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酱事》 第1章 锦城秋雨 民国二十四年,秋。 成都的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谁的仇怨,无休无止。 陈半夏坐在黄包车上,脚边一只小皮箱,里边是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几本翻烂了的化学教材,一叠实验笔记,还有一张三年前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家福。 她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捡了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带上。 半个月前她收到家里电报,只有五个字:父病危,速归。 她来不及多想,跟学校请了假,连夜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北平到汉口,再转水路,换了几次轮船到宜宾,然后转陆路,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十五天。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到底怎么了?三年了,她写了那么多信,他一封也没回过。 黄包车拐进青石桥街时,陈半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青石桥街是成都老街,梧桐树遮天蔽日。青石板路油光水滑,每一块砖都刻着岁月痕迹。 街两旁店铺林立,卖豆花的,卖糖油果子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豆花的甜,花椒的麻,卤肉的香,还有一股浓郁得逼人的——豆瓣香。 这是成都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陈家的铺子就在青石桥街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守拙园。这三个字据说是先祖陈浩南亲笔所书,传了上百年。 “姑娘,到了。”黄包车夫帮着她把箱子搬下来,随意说着闲话:“姑娘是来走亲戚的哇?陈家老爷听说病了好久了撒。” 陈半夏给了黄包车夫几个铜板,并未接话。 陈家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三进四合院,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前院是接待外客和做生意的地方,中院是酱房和晒场,后院是陈半夏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地方。 陈宅大门紧闭,铺子倒是开着的,陈半夏懒得叫门,直接拎着箱子穿铺子而入。 伙计刚要阻拦,被一旁掌柜的拦住,悄声道:“那是大小姐。” 伙计讪讪地住了手,暗道:这大小姐看着就不好惹。 陈半夏刚走到抄手游廊上,就听到待客的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中夹杂着猜拳声,碰杯声,还有一个男人的高嗓门:“……要我说,这老规矩也得改改了。刘家的机器一天都能出三百斤酱,咱们还守着那几口破缸,迟早饿死!” “秉仁兄说得对。”一个声音附和着,“可惜秉直兄太固执了,若是答应跟陈家合作,也不至于落得这下场……” “依我看,秉直兄怕是没几日了,到时候这陈家还不是秉仁兄你说了算……” 陈半夏手中的皮箱“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花厅的人全部闻声扭头看过来。 “半夏?”陈秉仁率先认出侄女,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掉在地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确定刚才的话陈半夏听到了多少,对这个堂侄女,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儿发怵的,她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忤逆,一言不合就能离家出走,对自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子。 陈半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盘菜上。 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都是地道的川菜。 但都不是用陈家的豆瓣酱炒的。 那盘离半夏最近的回锅肉,酱色发黑,油光浮在表面,一看就是刘家“蜀味轩”的工业酱。 陈家的酱是暗红的,厚而不腻,入锅后香气翻出锅外,烹饪后与食材融为一体。 陈半夏没有理会陈秉仁的问话,只是平静地问了另一个问题:“谁做的菜?” 陈秉仁被她问得一愣:“厨子做的,怎么了?” 陈半夏上前一步,端起那盘回锅肉,众人都以为她要尝一筷子,甚至桌上的一个平辈都递上筷子了,却见她手腕一翻,整盘菜摔在了地上,盘子碎成了几瓣,肉片混合着蒜苗溅了一地,油汤溅到了陈秉仁长衫下摆上。 陈秉仁“噌”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半夏抬起头,目光凌厉,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告诉各位叔伯,陈家的饭桌上,从来不用别人家的酱,以前不用,以后更不会用!” “你……” 陈秉仁刚想说什么,就被陈半夏打断了:“我父亲病着,你们在他的院子里,喝他的酒,吃别人的酱,议论他的家业,这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吗?” 满桌的人都变了脸色,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族老脸上露出羞愧之色。 陈秉仁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挤出一个笑来:“半夏啊,你误会了,我们是在商量应对之策。” “商量应对之策需要喝酒猜拳?” 陈秉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半夏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安静得很。 陈半夏穿过天井,来到父亲住的北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里有着浓重的中药味,她的父亲,陈秉直正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陈半夏在床头坐下,轻声说:“爹,我回来了。” 陈秉直的眼睛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要睁开眼睛。陈半夏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瘦,布满老茧的掌心有几道裂口,硌得人生疼。 陈半夏记得这双手。 小时候,她总爱趴在酱房的窗户上看父亲翻酱。那双手握着木铲,在滚烫的酱缸里翻飞着,如同翻飞的蝴蝶,搅起一阵阵褐红色的酱浪。 酱房里闷热又潮湿,但父亲从来不让人帮忙。他说翻酱的手感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学不来。 父亲翻酱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表情异常专注。陈半夏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在父亲心里,那一口口缸里,装的不止是豆瓣酱,还有陈家几代人的命。 “爹。”陈半夏将父亲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发颤,“我回来了,我不该走那么久,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陈秉直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陈半夏惊喜地抬头,看见父亲的眼皮剧烈抖动,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她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刘……震……山……” ? ?求收藏,求投资,求追读,求推荐。 ? 这是作者签约的第一本书,无论如何也会写完,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 文笔稚嫩,笔力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 故事是我自己很喜欢的非遗题材,为此也查了很多资料,最终目的就是把故事讲好。 ? 不管怎样,老祖宗的东西还是有其独特魅力的。 ? 祝愿每一位认真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力量,比如温暖,比如开心等等,如此,我便很欢喜了。 第2章 陈家当家人 刘震山。 这名字她记得。十年前,就是这个大军阀刘震山,用卑鄙手段偷走了陈家的菌种。从那以后,陈家的豆瓣酱味道就一落千丈,市场份额也一点一点被刘家蚕食。 父亲的嘴唇还在蠕动,但已经听不清了,更像是气音。 “爹,爹?你说清楚,刘震山怎么了?”陈半夏着急地摇晃陈秉直的肩膀。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晃了,他醒不来。” 陈半夏回头,门口立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奶奶。”陈半夏站起身。 周氏慢慢拄着拐杖走进来,边走边打量陈半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沾满泥点的皮鞋,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三年了,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周氏的话不怒自威。 陈半夏跪了下来:“孙女不孝。” 周氏沉默下来,浑浊的眼中慢慢溢出水光,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陈半夏的头顶:“回来就好。你爹撑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你。” “爹他……” “大夫说最多三天了。”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辈子,为了一口酱,把命都搭进去了。他福薄,到了也没留下个儿子,夏夏,你可得立起来啊。” 陈半夏抬起头,看向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的奶奶。 爷爷走得早,是奶奶独自一人掌家,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的。 母亲去世后,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奶奶曾张罗着给父亲续弦,但父亲与母亲感情深厚,坚决不肯再娶,并以不再做酱要挟,奶奶只好作罢。 没成想,父亲才四十多的年纪,就要离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叫人如何不苍老! 窗外,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半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偷偷溜进酱房,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伸进酱缸,结果被滚烫的酱烫得哇哇大哭。 父亲闻声前来,把她抱出,一边给她涂药一边笑她:“傻女子,这酱不是谁都能翻的,你得先摸清它的脾气。” “酱还有脾气?”陈半夏抽抽搭搭地问。 “当然。”父亲刮了下她的鼻子,“酱有灵性。你待它好,它就给你好味道,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难堪。” 后来,她去北平学了化学,曾写信告诉父亲,那所谓的“灵性”,不过是微生物的代谢活动,什么九晒九露,说白了就是温度、湿度、光照的控制。只要建一个恒温恒湿的发酵室,效果肯定比看天吃饭强。 父亲没回信。 现在,父亲要走了,到最后也没能看到她的实验数据。 陈半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她是长大了,懂得多了,却从来没想过——也许父亲不是不懂,而是有些东西,是用数字和公式解释不了的。 比如,一个人守着一口缸,守了整整一辈子。 比如,一个家族,守着一块牌匾,守了几辈子。 她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醒来。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大门外,有一个人正打着伞站在雨中,远远望着这大门紧闭的陈宅。 那人身着中山装,身形笔挺,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偶尔钻进来几滴,悄悄洇湿他的肩膀。但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陈家大门方向,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昨晚她一直守在父亲床前,到天快亮时,才在父亲床沿头枕着胳膊睡着。 陈半夏正做梦呢,梦中母亲也还在,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围坐在一起吃饭,父亲正在给她夹她儿时最爱吃的樱桃肉…… 然后,她就被吵醒了。 陈半夏很生气!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奶奶,外头怎么了?” 周氏手里的佛珠只停顿了一瞬,就又继续了:“你秉仁叔一大早就把族老请来了,说是要商量你爹的身后事。” 陈半夏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换了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是她在北平上学时常穿的,简单、素净。 周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发问:“你准备怎么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 陈半夏回答得很干脆,边说边往前院走去。 身后传来周氏的声音,不知是对陈半夏说的,还是喃喃自语:“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 前院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族里的长辈。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开外,比陈秉直的年纪都大。 陈秉仁站在堂前,正跟一个白胡子老头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陈半夏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半夏来了,正说到你呢。快来,见过你三太公。” 白胡子老头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陈守信,是陈半夏爷爷那辈的人。陈半夏规规矩矩行了礼:“三太公。” 陈守信捋了下白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半夏啊,你来的正好。你爹病重,家里的生意总得有人打理。你一个姑娘家,生意上的事不懂,又在外读书……” 陈秉仁迫不及待接过话头:“三叔公说的是。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下,还是应该推举一位能干的当家人——半川,你进来。” 门外应声进来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油光锃亮,脸上是那种小人得志的假笑,正是陈秉仁的好儿子陈半川。 在陈半夏的记忆里,这位堂兄自小不学无术,连酱房里最基本的“翻、晒、露”都分不清,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半川这几年跟着我历练,学了不少本事。” 陈秉仁笑着说,“人也机灵,是做生意的好手。最重要的是——他姓陈,是男丁。依老规矩,家业传男不传女,这一点诸位族老应该没有异议吧?” 众族老纷纷点头。 陈半夏站在那里,自她进门跟三太公打了招呼后,就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但心里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 好好的睡着觉被吵醒不说,父亲还没走呢,就着急忙慌来争家产,做梦!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了,她终于开了口。 ? ?恳请来点儿人活人评论,或者发现书中错别字等,都可以指出来。 ? 坐等~ 第3章 盲品生酱(上) “三太公,诸位族老,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咱们陈家,传了五代,靠的是什么?” 