到。 沈折月眼神示意红袖给他赏银。 龟公拿到银锭子,笑得更加殷勤了,忙不迭把沈折月引到楼上雅间。 推开纱帘,雅间里早就候着一名模样清秀的姑娘,一手茶艺行云流水。 沈折月让人退下,在里面闭目养神。 等待的空隙,楼下的舞台帘幕突然放下,原本台上跳舞的舞女都低头从两边退下。 鼓点声响起,从弱到强,她有些感兴趣地睁开眼睛。 对面的纱帘后,崔修谨的额头惊出冷汗,自己的夫人怎么会在春香楼。 “爷,还要继续查吗?”暗三替自己的主子捏了把冷汗。 22. 夫妻青楼会面 折月的目光盯紧了一楼中间的舞台,红纱拂过二楼的雅间,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拉着绸缎从前面滑过。 桃花妆,轻纱遮面也能看出此女的绝色。她隔着纱帘轻轻撇过沈折月的脸,眼尾自带风情。折月看得愣神的瞬间,红袖突然出声:“小姐,这个花魁会武功。” 沈折月骤然回神,会武功的青楼花魁肯定不简单,说不定就是突破口,她眼神凝重,思考着怎么和这位弄玉姑娘搭上线。 “刺啦。”绸缎在此刻却突然被扯坏了,弄玉在二楼的位置随着断裂的绸缎在空中晃了几下。 下面的看客传来惊呼声,眼见绸缎就要完全断开了,弄玉蹬了一脚墙面,最后一次利用绸缎飘到了沈折月的雅间。 她落地的瞬间,绸缎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断开,飘荡着落到一楼的舞台中央。 对面一直注意着沈折月情况的崔修谨陡然站起来,生怕她遇到危险。情急之下脚碰到了前面的桌腿,上面的茶具果盘洒了一地。 怕被发现,崔修谨瞬间避到了一旁的视线死角。 暗三咽了一口水,虽然他们真的是来调查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要是被夫人瞧见了主子,主子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看着崔修谨有些狼狈地躲在青楼雅间的四角,暗三拼命压住自己向上仰的嘴角,他要是现在笑出声可能死得比主子还快。 他一样要憋到把这个消息告诉其它暗卫的时候。 沈折月的雅间,红袖已经抽出了匕首架到弄玉的脖子上。弄玉丝毫不怕,柔若无骨地凑近沈折月的怀里,声音轻柔,让她的耳朵有些痒:“公子拍下我可好,我一定能给公子你想要的东西。” 弄玉的手从沈折月的脖子一路滑倒她的胸口,轻轻地点了一下。 沈折月浑身僵硬,桃红色的花钿贴在她的眉心,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摄人心魄的妖精。 对面的崔修谨和暗三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崔修谨看着弄玉钻近沈折月怀里脸色铁青。 暗三全身崩紧,随时准备跳到对面的雅间,解决弄玉。他们都看出来弄玉可能不是普通的青楼花魁,她飘进夫人的雅间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不等沈折月答应,弄玉却突然远离了她的身体,翻身下了二楼稳稳地落到舞台上。 台上再次响起惊呼声,丝竹声响起,弄玉按照最开始的安排舞动起来。老鸨松了口气,差点还以为要损失一个头牌。 一舞毕,沈折月都有些回味,台上的玫瑰花瓣被她纷飞的裙摆转得从地板上飘起来,再纷纷扬扬地落回她的纱裙上,画面极其唯美又有冲击力。最后面纱被她轻轻摘取,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那带过的面纱被她随手扔进人群里,爆发了一场骚动。 弄玉嘲讽地看着楼下哄抢面纱的人,视线再一次划过二楼的雅间,那人真会拍下她吗她有些不确定。 老鸨非常满意现在的效果,她笑容满面的走上舞台:“各位客官久等了,今日是我们弄玉姑娘首次出阁,按照以往的惯例,仍然是价高者得。” “各位出价吧。” 一楼很快就响起了络绎不绝地喊价声。 “我出二百两。” “二百五十两。” “……” “一千两!”折月出声,场面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红袖震撼地看着她,沈折月此时真有一种纨绔公子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的样子。 崔修谨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暗三在一旁疯狂压嘴角,这是他暗卫生涯最大的挑战,好想畅快地大笑一场。 老鸨脸上的喜意几乎要溢出来了,最终沈折月成功以一千两拍下了弄玉,反正用的是崔修谨那厮的钱不心疼她暗暗想到,心里有点解气。 “叩叩,”龟公敲门的声音响起,“公子,弄玉姑娘已经收拾好在后院的房间等您,您可要现在过去。” 折月从软座上起身:“带路吧。” 穿过长长的走廊,前面浓烈的脂粉气淡了一些,隐隐散发着名贵熏香的气味。 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弄玉已经换下了刚刚的舞服,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 折月用衣袖遮住了眼睛:“姑娘自重。” “你我都是女子,有何不好意思的。”弄玉上前倚靠在折月肩头。 折月解下身上的披肩盖在她身上:“你引我来是为何。” 弄玉含笑着拉住披肩在旁边坐下:“与其今晚陪那些油腻的男人,不如委身于小姐。” 沈折月皱眉,这个理由可对不起她的一千两。 弄玉见她脸色微暗,立马停下了打趣,开始说她的筹码:“小姐想找的,可是前些日子的一位黑衣人。” “继续说。” “那日我正在练舞,就见到一名黑衣男子焦急地跳进了春香楼。我正想呼叫,就见妈妈走了出来。她先是吓到了,随后又镇定自若地将人引到暗房逃走了,想必小姐要找的人就是他吧。” 沈折月不回答,只是追问:“那暗房在哪。” 弄玉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了指院子里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就是那间,原是关押春香楼骨头硬的姑娘的,黑衣人就是从那间房子里不见的。” 折月起身,准备下去查看,却被弄玉拦住了:“我还有个请求,暗房里关着一个姑娘,小姐若是愿意就把她带走吧。” 沈折月看着她并没有答应,她对眼前的这位花魁并不是全然相信:“别让人发现我不在你房里。” 弄玉点点头。 红袖打开窗子,抱着沈折月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到暗房前。 后院看守的护卫听到轻微的响动,朝着暗房的方向过来:“谁,谁在……”话还没说完,红袖就从后面把人劈晕了过去。 “小姐你真要进去不成。”红袖不是很赞成,万一里面是陷阱,光靠她们两个不是很好脱身。 折月点点头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红袖只能跟进去。月光透过门缝,照在暗房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上,听到动静那女子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暗房里面空空如也,放了一些沾了血的刑具和干稻草,其它什么也没有了,更别说可以逃走的地方。 红袖开始摸索暗房的墙壁和地砖,沈折月则走到了气若游丝的女子面前:“你可有看见过一名黑衣人,若你告诉我,我便救你出去。” 地上的女子闻言动了动,如果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声很难判断她还或者,她艰难地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折月见状向前用脚扫开下面的稻草,一个圆形的洞门出现在下面,估计需要机关才能打开。 “小姐 ,让我来。”红袖天生蛮力,随手捡起旁边掉落的烙铁撬开了石门。 透过洞口望下去,里面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折月正要往下走几步探探情况,暗一突然出现挡住了她的动作:“夫人,属下去探路就好。上次未追捕到刺杀小姐的人就是属下失职,今日就让属下来弥补上次的失误。” 她后退一步,看着暗一的背影叮嘱道:“万事生命为重,若有危险,迅速逃离。” “是!”暗一敏捷地跳入洞口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红袖背上了地上的女子正准备打开暗房的门离开春香楼,门外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妈妈,刚刚我看见人就是在这里被一个黑影劈晕的。” 沈折月皱眉和红袖对视一眼,春香楼人多眼杂还是被发现了,暗房除了那条暗道没有别的离开路线了,两人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界。 外面的人气势汹汹地靠近,折月喉咙发紧,思考着应对之策。 门外却突然响起了龟公的声音:“妈妈不好,大理寺来人了,说我们春香楼包藏贼人,要搜查整栋楼。” 老鸨脚步一顿,愤恨地转身:“大理寺?”她深吸一口气,春香楼想要继续顺利开着,就不能得罪大理寺,老鸨只好转身走往前庭。 折月松了口气,让红袖盖好洞门上的稻草,把一切恢复原状。行至春香楼门口,她却停了下来:“红袖你带着这位姑娘先走,我去去就回。” 折月转头回了春香楼,红袖在原地干着急,驮着个人实在显眼,只能最快速地先把背上的人送到外面马车再返回。 她重新刚踏进春香楼的后院,就看到了穿着官服的崔修谨和背对着他的老鸨。 常年习武之人,怎么会听不到她的动静。崔修谨的视线瞬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连带着老鸨也转过身来。 认出了她正是今晚豪掷千金的贵客,老鸨顿时满脸堆笑地迎过来:“公子放心,崔大人已经确认我们春香楼没有包藏贼人。公子这么晚出来,可是弄玉那小蹄子,没有伺候好您。” 折月摇摇头,打开手中的折扇,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非也非也,是本公子想让弄玉姑娘以后只伺候本公子一人,不知道妈妈可否愿意。” 在自家丈夫面前,提出这个要求,折月觉得有些奇怪和莫名的心虚。 崔修谨的右眉微挑,心里五味杂陈。 老鸨没察觉到两人之前奇怪的氛围,装作为难地说道:“弄玉姑娘毕竟是我们春香楼的头牌。” 折月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用折扇滑倒老鸨手上:“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崔修谨走到折月的旁边,隔开她和老鸨:“慕容公子大手笔。” 折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手暗暗伸到他的后腰拧了一把,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给她安了个什么身份。 老鸨瞬间满脸堆笑:“原来是慕容公子啊,我有眼不识泰山,慕容公子客气了,以后弄玉继续做她的清倌人,只伺候公子一人。” 沈折月闻言僵笑着点点头:“本公子今日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出了春香楼没多久,一双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腰,下一秒她就被抱到了宽大的马车上。崔修谨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今夜,夫人可要给我一个解释,嗯?” 23. 生辰礼物 折月想从他的怀里逃出来,可是努力半天,还是没有成功。 “你还说我呢,要是那慕容公子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崔修谨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些无奈:“夫人还有心情想慕容公子?” 折月感觉圈在她腰间的手,力气更大了:“松手,松手!” “弄玉姑娘很得你心意?”崔修谨都快被她气笑了。 折月脸一红,见说不过,决定倒打一耙:“我还没问你呢,三更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春香楼,崔少卿这么尽职。” 崔修谨哑然失笑,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内心觉得可爱,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白色的小瓷瓶:“你记不记得在庆王府,你待的厢房。” 折月点点头,她当然记得,还有那条绣了字的蓝裙子。 “除了暖阁的熏香里被下了毒,你原本要换衣服的厢房里,被点了欢愉香。” “就是这个?”折月接过崔修谨手中的瓷瓶。 “是,此香药力霸道,中了欢愉香的女子会神志尽失。”崔修谨没有继续说。 沈折月垂眸,这样看来倒不像是一个人动的手,既然给她下了欢愉香势必要毁了她,或者把她与那位谋算失败的男子绑定到一起。又何必再下一味毒药让她命不久矣呢。 沈折月把瓷瓶塞给崔修谨,情绪有些低落。 崔修谨收好东西,除了这件事之外,他还有一件事必须给他的夫人解释。崔修谨握住她的手臂,强迫折月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算计过夫人,那日在长街上,你见到的女子便是我的人,也就是被我派去你身边的暗一。” 沈折月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崔修谨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宽大的手掌往下滑,直到握住沈折月放在腿上的手,崔修谨继续说道当时的情况:“皇后有意在沈家,顾家和裴家中选出一位太子妃,我此举不仅是想找个由头诈周家,也是想你不要被皇后选中。” 皇后此人想要顾家的兵权,裴家在朝廷的话语权,还想要沈家的背书。 但是这三家都不会愿意愿意女儿成为侧妃,若是强硬要娶,那就是结仇了。所以皇后只能在其中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成为太子妃。 以沈折月和顾安宁的性格,绝对不会束手旁观的,这正中他的下怀,他在赌皇后会更喜欢谨慎温婉的裴清瑜。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替那女子出头,在皇后那里留下一个冲动的印象,让皇后排除我这个选项。”沈折月说出了崔修谨的未尽之言。 可她还有一点不明白:“皇后替太子选太子妃,跟你有什么关系。” 崔修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夫人还记得,三年前你冬日去百花寺求签。早在那时,我就对你一见倾心了。”他的耳朵红透了,他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天他站在远处看佳人立雪景红梅下,一眼万年。 沈折月想了想,确实有这件事。京城的女子每年寒花节,都会去百花寺求签,祈求姻缘幸福美满。 她本是不想去的,但是沈母一直催着她,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清钰和安宁一块到了百花寺。 “所以,那片梅林。”折月想起国公府的梅花林。 “正是为夫人所种。” 把话挑明了之后,两人反而有些害羞,不敢再对视。 清竹轩就在眼前了,崔修谨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红袖从院门里迎出来,正想向折月汇报那个暗房女子的情况,就看到同行回来的崔修谨,瞬间收了声。 “但说无妨。”折月示意红袖继续说。 红袖瞄了一眼崔修谨:“小姐,那姑娘身上的伤都处理好了,已经睡下了。” 折月点点头。 崔修谨牵着她的手,两人往房间里走去。 “慕容公子是谁。”折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软凳上,好奇地看着崔修谨。 “一个聒噪讨人厌的家伙罢了,说他去春香楼一掷千金也不算冤枉他。”他说着话,身体却不断靠近折月,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一起。 沈折月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了倾,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阻止他的靠近,却又没有使劲,只是隔出了一个暧昧的距离。 崔修谨伸出手,捧住她的侧脸,低低地呢喃:“夫人。”嘴唇几乎要擦到折月的侧脸。 温热的气息带着好闻的松竹香扑到沈折月的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红透了。 崔修谨试探地用嘴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折月低头不去看他,周围气温节节攀升。 他虽然行事大胆,但是面对喜欢的人到底有些害羞,耳垂红透了,低着头在折月耳边喘息。 想到在回门那天的那个吻,两人都有些心猿意马,试探着便再次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传来,崔修谨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沈折月却睁开了眼,看着他眼眸微闭,流露出有些迷茫的色彩,好像沉沦情欲的圣人。 毕竟是第一次正式接吻,两人浅尝辄止。 沈折月忍不住推开他:“夜色太晚,二爷还是早些休息吧。” “是该休息了。”崔修谨眼神轻笑,用被子裹住她,然后抱上去。 两人经过这一次,倒是解开了些许心结,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第二天崔修谨照常去大理寺上值,沈折月翻出前边买的布料,久违地拿起针线准备绣一些花样上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头发丝都在发光。春雪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沈折月通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氛,手里捏着绣线,思考着要绣的花样。 见春雪进来,她抬头:“临近端午,你去街上给我寻几位香料来。” 春雪揶揄地看着她:“小姐这是打算给谁绣香囊呢。”毕竟沈折月往年的香囊荷包都是让冬青绣的,冬青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精美,折月很喜欢。之前春雪还为这件事吃过冬青的醋。 沈折月轻轻蹬了一眼春雪,嘴角含笑,脸上有些害羞,拿起旁边剪碎的小布块抛向她:“还不快去买东西,就知道在这打趣我。” 春雪笑嘻嘻地躲过沈折月扔过来的碎布料,准备上街去给她买香料。 崔修谨的生辰很近了,但是国公府确实一片宁静,看不出来庆祝的意思。沈折月以为是国公府的惯例,倒是没有多想。 只是多嘴问了一句安鑫才知道,国公府也是办生辰宴的,只不过小辈中只办大公子的。崔修谨小时在国公府呆的时间并不久,因而也就没人为他庆祝。 沈折月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还在沈府的时候,每年生辰沈父沈母都会精心筹备许久,还会给她准备惊喜。 就连远在扬州的外祖父一家都会提前备好礼,从江南送过来。好姐妹安宁和清瑜也会为她准备独特的生辰礼,所以小时候她最期待自己的生辰,每次都能得到许多好东西和全心全意的爱。 沈折月带着回忆看着手上绣了一半的香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一直到他生日的前一天,沈折月还在期待国公府也许会有些表示,然而一直等到下午都是一片安静。 心口堵得发闷,隐 隐替他生出几分难言的委屈与难过。崔父才能平庸背靠着崔国公才在朝廷上落了闲置,大公子名声不显在崔父低下谋了个闲职,老国公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偌大的国公府对外应酬周旋基本都是他在处理,到头来连生辰都无人放在心上。 沈折月起身,敛去内心的不好的感觉。往已经做好的香囊里,塞了春雪前几天晒干的艾草、苍术和沉香。她并不是特别擅长女红,做得是最简单的样式,墨色的绸缎上用描金线勾勒了几只竹子。 虽简单,但是莫名的很贴合那人的气质。她自己腰间也挂了香囊,只不过是冬青精心为她准备的,浅粉绫罗绣满缠枝海棠,缀着珍珠流苏,行走见珍珠碰撞发出轻响深得沈折月喜爱。 当然冬青不止给她准备了这一个,配着她喜欢的衣服颜色还另外做了月白软纱绣折枝茉莉的样式,内里填了茉莉与白檀。还有银灰暗纹缎面,用银线勾了缠枝莲,边角坠着小巧琉璃珠,流光四溢。 崔修谨今日下值回来,就见清竹轩的下人们都带上了香囊,只是他家夫人腰间的那个尤其精致。 见沈折月如此欢喜那个香囊,崔修谨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了笑意,她贯是喜欢这种漂亮精致的玩意,也只有这些好看的东西才能勉强配得上她。 夜深,沈折月牵着崔修谨的手走进内室,两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平日里沈折月早睡了,崔修谨每日要早起休息得也早。 今日不知为何折月格外兴奋,拉着他讲了很多事。他自然是欢喜,半抱着她,凑在她的脖颈间,听她说以前的趣事。 沈折月刚开始只是想打发时间,等着子时一过便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送给他。没想到讲着讲着,自己也不由得怀念起来。 崔修谨看着她的眼眸,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讲到开心的时候眼里除了笑意还带着点怀念。想来她一定是极为喜爱那段日子,无忧无虑地做沈家大小姐和小姐妹嬉闹的日子。 他有些心疼,却不知道如何安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崔修谨瞬间警觉起来,毕竟很少有仆人会在这个点打扰他们。 沈折月感觉到身边人肌肉突然紧绷,安抚地拍了拍他。起身下床,从绣篮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崔修谨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折月塞进他手的香囊和玉牌。 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不会得他喜欢,沈折月有些不敢看眼前人的表情,只是低着头自顾自说道:“今日便是你的生辰,又临近端午所以我给你绣了香囊。这玉牌和平安符是那次去护国寺为你求的,希望你能喜欢。” 沈折月说完抬头想观察一下他的反应,没想到就被紧紧地抱进了他的怀里,脖子旁边传来湿意,她猜想他应当是在哭,便笨拙地伸出手温柔地拍拍他的背。 崔修谨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生辰到底有没有人在意,因为他自己很多时候其实也忘了自己的生辰,或者默认这是一个不值得庆祝的日子。 眼下这份生辰礼,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祝福。 “明日我们在清竹轩小小的庆祝一下,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好。” 如此温馨的时刻,年过半百的金嬷嬷罕见地还没睡,躲在屋外听墙角。她自然是知道沈折月今晚要松生辰礼,进来她和崔修谨的感情也不错。 只是内室依然十分安静,崔嬷嬷有些心焦,看来还真给夫人猜中了姑爷应该是真的不行,不然这种感动的时刻都没什么表示。 金嬷嬷忧心匆匆地离开了正房,第二天一早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国公府回沈府找沈夫人。 24. 亲密 第二日,折月醒来的时候,崔修谨已经不在了,她的梳妆台遗落了一张字条,上面用清隽的笔迹写着:等我回来。 沈折月把字条捏在手心里,脸上不由扬起一抹微笑,春雪自然是看到了自家小姐和姑爷的隔空互动,嘴角也扬了起来。 正想打趣几句,红袖从外面走进来:“小姐,那人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可要去看看?” 沈折月点点头,春雪知道昨夜红袖带回来了一个人,但她清楚不该问的事就别问,麻利地沈折月挽好发髻春雪就借口去看小厨房今夜的生日宴准备的如何离开了内室。 红袖领着沈折月往深处一个好久没人住的佣人房走去。门打开,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折月透过早晨的光线,和木床上一个消瘦苍白的姑娘对上了眼。 “昀芮谢小姐救命之恩。”她说着就要从床上爬起来给沈折月磕头。 沈折月上前一步阻止了她的行动:“莫要随意乱动,不然我这婢女好不容易给你处理好的伤口怕是又要裂开了。” 昀芮听闻顿了一下,感激地躺会了床上。 沈折月坐在床边问了她那日黑衣人的事情,昀芮受的伤太重,她确实记得有一名黑衣人进过暗房但是长什么样她什么也没看清,至于腰间是否有挂玉佩,她也答不上来。 沈折月听闻点点头,她也没指望从昀芮这里知道什么,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在这里你不必担心,先好好修养着。” 昀芮听闻又要给沈折月下跪,沈折月只能无奈地扶起她。 出了房间,红袖闷闷不乐地说道:“小姐,你花了那么多银子,结果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得到。” 沈折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这是哪的话,不是还救了两位姑娘。再说暗一不是还没回来,说不定她能带来什么好消息。” 红袖努努嘴,跟着沈折月回了内室。 春雪看折月从后院出来,赶忙递上了从前院送进来的信件:“小姐门房那边说有一封要交给你的信。” 折月接过,在桌子上打开了。是明月郡主的信,大抵是邀请她七月初五的时候,泛舟游湖。 她让春雪给她拿来纸笔,写了一封回信。她的字倒是和长相不太相符,不同于姑娘家常用的簪花小楷,端正之于细看又有一丝随意的潦草,不失风骨,又平添洒脱。 “告诉郡主,我会赴约的。”折月把信纸提到春雪手里。 此时,金嬷嬷坐在沈夫人的对面,喝了一大口茶水,把这些天看到的全部告诉了沈夫人,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崔修谨可能真有隐疾。 沈夫人脸上的表情倒不像之前那么着急,她不紧不慢地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金嬷嬷手上:“我已经寻到对症的药了,据说灵验着呢,你悄悄给姑爷吃了,再看看情况。” 金嬷嬷有些为难地接过:“这事不告诉姑爷和小姐会不会不好。” 沈夫人轻轻地瞪了一眼金嬷嬷,觉得金嬷嬷真是越老越胆小了:“这事说出来到底是影响夫妻感情,何况万一要是没作用不是让姑爷的希望落空了,所以你就暗暗的下到他的吃食里就行了。” 金嬷嬷犹豫了一瞬,咬着牙收了药盒,她不能看着小姐这么年轻就守了活寡。而且姑爷虽然不行,但是对小姐这方面没得说。就算是小姐和离再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那么合心意的夫婿了。 匆匆告别沈夫人,金嬷嬷急急地赶回了国公府,把她这把老骨头折磨得够呛。 一进清竹轩,里面的气氛倒是热闹,沈折月指挥着大家把饭桌移到了院子里,下人们都喜气洋洋地准备着。 因为夫人今日给整个清竹轩的下人都发了赏银,而且为了庆祝二爷生辰所有人今夜都有加餐,所以大家干活格外得心甘情愿。 金嬷嬷看着在阳光下,笑着准备生辰宴的沈折月,捏紧了手中的药盒有些犹豫,今天确实是个好机会,但是万一搞不好小姐也吃到了怎么办。 金嬷嬷思考了一瞬,还是决定暂时先缓缓看看情况。 这场难得的忙碌一直持续到黄昏,崔修谨踏着落日的余晖,从院墙的镂空处看到折月站在光下吩咐吓人呢不断调整菜品的位置。 安鑫站在崔修谨身后,看着自家二爷的表情,内心感叹自从夫人来了之后,二爷都更像是个人了。 崔修谨并未走进院子,他就站在那隔着雕花镂空,听着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眼眶有些微红。 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生辰宴,他心里百感交集,许是过于幸福,竟然有些胆怯得不敢向前,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沈折月回头看到了站在院墙外的他,瞬间扬起一抹笑容,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她今天穿了一袭鹅黄色的裙子,像极了春日里盛放的迎春花。 崔修谨上前几步接住了她,带着重量和温度的身体扑进他的怀中,崔修谨忍不住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回来了。”她退出他的怀抱,低低地说了一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崔修谨点点头,牵起她落在身旁的手朝院子里走去。 为了更热闹一些,折月为清竹轩的下人们也摆了桌子,此刻陪在他们身边的除了彼此,没有其它的家人,但是崔修谨却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想着我与其它人也不是很相熟,便就在自己院子里摆了,大家小小庆祝一下。”折月偷偷打量崔修谨,怕他会因为崔父崔母没到场而感到难过。 崔修谨看向她,自然也看到了她眼里的心疼,其实他重来没有像这一天那么开心过:“无碍,有夫人在身边就够了。” 安鑫早就混入了其它人中,催着崔修谨赶紧开席。 虽然崔修谨平常不苟言笑看起来很恐怖,但是对清竹轩的下人一直很宽容,所以大家此刻也没有拘束着,已经坐在了折月准备好的位置上笑意盈盈地看着那对壁人。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实了几分,牵着折月的手在最中心的小桌上落座,上面摆的都是他爱吃的菜,想来是她特意叮嘱了小厨房。 太阳已经慢慢落下了,清竹轩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安鑫几人斗胆像他敬酒。往日他是不喝的,可今日实在高兴,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折月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人因为不善饮酒而通红的脸,褪去了往日的紧绷和严肃,倒是终于有了几分二十岁少年的样子。 一晃眼,坐在对面的沈折月不见了,崔修谨有些着急的起身。因为有些醉意他的脚步还晃动了一下,勉强站稳后。 他看见月光下,穿着纱裙的她捧着一碗面,被院内众人簇拥着,缓步朝他走来。 周遭人眉眼带笑,齐齐祝贺道:“祝二公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碗长寿面是她亲手做的,沈折月小心翼翼地把面放到他面前,卖相 不是很好,不过是讨个生辰吉利,倒不甚在意品相好坏。她抬眸望向他,轻声道:“祝你生辰喜乐。” 崔修谨拿着筷子的手有些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把沈折月吓到了,他本来只是想着吃一口意思意思。 但是看着他有些红的眼睛,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闹到这么晚,又喝了点酒,沈折月此刻也有些乏了。刚进内室,崔修谨合上门,一个热烈的吻就落在她的唇瓣上。 可能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也没那么抗拒了,青涩地回吻着。 烛光摇曳,照了满堂旖旎。 她眼神迷离,醉意有些上头,双手捧起眼前有些俊俏的脸:“往后你的生辰,有我记得。” 崔修谨的心狠狠一震,他停下拥吻,只是紧紧抱着她。 她在爱意里长大,自然也懂得如何去爱人。他从没有被如此珍重地对待过,只能像虔诚的信徒朝拜神明,甘愿将自己所有、所能予的一切尽数捧到她跟前,只求她眼底的半分怜惜。 金嬷嬷站在门外墙角,只听室内一片安静,她落下的心再次提起来,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让姑爷把药吃了。 此刻沈府邸。 沈父看着坐在梳妆台前容貌依然娇艳的沈夫人,丫鬟们卸下她头上的钗环,一头青丝落下,少了几分白日的雍容华贵,多了几分温婉清丽。 一同当年一般令他心动,只是沈道元此刻有心事,看着走进的沈夫人,一直愁眉不展。 沈夫人瞪了他一眼:“今日你从回来开始就摆着这一副难看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你了呢。” 沈道元无奈地搓了搓脸看向自己的夫人,欲言又止:“夫人最近可是对为夫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沈夫人有些无语地看着丈夫,成亲几十载,虽有些摩擦,但是她对沈道元是极其满意的:“平白无故的何出此言。” 沈御史反复好几次,终于还是说出了口:“今日听同僚说,夫人您在暗中寻医问药,问的都是些治疗男子隐疾的大夫。” 沈御史神情不自然地看向别处,他本不想开口,只是那名下有医馆的同僚看他的眼神实在令人恼怒。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他自认为还没有不中用到需要看大夫的程度。 “我当什么事呢。”沈夫人听罢,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心里有气,若不是他给女儿寻的好夫婿,她也不至于只把年纪了还操心女婿房里的事:“还不是你,给月儿选得什么夫婿,那崔修谨,不行。” 沈道元大为震撼,握住沈夫人的手:“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金嬷嬷亲口回我,月儿同修谨至今未有夫妻之实。” “哎呀,夫人你糊涂啊。可能是小夫妻还不够熟悉,慢慢相处便是,你这般行事,太过莽撞。” 沈夫人皱眉:“我哪里是一时冲动,从回门那日就让金嬷嬷暗中观察了许久。月儿与修谨平日里看着情分尚可,可房中始终毫无动静。若非实在无计,我又何苦想出这般法子。” 沈御史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忖明日上朝当值定要好好和同僚说清楚。他虽心底中意崔修谨这个女婿,可“不行”这顶名头他实在担不起。 不过事关女儿,沈御史还是决定明日登门拜访崔国公,虽然这病难以启齿,但是总不能一直拖着。 还是得让崔国公督促修谨早日治好才是。 25. 不行? 第二日一早,沈父就出现在了国公府。 “道元老弟,不在家陪夫人,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崔国公的脸上憋着笑,他显然也听说了最近的传闻。 沈御史连忙摆手:“错了错了。我夫人寻的那些药都是给修谨准备的。” 崔国公气得从凳子上坐了起来:“沈道元!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沈御史一点也不管他气不气,喝了口茶起身就要走,他还急着要和其它同僚澄清,没空理他这个老头:“是不是真的,你叫修谨来问问便知。” 崔国公闭上眼睛,眉心微跳,难道自己这个顶顶优秀的孙子,真的有隐疾。他看向旁边的小厮吩咐道:“你,快去叫二爷过来。” 崔修谨来得很快,以为有要事相商。 老国公看着他,玉树临风,在京城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一定是沈道元那老货乱说,不过谨慎起见他还是问了一句:“修谨近日身子可好?” 崔修谨在一旁坐下:“回祖父,近来一切都好。” 老国公看了看他,眼睛里有鼓励的意味:“年轻人啊切不可讳疾忌医。任何病都是早治早好,若是拖延反而不利于恢复。” 崔修谨不想在这打哑谜,他还想快点回清竹轩见折月:“祖父,请明示。” 老国公一噎,只好继续旁敲侧击:“你可喜欢折月?” 崔修谨点点头:“自然是欢喜的。” 听到这个答案,崔国公欲言又止,毕竟是孙子的房中事。 崔修谨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继续讲。自顾自地低头看腰间挂着的香囊,脸上荡漾出一抹浅笑,不知道她今天在清竹轩可安好,有没有想他。 衣服的胸口处还塞着折月给他求的平安符,他脸上的幸福遮也遮不住,一副新婚蜜里调油的样子。 崔国公看他的表现,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夫妻感情一定是极好的。他喝了一口茶,错开视线问道:“修谨可否听到一些朝中传闻,关于你岳父的。” “都是些空穴来风罢了。”他有些疑惑,崔国公怎么开始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那不是空穴来风。” 崔修谨看着老国公,不清楚他为何这么关心沈道元的身体:“我这边倒是有靠谱的大夫可以引荐给岳父认识。” 崔国公见他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硬着头皮说道:“那些都是沈夫人为你准备的。” 听到这里他终于明白了,瞥了眼崔国公一脸为难、如鲠在喉的模样。最近关于沈道元不行的风言风语,他也听到了一些,没想到是冲着他来的。只是这事情他还真没法解释。 崔国公细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心中越发捉摸不透,斟酌着劝道:“最近要不好好休息一番,还是身体重要。” 听到这话,崔修谨面色有些无奈,他无意多说:“不必了。祖父保重身体,孙儿先行告退了。” 看着崔修谨离开的背影,老国公还想再劝几句,他起身但是崔修谨已经不见了身影。 回到清竹轩,折月正在和安嬷嬷对账。见他进来,安嬷嬷不想打扰小夫妻,正好账也对得差不多了,于是恭敬地行礼告退。 折月从账本中抬起头,她看看外面的天,阳光正好,一般崔修谨都要到晚上才能回到清竹轩:“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早。” 崔修谨自然地坐到她身侧,鼻尖传来淡淡的香气,温声答道:“今日大理寺无事,想着你独自在家,就赶紧回来了。” 其实是裴太傅的事情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明日上朝他就打算将此事禀告圣上。裴太傅身上的罪名被洗清,想必她也会安心许多。 沈折月合起账本,想起昨日递来的拜帖,抬眸看向身侧的崔修谨说道:“前几日明月郡主送来帖子,邀我七月初五同去湖上泛舟,我已经答应了。” 他点点头,出去玩玩也挺好,只是叮嘱她要注意安全,最好是将红袖带在身边,毕竟红袖会武功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能保护她。 说了一会体己话,沈折月拍了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起身走到梳妆台,拿起了一个精致的小药盒:“对了,金嬷嬷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给你补身子的药。我想你你近日这么忙,吃些补药也是好事,就替你接下了。” 崔修谨看着她认真的脸色,显然是不知道这盒子里的药到底是什么,不过确实也算补药就是了。 他伸手接过,并未吃下,只是收进了袖口里,看来得想个办法骗过那些人,不然以后他们的日子有的烦了。 他握住折月的手,自然地把她揽近怀里,下巴抵住她的肩膀有些缱绻地蹭了蹭她的脖子:“今晚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你就知道了。” 他的眼神有些暗,带着不多见的侵略性,看得她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夜晚到了往常二人休息的时间,正房的烛火熄灭,没过一会金嬷嬷终于在墙角听到了床架晃动的声音,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还得是夫人,一出手药到病除。 沈折月甩了甩摇酸的手,不知道他这么做是要干嘛。 崔修谨耳朵动了动,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人在了,他松开了摇床架的手。 快进入夏季,沈折月身上穿的寝衣日渐单薄起来,刚刚晃了这么久的床架子,此刻脸上出了些薄汗,莹白的脸颊上泛着粉色的红晕。 崔修谨的喉结滑动,他自然不想来假的,但是现在时间不对,他想等到她真正愿意那一天。 沈折月不喜欢出汗的感觉,于是点亮了蜡烛,想叫下人送水过来。 没过多久春雪和几个小丫鬟就端着一大桶水过来,还没等春雪说话,崔修谨就让她们退下了。 他拿过搭在盆子上的纱巾,用温水打湿,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汗:“天气越来越热了,明日叫他们送些冰盆到房间里。” 沈折月点点头,本来还好,被他刚刚莫名其妙一闹,她现在也感觉身上的热意一直褪不下去。 崔修谨看着她有些烦躁地样子,拿过梳妆台上搁着的扇子,坐在床上为她慢慢扇风。 温柔的风吹散了热气和些许燥意,沈折月的眼皮沉重起来,慢慢睡过去。 听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崔修谨放下扇子,轻轻地在她闭着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第二日上朝时,崔修谨一如既往低垂着眼睛。今日他身边莫名多了些打量的眼睛,他不甚在意。只是瑞王突然停在他的身侧,语气小心:“我府上虽说没有神医,但名医还是不少的,要不要让他们去给你和弟妹请平安脉。” 瑞王说得委婉,毕竟是自己表弟,要给一点面子。 崔修谨脸色难看,也不喊他表哥了:“谢王爷关心,我同夫人身体都很好。” 瑞王一副我懂的表情贴心地说道:“不如,我今日让太医去你府上,外祖父年纪也大了。让太医给他请个平安脉也好?” 崔修谨的脸色越来越黑:“谢王爷好意,国公府的府医就足够了。” 瑞王还想再说什么,崔修谨彻底不想听了,他加快了脚步,远离了那个 聒噪的音源。 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看来崔少卿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不然怎么恼羞成怒,连瑞王都不搭理了。 不过很快孝康帝进来,大家都低下了头,大殿落针可闻。因为今日孝康帝的心情明显很不好,他捏着来自南方的急报,眉峰紧蹙。江南连日暴雨,江河暴涨,堤坝多处告急,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下面的官员,猛地将急报拍在御案上。堂下顿时鸦雀无声,百官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沈御史何在?”孝康帝终于说话了。 “回陛下,臣在。”沈御史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礼。 “你任朕的左都御史以来,清正自持,刚正不阿。” 沈道元暗自捏了把汗,不懂皇上突然夸他是想干嘛,只能干巴巴地回复:“陛下谬赞,臣只是尽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不错,朕决意派你亲自前往南方,替朕查明实情,监督官员,安抚百姓。不知沈御史意下如何?” 还不等沈道元说话,崔修谨上前一步,跪在皇帝面前:“陛下,沈御史年事已高,一路颠簸到江南有些不妥,不如派臣前往,臣定不辱使命。” 瑞王站在前面,微微皱眉,眼下这光景,贸然为沈道元说情绝非明智之举。 崔修谨心里也清楚,此刻上前解围只会徒增非议,可倘若沈御史真被调任江南,她一定会担心。而他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若是他去,说不定会更好。 孝康帝扫了他一眼:“修谨有这份心是好事,只不过你大理寺的案子,如今查完了吗?” “回禀陛下,春闱舞弊案臣已查明真相。” “哦?”孝康帝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玩味。 崔修谨低着头,声音却很坚定:“裴大人在此案中的确是清清白白。” “崔少卿,这断案讲究证据,不是凭你一人之言就可以证明裴安是清白的。”周通站出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崔修谨说得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破绽:“微臣既然敢这么说,当然是掌握了证据。” 王平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我怎么没听说大理寺已经查清此案了。” “王大人是户部的人,难道比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还清楚案情吗?” “你!”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孝康帝的声音不高,但是阶下没有一个官员敢再发出声音。 “既然你已查明案情的结果,不如就在朝上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也好让朕的太傅早日洗清冤屈。” “陛下,根据证人的陈词,裴太傅是被《烟江叠嶂图》所贿赂。但是臣从裴家截获的《烟江叠嶂图》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赝品。裴太傅精通古文字画,又怎么会连一副赝品也认不出。” 孝康帝神色沉静:“朕自然是相信太傅的,可单凭这番推测,难以说服殿内众臣。” “陛下所言极是,”崔修谨话锋一转,“只是臣调查发现裴太傅手里本就收藏了《烟江叠嶂图》的真迹。” “这?” “可是《烟江叠嶂图》早就失传了呀,裴太傅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大殿上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旁王平闻言,立时冷嗤一声:“无知黄口,满口妄言!” 孝康帝有些失望的皱眉:“崔少卿,凡事都要讲究证据。” 崔修谨淡淡一笑:“臣这就将证据呈上,要说此案能破,还多亏了内子。” 皇帝眯起了眼睛:“朕的永清县主也参与其中吗?” 26. 江南水患 崔修谨摇摇头:“那《烟江叠嶂图》并非失传,只是真迹早被损毁,所以一直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被收在沈府中。但内子与裴小姐素来交好,见裴小姐实在喜欢,就把此画赠与了裴小姐。” 王平:“既然裴小姐早就有了这幅真迹,搜寻裴府那天怎么不说。崔大人该不会是胡编乱造的吧。” “臣是万万不敢欺瞒陛下,那《烟江叠嶂图》损毁严重,裴小姐并不知道那是名画,已经在画上用自己的笔触重新修复了。” “这就是那幅画。”崔修谨从衣服里拿出一幅画缓缓展开。 原本的《烟江叠嶂图》墨迹被大片水渍洇开,但是后面修补之人极其有巧思,把那水渍破坏的地方改成了仙鹤落在水面上击起的一圈水波。 宋阁老忍不住上前了几步:“这确实是失传的《烟江叠嶂图》啊,补画之人的技术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王平还想反驳什么,但是宋阁老在朝中的声望极高,他都说是真的,他再反驳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孝康帝皮笑肉不笑:“既然宋阁老都已经确认了,那还不快快把裴大人从大理寺放出。至于那周通既然敢诬陷当今太傅,就剥去官职,在牢狱里了却残生吧。” 他话音刚落,御前侍卫突然出现,飞速走到孝康帝的身侧,在皇帝身侧耳语了几句。 孝康帝的目光飘过崔修谨,赵世子,最后又落回了崔修谨身上:“刚刚朕的御前侍卫来报,周通已自缢于牢狱,其子周毅不知所踪。” 崔修谨立马跪下请罪:“陛下恕罪,是臣没有看好周家父子。” 宋阁老上前一步给崔修谨说话:“此事也不能全怪崔少卿,不过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裴大人确实是清白的,只是背后之人到底是谁真是成了一桩悬案了。” “阁老说得不错,朕的朝中竟然有如此黑手搅弄风云,真是让朕寝食难安那。”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皆跪地不起。 “退朝!” “至于沈御史去江南一事,朕意已决,沈御史三日后即刻出发。” 帝王第二次宣判自己的决定,此刻是真的不能再上去了。沈御史也轻轻地朝他摇摇头,崔修谨衣袖下的手握紧,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 崔修谨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清竹轩时,沈折月正在和丫鬟们摆弄干花,见他回来了。春雪几人有眼力见的拿着东西退下了。 今日室内放上了冰盆,倒是凉爽了几分。沈折月把桌上一碗加了冰块的绿豆汤推到他面前:“看你满头都是汗,要不要喝点绿豆水去去暑气。” 绿豆水里参杂了冰,喝起来倒是凉爽。但是他心里藏着事,此刻到有些心不在焉的,要怎么告诉折月沈御史要去江南的事。 思考间,他感觉自己腰间的香囊被扯动,连忙低下头查看。 沈折月见他回神,扯着香囊往自己这边拉了几分,崔修谨担心被扯坏了,连忙上前几步,有些踉跄,直到站到她身边才勉强立住。 “在想什么,刚刚喊了你几声都没有回神。”沈折月拉开香囊的开口,往里面塞了些晒好的干花,然后满意地收了口。 崔修谨垂眸:“今日在朝堂上,我已还裴太傅清白,今天他就能出狱了。” 沈折月闻言点点头松了口气:“这到是一件好事,想必清瑜也能放心了。” 崔修谨脸上的表情仍然很凝重,沈折月打量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肯定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她。 她放下手中的物什,盯着他的眼睛,崔修谨猝不及防地躲闪了几分。 “说吧,还有什么事?”她突然贴近他的脸。 崔修谨闭上眼睛:“江南水灾,皇上决定派岳父出使江南。” 沈折月猛然站起来,精致的汤勺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碗里的绿豆汤被晃到了桌面上。 江南水灾的事情她略有耳闻,今年的情况比往年要严重不少,她猜到皇上应该会派巡抚去盯着治水,没想到派去的会是自己的父亲。 看着崔修谨紧张的表情,沈折月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随手取过枕边一卷书,卷成筒状,轻轻在他额间敲了两下,眼尾漾开几分戏谑笑意:“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爹爹奉命前往江南治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同你闹别扭。难不成你还记恨着裴家那次我闹脾气的事。” 沈折月说着扭过头,装作生气的模样。 崔修谨急得站起来:“绝对没有这回事。我是担心沈御史年纪大了,去江南路途遥远,若是我能代替他前往,你也可以少忧心几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虽然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终究不及她父亲分量重,可这话直白说出口,喉间还是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话中藏匿的委屈,她也歇了逗弄他的意思:“若是换作你去江南,我反倒要日夜难安了。而且外祖父在扬州也算是名门世家,爹爹南下治水,不会孤立无援,不必太过忧心。” 他原本心头翻涌的酸涩消散了不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他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 沈折月的眼睛带着调笑,刚听到确实激动了一瞬,但是仔细想来也没有那么糟糕。外祖父他们在扬州,父亲此次去江南还可以顺路去看一下外祖家。 一晃这么多年,她也好久没回去,心底有些怀念,不知道此身什么时候有机会能够再去一趟扬州。 不过眼下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拉着崔修谨的袖子:“我们回沈府一趟。” 崔修谨呆呆地跟在她后面上了马车,沈御史早就料到女儿会来,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他的书桌上,散落着不少江南地区的水道舆图。沈折月坐在沈御史对面,自然地看起了这些资料。 不得不说,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是沈御史确实是想治理好水灾的。他手上的舆图除了官方的,还有不少是今天短暂时间内收集来的。 沈折月把这些舆图看得差不多了,拿起旁边的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崔修谨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平常她也安静,偶尔做自己的事情时也很专注。可此刻全然不同,灯下的她敛尽了往日的娇俏柔和,眉宇轻轻蹙起,眸光尽数落于下方的水道舆图之上,澄澈又笃定。 是他从未窥见过的,独属于她的鲜活与耀眼,透着一种沉静又夺目的别样魅力。 室中静谧无声,良久之后,沈折月把自己标注过的几份水道舆图交给沈御史。 崔修谨站在沈御史身后,自然看到了她做的标注和修改。心里暗暗惊讶,他作为崔家鼎力培养的后代,要学习的事情很多其中也包括了水利。 以他的眼光来看,沈折月在这方面的造诣远在他和沈道元之上。自己的夫人到底还埋藏着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崔修谨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无限的温柔和欣赏,把沈御史看得后背毛毛的,干脆先把女儿支开,他还有事要交代崔修谨。 沈折月本来就是回来帮沈御史看舆图的,现在任务完成,自然是去后院找沈夫人。 一踏进和宁院,沈折月就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沈夫人在内室亲手帮沈道 元整理这次出行的衣物。 见女儿进来,她起身拉起折月的手:“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有些事情想和爹爹商量一下。”两人做到窗前的椅子上。 沈夫人看着还没收拾好的行礼,有些伤感地说道:“本来想着和你爹爹一同去江南的,也好去看望你外祖父。只是你父亲听说这次江南不仅是水患,估计要比想象的危险的多,让我还是留在京城。” 沈道元的政治敏感性一直不错,他既然觉得江南这次爆发的水患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那就说明事情大概率很棘手。 再加上自己一双儿女也都在京城,人到中年有太多身不由己,沈夫人只好压下了一同前往的心思。 沈折月瞧出母亲眼底藏不住的怀念,柔声宽慰:“待到年下,我们带上崔修谨一道前往扬州探亲,外祖父至今还未曾见过他呢。” 说到这个,沈夫人忍不住笑了:“是啊,你外祖父和舅舅听说你突然结婚了日日惦念,生怕你所托非人,都说一定要见见是哪个小子呢。” 沈夫人疼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明明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没过去多久,一转眼女儿都那么大了。 沈折月依偎在沈夫人怀里,享受难得与母亲独处的时光。 书房里,崔修谨罕见地和沈道元单独在一起,心下不由得有些紧张。 沈道元倒是笑眯眯地拿出了棋盘,请他对弈一局。 崔修谨哪敢不从,沈道元让他执了黑子。 棋盘上棋子方才落了寥寥数枚,沈道元执白缓落一子,状似随口闲谈:“此番陛下骤然命我南下治水,此事尚且看不出深浅。只是我心中不安,恐怕朝廷后续还要另遣巡抚督办水事。” 他抬眼看向崔修谨,语气沉了几分:“倘若那新任巡抚之职落到你头上,务必提前筹谋周全。圣上对于我们并没有多少怜惜。我知道你肩负着辅佐瑞王的重任。但是你现在成婚了,在意的人会变多,总是要先一步为自己做打算。” 崔修谨下棋的手一顿,他没想到沈道元会给他说这些。同时心里蔓延出一股暖意,沈家是真的把他当家人,哪怕这桩婚事最开始完全是出于算计。 他放下手中的黑子:“岳父大人放心,我自有后手,定会护她周全。” 沈道元看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也许说的并不是假话,但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承诺:“你是可以保护她,但是你也要给她成长的机会。你刚刚看到了,月儿从不是困于庇护之下的女子,她自有才干与眼界。再周全的保护,都不如让她成长。” 沈道元看出来了,这桩误打误撞的婚事,倒好像点对鸳鸯谱了,他不介意让小夫妻的路走得更顺一些。 毕竟他女儿需要的从来不是无微不至地保护和照料,她需要的是一片能任凭自己舒展羽翼的地方。有时候放手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两人的心才能走得更近。 崔修谨的手一顿,内心翻起惊涛骇浪,良久他低低应声。 沈道元放心地点点头:“时辰不早,你们早些回府歇息。我离京那日,不必特意前来相送。大概是太子大婚当日,折月按规矩需入宫观礼,你多劝劝她,莫要为此心绪低落。” 沈道元心中早已透亮,不用细想便知,这定是上头刻意算计。一边是至亲远赴江南,一边是至交风光大婚,两相映衬,任谁心中都难免酸涩。