陈守信没想到半夏问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自然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手艺靠什么定好坏?” “自然是酱的味道。” “既然手艺好坏凭的是酱的味道,那跟当家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难道酱还认男女?”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秉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又堆上了笑:“半夏,你这说的什么话……” 话未说完,就被陈半夏直接打断了: “方才堂叔说家业传男不传女是老规矩,晚辈今天在这斗胆问一句,这规矩是先祖陈浩南老祖宗定的吗?” 没有人回答,厅内鸦雀无声。 “既然不是先祖定的,那又是哪位先人定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陈半夏笑了:“既然不是先祖定的规矩,那就不是规矩!陈家的祖宗,只传下了一条——谁的酱好,谁当家!” 陈秉仁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阴沉着脸,正要再次开口,陈半川站了出来:“半夏妹妹,既然如此,我们比一场如何?就比酱。” 陈半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半川从身后跟班手里拿过一个青瓷坛子,有点儿得意地说:“这是我带来的酱,正宗陈家古法酿制,好与不好,各位族老一尝便知。” 陈半夏瞥了眼那青瓷坛子,坛子很新,釉色鲜亮,一看就不是陈家酱房该有的物件。她心中暗暗冷笑:这堂兄,就这也敢拿出来比试。 她稍加思索,略带挑衅地对着陈半川说:“比就比。不过,我准备增加点儿难度,不知堂兄是否应战?” 陈半川对于今日之事自认为十拿九稳,一个还在上学的小丫头片子,何足为惧!自己这几年可是被父亲逼着学了些制酱本事的。 他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下:“有何不敢?你尽管说。” 陈半夏扫视了下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陈守信身上,对他点点头,说道:“可否劳烦三太公一事?” 对面的陈守信对着她点了点头。 陈半夏继续说道:“我这里也拿出一样酱,然后请三太公派人再去街面买上三五种其他酱,然后由我和堂哥品酱,说出各家酱信息多的那个,获胜。” 清了清嗓子,她又继续说道:“评委就由三太公来担任,当然各位族老也可以品评监督。” 众人纷纷点头,都知道陈守信最是公平公正,由他担当评委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半川这边也没有异议,虽说对品酱他多少心里有点儿打鼓,但他就不信,自己也是学过几年的,还比不过一个对生意半窍不通的黄毛丫头! 于是,陈守信立马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出门买酱,还叮嘱了买酱之人要把酱的出处、品级都记好,以备不时之需。 而陈半夏则转身去了位于中院的父亲的酱房。 酱房还是老样子。几口大缸并排立着,缸口封着白布和蜀锦。 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口小缸面前,缸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庚午年封。 那是五年前,父亲手还没有完全废掉的时候,亲手酿的最后一缸酱。 陈半夏揭开缸盖,一股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那香气不急不躁,像是裹挟着五年的时光,一起冲刷着她的鼻腔。 她还记得当时父亲指着这缸酱对她说:“这缸就单独留给我家夏夏吧。” 当时她还不知道父亲的手废了,嬉笑着说:“不行,不行,父亲要每年都给夏夏酿一缸酱。” 现在她才明白,这是一个父亲,在手废掉之前,对女儿满满的爱。 鼻子有点儿酸,陈半夏想哭。 但她不能,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半夏取完酱回到花厅的时候,陈守信派去买酱的人也回来了。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酱,碟子旁放有竹签和清口的清水,每个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倒扣着的纸,写着酱的信息,除了出去买酱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每碟酱对应的是哪家。 陈半夏上前把自己的酱也摆好。 盲品开始。 先是各位起监督作用的族老们上前。 他们每人手里一个竹签,先是用竹签挑起一点酱,对着光看成色,再凑近鼻尖闻,最后是用嘴巴尝。 全部品尝完毕,几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陈半川站在一旁,看起来很是淡定。 陈半夏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看起来云淡风轻。 然后是陈守信出马,大家都有点儿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年纪最大,味觉可能也有些迟钝了,尝得很慢。 尝第一碟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第二碟,叹了口气,第三碟,摇了摇头,第四碟,撇了下嘴,到第五碟的时候,他尝完了一遍,又尝一遍,然后就拿起水杯清口,没再发话。 陈半川一直关注着陈守信的反应。他早就看出了,第三碟是自己带来的酱。 他对自己带的酱还是很有信心的,那可是卖得很好的酱,但是,三太公怎么摇头了呢?为什么? 他有点儿想不明白。 陈半夏的视线也一直追随着陈守信。第五碟是自己的酱,她看到三太公尝完第一遍的时候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那时候她就知道,三太公认出了这酱,知道这是父亲的手艺。 似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舌头,他又尝了一遍,半夏看到他嘴角隐隐的笑意。 等陈守信尝完,真正的比试就要开始了。 陈半川笑眯眯地问,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堂妹,你先还是我先?” 半夏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无所谓谁先谁后,堂哥请自便。” 陈半川心中一喜,你无所谓不正好吗?先说的那个人肯定沾光啊,后头那个如果说不出比前边的人更多的信息,不就败了么?即便打个平手,也可以说后边那个是抄袭的! 于是,他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道:“既然这样,那堂妹可以多思考一会儿,我先上了。” 说着,就迈着笃定的步子,朝那八仙桌而去。 第4章 盲品生酱(下) 陈半川在第一碟酱前站定,流程都差不多,一看二闻三尝,看是看色泽,闻是闻气味,尝是尝口感。 第一碟酱,他似是很有把握的样子:“这是李家的‘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酱,他也很笃定:“林家‘惜味斋’,一级。” 第三碟,是他自己带的,答案自是十分明确:“我陈家的,一级。” 第四碟酱,颜色为浅红褐色,油润光泽,尝起来酱香味很浓,鲜辣平衡得很好,但他却分辨不出是哪家的。 他又拿起竹签,挑起一点,再次尝了尝,依然无果。 不管怎样还是给个答案吧,总不能说不知道吧,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反正自己前边的答案应该都没有问题,那死丫头肯定还不如自己,就碰碰运气吧。 于是,陈半川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是王家的‘川味鲜’,二级。” 第五碟,他知道是半夏拿出来的,他亲眼看着她放的。 不过尝了一口后,心中却泛起了嘀咕,这看着像是陈家的酱啊,是几年的却不大好把握。不过,这丫头常年在外,又不掺和酱房的事,想来她也不懂什么品级。 又一想,她毕竟是堂伯唯一的女儿,说不定酱房的事情堂伯私下曾教导一二呢?还是不能小觑。 定了定神,他看着第五碟酱,说道:“我陈家酱,一级。” 到这里,陈半川已经品完了所有的酱。他所说的内容也被陈守信的小厮一一记了下来。 陈半夏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她觉得自己还是小看这位堂兄了。几年不见,确实有所长进。 但,不多。 作为陈家人,连5年酱都尝不出来,还敢跟自己抢家业?!做梦! 在陈半夏看来,可以分不出别家酱具体是哪家的,但口感、气味、色泽不会骗人,品级却是一定能分出来的,如果分不出来,那就是基本功太差。 