分明是想借此事离间月儿与太子妃二人的情分。 情分再深厚,也抵不过一次又一次的消耗。沈道元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说了没用,只有到亲身经历的那天,也许她才能想明白。 27. 裴清瑜大婚 沈夫人看着女儿,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脑后:“前几日修谨还找我要萧麟的踪迹,听说裴太傅已经无罪释放了,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沈折月从沈夫人怀中抬起头:“他去寻萧麟做什么。” 沈夫人笑着摇摇头:“大抵是想要那副真迹为裴太傅洗清嫌疑吧。” 侍女从外面走进来:“夫人姑爷在和宁院外等小姐,让奴婢问小姐今晚是否要在沈府住一夜。” 沈夫人拍拍沈折月的手:“回去吧,以后见面的时间多着呢,不差这一晚。”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和宁院,太阳落下山后终于有了些凉意。 崔修谨立在和宁院外的树下,身姿挺拔,墨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轻轻飘扬。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漂亮的侧脸。 听见脚步声,崔修谨连忙往门口看去,就见熟悉的身影出来,他无意识地笑起来。 明明是不想笑的,可是看到他的表情,沈折月也不自觉地笑起来走到他身边。 “听母亲说你去寻萧麟了。” 崔修谨点点头,难怪见她出来的时候眉间带着些许郁色,原来是在不开心觉得自己刻意瞒着她吗。 想到刚刚沈道元说的话,他确实一直习惯性地护着她,总觉得她该安稳居于身后,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呵护。可他从未想过,她本来就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固执地扒她圈在安稳的庭院里,只会折损她的光芒。 崔修谨低低吐了一口气,眼底的执拗散去,余下满心的温柔与愧意:“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轻而诚恳:“我总想着替你做完所有事,却忘了你本就足够厉害,根本不需要我事事替你兜底。” 沈折月闻言愣了一下,心中那些微妙的别扭散去。没有再去细究萧麟的事情了,注意力转向了沈御史和他单独说了什么。 崔修谨拉住她的手,两人在晚风中慢慢走着:“岳父说,他离京那日大概是太子大婚当日,让你正常入宫观礼,莫要惦记。” 沈折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但是马上又恢复了,她心中也大概有这样的预感。不过今日已将标注好的舆图送到爹爹手上,接下来的事她也帮不上太多忙了,只能期待沈道元在江南一切顺利。 转眼进入六月底,白日悠远绵长,骤雨初歇后的京城褪去燥热。满苑绿筠含翠,塘中芙蕖舒展,蜻蜓自在穿梭于草木之间,一派安然繁盛。 这般温柔盛夏光景,专为太子大婚而来。沈折月天不亮就被春雪叫起来梳妆打扮,铜镜中的人,穿着孔雀纹的朝服,青罗霞帔垂至膝下。红色的纻丝大衫更显得她皮肤如雪。 珞京城被朱红锦缎与鎏金纹饰裹得满是吉庆,沈折月坐在轿中,耳畔是沿街的鼓乐喧阗,轿身轻晃间,头上的珠翠流苏微颤,映得她鬓边珠花愈发明亮。 如此热闹的场景,她却开心不起来,想来爹爹应该已经出发了,不知道这一路会不会顺利。 沈折月眉心紧皱,从珞京到江南这一路原本就长容易出意外,更别提现在江南多地水患,山匪频发。就算有侍卫一路护送,恐怕沈道元也得托一层皮。 外面出现了朱红的宫墙,春雪掀帘轻声说道:“小姐,快至午门了。” 冬青再次整理了一遍沈折月的衣襟,毕竟是第一次经历皇家的婚事,她有些紧张生怕出错。冬青一边整理,一边偷偷瞄了一眼沈折月。 眼前的人端坐在轿子里,表情无喜无悲,即使在轿子里,仪态也挑不出一丝错倒是和平常懒散的模样两模两样。 冬青却莫名觉得有些心酸,或是心疼。小姐现在变得更沉稳了,确好久没有像以前一般自在过了。 轿至午门,早已等候的内侍趋步上前,躬身引着她们往坤宁宫方向去。宗室女眷不入前朝奉天殿,需在后宫坤宁宫列席,见证太子妃入宫后的盥馈礼。沈折月不算正统的宗室女子,是被孝康帝破例封的县主,在场的人大多不认识。 除了裴清瑜,今天的裴清瑜,身着太子妃喜服,头顶九翟金凤珠冠,金翟衔着串串珍珠垂落。黛眉轻描,唇抹丹脂,人比花娇。 裴清瑜看着前方,余光确找起了沈折月的位置。见她站在角落,眼底带着浅笑,心里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皇后眉眼带笑,看起来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淑纯贵妃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喧嚣,还是一副不乐意搭理皇后的样子。 终于挨到盥馈礼毕,日头升至巳时中后,紧绷了一个早晨,沈折月感到了疲惫。内室引着各位宗室和命妇移步御花园赴宴。 沈折月跟着宫人在浓烈的日光下走着,光线太亮照得眼前有些发黑。 “这种感觉如何。”长公主的朱红轿子停在她身边,旁边的侍女为她打着伞遮挡了头顶的烈日。 “昔日的好友风光无限的嫁入东宫,自己的父亲却远赴江南,而你却连送行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可怜呢。”长公主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滑过她的脸,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别样的感情。 但是很可惜,沈折月脸上除了起得太早带上的一丝疲惫,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她欠身行礼:“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折月自然是为太子妃而高兴,父亲此去江南是为圣上分忧,折月也与有荣焉。” 长公主轻笑了一声:“几日不见,你倒是有些长进。” 折月低头,风吹过她的发鬓。 长公主不爱卖关子,继续开口道:“周围无人,你不必端着。” 沈折月才惊觉四周根本就不是宴会的去处,而是皇宫一个不知名的宫殿角落。这处宫殿看着有些年头没人住了,精美之下有些落败。 “公主殿下,为何引折月到此处。” 长公主从轿子上下来,走在她前头,示意她跟上:“伽柔与你交好,本宫自是要仔细探查伽柔身边的人。这一查才发现,永清县主真是深藏不露。像你这样惊才艳艳的女子,何必迁就着崔家支持瑞王。” 沈折月落后她一个肩位,此刻只想着该怎么脱身:“殿下慎言,折月和沈家自然是拥护当今圣上。” 长公主:“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再说,既是嫁给了崔家,又怎能与瑞王摆脱干系。据本宫所知,太 子对女子入朝为官颇有兴趣,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屈居于后宅。” 折月有些惊讶地看着大长公主,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折月继续说道:“女人最忌讳的就是相信男人随口的承诺。当年崔家助皇上登基,皇上可是许诺了崔昭华皇后之位,可你看如今,她照样只在贵妃之位。” “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其它的都是镜花水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罢了。” 沈折月:“殿下误会了,沈家从未站队,无论太子还是瑞王都与沈家无关。”就算她嫁给了崔修谨,沈家目前还是处于一个相当中立的位置。 长公主轻笑:“我并未让你支持太子,只是让你好好想想,谁在那个位置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她摆了摆手无意再多说,一名女官上前再次为沈折月领路,终于重新回到正确的道上,御花园近在眼前,沈折月暗暗松了口气。 青莲站在长公主身侧,不明白为何公主要和沈折月说这些。长公主似乎是感到她的疑惑,又有些像自言自语地说道:“她到底有些像我年轻的时候。”初出茅庐,风华正茂。 御花园,太子妃裴清瑜端坐在上位,看着走进来的沈折月,举起了酒杯隔空敬了她一杯。 隔得太远,沈折月看不清裴清瑜的表情,只是沉默地把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宴席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折月的脖子被沉重的珠钗压得有些疼。回到清竹轩,已经累得不行了。 在宴席上要时刻保持形象端庄,今天真是吃也吃不好,累也累到了。 春雪和冬青小心地为她卸下身上繁琐的礼服和饰品。 崔修谨还未回来,整个清竹轩颇有些冷清。折月伏在榻上,心里还在想着长公主今日的话。她有些无法区分长公主的真实意图,不免有些头疼。 一股熟悉的松木香味飘来,折月转过头。 “夫人今日可是辛苦了。”崔修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自然地为她捏起肩膀。 折月摇摇头:“只是有些忧心父亲是否能顺利到江南。” 崔修谨手下的力道正好,捏得她有些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夫人不必太过担心,我派了一些人暗中保护岳父,岳父大人定能安全回京的。” 折月睁眼看着他,成婚以来崔修谨好像一直站在她这边给足了偏爱,但是她此刻很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到底占什么位置。 折月挑起他垂下来的一缕黑发,绕在指尖玩弄:“夫君为何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手下。” 崔修谨身子一颤:“自然是早早培养的下属,除了夫人,旁人大抵是不知的。” “那为何告诉我。” 崔修谨起身,太阳此刻完全落下了,蜡烛还未点燃,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夫人是我的枕边人,我从未对夫人设防。” 沈折月看着他没有动作,半晌她靠近崔修谨的耳边轻声说:“我想知道,太子和瑞王,夫君觉得谁更适合在那个位置。” 28. 答案 最后的关头,沈折月还是问得委婉了,她没有想好怎么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他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卸下对瑞王的责任何其艰难,何必再问出口徒增烦恼。 崔修谨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难回答,继续揉捏着她的肩膀:“想让瑞王登基是祖父的执念,不是我的执念。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夫人能够一生安稳顺遂。” 他抬眸,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在身前的人身上。他的念想现在就安然躺在软榻上,这是他一生想守护的人。只是他没有自己父亲那样幸运,注定是被崔家推到台前的人,所以她总是会被牵连。 崔修谨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回答她的问题:“若是为女子考虑,也许太子登基更为合适。” “此话怎讲。”折月侧过身好奇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高悬在夜空中的月亮。 “太子素来开明,一直极力推崇女子入世理政,只是屡屡被圣上驳回,未能成行。当朝虽有女官,但职能不过是管理宫中的事宜。” “瑞王更擅武,大夏朝边境并不太平。太子虽才学丰富,但是在平定边疆方面,能力远不及瑞王。只是瑞王对建立朝廷并没有特别成熟的想法,但他本性善良,善于识人,又听得进忠言,若能即位,也会是一位好帝王。” 沈折月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般他会避重就轻地带过,没想到他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所想的说了出来,就像她是一位很值得信任的人。 沈折月的心好像被小羽毛挠过,脸上有些藏不住的小雀跃。 崔修谨敏感地感知到了折月难得的亲近,自从成婚以来,他一直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倒好像消散了一点,岳父大人说的果然没错,应该多给予她一些信任才对,等到沈御史回来,还要多多像他讨教才是。 此刻窗外只有蝉鸣声,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享受难得宁静的夏日夜晚。 东宫。 因着太子大婚,整个东宫的廊柱都被大红喜幔缠上,龙凤宫灯悬于槐柳枝头,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色。 清荷殿,青黛有些担心地看着坐在院中的白雅莲:“良娣,今夜风大,您赶紧回屋歇息着。今夜太子大婚,定是不会过来的。” 白雅莲看着满目的红灯笼和红绸缎,心里苦涩:“在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一分地位。” 青黛叹了口气:“姑娘这又是何苦,若是你呆不下去了,我们就回莲花谷。” 白雅莲摇摇头,从遇见太子那天起,她就放任自己沉沦在这场名为爱情的沼泽地里,如今已经不想回头了。 青黛看着白雅莲,读懂了她沉默的回答。当初小姐在边关救了太子,就为了讨进宫为良娣的恩典。青黛不明白,那个莲花谷自由洒脱的小姐,怎么会有一天甘愿被困在东宫,祈求一个男子虚妄的爱情。 与清荷殿的萧瑟不同,喜房内烛光闪烁分外暧昧,太子挑起裴清瑜的红盖头。 看到眼前的翩翩君子,裴清瑜红透了脸:“殿下。” “嗯,太子妃今日辛苦了。”太子的口气温柔,眼里的情意却不达眼底。 裴清瑜摇摇头:“臣妾分内的事。” 太子握住裴清瑜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孤知道瑜儿向来知书达理,只是也不要处处委屈了自己。” 裴清瑜有些惊讶太子的温柔,她害羞地点点头。 但是太子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如坠冰窟:“梅良娣如今有孕,她又是个怕生的性子,孤早就免去了她请安一事,太子妃不要为难她。” 裴清瑜像是吃了一颗酸杏:“臣妾省的。”她看向太子,到底是新婚,心里还是有一丝奢望。 红纱帐落下,烛影摇曳。 第二日沈折月起来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了。 看着春雪后面来势汹汹的金嬷嬷,折月赶紧从床上坐起来:“嬷嬷,这不是昨天去观礼,实在有些太累了。” 金嬷嬷看着沈折月故作可怜的样子,终究是没有发火。 春雪也担心沈折月被金嬷嬷念叨,连忙岔开话题:“小姐,公主府差人过来请小姐过去,说是之前约好的。” 沈折月愣了一瞬,才记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明月郡主让她去公主府挑首饰,没想到她还记得。 虽说不是第一次去,但是公主府的华丽还是让人有些咋舌。但她总觉得皇上对长公主和明月郡主的态度很奇怪。 说长公主圣眷浓厚,但是她过去十几年一直住在封地,今年在被特许回京。而且还有上次明月郡主被禁足的事,她总觉得圣上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喜爱这对母女。 周伽柔看到她的身影,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许久了。” 沈折月有些无奈,刚开始接近她确实存着打入公主府的心思,但是没想到这嚣张跋扈的郡主还满单纯的,好像跟她做朋友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明月郡主抱怨完,立马把她来迟的事情忘了,兴奋地拉着折月的手:“本郡主新得了一些漂亮首饰,快随我去看看。” 明月郡主说的一些,实则有一大箱子,皆不是凡品,珠宝的光晕晃得她眼晕。她暂时收回长公主不受宠的猜想,应该确实是圣眷浓厚。 她看了看那些首饰,确实没什么兴趣,华贵有余但是她自己的也不少,有些性质缺缺。倒是旁边随意摆着的一个黑木古琴吸引了她的注意。 明月郡主见她对那其貌不扬的古琴感兴趣,很大方的递给了她,让她试试。 折月自如地接过古琴,拨动了几下。音色很特别像是山间的清泉,她有些来了性质,索性悠悠弹奏起一曲闲雅小调。 琴声空灵悠远,很似这把古琴。伽柔只觉得周围漂亮的凉亭和荷花池都黯然失色,只剩下坐在梨花木凳上的沈折月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一曲罢,折月将古琴还给她:“这古琴看着其貌不扬,倒是个好东西。”她有些意犹未尽。 伽柔现在看沈折月的眼睛里更多了些崇拜:“你比我在永州时见过的人弹得都好。真该让那些人见见,省的一个个自视甚高,好像有多了不起似的。” 看伽柔的表情,她在永州是应当也过得不是很顺心,不然不会提起来脸就皱在一块。 “郡主谬赞了,”折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怎么不见青莲姑姑。”平常青莲不是在长公主身边,就是跟在郡主身边,一副恪尽职守的样子。 按道理今日她来,长公主肯定会让青莲过来看几眼,可今日确不见她的身影。 伽柔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小心翼翼地凑近沈折月低声说:“你可别在我母亲面前提她。” “哦?” “青莲偷了母亲的东西,被赶去了柴房。” 好拙劣的借口,沈折月想到。联想到红袖之前在公主府看到的情景,想必青莲是被发现了。只是她很好奇,青莲到底是谁的人。 伽柔倒是不疑有他,她对青莲的感情很深,毕竟是在永州看着她长大的:“你说青莲姑姑为什么要偷东西,她要是缺钱,本郡主有的是。明明只要她开口,本郡主就会赏她的。” 折月看了一眼明月郡主,她眼中的不解和失落完全没有掩饰。 伽柔嘟着嘴,她是青莲带大了,出事后她也求了情,母亲却只是同意不杀她罢了。 沈折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陪着她。伽柔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见沈折月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首饰,干脆把那把古琴送给她了。这把古琴是许多年前不知道是谁送她的生辰礼物,只是她不擅长才艺就被搁置在库房里。 昨天收拾的时候发现它落在一边,已经满是灰尘,恰好母亲走过来看见命人重新保养了这把古琴留在了她殿中。可她不善才艺,留在她手上倒没有多大用处。 沈折月本想推辞一番,但明月郡主着实坚持,就收下了。 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去游湖,沈折月无意久待,于是向伽柔道了别。 伽柔嘟起嘴,有些不满:“怎么不留下来一起用膳。” 折月摇摇头:“今日答应夫君要早些回去。”实际上是她不想在公主府久待,长公主总喜欢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不是很愿意碰见她,还是早点走的好。 不过拿崔修谨当借口倒是蛮好用的,沈折月暗暗想到,脸上多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那好吧。”伽柔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留她,毕竟明日游湖就可以再见了。 一名有些面生的女官上前:“奴婢送县主出去吧。” 折月点点头没有拒绝,跟在女官的身后,用余光打量着公主府,还是那么富丽堂皇,但是莫名多了些寂寥感,不知道是不是天色将暗带来的错觉。 风吹起她的发丝,卷落了一些花瓣。折月看着公主府门口站着的人,像一株青松。 她加快了脚步,心情有些雀跃:“你怎么来了。” 崔修谨看见来人,上前一步接住她,看着春雪手上抱着的古琴,有些好笑。她倒是贼不走空,每天不是在收礼的路上就是在收礼:“听她们说你去公主府了,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沈折月回握住他的手,有些凉意,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久。 她心里有淡淡的暖意,想到小时候,她羡慕哥哥能去学堂吵闹着也要去。沈父沈母把她打扮成男孩模样送去,又不放心早早的在学堂门口等着。她就踩着落日的余晖扑到父母的怀中。 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她脸上浮现出动人的笑,她真的很幸运。 崔修谨看着妻子,忍不住跟她一起笑:“在想什么。” “想起来小时候闹着要去学堂,父母只好把我扮成男孩。放学时也像现在这样在学堂门口等我。” “我说夫人上次在春香楼怎么如此自然,原是经验丰富。” 沈折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话说自从那日暗一进了地道,现在还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不知道她是否还安好。 马车在门口停下,崔修谨扶着折月下了马车,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崔修谨有些讶异:“大哥?!” 29. 怜爱 折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有点疲惫的男人。和瑞王和崔修谨这般精致的长相不同,崔大哥长得更加壮实,面容也更粗犷更像老国公。 “小弟,弟妹。”崔修安语气淡淡的,看起来并不想多搭话。如果不是在家门口遇见,沈折月是不会怀疑这两人是兄弟的。 崔修谨上前一步:“大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崔修安宽慰地笑笑,仍然很疏离,“就是最近有些忙罢了。” 崔修谨还想说几句,但是被沈折月扯了扯袖口。他回头望向她的时候,崔修安直接走了。 一时间场面有些沉默,崔修谨也意识到了崔修安并不想和他们搭话。沈折月反握住他的手:“走吧,我都饿了,不知道今天晚上张娘子会做什么好吃的。” 崔修谨点点头,他压下心中又蔓延出来的失落,和她踏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门房看了一眼他们夫妻两叹了口气,对着他们说道:“大公子最近每日都去侍郎府求大少夫人回来,所以心情有些不好,二爷不要见怪。” 他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心:“大嫂和哥哥闹矛盾了?” 门房不敢看他,只是怯弱的点点头。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折月和崔修安到底是隔了一层,今日算是第一次见面,不太熟悉他为人。 崔修谨叹了口气,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我们先回去。” 晚膳做得都是他们爱吃的,但是崔修谨显然没什么胃口,陪着她吃完就被崔国公叫去了书房。 沈折月让红袖从后厨给她端了碗冰酥酪过来,这个天气吃完饭后总有些热,饭后吃一碗冰冰甜甜的冰酥酪逐渐变成了沈折月的习惯。 她用精致的小瓷勺舀着碗里的酥酪好奇地问红袖:“红袖,你在国公府多久了?” 红袖站在她身边为她扇风,思考了一下说道:“差不多有六年了吧,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折月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大公子和少夫人平常关系好吗?” 红袖犹豫地点点头:“少夫人是个温柔的人,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偶尔和大夫人一起上山礼佛,不怎么苛责下人,和大公子也是琴瑟和鸣。但是清竹轩的人和大房不是很熟,具体是如何奴婢也不知。” 两人正交谈着,春雪从外面进来,给沈折月递了一封信。还没打开,一股香味就铺面而来,不像世家大族用的熏香,脂粉味极重,闻着有些俗气。 沈折月皱了皱眉,用手扑了扑上面的香粉,慢慢打开。 信上只简单地写了两个字:救我。 红袖与沈折月对视一眼,她大概猜到应该是弄玉从春香楼递出来的信。只不过这到底是求救信号还是圈套她尚且不知。 她转头看向春雪:“这是谁送来的?” 春雪摇摇头:“我今日帮张娘子去街上采买些东西,回来的时候,见到侧门门口蹲着一个小叫花子。我本来想扔几文钱让他赶紧走,没想到他把这信塞我怀里说是给国公府二公子的就走了。” 见沈折月看着这封信神色不明的样子,春雪有些担心:“小姐,奴婢看这封信怎么也不是好人家的女子写的,不会是二爷在外面招惹的外室女吧。” 沈折月汗颜,虽然她不知道弄玉是怎么猜到他们的身份的,但是非要追究起来,应该是她在外面招惹的。 她随手把信放到蜡烛上面,信纸瞬间被点燃在桌子上化成了一滩灰烬。 “我出去一趟,若是二爷回来,你就让他去找慕容公子。”沈折月的一番话说得奇奇怪怪的,春雪只能干着急在清竹轩等崔修谨。 天色暗下来,沈折月再次换成一副贵公子打扮和红袖一同出了门。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更加得心应手了摇着折扇慢悠悠得进了春香楼,看起来真有几分纨绔得样子。 老鸨热情地迎上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呦慕容公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折月用扇子隔开了她和老鸨的距离,示意红袖给了她一枚银锭:“弄玉姑娘呢?” “在后院雅间等着您呢。”老鸨笑容满面地招来一个侍女,一边把银锭收进衣袖,一口牙花子都露在外面,显然是开心极了。 后院,仍然是熟悉的雅间。 弄玉身着轻纱,懒洋洋地倚靠在贵妃榻上,像摄人心魄的妖怪:“今日怎么得空来见我。” 折月笑着没有说话,用扇柄挑起了弄玉的下巴,她不喜欢这样的试探和隐瞒:“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引我过来又有什么目的。本公子没有耐心跟你兜圈子,死还是活就看你了。” 弄玉还没出口的话,被突然出现在她后颈的冰凉匕首压住,她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有能力杀她,也就不再周旋了。 折月坐在贵妃榻对面的软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观察着她神色的变化。 弄玉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声音褪去了刻意地讨好和甜腻,显得有几分清冷:“上次姑娘在后院差点被妈妈逮住就是大理寺少卿为姑娘解的围,所以我就大胆赌了一把,果然赌对了。” “我的前主子是周通,但听说他已经死在大理寺的牢狱中了。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我以为我解脱了,没想到他们还是要我的命。”弄玉的眼神充满了恨意,若不是老鸨贪心,还想利用她再捞一笔钱,她应该早就死了。 最近她敏锐地感觉到春香楼盯梢她的人变多了,他们重来没想让她活下来,但是她想活,所以只能抓紧沈折月这个救命稻草。 折月俯下身,看着弄玉:“周通让你干什么了。” “他让我给他最烈性的催情香,但是没说要拿来做什么。” 折月起身,环抱住胳膊:“他是怎么和你搭上线的。” “准确的来说,周通是和我背后最大的主子搭上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们都是替他做事的影子,老鸨喊他贵人,整个春香楼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人。” 折月和红袖对视一眼,她再次发问:“你可见过他的样子。” 弄玉摇摇头:“未曾。” 微小的破空声传来,红袖反应极快地踢开弄玉,扑倒沈折月用后背挡住所有的攻击。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弄玉的肩胛骨一股被贯穿,流出的都是黑血。 “红袖背着她,走!”折月一边说,一边打翻了烛台,房间多是纱幔,着得特别快。 崔修谨回清竹轩后听到春雪帮沈折月传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春香楼赶,看到春香楼后院的浓烟就知道出事了,立马带着人马冲了进去:“大理寺搜查,速速退让!” 他抽出佩剑,直奔后院。面上翻涌的戾气绝非久居京城的人可比,那是亲手斩过无数人沉淀出来的煞气,教人浑身发寒,心底生生生出畏惧。 “大人,大人,这不是刚查过吗。”老鸨焦急地跑出来,看到他杀神一般的样子,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崔修谨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所有人,给我搜!” “是!” 红袖背着弄玉出来,见到混在大理寺人员中熟悉的崔家侍卫,在他们的掩护下把弄玉背到了外面的马车上。 折月不放心地返回后院看崔修谨的情况,正好撞见老鸨气愤地质问他:“崔大人,你几次三番搜查我们春香楼,到底是为了什么,老奴我可从未做过违法乱纪的事。”老鸨气愤地说道。 他看了看旁边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说道:“押上来。” 一个衣着散乱的男子被绑着扔到了地上。 王校尉站在旁边大声喝斥:“唐有为,你为了钱,杀了自己老婆, 还有脸到这快活。” “带走。”崔修谨一声令下,大理寺的众人列好对押着唐有为就走了。他既然来了,肯定是做好完全的准备的。 “且慢!”沈折月突然出现在大堂,脸上都是熏得黑灰,触及到崔修谨周身冷肃的气势,她眼中本能地闪过一瞬害怕的情绪。 见来人是她,崔修谨瞳孔微缩。周身的杀气尽数收敛,拼命装出平常温润如玉的贵公子的样子。 沈折月抹了一把脸调整好情绪,转向老鸨厉声道:“呵,你说,你是不是藏着谋财害命的心。” 老鸨一脸迷茫,她怎么会去得罪她这个金主:“冤枉啊,老奴见到公子来那是心花怒放,怎么会……” “那弄玉为何要打翻烛台烧我,要不是本公子命大跑出来了,今天就要折在你们春香楼了。” 老鸨谄媚地笑着,内心给弄玉骂了一万遍,朝着旁边的龟公大喊:“弄玉那个小蹄子呢,还不快把她捉过来给公子赔罪。” 龟公站在身后有些迟疑地说道:“弄玉姑娘应该是被烧死了。”她常住的雅间已经被烧个干净,火现在还没扑灭。 沈折月假装生气地转向崔修谨:“怎么会,一定是那小蹄子偷偷跑了,你还不快去给我抓回来。” 崔修谨意识到她在演习,于是配合着她,把弄玉被烧死这个结局落定:“慕容公子,大理寺的侍卫可不是给你这样用的,不想我跟慕容家主告状的话,你最好快些走吧。” “你,你!本公子走还不行吗。”折月看起来气到不行,甩了甩衣袖,离开了春香楼。 崔修谨看了老鸨一眼,老鸨已经被今天晚上的损失折磨得心力憔悴看起来老了十岁。他回过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沈折月。 马车上,折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崔修谨:“我刚刚的演技还不错吧。” “非常不错。”崔修谨一边夸赞她,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刚刚他那般恐怖的样子她应该也瞧见了吧,会不会和他母亲一样害怕他。 沈折月注意到他脸色不对劲,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她伸出手,想触碰他。崔修谨却猛然往后躲了一下,沈折月一愣手停在半空中,心里好似被刺痛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蓦然变红了。 崔修谨躲完就后悔了,他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却在离她的脸颊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 他这双手早就在边境的战场上沾满了鲜血,他记得每一个从他手下死去的人,记得他们的诅咒,他们诅咒他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爱,因为他杀了那么多被爱着的人,活该一生无爱。 “对不起。”他低下头,这一刻他不敢用这双满是罪灭的手碰她。 沈折月意识到他不对劲,她从后院刚看到他的第一眼,确实有被吓到。但是现在已经调理好了,她主动贴近他的手。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崔修谨好像被烫到一般抬起头看向她,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有不安有害怕有后悔,像一只被抛弃的狼狗:“你不怕我吗?其实我这双手杀过许多人,连我的母亲也惧怕我。” 沈折月摇摇头,她第一次主动依偎到他怀里。她知道那些煞气是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他被带到战场上的时候应该还很小吧,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一段时间的。 听着崔修谨胸口传来的混乱的心跳,她坚定地说道:“我很开心你能从边关活着回来。时至今日,嫁给你,我半分悔意也无。” 极其复杂的感情冲击着他的心,他看向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折月握住了。 我很开心,你能活着。 嫁给你,时至今日,我无半分悔意。 她的话回荡在他耳畔,惊醒了他沉睡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像他这样的人,也配得到这样她的一丝怜爱吗。 30. 情迷意乱 马车里情意绵绵,郊外的小道上红袖一脸幽怨地赶着车马朝一处庄子狂奔,她从其它暗卫那里接到指示将弄玉送到这处。 “叩叩叩!”暴躁的敲门声在黑夜显得尤其清楚。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一个阴郁的老头从黑夜里露出一双眼睛。 红袖举起一枚令牌,低声说道:“治好她。”她扶着弄玉把人交到老朽手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刚到国公府门口就响起了门房熟悉的声音,带着些无奈的苦意:“二爷,你可算回来了。” 折月和他对视一眼,她现在毕竟还穿着男子的衣服,不方便见人。 崔修谨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到门房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何事?” “大少夫人在祠堂和国公爷闹起来了,奴才们去清竹轩请您,您和夫人都不在。” 崔修谨神色淡淡的:“夫人和我刚刚出门了。” 门房有些焦急:“二少爷您快去吧,别让老国公气出个好歹来。” 崔修谨放下帘子,和沈折月四目相对,马车内空间狭小,两人有些尴尬。 他害羞地别过脸:“马车上有你的衣服,你把身上的男装换下,我会闭眼的。” 折月红着脸飞快地开始换衣服,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旁边的人。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侧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支红透的耳朵。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崔修谨脸上涨的通红。半晌他感觉有一股小小的力拉了拉他的袖子。 崔修谨衣袍里的手紧握着,不敢回头看她:“怎么了?” 折月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好了。” 他缓缓睁开眼,朝她靠近。 沈折月看到他越来越近的脸有些慌张,却并没有躲避:“你,你要干嘛。” 崔修谨有些无奈地笑笑,用柔软的锦帕温柔地擦去她脸上被火熏上的烟灰:“夫人以为我要干什么。” 门房在旁边候着,半天没见他们下来,只好试探地再叫了一遍:“二爷?” “嗯。”崔修谨沉闷地应了一声,用眼神示意沈折月要不要下去。 折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现在挽的不是女子的发簪,而是像男子一样束了起来:“我不会挽发。” 崔修谨愣了一下,伸出手替她解下了束发,学着平常春雪给她挽的,用一根简易的玉簪给她弄了一个最简单的花样。 沈折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松了口气,没想到眼前的人还会挽头发:“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崔修谨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夫人梳妆的时候,我经常在后面看着,就看会了一些。” 车帘掀开,崔修谨扶着沈折月下了马车,门房松了口气。 连忙让小厮领着他们去祠堂,还未进去,瓷器破碎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紧随而来的就是大嫂宋珠的哭诉。 “修安不是争权的那块料,我不奢求以后的日子有多荣华富贵,我们也不想命丧于此,祖父您今天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如果您今天不同意,我就带着修安回宋家,或者我们逃到别处去,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我们不求攀上瑞王带来的荣光,也不想崔修谨和瑞王现在做得筹谋牵连到我们的小家。” 老国公气得不行:“可笑!崔修安,你也是这么想的?”他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他是更器重修谨不假,但是崔修安作为长子,从小受到国公府最多的偏爱和厚待,也是未来承袭国公爵位的人。可他此刻低着头,完全默认自己妻子的说法。 崔国公感觉自己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心里苦涩:“你从小祖父可有逼过你任何,你父母疼爱你是第一个孩子,没让你吃任何苦。你的婚姻也是你自己做主,我从未插手。” 听到这里,崔修谨踏进祠堂的脚步犹豫了,他已经猜到这几日大哥和大嫂闹矛盾是为了什么。 折月看了他一眼,用力地回握他的手。 崔修谨浑身一僵,一股暖流流进他冰封已久的心。他牵着折月走进了祠堂,跪在崔修安旁边。 “若真有抄家的那一天,修谨会揽下所有罪责,与国公府众人无关。大哥大嫂要是不放心,修谨自请断亲,与国公府再无瓜葛。” “我看谁敢!”老夫人怒气匆匆地被人搀扶着进来。 她的拐杖打在跪着的崔修安身上:“你们一个个都要把谨儿逼死才满意吗?” “你作为长子,享国公府荫蔽,可从未担起过府内的责任。你们宋府更是狠毒,你以为他们心疼你这个外嫁女。” “你待字闺中时就不受宠,宋侍郎和宋夫人从未把你放在眼里,现在娘家一哄,你就要挑唆得我们国公府不得安宁。” “你安得什么心!” 崔修安对弟弟是有些愧疚,但是他不满祖母这么说宋珠:“祖母你误会珠儿了,珠儿只是怕孩子们受苦,怕我们崔家被瑞王连累。” “事情还未成定局,你就如此确信我们国公府会满门抄斩?” “瞧瞧你们宋府干得好事吧,”老夫人手一甩,一沓沓纸落在地上,“宋侍郎支持太子在满朝也不是个秘密了,你为人儿女竟然不知。” 宋珠手颤抖地捡起地上的信纸。 崔侍郎看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紫,连忙过来给老夫人顺气:“母亲。” “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夫人看着这个优柔寡断的儿子,一把甩开他的手,缓缓走到主位。 “谨儿自小被送入宫中当各位宗室子弟的伴读,被逼着读书练武,如今还要被逼着争权,你们现在还想逼死他,我这个老婆子都看不下去了。” 宋珠脸色惨白,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信上说得明明白白,她的父亲就是要策反他们支持太子。 她的母亲亡故得早,在侍郎府受尽了冷眼,如今又为了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的父亲,闹得与国公府离心。 “无论如何,孩儿刚刚说的话不会收回,若能保全族性命,修谨愿揽下所有罪责。”崔修谨对着老国公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又对父母磕了一个。 随后站起身来,拉着折月离开了祠堂。 老国公长叹一口气,看向崔父和崔母:“终究是你们亏待了这个孩子。” 崔母倚在崔父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老夫人看不上这对夫妻遇事就哭的性子:“别哭了,哭得老婆子我头疼,等我哪天死了,你再哭也来得及。” 崔修安还跪在地上,老国公扶着老伴失望地走了。 清竹轩。 折月有些小心地打量崔修谨的神色。 “怎么了一直看我。”男人倚靠在软榻上,一向整洁的装扮有些凌乱,发丝垂在脸颊的两边。 折月脸一红,自己的夫君长得确实好看:“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崔修谨轻笑了一下:“夫人是在关心我?”眼角带着淡淡的红色,笑起来是眼睛却没什么波动,显得格外勾人。 他站在折月身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两边,把她罩在自己身体的阴影下面:“比起关心我,夫人不是更需要关心一下自己嘛,要是我真的被谋逆之罪处死了,你该怎么办。” 折月扬起下巴:“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别无奢求,只盼沈家上下能平安脱身,不受牵连。” 崔修谨低下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真有那一天,夫人定会活下去的。”他说得笃定,好似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折月已经完全被放大的俊脸迷惑了,只能看见他红唇开开合合。 崔修谨看着她一副迷糊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去。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他凑得更近了。 折月:“我愿意。”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沈折月后知后觉脸颊通红。 崔修谨的眼睛瞬间暗沉下来,他像一只惑人心魄的男妖精:“夫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之前就在崔修谨的书房翻到过那本母亲压在陪嫁箱子里的书,根本不是什么话本子,再结合那晚摇床的事,她早就知道他们与真正的夫妻始终还差着最后一步。 沈折月闭眼,心一横,拉住他的衣襟:“我知道,我愿意,不管未来是怎样,至少现在我愿意。” 话刚说完,她的唇就被堵住了,折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下一秒,周围的场景天旋地转,她被崔修谨打横抱了起来。 “真的不后悔?”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 折月摇摇头,然后把脑袋塞进他的胸口。 只能听到他沉闷有力的心跳声和滚烫的体温。 崔修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溃不成军。 柔软的绸缎帐子落下,折月感觉身上一凉,随后滚烫的体温通过皮肤烫得她一惊。 “现在还可以反悔。” 沈折月看着上方,双目像狼崽子的崔修谨,翻身占据了上位:“真磨叽。” 一阵轻笑从崔修谨的喉咙中发出,勾人的要命:“那就由夫人处置了。” 话是这么说,没过多久折月就后悔了,实在是体力不支。 崔修谨倒是食髓知味,再次占据主导的地位。 31. 游湖 第二日折月理所应当地睡过头了。 春雪把她叫醒的时候,她还有些迷糊。身体的不适感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心里猛然一惊从床上飞快地坐起来。 春雪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睡过了:“小姐现在时辰还早,应该能按时到游湖的地方。” 沈折月松了口气,从床上下来。昨夜情绪上头,完全忘了今天还有正事,不敢纵容他胡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许是天气暖和了,外面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今天倒是难得的好天气。”折月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温暖明亮,倒是很适合游湖。 念着今日要出游,冬青没有给她挽复杂的发簪,而是从两侧分出两缕头发垂至肩前,余下长发在后脑松松挽低垂鬟。 头上只戴了一支玉兰花簪,身着月白雾縠纱对襟长褙子,耳边戴了一副长至下颌的珍珠耳坠。 这一身极其素雅,衬得沈折月像夏日碧荷中一朵聘婷的白莲花。 红袖:“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可要出发?” 沈折月满意地打量了一番铜镜中的自己:“走吧。” 她到的不算晚,湖边已经聚集了一些贵女。虽是夏初,湖面的风吹来还是有些凉意,春雪连忙给她披上素色披帛。 “折月。”熟悉又温柔的声音响起。 折月心头一颤,匆忙回头。裴清瑜穿着一身绯红色的纱裙站在她身后,头上带着金步摇,行走间闪闪发亮。 她脚步顿住,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殿下,殿下万福。” 裴清瑜愣了一下,心里闷闷的,连忙拉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折月起身,笑着眨了眨眼睛。裴清瑜松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这里离游船不远,一同走过去吧。” 两人并肩走向游船。船静静地停在湖水上,湖水澄澈通透,晃着柔润的水波。湖边栽着垂杨,绿色的柳丝垂落水面,风一吹便摇晃起来,沾起点点水光。湖的另一侧生满青荇菱叶,粉白荷苞藏于叶底还没尽数盛开。 明月郡主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缓缓走过来的沈折月,立马快步走上去。 裴清瑜见她走过来,脚步一顿。显然还记得这位嚣张跋扈的郡主上次在庆王府当众发难的场面,以为她又要上来找麻烦,不着痕迹地把折月护到了身后。 “见过太子妃殿下。”伽柔行完礼,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折月身边,亲昵地挽上了她的手臂。 裴清瑜心里一酸,她现在是太子妃,公开场合不能像以前一样亲昵地和沈折月黏在一块。但是看到明月郡主这般,裴清瑜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折月什么时候跟这个郡主这么好了。 她看了一眼沈折月,表情中有些担心和疑问。 折月轻轻摇摇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目光。 长公主看到远处的三人,眉头微皱:“去把郡主唤过来,就说本宫有事找她。” 翠嬷嬷低低地应声朝伽柔走去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伽柔看了一眼母亲的方向,不情不愿地走回去。 周围又只剩下裴清瑜和折月。 裴清瑜:“你同明月郡主何时这么要好了。” “郡主是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本性不坏,上次随婆母去护国寺与她接触了几天,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起来。” 裴清瑜弯着眼揶揄她:“亏我还担心你,现在看来你倒是日日清闲自在,早把我抛到脑后去了。” 折月笑笑,没有接话。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一些,这艘游船很大,裴清瑜是太子妃,上面有专门为她准备的雅室。 在外面到底是不好说体己话,裴清瑜就带着她上了楼上的雅室。 刚坐下,裴清瑜就朝在两边候着的侍女说道:“你们去外面候着吧。”声音温柔又不失威严,侍女们低着头离开了,在门外候着。 湖上的风把淡黄色的纱幔轻轻吹起,折月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口风,低低地咳嗽。 裴清瑜轻握她的手,发现有些凉:“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折月摇摇头:“还是老样子。”虽然崔家和沈家都在尽力寻找招魂花,但是关于那朵花的下落还是没有确切的位置。 裴清瑜看她表情不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担心:“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但是可以自在些。” 隐蔽的环境让折月也有些放松下来,她看着裴清瑜眉宇间淡淡的郁色,有些担心地问道:“姐姐怎么看着有些疲惫,可是在东宫受委屈了。” 裴清瑜苦笑了一下:“谈不上委屈,太子挺尊重我地。只是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姐妹在一块玩闹的日子。” 她看向折月,虽然折月现在看起来成熟了几分,但是状态不错。朝中有耳闻,崔少卿很敬爱自己的妻子,府中也只有折月一人。 裴清瑜又想到梅良娣,她自入东宫之后,还未见过这个女人。太子把她保护得密不透风,所有关于梅良娣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 而太子对她温柔敬重但是谈不上几分情谊,裴清瑜理智知道这就够了,但是内心还是有几分失落。 折月也叹了口气,春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三人经常形影不离,好得像异姓姐妹,现在是见一面都有些困难。 裴清瑜:“也不知道安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安宁病了这些日子,也不知何时能好起来。” 沈折月也同样担心顾安宁和顾安远,但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据说边境的战事年关前可能能结束,安远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两人说着说着,疏离感慢慢褪去,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折月和裴清瑜停下交谈,朝窗外看去。另一艘华贵的游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们身边。 透过黄色纱幔,折月和裴清瑜看到了站在甲板上的太子。 赵乾翊显然也是看到了她们,他勾起唇角,一抹清浅的笑在脸上浮现,清冽如风。 裴清瑜笑着回应,面颊悄然漫开一层薄红,难掩娇羞。 沈折月正欲开口打趣她,视线无意扫过太子身侧,骤然一滞,瞳孔猛地微收。 贤王世子赵煜立在赵乾翊身旁,漆黑瞳眸沉沉锁向这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与侵略感。而赵煜身侧,赫然立着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修长,腰间未悬半块玉佩。可眉眼轮廓,竟与她往日凭红袖口述描摹出的那名与青莲对话的黑衣人长得极像。 她赶忙收回自己的视线,怕被对面的人看出异样来,门外突然响起了丫鬟扣门的声音。 裴清瑜皱眉,有些不太高兴被打扰:“进来。” 红袖恭敬地从外面进来:“小姐湖上风大,可要换厚一些的披肩。” 见来人是沈折月的侍女,裴清瑜表情好了许多。她看着红袖给折月披上披风,这个丫鬟好像还是那个折月从街上带回来的,没想到还跟在她身边。 红袖借着给折月整理衣服的时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就是他。” 沈折月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一番交流裴清瑜并未发现。 红袖送完披肩就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折月拿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水,挡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姐姐可知方才站在贤王世子身旁的男子是谁。” 裴清瑜皱眉,她本就是按照太子妃的人选培养的,对宗室子弟了解比较多,只是方才那人应该不是重要人物。 她思索了一会才勉强记起来:“我瞧他站在贤王世子身边,应当是贤王的嫡次子,与赵世子算得上是兄弟友恭。” 折月放在桌下的手缩紧:“我说怎么好似没见过他。” 裴清瑜点点头:“这嫡次子确实不常出来,也没什么优秀之处,若不是你方才提起,我 也想不起这号人物。” 裴清瑜没有多想,折月尚在闺中的时候就不怎么识人,常常问她来人是谁。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温度升起来了,差不多到传膳的时候了,裴清瑜看着她说道:“我们俩就呆在雅室也不好,到时候还说我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妃目中无人了。” 沈折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是,说了这么久话,我都有些饿了。” 游船的中部零零散散的站着一些人,长公主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回静室休息了。 看到来人是裴清瑜,人群安静下来:“参见太子妃殿下。” “各位免礼,今日是来游玩的,不必拘束。” 明月郡主走到折月身边,有些不开心地嘟着嘴,她就知道,游船这天有裴清瑜,沈折月肯定看不到她。 不过想到第一次见面自己对沈折月和裴清瑜的为难,她又有些心虚。 裴清瑜落座明知故问地说道:“这位就是明月郡主吧。” 伽柔点点头,瞧瞧打量着她,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妃会不会因为之前的过节对她发难。看着裴清瑜笑不达眼底,又格外温柔的脸,伽柔内心一颤,默默在心里腹诽她和太子不愧是夫妻,笑起来的时候让人心底发寒。 “刚刚在雅室就一直听折月提起你,称赞你在琴艺方面有些天赋。” 沈折月正在旁边吃糕点,听到这话,狠狠地噎住了。春雪连忙给她顺气,折月灌了一口冷茶,才把糕点咽下去。 裴清瑜轻轻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无奈。 伽柔倒是没有注意,她现在开心得狠:“折月真的如此夸我。”根本忘了沈折月根本没听过她弹琴。 “自然,本宫都没见她对别人这么上心过,一时还有些吃味。” 看着伽柔被裴清瑜哄得找不到北,折月摇摇头明月郡主还是太年轻了。 伽柔迅速地把裴清瑜划到了好人阵营,为刚刚把她跟太子比较有些许愧疚,转头热情地邀请她:“嫂嫂,等会到湖中心的小岛,可要一起下去走走。” 裴清瑜点点头:“好不容易出来了,自然是要走走的。” 折月倒是陷入了沉思,她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碰到三番两次想杀她的人,不过她们这边都是女眷,应该不会再碰到了。 不过她想不清楚,自己何时与贤王的嫡次子结下梁子了,值得他对她的命如此上心。她想得太入迷了,裴清瑜唤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回神。 “月儿,月儿?”裴清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折月猛然看向她,把裴清瑜吓了一跳。 裴清瑜:“刚刚在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沈折月摇摇头:“一时呆住了。” 游船已经停住了,三人往船下的湖心小岛走去。 女眷大多数都常年闷在家中,现在能出来,都说说笑笑地下了游船,三三两两地走在一块。 折月扫视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长公主。 伽柔已经像一个开心的小鸟,喋喋不休地讲话,裴清瑜一直微笑地应和着。 另一边赵煜可就没这么开心了,刚刚他没有忽视沈折月看到他俩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但是沈折月应该没见过赵渊才对。 赵渊看着眼前不苟言笑的人:“方才在游船上匆匆一见,那永清县主不会认出了我来吧。” 赵煜皱眉:“她应当是没见过你才对。不过留着她和崔修谨在京城始终是个祸患。本世子已经想好了,怎么把他赶出京城一段时间,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回来。” 最近贤王府闯进了一个暗卫,还被人跑掉了,赵煜不得不怀疑是崔修谨的手笔。若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做的那些事,他们就很被动了。 毕竟崔家和沈家现在如日中天,后宫还有个受宠的淑纯贵妃,若是崔修谨想报复,自己根本无力抗衡。唯有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把他暂时逐出京城,方能安心。 32. 离京 国公府暗室,崔修谨看着已经昏迷的周毅,像是看一个死人。 一盆水被泼到周毅身上,昏迷的人骤然清醒,他害怕地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视线定格在面无表情的崔修谨身上。 周毅整个人抖了一下,紧张地咽了一口水,他与崔修谨在京城打过几次照面,可今天的他格外不一样,眼神阴郁,气场恐怖。 周毅本来就怂,现在没了父亲的庇佑,还没上刑就开始求饶:“招,我都招,能不能绕我一命。” 如果不是被绑在木棍上动弹不得,他此时肯定会匍匐在地面上,祈求崔修谨能够放他一命。 崔修谨的脸在昏暗的地下室,被晃动的烛火照得忽明忽暗,他静静地看着周毅:“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沈折月今日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几朵云聚拢过来,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裴清瑜皱着眉,看向暗沉沉的天:“瞧这个天色,待会可能要下雨了。” 原本分散的贵女们都聚集起来回到了游船上,沈折月扶着游船的桅杆,看着风把平静的湖面吹得晃起小小的波。 她耳边的珍珠耳饰被吹得左右摇摆,沈折月伸手摸上自己的耳坠。由于天气的原因,今天的游湖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下了船,裴清瑜握住她的手,其次欲言又止:“往后,一定要好好的。”她想上前抱抱她,但是周围的人多,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东宫众多侍女的拥护下,上了华贵的马车。 国公府和东宫是两个方向,两人的马车在岔路口背道而驰。沈折月仍不住撩开帘子看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红袖:“小姐,今日的事要和二爷说吗?” 沈折月点点头,事到如今,京城的局势表面平静,暗地里已经乱成一团了。虽然不知道贤王的两个儿子为什么在里面参活得这么深,但是总比之前敌在暗,她们在明好不少。 暗三出现在暗室门口:“主子,暗一回来了,是否要见她。” 崔修谨点点头,扔掉手里的鞭子。被绑在木桩上的周毅,已经奄奄一息了。 “找大夫过来给他处理一下。”崔修谨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最后把手帕抛到了火盆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暗一已经在外面等候了,她手臂和大腿都受了伤,但应该处理过了,被白纱布包裹着。见崔修谨出来,暗一单膝下跪:“主子,我进入那条暗道一路追踪到了贤王府。属下猜测主谋人员应当是贤王世子和嫡次子。” 贤王府暗地里的守备十分严密,没有十分的把握,暗一不敢铤而走险暴露自己,在得到大概消息后就拼尽全力出了贤王府。 崔修谨轻轻地点点头,刚刚审问周毅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一些消息。只是每当想起周毅父子给沈折月下催情香,他就控制不住心里的怒气。 如果那天她再大意一点,恐怕局面会更加难看,崔修谨忍不住后怕。 一声巨大的惊雷伴随着闪电,出现在京城的上空,地下室的崔修谨显然也听到了。 他心里一顿,折月今天出门与贵女们游湖,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走出地下室,拾起一把油纸伞,走进了雨幕。 沈折月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厚重的雨幕下,一个青色的身影,像一棵松柏挺立在雨中。透过雨帘,她触不及防地对上了崔修谨的眼睛。 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瞬间浮现出温柔的情绪,他飞快地上前,把红袖挤到身后,将沈折月揽入自己的油纸伞下:“今天玩得可算开心?” 沈折月点点头又摇摇头,走进了清竹轩的内室,油纸伞被崔修谨搁置在门口。他理了理衣服,确认上面没有沾上脏东西后,走近了折月。 沈折月看着他说道:“今日在游湖时,我看到了贤王的嫡次子,他似乎就是谋划庆王府阴谋的人。” 崔修谨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正打算和夫人说这件事,没想到夫人竟然先知道了。”算算时间,暗三应该和大夫一起把周毅处理好了,他不想瞒着沈折月,带着她来到了清竹轩的书房。 换了几本书的位置后,一个黑色的门洞出现在折月眼前。这原来就是地下暗室,折月摸着有些湿润的墙壁感叹道:“国公府底下,竟然有这般天地。” 崔修谨看着她有些好奇地样子,随口提起了这个暗室的来历:“我也是偶然在城外发现了一个地道,这些年慢慢打通到了府邸下。” 越深入地下,空气越浑浊。淡淡的血腥气传来,虽然崔修谨预料到折月会亲自来见周毅,但这被用作行刑的暗室就算提前打扫过还是有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折月皱了皱眉,崔修谨拿出了一块面纱为她戴上。虽然决定要带她下来之前,特意嘱咐暗三找人打扫过了,但是还是不好闻。 “你是周毅?”沈折月看着眼前的人发出疑问,周毅的全身被上了伤药,现在几乎被包扎成了一个粽子,唯一露出来的脸也肿肿的。 离她最初见到周毅不过两个月,眼前的人已经判若两人。 周毅睁眼,看到崔修谨,眼里都是惧怕,这个男人太恐怖了:“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折月的绣鞋踩在有些发黑的泥土上:“为什么要投靠赵世子,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真的不清楚,这些都是我父亲和他们商量的,我只是一个混吃等死贪财好色的混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周毅一说话就痛苦地皱眉,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妄想崔修谨会放了他。 沈折月仔细辨别他的表情,感觉周毅说得不做假,她抬眼看了一眼崔修谨。 崔修谨握住她的手把她带出了暗室:“他们父子应该在庆王府动了手脚,但是应该只在你呆的暖阁下了催情香。至于那毒药,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的手笔。” 崔修谨有些烦躁,背后那双无形的手,借着京城混乱的局势,有意无意地打出自己的招数。他在很早之前就有察觉,但是一直没抓到那人的尾巴。 他捏了捏眉心,他在赵煜举报裴太傅之前,一直没有怀疑他。毕竟留在京城的亲王只有贤王和庆王,若是他们有野心,以当经圣上的谨慎程度,想必也早就和其它亲王一样被打发去封地,或者直接不明不白地安一个罪名杀了。 所以皇上到底是不知道贤王府的动作,还是他知道但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又或者说他也在里面参合了一脚。 他看向沈折月,现在弄明白药是贤王世子下的,弄玉倒是送错地方了:“弄玉被刺杀那一晚,我盯着三皇子府的暗卫说三皇子府有行动。以为是三皇子做的局,所以把她送进了三皇子名下的庄子,以后如何就看 她自己的造化了。” 折月点点头,再次回到地道的入口,看到外面的光,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走廊已经点起了灯,在暗暗的黑夜透出了些温馨。 崔修谨看向黑沉沉的天空感叹道:“这贤王倒是埋藏得够深,这么些年倒是没有看出来他有一点野心,连派去盯梢的人都没发现异常。” 折月也觉得有些奇怪,当今天子与贤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圣上登基贤王是鼎力相助,何必现在又来谋反呢:“此事疑点重重,只是以后不能小看了贤王,还有那赵世子。” 门外传来安鑫求见的声音。 崔修谨起身,安鑫一般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会在他和折月独处的时候来烦他。 门一开,安鑫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爷,瑞王派人传来消息,圣上有意派爷去江南稳定时局。” 折月:“为何这么突然。”第一次派出了她父亲,现在又是崔修谨,不得不怀疑那位的意图。 江南那边水患还未治理好,瘟疫就爆发了,突然派崔修谨前往江南,只怕是凶多吉少。 安鑫摇摇头:“瑞王说他会尽力周全,也让爷做好可能要前往江南的准备。” 崔修谨:“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烛火摇曳,折月率先打破了沉静:“你怎么看。” “想必等我回来,瑞王已经把贤王查得差不多了。更何况岳父大人昨日给我传了消息,在江南找到了招魂花的下落。” “所以你是打算将计就计前往江南?” “是,恐怕夫人得自己在上京呆一段时间了。我会将暗卫都留给你,万事要小心。” 折月心里冷笑,这是不打算带上她了。无碍,她自有办法。 见折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崔修谨松了口气,以自己夫人的脾气,他还以为沈折月要求一同前往。 毕竟沈御史也在那边,她一直放心不下。只是江南现在不仅有水患,还有瘟疫,崔修谨实在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翌日,上朝时,众臣在一番讨论之下,前往江南这个烫手山芋果然落在了崔修谨的头上。 最后孝康帝一锤定音:“崔爱卿,朕派你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钦差巡抚江南诸府,提督军务,兼理赈济、河道、疫政。” 回府后,安鑫已经整理好了出行要的干粮和马车,他看着书房的崔修谨欲言又止。 崔修谨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夫人似乎有些不开心,今早出门说不回来送爷了。” “她去哪了。” “夫人说她回沈府看望沈夫人了。” 崔修谨点点头,此去江南没带上她果然还是生气了,只不过临行前没见着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他无奈一笑,只希望自己能早点回来。一直到出行时,他都未见折月的身影。 崔修谨站在门口像后眺望,心下有些失落:“走吧。” 他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外驶去。 而他惦念的人,此刻正穿着骑装,躲在后面装物品的马车之中,大气不敢出。 她知道自己提了崔修谨肯定会以危险为理由拒绝她,那就不能怪她偷偷上马车跟去。 红袖无奈地看着坐在旁边的折月,自家夫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不知道二爷发现的时候,会不会把她们赶回京城。 33. 下江南 马车行驶到第一个驿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 崔修谨翻身从马上下来,他耳力聪明,隐约听到了后面轿厢中传来的轻微响动。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拔出佩剑,走向后面的马车。 旁边的侍卫见状,缓缓地拉开帘子。 折月见微弱的光照进来,想必是到驿站了,正纠结要不要下马车,冰冷的剑就贴在了她脖颈处。 四目相对,崔修谨瞳孔骤缩,连忙收回了剑:“夫人。”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沈折月唇角往下一垮,眼底漾开几分委屈和赌气,轻声呛他:“怎么不刺了。” 崔修谨附身,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他原先只当她会因自己独赴江南心存怨怼,万万没料到她胆子这般大,竟不辞而别一路尾随至此。 余光瞥见一旁缩着身子装鹌鹑,不敢抬头的红袖。他心底有些无奈,语气沉了几分:“待会儿用过饭,我派侍卫护送你们返回京城。” 折月听完,当即从他的怀抱里挣脱:“我不回去。本县主本就打算南下扬州,探望外祖双亲,顺道同行有何不妥。” 崔修谨一阵头疼,驿卒已经把马牵到了窝棚里,见他迟迟没有进驿站,上前问道:“大人,饭菜马上就准备好了,您何时落座。” 他叹了口气,先败下阵来:“你这般跟着我下江南,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和岳父岳母交代。而且赶路那是吃不好睡不香,你中途受不了后悔都来不及。” 折月皱眉思考了一瞬,还是倔强地抬头:“你可别小瞧了我。” 崔修谨的官职不算低何况现在还没远离京城,驿站准备的饭菜自然是还不错的,只是跟清竹轩精致丰盛的膳食没法比。 折月看了一眼,迟迟没有动筷。 崔修谨暗笑:“怎么?现在就受不了了,那就赶紧回去。” 她愤愤地把筷子插向窝窝头,并不搭话。 崔修谨继续打趣道:“趁现在还有口热饭吃,多吃些,往后要是途中到不了驿站就只能吃干粮住野外了。” 沈折月不搭话,恶狠狠地啃手里的窝头。 红袖欲哭无泪,她有点想张娘子做的饭了:“小姐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沈折月瞪了一眼红袖:“要走你走,我不走。” 红袖:“不行,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 崔修谨看着主仆情深的一幕,太阳穴都跳了两下,看来自己夫人是态度坚决一定要去江南了。 不过到底还是心疼她,见沈折月没什么胃口,眉头紧皱:“怎么跟上来也不知道给自己带点爱吃的干粮,好歹路上能吃几天。” 沈折月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他不肯带她一同走,所以仓促之下只带了必须要的东西。 崔修谨放下碗走到了后厨,看着驿站自己养的鸡,给了后厨一个荷包,让人单独做一碗鸡蛋羹和汤饼过来。 热气疼疼的鸡蛋羹和汤饼端上来,沈折月有些好奇地放下手中的窝窝头。她平常吃的东西精致,倒是没怎么尝试过这些东西。 崔修谨看她终于有点胃口的样子,松了口气:“吃吧,越到后面好吃的越少。至少要过好几天才能经过一个较大的城镇补充。” 驿站的汤饼与鸡蛋羹味道平平,可一路赶路实在饥饿,沈折月新奇之下,尽数吃了大半。 崔修谨见状把她之前剩下的半个窝窝头就着剩下的汤饼吃完了。 沈折月见状不由低低惊呼一声,脸颊微微发烫,几分窘迫涌上心头:“你怎么……吃我剩下的东西?” 崔修谨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把东西吃下去,他对吃的东西不是很挑。何况在边关那几年吃的可比现在差多了,养成了他不爱浪费食物的习惯。 赶路了一天,两人都累了,驿站的厢房虽然收拾过了,但仍然简陋。 红袖给她打了一盆热水,简单梳洗后便端着水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折月和他,一时间有些安静。崔修谨躺在床榻上看路线图和前几天加急送回来的卷宗。烛火一跳一跳,把他们的影子倒影在白色的窗纸上。 厢房内打扫得还算干净,床铺上铺着厚实粗布褥垫,摸上去也算是干爽。沈折月褪下外衣躺在了他身边。 虽然已经成婚许久,但是此刻还是有些尴尬。 崔修谨起身,轻轻吹熄案上烛火,屋内瞬时沉进一层柔和夜色,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天光。 他低声开口对着身边的人温柔地说道:“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等到前方大镇,再添置些吃食被褥,后面路上倒是能舒坦一些。” 看着旁边人郁郁寡欢的样子,崔修谨心底暗自懊恼,出发时他孤身一人,只想简装速行早点回来,就没有多备吃食和床铺。倘若知道她会不顾一切地追来,应当将物件置办周全。 折月在有点硬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崔修谨自然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焦躁。 他从床上坐起来点燃了蜡烛,折月睁眼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崔修谨坐在床边,擦去她额头上的细汗:“睡不着吗。” 折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不舒服睡不着,毕竟是自己一定要跟出来的。 “可是床太硬了。”他自己从小吃过苦自然是在哪里都能适应,但是折月不一样,她想必从未经历过类似的情况。 折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崔修谨让她起身,把他的被褥叠到她那边:“现在可会软和些。” 折月看着他,崔修谨出身国公府,应该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怎么能这么适应这样的环境。 崔修谨吹灭了蜡烛,再次躺回她身边。 折月没了睡意,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以前也住过这样的环境吗?” 崔修谨轻轻地环住她:“还有比这更差的呢,祖父早年为皇上在边境杀敌,那时候我也被带着一同前往了边境。” 只是后来崔国公明白皇上的忧心,为了不必要的猜疑,主动交出了兵权在 京城当一个闲散的国公爷。 折月面对着崔修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闭着的眼睛和模糊的轮廓。 原来那日老夫人说得没错,他早年应该真的吃了很多苦吧。明明这一切也需要崔修安一同承担,但是崔修安被安然无恙地养在京城,又依靠祖辈过得很好。 折月摸上他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崔修谨身体一僵,似乎能敢受到对面人的疼惜。 四周静得只剩窗外风声,许久,沈折月垂着眼轻轻地说道:“我不该这般任性追来,平白给你添了许多难处。” 暗处崔修谨伸手,轻轻扣住她微凉的手腕,语声温和:“刚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此番前往江南治水,有你同行反倒事半功倍。原先不让你跟来,只是那边水患已久,恐怕要爆发瘟疫。” 一旦爆发瘟疫,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更不愿意折月在身边涉险。 沈折月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崔修谨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尽量不要呼吸”。 折月瞪大了眼睛,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崔修谨小心地起身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视线受阻,听力和嗅觉变得格外敏感,他闻到了空气中迷药的味道,以及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地推开,门外的黑衣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抹了脖子,鲜血溅到了他的衣服上,血腥味迅速蔓延开来。 折月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虽然已经极力控制少呼吸了,但是她的身体差已经感觉到了四肢无力。 现在带着她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崔修谨回到床边,抱起榻上的人放进旁边的橱柜里:“千万不要出声,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把刚刚的匕首塞进折月的手中,走出了厢房。今夜有人袭击在他的意料之内,或者他根本没打算躲过这场刺杀。 皇帝派了一群随行的侍卫护送他,他不需要这些保护,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完美地处理掉这些眼睛。 刚刚黑暗的驿站里,灯突然被点上,才发现走廊上已经血流成河了。 崔修谨提着刀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红袖身后,红袖刚刚杀了一个摸进来地黑衣人,被崔修谨吓了一跳。 他把尸体提到一边,叮嘱红袖,去房间里保护沈折月。 外面他的人以及和刺客打起来,崔修谨从窗户翻了出去,加入了混乱的战局。 侍卫和黑衣人打得难分难舍,他抽出别在腰间的佩剑,加入了战局,一边嘱咐出现的暗卫:“暗二,留个活口。” 暗二从房梁上跳下来,卸了一个受伤要自杀的黑衣人的下巴,三下五除二地把人绑了起来。 崔修谨面无表情地用倒下的黑衣人的衣服擦去他佩剑上的血,突然听到二楼厢房传来了惊呼声。 他心下暗道不好,沈折月还在楼上。崔修谨没有迟疑,立刻踏上了二楼。声音正是从折月的厢房中发出来的。 他踢开门,看到了让他目滋欲裂的一幕。 34. 受伤 红袖的一只手臂负伤蹲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像是找到机会就要扑上去撕咬猎物的野兽。黑衣人则用刀挟持着折月在立在窗户边,就要跳下去。 看到崔修谨进来,黑衣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他的匕首离折月的脖子更近了几分:“别靠近,再靠近我就杀了她。” 崔修谨知道现在不能激怒对方,他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剑,摊摊手表示他不会攻击。 黑衣人松了一口气,又看向拿着大刀盯着他的红袖。 “红袖。”崔修谨摇着头,示意红袖放下武器。 红袖不情愿地扔掉武器,举起手慢慢地往后退。 崔修谨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本官的夫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阁下不如把我当成人质,放了我夫人。” 黑衣人嗤笑一声,嘲讽地看着他:“要是放了她,我还有逃走的机会吗。崔大人放心,只要我安全了,我会立刻放了你夫人。” 折月被刀架在脖子上,浑身都在抖,但是脸上表情依然很冷静。 崔修谨继续诱惑着:“只要阁下不伤害下官的夫人,我立刻给你备马和干粮。” 黑衣人迟疑了,他原本是想押着折月跳窗跑走。但是要是有马和干粮,他一定能走得更快。但是崔修谨此人城府极深,他不敢赌:“我不相信你。” 崔修谨转向旁边的红袖,眼睛却丝毫不离开绑匪:“红袖快去给这位先生备马。” 红袖上前几步,从窗户旁翻下去,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 黑衣人从窗户中看到她牵着一匹驮着粮食的马在院中,他迟疑了既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又害怕崔修谨会反悔:“崔大人,如果我今天有任何闪失,我不会放过夫人的命的。” 崔修谨摊手让开表示他的诚信,又从门边让开示意他下楼。 黑衣人警惕地看着他,挟持着折月朝一楼走去。 一楼的侍卫和暗卫都看着他,但不敢轻举妄动,黑衣人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 马匹就在眼前,有些焦躁地用马蹄划着地上的沙土。黑衣人正想翻身上马,却被崔修谨拦下了:“阁下什么时候能放了我夫人。” 黑衣人哼笑了一声:“那自然是等我觉得自己安全的时候。” 崔修谨神色冰冷,不着痕迹地朝暗处看了两眼。暗二就躲在那里,只要收到他的命令就会从背后放冷箭要了黑衣人的命。 正当他想做出手势让暗二放箭时,谁也没想到,沈折月突然转身,崔修谨给她的匕首她一直握在手中,被宽大的衣袖遮住。 此时那把匕首直直地插进了丝毫没有对她防备的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大怒,手中的刀划破了她颈部的皮肤。暗二眯起眼飞快地放出了暗箭,黑衣人瞳孔放大,手上的匕首掉落到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折月的脖子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痛得她浑身发抖,和黑衣人一起滚下了马匹。 “月儿!”崔修谨踢开了黑衣人的尸体,从地上抱起沈折月。 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血浸透了上衣单薄的布料:“好痛。”她想伸手捂脖子上的伤口,却被崔修谨摁住了。 他抱着她的手都在抖,随行的大夫连滚带爬被暗二提溜到沈折月跟前。 崔修谨抱着沈折月不肯松手,红着眼睛看了医生一眼,把那个小老头吓得一颤,哆哆嗦嗦地给折月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喑哑:“夫人的伤不要紧吧。” 大夫不敢抬头,一边包扎,一边颤颤巍巍地说道:“夫人性命无忧,只是身体虚弱再加上受惊,可能后半夜会发热。老奴没有随身携带祛疤的伤药,伤口可能会留疤。” “主子,我们还留吗?”暗二问道,这个驿站显然不够安全,只是现在夫人受伤,赶路不利于恢复。 侍卫把刚刚躲起来的驿卒提出来,驿站地上躺了一堆尸体,有刺客还有皇帝派来明面保护实则眼线的护卫。 驿卒跪在地上,显然被下破了胆:“大人冤枉啊,我们和刚刚那群杀手真的不是一伙的。” 崔修谨皱眉,抱起沈折月,她那么爱美一定不会愿意自己脖子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疤痕,且他也不放心:“放了他们,继续赶路,往陵城的方向。” 陵城是离他们最近的都城,只是要去陵城的话,得稍微绕一些路。但是现在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大一点的医馆。 “是。”侍卫们齐齐应声,将马匹牵出来,人质绑到了马车的后面,等有时间再审问。 崔修谨抱着折月上了马车,红袖还跪在原地,低着头不肯起来:“请主子责罚。”她没保护好小姐,罪该万死。 崔修谨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是月儿的人,若是我擅自罚你,她醒来该生气了。所以等上好伤药,夫人醒来再说吧。” 红袖点点头,去老医生哪里领了金疮药。 后半夜,折月果然开始发烧,马车在路上跑得飞快。崔修谨不停地把过了凉水的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她身上很烫。 老大夫又被提溜到马车外。 崔修谨没有了平日里冷静的样子,嗓音有些沙哑:“夫人高烧不退,可有什么法子。” 老医生摇摇头:“只能到了陵城再说,老夫也无能为力。”这一路都是糙汉子,他只带了最基础的金疮药和急救包扎的物什。 崔修谨压着火气:“我养着你们一群废物有何用。” 还未等他继续发火,一道微弱的力气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别怪他们,都是我不好。”折月睁不开眼睛,只感觉浑身都很痛,嗓子像被刀割了一般。 见她醒了,崔修谨没心情继续搭理老大夫,到了些温水递到她嘴边:“别害怕,马上就到陵城了。” 沈折月点点头,安心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睡了过去。 “夫人让你们好好休息,都退下吧。”他略带疲惫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在外面待命的侍卫和老大夫都松了口气。 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天将明的时候赶到了陵城。 一大群带着血腥气的侍卫包围了陵城最大的医馆。 医馆的大夫看着一身杀气的崔修谨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折月走进来,胆子都快吓破了。 崔修谨眼神示意暗二取来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交给大夫,眉宇紧蹙,急促地说道:“我夫人颈间遭了刀伤,如今高热反复不退,你可有办法治。” 大夫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原本苦闷的脸色一喜:“老夫一定尽全力医治夫人。” 一行人车马华贵,侍卫林立,伫立在寻常街巷之中,格外惹眼。医馆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纷纷踮着脚尖向内张望。 一位布衣打扮娃娃脸的男子看了看马车和随行的人,他没有犹豫直接踏入了医馆。 守在门口的侍卫神色一凛,当即拔剑出鞘,拦住了他的去路。 男子立刻停下了脚步,友好地说道:“二位大人,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好奇是谁病了。” 侍卫皱眉,语气冷厉:“快走,不然刀剑无眼。” 崔修谨的声音乍然在医馆内室响起,明明没什么情绪,确莫名的让人感到压迫:“你是说你也没办法保证不留疤。” “伤口有些深,老夫才学疏浅实在不能保证。” 崔修谨看着眼前的大夫,寒气一阵一阵往外冒,折月用了药已经退烧了只是还昏迷不醒。 崔修谨看着她脖子上包裹地白纱布,心里非常懊悔,要是他那时候没有离开房间就好了。 门外的男子听到内室的声音,不顾侍卫的威胁,大声开口道:“大人,草民有办法能让夫人不留疤,可否让草民一试。” 侍卫瞪着他,冰凉的剑已经抵在他脖子上了。 崔修谨从内室走出来,眼神冰冷带着审视:“敢问阁下是何人?” 男子被剑架着,脸上的神色确丝毫不慌:“草民无名无姓,看大人应该是从京城来,想借此立功,从大人处打探点消息。” 崔修谨凌厉的眼神看着他,男子就仍由他打 量。 “放人。”他一开口,侍卫立刻收回了剑。 男子跟在崔修谨后面进了内室,他揭开纱布看了看沈折月脖子上的伤口。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正要往折月的身上抹,就被阻止了。 崔修谨谨慎地看着他:“阁下不介意我验一下这药中有没有毒吧。” 男子笑着摇摇头,自然地把瓷瓶递给崔修谨。随行的医生和医馆的大夫都围上来,想要看看这少年出口狂言说不会留疤的伤药。 老大夫率先拿到了药膏,仔细地查验了一番,递回崔修谨的手上:“主子没问题。” 医馆的大夫也仔细地验了验,摇摇头:“老夫也觉得没什么不妥的。” 崔修谨把瓷瓶递回男子手中。 男子泰然自若地拆开折月脖子上的纱布,为了更好地处理伤口,折月的衣服被退到肩膀处。 男子的眼神被她肩膀处的白色莲花吸引,他的双眼闪过一丝震惊。察觉到身后崔修谨冰冷的寒意,他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把药涂在折月的伤口上。 折月只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清凉的感觉,痛感消散了不少,她迷茫地睁开眼。 “小姐您醒了。”红袖激动地上前。 崔修谨挤开几人握住她的手:“可还有难受的地方?” 折月摇摇头,看着他脸上浓浓的倦色,尽力扯出了一个笑容:“别担心。” 那名男子被众人挤在外围,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小姐见过莲花谷的人。” 折月循着声音抬眼望去,只瞧见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当即缓缓摇头:“我从未见过莲花谷之人。” 男子眸色微沉,淡淡地说道:“既然不曾相识,姑娘身上又怎会留有莲香丸独有的莲花印记?”那可是他师姐的独门绝技。 折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这是那日在庆王府被一个陌生女子喂了颗丸药留下的。 男子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再下是莲花谷的人,此番出谷是为了寻我师姐。小姐身上的印记是服用了莲香丸之后留下的,这莲香丸只有我师姐会制。” 他迫切地看着沈折月,原本只是想这群人穿着打扮像京城人士,而他的师姐也是逃去了京城能打探到点消息。 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还和师姐有过一面之缘,能让师姐用出莲香丸的人,必定不简单,师姐绝对还会去找她的,到时候他自然能和师姐见面。 折月皱眉:“可是我也不知道你师姐去了何处。”折月没有骗人,那个女子出现的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姑娘无需多虑,我师姐日后定会再来寻你,”男子语气笃定,“但凡服下莲香丸之人,便欠下师姐一份人情,她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神色恳切:“小姐,可否让在下跟着您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我可以无偿给你治病。” 崔修谨站在旁边若有所思,莲花谷他有所耳闻,那处向来隐世神秘。传闻谷中遍地罕世灵药,谷中医者更是身怀起死回生的绝妙医术。 看着折月脖子上原本深深的伤痕,已经愈合成粉色的线,崔修谨就已经信了几分。至于要不要留下这个男子,他看向折月,还得她自己做决定。 折月也看向了崔修谨,他们此去江南,一路上必定危险重重。如果有医术如此高超的人在身边,也是一种保障。 只需一个眼神,两人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脖子上的伤口还有些疼,说话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扯到,折月缓了缓开口问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白寄尘心下一喜,折月这是要留下他的意思:“在下姓白名寄尘。” 一旁崔修谨闻言,当即冷嗤一声。方才这人还推说无名无姓,转眼便对他夫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真是心思深沉。 沈折月不解,轻轻睨了崔修谨一眼。 随即她转头看向白寄尘,温声开口:“白大夫,我们此番要动身前往江南,短暂时间不会回京城。且路途凶险,你当真还要与我们一路同行?” 35. 吃醋 白寄尘点点头,露出一个笑脸,显得年纪更小了。 崔修谨有些烦躁,他伸手轻拢住她衣袖,指尖慢条斯理替她理平褶皱,刻意将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陵城的商铺还挺繁华的,你想不想去逛一逛。” 沈折月来了兴趣,陵城商贸往来很多,她只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地方的介绍,现在能亲眼看看她自然是感兴趣的。 和大夫确认好她身体无碍后,崔修谨带着她出了医馆:“真的不用先去客栈休息一下?”他看着沈折月,仔细地确认她的状态。 折月的注意力早就被热闹的长街吸引,她摇摇头:“若是休息完再逛,又要耽误不少时间,到时候在路上我可以在马车上休息。”她不想耽误他们的行程。 陵城地处要道,是中原腹地数一数二的大城。南北货栈,菓子铺和绸缎行沿街排布,热闹非凡。崔修谨命随行侍卫到附近客栈休整用饭,只留两人自在闲逛。 他牵起沈折月的手,静静地走入陵城热闹的街市。现在临近午时,阳光热烈起来,他撑起伞为她遮阳。 好像自成婚后,他们还没有一起在街上慢慢地逛过。沈折月专注地看着街上的一切,阳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很透亮。 因为一夜没有好好休息,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但是精神又很好。崔修谨看着她专注打量街市的侧脸,心里有种莫名的幸福感。 以后他们不用为前路忧心的时候,他们可以天天这样牵着手上街,看来来往往的商贩,去自己喜欢的店打消时光。 沈折月回头唤了他几声,崔修谨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了以后他们一起在街上漫步的场景。 他看着沈折月的笑脸,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沈折月看着他有些呆呆的眼神,不解地晃了晃手:“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们面前是一家很大的铺子,店门口摆了招牌细菓茶食。崔修谨点点头,一踏进铺子蜜糖、干果、炒货糅合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 柜面码满大小青花瓷盘、白瓷盖豆、朱漆分格攒盒。每一样吃食都单独盛置靠墙立着多层的松木货架,摆满了干果、蜜饯、炒货与时令鲜果。掌柜立在柜台内侧,见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上来招呼。 沈折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东西,她在珞京也逛过不少果子铺,但是种类没有这家这么全。 她偏爱各种梅脯,当即让掌柜每一种都包一些。剩下又挑了些杏脯和桃脯,还有晒干的红枣,和炒制过的胡桃肉,去壳榧子还有杏仁。 掌柜见她出手如此大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崔修谨的手上拎满了包裹。 沈折月开心地走在前面。周遭人声嘈杂,街坊邻里挑拣茶食,孩童吵着要买糖吃,车马不断从他们身侧经过。崔修谨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街市喧嚣尽数成了背景,眼里只容得下身前这人。 她还想再逛一会,但是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悻悻地返回了客栈。 崔修谨见她有些失落的模样,上前走到她身侧,替她拂开一缕被风黏在颊边的碎发:“等到了宁州,我再陪你好好逛逛。” 他到江南的第一站应该就是宁州,此次水患最严重的地方,朝廷拨下去不少官银和粮食,可宁州灾情一直不见缓和。他此次去不仅要治水,还有震慑这些官员的意思。 沈折月带着刚买的各色干果上了马车,才发现原本简陋的内部,已经被布置过了,铺满了软垫,桌上还摆了茶水和糕点,甚至还有刚刚买来的话本子。 她拾起话本子看了一眼,还是她没有看过的,沈折月的嘴角压不住的上扬,她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准备的,心里有些甜蜜。 毕竟一夜未休息,她此刻是真的有些乏了。红袖替她的伤口换药之后,折月就倚靠在软垫上睡着了。 马车之外,崔修谨端坐在马上,听暗二汇报审问的结果。 暗二神色十分懊恼,他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是刚把他们的下巴复位,人就自尽了,什么话都没套出来。 崔修谨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很意外,袭击他们的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想必背后的人也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还得感谢让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出手,让他在还没离京多远的时候就甩掉了皇上的眼线,等下一批珞京的侍卫被派过来他们估计已经完成很多事了。 沈折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进了崔修谨的怀里。他正一本震惊地看着话本子,好像在看卷宗一般严肃。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崔修谨低下头看她:“醒了?”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翳落在眼下,眼睛里还有几分未褪的惺忪倦意,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迷茫。 崔修谨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可要吃些东西。”他抬手替她倒了杯温水,沈折月摇摇头,她刚醒没什么胃口。 她懒洋洋地靠在崔修谨身上,嗓音还裹着未散的睡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崔修谨很享受她这种不多见的依赖:“见你好久都没有动静,放心不下便进来瞧瞧,倒没想你睡得这般沉。” 沈折月听出了他话中取笑的意味,轻轻捶了他一下,夺过他手中的书卷:“崔大人什么时候对话本子感兴趣了。” 崔修谨轻笑一声,早在清竹轩他就发现自家夫人闲来无事很爱看各种话本子,想着路途烦闷,就差人在陵城买了不少给她,如今一看确实有一番风味。 沈折月上马车后就睡着了,没仔细看书的内容,现在随意翻了几页,才发现是写情情爱爱的本子,当即有些脸红。 崔修谨:“夫人很爱看这些?” 沈折月闭上书,扔到了矮桌上不回话。 见怀中的人从他怀里离开,倚着另一侧的车壁不看他,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伸手将人揽了回来。 沈折月触不及防地回到熟悉的怀抱中,有些不高兴地想挣脱。 崔修谨看着她的眸色越来越深,不等她再动弹,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沈折月脸色瞬间涨红了,缩在他怀里不动。 车厢静谧,唯有两人呼吸交织的声音。良久,崔修谨低头望着她绯红的耳尖有些认真地说道:“我觉得书中人的心意,不及我对你半分。” 沈折月无力招架眼前人一连串的表白,好在马车稳稳地停下,今日休整的驿站到了。 陵城附近的驿站,由于往来的商户和官员较多,陈设周全,算得上沿途极为舒适的歇脚之地。 沈折月不看他,自顾自地下了马车,今日的厢房已经整理好。她没什么吃饭的胃口,便让红袖趁有空打些热水上来清洗 。 好好地洗了个澡之后,周身的疲惫终于褪去了不少。折月懒洋洋地躺在床榻上,身上只穿了轻薄的白色中衣,头发垂在床沿还有一些湿。 崔修谨心不在焉地草草用完晚膳便匆匆抬步上楼。刚推门进屋,便见她已然沐浴完毕,乌黑的长发松松垂落,大半铺散在床沿,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慵懒。 他有些担心地上前,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和颈间的伤口,确认没有感染后才松了口气。 见她头发还湿着,崔修谨从红袖那拿过绢帕替她细细地绞干头发。厢房内只余他们二人,周围只剩窗外的阵阵蝉鸣。 “今早夫人在医馆看了白大夫许多眼,可是喜欢他?” 沈折月诧异地抬眼,看着眼前人有些失落的样子,有些好笑,难怪他这一天表现的那么奇怪,原来在吃早上的飞醋。 她存心逗逗他,眼底闪过几分促狭笑意:“是啊,白大夫那般年轻,医术却又出神入化……” 余下的字再也没能说出口。崔修谨倾身靠近,一手轻托住她后颈,温热的唇直接覆了上来,牢牢堵住她未尽的话音,罕见的带了一点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她,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情愫,声线低沉沙哑:“夫人既然还有闲心惦记旁人,倒不如匀些精力,陪我做些别的事。” 沈折月闻言连忙翻身,轻巧地滚到床榻的另一侧,扯过薄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今日实在疲乏,我先歇息了。 崔修谨看她刻意躲闪的样子,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她颈间伤口未愈,身子尚且虚弱,他本就没有半分逾矩的心思。 他倾身伸臂,轻易便隔着被褥将人揽回怀中,敛去心头翻涌的情愫,在一室静谧里,相伴沉沉睡去。 白寄尘被安排和胡大夫睡一个厢房,他没什么睡意不停地搭话套近乎:“胡大夫,我看夫人和公子气质不凡,敢问是什么身份。” 老胡看了看他,不回答,他才不信这个刚见面没多久的毛头小子。 白寄尘见他不说话也不恼,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早晨给折月擦伤口的伤药:“你若是告诉我,我就将这愈合膏的秘方告诉你。” 对于医者来说,药方子是致命的吸引力,老胡今早可是看着这个药擦上去,夫人的伤口就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他沉思了一下还是拒绝地说道:“老夫年过半百,不图什么虚名,这愈合膏你自己留着吧。” 说罢老胡转了个身,不再看白寄尘。 白寄尘不恼,继续套话:“我闻夫人身上药味很重,还带着些病气,敢问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老胡有些烦地捂住耳朵:“不该问的别问。” “说不定夫人的病,我能治呢?” 老胡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夫人的病不是不能治,是少了一味必须的药。” “什么药?” “招魂花。” 白寄尘心下了然:“夫人中的可是噬魂散。”难怪师姐会用莲香丸,噬魂散这种烈性的毒,想要短时间内压制清除一半。除了师姐的莲香丸,就只有师兄的百毒清可以做到。 老胡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折月被雷声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撩开帘子往外看,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 36. 骑马 滂沱大雨倾斜而下,仿佛天破了一个洞。 崔修谨早就清醒,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察觉到了沈折月的动静,把她抱入怀中:“别怕。”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崔修谨起身走到门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道闪电打下,房间顿时亮了一瞬。沈折月看到门开了一条缝,门外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主子都解决干净了,只是仍然没有留下活口。” 暗二低头,这一批刺客和第一批一样,一旦发现有被生擒的可能就迅速自杀了。 崔修谨神色如常:“无碍,把场地收拾干净,别留下痕迹。” 暗二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沈折月从床上坐起来,崔修谨已经回到榻边,理了理她有些睡乱的头发:“继续睡吧,已经解决了。” 崔修谨语气就像是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好像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无数遍了。沈折月不知道他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如此平静。 她环抱住他的腰身:“你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吗?” 崔修谨摸了摸她的发顶,这样的生活他早就习惯了,无数防不胜防的偷袭。他最自在的,估计就是假装纨绔的那两年。 大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空气中传来一股清醒的味道。 土地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清洗干净,住在驿站仍然热闹,丝毫看不出昨晚经历了一场厮杀。 沈折月的早餐是一碗青菜粥加一个白馒头,崔修谨照例为用银两打点了后厨,做了些单独的吃食给她,今日是一碗炖得澄黄的鸡汤。 她不是很想喝,但是又不好驳了他的好意,只能皱着眉用了一些。剩下的照例进了崔修谨的胃里。 见她精神萎靡的样子,崔修谨有些心疼,一路到江南必不可免的要吃些苦头。 红袖跟着其它侍卫,打点好行礼,就准备出发。 崔修谨牵住她的手:“据说宁州的莲蓬已经上市了,听岳父说你小时最爱吃莲子,等到了宁州我们一同去街上买可好。” 自从上次与折月在陵城的街上闲逛,崔修谨觉得这种感觉甚好。有一种老夫老妻,岁月静好的感觉。只是上次太短暂了,等到了宁州,他要与她好好逛逛。 珞京没有新鲜的莲蓬,只有晒干的莲子。小时在扬州外祖家,她最爱的就是夏日刚采摘上来的莲蓬,白色的莲子又脆又甜,离开扬州之后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尝过那滋味了。 由于她太爱吃,外祖父还在萧府特意开辟了一个莲池,让她能够吃上最新鲜的,不知道现在那莲池还在不在。 沈折月的眼睛里浮现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她笑着看向崔修谨:“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可我却不知你爱吃什么。” 回忆相处的这段日子,她好像确实不曾发现崔修谨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崔修谨笑着扶她上了马车:“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今日睡饱了,在马车里倒是有些无聊。沈折月翻了翻话本子,又吃了几枚桃脯,撩开帘子外面是连绵的青山,风拂过她的脸,让她眯起了眼睛。 红袖在她旁边昏昏欲睡,她不会下棋,沈折月只能自己摆了一盘棋研究。 马车突然停下,大家要在这处平地休整休整再继续出发。折月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崔修谨的身边:“下午,可以带我一同骑马吗?” 在车上实在太无聊了,她也想体验在马上飞驰的感觉。 崔修谨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当即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驿站好歹还有口热饭吃,在野外休整只能吃干粮。红袖取来些干饼和清水,递给沈折月。 折月有些好奇地饼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疼,顿时没了什么兴趣,把干饼扔到了崔修谨手上。 崔修谨有些无奈,路上确实没什么好吃的,见她清减了许多,心里暗暗焦急:“大概还有三天的路程就能到宁州了。”他戳了戳折月有些萎靡不振的脸说道。 崔修谨还想哄她再吃一些,旁边突然传来响动。侍卫都围成一团拍手叫好,沈折月好奇的走过去。原来是他们休整的地方,旁边有一条小溪,白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削尖了一根木棍,在溪水里叉上了一条大鱼。 见她走过来,白寄尘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夫人可要试试烤鱼。” 沈折月还没有吃过在野外就地烤的鱼肉,在旁边新奇地开着白寄尘生火,将串在木棍上的鱼放在火上小心的烤制。 崔修谨眼底划过不悦,他不喜欢沈折月的注意力全部落到白寄尘身上。不过这小子倒是想了一个好主意,兴许能让她多用一些东西。 草丛边传来响动,崔修谨耳朵轻微动了动,拿起旁边的弓箭。一箭射出去,一只肥兔子倒地。他走上前去,拎起兔子的耳朵:“劳烦白大夫,把这只野兔也一起烤了吧。” 白寄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位崔大人对自己似乎不是很喜欢。 他神色如常地接过野兔开始处理,周围的侍卫也活跃起来了,大家都不爱吃干饼,现在就是个凭本事猎野食。 崔修谨拉住折月的手:“要不要跟我去采些香料。” 采香料倒是很快,他似乎对野外格外熟悉,手上没多久就抓了一把看起来差不多的草。 林间落了层厚厚的枯竹叶与松针,踩上去沙沙轻响。折月喜欢踩在叶子上发出的声音,专挑有落叶的地方走。 林子里的气味很好闻,一股松木混和着竹子和青草的香气,有点像他身上的气味。她悄悄侧眸望他,发现他带着一抹浅笑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害羞的别过脸。 等他们把香料带回来的时候,白寄尘一行人已经热火朝天地烤起了各种东西,空气中弥漫了烤肉的香气。 沈折月吸了吸鼻子,看着崔修谨也撩起了袖子,亲自用采来的香料处理那只兔子。 过了半晌,诱人的香气传出来。崔修谨挑了块兔腿最嫩的肉,吹去表层灼人的热气,抬手送到她唇边。烤制过的肉总是格外香,再加上他处理过的原因,没有丝毫腥味。 崔修谨见她喜欢,心里松了口气,干脆将一整只烤兔腿都递到她跟前。见她吃的开心,他脸上终于多了些笑意,只不过在白寄尘把他烤好的鱼也递过去时骤然敛去:“鱼肉多刺,还是别吃了” 白寄尘丝毫不被崔修谨浑身的冷气影响,笑着将鱼身最肥厚的一块剔出来,递向沈折月:“此河鱼只生粗长主刺,并无细碎小刺。夫人只管吃这块最鲜美的肉,不必担心卡喉。” 崔修谨觉得这位中途加入的白寄尘格外碍眼,可他又没皮没脸的,丝毫看不懂别人的眼色。 沈折月捧着鱼肉,小小地尝了一口。烤得刚刚好,鱼肉特有的腥气并不重。她抬眼看向身侧的崔修谨,嘴角噙着笑意,主动夹了半块鱼肉递到他唇边:“你也尝尝,味道不错。” 崔修谨微顿,眼底的不悦散去。低头咬下她递来的鱼肉,有些挑衅地看了一眼白寄尘。 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白寄尘嘴角的笑容莫名变淡了一些。崔修谨倒是心情大好念着等下要带她骑马,他给原本的坐垫又加了一层软垫,把折月抱了上去。 红袖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小姐,要不还是坐马车吧。” 崔修谨踩住脚蹬,翻身上马从她身后将人圈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沈折月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她有些紧张地拽着马鞍前面的突起。 崔修谨低低一笑,能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他轻抖缰绳,骏马缓步提速奔了出去。凉风吹拂在沈折月面颊,耳畔全是呼啸风声,鼻尖萦绕着雨后湿润泥土混着青草枝叶的清浅气息,确实比坐在马车内有趣许多。 崔修谨微微垂首,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尖,声音越过风声有些飘渺:“若是吃不消,只管同我说。” 沈折月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道旁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看得人有些眼晕。连日赶路的沉闷乏味,此刻尽数散了,总算寻到几分畅快的趣味。 这一骑便是整整一下午,到了今晚歇息的驿站。崔修谨把折月从马上抱下来,刚一落地,还没走一步,她就感觉到有些腿软。 崔修谨一把捞住没有站稳的她,有些好笑:“叫你别逞强,等会让红袖帮你按按,省的第二天爬不起来。” 折月有些气闷,抬手便想去拧他腰间的软肉,接过发现根本拧不动。她顿时更恼了,傲娇地甩开他扶着自己的手,独自掀帘往驿站内走去。 小厮见来的人都衣着不凡,连忙摆上了茶水招呼他们坐下。 连日舟马奔波,她开始渐渐习惯驿站粗简的饭食。今日午间吃了不少兔肉,也没多少胃口,用了半个馒头便搁下竹筷。 小厮走上来恭敬地说道:“大人,客房和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沈折月闻言,更没了吃饭的心思,只想着赶紧用热水擦洗一番。 红袖跟在她身后一同上楼,打来温水替她擦拭身子,腿侧已经磨出的一片红痕,红袖皱眉:“小姐明日定不能再骑马了。” 她给手涂上药油缓缓揉捏,一边絮絮念叨:“小姐今日一口气骑那么久,少说也要静养几日才能缓过来。” 沈折月也有些后悔,现在缓过劲来只觉得浑身酸痛。 客房的床铺简单,不知是不是累到了,倒是没有再认床躺在床榻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越往南走,雨水越多,几乎是接连不断。崔修谨的神色越来越沉,越靠近宁州府,路上的流民就越多。 他皱眉看着那穿得破破烂烂,饿得瘦骨嶙峋的灾民,让侍卫把没吃完的干粮分给那些老弱病残。 一个老婆婆接过崔修谨递去的干饼,好心地提醒道:“多谢官人好心。只是诸位行事切莫太过惹眼。这一带近来匪寇横行,容易被盯上。” 崔修谨有意无意地套话:“朝廷已下发赈灾粮,大娘为何还要走。” 老婆婆摇摇头:“再不走,不是饿死就是病死,朝廷的赈灾粮老婆子我是一粒米都没看见啊。” 37. 初到宁州 崔修谨目光扫过沿路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眉宇间染上郁色,眼前的乱象,远比他先前收到的奏报要严峻数倍。 