而作为陈家人,起码市面上比较有名的品牌,还是要有所了解的。毕竟,知己知彼嘛。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要根据市场情况,不断改进工艺,才能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陈半夏被一个声音拉回思绪,是陈守信:“半夏,该你了。”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第一碟,无甚疑义,半夏给出的答案也是:‘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更熟悉了,半夏一尝便知是林家的‘惜味斋’,发酵两年半,一级。 第三碟,就是陈半川带来的那碟自家酱,发酵1年,一级。 第四碟,有点儿微妙。陈半夏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尝过,一时又想不出来。 再尝一次,在嘴里细细咂摸,似有微甜,风味更加圆润。 甜的?! 她想起来了,在北平的时候,曾经收到好友树香给自己寄的豆瓣酱,说是她们家改良的配方,里头加入了醪糟,想请半夏这个制酱世家的人给指点一下。 半夏只记得她尝了之后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因为有舍友喜欢,就转赠舍友了。当然,回信她还是夸了一番的,说风味独特,大有前景。 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了! 陈半川也在观察陈半夏,视线紧紧跟随着她。 看到她在第四碟面前也是碰了壁,思虑良久,很是开心。看来这死丫头,也不知道这第四碟的出处啊。 前头还说什么发酵2年半之类的,就是故弄玄虚! 不过,他倒是真的没想到陈半夏能品出来自己带的那罐酱是发酵一年的。难道这死丫头偷偷学了制酱手艺?甚至比自己还早?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忐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 不行,得想个办法,即便这局输了,也得再扳回来! 陈半川这边正神游呢,陈半夏已经给出了第四碟的答案:“张家‘香舟’,发酵1年半,一级。”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张家是个没落的小铺子,听说张家的工艺跟大部分市面上的酱不同,算是独辟蹊径吧。 盲品比拼到现在,已接近尾声。 虽说陈半夏说出的答案,把具体发酵时间也说了出来,但大家心里还是认定陈半夏是个女孩子,平时也没打理陈家生意,可能就是瞎蒙的吧。 所以,大部分人心里还是认可陈半川的。 到最后一碟的时候,因是陈半夏自己带的酱,直接就公布了答案:“陈家酱,发酵5年,特级。” 她说出“特级”的时候,全场哗然。 要知道,豆瓣酱的品级是按照发酵时间和品质来评定的。等级越高,发酵时间越久,风味越醇厚。 特级的话,发酵时间在3年以上。这种品级的豆瓣酱,颜色为深红褐色,油润粘稠,酱脂香与辣香浓郁,鲜辣醇厚、回味悠长。 而陈家能制出这个品级酱的只有陈秉直了。可他的手,不是已经废了三四年了么?虽说他也将手艺传给了徒弟,但口感总还是差那么点儿。 并且,市面上一般最好的酱也就是一级的了,也就是发酵1-3年的酱,特级酱除非是特别讲究的人家来买,或者就是自家珍藏的。 其中一位族老忍不住问:“半夏,这酱,难道是你爹做的?” 半夏回答得很简洁:“是。” “你爹……你爹不是手废了么?”另一位族老立马接话。 “是五年前的,我爹亲手给我酿的。” 众人立马不说话了,视线都转向了陈守信。 半夏的话他们是不怎么信的,他们都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守信,希望他来揭穿这黄毛丫头的谎言。 陈守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味道,确实是秉直的手艺。” 陈秉仁的脸色变了,他几步上前,拽住陈守信的衣袖:“三叔公,您再尝尝,说不定弄错了。” “错不了。” 陈守信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说: “我吃了秉直四十年的酱。他的酱,有种独特的味道——回甘。 别家的酱,只有咸鲜和辣,秉直的咸味辣味都收了之后,还有一丝丝的甜,是那种豆子发酵到骨子里才有的甘。”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陈半夏手里竟然有5年酱,这可是珍品啊。 不对啊,不是比赛么?重点在品酱,那结果是? 有人反应过来,觉得话题似乎跑偏了,立马问道:“那答案呢?” 第5章 同酱入菜(上) 众人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陈守信。 陈守信伸手依次把碟子下方倒扣的纸条一一揭开。 第一碟: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惜味斋,一级 第三碟:守拙园,一级 第四碟:香舟,一级 第五碟:守拙园,特级 答案一目了然,从准确度来讲,陈半夏是丝毫不差,而陈半川第四碟和第五碟均是错误,尤其是第四碟,连品级都搞错了。 众人看到答案,在一旁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陈家这小女娃儿如此厉害,居然全部正确!还真是小看了她!要么就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被陈秉直带在身边教过。 并且,这小丫头还精准地说出了每种酱的发酵时间,信息量也更多,姑且不论这个内容多少,单就出处和品级来讲,已经完全碾压陈半川了。 这……这……可如何收场啊,总不能真把陈家生意交给这个丫头片子吧? 陈秉仁也傻眼了,他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本能地说:“比一场有点儿太草率了,依我之见,可以再比一场……” 他边说,大脑边飞速运转,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再比一次,什么是自己儿子一定占优势又跟酱相关的呢?他急得汗都快流出来了,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候,陈半川接话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争家业!无论如何不能让陈半夏当陈家生意的当家人! 虽然品酱他承认是输了,但气势不能输,理了理衣服袖子,他说:“会品酱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吧?假以时日,是个人都可以!” 立刻有族老过来给递了台阶:“那半川有何建议?” 陈半川瞥了半夏一眼,狡黠一笑:“这酱最终是要入菜的。不如堂妹和我比比做菜如何?就用同一款酱?” 他料定陈半夏是不会做菜的,从小娇滴滴长大的女娃儿,堂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身边又有小丫鬟伺候,哪里会进厨房? 另一个族老立马应和:“是啊,可以比下做菜。咱们陈家酱有时候还是会把用酱炒好的菜,放铺面柜台供客人观赏品鉴的,自己做的好,掌家才更有说服力!” 很快又有几人附和。 陈半夏看着这父子二人与众族老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下这骑虎难下之势,似乎是不比不行了。 她冷笑几声,也不扭捏,朗声道:“比就比!就用我爹做的酱,至于什么菜,堂哥你定就是!” “那就回锅肉好了!”陈半川立刻报出了菜名。 这可是他的拿手菜,再加上堂伯那特级酱的加持,就不信比不过那臭丫头! 这一场,他势在必得! 边上伺候的丫鬟小厮立马搬来了炉子、铁锅等物,油盐蒜苗二刀肉也一一备好,都是两份,一模一样。 那一罐五年陈酱也被舀出两大勺,分别盛放在两个白瓷碗里。 陈半川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走向条案前。 他虽说是个纨绔,但对吃食是很喜欢研究的。一般爱吃的人都爱钻研美食,无他,是嫌外边做的不合自己口味,只好亲自动手。 所以,他的厨艺还是不错的,基本功也有。 处理肉的时候,手法很是娴熟,刚刚煮过的肉还有点儿烫手,他也并不在意,手起刀落,干脆利落,肉片被切得厚薄均匀。 然后,热锅,滑油,下肉,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肉片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脂,煸至灯盏窝状,肥肉卷曲,瘦肉还带点嫩红。 酱就下锅了。“滋啦”一声,油香混合着酱香立马爆了,他翻炒的动作很快,火焰“嚯”地从锅底窜出,映得他满脸通红。 最后,撒下蒜苗,翻了几下,装盘。 一盘回锅肉,色泽鲜亮,酱香浓郁,蒜苗碧绿,卖相是真的好。 在座族老对视几眼,暗暗点头。 