这般大量的流民四散奔走,若迟迟得不到安置,只会不断增添死亡的人数。更令人忧心的是天气逐渐炎热,恐疫病蔓延扩散,祸患便更难以收拾。 继续策马前行,不多时他们的马车便行至宁州府城门之下。两侧,乌泱泱一众地方官员早就候在官道旁。 江南承宣布政使周文渊一身绯色官袍居首,俯身长跪,身后按察使、宁州知府及府下大小官吏紧随其后,齐齐伏身叩拜:“卑职等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修谨端坐马上,并未即刻翻身下马,指尖轻扣马鞍扶手。一双深邃冷眸不动声色地扫过阶下一众官员,将每个人神色尽收眼底。 周文渊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强作热情:“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移步别馆歇息片刻。府中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另请宁州府乡绅代表作陪。” 他说话间,目光忍不住暗自打量马背上的崔修谨。这位远道而来的京城钦差,传闻出身崔国公府,带着世代勋贵沉淀出的矜贵气度。 周文渊觉得这位钦差虽然年轻,但可能不好糊弄,心里发紧。 崔修谨神色冷淡,翻身下马:“宴席就不必了,周布政使尽快将宁州府所有卷宗整理妥当,呈递于我就好。” “这。”周文渊面露难色,宁州府的卷宗现在已经是一摊烂账,牵涉众多,他不想在还不清楚崔修谨底细的时候就交予他。 崔修谨淡淡地一眼扫过去,周文渊心里一颤,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那下官先带钦差大人前往别馆,稍后就派人将整理好的卷宗呈给大人。” 崔修谨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轻微皱着眉跟着宁州府的官员前往别馆。 给他们暂住的别馆离闹市区有些距离,周围环境倒是清幽雅致,青石板上还残留着这几天下雨留下的积水。 马车停住,崔修谨下马,轻轻撩开帘子,温柔地把折月从马车中扶下来。 周文渊大惊,他知道这位钦差的夫人好像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清县主,没想到也跟着来了,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下官周文渊,见过县主,县主万福。” 连日车马颠簸,沈折月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色,神色稍显萎靡。却丝毫不掩骨子里沉淀的贵气,气质卓然。 她随意地看了一眼周文渊,声音清浅:“周大人免礼。” 崔修谨俯身在折月耳旁叮嘱了几句,周身气息罕见的柔和了几分,他抬眼看向旁边红袖:“你带夫人先进去休息。” 红袖应下和沈折月跟着宁州府安排在别馆的侍女移步离去,直至看不见她的身影,崔修谨才转头看向周文渊:“周大人,不介意此刻随本官前去查验赈灾的账目吧?” 路遇那些流民后,崔修谨有八成把握,朝廷下发宁州赈灾的粮食和银子肯定没有落到实处。 周文渊身形骤然一僵,面上仍然维持着笑意,只是略显僵硬:“大人一路舟马奔波,身心俱疲,还是应当先歇息休整。下官稍后即刻将所有账目,卷宗尽数整理呈送,何必劳烦大人现在奔波一趟。” 崔修谨:“多谢周大人体恤,只是本官不累,便同周大人一同前去吧。” 他翻身上马,让周文渊在前面带路:“周大人请吧。” 周文渊立在原地,神色变化莫测。他原先以为崔修谨出身勋贵又如此年轻,此番奉旨巡查江南,大抵只是京城世家子弟被家族安排出京镀金。 他只需走个过场,好生应酬款待,便能安稳交差。可此刻他不禁怀疑,这位年轻钦差会对宁州府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天气有些阴阴的,看起来大雨将至,宁州府要变天了。 这座别馆坐落在宁州府城内临河僻静处,是典型江南园林院落,处处体现着水乡独有的潮湿温柔。 沈折月随侍女朝主院走去,路过的院墙皆以青灰薄砖垒砌,墙根带着超市生长出来的青苔。一进院门便是一方半月形浅池,池水清浅,浮着几片青碧荷叶。 一道曲曲折折的朱漆木廊横贯院落,廊下木柱常年被水汽浸得泛出浅暗木纹,廊檐向外挑出宽宽一截。天又下起雨来,雨水像珠子一般从廊檐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廊边垂着几株垂柳,柔条拖曳,风一吹便拂过水面。四下不见北方阔大松柏,遍植江南常见的芭蕉和翠竹。 空气里裹着水汽,混着池水和草木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园子无浓烈艳色,满眼皆是青、绿、灰三种柔淡色调,却不显寡淡,反而有种别样的雅致。 沈折月对这座院子十分满意,到了内室便摒退了别馆的侍女,只留下红袖一人。 红袖自小长在干爽的珞京,初到江南,连日浸在潮闷水汽里,浑身发沉,眉眼间没了往日鲜活灵动,恹恹地垂着肩,瞧着十分萎靡。 沈折月看着她只觉得好笑,虽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但别馆早备好一席精致午膳。她当即吩咐红袖传膳,赶路时每日吃的都是些粗简的饭食,她心底早就惦念了许久江南的美食。 不多时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整套餐具皆是冰纹青瓷,一水宁州的时令风味,不见重油厚酱。正中摆着一盘清蒸白鱼,仅铺几片嫩笋和姜丝来提鲜。 沈折月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肉,肉质细嫩,没有丝毫腥味。时蔬分别是清炒茭白和凉拌马兰头。 案边还摆了一盅清炖的松茸鸡汤,两碟小巧的酥点,绿豆糕软糯,云片糕清凉,各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味。用完膳沈折月连日奔波的倦怠都散了大半,她起身在室内到处转悠,打量着这座漂亮的别馆。 刚刚下的雨已经停了,芭蕉阔大的叶面积满了雨水,风过便簌簌坠下细碎的水珠。 红袖已经把她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对应的柜子里,她将红袖唤过来,崔修谨现在想必忙于宁州的政务,她也不想闲着准备出门实地考察一下宁州的情况。 红袖有些犹豫,灾后容易滋生动乱,她们人生地不熟,恐怕有些危险。沈折月不理她,自顾自地给自己带上斗笠,往外面走去。 红袖跺跺脚拿她没办法,赶忙拿了一把 油纸伞追出去。 沈折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两人乘着马车到了宁州最热闹的街市。 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的不算多,都在一家铺子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她朝前面走去,想看看这些人在争抢什么。刚走到人群旁边,几个大妈发鬓微乱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的布袋被小心地护在胸口。 沈折月好奇地开口询问:“这位大娘,这里是在卖什么呢。” 大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不凡,神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姑娘不是宁州人?” 沈折月笑着点点头,面不改色地随口扯了一个身份:“我是扬州人,到这边来探望外祖父母的。看这铺子前围了这么多人,有些好奇,不知道卖的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人争抢。” 大娘叹了口气:“这时候到宁州来做甚,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都不会出来的,听闻乡下各村已经起了时疫,染上的人熬不过几日。你还是尽快回扬州吧。” “这间铺子是陆家开的粮铺,这灾年土地都让雨水给淹了。朝廷不管,陆家更是借势大涨价格。原本一百文铜钱可以买一斗粳米,现在一百文只能买个两三升米。我这还是五十文买的一升碎米。” 沈折月闻言,眼里闪过几分沉思,她往这位大娘的怀里塞了几吊铜钱当作谢礼。 大娘有些惊讶地看了她几眼,收好了铜钱攥紧怀中米袋,再不多言,脚步匆匆地融进人流。眼下灾荒乱世,偷抢之事频发,这些粮食几乎花光了她的积蓄,全家还指望着靠它捱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千万不能被抢了。 陆家铺子不时有穿着破烂,拎着一袋碎米出来的人。 店内的小厮,见折月在这里站了许久,也不买东西,不耐烦地驱赶到:“你不买东西,就别在这杵着,耽误我们做生意。” 红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正想理论一番,被折月拽住了衣袖。 沈折月:“这灾年,你们铺子里的粮食怎么还这么充足。” “哼,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商铺,我劝你就在这买了吧,你去别家更不会卖你。整个宁州城,现在只有我们陆家还有粮食卖。” 沈折月看了眼最便宜的碎米,里面甚至还掺了些碎石和沙土。 一位老伯在旁边,想把这些杂质剔出去,小厮立刻不满了。 他恶狠狠地推了一把老伯:“都像你这么挑,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你爱买不买。” 红袖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沈折月暗暗记下了陆家,继续在街上闲逛,一路上乞儿很多大部分都衣不蔽体,饿得瘦骨嶙峋。 红袖在阻止了第三波想要过来偷钱袋的人后,再次劝说沈折月:“小姐,先回别馆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沈折月点点头,此番也算是有点收获,等崔修谨回来,再问问他具体的情况。 她刚回别馆,就看到了一脸气愤回来的老胡和白寄尘。 见到沈折月,老胡连忙拉着白寄尘给她行礼,折月摆摆手:“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38. 时疫 老胡一脸愤愤地说:“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宁州药铺的药材简直是天价。” 白寄尘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我和胡大夫想去买些治病的药材备用,结果每一株都是寻常价格的十倍,我和胡大夫议论了几句,就被赶出来了。” 老胡摇摇头,语气颇有些无奈:“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推散架喽。” 沈折月安抚了他们两句,宁州府的情况看起来一团糟,不知道崔修谨那边怎么样,她有些担心。 此时宁州府仓,两名官兵在门口看守着。 周文渊使眼色,让府兵搬来了几袋粮食:“大人请过目。” 崔修谨从粮袋里抓起一把粳米,确实符合赈灾粮的标准,只不过他并没有放下戒心,他朝里面走了几步,抽出佩剑,划破了一个米袋。 露出来的哪有什么粳米,都是混合着沙土的霉粮。 崔修谨皱眉,又接连划破了几个米袋,无一例外都是些不能吃的霉粮。 周文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崔修谨的声音带着隐隐怒气,这宁州的官员倒是一个个圆润富态,而路上见到的流民大部分骨瘦如柴:“这就是朝廷下发的赈灾粮?” 他手中的佩剑从米袋移到周文渊的脖子上:“周大人最好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文渊吓得面色惨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崔修谨转头面向侍卫:“即刻带人前往布政使司、宁州府衙,查封所有赈灾账目、防疫卷宗,不准任何人擅自改动。” 周文渊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听到崔修谨要查封所有的账目,惊恐地抬头。双手在袖中无力地垂下去,事到如今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已经完全不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了。 虽说发现了宁州府的贪腐现象,崔修谨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外面的街道上,百姓几乎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这么多的赈灾粮食和银子完全没有用到他们身上,宁州那群贪腐的官员,真是死不足惜。 天又飘起雨来,街道旁坐着一个黑瘦的老头,他身旁摆着两个大大的竹筐。里面放了些莲蓬和莲藕。 看到崔修谨走过来,老头抬头有些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这些都是刚从池子里摘上来的莲蓬,这藕也是从泥里刚淘出来的,新鲜着呢。” 老人的手臂上都是被荷叶枝干上的小刺划出来的伤痕,一双眼睛浑浊凸出,镶嵌在瘦得凹陷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堵。 崔修谨吩咐侍卫将摊上所有莲蓬莲藕尽数买下,又取了一两碎银递到老人手中。 老人有些受宠若惊接过,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后,眼底顿时浮起几分局促惶恐,连连摆手道:“大人,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崔修谨站起身,绯红的官袍配着江南烟雨衬得他漂亮矜贵的脸染上几分鬼气,有点像话本子里勾人的妖精:“老人家只管收下。内子素来偏爱莲子,我此番来宁州,还未曾见过这般新鲜的莲蓬与新藕,想必她见了定然欢喜。” 话落,他脑中已然浮现沈折月见着这些东西时眉眼生辉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一身清冷凛冽的气场瞬间软和下来,和刚刚在府仓时判若两人。 侍卫早就习惯了他提到沈折月时骤然柔和的状态,面色如常地观察着周围。 老人再三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将银两贴身收好,挎上两只空竹筐,步履匆匆离开了街道。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雨还在下,空气尤其闷,气温不低,感觉身处蒸笼之中,哪哪都不舒服。 崔修谨带着满满两筐鲜嫩莲蓬莲藕,回到了别馆。 午膳用的晚,沈折月还没有饿。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翻览记述宁州风土风物的册子。红袖立在一旁,静静地给她扇风,一室安稳闲适。 崔修谨心中积压的沉郁心绪,在望见榻上那人时便散了大半。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跟前,挨着榻沿坐下,低声问道:“在宁州可还习惯?” 听见他的声音,沈折月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还算不错。”她从前在江南住过两年,水土气候本就相宜,并无不适。 只是近日连绵多雨,路上又多时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令人揪心。 崔修谨笑了笑:“今日回来时,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伯在卖莲蓬,想到你喜欢便都买了回来。” 沈折月从贵妃榻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欣喜,自从回到珞京,每逢夏日,她最想念的就是江南清甜的新鲜莲子。 崔修谨让人把莲子和清洗过的莲藕端进屋内。莲藕被切作了均匀薄厚的藕片,并未烹制,只浅浅撒了一层绵白糖衬味。 沈折月拿过一颗莲子,剥掉绿色的外皮,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来。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就是记忆中的味道,让她不由得有些怀念。 莲藕也是新鲜采摘上来的,自带一股甜甜的味道。 红袖见她吃得那么开心,好奇地尝了一颗沈折月分给她的莲子,只觉得口感和味道都有些奇特,但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潮热的天,很容易没有胃口。别馆的厨房很用心,今日的晚膳都是些清爽的凉菜,解腻又好吃。 用完膳,沈折月端着一碗冰镇过的莲子银耳羹,慢条斯理地喝着。配着夏日雨后的晚风,倒是有几分凉意。 她手拿着瓷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着,有些担忧地看着崔修谨:“宁州的官员没有为难你吧。” 崔修谨摇摇头,这群宁州的官员大概早在他来之前就把他的底细摸清了,现在顾及着他的身份,对他倒还算尊重。 但是不知道真的触及到他们切身的利益时,这群官员会不会又变一副面孔。 崔修谨早已褪去官袍,换了件月浅蓝暗纹锦缎常服,有些严肃的脸色被柔软的衣料衬得温和不少。他在她身侧落座,轻轻叹了口气:“为难自然是有的,这宁洲情况复杂,官员背后的世家盘根错节,恐怕一时间难以解决。” 他今天把那些账目和卷宗都翻了一遍,地方官吏贪墨克扣,尚可依律查办。难的是盘踞本地的世家大族,如今宁州赈灾所需的粮草和药材几乎尽数被他们联手垄断把持,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修谨眉宇覆上一层淡淡的愁色,同沈折月说起今日官仓所见:“宁州府仓朝廷拨下的 赈灾粮只剩表层铺了一层完好新米,底下尽数掺着霉谷碎石。这般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粮食,恐怕十不存一。” 折月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到他是真的为宁州的百姓忧心。 她放下手中瓷勺,微微倾身靠近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抚开他紧锁的眉心,掌心贴着他的额角。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眼底添了几分缱绻。 崔修谨身上的肌肉骤然崩紧,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他能察觉到眼前人对他的担忧,心里不由多了几分甜蜜。 她好像总是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情绪,就好像在她这里他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事情的结果。 几分酸涩伴着暖意漫上心头,他眼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黯淡。他向来行事稳妥,处事游刃有余。接手崔家的大小事务之后,几乎无人会在意他的情绪。 他拽住了折月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收力,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牢牢裹在掌心,低头望着她盛满温柔的眉眼,声线低沉轻得发哑:“夫人。”无端让沈折月想到了自己在路边捡到的小黄狗。 气氛有些暧昧,红袖还在身旁,沈折月有些不自然的远离了他几分,想起了今天街上看到的陆家粮铺:“今日我上街,老百姓都在抢陆家粮铺的粮食,三两银子才能买一石中等糙米。” “大部分百姓只能买得起那50文一升的碎米,还是参杂着沙土石块的。老胡和白大夫去买药材也是,那药铺的价格翻了十倍,他们理论了几句就被赶了出来,落了一肚子闲气。” 折月说着说着,心里无奈又好笑。抬眼想看看崔修谨的反应,只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她推了推眼前的人,别过脸去。 崔修谨手臂轻轻收拢,将她温柔地圈在怀中:“近日还是少出去的好,府衙尚有大批卷宗刻意隐匿未上报朝廷,乡下恐怕已经有了时疫。你本就身子偏弱,别馆上下下人若无紧要事,也一律尽量闭门不出,一旦疫病蔓延开来,局面便再也难以收拾。” 他心底一片寒凉,宁州民生凋敝,粮药哄抬,此前递往京城的灾情奏折里竟只字未提,分明是地方官吏刻意层层瞒报,粉饰太平。 怀抱微松,他垂眸望向怀中人,眉宇间有些忧虑:“明日我要恐怕亲自下乡踏勘一番。”未曾亲眼查证前,心底总还存着几分侥幸,但是实在难以安心。 沈折月眉心微蹙,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万事小心。”她内心是有些不希望他去的。 崔修谨点点头,此时此刻他还有一件更想做的事:“夜已深,夫人可要就寝?” 当了一段时间夫妻,她自然是听懂了他的暗示,沈折月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红袖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内室只剩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一想到明日一早他便要离开,她眸色微暗,不再扭捏躲闪,默然往他身侧靠了靠。 烛火未被吹熄,在桌上轻轻晃荡,暖黄光晕在锦帐上投出交叠错落的两道影子,屋内只余下窗外池子断续传来的虫鸣。 待到天光将亮前,帐内才渐渐归于安宁。 39. 请求 天将明的时候,折月并没有睡着,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旁边的人还在沉睡,即使在梦中仍然紧锁眉心。 沈折月点亮了蜡烛,一路走到了书房。 路上有不少别馆的侍女朝她行礼,沈折月皱眉,她不是很喜欢这些宁州府安排在别馆的人。 书房门口由崔修谨的两名侍卫把守,见沈折月前来,他们对视一眼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打开了书房的门。 她轻轻走进书房,书案有些乱糟糟的与他以前的习惯不太相符,可以看出来最近他实在是太忙了。 沈折月轻轻翻动书案上的卷宗,有几封上面确实记载了乡下出现疑似瘟疫的病例。 她叹了口气,继续翻动那些卷宗。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今天早上是个晴天,沈折月把看完的卷宗整齐地堆在一边。 着手磨墨,想要写一封信。 烛火在书案上跳动,她写得认真,连崔修谨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了都不知。 崔修谨立在离她不远处,看着他夫人低头在书案上写着什么,表情很认真,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折月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就醒了,安鑫来报宁州的河堤因为接连几天的大雨又塌了,他得过去处理一番,去乡下考察时疫的事可能得稍微缓一缓。 暗卫说她来了书房,崔修谨愣了一下,倒是在意料之中,他穿好衣服来到书房,就看到她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咳咳。”他轻咳一声想要提醒眼前的佳人。 沈折月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东西,丝毫没有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刚刚整理好的卷宗。 看到发出动静的人正是崔修谨,她气愤地敲了一下他的胸口。 崔修谨抓住她的手腕,几日阴雨,早上的气温有些凉,她的手腕也是凉丝丝的想握着一块凉凉的玉石。 折月抽出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刚翻了那么久卷宗又写了一封长信,现在怪不舒服的:“我刚刚给外祖父去了信,让他们带头捐献粮食,支援宁州。” 折月顿了下抬眸看崔修谨,眼里有些恳求,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夫君可以上书户部,请求给这些捐献粮食的大户,免其来年杂泛差役,以示旌奖,使天下知忠义有报,也能让其它大户更加踊跃地捐献粮食。” 崔修谨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些苦涩,连这样的合乎情理的事她都不相信他会帮忙吗。他沉默着侧身落座椅上,顺势轻轻一带她的手腕。沈折月猝不及防,跌坐在他的腿上。 “若是萧家率先开仓捐粮,扬州一众富户必然纷纷效仿,踊跃捐献,恰好能解当下灾情燃眉之急。这是利国利民的善事,我自会据实上报户部,为他们请功。” 听到他的回复,折月松了口气,虽然内心明白就算没有好处,外祖一家看到她的信也会帮忙的,但是这样她内心会有些许的难受。 崔修谨将她舒展的眉眼尽收眼底,眸色微沉,话锋倏然一转,带着淡淡的怅然:“夫人方才,是担心我不会应下此事?” 沈折月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语塞。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崔修谨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微凉的薄唇轻轻擦过她的侧脸,落下一记轻柔的浅吻,嗓音低沉:“但凡你开口所求,我无不尽力成全。何况这种本就应该的事情,何必再三顾虑。” 沈折月看着他,崔修谨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忧伤,她本来只是想不让他压力那么大,误打误撞倒是伤了他的心。 “那下次有什么要求,我可就直接吩咐你去了,再不跟你客气了。”她有些傲娇地说道,眼神轻轻瞟他的表情。 崔修谨轻笑一声:“荣幸之至。”他们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这么多小心翼翼的客气。 他拿过折月手中的毛笔:“为夫这便修书上奏户部,恳请朝廷免去捐粮之家来年杂役。” 崔修谨摊开书墨,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向折月:“扬州今年也是灾年,此番请求,会不会太过为难外祖一家。” 沈折月看了他一眼:“放心,萧家在扬州颇具声望,带头捐粮况只是一个信号,后续的大头肯定还是要看扬州那边的富户。” “而且说不定,朝廷那边免除杂役的封赏下来,宁州这边的人恐怕是要坐不住了,到时候他们该抢着捐了。” 免除杂役对这些富户来说有吸引力,但是没那么强,重要的是在朝廷那边露面,表彰自己对灾情的贡献,让帝王多一些好感。 人心向来从众且妒利。无人出头时,宁州一众世家尚能精于算计作壁上观,分毫不肯吃亏。可一旦扬州率先拿下朝廷嘉奖,凭着赈灾善名压过整个宁州士族一头,等于踩着宁州世家的脸面扬名朝堂。 她不信那个时候宁州的这群人还坐的住。折月心里已经有了后续要宰的宁州富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有点像她之间干坏事的样子。 天光渐亮,两人携手离开书房,红袖已经传了早膳。 白釉暗纹碗中盛着桂花粳米粥,用文火慢熬,稠糯绵密,透亮莹润。表层撒了少许干桂花,散发着桂花特有的甜香。 竹制描金屉中卧着数样时令蒸点,咸口的有雪白皮面的笋丝荠菜小包,甜口的有定胜糕与山药软糕。案侧还温着一壶雨前龙井,是今年的新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别馆厨师的手艺她很是喜欢,只是看着这一桌精致的早膳,她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发堵。 崔修谨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有些担心地看向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沈折月摇摇头:“只是觉得太丰盛了,往后让厨房一切从简吧。” 崔修谨愣了一下,在珞京的时候,清竹轩的饭食还要更讲究和繁复,从未见过她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心下一软,知道她性格十分善良,许是这一路见了太多人间疾苦。他握住折月的手:“那就听夫人的,一切从简。” 折月看着安鑫今日一直守在门口有些诧异:“今日你不是要去乡下看看,怎么不见安鑫替你收拾行礼。” 崔修谨端起案上清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方才府衙递来急信,宁州连日阴雨不绝,河道水位暴涨,城外河堤多处被雨水浸透冲刷,昨夜又塌了数段堤岸,险 情危急。” 他放下茶盏,眸光沉敛凝重:“眼下河堤安危为重,下乡踏勘之事,恐怕只能暂且延后几日。” 沈折月闻言轻轻颔首,心底瞬间漫开沉沉忧思。崔修谨用完早膳就出发了, 她静立在门槛边,目送他带着一众侍卫策马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沈折月敛去眼底心绪,转头看向身侧的红袖,抬手取出早上写好的信函:“速速让最稳妥可靠的人手,快马加鞭,将信送往扬州萧家,越快越好。” 红袖拿着信离开了,她对崔修谨的侍卫构成比她更清楚,沈折月看着有些阴沉的天有些忧虑,只希望她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给他带去些帮助。 外面又开始飘雨,廊下清风携着雨雾穿堂而过,空气里浸着潮湿的闷意。她不想在府中干坐着,干脆招来了白寄尘和胡大夫:“江南连日水患,恐怕会导致时疫,两位大夫可有什么预防的办法。” 老胡顿了一下正想开口说话,就被白寄尘抢了先:“寻常防疫,无非以艾草、石灰遍熏屋舍,隔绝秽气,遏制传染。但最要紧的,还是将染病之人尽数隔离。唯有断了传染源,才能避免疫势扩散,酿成大祸。” 折月皱眉,眼下崔修谨去查看河堤情况,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乡间疫患之事。要是这疫病真的散发开来,这宁州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思考了一瞬,起身郑重地看着两人:“你们二位可否随我去一趟疫区。” 胡大夫和白寄尘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浓浓的震惊:“夫人此事我与白大夫去看一眼即可,夫人万万不能冒险。” 折月看了他们几眼:“为何我不可去,顺便带上多余的粮食和锅,这雨连绵不断,想必灾民更是缺衣少食。” 红袖刚送完信回来,听到沈折月的话,吓破了胆:“夫人不可。” 沈折月目光坚决,她决定好了的事,没人能够阻止。红袖很快就熄火了,在她后面急得团团转。 白寄尘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几道诧异的光,沈折月倒是与他之间想象的大家小姐分外不同。他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味:“小姐最好带上帏帽,面纱,口鼻不要裸露在外面为好。” 沈折月听他的话,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侍卫一脸苦相地驾着马车上,不知道此番纵容夫人前去,要是出了事情不知道主子会不会发疯。 老胡在马车上也是一脸担忧,倒是白寄尘有些跃跃欲试,他早就想去看看那些灾民的情况按照莲花谷医书中记载的情况,眼下大概率会爆发时疫,越早解决越好。 马车一路颠簸到卷宗上提到过的可能有时疫的村庄,这里道路泥泞,路边偶尔会见到一两具尸体,随意丢弃在路上。 房屋更是残破不堪,顶上的草席还在漏着雨水。折月被红袖搀扶着下了马车,与这处格格不入。 有些村民从房子走出来,面色不善地打量他们。 但是折月旁边跟着的几个持刀侍卫,让他们不敢贸然上前。 一位皮包骨的老人走上前,旁边的村民都有些敬意地疏散出一条路:“敢问小姐是那家人士。” 40. 鸿门宴 折月推测他是这里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她唇角带上温和浅淡的笑意,声线柔缓却自带威严,让人不敢小觑:“我是圣上亲封永清县主,今日到此,一来是送些粮米应急,二来也是让大夫看一看那些生病的人。” 老人听闻眼里闪过尊敬,当即就要屈膝叩拜,苍老嗓音带着感激和浓重忧惧:“老朽代全村老小,叩谢县主恩德。只是村中疫气浓重,遍地污秽,唯恐伤及县主千金贵体,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县主早些回避。” 沈折月轻轻抬手拦住他行礼,摇头示意不必挂怀。眼角余光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侍卫,侍卫心领神会即刻往后村空地去,分头搭建临时棚户,又搬出锅釜柴火,预备熬煮救济稀粥。 胡大夫和白寄尘站在沈折月的一左一右,这里的村民明显对他们很防备,不好擅自上前看他们的情况。 沈折月的眼神暗暗扫过一圈畏缩躲闪的人影,转回头看向面前满面愁苦的老人语气温和:“老人家,这两位皆是随我前来的良医,医术尚可,不知能否容他们进村,为染病的乡邻诊脉施治一番?” 老村长看着老胡和白寄尘,一时间有些激动,这几日村里疫病横行,接连送走好几户人家。村中本就家徒四壁,哪有银钱请大夫,即便是凑钱去请,外头大夫听闻白石村闹疫,也个个避之不及,谁都不肯踏入这险地半步:“县主客气了,老朽是这个村的村长,若二位愿意,老朽现在就带二位前去看病人。” 他有些激动地走在前面给胡大夫和白寄尘带路,土路泥泞,他走得着急差点滑了一跤,好在被白寄尘扶住了。 远处围观的村民发出了轻微的骚动,先前满是提防躲闪的目光,带上了些许藏不住的期盼,又掺着几分不敢轻信的惶恐。 几个妇人抹着眼泪往前挪了两步,又怕冲撞贵人,只远远屈膝作揖,细碎的感激低语在泥泞村口轻轻散开。 沈折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底对白石村生出几分好感。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村民们依旧能听从老村长管束,难得可贵。她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能带来一线转机。 周围的村民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几道怯生生的目光好奇落在沈折月身上,更多人视线牢牢黏住棚下咕嘟冒着白汽的大锅,眼底满是渴盼。 红袖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折月,生怕有偏激的村民的冲撞到她。 等白寄尘和老胡和老村庄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 沈折月立于简易棚户之下,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手中木勺不曾停歇,亲自舀粥分发给村民。 在侍卫和红袖的镇压下,倒是没有闹事的人,都有序地排成队伍,领到自己的份额,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 见白寄尘二人走近,她手上盛粥的动作未停,有些担忧地询问道:“情况怎么样?” 她的眼睛分外明亮,像是没有参杂任何杂质的玉石,白寄尘看得晃了一下心神:“局面不容乐观。一则村中药材匮乏,无药压制病症。二来病患居所潮湿污秽,极易反复传染,多数人身子都亏空得厉害。” 折月皱眉,这里的环境确实是差,官府竟然一点粮食和药材都没送来,可见这宁州真是腐败至极,她压下心底寒意,皱眉说道:“药材之事我设法解决,你心中可有应对此番时疫的法子了?”。” 白寄尘摇摇头:“现下还需试上几副药剂方能定论。”每回爆发的时疫根源各不相同,不可直接照搬古籍旧方,只能参照病患脉象症候,慢慢斟酌调配,必须费些时间。 折月点头表示理解,找到治疗疫病的方子可不容易。 没一会锅里的粥见了底,村中百姓对这位凭空前来施粮救人的县主,心底都生出实打实的好感。 折月转头看向伫立在一旁,像一颗枯树的老村长说道:“老人家,今日我们便先告辞,朝廷调拨的救灾粮与药材不日便会送达,千万要撑住。” 老村长虽在村里呆了一辈子,但是活了这么多岁数也练就了一番看人的本事。他看得出这位县主是真心实意想救人的,一时间激动地直接跪在土路上。身后一众村民见状,也纷纷跟着屈膝:“县主大恩大德,老朽没齿难忘。” 折月半蹲着不敢受他们的礼,把老村长从地上扶起来:“这是干什么,快快请起。” 从白石村赶回别馆时已经天黑,除了几个侍卫巡逻的声音,别馆里静悄悄的,一看崔修谨就是还没有回来。 红袖按照白寄尘说的把她和沈折月的衣袍脱下,外袍直接焚烧掉,又用热水浑身上下洗了个澡才进内院。 内院一股浓重的艾草味,熏得人头疼。红袖打开了室内的窗户通风,连带着外面的雨丝也飘了进来,赶忙又合上了。 沈折月坐在贵妃榻上,她已经很疲惫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在室内都能听到泼天的雨声。崔修谨还是没有回来,她听着雨声,手中拿着的书现在一句话也看不进去,心里阵阵发紧,只想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此时宁州陆家,陆夫人与女儿陆明珠紧挨一处坐着,二人方才听闻了沈折月今日亲赴白石村施粥诊疫之事。 眼下整个宁州城百姓,提起新来的崔钦差与永清县主,无不是交口称赞,这般声势落在陆夫人耳中,只叫她心底堵着一股闷气。 对素未谋面的沈折月先存了几分偏见,在她心里这种刻意布施博美名的女子,多半是容貌不堪,只能靠行善积德博取旁人目光。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沈折月今日这番举动,自己抢尽了风头。倒是衬得本地乡绅世家冷眼旁观,骑虎难下。 陆明珠嘟着嘴,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喜,她讨厌所有抢走她风头的人:“母亲,如今满城百姓都就差把那位县主夸成仙女了。” 自从沈折月来到了宁州,宁州所有的话题风向都追着她跑,而她甚至几乎不露面,却压得她陆明珠半点光彩也无,怎么让她不气闷。 陆夫人眼底闪过浓烈的不悦,今天丈夫回来就吵了她一顿,勒令她明日拿出一批粮食捐出,不能让所有善名尽数落到沈折月一人头上。 陆大人有意攀上沈折月和崔修谨,毕竟这两位别说在江南了,就算是在京城也是顶顶的世家大族。可惜崔修谨油盐不进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陆大人只好另辟蹊径从沈折月这里下手。 于是陆府在这个节骨眼上,准备办一场宴席,对外只称召集城中乡绅商贾,共商捐粮赈灾事宜,实际上是为了探探这位县主的虚实。 陆夫人看向身侧的女儿,心中另有一番计较。陆明珠早已到议亲年纪,可是宁州的青年才俊她没一个看得上眼的,也就那位崔钦差还像回事。 可崔修谨早已娶妻,她断然不肯让女儿屈身做妾。若是能与沈折月交好,借县主的门路,未必不能为明珠谋一门京城上好亲事。她一边打量女儿姣好容貌,一边在心底细细盘算起来。 陆夫人看了一眼女儿有些骄傲地说道:“明日宴席,好好梳妆打扮。” 陆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就算那县主从京城来又怎么样,照样是要被她女儿踩在脚下的。 陆明珠也正有此意,沈折月到宁州后就没有公开露面,她一定要在明天把她狠狠地比到泥里,让大家看看到底谁才是下凡的仙女。 陆家的这些算计沈折月并不知道,她正玩味地看着手中的请帖,她还没去找那些人麻烦,那些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打着捐献的 名号。正好她发愁白石村那边的粮食和药材,这倒好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红袖在旁边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折月还在烛火下发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担忧地出声提醒道:“小姐睡吧,已经二更天了。” 折月把本就没看进去的书合上,站起身来,才发现四肢有些僵,眼睛也有些酸涩。红袖替她脱去外衣,正要吹灯上床,外面传来响动。 沈折月把脱下一般的外衣又穿上:“去看看,可是二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崔修谨带着水汽,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亮堂堂的内室和睁着眼与他对视的沈折月有些惊讶:“怎么还没睡。” 折月走到他身边仔细地打量了他一圈,发现没有受伤,松了口气。崔修谨刚回来还为来得及换衣服,现在他身着绯红色的官袍,把五官衬得更精致了,但是又比平常多了几分正气,有种别样的魅力。 “陆府送来请帖说明日请我去府上赴宴,顺便商讨捐赠的事情,据说宁州的几个世家都有意捐东西。” 崔修谨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他初到宁州,在江南无任何势力。这些人都是些人精,表面上恭敬有加,一旦涉及粮食和药材,便都声称自己府上也没有多余的了,没想到现在倒是有了转机。 “我才走了一天,怎么回来这些人倒是转性了。”崔修谨本是随口一问,倒是发现沈折月的表情闪过一丝淡淡的心虚,他敏锐地眯起了眼睛。 沈折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可能是良心发现了。”崔修谨今日去河堤想必忙得脚不沾地,估计还不知道她去了白石村的事情,以她对他的了解,还是晚一点告诉他好了。 崔修谨并没有打破自己夫人的谎言,左右她想说的时候会说的。他目前只治了一个周文渊和一些不起眼的小官,背后埋藏的那些人把证据埋藏得好,一时间他也没办法把所有人都关进去。 况且如果太激进的话,他怕会连累折月被陷害。毕竟现在不在京城,行事得更加谨慎。 崔修谨有些疲惫,此刻他双目微红,面色有些憔悴,折月看了他几眼:“这些富户和粮食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对付,你快好好休息一番。” 崔修谨看着她,心里踏实又温暖,他换上寝衣躺在床榻上。倦意席卷而来,不多时折月就听到了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了看崔修谨睡梦中,都还紧锁着的眉毛,忍不住伸手把它抚平。 红袖端着一盆热水从门外进来,本是想着他们可能能用上,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有些打趣地说道:“夫人和二爷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折月收回来的手顿了一下,随及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到衣袖中:“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陆府。” 红袖看出了折月的窘迫,憋住笑听话地吹了灯,走出了正屋。 折月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也准备睡觉。一股灼热的气息突然靠近她的耳畔,宽阔的手拢住她的腰。 她脸一红:“你还没累?” 崔修谨在黑暗中轻笑一声,翻身压住了她:“不累。” 折月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心疼一次,结果是白心疼了。 床幔中传来暧昧的声响。 第二日,她还是被红袖唤醒的:“夫人,再不起床的话,要赶不上陆府的宴会了。” 折月迷茫地从床上坐起来,在心里暗骂了几句一早就出门干活的崔修谨。 红袖已经可以熟练地给她挽出各种漂亮的发簪:“夫人今日打算穿什么衣裳。” 今日要去陆府,她可是指望着从这些大户家里扣出些东西来,气场自然不能弱了。 沈折月看了看红袖拿出来的几套衣裙:“就这套吧。” 41. 委屈 沈折月选中的这套是浅荷色罗裙,仅在襟边绣几枝淡粉玉兰花,细银线勾边,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乌发挽低螺髻,上面只点缀了一支白玉簪。 她扮相并不华贵,反而有些素雅。从小养尊处优,行动间自然地流露出无法忽视的贵气,倒衬得这简约的装扮高雅起来。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沈折月撩开帘子,众人只看见一双纤细雪白的手,紧接着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 沈折月面无表情地被红袖扶下了马车,淡淡地扫了一眼陆家的牌匾。 陆家府邸,厅内雕梁画栋,歌舞升平,与白石村的惨状判若两个世界。她暗暗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沈折月走进来,陆夫人客气地行了个礼,只是眼睛里的诧异和嫉妒怎么也压不下去:“永清县主安。” “陆夫人客气了。”折月笑着说道,手却没有去扶。 陆夫人有些尴尬,面上的笑容更僵了几分,不过还是陪着笑脸带折月去了她的位置上。 陆夫人打量了一下沈折月的装扮,在宁州的一众夫人小姐里面显得极为朴素,当即用丝帕捂着嘴笑道:“县主真是清俭之人。” 沈折月低头,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浅的笑容,她听出了陆夫人话中带着的恶意,从容地反击道:“毕竟宁州还在受灾之中,百姓忍饥挨饿,本县主自然没有打扮的心思。” 她仍然是一副温和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耐人寻味:“虽然宁州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过本县主看贵府的吃食和装扮,可是一等一的奢靡。听钦差大人说贵府粮食紧缺,这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回事。” 今日陆府为了搭上她这条线可谓是下了血本,宴席的桌椅摆件到吃食无一不珍贵,别说是在灾年,就算是平常也是顶级奢华的席面了。 陆夫人没想到沈折月一点面子都不给,上来就发难,当即也沉了脸色。 她养尊处优那么多年,在宁州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向来只有别人奉承她的份,今天却被一个小辈下面子,陆夫人几乎绞烂了手中的丝帕才把这口气咽下去。 陆府的六小姐陆明珠,跟在母亲后面,听到沈折月这样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位县主当真没见过市面,她语气嘲讽:“这也算奢靡,你这个京城来的县主也不过如此。” “哦?”折月饶有趣味地看向陆明珠,沈折月被金枝玉叶的养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别说一个陆府就算是和公主比起来她的日子也差不到哪去。 今天陆明珠特意打扮了一个早晨,把自己最贵的首饰都戴上了,可谓是珠翠环绕,艳光逼人。方才沈折月未到时,满庭宾客的目光大半都落在她身上,风光无限。 可等沈折月踏入厅堂,哪怕没什么特别的举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她牵动着,气得陆明珠呕血。 此刻她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自认能压过沈折月的由头,眼底藏不住几分得意,恨不得翻来覆去多说千百句,好扳回一城。 一旁的陆夫人见状,连忙上前假意拉了把女儿假意训斥,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明珠不得无礼,快给县主道歉。” 她刚刚被沈折月好一通没脸,现在心里正不爽,陆明珠这一番话说到她心里极为熨帖。俩母女早就忘了陆大人说过的要与沈折月交好的嘱托。 折月视线淡淡扫过在场的夫人小姐,其中不乏也有打扮朴素的人。 身侧的红袖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悄悄抬眼觑了自家主子。见沈折月几不可察地微一点头,红袖当即跨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陆明珠面上:“既然陆夫人不会管教府中儿女,就让奴婢代替县主帮忙管教。” 陆家在宁州基本上是一家独大,陆明珠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当即红了眼睛:“就凭你这个贱婢也敢打本小姐。” 陆明珠伸手就要打红袖,不料却被沈折月攥住了手腕:“陆夫人就是这样管教女儿的。”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陆夫人。 陆夫人脸上的表情有一丝龟裂,她深吸一口气:“妾身是真心请县主来府上做客,谁料县主不仅不领情,还随意打骂我们陆家儿女。” 折月冷哼一声:“陆夫人倒是好口才,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别说是陆小姐先出言不逊,就算她有理,本县主打她也就是打了。” 陆明珠气得脸色通红,她在宁州还是第一次见到比她还嚣张的人。 “今日这宴席,我便不多叨扰。瞧着陆府这般阔绰,想来也不缺钱粮,折月便厚着脸皮,恳请陆夫人多捐些粮食银两,赈济宁州百姓。” 沈折月话说得客气,行为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她看了一眼在场的夫人:“顾夫人今日可在宴席上。”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一位打扮华贵的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正是妾身,不知县主找妾身何事。” 折月看着她,扯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前几日,我家奴仆出门买药,这宁州府的药材可够金贵的,比外面翻了十倍不止。” 顾夫人轻笑一声,语气温柔地说道:“妾身只是一届后宅妇人,药铺的价格也不是妾身能决定的。” “可是本县主怎么听说,顾夫人掌管着府中所有中馈,想必药铺也在顾夫人的管辖之下吧。” 顾夫人脸色一黑,她算是明白了,这永清县主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折月没看她,继续说道:“诸位皆是宁州望族,食宁州之禄,受百姓之敬,如今水患未消,瘟疫未止,无数灾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希望诸位能进献一丝绵薄之力。”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一丝窃窃私语。 “妾身愿代表林家,捐献粮食五十石,药材四车,纹银一百两。”一个打扮朴素的夫人拉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儿率先表态。 “林夫人快快请起。”折月恭敬地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有了林夫人率先表态后,陆陆续续有人开口愿意捐献粮食。 陆夫人站在一边脸色阴沉,陆明珠更是怨毒地看着沈折月和林夫人,以及开口地其它夫人。有些胆小地看到陆家的脸色,原本想上前的也踌躇了。 折月自然是注意到了,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陆夫人和陆明珠:“本县主听说陆家是宁州望族。想必陆夫人必定会慷慨捐献,折月在这里先谢过陆夫人深明大义,慈悲心肠。” 一席话直接把陆夫人给架住了,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夫人,林家捐献了这些,她也不能比林家更少。 只不过她还真不想轻易让这位年轻又嚣张的县主得意。想让陆家吃亏,她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陆夫人垂下眼眸,莞尔一笑,仿佛刚刚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沈折月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看着被陆家下来当场抬上来的粮食,她勾唇笑得狡黠。 “县主,都在这了。”陆夫人抬头看了看她。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似乎都被陆家的大手笔惊到了。 陆明珠刚刚的不快也荡然无存,扬起了一抹不屑的微笑,县主又如何,还不是要靠她们陆家。 < p>“折月多谢陆夫人大义。”她走进那些装满粮食的袋子,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漂亮的匕首。 离得近的夫人们发出小小的惊呼声,纷纷后退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陆夫人皱眉,不悦地出声。 “陆夫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想检查检查罢了。” 匕首很锋利,沿着布袋轻轻一滑,就露出了里面品相不好的碎米和沙石。 不知道是不是陆夫人动了手脚,这里面装的比那日她在街上看到的米还要差。 沈折月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夫人。 陆夫人面色铁青:“你们怎么办事,怎么给县主抬上来这些米。”她狠狠地呵斥旁边的下人。 下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停地磕头。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来这是陆家想给这位县主使绊子。 没想到对方丝毫不给面子,当场划开了米袋。 折月没有去看陆夫人的脸色,她转身在人群中找到顾夫人:“希望陆夫人的前车之鉴,能让顾夫人仔细一些,不要让下人们以次充好。” 顾夫人笑得莞尔:“多谢县主提点,妾身定会仔细检查。” “还不快去把好的米抬上来。”折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求饶的仆人。 仆人们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夫人的眼色,如释重负地出了正厅。 陆明珠感觉脸上一阵燥热,她有些埋怨母亲。不就是一些粮食,何必在众人面前给这些碎米,让她丢尽了脸面。 不过一会,陆府的下人就抬上来了新换的粮食。 这次折月没有在挑开:“折月在这里,多谢陆夫人,夫人这份美名传出去,必定人人称颂。” 陆夫人脸色铁青,尴尬的笑笑:“妾身治家不严,让县主见丑了。” 折月摇摇头示意红袖和侍卫拿上这些粮食。陆夫人哪里还有会客的心思,饭也不想吃了,就盼望着折月快些走。 众夫人见状,不想在这自讨没趣,三三两两的找借口提前告辞了。 这场戏唱完,折月也不想在陆府浪费时间了。她带着扛着粮食的一众侍卫走出了陆府。 外面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余光中出现模糊的绯红色衣角。 折月揉了揉眼睛,那个绯红色的身影走得更近了。 阳光在崔修谨的黑发上镀上一层金光,他这副贵公子的模样,吸引了一片夫人小姐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沈折月朝他的方向走过去,若不是这里还有这么多宁州的夫人小姐,她真想扑到他的怀中。 她在京城的宴会上都没有受这么多奚落,虽然她一点亏没吃全部还回去了,但是现在看到依赖的人,委屈就漫了上来。 “担心你。”他看着折月的脸轻轻地说,沈折月在他面前一直都没什么掩饰,崔修谨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 他眼神微暗,越过沈折月看了看后面的一众夫人小姐,让被视线扫到的人不由心头一颤,这新上任的钦差大人年纪那么轻气场也太强了,让人胆寒。 折月指了指后面的粮袋:“看,不用担心,这些都是陆夫人‘捐献’的粮食,待会顾府,林府还会送东西来。” 崔修谨看着阳光下,笑得张扬的折月,心脏好像被重击了一下,目光再难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追出来的陆明珠正好看到阳光下得这一对壁人。 尖酸刻薄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下去,这新来的钦差大人竟然长得这般好看。 42. 算计 沈折月和崔修谨并肩站着,就算两人什么话也没说,陆明珠也能看出他们之间甜蜜的氛围,旁人根本无法插足。她狠狠地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为何这个咄咄逼人的县主命这么好,出身好就算了,丈夫也是这么好。 陆明珠调整了脸上的表情,仪态端庄地走到沈折月和崔修谨的身边,语气温柔,脸色含羞:“崔大人要是还需要粮食,陆府必定双手奉上。” 折月挑了挑眉:“看来我辛苦一个上午,还不如崔大人的脸好使。” 崔修谨的目光追随着沈折月,根本无暇去看旁边的人,听到她略带醋意的话,哑然失笑:“夫人说笑了,跟夫人比起来,修谨只是堪堪入目罢了。” 沈折月没理会他的讨好,自然地问道:“今天不忙?” 崔修谨摇摇头,他知道折月去了陆府,左右放不下心,还是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陆明珠见两人把她忽略得彻底,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崔大人。”她再次开口,提醒崔修谨,她还在这儿。 崔修谨有些不耐烦地抬眼,面无波澜扫了她一瞬,语气淡漠:“不知姑娘是?” 陆明珠连忙敛了神色,柔声道:“明珠是陆府六小姐,久闻钦差大人一心体恤百姓,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崔修谨敷衍地点头,转过身小心地扶折月上了马车,把陆明珠忽视得彻底。 一旁红袖瞧着陆明珠这般刻意攀附崔修谨的样子,内心不耐,在搬运粮米时故意朝她那边一偏,径直将她撞得踉跄退开。 “你!”陆明珠正想破口大骂,余光瞥到还站在一旁的崔修谨。极力摆出大度温柔的样子:“你这个丫鬟也太不小心了,不知道你家夫人是怎么管教你的。” 听到陆明珠暗有所指沈折月不会管教下人,崔修谨眉峰骤然蹙起,冷冽目光直直落向她。 陆明珠被看得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崔修谨无意与这位凭空凑上来的陆六小姐多做牵扯,转头吩咐红袖:“去看看夫人坐稳没。” 红袖行了个礼,施施然上了马车,只留下陆明珠一个人立在原地,满心憋屈无处发作。 确认折月一切妥当后,崔修谨眉眼间的冷意尽数散去,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一笑自带几分矜贵风流,看得陆明珠一时怔忡失神。 宁州还没有他这样俊美的少年郎。怎么就便宜了沈折月这个半路县主,陆明珠对沈折月的嫉妒更深了。 沈折月突然撩开帘子,把她扭曲的表情看个彻底,她脸上仍挂着笑:“陆小姐刚刚说要是还需要粮食,陆家一定双手奉上,那就麻烦陆府再送几石粮食到别馆。百姓们一定会感激陆小姐善良大方。” 陆明珠还沉醉在要在崔修谨面前留下好印象,当即迷糊地点点头,目送着马车走远。 回头就看见陆夫人阴沉的眼睛,陆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母亲怎么也出来了。” 陆夫人看了一眼明显有些心虚的女儿,语气不好:“跟我进来。” 陆明珠低头灰溜溜地和他走进了陆府。 房内,陆夫人坐在软椅上,视线若有若无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女儿。 陆明珠的容貌在宁州,实属不错,这些年想结亲的人家不少,陆夫人都没有看上眼的。 崔修谨到了宁州之后,丝毫不顾世家的脸面,处置了不少官员。 陆家在官场上并不干净,要是陆明珠真能嫁给崔修谨也是一桩美事,说不定能让陆家避过这次危机。 陆夫人想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既然你答应了陆钦差还要送粮食过去,待会儿就让你哥哥替陆府送过去就是了。” 陆明珠听罢,有些着急:“母亲,让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看到陆夫人警告的眼神,陆明珠再次乖顺地低下头来。 陆夫人望着女儿满脸不甘的模样,微微眯起眼问道:“你看上那崔少卿了?” 陆明珠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她在宁州还未曾见过这般风姿卓绝的男子,更何况崔修谨出身高贵,前途无量,她如何能不心动。 陆夫人瞧着她羞赧地垂着头的模样,怎会看不出自己女儿已然动了心思,当即沉声提点道:“你是陆家的女儿,怎么说也不能给人家当小妾去。” 陆明珠脸色由红转白,她自然是知道自己没法顶替沈折月成为崔修谨的正妻。 陆夫人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冷笑:“娘既然安排你兄长押送粮食送往别馆,自然是有心成全你。” 沈折月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女子,不知道人言可畏。今日她当众落了她们母女的脸面,她便要好好让这位县主尝尝,得罪陆家的后果。 陆明珠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满心困惑,蹙眉说道:“兄长才貌在宁州虽算得上拔尖,可同崔大人相比终究差了一截。有崔大人这般出众的人在眼前,又怎会看得上兄长?” 陆夫人冷嗤一声,眼底掠过阴狠:“孤男寡女独处一院,内里发生什么,是非黑白,还不都由我们陆家一张嘴说了算。” 陆明珠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陆夫人,她总觉得沈折月没那么好欺负,毕竟刚刚在宁州的贵妇人面前,她可是让自己母亲狠狠的丢了面子,连一向狡猾的顾夫人在她那里都没讨到好。 陆夫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那沈折月虽然是县主,但是到底结过婚。到时候被修了,要是霖儿不嫌弃纳到府中当给个姨娘也不是不行。” 到时候沈家和萧家两家扶持,她儿子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陆夫人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似乎已经看见沈折月成了陆府一个任人摆布的姨娘。 她抬手挥了挥,语气笃定地安抚女儿:“你先回闺房好好休息,待到时机一到,为娘自有法子,让你稳稳坐上崔少卿正头夫人的位置。” 陆明珠的身体一震,刚刚的害怕被可能成为崔修谨正妻的喜悦冲散,她的脸上扬起一抹害羞的微笑。 陆夫人转头看向旁边的大丫鬟:“去把大公子叫来。” 这边回到别馆的沈折月自然不清楚陆家的算计。 她看着红袖和侍卫把从陆家拉来的粮食搬进库房,别馆的门口,马车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在宴会上答应捐粮的人家送来的。 其中送的最多的是林家和顾家。 沈折月仔细地检查了顾家送来的药材:“给胡大夫他们送去,记得让他们再检查检查,小心为上。” 顾夫人远比心直外露的陆夫人精明深沉多了。今日宴席之上,她虽未曾与顾家正面冲突,却也隐隐驳了对方的面子。她不得不防对方暗中记恨,在药材里动手脚。 崔修谨看着她里里外外的跑, 登记这些刚收到的粮食,药材和银两。 他看向折月的目光有些心疼,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为折月抹去不小心沾到脸上的灰:“小心别累着了,到时候在统计也不迟。”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细腻的肌肤,他的手指一顿,眼神都了些热切。 沈折月并没有停下来,见他现在闲着,她随手将一本账册塞进他手里,使唤得干脆利落:“算算时间,外祖父从扬州调拨的粮食也快到了。到时候送来的物资定然堆积如山,现在这些不收拾好,届时定然忙得脚不沾地。” 她低着头,全程没有和他有视线交流。方才崔修谨虽然没怎么搭理陆明珠,但是她心底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醋意,有些不想理会眼前的人。 崔修谨一眼便看穿了她别扭的小心思,知晓可能还在为陆明珠的事暗自介怀。他低低失笑,眼底盛满纵容的温柔,把忙碌的某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沈折月身形一僵,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急着挣开,嗓音带着一丝慌乱的轻嗔:“别闹,忙着呢。” 顾及旁人在场,崔修谨松开了手,却并未退远反而俯下身凑到她跟前,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耳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不看我。” 沈折月用手推开他的脸:“你若是闲着无事,不如回陆府,好好让陆家小姐看个够。” “可是我只想让夫人看我。” 崔修谨没有再继续打趣她,安静地陪她把所有收到的东西登记在册。 安鑫突然着急地从门外走进来,他抬眼望见自家二爷正温柔地陪着夫人忙活,气氛正好,顿时进退两难,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小心翼翼打量着崔修谨的神色,生怕自己打扰了二人相处,惹得二爷动怒。 折月似有所感地抬头看了安鑫一眼,心里知晓崔修谨应该还有事要忙,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快去吧,我一个人能行的,不过是算些小账罢了。” 崔修谨点点头,眼神热切地看着她:“等我回来。” 沈折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崔修谨轻笑一声和安鑫离开了别馆。 他的身影一走,门口暗处盯梢的奴仆就悄悄地溜回了陆府。 “夫人,那崔大人回府衙去了。” 陆夫人喝下一口茶:“让大公子把准备好的米送去别馆。” “是。” 别馆的人别说算账了,识字的都很少。崔修谨走后,折月只能自己一人统计今天收到的东西。 门口的侍卫突然进来通传:“夫人,门口有一辆陆府的马车,说是过来送粮食的。” 沈折月放下手中的笔,有些不耐烦地皱眉:“把东西直接搬进来就是了,不用特意来通报。” 侍卫的脸色有些为难:“那送东西来的是陆府的大公子,他说一定要把东西交到夫人手里才行。” 现在宁州急需粮食,侍卫也怕不答应陆家就带着粮食直接走了,倒是辜负了夫人和二爷的一番努力。 沈折月听闻放下了手中的笔,皱起了好看的眉头,这陆家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红袖对陆家所有人都没什么好印象:“小姐,要不让奴婢去看看,这陆家的人指定没安好心。” 沈折月微微摇头,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襟:“在我们自己的地盘,去见见又何妨。”既然陆家点名要见她,让红袖去,只怕是也不会松口。 43. 就这 折月带着红袖从后院走到了门口。 侍卫见她来了,恭敬地行了个礼。 她看都没看门口的陆舒霖,朝门卫问道:“怎么回事?” 沈折月的脸色还带着薄汗,衣服也只是很简单的款式,这样的装扮丝毫不折损她的美,反而添了几分人气。 好像天上的仙子沾了凡尘暖意,反倒有了触手可及的实感, 陆舒霖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原本听到陆夫人的要求,陆舒霖还很不服气。 只不过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是县主又何妨,他陆舒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得舍下色相来诱惑这个钦差夫人。 可只是刚刚见了折月一面,陆舒霖彻底沦陷了,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眼前的这个女人。 敛去眼底汹涌的贪念,陆舒霖扯出一副温文有礼的假笑,缓缓上前:“沈小姐,在下是陆家陆舒霖,特意来给你送约定好的东西。” 陆舒霖的眼神潮湿又粘腻,让她很不舒服,下意识地蹙起眉往后轻退半步拉开距离:“多谢陆公子,东西放这就好。” 陆舒霖心底一沉,没想到他人都到别馆门口了,沈折月依然没有请他进别馆的意思。 想到母亲的计划,他再次开口:“午后日头毒辣,刚刚送粮食来的路上晒了许久,现在有些疲惫,不知沈小姐可否容我入内讨一杯清茶。” 话音未落,他顺势往前踏出一步。两侧守馆侍卫立刻抽出佩剑挡在他身前,沈折月的眼神很冷,毫不掩饰的轻视和厌恶。 陆舒霖被她的眼神烫了一下,心里冒起一股无名的怒气。方才装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眼神愈发阴狠。 沈折月退到侍卫后面,语气冷淡:“既然日头毒辣,陆公子放下东西赶紧回家去吧,别馆东西繁多还未收拾好,就不招待陆公子了。”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舒霖显然不想就此罢休,他的视线扫过沈折月的上上下下,露出一抹恶心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胁迫:“如果不能亲眼看着这些粮食入库,我可就把它们拉回陆家了。” 沈折月有些诧异地回头,像看傻子一般看着陆舒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到如今她也不差他这点。当即看了一眼侍卫,示意他们把人轰出去。 下一秒街上传来了吵闹的马蹄声,沈折月越过陆舒霖朝后面看去,乌泱泱的车队从街道上一直往别馆的方向前进。 她一眼便瞥见最前头马车厢侧镂刻的徽记,是萧家专属的纹样。这几天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原本冷然的脸露出几分笑意来,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 陆舒霖在一旁,看着美人的侧脸,愈发心痒难耐,这永清县主当真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 “表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萧瑜礼从马上翻身下来,一个疾走撞开了愣在旁边的陆舒霖,走到沈折月身边,隔开了陆舒霖令人不适的视线:“这位是谁?” 他眼带轻视地看了看眼前这位略带些脂粉气的公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这不会是自家表妹的夫婿吧,萧瑜礼的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 看到熟悉的人,沈折月放松下来,语气软糯地对萧瑜礼说道:“陆家的人,来送粮食的,不过我看现在也不需要了。表哥这一路远道而来,快随我进去好好休整休整。” 萧瑜礼了然一笑,他在扬州,对于宁州的情况也略有耳闻。如果不是宁州这些官员,小妹也不会求到萧家来。 陆家送来的粮食,在萧瑜礼浩浩荡荡的车队下,显得尤其寒酸可怜。 萧瑜礼不急着进去,他刚刚可没忽视这位陆公子恶心的眼神和威胁的语气,真当他们萧家在扬州就治不了他们还敢欺负到折月头上来。 他的目光嘲讽,嫌弃地扫过陆家的马车:“就这?” 陆舒霖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内心对沈折月和萧瑜礼的怨恨陡然上升。 阴狠地看了一眼含笑与萧瑜礼谈话的沈折月,冷哼一声带着陆家的马车走了。 折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眯起了好看的眼睛。 萧瑜礼走到她旁边:“再看什么呢。” 折月收回眼神:“琢磨这陆家一行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萧瑜礼侧头端详自己的表妹,上次见的时候,折月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别多年,如今她身上多了些沉稳和坚毅,萧瑜礼觉得既心疼又欣慰。 “别在门外站着了,还不快请我进去喝杯茶。”他伸手替折月挡住,午后毒辣的日光。 下人络绎不绝地将萧家带来的物资往别馆搬运,库房很快就被装得满满当当容纳不下,余下的只能暂且规整地安置在庭院空地。 厅内茶香清浅,沈折月轻轻晃动手中茶盏,碧绿的茶汤漾开细微波纹。说是请他喝茶,用的还是萧瑜礼此番从扬州捎来的新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她微微垂首,唇瓣轻贴杯口,茶水还未入喉,茶香就蔓延开来:“这次贸然请外祖父帮忙,一次性调拨这么多东西,可会影响萧家。” 萧瑜礼轻轻地摇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温柔:“这批物资不是萧家独出的,是扬州一众世家大族捐献的总和。路途遥远,又恰逢宅年,祖父放心不下,才特意遣我亲自押送过来。” 其实也是想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只是这句话萧瑜礼没有说出口。当初姑母自珞京寄来书信,告知折月奉旨嫁与崔家二公子,他便日日记挂想见她一面。那时他就暗下决断,倘若她过得不好,哪怕是皇帝赐婚,他也要将她带走。 只是现在见她,眉眼中虽然有些疲惫。但气色却温润安稳,不见半分愁苦,看来她在这桩婚姻里过得还算舒心。萧瑜礼的内心很复杂,说不清是为她高兴,还是淡淡的失落。 “我在宁州停留时日有限,若还有难处只管趁早同我说,等我返程扬州,两地传信往返又要耽搁许久。” 萧瑜礼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清单:“这是扬州每家每户捐的东西,我都记录在上面了。” 折月松了口气:“那真是帮我大忙了。”她刚才还在烦忧,这么多东西整理起来得费不少时间。 萧瑜礼端起茶盏浅抿一口,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状似随意地发问:“怎么不见崔少卿?” 折月只当他是好奇,笑了笑答道:“他初来宁州,忙得脚不 沾地,想必现在还在府衙。” 话音刚落,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崔修谨抬步而入,修长的双腿跨过门槛。衣服因为奔波有些褶皱,但是丝毫不损他的气场。 萧瑜礼坐在椅上未曾起身,眼睛里充满了审视,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沈折月与崔修谨的这桩婚事,萧老爷子在沈御史刚到江南时,就把他抓来骂得狗血淋头。 这次折月陪着崔修谨到宁州,四处奔波为他筹备粮食,萧家对这个孙女婿更加不满了。 萧瑜礼在打量他,崔修谨同样在观察眼前的人。萧瑜礼眼中的不喜和敌意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又或许眼前的人压根不想掩饰。 崔修谨眯起眼睛,萧瑜礼看向沈折月的眼神他很熟悉,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在意,他敛去眼底的情绪,恭敬地行礼:“此番劳烦萧公子千里押送物资前来,崔某不胜感激。” 萧瑜礼语气淡淡的,没有丝毫想扶起崔修谨的意思:“谈不上辛苦,不过是看在月儿的面子上罢了。” 折月似乎没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她抬眸望向崔修谨,轻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府衙的事忙完了?” 崔修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他走到折月身边:“处理得差不多了。” 折月心疼地看着他疲惫的眉眼:“要不要去好好歇息一番。” 崔修谨握住她的双手安抚道:“表哥远道而来,不敢怠慢。” 看着两人熟稔的氛围,萧瑜礼心里五味陈杂,不甘和酸涩混作一团,如果当初他早一点表明心意,是不是就可以带她远离现在的这些烦心事。 看着崔修谨做作开屏的模样,萧瑜礼很不屑,在内心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也只剩下这一副还算可以的皮囊,迷惑迷惑沈折月了。 萧瑜礼语气讥讽:“崔少卿要是熬不住,就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月儿就够了。” 崔修谨闻言,看了一眼仍然笑得温柔的萧瑜礼,这是要把他赶走? “萧兄远道而来,才是应该休息。剩下的事情,我和夫人来处理就是。” 沈折月连忙应和到:“是啊,我已经让下人把客房收拾出来了。表哥一路从扬州赶过来,想必一定是累了。” 萧瑜礼视线在自家表妹与面带笑意的崔修谨之间来回一转,气得牙根发痒,心口憋着股闷气无处发作。 “我不累,就帮着你们一块处理吧,宁州这边的事不能再拖了。姑父还等着你们赶去南渡城,那里有招魂花的消息。这关系到月儿的生命,希望崔少卿重视。” 听见招魂花三字,崔修谨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这件事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那是自然。” 最需要招魂花的沈折月倒是最淡定了,前些日子沈御史寄来书信,说在南渡城找到了招魂花的下落。明明关系自己的生命,她的反应却挺平淡的。 三人气氛奇怪地待了一下午,谁也不肯先离开沈折月身边,吃完晚膳,已经是夜晚,都有些累了。 崔修谨从怀中掏出几沓文书,递给萧瑜礼。 “这是?”萧瑜礼有些疑惑地接过。 44. 隐瞒 崔修谨示意萧瑜礼打开:“是户部下来的文书。” “免除杂役的名单就劳烦表兄将扬州城捐献过粮食的人家都登记上册,再每户发一张免役照票,来年衙役见票即不得派役。” 萧瑜礼把东西都收好:“谢过崔少卿了。” 崔修谨摇摇头:“都是月儿的主意,能拿到这么多粮食,也是靠她和萧家。崔某只是向户部提交了申请罢了,后面的事情还得麻烦表兄到扬州发给那些人家。” 萧瑜礼郑重地点点头,他此次带来的粮食,萧家出了大头,其余的都是看在萧家的面子上捐的。 有了朝廷发的免役文书,也算是给那些人家一些回报。 崔修谨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至于这些粮食,肯定不能白要,等到被贪腐的所有官员查抄完毕,再依次补偿。” 萧瑜礼闻言,对崔修谨的印象有些许改观:“既然如此,我就不在宁州久待,这免役的消息越早放出去,对你们越有利。” 沈折月:“不必如此匆忙,你才刚到宁州,又要赶回去,太劳累了。” 崔修谨对折月的话表示赞同。 萧瑜礼摇摇头:“祖父也等着我去回话,再说我有的是精力。” 萧瑜礼像小时候一样安抚地摸摸折月的头。 崔修谨的目光瞬间暗下来,萧瑜礼有所感应地顿住了,看了一眼崔修谨,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这是他作为哥哥的专属。 倒是折月先躲开了,她目光不善地盯着萧瑜礼,仿佛在控诉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萧瑜礼假装受伤地说道:“看来折月是真的长大了。” 崔修谨见状一点也不想挽留他了:“马已经给萧公子喂好了,萧兄何时启程都可以。” 萧瑜礼表情凝固了一瞬,刚刚还说让他多休息一会,现在就直接要赶他走了? 不过现在看来折月完全能够应付宁州的事,他也就不必留在这,扬州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多谢崔少卿了,萧某休整一下就启程。” 刚见面就要离别,折月有些难过:“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她有些不舍,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外祖父一家人。 萧瑜礼看着她:“等你忙完了,就来扬州找我们,祖父祖母整天都念叨着你呢。” 折月点点头,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在江南好不容易见到熟悉的人,但是马上又要离开她了。 萧瑜礼看得心疼,嘴上一直挂着的笑都消失了,想要再摸摸她的脑袋,但是想到她长大了,又尴尬地收回手,打趣道:“刚刚还觉得你长大了,怎么现在又哭鼻子了。” 沈折月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崔修谨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的眼泪:“过几天,等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们就去扬州,再去南渡城。” 萧瑜礼看着崔修谨的动作,觉得这门亲事似乎也没那么差,现在看来表妹和崔少卿或许还真的有些感情。 萧瑜礼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自家的小白菜被人摘走的感觉。 崔修谨一路把萧瑜礼送到后门。 夜色中,萧瑜礼的目光亮得惊人:“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娶了折月,但若是她过得不开心,我会想尽办法把她带走,希望你时时刻刻记得你现在待她的心意。” 崔修谨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能感觉到萧家对折月的珍重。 “我娶她自然是因为我爱她,与别的一切都无关。”他坦荡地迎上萧瑜礼怀疑的视线,在爱她这件事上,他已无师自通许多年了。 萧瑜礼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有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挺憋屈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表兄若是不信,我们来日方长。” “哼。”萧瑜礼冷哼一声,跳上了马车,“但愿你说到做到。” 他一顶跨,马就听话地向前走:“宁州局势混乱,小心陆家,我今日看那陆家公子上门,像有所图谋。” 听到陆家的名字,崔修谨眼神很冷:“多谢表兄提醒。” 萧瑜礼点点头,带着与他一起过来的人,在夜色中离开了宁洲城。 萧瑜礼刚走,崔修谨抬手招来了今日当值的侍卫:“今日,陆家公子来过?” “回主子,陆家公子上门来送今日陆六小姐在门口答应主子的粮食,但是他说若不能亲眼看着夫人把粮食收进库中,他就不给了。” 侍卫想起陆舒霖也是一阵无语,好在萧公子即使赶来,给了他好一个没脸。 崔修谨点点头,眼神晦暗不明,贪腐之事,陆家在里面获利可不算少,如今更是要算计到折月头上。 本来还想让他们多蹦跶几日,既然如此,那就早日摁死来的安心。 安鑫在旁边提着灯,看着崔修谨不悦的表情,就知道这陆家怕是要倒大霉了。 进入八月,宁州的暑气更胜,温度蒸腾着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 崔修谨推开雕花的木门,进到里屋,红袖正在给折月梳头。 折月看着铜镜中出现在她身后的身影问道:“表哥已经回去了?” 听折月再次提起萧瑜礼,崔修谨心中不由得有些吃味:“已经走了,怕是扬州那边有急事。” 折月没有继续再问,而是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宁州这边的免役人家你有什么想法。” 崔修谨在她身边坐下,看着红袖把她绸缎一般的头发轻轻梳顺:“夫人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我倒是觉得林家和王家不错。”那日在宴会上,这两家的夫人是率先出头要捐献的,穿着打扮朴素,眼神也很干净,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崔修谨想了想最近收到的情报:“这两家倒是清白,夫人好眼力。” 折月笑笑,红袖已经给她梳洗好了,轻轻地福了一礼就出去。 里屋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室内已经放上冰盆了,倒没有外面那么闷热。 崔修谨脱去外袍,倚靠在床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走近,一把把人揽进怀里。 八月的天,沈折月恨不得不穿衣服,当即把他推远了些:“热。” 手支在他胸口,却丝毫推不动他。 崔修谨腾出另一只手,拉下了床幔:“那为夫给你扇风。” 风没有扇成,折月脱口而出的抱怨,被炽热的唇瓣堵住,化作一声轻轻的呜咽。 室内温度节节攀升,崔修谨想到萧瑜礼,动作更是重了几分。 折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累得睡了过去,第二日起来,已经是晌午了。 幔帐外落满 日光,细碎的光斑落在被褥间。昨夜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地往脑海里钻,崔修谨往日都比较克制,昨夜却格外失控凶猛。沈折月的耳根红透了,慌忙摇了摇头,不再细想。 往常这个时辰,别馆廊下总有侍女洒扫的细碎声音,或是丫鬟们低声说话,今日却静得反常,连檐外雀鸣都淡了几分,安静得让她心里发紧。 她拢了拢散乱发丝,轻唤一声:“红袖?” 红袖撩开帘子从外面走进来:“小姐,您醒了。” 折月从床上下来:“今天怎么了,感觉格外安静。” 红袖给她穿衣的手顿了顿:“可能是天热了,大家都去阴凉处躲懒了。” 折月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 餐桌前,已经摆上了清淡开胃的饭菜,还有一碗她爱喝的冰酥酪。 见折月抬手就要去拿冰酥酪,红袖开口拦住她的手:“小姐先吃些热的东西垫垫胃。” 折月悻悻地收回手,天有些热,她没什么胃口。多少用了点清淡的菜色,就用小勺子舀着冰酥酪慢慢地吃着。 “二爷去哪了?”她自然地问道。 红袖替她布菜的手,却再次顿了一下。 折月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了,他去哪了?” “二爷去府衙了,说有很多事要忙,可能要歇在那边几日。” 折月看着红袖,红袖有些不自然地躲开眼神。 据她所知,府衙的事情,昨日就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不至于让忙到连着几日都得呆在那边。 折月正想说什么,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来:“夫人,陆家公子门外求见。” “怎么回事?”她有些不悦。 侍女摇摇头:“就说要见夫人,如果夫人不见的话,他就带着陆府的下人强闯进来。” “放肆,别馆岂是他想闯就闯的。” 折月快速地往门口走去,一路上她观察到别馆里的侍卫明显少了几个。 她暗暗看了一眼旁边的红袖,红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门口,两个侍卫用长剑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陆舒霖。 “擅闯别馆,你可知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炸开。 陆舒霖抬头就看见沈折月站在阳光下,怒目圆睁地看着他。 他身姿闲散,看着她这副生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坏笑。慢悠悠地摆出了行礼懂得姿势,姿态看似恭敬,语气却十分轻佻:“请县主安。” “你要做什么。”折月站在侍卫后面冷冷地看着他,陆舒霖身后站了不少陆家的护卫,想必是来者不善。 崔修谨留在别馆里的人都是精锐,对付十几个陆家养的护卫绰绰有余,但是她不想贸然把事情闹大。 “崔少卿与夫人聚少离多,不知夫人一个人会不会寂寞。”陆舒霖坏笑地开口,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如此挑衅,别院的空气瞬间紧绷,侍卫的气息微凝,已然做好了揍他一顿的准备。 没等他们出手,折月飞快地夺过旁边侍卫的长剑,直指他的喉咙,锋利的尖刺划伤了他的皮肤,鲜血溅在门口的地上,闷热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有些令人作呕。 陆舒霖痛呼地捂住喉咙处的伤口:“你,你竟敢伤我!” 45. 赎罪 “我还敢杀你。”沈折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语气冰冷,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但是面上却一片冷静。 陆舒霖瑟缩了一下,他丝毫不怀疑要是他再次出言不逊,这位县主会毫不犹豫地划破他的喉咙。 他看了看手上的血,突然猖狂地笑起来。 沈折月后退一步,这人该不会是疯子。 陆舒霖看着她嫌弃的眼神,心里愈发变态,他嘲弄地看着沈折月:“县主现在如此嚣张,不知道自家的夫君现在要是出现在别的女人床上,县主又该怎么办。” 沈折月轻蔑一笑,显然是不信。 “不信?那你旁边的丫鬟,怎么不敢告诉你,崔少卿现在在哪。” 红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二爷对小姐的心天地可鉴,绝对不可能背叛小姐。” 旁边的侍卫纷纷单膝跪地,虽然没开口,但是行动上表明了他们也相信崔修谨。 沈折月看向陆舒霖的眼神已经是满满的不耐烦:“他不是你随意可以诋毁的。” 血从陆舒霖的指缝中渗出,脖子上的疼痛,愈发提醒他,他一定要得到这个清高的女人。 “哦?可是他们连崔少卿现在在哪里,都不敢告诉你。” 红袖愤怒地瞪了一眼陆舒霖。 “就算崔少卿的意志力坚定,想必也抵挡不住最烈性的春药,到时候还不是我妹妹的囊中之物。” 沈折月看向旁边的侍卫,厉声问道:“二爷现在在哪?” 侍卫低头不肯说话。 陆舒霖见状,绕过侍卫来到折月的身边:“不如你也从了小爷,小爷不介意你嫁过人,娶你坐正头娘子如何。” 他的手还没搭到折月肩膀上,就被她踹到再一边。 陆舒霖捂住肚子,显然也是怒了:“县主又如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你求着小爷娶你,我也不娶。” “哼。”折月不屑地冷哼一声。 “告诉我,他在哪?” 陆舒霖倒在地上,从下往上看,看到的就是折月那微垂的脸,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小巧精致的鼻尖泛着粉色。 他咽了一口口水:“在白石村。” 折月皱起眉毛,他怎么会突然去那里。 陆舒霖又笑了,他的笑看得折月很不舒服,恨不得把他的脸划花。 “这等腌臜的地方,县主不是去过吗,可谓是人间炼狱啊。想必崔少卿现在不是从了我妹妹,就是染上瘟疫,死在那乡下。” 折月听到这里,抬起了下巴:“那你在这里又是为何。” 她笑了,笑得勾魂夺魄。 陆舒霖呆呆地盯着她:“自然是给县主指明一条出路,嫁给我。” 折月仍然笑着,抬起脚踹向他的心口:“给我关到柴房,先别让他死了。” 侍卫听令,把陆舒霖从地上拉起来,像托一条死狗一样拖向柴房。 陆家的家丁见状就要上前阻拦,不过这些家丁的三脚猫功夫,不一会就被侍卫和红袖打翻在地,痛苦地哀嚎。 “还不快滚,慢一点,就别想走了,都留下来当我别馆的花肥。” 家丁们看着沈折月,好像晴天白日见了女鬼一般,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陆舒霖这才感觉到害怕:“你,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你不怕我出去乱说。” 沈折月觉得他脑子一定不是很好:“你觉得我会给你开口的机会吗。” “陆公子是想没命,还是被我割了舌头。” 陆舒霖看着她,仍然是很美,但此刻就像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女鬼,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侍卫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把他拖出了沈折月的视线。 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折月和红袖,还有在收拾场地的侍卫。 红袖仍然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沈折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起来吧,给我收拾行礼,我要去白石村。” 虽说相信崔修谨没那么容易被算计,但是她要亲眼去看看。 红袖摇摇头:“小姐,你不能去。白石村今天爆发了大面积的瘟疫。二爷不敢让你知道,怕你跑过去,也会染上瘟疫。”红袖拉着折月的腿不让她走。 沈折月叹了口气,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这是最后一次。” 红袖迷茫地看着她,眼角还带着殷红:“小姐你说什么。” “我最后一次容许你瞒着我,如果还有下次,你就不要呆在我身边了。” 虽然知道红袖也是不想让她以身犯险才帮着崔修谨瞒着她,但是她不需要。 红袖收回眼泪,心里一阵后怕:“小姐,你别不要我。” 折月掏出手帕,擦掉她脸上的脏污:“好了,去收拾行礼吧。” “小姐!”红袖想说劝阻的话。 但是她意识到,如果再阻拦沈折月,她可能真的不要她了,想到这里,红袖不敢开口,只是央求地看着沈折月。 侍卫也跟着请求:“夫人,瘟疫之事不是小事,夫人当以自身为重,主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平安归来。” 沈折月感到一阵烦躁,她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崔修谨,还是被隐瞒的不悦:“快去!” “是。”红袖知道她的性子,立马跑回了后院收拾东西。 沈折月指了两名侍卫跟着,来到了柴房。 陆舒霖一改往日贵公子的形象,被五花大绑地关在柴房,嘴里塞了一块破抹布。 沈折月示意侍卫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说吧,你们陆家是怎么打算的。” 陆舒霖身体有些发抖:“我说了,你一定会杀了我的。”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有多恐怖,看着她冷漠的眼神,陆舒霖再一次后悔招惹了她。 他就不应该色迷心窍,同意了陆母的鬼主意,把自己害到这个境地。 这个女人除了一张脸哪里有京城贵女的样子,分明是个女修罗。 “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沈折月掏出一把漂亮的匕首,在他的脸上划了两下。 又嫌弃地把匕首上沾到的脏东西,在侍卫的身上擦了几下。 侍卫:…… 匕首的冰凉的触感,吓到了陆舒霖,他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一般:“我说,你能不杀我吗?” 沈折月点点头:“自然不会杀你。” “此话当真?” “你现在还有选择吗?陆公子。” 陆舒霖不是傻子,现在只有把沈折月哄好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他把陆母的计谋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陆家贪污了朝廷的东西,陆夫人怕东窗事发。一边盘算着把陆明珠送上崔修谨的床,妄图借他的身份护住陆家。一边支使陆舒霖四处散播谣言,毁掉沈折月名节,逼她让出正妻之位,好给陆明珠腾地方。 若是崔修谨不肯依从陆家 ,便打算借着白石村这场时疫,暗中动手,让他葬身此地,一了百了。 沈折月的神色愈发冰冷,好一个陆家。 “母亲还说让你给我做妾,但是我喜欢你,所以我一直都说让你当我的正妻。”陆舒霖看着她,希望能得到她的一丝怜悯。 这话落进沈折月耳中,只觉荒唐可笑,被他这样的人看上,她只觉得恶心。 “把他绑到马车上。”折月吩咐旁边的侍卫。 陆舒霖惊恐地看着她:“你说过不杀我的,你要带我去哪里。” 沈折月:“我不会杀你,我是带你去赎罪的。” 在陆夫人带着陆家的家丁赶到别馆前,沈折月已经坐着马车离开了。 整个别馆除了宁州府安排的下人,什么都不剩。 “霖儿,她把我的霖儿带到哪里去了。”陆夫人抓住一个下人的衣领,歇斯底里地问道。 小丫鬟拼命摇头,身体止不住颤抖:“夫人没说。” 陆夫人松开她地衣领,脱力般地后退一步,被身旁的嬷嬷接住。 “嬷嬷,我要她去死。”陆夫人拽着嬷嬷的衣袖,眼睛通红地喊道。 徐嬷嬷看着奔溃的陆夫人,心中一阵心疼。 过一会,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夫人,公子被县主带到白石村了。” 陆夫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前:“你说什么。” 小厮被吓了一跳,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毒妇,毒妇!”陆夫人恶狠狠地盯着别馆的大门喊道,随及晕了过去。 主母晕倒了,陆府的下人在别馆前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折月带着崔修谨留给她的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白石村附近。 前面出现一行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的人率先下马,半跪在地上:“夫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疫区,情况十分凶险。” 沈折月坐在马背上:“把人给他们。” 旁边的侍卫翻身下马,把捆在马车尾的陆舒霖丢过去。 “陆家公子,怜百姓受瘟疫之苦久矣,自发前去疫区照顾百姓,若是不幸感染瘟疫,原做试药的人,只为百姓能早日康复。” 陆舒霖被堵住嘴巴,在地上剧烈挣扎,眼睛里都是恐惧。 侍卫为难地看了一眼地上像蛆一样一直挣扎的陆舒霖:“遵命。” 人送过去了,沈折月并没有掉头回去的意思。 “主子交代,如果夫人不愿意回,就去为病人们熬药吧。” 沈折月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带路吧。” 侍卫松了口气,还是主子了解夫人,知道夫人绝对不愿意回去,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还请夫人换上防疫的服装。” 侍卫说的防疫的服装,就是用面纱捂住口鼻,尽量不让自己的五官和皮肤暴露在外面。 一番休整后,折月跟在侍卫的后面,到了熬药的地方。 里面烟雾缭绕,浓浓的药味溢出来,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沈折月面无表情地走进去,里面大部分都是些村上没有染病的老幼妇孺。 白寄尘也在这边,看到她的身影,睁大了眼睛:“夫人,您怎么来了。” “过来帮忙。”沈折月把宽大的袖口绑紧,丝毫不在意地蹲在白寄尘旁边,学习怎么熬药。 46. 相见 白寄尘愣了一会,往旁边让出了点位置,仔细地教折月熬药。 她的到来,让原本还有点声音的地方,变得更加安静了。 里面的女人都有些怕她,她们下意识地屏住动静,彼此对视一眼,都默默往后退了退,不约而同地与她拉开距离,不敢随意靠近,生怕冲撞了她。 只有红袖一直跟着她身边帮忙。 “小姐,去旁边休息一下吧。”红袖心疼地说道。 沈折月白净的脸上,被药炉熏得黑漆漆的,身上的衣服也沾了不少尘土。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齐的样子,虽然有些狼狈,但是莫名可爱。 “不用,我不累,你累的话,去一旁稻草上躺一会。”沈折月看着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刻都不敢大意。 崔修谨和百姓还尚在瘟疫中,她也想尽一点自己的力气。她看着眼前的药炉,眼神坚毅,丝毫没有看到旁边的白寄尘正在偷看她。 白寄尘坐在廊下皱着眉,不停地修改药方,余光扫到动作有些笨拙的沈折月。明明她现在很狼狈,一点没有往日矜贵的样子,他的心却漏跳了一拍。 这位大小姐倒是与他想象的极为不同,白寄尘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再看着沈折月傻笑。 许是折月来了这么久,一直都在认真的熬药,村里的女人们对她的害怕降低了。有几个胆子大的一直偷偷打量着她。 折月也不在意,发现有人看她后,温柔地回了一个笑脸。 女人害羞地别过脸,还是不敢和她搭话。 白寄尘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向沈折月的眼睛,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 干到饭点的时候,折月觉得浑身都疲惫得厉害,蹲久了腿发麻,干脆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红袖取了药和干粮过来:“小姐歇会吧。” 沈折月就着水把药吞了:“把吃食都给大家都分一份吧。” 红袖点点头,把她们带过来的吃食,分给了院中的其它人。不同于干巴的干粮,这些皆是沈折月平日里偏爱吃的梅脯,蜜饯和糕点之类的。 院中的一众妇人接到后都默默的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敢吃,偷偷地观察她,见沈折月丝毫不介意,有些胆大的已经塞进了嘴里。 酸味混合着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出来,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但是在眼下显得尤其难得。 人群中,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咬了一口分到的糕点。连日积压的惶恐与悲苦瞬间破防,泪水簌簌落下,哽咽着喃喃道:“要是我家那口子还活着,能尝尝这么好吃的东西,该多好啊……” 她怀里搂着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紧紧地依偎在母亲怀中,怯生生地望着周遭的一切,由于太瘦了,显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沈折月放下手中的吃食,有些笨拙地安慰道:“别害怕,他们都会活下来的。我们都在努力,现在吃食和药材也不缺了,还有白大夫在,大家一定能挺过来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白寄尘,示意他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白寄尘不知失神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呆呆地望着她,骤然被她的目光一烫,飞快地收回了目光,象征性地鼓舞了几句。 女人抱着女儿跪在折月前面:“夫人,我知道你,你和崔大人都是大好人你呐。要不是你们,我们怎么能拿到粮食和药材。” 女人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折月连忙把她扶起来:“别吓到孩子了。” 她温柔地摸了摸女人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好奇地拽住她的手。 折月心里一颤,心底涌上一股无力感,她觉得自己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一直忙到半夜,白寄尘让人带着熬好的药材赶往隔离区。 现在也不方便回去,这里原是一座破庙,除了落灰的佛像什么也没有,红袖给她收拾出来一个干净些的草垛。 沈折月也不在意,直接躺了上去,还让红袖一起躺在她的旁边。 夜色沉沉,此刻她终于放松了下来。此处原是一座破庙,屋顶已然破旧不堪,布满了细碎的裂痕与破洞,她静静躺着,透过层层破损的缝隙,看到了静谧的夜空。 此时星河澄澈,点点星光散落天幕,安静与疫病肆虐的村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白日里积压的怒意与烦闷渐渐褪去,此刻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沈折月有些担心,不知道他还好吗。 她看着一闪一闪的星星,思绪纷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红袖累了一天,听到声音,瞬间惊醒,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起身查看。 沈折月伸手按下了她想起来的身体,嗓音压得低低的:“你继续睡吧,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怎么能行呢。”红袖一骨碌爬起来,眼神很警惕。 沈折月有些无奈,今天红袖累了一天了,她希望她能好好休息:“门外有侍卫守着,不会出事的。” 红袖是真的有些累了,看沈折月态度坚决,就没拦着她。 折月小心地避开脚下的干草,怕走动的声音会吵醒熟睡的人们。 门口的侍卫看到她出来了,恭敬地行了个礼。 沈折月朝前面看去,一个欣长的黑色身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她控制不住地向前走了几步。 “月儿别过来。”崔修谨出声,带着一丝沙哑和小心翼翼。他不敢离沈折月太近,怕身上还带着病菌。 自从听闻她亲自赶来白石村,他怎么也放不下心,忍不住趁着夜深人静,想要远远地看她一眼。此刻确认她安然无恙,崔修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夜风轻轻拂过,吹乱了两人的发丝。他看不清折月的神色,从属下的口中知道她很生气,心里有些没底:“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瞒着你了。” 沈折月心中积攒的闷气早已消散,只是她不愿意让他轻易看出自己早已心软,尽量语气平淡地问道:“那陆明珠,你如何处置的?” “月儿,我是干净的,她没有得逞,被我关在村中的祠堂里。”崔修谨语气着急,深怕沈折月不相信他。 闻言,沈折月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只是语气还是傲娇地端着:“嗯,我暂且相信你。等事情结束了,再找你算账。” 她看了看崔修谨,想透过夜色看清他的脸:“想必你今日已经忙了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话音落下,她生怕再耽搁他休养的时间,不再多言,转身便缓步走回院内。 崔修谨静静立在月下, 目光牢牢锁着她离去的背影。月色温柔,将她的背影印上一层清浅的微光,如梦似幻,叫人担心她是否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沈折月好像有感应一般地回过头,看到那抹身影仍然在原地,心底一颤,她现在好想紧紧地抱住他。 崔修谨贪婪地继续看着,良久才挥挥手示意她回去。 沈折月转过身,破庙里的佛像落了灰,破损的烛台随意地散落在地上。 她一直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此刻她看着佛像,缓步上前扶起散落的烛台,跪在佛前,默默地祈愿。 我佛慈悲,可否让他安然归来。 沈折月静静地在佛前跪了许久。院中寂静异常,惟留她的背影被月光拉长,落在斑驳的地上,说不出的寂寞。 良久她抬头,佛像眼珠蒙尘,此刻借着月光,多了几分神性。 沈折月回到草垛旁边,静静地躺下,疲惫席卷而来,有些不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早,破庙里人多,她睡得浅,很快就被吵醒了。沈折月揉了揉酸疼的胳膊,强打着精神起来。 白寄尘一早便起身打理药材,转头见她眉眼倦怠神色恹恹,有些心疼。她这个娇宠着长大的人,想必这些天要吃不少苦头了。 他敛去眼中多余的情绪,温声开口:“夫人今日别熬药了。随我整理药材吧。夫人心细,这活除了夫人,其它人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沈折月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他的提议。白寄尘走到她的身边,附身仔细地教她辨别药材。 折月学得认真,悟性极高,不一会就能标准地按照药方子配出一副药来。 “昨日送过去的药可有作用。”她一边配药,一边问白寄尘。 白寄尘垂下眼帘:“比前面几方好多了,但是还是不够。” 折月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白寄尘转头看她。只看到折月白净的脖颈,和沾了些许灰层的侧脸,她借着阳光,仔细分辨手里的药材。 白寄尘飞快撤回目光,他的内心有些慌乱,他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好刻意疏远和沈折月的距离。 到了下午的时候,大家的气氛都有些低迷。 折月也是,她一直没吃多少东西,在一方废弃的小院子呆久了,有一种奇怪的压抑感。 门外传来一阵骚乱,似乎是有人上门来找麻烦。 她提着裙子走到门口,破烂的门板就朝她飞来。 红袖正要替她挡下,没想到白寄尘比她还快。破烂的木板砸在他身上,白寄尘闷哼一声,倒在了旁边。 “小白大夫。”折月扶起他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来。 “原来你躲在这里,你这个毒妇,快还我孩子。”陆夫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那架势感觉要掐死眼前的人。 沈折月抱着手,语言讥讽:“难为你还能找到这。” 陆夫人已经被赶上来的侍卫拽住,仍然双目赤红地看着沈折月:“我儿子呢,你把他藏哪去了。” “想找他?”折月看着她,轻轻一笑,“很可惜他不在这,他在白石村。” 陆夫人愣了一下:“你说他在哪!” 47. 一点点喜欢 沈折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嘲弄:“在白石村帮忙照顾病患,陆夫人真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陆夫人看着沈折月,发疯地要向前冲:“我要杀了你,瘟疫怎么没有把你害死。”她歇斯底里地说着。 院子里的人被门口的响动吸引出来,她们看到了陆夫人。 她们怨恨地看着陆夫人:“是她!” 这些女人纷纷抄起地上的树枝,木板。她们盯着陆夫人,慢慢地靠近,像地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看到这个场景,陆夫人害怕地向后退:“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她才是毒妇,是她害得你们得瘟疫的,都是她。”陆夫人指着沈折月胡言乱语道。 为首的女人摇摇头:“不是她,是你。我们记得你。” 白石村是属于陆家的一处庄子,今年是灾年,陆府没有丝毫怜悯,拿走了她们所有的口粮,饿死了村里的许多人。 后来村长说圣上怜悯灾民下发了赈灾粮,陆府的人在府衙当官,不出几日应该就会带着赈灾粮过来救他们。 可是一连几日,都没有见到粮食。 村上派出一名脚程快的村民特意去陆府询问,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崔修谨和沈折月到了宁州,白石村没有拿到一颗粮食,能吃的东西都一点不剩了,连土都有人吃。 陆夫人哪里会记得这些她看不上眼的小喽啰,她高声喊着:“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你们。” 大家心里都积攒着怒气,哪里有人愿意退后,纷纷上前。 陆夫人狼狈地后退,带着家丁迅速逃离了这里。 沈折月看着拿着破木板垂泪的村民:“放心吧,陆家会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的。” 低低的啜泣声在院子里蔓延开来,这里死了太多人了,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大家都在挣扎着活下去,没有时间伤感。 沈折月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以前看到的,她能做的,都太少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来人是安鑫。 他看到沈折月,扑通一声跪下:“夫人,二爷他,他……好像得了瘟疫。” 沈折月不自觉地攥紧了旁边红袖地手:“你说什么!” 周围的人听闻,瞬间离安鑫更远了些。只有沈折月踉跄地上前了几步,走到安鑫的身边大声质问道:“他怎么了。” 安鑫眼眶通红,低头垂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带我去找他。”沈折月往旁边的马厩走去。 “不行!”白寄尘和红袖同时出声拒绝。 沈折月拽着旁边还在旁边哭的安鑫:“还不快带我去。” 安鑫为难地看了看拦在他前面的红袖。 “小姐,不能去。”红袖哀求道。 “让开。”沈折月没有回头看她,语气不容拒绝。 红袖丧气地收回了拦住安鑫的手,翻身上了剩下的一匹马。 到了白石村前,沈折月勒住马,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她此时一身严密的防护装束,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有一双露在外面。头戴素色帏帽,轻薄的纱帘垂落,朦胧的遮挡住了前面的光景,只能透过纱影,隐隐望见村内萧条破败的景象。 周遭万籁俱寂,没有人声喧哗,没有鸡鸣犬吠,只剩死寂笼罩这片静默的村庄。风掠过荒芜的村道,沉滞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随着安鑫走进了隔离病人的地方。 里面的人大多数都随意地安置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哀嚎着。 他们大部分骨瘦如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少还在剧烈咳嗽,破碎的喉音中带着浓重的痰。 “夫人小心,这些都是重症的病人。”安鑫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病人。 崔修谨被安置在后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内。 沈折月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灰尘在阳光下被照出形状。 崔修谨无力地回过头,看到来人时,猛得瞪大了眼睛。 他漂亮的脸上长出了红疹,看到折月,他捂住脸:“别看,丑。” 折月轻轻地靠近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个。” “别过来,”崔修谨急促地呵斥她,“这里脏。” 安鑫低着头,走在沈折月后面。 崔修谨哪还有什么不明白:“谁让你带夫人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安鑫跪在地上说道:“等爷好了,要杀要剐安鑫都成。” “咳咳。”崔修谨指着安鑫,气得说不出话,“快把夫人带走。” 沈折月握住他的手:“我就在这,谁也赶不走。” 罩住口鼻的胡大夫看到房间里的人,手上的药碗差点没端稳,摔在地上:“夫,夫人,你怎么来了。” 沈折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来,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胡大夫:“夫人,您还是快走吧,解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出来,你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谁说的,本夫人能给病人喂药,处理伤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就尽管说吧。” “这。”胡大夫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崔修谨。 崔修谨用力回握折月的手:“听我的,回去。” 这月皱眉转头瞪着他:“你还命令不了我。” “是,我没办法命令你。算我,求你了。”崔修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崔修谨的目光有些失焦:“要是我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她是不是可以远离漩涡,像从前一样自在开心。 手腕被紧紧拽住,崔修谨从思绪中挣脱,看到沈折月生气的眼睛,他莫名有些心虚。 气氛颇有些紧张,胡大夫颤颤巍巍地放下药碗,催促着呆愣在原地的红袖和安鑫出去。 走之前,他有些忧虑地回头,夫人和二爷不会吵起来吧,病人不宜情绪波动啊。 正想提醒一下,触及到折月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夫人现在正气在头上,可别波及到他身上了。胡大夫在破旧的木门前挣扎了许久,还是决定屈于夫人的威严,让崔修谨自求多福。 红袖和安鑫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胡大夫一系列动作。 胡大夫回头正好对上他们的眼神,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他们一眼,大声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帮忙换药,这么多病人,光靠我一个老头子,你们是想累死我啊。” 真是的,还得靠他这个老头子来统筹一切。胡大夫无奈地摇摇头,谁叫他能力大。 狭小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崔修谨捂着脸转过身去。 “为什么不看我。”沈折月坐在床边,想把他掰过来面对自己。 “脸丑,你只有对我的脸还有点喜欢,我怕你看到现在的我,连这点喜欢都没了。”崔修谨闷闷地说道。 折月有些心虚,她之前对这张脸的喜欢,表现得很明显吗。