陈秉仁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儿子,是真机灵,自己还在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扳回一局呢,他就有主意了,这主意还是他的长项,真是妙啊! 以后再也不骂他大男人没事儿老钻厨房了! 陈半夏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说实话,她是真的没怎么下过厨。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倒是经常去厨房看,说是看,其实是因为她比较馋,总会偷吃母亲已经做好的菜。 被母亲发现了,也不躲避,就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我就是尝一下嘛~” 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摸摸她的头:“菜做来就是给吃的,随便吃,吃多少都行!” 哎,想母亲了,也馋母亲做的吃食了! 陈半夏晃了晃脑袋,不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头,她现在还有正事要干! 深呼吸几口,她开始在脑海里回忆母亲做这道回锅肉时候的步骤和手法。 她还有个优势就是过目不忘,只要她看过的,基本就不会忘。 可是捞出这块二刀肉后,拿着刀,她却有点儿犯难了。这回锅肉讲究厚薄均匀,自己这刀工……确实是不敢恭维啊。 记得母亲走了后,父亲也经常下厨。有次她自告奋勇非要帮父亲切土豆丝,结果被父亲把菜刀抢了去,说她切得像狼牙棒…… 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在实验室做实验时,教授说的话:“手,一定要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实验数据讲究的是精确……” 对啊,手稳! 手稳则刀稳。 她先试着拿刀虚空切了几下,做做实验,感觉顺手了,就开始切肉。 围观众人看陈半夏先是站那半天不动,然后终于开始了,又拿着刀在空中挥舞,不由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路数?怎么看不明白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做菜啊?” “秉直那么宝贝这丫头,估计她是真不会。” “其实不会也没什么,直接承认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会做菜也很正常啊。” “这丫头就是倔,跟她父亲脾气一样。” …… 陈半夏没理会这些人,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刀。 她切得很慢,每一下都要先用刀刃量下大概的厚度,稳住手腕才下刀。切出的肉片,不算特别均匀,但也还不错,至少比她预期的好了太多。她自己是很满意的。 陈秉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6章 同酱入菜(下) 陈半夏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些议论上,她专注地切起了蒜苗。 这时候,陈半川已经完成了她的菜,也过来围观陈半夏了。 只见她笨拙地在炉子上将锅坐上,烧热之后,让负责烧火的小厮将火调小一些,倒了薄薄一层油,双手端起锅滑了滑,然后下肉片。 肉片入锅,用筷子摊开,并没有着急去翻,而是让肉片在温热的油里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吐出自身的油脂。 待肉片煸至边缘微焦、自然卷曲成窝状,且肥肉部分变得透明时,她把肉片铲出,倒入小盘。 然后油锅重新下油,待油温适宜,用勺子舀起一勺酱,缓缓入锅。 回锅肉这道菜,诀窍主要是肉的灯盏窝状和下酱的火候。 半夏记得母亲说过:“酱入锅的时机,是关键。太早,油温不够,酱的香气激发不出来。太晚,油温过高,酱一下锅就焦,苦味就出来了。” 她选的是锅里的油刚刚冒青烟的那一刻。 那一勺暗红色的酱落进油里,并没有像陈半川的那样,立刻飘出香味,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融化开来。 先是一点点辣,再是咸,然后是鲜,最后是那股只有5年陈酱才有的回甘——最后,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争不抢,各有各的位置和次序。 整个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守信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陈秉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闪过几丝慌乱。 众位族老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人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有的摸摸头发,摸摸衣裳,有些无所适从。 陈半川此刻心里有点儿慌,还不是一般的慌。 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这死丫头于厨艺还有一手?她是什么时候学的?怎么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要是……要是自己刚才那酱不用猛火,小火多煨一会儿,是不是会好一些?要不,端去回回锅? 还没等他想明白,陈半夏已经麻利地将蒜苗下锅,随意翻炒几下,起锅了。 她觉得自己是越做越顺手,心里头还真有几分小得意:莫非,自己这是有做饭天赋? 看着陈半夏做得慢,实际上两人用时也只是差了几分钟而已。 两份回锅肉,推到众人面前。 众族老和陈守信都分别上前尝了味道,然后众族老又把视线挪到了陈守信身上。 实在是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从陈半夏的回锅肉酱香出来的时候,高下已经分明了。 但碍于陈秉仁的面子,他们也不好直接说哪个的更好,并且这些人里,还有几人是拿了陈秉仁父子好处的,更不好说些什么。 只能寄希望于陈守信了。也许,他为了陈家家业不落入女子之手,会做出出人意料的结论? 陈半川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他指着陈半夏做的那份回锅肉(肉片厚薄不一),说:“三太公,您看,我这回锅肉刀工甚好,切得十分均匀,堂妹……“ 陈守信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清了清嗓子,说道:“半川,你的菜确实不错,刀工也很好。” 陈半川立马有些开心了,三太公最后还是向着自己的啊。毕竟,有几家的生意是女的掌家。 虽说蜀地民风开放,女子彪悍的居多,但也大多囿于后宅内务,真正掌家理事打理生意的还是男子。 但他的开心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听到陈守信说: “半川是炒菜,半夏是煨酱。”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半夏的回锅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之后,说: “炒菜,用的是手艺。煨酱,用的是心。手艺,可以练,心,学不来。” 这下,算是一锤定音了。 众人都没有发话。 陈守信似是意犹未尽,他转向陈半川,语重心长: “你的回锅肉,火候、刀工、卖相都没毛病,可以说是上乘。 但你用的是大火,酱一下锅,香味就爆出来了,可是酱里的底味——那股子5年才养出来的回甘,却也被你一把火给烧没了。这不是糟蹋酱是什么?“ 说完,他又转向半夏,语气诚恳: “你刀工不行,火候也欠几分,看样子是没怎么下过厨的。但你的心意很重要。你用小火慢慢煨,把咱陈家酱的气韵一层一层逼了出来。 这道回锅肉,酱气是灵魂。酱活了,菜就活了。” 这评价,不可谓不中肯。 每个人的优点缺点都点了出来,言辞恳切,不偏不倚,饱含着对后辈的关爱。 一众族老无一不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陈半夏也没想到三太公会这么公平公正,对于今天做出的这道回锅肉,她自己是非常非常满意的。 但她只知道自己做的不错,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却是说不清楚的。 而三太公就不一样了,他的话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看看陈秉仁父子锅底似的大黑脸就知道了。 真没想到,这三太公还是一个美食评论家呢! 陈半夏心中暗乐,心说,以前打交道少,以后可得向三太公好好讨教讨教,他身上值得自己学习的东西还挺多呢。 陈半夏这边正偷着乐呢,就听到陈守信发话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陈家需要的,不是厨子,是掌酱人。这碟5年酱是守拙园的无价宝,能把它煨出魂的人,才是它的主人。“ 陈秉仁的脸已经黑得无法再黑了。 陈半川也气鼓鼓的,却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话。 过了很久,陈半夏听到陈秉仁十分勉强的声音:”三叔公说了算,我没意见。“ 至此,这场争家业的闹剧才算是正式落幕。 陈半夏知道,堂叔不会善罢甘休,要真正掌家,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天晚上,她守在父亲床前,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爹,今天我用您给我留的酱做回锅肉了,可香可好吃了。等你醒了,我做给你吃。“ 昏迷中的陈秉直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刻,陈半夏觉得父亲听到了。 她握着父亲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7章 临终遗言 清晨的时候,陈半夏感觉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她连忙坐直身子。 耳边传来父亲的呓语:“……菌种……不能丢……” 陈半夏看向父亲,他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已经几乎没有了生气。 她握紧父亲的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一迭连声地说:“爹,我记住了,我答应你,菌种不得丢。” 其实,她心里却是有点儿懵懵的:菌种不是被刘家抢走了么?父亲这是糊涂了? 但她不敢反驳,也不敢发问,这种情况下,还是顺着说的好,一切以父亲的身体为第一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奶奶周氏缓缓走了进来。 她先是摸了摸半夏的头,慈祥地说:“孩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顿了顿,她又有些哀伤:“好好陪陪你父亲,他应该……就是今天了……” 陈半夏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倔强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 “奶奶,刚才爹好像在做梦,梦中说菌种不能丢,咱家菌种不是被刘家偷走了吗?” 周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确实被偷走了。不过你爹当年发现菌种被偷后,硬是从存着菌种的缸壁抠下来一些残留的酱醅。” 陈半夏充满疑问:“那等于是还有菌种?这酱醅不就是菌种吗?” 周氏再次叹气,这声更为悠长:“这酱醅数量太少,无法支撑正常的制酱工艺。得以这个为引子,慢慢培育菌种。” 陈半夏追问:“那这十年我们家没了菌种,怎么制酱的?” 周氏陷入了沉思,似是整理了语言,才缓缓说道: ”一开始的两三年,是靠存酱支撑,当时家里还有几十缸存酱,有正在发酵的,有新封存的。 后来,存酱越来越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爹就尝试着用舍不得卖的一缸十年老酱,做酱引子来用。但酱引子的活力也在逐渐衰退。 才开始一两年勾兑出来的新酱还能保持个七八分老酱的味道,到后来,酱引子越来越没有活力了,新酱就越来越平庸。 再后来,你爹的手也不行了,再也翻不动酱缸,现在咱家的酱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那种酱,陈家酱的魂儿已经没有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氏累得直喘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连喝几口,然后注视着半夏:“夏夏,陈家可就靠你了,希望你能有办法带陈家走出困境。” 半夏却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继续追问:“那爹怎么没有试着用那点酱醅培育菌种?” 说到这里,周氏再次叹气: “怎么没试?你爹说陈家的菌种是有灵性的,遇到不好的环境,能自我休眠,他试了很久,找不到让它醒过来的办法。 奶奶希望你能让它醒过来。” “您相信我?” “信。” 周氏重重地点点头。 不信自己的亲孙女,又能信谁呢?那陈秉仁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的,难不成把这传承了百年的家,教给他? 说完,她又看了看陈半夏,说了句“你陪着罢,有事叫我”,就拄着拐杖有些踉跄地走了。 陈半夏回转过身,再次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些敬重和心疼。 没想到,父亲为这个家,为陈家酱园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次争吵,也就是那次争吵,让她觉得父亲不可理喻,负气离家。 那一年,陈半夏十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看着一丝不苟翻酱的父亲,她不由地调侃:“这么累干甚么,少翻几次没什么。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瞬间沉了脸,严肃地说:“不可胡说。” 她不肯示弱地反驳:“啥子’九晒九露’,不过是个说法而已,都是可以改的,只要最终做出的酱好就行。” 父亲冷冷地回了八个字“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然后,就再也没理她。 之后三天也没理。 往常父亲都会给她顿颜色之后,很快过来哄她的,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 所以,一直等不来父亲的她,一气之下,就随便收拾了个包袱去了北平。 傍晚的时候,父亲醒了。 半夏正守在床头,用棉签沾水,给父亲润下嘴唇,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皮剧烈抖动之后,眼睛睁开了。 “爹!”陈半夏手里的棉签差点掉落。 陈秉直的目光慢慢从天花板移到陈半夏脸上,然后瞳孔陡然放大,大到半夏都能清楚看到父亲瞳仁里自己的小小剪影。 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想摸摸半夏的脑袋,却是摸不到。 半夏赶忙把脑袋凑过去,凑到父亲的手掌前,带着哭腔说:“爹,你终于醒了,女儿不孝。” 陈秉直咳嗽了下,半夏立刻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碗参汤,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喂父亲。 喝了几口参汤后,陈秉直的精气神比之前好了些,他强撑着虚弱,对自己的女儿说:“记住三件事……” 半夏连连点头:“嗯嗯。” “第一,刘家十年前……偷了咱家的菌种,是……是仇人,你得记住。” 半夏点头,眼泪一忍再忍。 “第二,咱家有……有内鬼,跟刘……家勾结……” 半夏再次点头,泪水几欲夺眶:“嗯,我一定想办法查出来。” “第三,祠堂……大缸……有菌种……,别让它死……一定要救……救活,它死了,陈家……就死……” 陈半夏没有等到接下来的话,等来的是陈秉直剧烈的咳嗽。她手忙脚乱地给父亲顺气,又喂了几口参汤,哽咽着说: “爹,别说了,你得看着我掌家。” 陈秉直凄然一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傻女子,爹等不到了……“ 他再次看了看陈半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半夏赶忙把耳朵凑过去,她听到父亲的气音:”还有件事……你母亲……不是病故……她是……“ 一口痰堵在陈秉直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 “她是被——” 半夏抓紧父亲的手,”被什么?爹,你说呀……“ 然而,她没有等到回答,陈秉直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跌落在床沿。 陈半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8章 祠堂大缸 陈半夏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来到了祠堂。 祠堂位于中院西侧的一个小院,月洞门上题有“守拙”二字,平时少有人去。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字“慎独守正”,这四个字是陈家第三代家主陈怀民手书,据说是用一杆秃毛笔写就,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几十年了,也没人换。 