“哪有的事。”她手动把崔修谨翻了过来。 “如果真的不喜欢你,我就不会过来了。” 此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崔修谨捂着脸,不知道是这突如其来的示爱,还是疫病烧的,脸上热热得好像有火在烤。 “很难受吗?”折月拿起他额头上的湿毛巾,用旁边盆里的水重新打湿,敷到他的额头上。 “不难受。”他摇了摇头,心里很甜,他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见他精神还不错,折月疑惑地用手贴在他额间,好烫。 她拿过旁边的药碗,温柔地喂他喝药。 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崔修谨的眼皮变得有些沉重,他紧紧地握住折月的手,生怕自己闭眼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她了。 之前明明没有很害怕,但是此刻,他真的很害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了她了。 折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就在这里,所以活下去好吗?” “就算是为了我。”她轻声说道。 崔修谨用力的点点头,一颗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有人在意的感觉真好。 “月儿。”他轻轻呢喃着。 沈折月凑近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崔修谨看着她,眼神慌乱,配着他烧的有些红的脸,格外迷离。 折月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可是我对你不止一点点喜欢。” 崔修谨感觉自己的猛然坠入悬崖,又突然被云朵救起。 他笑了:“我真的,好爱你。” 他明明是笑着,眼泪却不停地从眼眶中掉出来。 她坐在地上,头靠在他的旁边:“睡吧,醒来就能看到我了,说不定病也好了。” 旁边的人呼吸渐渐均匀起来,折月小心地起身,生怕把他吵醒了。 她看着崔修谨的眉眼,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夫,夫人。”胡大夫在门口,正想听听崔修谨的动静,看着沈折月面无表情地出来,吓得直接滑倒。 沈折月眸光微动,没有多余的责备,只是抬手比出一个极轻的噤声手势:“嘘,他睡着了。” 走到离小屋不远的僻静处,沈折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胡大夫:“你过来,同我说说现在的情况,他的病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胡大夫垂眸叹了口气:“如果这两天还没有解药,二爷只怕是很快就要跟外面那些人一样了。” 瘟疫可不管你是谁,它不会给任何人怜惜。 “有把握吗。” 胡大夫看着她,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好半晌,他摇摇头:“白大夫还在寻找,目前的药方只能拖延二爷的生命。再找不到对症的药,就算治好了,也是个废人了。” 他心底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夫人,二爷说得对,你快走吧。呆在这里,会越来越危险,万一一时间找不到解药,你该怎么办。” 她还这么年轻又家世显赫,哪怕二爷真的去了,也能过一辈子好日子,何苦留在这里,落下个香消玉损的结局。胡大夫知道这么想有些现实,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才是最冷静的做法。 “你们都在这,你们都不怕死,何况我这个生命已经有期限的人。” 胡大夫看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听二爷说,招魂花的下落在南渡城被找到了。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所以离开这里吧。” 48. 病危 沈折月摇摇头,她看向胡大夫,眼神中带着悲悯:“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如果我能帮上一点忙,就算死了,我也是愿意的。” 胡大夫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折月无意与他多谈,她迫切地想找一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拿过胡大夫准备给病人包扎的缚布:“我去看看病人。” 胡大夫没有拒绝,那些染上时疫的村民满身红疹,不少都被抓挠得皮开肉绽,交错溃烂的伤口,连行医多年的他看着都触目惊心,更别说养尊处优的沈折月。 这般磨人的活计,说不定能让她听劝离开。 沈折月麻木的给那些皮肉溃烂的病人洒上药粉,再用缚布缠起来,让他们不要无意识的抓挠。 那些人病得厉害,昏迷中也是皱着眉,手无意识地抓着伤口,经常挠的血肉模糊。 沈折月的眼睛和鼻腔都慢慢麻木了,她原本想做些事情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但是现在她看着满地烧得迷糊的病人,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她在害怕崔修谨也会变成这样。 那个记忆中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的探花郎,穿着绯红色官服不怒自威的钦差大人。 记忆的碎片不断从她脑海里滑过,一幕幕清晰分明,像那只他与她在春日里放飞的那只鹰鸢,明明飞远了,但是丝线缠紧了她的心,扯得胸腔一阵阵发紧。 胡大夫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折月立在院子里的树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地上的病人都已经被妥善地处理好。 他波澜不惊的心猛然震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盛满了说不清的复杂。作为医者,他见过的病人太多,心早就麻木了很多,只剩下了救人的本能。 这位金枝玉叶长大的县主和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土地明显不适配。 但是这种难言的错位,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触动,胡大夫叹了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清香丸。 原本他以为沈折月必定会不适,去给她取来缓解恶心呕吐的,现在看起来是用不上了。 安鑫缩在院墙阴影里,看着树下身形单薄的沈折月,又瞥了一圈身旁敷好药静静躺着的病患。压抑多时的眼泪再也绷不住,肩头一抽一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胡大夫闻声转头,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哭?” “呜呜呜,夫人和二爷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去死。” “谁说他们会死。”胡大夫抬眼看向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安鑫之前忧心崔修谨的安危,试探询问过胡大夫,但是他向来缄默不语,这是他头一回开口反驳这般丧气话。 安鑫整个人都怔住了,片刻后眼底骤然炸开惊喜的光亮,哽咽着追问:“您这话是真的?您有法子,能把二爷救回来对不对!” 胡大夫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掠过一丝傲气。他行医数十载,半生在与死生周旋,医术高明。也是因为见多了生死,反而失去些许对生命的敬畏,能救下便救,无力回天的他也只能表示无奈。 可自从看见沈折月,他心底那点随着年月沉寂的执念竟重新起来了。他想拼尽全力,让这些人好好活过来。 看到胡大夫点头,即便知晓疫病凶险,并无十足把握,安鑫心头还是涌上一阵狂喜。可这份欢喜没过多久就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颓丧。 他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红疹:“可是我觉得我们都要活不下去了。” 胡大夫看了他的胳膊一眼,眼神从紧张到无语,他抬头看了一眼安鑫欲言又止:“这是蚊子咬的。” 安鑫哭着打了一个嗝:“真的?” 刚刚的氛围被这个乌龙打乱,倒是少了几分窒息感,胡大夫不想和他说话了。自顾自地走远了:“我去看看二爷怎么样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和崔修谨的眼睛对上,胡大夫动作一顿:“二爷,你醒了。” 崔修谨淡淡地点了点头:“外面怎么样了。”他面色苍白,原本漂亮的嘴唇上面干燥得起皮,看起来很憔悴。 胡大夫关上门:“这里都是自己的人,您得病的消息没有其它人知道,宁洲城蛀虫都被您抓得差不多了,一时间应该不会乱。” “我还有多少时间。”崔修谨看着他,平静地问出了这句话。 “最多三日清醒的时间。” 胡大夫说完,不安地去看崔修谨的眼睛,他见过很多人在得知自己的时限时惊恐,无助,恐惧的眼神。 但是他从未见过崔修谨的这样的。 像死去的湖水,在深处却又有浓烈的感情,也许二爷把所有藏起来的炽热的情感,都送给了夫人。 胡大夫心底无端生出些怅然与唏嘘,情深伊始,便逢天灾时疫,也许真是有缘无份。 “如果我不再清醒,你们所有人带着夫人直接去南渡城,找沈大人。” 虽然在前往白石村的时候崔修谨就预设过这个安排,但胡大夫听完后还是错愕地抬头:“那您呢。” 崔修谨笑了一下,他会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宣判,只希望死前,还有一丝她能活下去的希望。 胡大夫看着这抹笑容迟迟说不出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离白石村不远的陆家别院,一张纸条被塞进了陆夫人手里。 她烦躁地打开,目光划过上面的文字,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突然她站起来大笑了几声,没想到那整的宁州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的崔修谨好像真的染上了瘟疫,更可笑的是沈折月那位县主不跑就算了,也一头扎进了那个病窝窝。 陆夫人的表情有一丝疯狂,崔修谨不能活着回来,那么陆家就能在宁洲府好好活下去。 她不会让他们活着回来了。 “小六子,你去把崔钦差染上瘟疫的消息散发出去。”她闭上眼睛阴狠一笑,这一切都是你们逼得。 为何要为了一群贱命,跟她作对,干脆利落地拿了钱财回京城复命不好吗。 真是可笑至极。 胡大夫从崔修谨的房间走出来之后,低头走过了沈这月的身边,折月似有所感地走进去。 破败的房子里,他在垫着些稻草的床上昏睡。 折月坐在他身边,呆呆地看了一会。他的梦似乎不是很顺心,一直紧皱着眉心。 崔修谨正处在高热中,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回到那日荣王府。 暖阁的珠帘下,她苍白着脸看着他,脸上满是不耐:“崔少君如果后悔的话,尽管退婚好了。” 珠帘晃荡的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后悔呢,她是他求而不得的美梦。 思绪混乱,入目变成满眼喜庆的红色,她穿着喜服带着些许害羞和排斥,似乎在说 什么,可他怎么也听不清。 崔修谨想要凑近她,可是却怎么也走不进。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窗外已是暮色沉沉,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沈折月支着脑袋在他身侧,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的发鬓有些乱,沾上了些不知明的草叶,崔修谨想把那些东西拿掉,但是手很无力。 他怔住了,折月身上暗淡的衣服和乱乱的发簪,无一不在提醒他现在的情况。 梦境消退,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是深陷泥淖的人,于他而言,死生祸福皆是寻常,从无半分眷恋。 可他偏偏贪慕上了姣姣明月。原是他执意触碰清辉,到头来终究是自己玷污了这轮明月,让本该一生明媚无忧的人,沾了污浊风霜。 这份痛苦超过了身体上的疼痛,夜色彻底沉落寒意彻骨,高热再度凶猛反扑。滚烫的灼意席卷四肢百骸,他意识涣散,整个人彻底陷入昏沉的虚浮之中。 沈折月心头一紧,骤然惊醒。看着榻上人呼吸微弱的样子,她指尖发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急急出去寻胡大夫。 破败的隔间挤了三个人,让气氛更加沉闷了。 她焦急地站在胡大夫旁边:“怎么样了。” 胡大夫沉默了良久:“夫人,老夫尽力了。” 他此刻都有些泄气了,他们的药对这次的瘟疫没有丝毫作用,照这样下去不用三天,明天二爷就该保持不了清醒的意识了。 胡大夫严肃地看着沈折月:“夫人,如果明天仍然是这种情况,我们就离开这里。” 沈折月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二公子交待过我,如果他不行了,直接带你去南渡城。” “那他呢。” “留在这里,听天由命。” 沈折月摇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崔修谨喃喃自语道:“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胡大夫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了。现在没时间给他们互相舔舐伤口,必须做出决定。 一旦走漏风声,夫人再想安然出宁州府,就没那么简单了,被整治的世家不一定会放她离开。 事到如今,沈折月反而冷静下来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会走的,不仅是明天我不走,后天我也不会走,我会留在这里直到事情全部解决。”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离开了宁州,那之前崔修谨在宁州做的一切全部白费了。陆家和顾家还有一众盘根错节的贪污官员,仍然会在宁州作威作福,这里的惨剧只会再次上演。 她不能看着崔修谨的努力功亏一篑。 胡大夫还想说什么,沈折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他是病人,而我正清醒着。如果,如果二爷真的醒不过来了,我要你们所有人听从我的指令。” “绝对不能让他在宁洲城做的一切被推翻,也不能看着这么多人自生自灭。” 胡大夫看着她,声音发涩:“夫人放心,主子早有安排,倘若有日他不在了,他麾下所有属下都将听命于您。在你们成婚之前,主子就下了这条命令。” 沈折月身形猛地一僵,骤然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成婚之前? 她知道崔修谨动心的时间比她早许多。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她了。 49. 试探 爹爹曾跟她说过,识人当观其行,而非听其言。他作言官多年,参劾过无数官吏。若不是证据摆在眼前,也难以看透那些人佛口蛇心的人内心的不堪。 沈折月望着床榻上静静躺着的崔修谨,他的唇周没有打理,已经长出了胡茬泛着淡淡的青色。 仔细想来,他不太会说情话,但是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无一不藏着难言的情意。 她缓缓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侧头看向一旁的胡大夫:“传我吩咐,所有人随我驻守宁州,除非事情解决,否则绝不离开。” 胡大夫点点头,没有再劝说了,他能懂二爷的考量,也能懂夫人的坚持,若是让他选,他想他也会选择留下来。 尘埃落定之后,院落里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大抵众人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悬了许久的心反而沉沉落下了。 安鑫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蚊子包又哭又笑,模样古怪,惹得红袖路过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认定他是装疯卖傻借故偷懒,直接上前拎着他去干活。 沈折月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她仍然沉稳地处理着那些病人,丝毫没有被情绪左右的样子。 只有她知道,她现在已经心乱如麻了。 待到安鑫与红袖收完工,二人并肩立在廊下,遥遥望着沈折月,谁都不敢贸然上前。她这份过分的平静,反倒让亲近之人心底发慌。 恰似一根拉至极致的弦,只需再添分毫压力,便会骤然崩断。 白寄尘罕见地出现在门口,他是专程过来送新配的汤药的。送药本非他分内差事,可沈折月在此处,他便总想寻个由头过来望上一望。 “小姐,此方是我依二爷现下症候重新斟酌调配的,或许能奏效。”白寄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也不唤她夫人了,而是跟着红袖叫小姐。 沈折月接过药碗,并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小心的用瓷勺舀起药汁,缓缓喂入崔修谨唇间。 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白寄尘有些伤怀,任谁都看得出,她现在整颗心都落在了那人身上。 若是,若是得病的是他,她会担忧吗? 其它病人也得到了新药,红袖和安鑫在外面分别把药喂入病人的口中。 那些病人大多数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了,喂药的时候,黑漆漆的药汁偶尔会从他们的嘴角滑落。 这般景象她日日看,早已生出麻木,可心口依旧阵阵抽疼,无从纾解。 深夜,她照例和红袖宿在一间简略收拾过的空屋里,里面放了最干净的稻草,已经是这里布置得最好的房间了。 胡大夫突然在外面扣门,也没管沈折月睡下没,自顾自地在门外说道:“夫人,今天晚上服下药的病人,似乎都有好转。” 沈折月本就浅眠,听到这话直接坐了起来,匆忙走到院里,正如胡大夫所说,大部分人已经退烧了。 她有些忐忑地走近那个最牵挂的房间里,崔修谨仍然闭着眼睛,沈折月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颤抖地贴了贴。 滚烫的温度传来,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上失声痛哭。 胡大夫站在后面有些懊恼,他半夜醒来解手,顺便查看了下病人的情况,发现都有一定程度的好转,惊喜难耐地通知了沈折月。 但是没想到好心办坏事了,倒是叫夫人更伤心了。 红袖沉默地站在门外,哭声入耳,无人敢上前打扰。 沈折月哭了半晌,猛然回过神,抬手匆匆拭去满面泪痕撑身站起。长久跪坐令双腿发麻,猛地站起来身子一软,直直向旁侧歪倒。 红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折月扶着红袖的手臂,定了定心神,语声带着未散的沙哑:“我方才去瞧过重症病患,喉间痰浊消了大半,呼吸也平顺许多。只是这药方,于二爷身上竟全无效用吗?是不是还未起效。” 胡大夫垂眸缄默,面上难掩愧色与无力,不必多言答案就已然明明白白。沈折月扯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挥袖遣退院中人,独自留住在这间后院破败小屋。 崔修谨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褐色的药汁,她掏出帕子,细心地给他擦干净。 她握住他宽大白皙有些粗糙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关于他的一切,她只能从日常的只言片语中拼凑。 她知道他的以前似乎过得并不是很好,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去好好了解过,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我都还没有机会,好好了解你呢。”她低声呢喃。 窗外夜色渐明,一轮孤月穿破云层,清泠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静静铺洒在两人的面庞上。 第二天清晨。 红袖推开门时才发现,沈折月在崔修谨身旁守了一夜,她有些害怕,连忙去探她的额头,发现沈折月并没有发热之后松了口气。 红袖的动作自然惊醒了她,沈折月直起身子,她还握着崔修谨的手,但是他手上的温度很凉。 她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试探地去叹他的鼻息,微弱的气流绕过她的指尖,沈折月鼻子一酸,叹了口气依靠在墙根上,沉默不语。 安鑫匆匆地跑过来,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夫人,夫人,宁州府来了人在门口,指明要见二爷。” 沈折月皱眉,最不想见到的事情还是来了,她看了一眼红袖:“快速给我梳洗一番。” 红袖手脚麻利,片刻便为她挽起利落发髻,簪上素净发簪,又取来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衫替她换上。 沈折月刚踏出小院,院外争执纠缠的喧哗声就传过来。 外头来人语气倨傲:“速速请崔钦差出来相见,宁州诸位大人筹了些赈灾物资,特来交由崔大人过目。” 侍卫:“不想死就滚,崔钦差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可不是奴才想见崔大人,是宁洲的那几位想见崔大人,不知崔大人情况如何。” “不劳你们费心,大人好着呢。” 那人迟疑片刻,依旧不死心,僵持道:“话虽如此,我们一众人皆在门外,诸位理应入内通报一声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张望里面的景象 “到底是谁走漏了风 声,宁州府的人怎么会赶到这来。”红袖捏紧了拳头,为沈折月现在的处境捏了把汗。 沈折月没有意外的感觉,她看向红袖:“大概是陆夫人吧。” 陆夫人的一双儿女被关在白石村的祠堂,她肯定放心不下会派人来打探,一来二去知道崔修谨染上时疫也不奇怪。 门口吵得越来越激烈,沈折月抬腿跨出了门槛:“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她沉静的声音,让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宁州府派出来的人眼观鼻鼻观心,打量着沈折月。 “给县主请安。”带头的人见她精神状态不错的样子,迟疑地把礼数做全了。 沈折月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轻哼了一声:“里面全是病人,各位把东西放下就请走吧,别再喧哗打扰病人休息” 外面的人像脚下生了根,一步都没动。许是以为她只是一位柔弱的女子,语气多了几分隐晦的胁迫:“县主若是为难,我等下人自然不敢置喙。只是今日若是见不到崔大人,我们便只能如实将钦差染上疫病的事情传回宁州,交由州府定夺。” 沈折月打量着眼前的那些人。他们穿着的衣服并不统一,看起来隶属于不同的主子。 沈折月耐心地把这些人的衣着打扮都记下。 来的人被她看得发毛,他们是实在不愿意来这个地方的,若不是被逼,谁愿意来这个腌臜地。 领头的人提高音量,半威胁半试探地说道:“县主不要在这拖延时间了,据我们所知,崔大人是染上了瘟疫,所以才不能出来,对吗?。” 她微微垂眸面上不见丝毫慌乱,语速不疾不徐:“崔钦差奉旨镇守宁州,督治时疫,鞠躬尽瘁。尔等不思分忧解难,反倒借机生事寻衅试探,扰乱赈灾要务。此事若是传回京中,诸位觉得,是崔大人难辞其咎,还是宁州一众世家官吏,担得起一个挟私滋事,耽误灾情的罪名?” 一众下人瞬间噤声,众人似乎才想起来,沈折月身份绝非寻常贵女可比。她身为当朝县主,其父乃是权重朝野的左都御史,背后更有国公府与萧家两大世家庇佑。 其中任意一人在圣上前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便是他们主家万万承受不起的祸事。方才还心存侥幸的领头人,此刻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气焰,只剩满心的惶恐。 “县主言重了,宁州府的各位也只是担心崔大人的安危,既然崔大人无碍,奴才就先告退了。” 沈折月没有说话,慢慢走到那个一直在煽动情绪的领头人面前,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我记得你,你是陆家的下人。” “消息是陆夫人散播出去的吧。”她说的语气很平静,似乎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却无由来的让人胆寒。 小厮找不到词语反驳,只能一直摇头:“县主大人,求您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小的也是被迫的。” 沈折月无心杀他,她收回了匕首:“快滚吧。” 白石村再度恢复了寂静,只是她迟迟没有动,今天只是开始,宁州府的人不会因为她这几句话便不再来试探。往后这般试探和算计,只会接踵而至。 50. 直面 沈折月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她身上那些年少的天真烂漫褪去了些,背影有些孤傲,像冬日的一株寒梅。 胡大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夫人,走吧。” 沈折月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家丁,那些人各为其主,神色各异。 沈折月知道这些人来到这里,见不见得到崔修谨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出现在这里的使命,就是把消息带回宁洲城扰乱民心。 让被处理的官员浑水摸鱼,再次在宁洲城掌权。 远处陆家别馆,陆夫人和顾夫人坐在布置精美的花厅里,正在听小厮汇报最新的消息。 陆夫人看着骑马跑回来报信的小厮说道:“所以说你们只见到了永清县主,并没有看到崔大人喽。” 小厮点点头,安静地跪在地上。 陆夫人转头看向在一旁悠闲品茶的顾夫人,内心闪过不虞。她在这里鞍前马后的打探消息,不惜得罪沈折月和崔修谨,她倒好清清白白地坐在这喝茶。 若不是还要靠顾家,陆夫人恨不得现在就撕烂顾夫人这张伪善的脸。她压下内心的火气,想到崔修谨现在的处境,面上浮现出嘲讽的笑。 要不是怕感染瘟疫,她还真想去看看崔钦差的惨状,想必应该很可怜吧。 想到这里,陆夫人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顾夫人和她对视一眼,两人皆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嘲笑,什么京城来的世家天才,竟然亲自跑去自理瘟疫,还搭上了自己的命。 顾夫人慵懒地摇了摇扇子,用怜悯的口气说了一句:“真是可怜那。” 说完她端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淡雅的茶香在室内漫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陆夫人喝了一口茶:“那小姐和少爷怎么样。”她表情不似之前一样凝重。 她以为崔修谨都这样了,肯定不能拿自己的一双儿女怎么样。 没想到小厮摇摇头:“还没有少爷和小姐的消息。” 陆夫人皱眉,狠狠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掷,滚烫地茶水溅到下人的身上,又落到名贵的地毯上,洇出了一抹暗色。 下人头匍匐着,根本不敢去查看烫伤的位置,深怕陆夫人发难。 “是不是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狗奴才,没有认真地找少爷和小姐。要是找不到珠儿和霖儿,你们全部给我去死。” 顾夫人皱眉淡淡地看了陆夫人一眼,慢慢地放下茶杯,她最看不上陆夫人这个一惊一乍的性子:“陆夫人何必如此着急,陆公子和陆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想必县主也不敢真要了他们的命。” 她嘴上安慰着,心里满是不屑,陆夫人真是愚蠢,这种昏招都想得出来,还把自己的一双儿女也搭进去了。若不是现在想从她这里得到消息,她才懒得陪这个蠢女人喝茶。 陆夫人看着小厮说:“告诉沈折月,如果她乖乖地把霖儿珠儿交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放她回京,不然我们的人就要对她不客气了。” 小厮面色有些为难,他看了陆夫人一眼,忐忑地说道:“那处地方有崔大人的侍卫守着,府里的护卫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些人都是从战场下来的,浑身煞气,若不是命令难为,没人愿意对上那些侍卫。 顾夫人拧着眉毛,显然对他这个说法很不悦:“不过是一些侍卫罢了,我们顾家派去的那些家丁,可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些引以为傲的会武功的护卫,正狼狈地被押在地上。 沈折月看着这些人,这些人刚刚竟然还想妄图袭击她,看起来面生的很,与陆家下人穿的衣服不一致。 她脑海里划过了一张沉静的脸,宁州府与她最不对付的除了陆家,就是顾家了。只不过这顾夫人比陆夫人狡猾难搞多了。 侍卫看着她,希望沈折月告诉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把这些人关到祠堂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们出来。”她可不想把这些会武功的护卫还给顾夫人和陆夫人,随便放了几个人回去放消息,就走回了院内。 祠堂里还关着陆舒霖和陆明珠,里面一阵恶臭,排泄物的味道熏得人眼疼。 侍卫面无表情地把人扔进去关着。 陆舒霖被门打开的光刺到了眼睛,紧接着一波被绑住手脚的人被扔了进来。 他睁大了眼睛,在里面找到了熟悉的家丁:“禄忠,禄风,快把本少爷带出去。” 陆舒霖在里面度过了人生最灰暗的几天,现在看到熟人下意思的以为是来救他的。 “别吵吵了,你们谁也出不去。”侍卫把人丢下,锁好门,这里看门的是一位原来村上的猎户。 他没得疫病是因为家里揭不开锅,进山打猎去了,所以幸运地躲过了时疫。 猎户此时拿着弓箭和一把猎刀,恶狠狠地看着里面的人,眼睛里是化不开的仇恨。他恨陆家,恨宁洲城这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官员。 陆舒霖刚被关进来的时候,没少用以后的金银财宝诱惑他。 但是猎户始终用阴狠的眼神,举着猎刀看着他,丝毫不为他说地好处动心。 陆舒霖后面也放弃了,和陆明珠在里面,靠着猎户偶尔扔进来的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食物活着。 侍卫处理好这些人,就回到了沈折月身边。 “夫人,宁洲的各位估计马上就会得到主子可能重病的消息,我们最好早点离开宁洲。” 这时候虽然大家大概猜到崔修谨可能不是很好了,但是因为之前的威信,宁洲城的官员还会观望一会,这时候是他们出宁州最好的时候。 等那些官员彻底反应过来,他们可就不好脱身了。 沈折月坐在椅子上,明明是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破椅子,仍然带着不容忽视的贵气:“二爷在宁州干得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们什么也没做错,相反做得很好,又为何要像丧家之犬一样离开。” “就算要走,我也一定要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和他一起走。” 侍卫眼神有些动容,此番离开宁洲是下下策,他们也不想主子付出的心血轰然倒塌。但是继续留在宁洲城,光靠他们几个人恐怕没法护着沈折月全身而退。 “不用担心我,我没这么弱。”沈折月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向了后院的小屋子, 她率先走出去,黑漆漆的药汁已经熬好了,她端着还有些余温的药碗,走向床榻上的人身边。 “你到底要睡到何时。”沈折月坐在地上,头倚靠在床边,看着他。 “我知道在宁州你很累,但是休息了这么多天也该醒了吧。” 崔修谨没有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她,昏睡中的他连一丝反应都 没有,也做不出。 沈折月自嘲地笑笑,把药温柔地喂到他嘴里。 “这次之后,你欠我的可越来越多了,如果你不醒来,我找谁去补偿我。”她戳了戳崔修谨的脸。 温度正常,倒是没有再发烧了,她稍微放松了些,自顾自地说了一些话。 胡大夫慌忙地跑过来:“夫人,他们又来了。” 沈折月看了他一眼:“慌什么慌,来就来了,我倒是没想到他们胆子还挺大的。” 沈折月带着侍卫们,走到门口。 门口有几顶华贵的轿子,离她们很远,旁边围满了带着武器的侍卫。她眯起了眼睛,看来宁州的官员比她想象的还坐不住。 沈折月轻声问旁边的侍卫:“对上这些人,你们有几层把握。” 崔修谨带来的侍卫,各个武功都很高,但是这些天崔修谨这个主心骨倒下了,再加上没日没夜地照顾病人,侍卫显然都有些疲惫了。 “七层。” 沈折月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穿着有些朴素的衣裙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着,整个人没有丝毫以前富贵的装扮,但是仍然不能让人小觑。 所有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她。 真不愧是萧家和沈家培养出来的女儿,这种情况下,她一个单薄的女子,却没由来的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陆府的下人率先开口:“县主,我家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就不下马车了。” 其它的官员也是有样学样,通通端坐在马车上,不愿意踏足这个脏地方。 这是彻底的轻视和侮辱。 “开打。”沈折月也不惯着,既然文的不行,就直接武力制服。 侍卫没有一丝犹豫,在沈折月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始攻击,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沈折月站在后方,看着那些官员带来的侍卫再次被制服,只不过这次她的人也明显受了伤,这样的方式不能再来第三次了。 轿子里传出了陆维震怒的声音:“县主这是要做什么,公然行刺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沈折月讽刺一笑:“陆大人放心,您绝对比本县主先进监狱,连命保不保得住都不一定。” 陆维不屑地冷哼一声:“现在崔钦差重病,你一介女流何必如此,乖乖地离开宁州,我们饶你一条命。” 沈折月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崔修谨算什么,他能在宁州做出这番功绩,还不是靠我外祖萧家。” “就算他病得起不来,宁洲也轮不到你来做主,更何况他根本没病。” 陆维心里一紧,崔修谨能在短短几日内控制住宁洲,萧家功不可没。 虽说萧家已经避世许久,但是在江南的威信可不小,就算是京城的人也要给他们面子。 沈折月能使唤得动萧家,真的可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再说没有一个人看到崔修谨真的生病了,只是听他夫人传言,难不成这只是一个计谋,为的就是把他们这些剩余的漏网之鱼,一网打尽。 陆维有些不自信了。 沈折月坐在侍卫给她搬出的椅子上,周围围着一圈人,脸上挂着泰然的笑,好像丝毫不把他们的威胁放在眼里。 陆维心里咯噔一下,连她一个传言身体不好的人都还好好活着,那崔修谨真的的病了吗? 51. 清醒 陆维沉默了,其它马车里的官员也纷纷开始思考起来。 袖子下,沈折月的手不自觉地握着。 就算萧家来宁洲城支援她,快马加鞭也得两天,靠她和这些侍卫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沈折月轻轻提了一口气:“怎么样陆大人,还要见我夫君吗?” 她似笑非笑,陆维看不懂她的意思。 他的眼神迟疑了一瞬:“县主,是在下叨扰了。既然崔大人不愿意见我们,那就请县主替我传达歉意吧。” 沈折月点点头,她起身要进院子,一个陌生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 “等等。” “我们人都已经到这了,作为宁州的官员,自然是要进去看看百姓的情况的。” “县主,您说呢。” 沈折月回头,眼前的男人比较陌生,她通过马车和下人的特征,辨认出应该是顾家,顾琛。 作为宁州的老牌世家现任掌权人,他比陆维还不好糊弄。 “既然顾大人有这份心,我必然是不能拒绝的。”沈折月伸出手,邀请顾琛一同进入。 顾琛看到她坦然的模样,心里有些发虚。他是不想进去的,能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他才不要踏入那肮脏的地方。 顾琛试图从沈折月脸上看到心虚害怕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有,他只看到了平静和嘲弄,仿佛她有把握他一定不会进去。 顾琛决定再逼一把沈折月,看看能不能露出什么破绽。 要是崔修谨真的没事,那遭殃的就是他们这群人,顾琛不想把人得罪得太狠。 他从马车上下来,周围的下人紧张地看着他:“大人,瘟疫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案,大人三思啊。” “宁州还有其它的造福百姓的事情等着大人您去处理,大人不必以身涉险。” 顾琛看着沈折月。 她仍然站在原地,没有邀请他,也没有附和他人。 顾琛向前的脚步向后撤了一步。 沈折月低头:“看来顾大人不是很想进来,罢了,我还有很多病人要照顾,顾大人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她转身走向了门内。 “等等。”顾琛直直往前了几步,走到沈折月身后。 沈折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琛端着一副为民着想的温润公子模样:“既然崔大人都能为百姓做到这个份上,我顾琛也要追随崔大人的脚步,请夫人带路吧。” “哼。”沈折月轻哼一声,朝里面走去。 顾琛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吸进去什么病毒。 他看着沈折月的背影犹豫了一瞬,用袖子捂住口鼻,踏进了别院。 扑面而来的腐败酸臭的味道,差点没有把他熏吐。 他看着沈折月面无表情地蹲在一个病人身边,自然地替她换药。 “顾大人不是想见我夫君吗,他就在后院。我还有病人要照顾,顾大人自己去寻吧。” 沈折月用眼神示意侍卫,一旦顾琛走进了后院,就杀了他。 顾琛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瘟疫病人,良好的教养都控制不了他脸上的表情了。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去了后院。 沈折月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顾琛倒是有几分胆量,但是他必须死。 “哐当。”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沈折月站起身来,难道是侍卫失手了,她提着裙子就跑去后院查看情况。 破烂地木门被推开,顾琛跪在后院的泥地上。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欣长的身影。 “听说顾大人很关心本官的身体情况。” 熟悉的声音被风捎进她的耳朵。 沈折月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酸酸的,她扶着门框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盛满了泪。 “崔,崔大人,下官也是担心则乱。宁州城都传大人染上了瘟疫……”顾琛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崔修谨刚醒没多久,此时也是强撑着。 沈折月看着他苍白的脸,要不是顾琛被那些病人和突然出现的崔修谨吓得六神无主,不然一定会发现破绽。 沈折月走到他的身边,扶住他的身体,在外人看来,她像依偎在崔修谨的身上。 只有崔修谨明白,旁边的人拖住了他强撑的身体。 “既然大人和夫人身体无恙,顾某就不再打扰。”顾琛飞一般地逃离别院。 陆维看到他出来的表情,愤怒带着恐惧,就知道肯定坏事了,没想到崔修谨真的还活着。 都怪陆夫人那个蠢货,听到什么似是而非的消息就乱传,这下全完蛋了。 陆维心如死灰地看着自己的手,把陆夫人叮嘱的带回一双儿女的事情全忘了。 后院,顾琛一走,崔修谨就控制不住地往沈折月身上倒下去。 安鑫飞快地出现拉住了他:“二爷,您总算是醒过来,奴才都快吓死了。” 崔修谨听到他聒噪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 安鑫:“二爷您一定是累了,我这就抱你回房休息。” 崔修谨无力地被他抱回破屋的稻草床上。 醒来到现在他还没好好的和沈折月说几句话,被安鑫一点都不帅气地摁回了床上。 崔修谨在思考是不是该换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了。 沈折月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房间。 红袖终于出现把安鑫拽了出去。 崔修谨欣慰地笑了笑,红袖深得他心。 有些惨淡的阳光照在她的裙摆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弧光。 明明是早晨的阳光,崔修谨却感觉她身上镀了一层月光。 沈折月沉默地站在一旁,人醒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辛苦了。”崔修谨率先打破沉默。 她摇摇头,眼眶红红的。 崔修谨靠在坑坑洼洼的土墙上,长发有些蓬乱,身上的衣服蒙上了一层灰。 这应该是这位国公府的小少爷难得狼狈的时候吧,沈折月心想。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是崔修谨下意识地就跟着笑了。 他想上前抱住她,又怕身上的脏污玷污了佳人。 沈折月:“陆家那两兄妹怎么处理。” 崔修谨有些着急:“夫人你相信我,那个陆明珠根本没有得手,她刚进来就被我轰出去了。” 沈折月瞟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 崔修谨心脏一紧,难不成是生气了:“夫人想要怎么处理?” 沈折月低垂眼神,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片阴翳:“把他们送回陆家吧,这段时间关在这,也算是给他们的教训了。” 崔修谨点点头,身体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他知道陆夫人的心思,不仅用陆明珠给他下套,还动了沈折月。只是把他们关在这村上, 算是便宜他们了。 乍然放下心,疲惫扑面而来,沈折月扶着额头:“既然你已经好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启程回主城吧。” 崔修谨能醒过来,说明胡大夫和白寄尘的药起效了,接下来不用他们守在这里,事情也会慢慢走上正轨了。 相比之下还是宁洲城里的那群官员更需要处理。 崔修谨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必须得回去好好洗洗,才能安心地抱夫人。 他们的东西不多,来得匆忙,东西也用得差不多了,简单地收拾一番,只有几个小包袱。 门外,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沈折月缓缓地踏出破烂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强光,她才看到门口站着许多人。 他们都是白石村的村民。 这些人衣衫褴褛,饿得骨瘦如柴,不少刚从病中醒来和家人依偎在一起。 明明是这样凄惨的状态,他们的眼神却很亮。 “夫人,多谢。如果不是您和崔大人,我们怕是活不下来了。”一个有些年迈的老夫人走上前,她的手挺在半空,不敢去握沈折月那双漂亮的手。 沈折月发自内心地笑了,她握住那双满是沟壑的手:“老夫人不必说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妇人看着沈折月,浑浊的眼睛闪着泪光。 这两个年轻人,给这个将死的村庄带来了希望。 先是粮食再是药材。 老妇人和其它村民一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马车慢慢不见。 沈折月一直透过马车的窗户,看着这群村民直到一个人也看不见。 “你看起来很开心。”崔修谨注意到她的情绪虽然有些低落,但是眼睛却很轻盈,好久没有见过她那么放松的样子。 “明明我也没做什么,却得到了这么沉重的感谢。”沈折月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内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谁说你没做什么,那些粮食和药材如果不是夫人,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这么多的。” “你确实救了那些人。”崔修谨看着她温柔又骄傲地笑了。 马车在前面停下,沈折月疑惑地撩开帘子,才发现拦车的是白寄尘:“小姐,这是补身子的药,你和二公子如今身体一定亏虚严重,需要好好补补。” 白寄尘从小小的窗户递进了几包包好的药材。 沈折月比刚来白石村的那天,还要瘦了。 白寄尘在这听到了不少她的消息,村民们都在夸赞她,他却只担心她撑不撑得住。 今天一见,除了依旧有些苍白更加瘦削的脸之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像被风吹去了尘土,熠熠生辉。 她甜甜地笑着:“谢谢,白大夫这几日辛苦了,还得劳烦你处理后续的病人。” 白寄尘点点头还想说什么,侧头看见了沈折月身后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笑了笑,内心酸涩,拜别了两人。 沈折月没有放下帘子,有些惊奇地看着窗外,发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感叹:“现在真的是夏日了啊。” 田埂两边,长满了茂密的绿色杂草,连路两旁的树叶也变成了浓浓的绿色。 风带着燥热的气息掀起她的头发。 崔修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欣赏窗外的景色,轻声发问:“在我生病的时候,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他靠在马车柔软的靠背上,看似随意一问,身上的肌肉紧绷着。 52. 启程 沈折月放下帘子,有些不解:“为何这么问。” 崔修谨垂眸,耳尖微红:“我怕那些话,只是病中对我的安慰。” 一向冷静自持的崔少卿,此时却流露出自卑和不自信的样子,配合着大病初愈有些苍白的脸,莫名叫人生出怜惜之意。 沈折月静静地看着他,实则是被男色所惑,半晌她清咳了几声,脸色微红,那时情绪上头,说出来的话总归有些难为情。 但见崔修谨的样子,今日她若是不承认,他怕是要受伤了:“那都是我想说的话。” 说完她感到脸颊上烧的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神,假意欣赏窗景忽略那道灼热的视线。 崔修谨心跳如雷,不由得上扬了嘴角,见自己夫人害羞的模样,知道让她表明心意实属不易,只好压下心头的悸动,强装镇定。 马车内难得安静,两位有情人表明心意后,反而都不敢看对方了。 “马上要到宁州城内了,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崔修谨用正事掩盖自己的不自然。 沈折月僵硬地点点头,马车空间小,里面充斥着他的气息和声音,倒叫她久久不能平静。 几日未归,别馆已是另一番景象。 先前那种烟雨江南的忧郁感,随着天色放晴褪去,阳光透过雕花窗照入室内名贵的兰花上。 整个内室散发着兰花独有的清雅香气,炎热的天气让沈折月整个人都懒散起来,她指挥着红袖把冰鉴摆在离她更近的地方。 “小姐,您这样贪凉对身体可不好哦。”红袖抬着冰鉴,一脸不乐意。 “这宁州可比珞京热多了,再不贪凉你小姐我就要热死了,等会我还要来碗冰酥酪。”沈折月摇着一把精美的绣扇,催促着红袖。 “小姐,这已经是你今天的第三碗了。” 沈折月有些心虚地摆摆手:“还不是天气太热了。” 自从从白石村回来,沈折月就没怎么出门了。用她的话说就是阳光太热烈了,不宜出门。 红袖拗不过她,去小厨房端来了小小一碗冰酥酪。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崔修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沈折月的躺椅旁边:“岳父大人催促我们赶紧启程前往南渡城。” 天气这么热,沈折月一点都不想赶路,马车哪有时刻有冰鉴和下人扇风的别馆舒服,她秀眉微蹙:“可是父亲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崔修谨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沈折月中毒的事情一直是他徘徊在心头的阴影,一日不解决,他就不能安心。 想必沈道元也是那么想的,知道宁州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之后,就写信催促他们尽快启程。 反而是沈折月这个病号,不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许是热的,沈折月嘴唇嫣红,面颊带着粉色,看起来气色相当不错,一点也不像是一名病人。 崔修谨看着她红润多了的脸颊说道:“最近看你精神好了许多,看来白大夫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沈折月点点头:“既然如此,不如停了那些补药吧。” 自从白寄尘从白石村回来,就开始给她研究什么补药,说是为了后面解毒打好身体基础。 沈折月被这些苦兮兮的药折磨得苦不堪言。 崔修谨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他从桌上拿起了一块绿豆糕喂到沈折月嘴边:“白大夫说,在他觉得你身体可以之前,你需要一直喝。” 沈折月皱着一张脸,她真是恨毒了那个给她下药的人,要是被她揪出来,一定要将人千刀万剐。 红袖轻叩门,端着酥酪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崔修谨,一本正经地告状:“二公子,这是夫人今天用的第三碗冰酥酪了。” “哦,是吗?”崔修谨看向心虚地沈折月。 “都是这样一小碗一小碗的,其实也不是很多。” “现在天气虽热,但是夫人也不能如此贪凉。”崔修谨说着把她旁边的冰盆移远了些,顺便端起了她的冰酥酪,“为夫在外面许久,正好渴了,这碗酥酪就交给我解决吧。” 沈折月狠狠地揪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 崔修谨吃痛,面无表情地把她的冰酥酪喝完了。 “听说南渡城会凉快一些。”崔修谨看着别过脸不理她的沈折月说道。 沈折月还有些生气他吃了她的酥酪,没好气地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 “明日?” 崔修谨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他认真地点点头:“招魂花的保存方法不易,越拖下去,越不能保证药效。岳父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沈折月长叹一声,又要赶路了。第二日,她再睡眼惺忪中被崔修谨抱上了马车。 安鑫看着在崔修谨怀中眼睛都睁不开的沈折月感叹道:“夫人还真是容易疲惫呢。是该早日给夫人身上的毒解了,等身体好了之后,想必夫人就不会如此嗜睡了。” 红袖看了一眼安鑫,她怎么觉得沈折月就是不爱早起而已。 毕竟从她到沈折月身边,除非重要的事情,她从未在早晨睁开过漂亮的眼睛。 马车的颠簸和不适让沈折月醒了过来。 她撩开帘子,这几日宁州城不少官员都下马了。 据说崔修谨雷厉风行地解决了剩下贪污的官员,把一直被世家压着出不了头又有才能的小官扶了上来。 但是宁州城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官员,就算是提拔了一些也不够。只能从江南的其它地方临时调过来一些。 户部侍郎给他写信,让崔修谨酌情考虑官员的任职情况,毕竟户部也快给不出人了。 马车经过原来的陆家粮铺,沈折月惊讶的发现,陆家的标识已经被摘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商会,正在热闹地兜售粮食。 