陈半夏小时候是很不喜欢来祠堂的。 祠堂里常年阴森森的,放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牌位,总觉得瘆人。 小时候,半夏只要犯了错,就会被父亲罚跪祠堂,所以,虽说害怕,但祠堂她却是来过很多次的。 父亲说,半夏刚出生的时候,曾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批过命,说她这名字半夏,是药材,也是毒药,说此女天生反骨,注定不安分。 果然,儿时的半夏,就比一般人家的小子还要淘气,一会儿扯了邻家老爷爷的胡子,一会儿上树掏鸟摔了下来,再就是与别人家孩子打架之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不管打赢打输,被人找上门来,最后都是祠堂罚跪。 母亲常说,半夏怕是投错了胎,本来应是个男儿身,结果迷路,错生成了女儿身。 半夏罚跪无聊的时候,是数过祠堂牌位的,总共五代家主,遵循“左昭右穆”原则排列。 老祖宗陈浩南居中,二代家主陈禹盛,四代家主陈守安,在左侧;三代家主陈怀民,五代家主陈柳君,在右侧。 很快,这里就会又多一个牌位,那是她的父亲。 陈半夏以前对这些祖宗牌位是无感的,但现在自己也要掌家了,加上刚刚知道的,父亲因为菌种丢失所做的种种,再来这里,心境就截然不同了。 一个个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上面的字明明灭灭,像是各位前辈的无声注视。 她不再觉得这里阴森,也不再觉得可怕。 她不认识这些名字背后的人,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像她的父亲一样,为了陈家,为了一口缸,为了一碟酱,倾尽了一生。 她在祖宗牌位下方的蒲团上跪下,重重磕头,声音有些颤抖:“列祖列宗在上,我陈半夏对天发誓,一定唤醒陈家菌种,守住‘守拙园’的招牌,守住陈家。“ 说完,她鼻翼微动,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于是,她站起身来,扇动鼻翼,循着气味在祠堂里打转。 祠堂正中,有一口大缸,缸身漆黑,上面刻着“守拙”两个大字,是先祖陈浩南的手笔。 这口缸,在陈家祠堂里伫立了上百年,每年祭祖的时候,全族男女老幼都要对着这口大缸跪拜。 它不仅仅是口缸,更是陈家上百年来的传承,是陈家酱的源头。 此刻,那奇怪的气味,正是从这大缸里传来的。 半夏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揭开缸盖。 一股难闻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之前有缸盖的阻挡,气味还没那么浓郁,一打开缸盖,这气味,就像一潭寂静已久的死水,忽然被打出涟漪,猛然窜出蓄谋已久的酸腐味。 半夏连退几步才站定,这气味,真的是太酸爽了。 又过了会儿,她屏住呼吸,走近大缸,小心地看向缸的内部。 缸里的菌种母本,那层被称为“酱魂”的酱醅,表面上粘着一层黏黏糊糊的灰白色菌丝,缸壁上遍布霉点。 陈半夏愣住了。 幼年的她见过发霉的酱。 有年夏天,成都的天气异常闷热。酱房里有一缸酱,大约是没有翻透的缘故,表层生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白毛。 年幼的她以为整缸酱已经坏掉了。 父亲却说那是杂菌,是因为酱缸沾了不该沾的雨水才生出来的。他用手指甲轻轻把那一层刮干净,下面的酱还是完好无损的。 也许,眼前的也是如此? 可是,这不是一小片啊,这是大片大片的,触目所及皆是如此啊。 陈半夏的心开始颤抖,难道,父亲费尽心思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点陈家“血脉”就这样断绝了? 不,不可以,不该是这样! 她不相信。 她从祠堂的条案上找到一小根细竹签,强压下心头的恶心,用竹签轻轻挑开那层灰白色的菌丝。 她是怀有希望的,希望下层能够看到那熟悉的黑褐色。 可是,终究还是失望了。 菌丝下方,酱醅已经败了。颜色从陈酱原本的黑褐色变成了灰败的土黄色,看着软塌塌的,不似陈酱该有的筋骨。 半夏不甘心,继续往下探。 结果还是一样,败了,真的败了,全败了。 半夏差点要哭出来。 可是想想父亲,再看看祠堂里那一排排祖先,他们无声地看着他,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 咬咬牙,半夏扔掉手中的签子,把袖子整个挽起到肩膀位置,细心地固定好,然后扒着缸沿,探出大半个身子,将整个手臂伸进去。 手臂触到灰白的菌丝,毛茸茸的让人心酸,再触到那些土黄色的酱醅,滑腻粘稠,让人恶心,咬紧牙关,她一寸一寸地慢慢探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了黏糊糊的触感,似乎没有什么。 陈半夏都要绝望了。 这时,在缸底最深的地方,指尖忽然触到一小块不太一样的东西,硬硬的,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努力地想要够着这东西,却发现身子已经大半个进去了,手臂还是不够长。 于是她转身去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脚踩在上边,一手扶着缸沿,一手继续往下探。 这次,终于触到了。 还是温热的小小一块。她清楚地知道,酱缸里怎么可能有温度,有也只是腐败的气息,但她就是觉得,那一小块东西是活的。 半夏小心翼翼将这东西掏出来,捧在掌心,仿佛捧着这世间的最后一块珍宝。 她差点儿喜极而泣。 那块东西小小的,表面黑褐色,凑近了闻,滤掉表层那股酸腐气,内里有一丝极淡的酱香。 她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父亲说过的话:“咱家的菌种有灵性。遇到不好的环境,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会再醒过来。” 以前,她觉得那是属于父亲的封建迷信,菌种就是菌种,微生物而已,哪里来的什么灵性之说。 现在,她信了。是真的信。 这小小的一块,是陈家五代人传下来的最后一点“火种”,在绝境里,它自己封住了自己,只为等一个愿意把手伸到缸底的有缘人。 第9章 书房线索 陈半夏捧着那一小块酱醅,找到一个粗陶罐,把酱醅放进去,小心地封好。 然后,她拐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与祠堂的院子毗邻,从祠堂的小院出来,沿着窄窄的甬道往北走,会路过一片小园子,园子不大,却也不失精巧。 种着几丛翠竹,摆着几块太湖石,边上还有一个小池塘,塘里边种有荷花,不过,这季节,只剩枯枝败叶了。 园子的角落里有两间小房子,原本一间是个花房,一间是花匠住的地方。后来陈秉直把花匠赶去东侧角落的仆人房,这里就改成了书房。 陈半夏走近书房,门楣上的“退思斋”几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门没有关,半夏直接走了进去。书房还是老样子,一面墙的古籍,一面墙的画稿,古籍是历年来陈家家主收集的关于古法制酱的相关资料,画稿则大部分是陈秉直的手作。 窗台上有一盆兰草, 叶片修长,油光发亮,一看就有人在精心打理。 陈半夏一眼就认出了这盆兰草,这还是三年前与父亲吵架前送给父亲的,主要是嫌他书房太过沉闷,给增加点绿色,添点活力。 没想到,父亲一直好好养着它,没想到,父亲翻酱的大手,也能如此温柔地呵护这盆小小兰草。 半夏想,大概,看见这兰草,就让他想起自己这个不孝女儿吧。 书房的正中有一个长方形书桌,是父亲办公的地方。书桌上放着几本父亲常看的书籍,还有未完工的画稿。 半夏走近去看,发现画的是陈氏古法制酱技艺的方法,图文结合,通俗易懂,只是刚开了个头。 又翻了下其他近期画稿,发现父亲竟然在制作陈氏家族大事记。以每一代家主为线,串起这代陈家的大事。 半夏惊叹,父亲这是准备做教书先生了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需要重新认识父亲,她印象中的父亲整日里就是翻酱、晒酱,除了这些好像没有别的事情,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在翻到书桌左侧的抽屉时,半夏看到了一本账册。 原本,她是不想看的,她对账册不感兴趣,看账册还不如看父亲的画稿。 但鬼使神差的,她最终伸出了手,拿起了账册。 哎,要做掌家人了,虽说这些有账房先生,但总归自己要能看得懂账册吧,还是硬着头皮先接触一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陈半夏缓缓翻动账册,看来看去,感觉有点儿索然无味。 把账册丢进抽屉,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发现放账册的抽屉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个小木匣子,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小匣子没有上锁,但锁扣已经生了锈。 