崔修谨见她感兴趣的模样,解释道:“那是外祖父举荐的一个做事比较厚道的商人,我调查了一下为人确实不错,就让他试试了。” “真是没想到,你还和我外祖父有联系。”沈折月有些感叹。 崔修谨一点也不掩饰:“毕竟是在江南,外祖一家对这一带最熟悉,这种资源得好好利用才是。” 顾家的药铺也易主了,宁州看起来什么也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沈折月放下帘子,有些沉默。 经历了这么多,宁洲却迅速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样子。看来倒了一个顾家、陆家或者其它什么世家,并不会对老百姓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雷暴雨。 崔修谨有些无奈地看着外面的天气,道路泥泞,看来是不能再赶路。 沈折月安慰道:“江南的夏季就是如此,多有阵雨,此行恐怕都要在这种天气下度过了。” 她适应良好,慵懒地在马车上伸了个懒腰。瓢泼大雨反而让天气舒服了许多,只是雨前闷热的天气让她出了许多汗,现在身上粘腻有些难受。 沈折月揉了揉坐酸的腰:“还有多远才到下一个驿站。”她想马上清理一下自己。 崔修谨伸出手帮她揉腰,纤腰不堪一握,他眸色渐暗,手心滚烫。 沈折月倒是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他的手宽大有劲,按起来十分舒服。 崔修谨的声音有些嘶哑:“夫人再坚持一会,应该不远了。” 他说得果然不错,没过几分钟,一处驿站就出现在了雨幕中,看不真切。 红袖撑着油纸伞,在马车外等待沈折月下来,扶着她先进了驿站。 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在这样潮湿的地方似乎不可避免。 今天的晚餐是米饭,陶白粗瓷碗里混了糙米和碎玉米碴,吃起来有些噎人。配菜是一碟清炒青菜,油水薄 淡。 沈折月小口小口吃着特意为她蒸的鸡蛋羹,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果然她还是讨厌赶路。 驿卒侍立一旁,看他们的打扮斗胆发问:“大人可是要去南渡城?” 崔修谨看了驿卒一眼:“是。” “那可就不好了,听说去南渡城的路上,有一段路被拦住了,不知道现在通了没有。” 沈折月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有所不知,去南渡城的路上要跨过几座山。七月雨水多,山上的泥土被水冲下来把路给堵住了。本来是修好了,但是路被堆积的这几天,拦住了不少客人。山上的土匪见有利可图,干脆在那弄了个据点,专门打劫路过的人。” 沈折月听完看了崔修谨一眼:“没想到这一带还有匪患。” 他们此次出行只带了崔修谨的几个武功高强的属下,装作仆人跟他们一直到这。至于朝廷拨下来的护卫,在第一次暗杀中就折损得差不多了。 要是碰上土匪可就真不好说了,但崔修谨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反而跟驿卒打听起土匪的消息:“那土匪人数多吗?” 驿卒:“多,路过的商队没少抱怨,估计这几波打劫下来,他们更是实力倍增,现在不着急的人都选择多绕些路,从另一边走。” 崔修谨的目光微沉,指节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默的声响。 “那我们就绕一段远路好了。”沈折月看着外面的雨说道。 “不,我们就按照原来的路走。” 沈折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崔修谨不是莽撞的人,为何这次如此冒险。 崔修谨凑近她跟前解释道:“圣上又我加派了一批护卫,算算日子应该是快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折月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心里诧异,这孝康帝是真不放心。 这批尾随而至的人马,用意昭然若揭,说到底不过是朝廷派来暗中盯防崔修谨的眼线。如今恰逢山中匪患猖獗,正好将这支人手调去清剿山匪,倒也算物尽其用,实实在在能造福一方百姓。 崔修谨抬手招来店卒:“多准备一些房间,明天恐怕还有一批客人要入住。” 小厮闻言面露难色,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回大人,不知是何等贵客,小的也好提前备下茶水铺盖,不敢怠慢。” “是锦衣卫林大人一行人。” 小厮听闻锦衣卫三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待小厮走远,沈折月微微侧过身,在崔修谨耳边轻声道:“往后路上平白多了一队人随行,咱们行事岂不是再也不能随心自在,处处都得顾忌几分。” 崔修谨眉宇间掠过一丝沉郁,指尖摩挲着杯沿,仅凭他们面对山匪有些勉强。 但如果从这里绕路到南渡城,少说得多十五天的路程,他们能等,招魂花不一定等得了。 所以选择利用锦衣卫,是目前的最优解。 崔修谨朝向身旁的人安慰道:“等剿完匪之后,说不定有别的办法和他们分开。” 沈折月倦意翻涌,眼尾微微泛红,抬手掩着唇,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崔修谨见状,当即放轻声音:“可是累了,我带你上楼休息,想必热水也烧好了,你可以好好休整一番。” 她恹恹地轻点了一下头,车马颠簸,实在磨人。 屏风之后,水声断断续续传来,崔修谨眼眸微暗,掌心还残留着她腰肢地触感。 不多时,屏风后水声停歇。沈折月拭着湿发,身上只松松裹着素色里衣,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颈侧滑落。尚未站稳,便撞进了一个灼热的怀抱里。 她脸颊微热,下意识抬手轻轻抵在他胸膛想要稍稍推开,没想到崔修谨顺势倒在了床榻上,把她也带入了怀中,温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她耳垂:“良宵苦短,夫人切莫辜负眼前良夜。” 53. 剿匪 胡闹了半夜,沉折月早已沉沉睡去。驿馆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雨水和雷声,她皱着眉呢喃了几声。 崔修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锦衣卫来得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 此时驿站门外,滂沱大雨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帘。林超一身玄色劲装,冰冷的雨水顺着帽檐边缘滑落。他沉沉地打量着眼前普通的驿站,门窗紧闭,檐灯在风雨中轻轻摇晃,昏黄光影摇曳不定。 守门的驿卒听见动静,撑着油纸伞匆匆迎出。已是深夜,雨势又大,又见来人气势森严,驿卒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怯意,语气带着些轻颤:“客,客官。” 林超:“收拾间能住的,再给兄弟们安排些饭和酒菜来。” 屋内很昏暗,只有驿卒临时点的几根蜡烛。 “这位大人,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您随时可以去休息。”驿卒有些讨好地说道。 林超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就是,我们大人可是正五品千户,你修的怠慢。” 驿卒吓得满头大汗,急忙摆手想要解释。 “是我让他给林千户提前收拾的。”崔修谨从二楼不紧不慢地下来。 “哼,崔少卿这一路可让我们好找。” 崔修谨低笑了两声:“前面不凑巧,如今终于等到林千户,后面的路,我也可以安心了。” 林超谨慎地打量他,手一直按在佩剑上没有丝毫松懈。这位可没有表现出来的良善,先前跟着他出来的锦衣卫可尽数折损无一生还,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林超可不信。 崔修谨将他眼底的戒备与审视看得完全,他神色依旧淡然无波,嘴角带着浅笑:“夜已深,既然林大人已然安然抵达,崔某便先行回房歇息,失陪。” “慢着。”林超出声叫住了他。 崔修谨的脚步停住,侧头:“林千户还有什么指教吗?内子怕雷声,回晚了,她会害怕的。” 听到沈折月的名号,林超迟疑了一下:“既然永清县主在,崔大人自然要陪伴县主身侧,林某就不叨扰了。” “多谢林千户体谅,崔某失陪了。” 林超眯着眼看着崔修谨离开。 旁边的小兵想要上前,被林超制止了:“兄弟们这一路幸苦了,吃好饭,好好睡一觉。” “要是又让这姓崔的跑了怎么办?” “我就在这下面坐着,看他怎么走。”林超握着剑柄说道。 “这。”小兵有些为难,“大人还是好好休息,我在这守着,一定不叫他们先走。” 林超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小兵顿时噤声了。 一顿饭吃完,林超抱着剑,坐在木凳上闭眼假寐,这一守就是一个晚上。 第二天中午,崔修谨牵着沈折月的手慢慢从二楼下来。 林超脸色有些不好,他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在午时才起,简直不可理喻。 “林大人这一路幸苦了。”沈折月温柔地说道。 “卑职见过永清县主,谢县主关心。” 沈折月点点头:“南渡城现在急需人手,恐怕吃完午饭就要启程。” “卑职定当守护县主和崔少卿左右。” 沈折月笑着点了点头,在旁边落座。 林超退到旁边的桌上,他实在摸不透崔修谨的心思。此人先是一路隐匿行踪刻意躲避锦衣卫,害得他们连日奔波,如今被堵个正着却半点不惧,反倒坦然留他在此默许同行。 这般前后相悖的举动,实在诡异至极。难道先前那批随行锦衣卫尽数殒命,当真只是机缘巧合,与崔修谨毫无干系。 林超胸中顿时涌上一阵憋闷烦躁。他清晰记得,此前为了追上崔修谨一行人他们费了不少力气,屡屡被他不动声色地误导,错判行进方向,连夜奔赴截然相反的城镇,白白耗费了不少时日。 雨下了一夜总算是停了,路上却还是很泥泞。众人用完午膳就准备出发,沈折月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看了看地,有些犯难。 “夫人,冒犯了。”崔修谨低低地说了一声,下一秒,沈折月感觉眼前的景色一转。 崔修谨抱着她,自然地往马车走去。 周围的人惶恐地低下头。 沈折月皱着眉,捶了他一把。 崔修谨憋住脸上的笑意,稳稳地将她放上马车,想到接下来可能会遇上山匪特意叮嘱道:“等会听到打斗声,千万别出来,不要和红袖分开。” 沈折月点点头,崔修谨见状不舍地放下帘子,翻身上马。 林超看了他一眼,招呼着众人跟上。 下过雨的山路更加难走,即便崔修谨着急,也只能稳妥地慢慢前进。 马车突然停住,沈折月睁开闭着的眼睛。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走到土匪的地盘了。 红袖立刻警惕地护在沈折月身前,双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把贵重东西都留下,今日爷心情好,也许能饶你们一命。” 崔修谨垂眸坐在马上,看着前面提着大刀的土匪,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超:“林千户想怎么解决?” 林超皱眉:“自然是剿匪。” 崔修谨会心一笑:“那就全靠林千户了。” 林超觉得他那笑容格外刺眼。 崔修谨带来的侍卫都装作普通家丁,瑟瑟发抖地守在折月马车旁。 林超骑着马,带着手下到了土匪跟前。 “站住,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土匪厉声威胁道。 林超冰冷地抬眸:“你现在逃,说不定还有活着的机会。” 土匪不屑地呸了一声:“哼,你以为爷爷我是吃素的。” 林超的脸色更加冰冷了,他从腰间抽出佩剑。 咣当一声,他的佩剑被土匪的大刀拦下。 土匪脸色一变,好像真的碰上练家子的了,没想到眼前这位真有几分本事,他朝后面的小弟挥挥手。 土匪接收到信号,四下散落在林子里不见踪迹。 一支箭矢不知道从何处往林超在的位置射过来。林超为了躲避箭矢,不得已翻身下马。 土匪趁着这个间隙,从林超的剑下逃走,消失在山林里。 林超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并没有往前追,而是调转马头回到崔修谨身边:“崔大人,可以继续赶路了。” “慢着,林千户刚刚不是说要剿匪。崔某此番奉旨南下,本就是为了安抚江南护佑百姓而来。如今眼见此地乡民受匪祸侵扰,流离不安,林千户何不率众出手剿匪,为民除害,造福一方百姓?” 林超后槽牙紧咬着,崔修谨是坐在马上,他的兄弟们可是要和土匪缠斗:“此 次去南渡城时间紧迫,林某也是为崔大人着想。” “那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剿匪!” 林超站在原地,看着崔修谨,脚步却没有动。 两人僵持着。 又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林超用剑挡下了这支箭,已然被这群土匪激怒,狠狠地瞪了一眼崔修谨后,朝前奔腾而去:“兄弟们,剿匪!” “是!” 小兵们冲进山林,四处找藏匿的土匪。 林超见状也想前去帮忙,却被崔修谨叫住了:“林大人慢着,你不应该在此地保护县主和我。” 林超的脚步一顿,只能憋屈地留在马车和崔修谨的附近。 土匪虽然不如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但是他们对山林十分熟悉,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林超沉着脸看着远处的战况。 崔修谨握着缰绳坐在马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又一支箭破空而来,这次的目标变成了沈折月所在的马车。 崔修谨的表情有了变化,他从马上飞跃而起,用剑拦下了这支箭。 林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变化,他知道崔修谨早年和国公爷在边境呆过,没想到功夫竟然这么好。 “林大人。”崔修谨警告似的喊了一声。 林超猛然回神,进入戒备状态。 暗处藏匿的人,似乎发现了马车里有他们在意的东西。 箭矢开始铺天盖地地朝马车飞来。 崔修谨握着剑和林超打落了一片。 沈折月坐在马车里,自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红袖寸步不离地挡在她身边。 沈折月有些担心,但是她谨记崔修谨的嘱咐,现在贸然行动只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箭矢越来越多,马车附近的侍卫有些蠢蠢欲动,在崔修谨的眼神压制下,没一人敢行动,只是崩紧了全身的肌肉。 林超和崔修谨都被箭矢划伤了,血透过衣袍,林子中的小兵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也不在恋战,紧急往马车这边靠近。 藏在山上的土匪看到这个趋势,让弓箭手停下了射击,直到所有人再次围在马车前,他下令全力射击。 现在敌在暗,他们在明。 铺天盖地的自制箭矢从山林中飞出来。 林超意识到,他们落入了土匪的圈套,现在所有人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他们更容易被集体攻击,没想到这些土匪如此难搞。 崔修谨挡住了一支朝林超飞过去的箭:“林千户,小心。” 林超有些讶异他会出手帮忙:“崔少卿,我们已经落入了土匪的圈套,现在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走不了的,前面肯定有其它的陷阱和埋伏。”崔修谨没有说谎,但凡前面有陷阱,他们的马就完蛋了,到时候情况会更加被动。 林超皱着眉,显然也是想到了。 箭矢似乎用完了,林超松了一口气,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小石子从山上被抛下来。 撞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崔修谨担心地看了一眼马车,不知道折月在里面会不会害怕,他动了动唇:“林大人,你带着一小队人马去山上找土匪,我和剩下的人在原地保护县主。” 事已至此,林超只能点头,带着自己的亲信上了山。 54. 渡口 崔修谨和剩下的人,围在马车旁边,碎石铺天盖地,再怎么小心也会被砸到。 他闷哼一声,左脸被尖锐的石块划出了一道伤口。 侍卫又是一阵骚动,但是没有崔修谨的允许,他们不敢擅自行动。 好在林超那边似乎比较顺利。 山上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的声音,落石也明显减少了,他们似乎已经找到土匪了。 崔修谨用衣袖擦去脸颊边的血。 “崔大人。”林超留下的小兵,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崔修谨要是出事了,他们也不好交差。 崔修谨摇摇头:“小伤而已,不必担心。”他示意其它人噤声。 “你们几个上山去接应林千户,这里留两个和我保护县主就足够了。” 小兵有些为难,到底还是更担心林超,也就不纠结直接上了山。 沈折月在马车里有些不安,她刚刚好像听到崔修谨受伤了。 红袖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绝对不能出去。 沈折月明白,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牵挂外面的那个人了,她深吸一口气,手在衣袖里握紧。 一刻钟后,林超挂着彩,带着人马从山上下来。 “崔少卿,土匪已经尽数绞杀,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妇孺了。”林超说着,不小心扯到了脸上的伤口。 “幸苦林千户了,处理完伤口再赶路吧。” 此番剿匪波折,随行众人大多挂了彩,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好在崔修谨从宁州离开的时候,备了不少金疮药,现在倒也是派上用场了。 沈折月轻轻撩起帘子,目光扫过全场,定格在了崔修谨身上。见他脸上果然受了伤,眉头蹙起,染上了一层忧色。看得让人心疼,恨不得把世上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叫她不要忧心了才好。 崔修谨也是立刻迎了上去,想要伸手抚平她的眉毛,却又担心手上脏污:“夫人不必担心,土匪都解决了。” “你怎么受伤了。”沈折月的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左脸,“疼吗?” “不疼。”崔修谨咧开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扯到伤口之后,又僵硬地放下嘴角。 “呆子。”沈折月点了点他的脑袋。 “想到你会担心,所以第一时间来看夫人,没想到夫人还骂我。”崔修谨的表情有些委屈。 红袖在旁边捂着耳朵,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她熟悉的二公子。 林超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崔修谨和沈折月说话的语气听得他牙酸。林超是孝康帝的锦衣卫,对他们俩夫妻的消息略有耳闻,知道是圣上赐婚,没想到二人的感情竟这般好。 联想到一路从宁州过来,宁州老百姓对沈折月夫妻二人的夸赞,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崔修谨与沈折月说了好一会话,余光瞥到林超因为换药裸露的后背,赶忙放下了马车的帘子,长舒一口气。还好刚刚他挡得快,这林超竟然也不知道遮挡一下,差点就让折月看到他的后背了。 想到这,崔修谨看向林超的眼神有些冰冷。 林超做锦衣卫多年,身材相当不错,露出来的后背肌肉鼓鼓的,此时下属正在为他包扎身上的伤口,他身体因为疼痛紧绷,倒是让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几分。 崔修谨瞟了他一眼,内心暗暗想到,好不要脸的男人:“不知林大人准备何时启程。” 林超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但是刚刚崔修谨为他挡了一箭,林超对他的感官好了不少,只是以为他脸受伤了心情不好:“现在就可以。” “那就把衣服穿好,上路。”崔修谨冷着脸翻身上了马,该死的石头怎么就打到了他的脸。 要是也打到他的后背,说不定就可以超绝不经意展示一下自己的后背给折月看。不过想到刚刚折月捧着他的脸心疼的样子,崔修谨的心情又好了几分,自己的夫人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马车走了没多远,就撞上了从山上下来的人。和林超说的一样,大部分都是些老弱妇孺。 沈折月听见车外动静,又见车停,抬手掀开了青布车帘,扫过眼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心中了然。今年灾荒不断,恐怕都是走投无路才避入深山落草为寇。 她轻声吩咐红袖:“取些银钱与干粮分给他们,这笔开销记在我的私账之上就好。” 林超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到底不用他出钱,他也懒得管闲事,干脆在一旁看热闹。 崔修谨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身侧,伸手稳稳牵住她的手腕:“你的私产好生收着,此番开销,由我来承担便是。” 他面色有些不愉,他们已是夫妻了,还分什么你我。再说他也不缺那些钱,她的钱应该好好收着留作傍身,倘若往后突逢变故,也有个依仗。 他眼色示意下属,侍卫们立刻有眼色地取来干粮和钱,沈折月让他们只给了能够支撑到宁州的吃食和钱财。 给得太多,倒是怀璧其罪了。再说他们在宁州好一段日子,扶上去了不少有志向的新人,也该试试他们的能力了,想必这点难民应该能处理好。 林超沉默地在旁边看着两夫妻为这些难民打点,不止给钱给粮,连落脚的地都给他们指好了。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以那两位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必要在他面前演戏,他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得出沈折月是真心的。 孝康帝恐怕都没想到,这位令他心存芥蒂的臣子,或许是当真将底层百姓放在心上了。林超想到这里心不自觉的偏了一点点,但是也只有一点点。 后面的路倒是没碰到什么特别危险的。只不过是接连下雨,山路湿滑,行程不得已地被拖慢了。 “大人,去南渡城必须在前面的渡口,坐船过去。”侍卫打探完情报,走到崔修谨的身边。 崔修谨点点头看向林超,林超这几日累得够呛,脸上都带了些菜色。这崔修谨比大小姐还难伺候,住要住得好,吃上面也不能怠慢。 林超都怀疑他打听到的那些亲身照顾病人,与村民同吃同住的崔钦差和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了。更别说早年崔修谨还去过边境,林超实在不能想象,他这么龟毛的人是怎么在黄沙漫天的边境呆了三年的。 崔修谨自然知道林超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不说,他想到那天林超没眼色的裸露后背就心存芥蒂。何况原本人手 不够让沈折月吃了不少委屈,现在有林超一行人了自然是不能再委屈他的夫人了:“林千户,为何一直打量我。” 林超一噎,深怕这位祖宗又有什么要求:“下官……下官只是担心崔大人脸上的伤口是否好全了。” “多谢林千户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崔修谨手摸上自己的左脸,还好还剩一些白寄尘之前给折月配得祛疤的药膏。 林超一脸扭曲地看着崔修谨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左脸,到底是没压制住心里的好奇,问出了口:“崔大人,很在意自己的脸。” 崔修谨轻轻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些不屑。 林超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嗯,很粗糙。 和崔修谨比起来,更是有些相形见绌了,这位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可是一等一的貌美。 林超不由得漫上了几分自卑的情绪,自己是不是也要适当保养一下自己的脸。过一会他才如梦初醒,他是刀尖舔血的锦衣卫要长得那么花容月貌干什么。 想到自己刚刚的想法,林超像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 崔修谨才不管他怎么想,虽然沈折月没有明说,但他看得出来自己夫人很满意自己这张脸,可不能毁了。 沈折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崔修谨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手深怕她磕碰:“夫人怎么下来了,等会要坐船,不要吃多,可能会不舒服。” “见过县主。”林超看着眼前的一幕,总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崔修谨扶着沈折月往外面走去,现在已是夜晚,渡口的船还在休整。漆黑的夜空缀满了繁星,海浪不断地往岸上拍打,倒是一番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沈折月闻到空气中,海风捎来的特有的咸腥气,有些新奇。 林超看着他们依偎在一起走远的背影,才终于想起了那莫名的熟悉感,有点像太后和她的得力太监。 这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吓得林超心头一震,连忙收敛心神,要是被崔修谨知道自己骂他是太监,那他的好日子真是到头了。 只不过看着前方相依的二人,若不是他知晓这桩赐婚背后的内情,恐怕会以为是崔沈两家早已商量好,向皇上讨了个赐婚作恩赐。 可惜可惜,林超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终是淹没在了茫茫夜色里。 船上终于是整理好了,按照崔修谨的要求,把他和沈折月休息的卧房都妥善打扫,又添置了新的铺设。 林超一脸苦相地看着崔修谨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折月上了轮船,他们俩倒是幸福了,把他累得够呛。 林超在后面心情复杂地走着,目光总是有意避开眼前的两人,自从知道两人感情甚笃后,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得劲。 “林大人。”沈折月回头,低低唤了他一声。 “林大人?”见他呆呆出神,又轻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总算将林超游离的神智拉回,看着崔修谨在一旁不善的眼神,林超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县主有何吩咐。” 沈折月仍然是一副温柔平和的样子,轻声细语地开口,好像对方是自己信任的兄长一般:“到了南渡城,我们要去拜见爹爹,不知林大人是否要一同前往。” 55. 相见 林超有些为难,按道理来说他应该跟去的,毕竟他的职责就是把所有的情况汇报给孝康帝。 但是这一路他也见到了崔修谨很多好的一面,此人心中确真切惦念黎民百姓,心肠不坏。沈御史又是皇上素来倚重的老臣,明天他不跟着问题应该也不大。 再者沈折月和沈御史阔别已久,好不容易见面,自己跟上属实是有些打扰人家团聚的氛围。 林超稍作思虑,便拱手请罪:“属下到了南渡城有许多事要置办,只得改日再登门拜见沈御史,县主勿怪。” 沈折月温柔地笑笑,月光洒在她身上,像仙子一般出尘:“林大人客气了,那我与修谨就在府上恭迎林大人了。” 林超一时怔在原地,看得失神。 崔修谨不掩饰地要杀人的目光盯过来,林超感觉后背阴凉,他几乎是遵循本能地朝视线的主人看过去。 再定睛看过去,崔修谨仍是一副宽厚温润的样子。林超心头惊疑不定,暗自揣测,莫不是连日奔波太过劳顿,方才生出了错觉。 崔修谨嘴角带笑,眉眼发寒:“近日奔波,林千户要是累了,就先下去休息吧。” 林超感激地点点头,朝着船舱走去,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折月还不想回船舱,她有些新奇地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水拍打着船身。一个浪打来,船体有些晃动,她一时没有站稳。背后一双宽大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灼人的温度透过夏季薄薄的衣料烫到了她的皮肤。 甲板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有几个侍卫守夜,他们被笼罩在夜色当中。崔修谨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夜晚浪大,夫人靠紧我,可别摔了。” 海风吹起沈折月的发丝,柔软的青丝拂过崔修谨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崔修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将头轻轻埋在了她的颈间。 头发和呼出的热气弄得她脖子处痒痒的,她忍不住想要推开身后的人。 崔修谨见状稍稍松开了些,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难受吗?” 沈折月摇摇头,坐船的新奇感让她有些兴奋,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男人的眼神越来越灼热。 “既然不难受的话,我们也早点进去休息吧。” “我还没试过在船上的感觉。” 沈折月耳朵爆红,夜晚,船身摇晃,她感觉自己就像海上的一叶扁舟,不停地被浪拍打着。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崔修谨罕见的还未起床。 自从到了江南他还没好好休息过,沈折月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手轻轻抚过那日他脸上被石子划伤的地方,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片光洁的肌肤。 手突然被攥住,原本还在沉睡中的崔修谨睁开了眼睛:“夫人看起来还有力气?” 她耳尖绯红,立刻钻回锦被中不搭话。 崔修谨轻笑一声,连着锦被一同抱住了佳人。 “热,快松开我。”沈折月马上败下阵来,脸红扑扑的钻出被子,几缕发丝黏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娇憨。 崔修谨的眼眸暗了暗,想到昨夜的好滋味,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南渡城的港口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压下心里见不得人的心思,起身亲自伺候沈折月梳妆打扮。 “夫君这一手挽发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小娘子。” 崔修谨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除了你这个促狭鬼,还有谁能让我帮她挽发。” 沈折月捂嘴轻笑,她同他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不似刚成婚那会虽然感情也好,但到底有些生疏。 崔修谨温柔地看着铜镜中的倒影,娇俏的女子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看起来着实般配,令他心情极好。 红袖进来时,就发现沈折月竟然已经全部穿戴好了,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挽发了。” 沈折月瞟了瞟旁边的身影,崔修谨轻咳一声,耳尖早已红透,有些狼狈地出了船舱。 红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崔修谨的形象在她眼中再次崩塌。罢了罢了,只要碰上夫人,二爷就没有正常过。 红袖瞬间接受了,替沈折月上了个清淡的妆,气色一提上去。她整个人面若桃花,轻轻一笑,差点将红袖的魂勾走。 红袖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待会下船还是戴上帏帽吧。夏日太阳毒辣,免得晒伤泛红。” 沈折月点点头,倒是没有反驳。她的帏帽缀着轻纱,站在甲板上,崔修谨站在她身侧。 不远处沈道元早就在渡口等着了,看着崔修谨牵住沈折月从船上下来,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爹爹。”沈折月跑上前去,轻纱晃动,隐约露出她姣好的容貌。 周围的人被这惊鸿一瞥恍了心神,又看到沈折月身后浑身煞气的一群人,立刻把眼睛挪开了。 沈道元看见许久未见的女儿,心情也有些激动,连连打量她的情况,见她气色不错终于放下心来。 之前他接到夫人的信还有些生气女儿如此莽撞,跟着崔修谨一路到了江南。但是没想到他会在这南渡城寻到招魂花,倒是要庆幸沈折月当时跟来了。 不然就招魂花的保存难度,估计撑不到回京城就药力尽失。若是让折月从京城快马加鞭过来,没有崔修谨,沿途恐怕更加危险。 左右都是命,他女儿命不该绝。 林超见父女两个相互落泪,好不凄惨。在后头跟崔修谨道别后,就先走了,他也不想打扰这温馨的一刻,惹人厌烦。 一行人随后登岸,驱车前往沈道元设于南渡城的别馆。这座别馆坐落于南渡城最繁华市井之后,避开了街巷的喧嚣纷扰,庭院清幽雅致,私密性极佳。 二人随沈道元进了书房,沈道元缓步走到书案前,伸手探入桌下暗格,取出一方雕琢精致的小木匣。他将木匣轻轻置于案上,神色郑重:“招魂花便在此匣中。白大夫昨日已先行抵达南渡城,如今正闭门钻研解药。” 沈折月有些惊讶,白寄尘在宁州还比他们多呆了一些日子,处理后续的病患,没想到还比他们早到一天。 话音刚落,一个清冷如竹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白寄尘看着眼前日思夜想的身影,压抑住眼睛中的情绪。 他与胡大夫处 理完后续的事情后,将马匹卖了直接走了水路,倒是比他们还早些到。 沈道元看到他,暗道来得真巧:“白大夫既然到了,月儿快让白大夫给你把把脉。” 白寄尘垂下眼眸,他的手修长纤细,轻轻地搭在沈折月的手腕上,触手温热他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细细诊了许久。 沈道元见他良久不说话,心立刻悬了起来:“白大夫,可是小女身体有什么问题?” 白寄尘沉思了一会,看向沈折月:“小姐接下来还得仔细调理一番,若是按时吃药,解毒的成功率大概有八成。” 八成生机,已然是险中求胜的万幸。沈道元听罢,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干涩发紧。若弃药不治,沈折月只有三年寿命,他如何舍得。 他望着白寄尘声音恳切:“老夫恳请白大夫务必倾力救治小女,只要能救回小女,但凡白大夫所需,无论珍宝财物人脉助力,老夫尽数双手奉上,绝不推辞。” 白寄尘心里苦涩,他最想要的人就在眼前,可是已经得不到了:“沈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医治小姐。只是小姐这段时间也要配合我,按时用药。” 他看了看沈折月,自然是知晓她从前抗拒喝药的那些手段。 沈折月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一旁伫立的崔修谨罕见的安静,周身气息沉敛,不知静默了多久骤然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静:“若是医治失败,后果如何?” 白寄尘闻言垂首,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倘若解毒失败,最好的结果便是小姐自此沉睡不醒,最坏的结果,便是毒发殒命。” 他此话一出,书房陷入死寂。 死亡这两个字太沉重了,沈道元和崔修谨都有些犹豫,若不用药月儿肯定还能再活三年,若是用了他们可能现在就会失去她。 沈折月倒是最乐观的:“不是有八成的把握吗,我相信白大夫。” 白寄尘看着她的笑脸,清俊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白寄尘定不让小姐失望。” 崔修谨莫名有些不爽,他拉过折月的手,温柔地说道:“白大夫备药好需要时间,趁现在陪我去逛逛南渡城的街市吧,之前在宁州都没有好好逛过。” 崔修谨心里难受,说不出的虚浮,沈折月现在就像风,他怎么抓也抓不住,让他有些惊慌,迫切想留下更多关于她的记忆。 沈折月点点头,她本就爱逛街市,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见女儿女婿的气氛不错,沈道元自然是开心。 只有白寄尘的表情有些冷淡,他看着沈折月水蓝色裙摆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语气冷淡:“沈大人,那我先去研究药方了,告辞。” 沈道元现在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恭敬地一路把他送出了书房:“辛苦白大夫了。” 白寄尘摇摇头,走出了书房,南渡城到了最热的时候,但是白寄尘的手却有些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沈折月的温度。 他用左手慢慢摩梭着自己的手指,旁边的小厮见他对蓝色的绣球花出神,有些不明所以:“白大夫?” 白寄尘回神,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56. 约定 南渡城经沈道元打理得井井有条,暮色刚漫过青瓦檐角,沿街摊贩便尽数支起摊子,糖画、胭脂、点心铺一字排开。吆喝声和嬉闹声缠在一起,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晚风四处飘散。 崔修谨十指紧扣着沈折月微凉的手,缓步穿行在人群中,身侧不时有孩童跑过,他紧张地把她护在身侧。 两人静静走在喧闹的街头,半晌崔修谨垂眸望向身侧之人:“夫人可会害怕吗?” 沈折月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试试,若不用药,我只有三年好活,我还想同你白头到老呢。” 听到后面这句,就算知道是她在哄他,崔修谨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但是倏尔又落了下去。心底压着一桩与她性命相关的心事,到底是开心不起来。 好不容易出来,她不想沉浸在悲伤的氛围里。视线骤然被前方灯火晃了心神,她轻轻攥紧崔修谨的手腕,拉着他向前走去。语气轻快,刻意岔开话题:“前面那灯做得真漂亮。” 崔修谨哪里瞧不透她的小心思,却不愿拆穿她的遮掩。顺从地任由她牵着往前走,抬眼望向街边。 只见铺子前悬着一排排精巧灵动的鱼形纸灯,烛火裹在薄纸之内,随风轻轻晃动,如同成群的游鱼浮于街巷之间,确实有几分巧思。。 沈折月走到店铺跟前,抬眼看向店家:“这灯怎么卖?” 她眉眼弯弯带着浅浅的笑意,无端让人心生好感。 店家笑眯眯地回道:“姑娘来得不巧,现下还不到售卖的时候。这批鱼灯骨架虽已扎好,却还没上色,全是城中人家提前定下的。再过一月便是飞鱼节,到那日满城百姓都会提着鱼灯夜游,一直走到海边许愿,过后再将灯放入海中,据说这样就能实现愿望。” 沈折月眼睛亮晶晶的:“如今预定还赶得上吗?我想订个二十盏。” 店家一听,脸上笑意愈发热忱,连忙应声:“自然来得及,姑娘想要何等样式,尽管进来挑选。” “市面上所有款式各做一盏便好,若是二十盏做不完,就再加也不碍事。完工后直接送到松南别馆就成。” 店家爽快应下,沈折月从荷包中取出碎银,递过去付下定金。 付完银两,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崔修谨,轻声邀约:“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飞鱼节,放鱼灯好不好。” 街上的喧闹都消失了,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她温柔的眉眼,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心底清楚,这是沈折月递给他的承诺。她许诺自己会好好活下来,与他共赴海边,一同放鱼灯。 崔修谨望着她,千言万语凝在心底,最终只出口了一个字:“好。” 沿街又逛了半日,沈折月就有些累了。二人寻了家老字号铺子,挑几样南渡城特有的吃食,便转身回了别馆。 崔修谨前脚刚送沈折月入内歇息,后脚被沈道元招去书房,一同商议城中公务。 院落骤然静了下来,檐外晚风轻扫花枝,只剩沈折月与刚刚提着药箱前来的白寄尘相对而坐。 白寄尘取来棉缎脉枕,轻轻垫在她腕下,再次诊脉,用于更好得开药。 他垂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姐,你当真不怕吗?” “怎么会不怕。”沈折月看着应下,可面上依旧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声说道:“可我总在想,或许活着的人,才更害怕。” 短短半生岁月,于她已算是温柔圆满。她所求不多,眼下拥有的一切早已超出期许。倘若这便是她人生终点,只是有些遗憾重要的人没有全在身边。 白寄尘听到这话,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啊他们这些被留在世间的人,才唯恐失去她。 “这副药小姐需连续服用半月,每日我都会为你复诊,根据脉象随时调整药方剂量,万万不可间断。” 白寄尘把配好的药放进旁边的药炉里,沈折月的药交给谁煮他都不放心,不如自己亲自熬。 “劳烦白大夫了。” “小姐与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白寄尘头也未抬,专注打理着药炉,语气平淡,心底却翻涌着无数情绪。 没过多久,她服下今日的第一帖药。许是药效的原因,沈折月只觉得周身倦意袭来,眼皮愈发沉重,很快就在摇椅上睡去。 红袖站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白寄尘借口观察沈折月的反应,并未离开,而是在坐在一旁看医书。周围只余翻书的声音,画面诡异地和谐。 等沈折月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红袖正提着盆进来想给她擦脸。 “这是哪?”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院外的摇椅上睡着了。 “小姐你莫不是睡迷了,这是你和二爷的卧房呀。二爷回来见你在外头睡着了,担心你着凉,便把你从摇椅上抱回房间了。” 不多时,崔修谨也从外头进来。墨发微湿,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感觉怎么样?”他有些担心地问道。 清浅好闻的气息将她笼罩,沈折月望着他担忧的眉眼,唇角弯出一抹浅笑,轻轻摇头:“无碍,就是身子乏得很,总想睡。” 她说完又克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崔修谨见状将垫在她背后的枕头抽开,让她躺平,轻拍她的后背。倦意再度翻涌上来,沈折月依偎在他怀里,再度沉沉睡去。 往后的日子,大半时光沈折月都在这般昏睡中度过。药石调理耗费心神,需靠休憩慢慢滋养。白日里大多昏沉慵懒,少有清醒的时候。 只有傍晚,崔修谨下值,天气又比较凉爽的时候会陪着她在府中散散步。 他对外只称沈折月一路辗转奔波,旅途劳顿,身子透支过重。只得在别馆闭门静养,不便见客。 林超也没有怀疑,他拜访过沈道元后,其余的时间一般都在监视崔修谨,倒是没注意沈折月这边。 只是他今天发现,崔修谨格外心神不宁,工作的时候频频走神。 “崔少卿今日可有什么心事?”林超试探地问道。 “内子的病到现在还没好全,崔某想告假几天陪陪她。”快到用解药的时间了,崔修谨实在无心工作。 林超没想太多,永清县主确实病了好些日子。 再者,经沈道元悉心打理,如今的南渡城安定清明,城中并无繁杂棘手的公务积压,确实也无需崔修谨日日当值。 江南一带的差事差不多已处置妥当,按理他们一行人该启程折返京城了,只是永清县主这一病倒是耽搁了回程的时间。 林超突然想到了 什么,对着崔修谨说道:“听说再有半月就是飞鱼节了,到时候大人可以和县主一起去逛逛,多出去走走对病情或许有好处。” 闻言,崔修谨沉寂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浅浅的向往。是了,折月承诺过,会和他一起去放鱼灯的。 那是她亲口许下的约定,她从来不曾食言。 夜色低垂,别馆格外安静,崔修谨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今夜,正是沈折月服用解药的日子。 他在边境战场都没有此刻紧张,手掌心已经被汗湿,耳边能听到沉闷的心跳。 屋内,沈折月还在沉睡。许是连日汤药调养的缘故,她的脸颊此刻透出几分红润来,不见一点病气。让守在一旁的人,心底稍感宽慰。 半晌,榻上的人睫羽轻颤,缓缓掀开了眼眸。 她神色平静,苏醒的第一时间,便看向身侧备好药盏的白寄尘:“白大夫,用药吧。” 崔修谨跪坐在床榻旁紧紧握住她的手,恳求道:“鱼灯已经做好了,你答应我的,要一起去放灯,可不能食言。” 沈折月笑着点点头,将白寄尘端来的药尽数喝下去。 白寄尘衣袖内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沈折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细微的失态,抬眸望了他一眼,像是在安稳他慌乱的心绪。 密密麻麻的惶恐缠上心头,他终于清晰察觉,自己在怕。他怕眼前的人,会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看着空空的药碗,屋内的人陷入了诡异地沉默,但是谁也没有离开。 白寄尘看着床上的沈折月,她的表情很舒展,好像和前几天一样只是睡着了。 他望着她恬静的眉眼,心绪飘回前日午后,她卧在藤椅上与他闲谈。 “小姐,若是把药量稍微减少些,你醒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那样做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便是,即便你能顺利醒来,体质也会远比寻常人孱弱,畏寒畏劳极易受损。但若是不幸未能苏醒,也大概率不会伤及性命,可保一线生机。” 沈折月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没有了笑容,她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没什么力气:“但是我更希望若是能醒来,可以像从前一样自在的活着,不想让所有人都保护我了,我想能够保护自己。” “我不想当累赘了。” “小姐从来不是累赘。”白寄尘捣药的手停下,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沈折月笑了:“不说这些了,我想醒来的时候,是白大夫笑着看着我,庆贺我的新生。” “我一定会的,小姐。” 白寄尘最终还是遵守他和沈折月的约定,没有擅自削减药量。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崔修谨和沈道元,若是那两人知道,可能会为了多几分希望,让他削减药量。 烛光跳动,白寄尘回到了现实。 “她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崔修谨的声音有些嘶哑。 “五天后。”白寄尘的声音淡淡的。 “若是五天后没有醒来呢。”沈道元问完,得到的只有沉默。 大家都明白了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夜深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她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别人打扰。”崔修谨开始赶人。 最后熟悉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57. 苏醒 崔修谨静坐在床沿,目光牢牢锁着床榻上的沈折月。她安静躺着,眉眼平和,胸腔随着呼吸有些微小的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纤细的手,指腹反复摩挲她的手背,嗓音些许沙哑,喃喃自语道:“那批鱼灯都上好颜色了,好看得紧。你若一直不肯醒,往后便再也瞧不见了。” 屋内的蜡烛燃了一整晚,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安鑫敲门唤他起床,一走进去发现崔修谨整个人像是一夜被抽走精气神,眼下的青黑浓重。衣衫也褶皱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与平常几乎判若两人。 安鑫小声问道:“爷可要去偏房休息一会,夫人这里让红袖看着就是。” 崔修谨微微摇头,眼神灰暗。他原本是打算告假几日,在别馆静静的陪着沈折月。可他现在才发觉,一旦闲下来,无边的恐惧层层裹挟而来,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嗓音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稍后我要出府,昨日尚有公务未处置妥当。” 安鑫话卡在喉咙里,他哪里会不知道崔修谨早就把南渡城的事情处理好,但眼下他也不想拆穿,二爷这个状态,确实不如做点事转移注意力来的好。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默默取来一身干净衣服,轻手轻脚地候在一旁。 南渡城府衙,林超迈入房内,便觉气氛异样。 他记得早前崔修谨已然传话说要告假几日,但此刻他却端坐在案前,埋首翻阅前些天处理好的卷宗。 林超心里一沉,他身为锦衣卫千户,知道的比寻常人多一些。早听闻沈折月曾在庆王府身中剧毒,底子亏空得厉害,寿命无多。如今见崔修谨的模样,怕是县主有些不好,他上前几步试探地发问道:“崔大人,县主病情如何了?” 崔修谨皱着眉来来回回翻阅手上的卷宗,仿佛全然没有听见身侧的问话,对林超的询问置若罔闻。 安鑫见状连忙上前,将林超引至角落,压低嗓音说道:“林大人,我家夫人病情危重,已然昏迷多日未醒。二爷因此心绪极差,昨日一夜未眠。这几日还得劳烦大人多多担待。” 林超若有所思,眼下这种情况,他必须汇报给远在珞京的皇帝了。 四日后,御书房。 殿内檀香袅袅,孝康帝看着林超寄回来的信件,他眉头紧皱:“不是说那药只会缩短她活着的年限,怎么如今永清县主病得如此严重。”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衫的男子,周身气质清冷疏离,与华丽的皇宫格格不入:“此毒阴寒霸道,虽有莲香丸暂且保住性命。但余毒仍会侵蚀身体,中毒之人活不过三年的比比皆是。” 孝康帝把信纸拍在桌案上:“不行,她现在还不能死,你必须抱住她的性命。” 男子看着皇帝,面色冷淡:“既然圣上想要县主活命,那就只需要送出国库中的月魄花即可。” 孝康帝皱着眉:“除却月魄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有些舍不得这株珍贵的药材。 “除了月魄花,恐怕没有东西能够把县主从死亡中拽回来了。” 孝康帝沉默良久后,烦躁地摆手让他退下:“既如此,你即刻拟好药方。朕命人快马加鞭,连夜将月魄花送往南渡城,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吊住县主的性命。” 青衫男子伫立原地,并未即刻退下,他看着孝康帝,眼底藏着几分不解的疑惑:“陛下在庆王府暗中给县主下此奇毒,又命我前去保住县主性命。如今一切按殿下的设想进行,可我有一事不解,既然陛下不想县主久活于世,为何不等事成之后,再赐下见血封喉的剧毒了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孝康帝闻言抬眼,投去一记冰冷的睨视:“朕的旨意,你只需遵旨照办即可,无需多问。” “是。” 白天崔修谨工作的时候,白寄尘借着大夫的身份,时常陪在沈折月旁边。 他说沈折月五天后会醒,实际上她苏醒的时间应该是四天后。 他撒谎了,因为沈折月说,她希望醒来时能够看到他祝贺她的新生。 所以他贪心地谎报了时间,希望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 此刻,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床上的人,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若是明天她还醒不来,白寄尘的嘴唇有些发白。 旁晚,崔修谨从府外归来,照例清退了所有人。 卧房内烛火昏黄,将床畔男子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背。喉间压抑着哽咽,絮絮叨叨地开口从他们第一次相见到如今的每一件事都慢慢地讲一遍。 像是在拼命留存他们之间的所有记忆,又怀着一丝侥幸。希望着她能听见,还贪恋这人间烟火,能够睁眼醒来。 一直讲到天明,他早已嗓音嘶哑,只余下一声卑微的哀求:“月儿,你睡了太久了,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天光大亮,林超又在府衙看到了崔修谨,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崔修谨可能比沈折月还要先走。 他的身份尴尬,轮不到去探望县主,也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了。林超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崔修谨这般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他悄悄地给了后面的侍卫一个眼神,侍卫屏息上前,要是平常的崔修谨会迅速反应过来。 但是现在的他就算听见了侍卫行动的声音,也无力招架了。 崔修谨堪堪意识到背后的异动,尚未回神,后颈便传来一记精准的手刀。 眼前瞬间漆黑,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断裂,软软地趴在桌案堆叠的卷宗之上,彻底没了动静。 林超看到这样的崔修谨,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不知道该感叹他情深,还是他过于信任自己了。 毕竟他可不是值得交付后背的队友,崔修谨竟然放心这种脆弱的时候与他共处一室,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些相信他了。 沈道元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林护卫,多谢了。要是他再这样下去,我只怕他等不到月儿醒来的那天了,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林超摇摇头:“沈御史客气了。” 晕过去的崔修谨总算是被动休息了,他被安置在侧房。 白寄尘和红袖在房中守着沈折月,这已经是今天白寄尘第十次为沈折月诊脉了。 红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了:“白大夫,可是小姐的情况不对?” 白寄尘摇摇头,沈折月的脉象平稳,按照他所学的,她应该大概率能醒过来才对。 可是现在人迟迟未醒,白寄尘第一次怀疑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 他的手有些发抖,额头开始冒虚汗。 “白大夫。”红袖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她忍了这么多天,此刻也有些坚持不住了。 “别哭了,小姐的脉象一切正常。”白寄尘说着,脸色却格外苍白。 “你去拿我的银针来。”他今天早上出门的着急,把东西落在了药房。 红袖点点头出了门。 白寄尘眉心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悦,生怕外头动静惊扰到昏睡的沈折月,当即起身快步推开房门。 抬眼的瞬间,猝不及防与一双沉 郁的眼睛撞个正着。 是崔修谨。 半日的昏睡总算让他眼底密布的血丝褪去大半,不复先前那般骇人。可连日不眠不休的耗损,让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一点不见之前光风霁月的样子。 他径直越过白寄尘,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 看着床上的沈折月,温柔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转身走向了后院。 别馆的后院原是一处佛堂,沈家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崔修谨也是。 佛堂里特别安静,角落落了些蛛网和灰尘,虽无主人祭拜,但是下人每天会打扫上供些香火。 庄严的佛像伫立在高台之上,怜悯地看着他。 崔修谨突然有点懂了,崔夫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去寺庙祈福。 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时,好像只能这样给自己找个寄托。 崔修谨在佛像前跪下,狠狠地磕头。 清脆又沉闷的声音在荒废的佛堂,激起一阵阵回声。 跟在后面的侍卫和沈道元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侍卫立刻就想要破门而入,被沈道元拦住,他摇摇头:“随他去吧,也许这样他会好受些。” 说罢沈道元转身,他似乎老了很多岁。 崔修谨一直在佛堂跪着。 白寄尘接过红袖取来的银针,神色紧绷地为她施针。 从前在莲花谷,他们三人之中,白雅莲的绝学是可以抑制百毒的莲香丸,大师兄是医毒双修,而他的绝学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 只是这针法及其消耗气血,最后一针落下,他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唇边溢出一点鲜血,被随意地用衣袖擦去。 下一秒沈折月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朦胧地扫过空荡的房间,最终落在独坐地上的白寄尘身上。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怎么只有你一人。 白寄尘抬眸,望向苏醒的女子,浅浅地笑了笑,被血染红的唇色格外艳丽,给他清俊的外貌增加了一抹妖异之感:“庆贺小姐重获新生。” 沈折月此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压在胸口的阴雨终于消散了。 白寄尘难得拥有这般与她独处的时刻,只想让这片刻再久一些,可惜下一秒崔修谨就跑进来了。 他一出现,瞬间夺走了沈折月所有的目光。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她无奈地看着憔悴的某人。 崔修谨有些不好意思,他踌躇地上前,很想抱一抱她,又担心自己现在地模样很丑:“最近要处理的卷宗太多,把自己累着了。” “骗子。”沈折月把他拉近,摸着他额头上的新鲜的红印,看起来像刚磕出来的。 “我答应你要一起去放鱼灯的,又怎么会食言。” 崔修谨握着她的手,好像重新找回了支柱:“我相信的。” 沈折月刚醒仍然很虚弱,喝完安神的药就在崔修谨的安抚下再次睡过去了。 崔修谨留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县主身上的毒已解之事,我不希望任何人传出去。”在场的都是他的亲信,自然顺从的跪下。 沈折月已醒,白寄尘没有呆下去的理由了。他站在角落,看着崔修谨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崔修谨正在往库房走。 安鑫跟在他旁边:“二爷,你这又是要去做啥。”他这几天真是怕了这位祖宗了,从没见过比他还能折腾的人。 “把鱼灯摆出来,这样夫人醒来的时候,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了。” 58. 赐药 安鑫有些无语,非得这大半夜的亲自弄吗。 深夜,林超接收到了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月魄花。 快马加鞭赶过来的锦衣卫郑重地将药盒递到他手上:“圣上让你,立刻将月魄花交到县主手上并看着县主把药喝下去,要是县主不能活着回到珞京,林大人知道后果。” 林超捧着月魄花心情复杂,沈折月自从到了南渡城就没有再公开露面过了。 他之前还怀疑过她是装病,但是看到手里的月魄花,应该确实是病了,还是重病。 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圣上远在珞京,就可以肯定沈折月的病是真的,并且这月魄花能治呢。 林超也不敢细想,知道太多了反而容易人头落地。既然圣上交代了,他去干就是了,于是深夜启程去了松南别馆。 林超深夜造访,门口值守的心腹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于是派人像里面通报。 安鑫接到消息,有些诧异,走到了崔修谨身边说道:“二爷,林千户求见,说事关夫人身体安危,让大人一定要见他。” 崔修谨放下手中的鱼灯:“让他去花厅等我,我马上就来。”他手中动作未停,左右现在折月已经醒来,倒是想看看这林超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超在花厅等了半晌不见他的身影,急得来回踱步了:“你们大人怎么回事,这可是关乎县主的生命,怎么还没到。” 安鑫面色未变,淡定地解释道“这几日大人为了夫人的病忧思过度,还请林大人多担待。” 林超愤怒地甩了甩袖子,一拳捶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崔修谨站在厚厚的幔子后面,注视着林超的一举一动,眼神复杂。林超是皇上的人,他深夜来别馆,崔修谨担心是沈折月病好的消息走漏了风声,才招他过来探探虚实。 良久,他轻咳了几声,装作忧思过度焦急地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林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林超见他面色苍白,额头上还包了纱布,一时间抱怨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崔大人还不赶快谢恩。” 崔修谨浮现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再看到那黄布包着的盒子和上面的印章后,眼里闪过一丝怀疑,连忙跪下谢恩后双手接过。 林超已然没心情观察他的神情,着急地说道:“这是圣上从京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名贵药材,定能挽救县主的性命。” 崔修谨的脸色如常,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超再次催促道:“你也别愣着了,快去把药煎了给县主服用。”毕竟现在沈折月要是死了,他也难逃圣上的问责,自然是十分着急。 崔修谨捧着盒子朝后院走去,林超并没有离开,他今天是要亲眼看着这药被沈折月喝下去才行。 崔修谨余光瞥到后面跟着的身影,叩响了白寄尘药馆的门。 “谁啊?”自从给沈折月治病以来,白寄尘一直宿在药馆里,这里相当于他的起居室和别馆的药堂。 “是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白寄尘堪堪披上外衣,有些着急地说道:“可是夫人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 崔修谨摇了摇头,走进药馆。 白寄尘这才发现后面跟着的林超。 他从崔修谨手中接过盒子,小心地打开,眉心一皱,又缓缓放松下来:“这是月魄花。” 崔修谨没有接话,他看着白寄尘一字一句地问道:“这药可对夫人有用?” 白寄尘心领神会,知道他这是担心这药恐有差错:“有用,月魄花可解百毒,还能滋养身体,对夫人目前的情况很对症。” 崔修谨松了口气:“那就赶快熬制,送去夫人那里,这月魄花珍贵,别误了圣上的一片心意。” “是。” 白寄尘打开药罐子,林超赶忙地上了一同送过来的药方。 他神色自若的接过,扫到上面的字迹,还有配药的习惯,心中大骇。稳住心神后才按方子上写的加入其它药材慢慢地熬煮。 林超也不走,坐在一旁看他煮药。 崔修谨:“皇上国事繁忙,还能惦记着县主,臣不知道该怎么感激。” 林超笑了笑,对崔修谨此番感激的神情很是受用:“崔大人记着皇上的好就行。县主是皇上亲封的,如今又在宁州立下功劳,圣上挂念也是正常的。” 崔修谨观察林超的神情,林超看起来,只是觉得圣上宠爱永清县主才派人送药,并没有其它的反应,当然也不排除他的演技实在好。 崔修谨装作闲谈,继续若有若无地试探。 林超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倒是挖不出什么消息。 “药熬好了,现在就让夫人服下吗?”白寄尘询问道,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奇怪的氛围。 崔修谨还未应声,林超就已经激动地起身:“现在就让县主服下吧。” 林超着急的神情,让崔修谨的眼睛划过一抹暗色,又看了白寄尘一眼。 白寄尘摇摇头示意他安心,这药确实没有问题,不仅没问题还是上等的佳品。 就算孝康帝是一国之主,恐怕国库里月魄花也就一两朵。 一路步行到沈折月居住的院落,崔修谨伸手把林超拦下:“前面就是夫人的寝院了,林千户还要进去吗?” 林超的神色有些迟疑:“圣上叮嘱在下,一定要亲眼看着县主服下,才能复命。” “那林千户在门外稍等,我先进去喊县主起身。” “劳烦崔大人了。” 红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疑惑地走过来:“二公子?” “去喊夫人起来。” “夫人才刚睡下……”红袖还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到门口的林超。 虽有些疑惑,但是还是照做了。 许是之前睡了实在久,沈折月倒是没什么起床气,还让红袖将蜜粉拿来,遮了遮唇色。 林超进门,就听到她轻轻的咳嗽声:“深夜叨扰县主,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圣上忧心县主的身体,叮嘱臣一定要看着县主服下这月魄花熬的药,才能安心。” “林大人,替我向圣上道谢,折月幸得圣上挂念,感激不尽。” 沈折月的床垂着轻纱,林超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极其清瘦,声音沙哑,每个迹象都在表明里面的人很虚弱。 红袖从白寄尘手中接过药碗,轻轻掀开纱帘,林超只瞥见了她苍白的唇色,迫于崔修谨不善的眼神,他只好将视线转到别处。 沈折月见崔修谨和白寄尘都在场,就知道这药必定是没有问题的,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与之前那些苦涩的药不同,这碗药带着淡淡的清香,喝完后口齿生香。 喝完了地药碗被拿出来,林超松了口气:“县主好生修养,我先退下了。” 沈折月低低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十分疲乏。 床幔被放下,崔修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可有不适?” 沈折月摇摇头,刚刚那碗药下去,反而觉得胸口松快了几分。 白寄尘还没离开:“刚刚县主喝的药是月魄花熬制的, 对县主大有裨益,只是这月魄花难得,若是不懂之人擅自用药,虽然能挽救性命,但只不过是透支未来。” “林大人给的药方很好,县主喝下后应当感觉舒适。” 白寄尘对自己的医术有自信,但是刚刚沈折月应付林超的声音还是让他有些担心。 “是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夜深了,白大夫也快去休息吧。” 不用应付林超后,沈折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有些有气无力。 白寄尘松了口气,退出了院子。 “外面是什么光。”沈折月似乎看到了很多光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夫人要出去看看吗?”崔修谨哑然一笑,邀请她去外面亲眼瞧瞧。 折月点点头,红袖给她披上了一件单薄的披风。 已经入夏,但是沈折月现在大病初愈,红袖还是小心再小心。 后院里,一盏盏鱼灯被点亮,灯影灵动,竟似一尾尾活鱼,悠然浮游在夏夜的晚风里。 “这是什么时候摆上的。”折月有些诧异地问道。 安鑫在旁边抢答:“二爷摆了一个晚上呢。” 沈折月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印着自己的倒影和点点灯光,心中被填得满满的。 “本来想你明天起来能看到每一只鱼灯,没想到林超深夜造访,扰了夫人。” 沈折月抬眼对上他温柔视线,唇角微扬:“倒也无妨,深夜里观赏,反倒应景。” 她沉浸在鱼灯编织的梦幻中,不知不觉走到了鱼群的中间,发丝被昏黄的灯光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光。 单薄的月白色轻纱披风被风微微吹开,好像误入人间的月光仙子。 崔修谨呼吸一窒,不敢上前,怕惊扰了她,就静静地站在后边久久凝望。 第二日,林超看见崔修谨颇有些愧疚,昨日上门,真是强硬无礼,好在崔修谨并没有责怪,林超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崔修谨今日到的比往常晚了许多,脸色看起来却好多了。 林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崔大人看着心情不错,可是县主的身体有好转?” 崔修谨点点头:“此番多亏了圣上和林千户惦念,等内子身体好全了,我必在府上设宴,感谢林大人。” 林超连忙摆手:“还是莫要操劳,让县主好好静养,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我还有事,就不在这打扰崔大人了。” 崔修谨看着林超离开的背影,表情一瞬间就变了。 他不断回忆那天庆王府的蛛丝马迹,难怪他一直找不到赵煜和周通下毒的证据。倘若从一开始,他追查的方向便错了,那真正藏在幕后暗中下手的人,要是当今圣上呢。 崔修谨提笔给瑞王写了封信,信上只对瑞王表达了挂念,又说了折月生病,但是得圣上赐药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崔修谨把信绑在信鸽的腿上。 信鸽扑着翅膀,飞离了南渡知府,却被人暗地拦下。 林超解下信鸽上面的信,仔细查看。 然后又原封不动地绑了回去放走了信鸽。 “千户,信可有问题。” 林超摇摇头:“若不是崔修谨给瑞王传信,我还怕永清县主的病好是个幌子,现在看来应当是真的好转了。” 多年当锦衣卫的直觉,让林超觉得事情总有些怪异之处,但他细想之下又察觉不到什么,只当是自己多疑了。 “看来马上就可以返程了。”林超感叹道。 59. 回京 夜幕降临,南渡城原本平淡的街道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 沈折月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地行动了,夏夜暖暖的风吹过她的发梢。 街道上人来人往,手心传来安心的温度。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侧的人,崔修谨似有所感地对上他的视线。 街道昏黄的灯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人群不断从他们身侧走过,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一队夫妻一般,裹在汹涌的人潮里,朝海边走去。 她蹲在微凉的海岸滩头,取下自己手里的灯,轻轻放在海面上,闭着眼睛许了个愿望。 良久她睁开了眼睛,望着属于自己的那盏鱼灯,随浪影越飘越远,渐渐融进苍茫海面。 “真美。”她望着海面散落的点点暖光感叹道。 折月的眼睛倒映出了大海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倒映了整个星河,崔修谨看着不由得失神了片刻。 耳边潮声汹涌,他耳尖微微泛热,略显局促地别开侧脸,望向海面,风卷着细碎灯影落在他下颌:“方才看你闭眼许久,想必是许下了许多心愿。” 沈折月摇摇头:“我只许了一个愿哦。” 崔修谨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能让你闭目思量这么久,想来是一桩绵长珍重的心愿。” “你呢,你许了什么。”沈折月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崔修谨闻言,稳稳牵紧她微凉的双手,沈折月触不及防地装进他深邃的眼底。 “我愿你往后岁岁无病无灾,平安康健,长命百岁。” 崔修谨说完,小心地把她拢进怀里。没人比他更知道,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良宵苦短,这一夜注定漫长。 别馆的床幔后,沈折月眼睛迷离,额头沁出点点细汗。 耳边传来男人克制的闷哼声,良久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侧躺在他的锁骨处,从未感觉如此疲惫,明日就要回京,他今日却如此孟浪。 崔修谨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离开珞京的时候,他们之间还不甚相熟。如今经历了生死,两颗心慢慢靠在一块。 江南像是一场幻梦,怀中的人唇色娇艳,眉目含春。他喉头滚动,在小心问询枕边人的意见后,他忍不住翻身又来了一次。 “有时候我真想与你就这般留在这里。”沈折月闭眼前,听到他低低地耳语,她皱起好看的眉毛,终究是没抵过困意的侵袭沉沉睡去。 夏末,沈折月和崔修谨正式返程前往珞京。 他们在南渡城百姓的欢送下踏上的返程的渡船,这艘渡船将会带着他们直接北上。 南渡城的海风已经带上了些凉意,崔修谨与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海边小城越来越远,心里有些怅然。 折月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前,崔修谨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 她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心里却划过淡淡的失落,他们都知道要再次回到这里,恐怕此身都不知道是否有机会了。 崔修谨想到前几日从京城传回来的密信,脸色有些凝重。当时他将计就计离开了珞京暂避锋芒,此刻回去那些层出不穷的试探和猜忌不会减少半分。 船开出去很远,折月还能远远地看到岸边的人影。 崔修谨就站在她旁边,表情也有些不舍:“若能长久守着一座小城,做一个父母官,踏踏实实地为辖内百姓分忧解难,倒是一桩幸事。”他淡淡地说道。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将来一定会走上仕途,他在塞北的黄沙中打过仗,也在京城当了几年纨绔。后为了辅佐瑞王,又走上珞京官场。可从来没有一处,像在江南的这一段时间那样,让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夫君回去珞京,一样能护佑万民,做利国利民的事。”折月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信任。 崔修谨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但是她那种坚定的信任,让他胸口一暖。 现在有她,倒是让一切都重新有了希望。 一到珞京,沈道元和崔修谨来不及休整,就被飞快地召见入宫。 沈折月与他们在宫门前分别,先回沈府看望了母亲,才启程回了国公府。 阔别几个月,珞京的街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沈折月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街头,心里却划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安心。 崔父崔母和一众国公府的人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好孩子,总算是回来了,瞧着你都瘦了许多。”崔母拉住折月的手,眼睛里泪光闪烁。 折月有些不自然,好在崔母并没有过多地拉着她寒暄。 “府里老夫人日日惦念你,时常提起。”崔母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把人往老夫人的院里领。 一进到院子中,原本坐着的老夫人就激动地起身,从厅中走了出来,折月连忙上前搀扶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拍着折月的手,激动地说道。 余下便是一大家子寻常的寒暄闲谈。一旁的大嫂子望见折月,面上藏着几分不自在的尴尬,也没什么话语,只安静闷坐在一侧,少有搭话。 折月有些疲乏,她最近总是犯困。她端起杯盏,喝了一口茶水,强打着精神,陪老太太聊天。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目光有些宠溺,笑着自责道:“瞧我这个脑子,老二夫人才刚赶路回来。我倒拉着人说个不停,倒是忘了折月早该乏了。” 屋内顿时笑作一团,气氛融洽。 崔母看着老太太说道:“母亲也是喜欢这孩子,不过折月身体不好,又赶了路,是该好好休息休息。” 沈折月也没有推辞,与众人告辞后,便回到了清竹轩。 清竹轩内,春雪与冬青早已翘首以盼了许久。望见折月归来的身影,两个小姑娘瞬间红了眼眶。 立在一旁的金嬷嬷亦是如此,双眼红肿满是哭过的痕迹。 折月缓步走到金嬷嬷身前,看着几人泛红的眼尾,又无奈又心软,轻声打趣道:“两个小丫头年纪小爱哭也就罢了,嬷嬷怎么也跟着红了眼?我这不是安安稳稳地回来了。” 金嬷嬷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她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才松了口气:“小姐您还取笑老奴,要是您出了什么好歹,还让老奴怎么面对夫人。” 她有些懊恼地看着折月,似乎有些责怪她不声不响地就跟着崔修谨跑到了江南。 沈折月望着眼前几人真挚的模样,心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软声嗔道:“我一路奔波疲乏,本想着回来好好睡一觉歇息,你们这般哭着,我可怎么安心休息。” 金嬷嬷猛然止住了悲伤,脸上浮出几分愧疚与自责,连忙收了神色,转头对两个小丫头吩咐道:“都怪老奴糊涂,扰了小姐歇息。春雪、冬青,还不快扶小姐回房休憩。” 春雪和冬青扯出一抹笑脸 ,领着她往房内走去:“小姐离开后,屋内我们每日都仔细打扫着,小姐就安心休息吧。” 沈折月拍了拍她们的手:“你们办事我自然是最放心的。” 春雪在折月榻前,替她掖了掖被角,捡着最重要的消息和她说了几句:“小姐,东宫送来请帖,太子妃娘娘请您明天过去小觑。” 折月闻言,眼底浮起一丝担忧和想念,轻声叹道:“许久未见裴姐姐,也不知她近来境况如何。” 话音落下,春雪轻轻放下轻柔的床幔,隔绝了屋外光影与声响。 连日赶路的疲惫汹涌袭来,沈折月沾枕便沉沉睡去,一觉安稳无梦,直睡到次日清晨。 而这一夜,崔修谨入宫后迟迟未归。 晨光熹微。 折月从梦中惊醒。 旁边守夜的春雪同步醒来,走到床榻前:“小姐?” 沈折月出了一身虚汗,接过春雪递来的温水,过了一会才缓过来。 她看了看旁边,床榻只有她一人睡过的痕迹。 “二爷昨晚一直没有回来吗?”她有些不安。 春雪摇摇头:“许是时辰太晚,皇上把他留下了。” 折月有些心绪不宁地点点头,两人在江南几乎天天呆在一起,骤然分开还有些不习惯。 折月有些无奈,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习惯了和他呆在一起:“给我梳妆吧,今日还要去东宫。” 冬青从外面进来,小心地给折月梳着发簪。 “江南果真养人,小姐的头发都亮丽了不少。”冬青轻柔地梳着折月柔顺的长发,感叹道。 她低头,取了一缕垂在前边的头发,确实比之前油亮了不少,许是体内的毒全解了的原因。 但是冬青和春雪还不知道。 折月暂时不打算伸张,就让那幕后之人一直觉得她依然没多少时间可活比较好。 要是身体痊愈的消息传出去,只怕是那些朝她而来的算计会更加阴毒。 想到这,折月的表情有些微冷。虽然崔修谨没有跟她说他的怀疑,但是两人都有些心照不宣地怀疑当今圣上。 只是她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猜不透圣上执意对她下毒的真正动机。 再者既然下毒了,为何不当时就把她毒死,何必要让她在这个世上再苟活几年。 “小姐,您瞧瞧怎么样。”冬青的声音把折月从思绪中拽出来。 铜镜中倒映出一个清丽的美人,青色长裙,同色系的褙子轻薄如雾。面若桃花,朱唇微动,风韵自生。 “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冬青和春雪同时感叹到。 今日烈日当空,灼灼日光铺洒在长街之上,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晃眼,教人抬眼便觉目眩,根本睁不开双目。 马车停在东宫的侧门,春雪撑着伞,扶着折月下了马车。 东宫的婢女已在门口等候,引着她们往太子妃在的宫殿走去。 国公府和沈府都富贵,但是与东宫比起来,倒是有些单薄了。 如此猛烈的日光下行走,折月感觉胸口发闷,脸上渐渐透出几分苍白。 春雪时时留意着她的气色,见她唇色泛白神情恹恹,满心担忧,几度想要开口说什么,却都被折月轻轻摇头制止。 行至裴清瑜在的凝辉殿,两名值守的东宫婢女垂手立在两侧身姿恭谨,并未上前半步,只轻声通传:“县主,太子妃娘娘已在殿内恭候多时,请您入内。” 60. 分别 踏进院子,闷热的暑气终于消散了几分。 长廊围着一池荷花,清风徐来,吹散些许她胸口的烦闷。 裴清瑜已经从曲折的长廊走过来,担忧地拉住折月的手:“都怪我无能,他们竟敢如此怠慢你,我明明吩咐了软轿去接你过来。” 折月这才注意到,裴清瑜身上的衣裙素净了不少,甚至还不如在闺阁明艳。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折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裴清瑜拉着她的手,慢慢朝花厅走去。 墨玉在旁边憋不住话:“还不是那梅良娣怀了身孕也不小心,掉了孩子,明明这事与娘娘无关,娘娘非要为梅良娣的孩子闭门诵经如素一个月。” “墨玉!”裴清瑜面色不善地呵斥她。 墨玉咬着唇,不再作声,只是眼眶微微泛红,颇有些委屈。 折月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担心地看着裴清瑜。风吹来,夏日本就轻薄的衣服贴在她身上,更显得人单薄。 “本是想着我们姐妹许久未见好好叙叙旧,没想到被墨玉这小妮子扰了心情。”裴清瑜有些无奈地说道。 “姐姐有什么烦忧的事,就尽管跟我说,左右我又不是外人。” 裴清瑜拉着折月一同在软榻上坐下,案上摆着精致茶点,瓷盏里装的是今年的新茶,陈设讲究到不像被怠慢的样子。折月喝了口茶水,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裴姐姐在东宫的日子还算可以。 裴清瑜确实是在心里憋久了,见到信任的人,委屈像湖水一样慢慢溢出来。 她执起茶盏,却未饮一口,轻声开口道:“那梅良娣从一开始我就未曾见过,太子将她藏得极好,想必东宫没有女人见过她的真容。” “我本来还因为这事郁气,没想到现如今反倒是因为这个撇清了嫌疑。” “梅良娣小产之后,太子两个月没入后宫,也不知道在与谁置气。索性我也觉得乏了,就假借祈福关起门来过些清净日子。” 折月一时语塞,望着裴清瑜,只觉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黯淡些下去,往日她虽安静,但是倒不似这般少了些鲜活气韵。 “许是太子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内宅。”折月想了想,勉强寻出话来宽慰。 “你不必安慰我,”裴清瑜轻声打断她,语调平静,“本就是联姻罢了,我并没有多爱他。” 折月看着她的眼睛,裴清瑜说着不爱,眼睛里却全是落寞,看得她有些心疼。 墨玉忍不住在旁边搭腔:“皇后娘娘因为太子不进后宫的事,几次三番叫娘娘进宫责怪。” 裴清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杯边缘,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苦笑,有些失神地看着荷花池:“我竟是没有想到,太子如此在意梅良娣。” 不仅因为梅良娣小产长时间不进后宫,平常更是把宠爱梅良娣摆到了明面上,衣食住行通通是由专门的人负责,连她这个太子妃都无权插手。 裴清瑜想到新婚后那段相敬如宾又有些甜蜜的日子,只觉得可笑,可笑自己原来也会像那些深闺怨妇一般因为丈夫的冷落感到失落。 折月静静地陪在她身侧,不多言语。二人一如尚未出阁时那样,并肩闲看院中的景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墨玉许久未见春雪今日见到甚是想念,取来几册新绘的花样子,拉着春雪蹲在廊下揣摩纹样,讨论着针法。 气氛难得松弛,裴清瑜眉宇间积压的愁云散去大半,脸上渐渐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她握着折月的手,轻声感叹道:“今日这般光景,恍若我们还待字闺中。可谁能料到,如今这般寻常相聚,竟成了奢望。” 折月望着一池荷影,温声劝慰:“万事总会慢慢好转。东宫景致这般雅致,若不是姐姐,我才有没有机会前来赏景。许久不曾听闻姐姐抚琴,不知今日,我可有这份荣幸,再听一曲?” 裴清瑜闻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眉眼带着宠溺的笑容:“墨玉,去取本宫的琴来。” 墨玉脸上瞬时浮起欣喜,连忙应声退下。她已有许久不曾看见自家娘娘这般兴致盎然的模样。 清泠琴音配着一池残荷,倒有几分萧瑟的意趣。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折月由衷赞叹道:“放眼整座京城,怕是再也寻不出比姐姐琴艺更好的人。” 裴清瑜浅浅一笑,垂眸望向身前的古琴。这一月闭门斋戒,她整日郁郁寡欢心事沉沉,早已搁置了昔日喜爱的事,今天一弹,竟然有些生疏。 折月见她心情不佳,打趣道:“姐姐有这般才艺,切莫埋没了,不然日后,可要被我赶超了。” “说得不错,往后我便安心抚琴作画,那些勾烦心事,一概不去理会了。左右我是太子妃,下面的人就算怠慢我,也能活得下去。” 折月故作害怕地揶揄道:“若是如此,到时候太子倒要怪罪我撺掇太子妃不理宫中琐事,我可是害怕得紧。” 她话音刚落,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哦?孤要怎么问罪与你呀,永清县主。” 折月的笑声一滞,蛐蛐被正主听着了,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起来吧。”太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来到沈折月身前:“孤要是不来,还不知道县主私下是这般跳脱的性子。” 裴清瑜连忙起身解围:“殿下莫要吓她了,折月只是过来陪我说话解闷,并无别的心思,殿下切莫怪罪。” 太子莞尔一笑,视线转向裴清瑜,眼神多了几分柔和:“这些日子都是孤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母后那里我已经去说过了,她以后不会为难你了。” 裴清瑜心弦微动,连日积攒的酸涩齐齐涌上心头。面上悄然露出几分委屈,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她轻轻垂落眉眼,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别开侧脸不与他对视。 廊下一时静了下来,荷风漫过水面,送来缕缕清香。 沈折月将二人之间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夫妻俩好不容易说开了,她留在此处反倒碍眼。 于是自觉告别:“殿下与太子妃许久未曾相聚,臣女便不多叨扰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动身回府。” 裴清瑜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舍,也没再阻拦。 太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暗,似有话要说,终究没说出口。 折月走到宫殿门口,一辆舒适的软轿已经在候着了。 她不得不感叹,宫里的下人真是惯会踩高捧低。 凝辉殿内,太子拢着裴清瑜,眼神看向远处:“孤已经惩戒过那些下人了,竟敢连你吩咐去接县主的软轿都敢推诿懈怠,是孤平日管束不严让他们 不把主子的话放在眼里。你素来心软,不愿苛责下人,可这东宫之中,太过和善,反倒容易让人拿捏。” 裴清瑜静静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心里熨帖,却又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接下来孤可能要外出个把月,东宫上下,便要辛苦太子妃多费心了。” 裴清瑜心头微顿,当即从他怀中微微抬起身,眉头蹙起:“这次又要去何处?” “边境。” 折月回到清竹轩,看到安鑫的脸松了口气:“你们二爷几时回来的,现在在何处。” 安鑫:“回夫人的话,二爷才回来没多久,见夫人不在,就先去给老夫人回话了。” 折月点点头,没多久米色的帘幔被人掀起,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踏入屋内。 折月掩盖不住欣喜地迎上前去。 崔修谨看到她,忍不住荡开几分真切的笑意,只是笑容有些许苦涩。 他扶着折月坐下:“身子才刚好不久,起来得这般急,也不怕头晕。” 沈折月不理他的唠叨,皱着眉问道:“你怎么这般晚才从宫内出来,可是圣上有什么要紧事交代与你。” 崔修谨见她这般惦记自己,心头暖意翻涌:“夫人这般着急,可是想我了?” 谁曾想眼前的人毫无忸怩,眉眼弯弯,坦荡应道:“自然是想你了才问的。” 这般猝不及防的直白,撞得崔修谨心头一颤,沉稳的脸上瞬间染上几分薄红。动容地将她拢在怀中,目光触及她细软的发顶,眼底一片温柔。 他清咳了一声,正色道:“圣上旨意,将我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卿。” 折月眸中亮起喜色,只是触及他有些担忧的眉眼,唇角又降了下来:“那是好事呀,只是你资历尚浅,此番晋升,是不是也太快了些。” “夫人莫急,我未说完。”崔修谨的表情有些凝重,连带着折月都紧张起来。 他沉默半晌开口道:“我恐怕又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折月闻言,诧异地站起身来。衣袖扫过桌案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泼洒而出,顺着边缘落到了地毯上,留下了一滩水渍。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无措地说道。 崔修谨见状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伸手将她稳稳地揽入怀中,安抚着她慌乱的心绪:“别担心,我早已将诸事安排妥当。此番我是随太子殿下一同前往边境,往返不过一月左右,很快便能回京。” 见她仍皱着眉,他放轻语调继续说道:“听闻边境盛产各色剔透宝石,等我归来,便给夫人带回一匣,你平日不是最喜这般亮晶晶的玩意儿。” 折月转身埋在他怀中,鼻尖酸涩:“我才不要什么宝石,你才回京城,为什么圣上又……” 崔修谨摇摇头,他也不清楚,这么短的时间,他只能尽力安排好京城的诸事,护住眼前之人,保她安稳无虞。 他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别胡思乱想了,安心留在府中便是。我年少时几乎长在边境,那片土地于我而言,早已是熟悉不过的第二故乡,我保证会平安归来。” 折月轻轻靠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起身得太急,真有些头晕。 她本来想着缓缓就好,没想到眼前一黑,真的晕了过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61. 入宫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白寄尘担忧地看着她。 见折月醒来,白寄尘松了一口气:“夫人今日恐怕是中了暑气。” 春雪有些忿忿地说道:“还不是东宫那群踩高捧低的奴才,让小姐在太阳底下走了许久。” 白寄尘皱着眉说道:“夫人眼□□虚气弱,需安心静养。屋内勤开窗通风,切莫再闷着。最好吩咐小厨房,送一碗消暑的绿豆汤来疏解暑气。” 白寄尘没有开药,他觉得沈折月的脉象有些奇怪,但是混杂在中暑的脉象之中,难以精确辨认。 他心中暗自存疑,打算日后再寻机会把脉,细细探查。 沈折月看向崔修谨:“你几时动身。” 崔修谨俯身望着她的面容,眼底盛满不舍,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今日就动身。” 下人们尽数退出,崔修谨挨着床边坐下,轻声哄慰。 沈折月本想送送他,可是身体格外疲乏,竟然睡着了。 崔修谨听见她平稳的呼吸,神色温柔,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等沈折月醒来时,清竹轩格外安静。她伸手抚向身侧被褥,触手一片寒凉,就知他应该已经启程了。 身子依旧有些沉乏,她撑着床沿坐起身。 想是前几日奔波赶回京城,底子耗损过重,这几日才容易嗜睡。 春雪从门外进来,看到沈折月已经起身了,赶忙去扶她:“小姐,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折月淡淡摇头,目光望向门外:“二爷可是已经启程了?” 春雪心里咯噔一下,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总感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小姐,要不再叫白大夫来给您把把脉。” 沈折月摇摇头:“不必劳烦白大夫再跑一趟了,身子还有些倦怠罢了。” 春雪闻言,走到桌案处给她倒了杯清茶,递到沈折月面前。 折月接过茶盏,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润润喉咙。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中的物件上滑过,猝不及防瞥见了崔修谨落在内室的外袍。 她缓走过去,指尖抚过衣料,冰凉顺滑的触感自掌心蔓延开来。鼻尖传来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一时间有些落寞。 边境苦寒,战事凶险,北漠铁骑素来凶悍,不知道他这一去能否平安归来。 沈折月立在榻边,心口有些发闷。她抬手推开窗,微凉清风涌入室内,胸中郁结稍稍舒展。 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沈折月侧目看去,就见冬青和红袖一脸焦急地走进内室,她皱眉问道:“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了何事?” 冬雪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出事了!皇后娘娘懿旨,召您或是老太太入宫觐见。” 红袖点点头:“国公爷和老夫人们都在正厅等小姐,小姐赶快过去吧。” 沈折月听到这个消息,脸色淡然。圣上命太子与崔修谨一同奔赴边关,她早料到皇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有所举措,只不过没想到她竟是一刻也等不了。 “我这就随你们去。” 片刻后,一道纤影缓步走入正厅。沈折月身着湖蓝色绫罗长裙,身姿亭亭。比起之前刚入国公府的时候,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反而更加迷人了。 “月儿来了。”老夫人神色温和,朝她招手,示意沈折月到她跟前来。 沈折月不慌不忙地朝崔夫人和一众长辈行了个浅浅的礼,而后移步到老夫人的身侧。 老夫人缓缓开口:“皇后传旨,召我或是你入宫,随她一同为太子祈福。月儿,你意下如何?” 沈折月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祖母身子虽素来硬朗,但入宫往返劳顿。祈福一事,由孙媳前去便是。”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就说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话音稍顿,老夫人低声续道:“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临行前特意来我院中叮嘱。他说,倘若他离京之后,皇后借机为难你,叫老身务必护你周全。” “我倒要看看皇后敢怎么为难我。”老夫人冷哼一声,拐杖重重砸在地上,一时心绪激荡,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崔文嵩连忙上前一步有些担心地看着老母亲:“母亲您毕竟年纪在这了,这一趟折腾可要不得啊。” 崔夫人应和着开口劝道:“母亲,此事便交由年轻人去吧。折月心思通透,自有法子在宫中保全自身。” 沈折月淡淡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随及垂眸缄默不语。 她倒不是很怕进宫,想来她要是真死在宫里了,皇后也不好交代,左右不过是进去当个把月的人质罢了。 只是一想到崔修谨临行之前,还记挂着她的安危,特意求到老夫人跟前,心口悄然漫上一缕暖意。 周围安静下来,她再次开口说道:“祖母,皇后此举,无非是忌惮修谨,忧心他对太子不利,召我入宫充当人质,想来不会刻意为难我的。”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一旁沉默的崔老国公终于开口了:“行了就让年轻人去吧,我们都老了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老夫人怜爱地看着折月:“我这副身子骨到底是不中用了。” 折月宽慰地笑笑:“祖母哪里的话,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她这边刚从正厅出来,春雪已经得到消息在给她收拾行礼了。 一进清竹轩,金嬷嬷就迎了上来,心疼地看着她:“我的小姐呦,这日子才刚安稳几日,怎么又要遭这般波折。 “嬷嬷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能护住自己。” 金嬷嬷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虑:“宫里规矩森严,哪是外头能比的。皇后娘娘若是存心为难,随便一个由头,都能让小姐吃尽暗亏。” “此番入宫,老奴必定随侍在侧,小姐万万不可推辞。”金嬷嬷态度坚决。 春雪有些失落地把沈折月的衣裳首饰收拾好,红袖善武,小姐进宫定是要带着她的,金嬷嬷也要跟去,那她又得留在清竹轩等小姐回来了。 沈折月好笑地看着她:“怎么了,看见你家小姐不开心。” 春雪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小姐您又打趣奴婢。” 她怎么会不知道小丫头在想什么,轻声安慰道:“好了,左右不过一个月就回来了,我在宫里肯定也会想小春雪的。” 清竹轩这边行礼刚收拾得差不多,宫里就来人了。 红袖扶着沈折月上了马车,一只白鸽停在她们前面。红袖手疾眼快地抓住,从它的脚上取下一封信。</p >夫人,展信佳: 今日路途平顺,三餐膳食皆备,营帐被褥也提前收拾妥当,无半分不妥。 …… 沿途草木风声皆寻常,只是我沿路张望,总下意识想寻你的影子。琐碎落笔,无甚要事,只是行路无聊,格外念你。 轿辇缓缓前行,沈折月坐在车内,看着这封信,上面絮絮叨叨了许多小事,就差把他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写上去了。 她眉眼间漫上一丝浅笑,这才走多久,就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折月隐约觉得这样‘无聊’的信往后收到的不会少,她有些不舍地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在胸口处。 另一边白寄尘回想着沈折月昨天的脉象,总有些心绪不宁,正好看见胡大夫从外面走进来。 胡大夫:“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白寄尘:“昨天给夫人把脉,虽然脉象不明显,但是总感觉有些像喜脉。” 胡大夫一惊:“你说什么?” 白寄尘被这话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只是脉象太过虚微,夫人又染了暑气,我不敢妄下定论。等往后复诊,我再细细诊察。”话音落下,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胡大夫眉宇间凝着深重忧色,低声道:“倘若夫人当真有孕,事情便棘手了。” “何出此言。”白寄尘骤然起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夫人方才奉皇后旨意入宫。皇后心机深沉,手段一向凌厉。况且夫人大病初愈,根基尚弱。若是胎相初成月份尚浅,深宫之中风波难料,这一胎恐怕难以保全。” 白寄尘浑身一震,颓然跌坐回椅中,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胡大夫沉吟片刻,抬眼问道:“你心中估量,夫人是喜脉的把握有几分?” 白寄尘摇摇头,沈折月的脉象乱,他也不好说。 胡大夫叹了口气:“此事暂且压下,万万不可外传。如今夫人已然入宫,吉凶难料,贸然说出去只会让老夫人和崔夫人白白忧心罢了。” 话音刚落,一旁木柜忽然被撞出一声闷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白寄尘与胡大夫同时循声看去,只见春雪僵立在门口,一张小脸血色尽褪,惨白得吓人。 白寄尘心头一紧,出声询问:“春雪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雪攥着手中的小盒子,她本是专程前来归还银针的,昨夜白寄尘为沈折月诊病后走得匆忙,将银针落在了清竹轩。 她收拾物件时发现,便想着走一趟送还给白寄尘,却不料刚到门口,便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白大夫,您方才说……小姐她可能怀了身子?” 白寄尘眉头紧蹙:“小姐的脉象太过紊乱,我也无法确定,不敢妄下定论。” 春雪:“小姐这几日确实有些反常,容易疲乏,这个月的月信推迟了几日。”春雪脸色越说越白。 胡大夫出言劝慰:“春雪姑娘你先别担心,许是在路上身体虚空,月信推迟也是正常的。” 春雪用力地摇摇头:“不行,必须让小姐知道,万一这个孩子存在,要是有什么闪失,小姐一定会愧疚的。” 春雪跌跌撞撞地出了药馆,一路往崔夫人在的院子跑去。 62. 怀孕 白寄尘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阵无力感袭来,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折月倒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在金嬷嬷和红袖的陪伴下,顺利进了宫。 皇后见到她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就让她抄写经文,抄完后到小佛堂上供祈福。 沈折月温顺地应声。 皇后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比起初见之时,你倒是沉稳不少,只是依旧令人不喜,退下吧。” 沈折月从容屈膝行礼,静静地退了出去。皇后这番话,她并未放在心上。无关紧要之人的言语,于她不过拂面清风,掀不起半分波澜。 素心:“娘娘就这么让她走了。” 皇后撑着额头:“我还以为她不敢进宫呢,没想到她倒是有几分胆量。” “不过就算崔家真让那老太太进宫,我也有办法让她不得不进来。” “毕竟她才是崔修谨最在意的人。” 素心:“还是娘娘厉害。”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闭着眼。 沈折月刚从皇后的宫里出来,就看到了在门口等着的菡萏。 见到她出来,菡萏欣喜地上前几步:“县主,贵妃娘娘听闻您进宫了,让奴婢赶紧请你去昭明宫小叙。” “承蒙娘娘厚爱,菡萏姐姐带路吧。” 菡萏闻言,忙掩唇轻笑:“县主万万不可这般称呼,奴婢怎敢担得起县主一声姐姐。” 昭明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淑纯贵妃斜倚在铺着绒垫的软榻之上,身侧小宫女正躬身伺候她取用时令鲜果。 听见脚步声,贵妃从榻上缓缓起身,温声笑道:“月儿来了。” “本宫在这宫里也是没个解闷的人,这下皇后把你招进宫来,倒是正合本宫的心意。” 沈折月依言,在贵妃身侧落座。 “此番你同修谨远赴江南赈灾,想必是一路风波不断十分辛苦,本宫瞧着你身形清减了许多。” 沈折月轻轻摇头:“托娘娘挂念,回京之后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 贵妃拉起她的手:“这宫里的御医擅长调养身子,要不叫他们来给你瞧瞧。” 沈折月惦记着自己余毒已解不能暴露的事,只得摇头:“不劳娘娘费心了,进宫之前,府内的医生刚给我开了养身子的药,只怕是会药效相冲。” 贵妃点点头:“你说得倒也有道理。” “这宫里虽说不比外面自在,但是只要本宫还在,定不能让皇后把你欺负了去,你就安心在宫中住下吧。” 沈折月点点头。 金嬷嬷在后面松了口气,小姐若是能得到贵妃的庇护,在宫里的日子也不至于艰难。 宫里的气氛尚且还算温和。 可宫外的国公府,整个气氛低沉,老夫人和崔国公坐在上首,听着春雪复述刚刚听到的事情,心中大骇。 老夫人撑着拐杖站起身来:“你是说那孩子可能怀了身孕。” 春雪用力地点点头:“是的,老夫人求您想办法让小姐回来吧。” 老夫人叹了口气,看了看堂下的众人:“事已至此,她是从宫里出不来了,皇后不会放人的。” “这事也怪我,要是当时再坚持几分,不全了那孩子的一片孝心,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局面。” 崔文嵩闻言,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悄悄递信入宫,托付贵妃娘娘多费心,照拂一二。” 话音刚落,崔国公便冷厉地瞪了他一眼:“愚蠢。这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崔家,你这个节骨眼送信,不等消息送到贵妃手中,信中内情恐怕满宫都知道了。要是她真怀了身子,这个消息恐怕会变成她的催命符。” 崔文嵩和崔夫人都不说话了。 老夫人端坐主位,沉凝片刻,一锤定音:“就算不刻意叮嘱,以昭华对折月的疼惜,即便无人叮嘱,她也定会尽心照拂。” “都别整日愁眉不展,徒添丧气。世事未定,那孩子素来福泽深厚,定然能逢凶化吉。” 老夫人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没有底。 淑纯贵妃在宫中也流了一个孩子,千辛万苦才生下瑞王。 要是折月真怀了身孕,堕掉一个孩子,对于宫中的人来说太容易了,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几分活路。 老夫人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只希望崔修谨这趟边境之行不要出意外才好,这样折月在宫中才会更安全。 夜幕低垂,整齐的马蹄声中,一道错落急促的蹄声划破旷野的沉寂,由远及近,格外刺耳。 “报——皇后娘娘来信!” 马蹄声戛然而止,太子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看着这个疾驰过来送信来的人。 身侧的崔修谨亦同步勒马驻足,面容冷峻,漆黑的眼眸里看不见半分情绪。 太子眉心微蹙,神色添了几分不耐与冷厉,抬手示意身旁亲兵上前接信。 可那传信内侍却陡然后退半步,身姿恭谨却态度坚决,双手牢牢护住怀中的信函,丝毫没有交出的意思:“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懿旨,此信内容须当众宣读。” 此言一出,周遭将士皆是心头一凛,瞬间寂静无声。 太子眼底寒意渐盛,唇角抿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淡淡开口:“既然是母后要求,你便当众念吧。” 信纸被缓缓展开: “大军在外,风霜艰苦。吾儿督军出征,……,祝诸事顺遂,早日班师回朝。 深宫寂寥,近日阴雨连绵,本宫独居中宫,颇觉孤寂。念及永清县主性情温婉,品性端良,最是合本宫心意。是以特传懿旨,召她入宫……为本宫解深宫孤寂。 书送抵军前,……,安分守拙尽心辅主,则人人安稳;若私心作祟暗害储君,则人命凋零悔之晚矣。” 信上的内容,让沉默的队伍,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跟随崔修谨前往边境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了怒意,手不自觉的放在了侧身的刀剑上。 崔修谨眼珠微动,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他自然明白皇后此举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入宫了,崔修谨脸上划过一丝无奈的笑容。 太子面色不愉:“替我回禀母后,既招永清县主入宫陪伴,索性让太子妃也一同进宫,好生尽孝侍奉。” “这。”送信人没有想到太子的反应,有些惶恐。 “怎么,孤的话不起作用吗?” “臣惶恐,这就回京通知太子妃娘娘入宫。” 太子憋了一口气,脸色森冷地转身,马蹄声再次响起。 崔修谨与他的一众随行人员一时落在队尾,侍卫上前到他身侧:“主子,夫人如今被困宫中,该如何是好。”</ p>崔修谨面色沉凝,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语气低沉:“跟上太子,尽快解决边境诸事,夫人方能安稳。” 说罢,他策马跟上队伍。太子妃与折月自幼交好,太子不可能不知。此番主动请太子妃入宫,也是变相告诫皇后,切莫对沈折月肆意苛待。 有裴清瑜在宫中,折月的保障应该会更多一分,何况宫内还有淑纯贵妃坐镇。崔修谨不停说服自己,但道理虽然明白,胸腔里急促乱跳的心,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侧:“修谨,母后此番举动,并非孤的本意。孤已然请太子妃入宫,有她在宫内照应,定能保县主无虞。” 崔修谨拉住缰绳的手,青筋鼓起,垂眸说道:“臣谢殿下美意。” 暮色彻底沉落,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地暖黄。沈折月辞别淑纯贵妃,踏出了昭明宫的殿门。 方才贵妃盛情难却,她只得留在昭明宫用了晚膳,几番闲谈耽搁,天色竟都如此晚了。 金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臂弯,缓步走在冰凉平整的青石板路上。 晚风穿廊而过,裹挟着初秋的清寒沁入衣袂。如今夏意已然将尽,宫中早晚温差渐大,凉意袭人。 沈折月抬手,轻轻拢了拢肩头的薄锦披肩,将微凉的晚风隔在外头。 “小姐可是冷了?”金嬷嬷停下脚本,担心地看着她。 沈折月摇摇头,皇宫内的花已经谢了不少,早秋的菊花还没培育好,多少显得有些寂寥。 她嘴唇紧密,如今闲下来心里的那份担心更加无法忽视,虽然知道他武功不俗,但是战场刀剑无眼,内心总是有些不安。 一路行至居所,沈折月暂住坤宁宫偏殿。皇后纵然心底对她存有芥蒂,面上礼数却做得周全。这座偏殿雅致清净,陈设器物一应俱全,倒是不曾在这上面苛待她。 金嬷嬷细心铺好床褥,替她掖好轻薄的锦被,待收拾妥当,便欲转身退下。 “嬷嬷,待会再走。” 金嬷嬷停下了吹蜡烛的动作,走到她的身边。 “小姐,可是哪里不适?”她下意识抬手探向沈折月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异常之后,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沈折月觉得心里暖暖的,金嬷嬷到现在仍然把她当作那个还未长大的小孩。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说道:“嬷嬷,我这个月月信还未来。” 金嬷嬷愣了一下,随及拿起折月的手,开始探脉。 当初沈夫人让金嬷嬷跟着沈折月去国公府,也是因为金嬷嬷略懂妇科,没想到会在这深宫之中派上用场。 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 金嬷嬷大骇:“小姐。” 沈折月闻声,心口骤然沉沉一坠,心里已有了答案。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席卷全身,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微凉的小腹,这里已经有一条小小的生命了吗。 “小姐,宫中不适合养胎,我们必须早日离开。”金嬷嬷担心地说道。 事到如今,沈折月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们恐怕要呆到太子平安归来,才能从这宫里离开了,往后所有入口的吃食和殿内的熏香,还得嬷嬷费心了。” 金嬷嬷郑重的点点头。 窗外树影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好像只是被风吹动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