半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小匣子拿了出来。 毕竟,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 匣子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看起来很有些年代了,封面上写着“乙丑年出货记录”。 半夏翻开来看,里面详细记录着那一年的出货明细:日期,出货斤数,去向等,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再正常不过的账册。 半夏有些失望,正准备把这本账册重新放进小匣子,却在最末几页纸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纸条。 纸条很小,很窄,纸张已经发脆,不知道是谁的笔迹,蝇头小楷,感觉似是个男人的,可能还上了点年纪,笔力虚浮,歪歪扭扭。 上面写着: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陈半夏的血一下子就往头顶冲。 陈秉仁! 原来陈家的内鬼就是你啊!怪不得急于让自己的儿子掌家,原来十年前就跟刘家勾结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陈半夏将账册合上,贴身收好。 她猜想,父亲之所以没有声张,一则是顾念兄弟之情,二则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定要找到证据,将伤害陈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把欠陈家的全部还回来! 从书房出来,她又打算去酱房看看。 穿过一个题着“酿春”的月洞门,半夏来到了位于中院东侧的酱房。 酱房是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窗户开得小而且高。 父亲说这样可以让酱们不晒太多太阳——陈家的古法讲究的是”温吞晒“,只用早晨和傍晚的那点光就行。 房内一字排开八口大缸,每口缸都是半人多高,缸身黑黝黝的,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 陈半夏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问过父亲,为啥要用这么旧这么老的缸,父亲笑眯眯地说:“你知道什么锅炒出来的菜好吃吗?” 幼时的半夏一下子跳起来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是铁锅!” “那铁锅做菜好吃的诀窍是什么?” 半夏思索了下,脑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说过,是锅气!” “对喽!是锅气!做酱也一样,讲究个‘缸气”。 咱家的这些缸,是老祖宗费尽千辛万苦从自贡采购来的,这缸透气性好,适合发酵,又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翻拌,酱气都入魂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呀,缸还有魂儿啊。那我晚上可不敢来了,我害怕。”小小的半夏都嘟囔着。 陈父爱怜地用胳膊肘抚摸了下半夏的脑袋:“怕啥子,这缸认人,知道你是我女儿,不得为难你。“ 然后,儿时的陈半夏就咯咯咯地笑开了。 那时候,可真美好。 可现在,哎! 酱房的一侧,堆着几麻袋从双流牧马山地区运来的二荆条辣椒,她听父亲讲过,陈家制酱用的辣椒都是来自这个产地。 原因是这里的二荆条皮薄肉厚,色泽红亮,香气浓郁且辣度适中,富含油脂,是制作豆瓣酱的首选原料。 挨着二荆条的,是几大缸从自贡长途运输过来的井盐。 关于井盐,父亲也有说法。自贡产的井盐,纯度高,且含有适量微量元素,利于发酵。 同时,这种盐颗粒适中,溶解速度可控,利于分阶段发酵。 酱房的另一侧,则孤零零摆着几十口大缸,那是陈家鼎盛时期所用的缸,自从菌种被偷后,陈家一日日没落,这些缸就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记得小时候,半夏总喜欢在酱房这些缸之间窜来窜去,父亲总是会提醒她:“小祖宗,给我小心点儿,这都是咱陈家的命根子。”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玩。 现在,她懂了,可是父亲再也不能翻酱了,这些缸,也一个个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似的,暗淡无光。 第10章 再起风波(上) 秋雨绵绵,也似在为陈秉直哀哭。 出殡那日,成都很难得地放了晴。 秋日里的太阳薄薄的,云层也不厚,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可是,终究是要告别的,躲不过。 送葬的队伍从青石桥街出发,队伍里有家里的老仆、伙计,族人,父亲生前的生意伙伴,好友等等。 奶奶周氏没有跟去,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其实半夏心里清楚,奶奶是怕在人前掉泪。 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骤然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悲伤,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好几根。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锦江,走到城外,边走边撒纸钱,纸钱飘飘荡荡,随风落下,落在人们脚边,又或者被踩进泥地里。 陈半夏披麻戴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窝凹陷,眼下青灰,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似的。 但她走得很稳,也很坚定,一步一步,颇有章法。 众人回到陈宅时,已是正午。 按风俗,出殡回来要在正堂设“回灵席”(有的地方叫豆腐饭),送葬的亲友一起将亡者接回家中安灵,进行祭奠。 还没开席,就有人等不及了。 半夏猜到了有人会不安分,有可能借机生事,但没想到,父亲头七还没过,就有人坐不住了。 她刚走过前院的天井,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井的前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比之前送葬的人还要多。 这些全是陈氏族人,有的甚至是很多年没走动过的远亲,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天井旁或者抄手游廊上,交头接耳。 看来,这是有人刻意把这些人全部找来的吧?半夏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看你有什么高招,尽管放马过来! 窃窃私语的人们,在看到陈半夏的瞬间,全都停止了交谈,目光全部停留在她身上。 陈秉仁正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臂上缠着黑纱,神色哀痛。 他的身后站着陈半川,旁边依次是三太公陈守信,五叔公陈柳义,七叔公陈柳智,这阵容,确实比上次盲品比试时要豪华得多! 尤其是,七叔公居然也到场了。 这个七叔公,陈半夏只在爷爷去世的时候见过,是爷爷那一辈里年纪最小,却也最有出息的那个。 听说他从小念书比较在行,后来读了大学,去了灌县做官,然后把家眷接了去,此后倒是经常与爷爷有信件往来,但没有大事很少回来。 要论起关系远近,七叔公与半夏的爷爷、陈半川的爷爷都是兄弟。 按照蜀地丧葬风俗,“老不送少,大不送小”,陈秉直是陈柳智的侄子,他是不用亲自到场的,派家里小辈参加即可。 至于为什么会把七叔公叫来,半夏心里也很清楚,估计是家里男性长辈们“传男不传女”思想根深蒂固,以此再闹出点儿幺蛾子吧。 “半夏回来了。” 陈秉仁下了几步台阶,迎上半夏,语气沉重地说:“你爹入土为安,做叔叔的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大事,只是——” 他顿了顿,环视了下众人,提高了音量:“只是守拙园不能一日无主,有些事,趁着今天人比较齐,还是要说清楚的。” 半夏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先手里父亲的牌位交给身后的老仆,让他先拿着去祠堂安放。 她可不想让这位堂叔的臭德行惊扰了父亲。 她抬起头,眸子里闪出一丝冷意:“堂叔要说清楚什么?” 你要台阶,我便给你台阶罢,看你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陈秉仁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说: “半夏,不是叔叔为难你,你是秉直兄的独女,我把你当亲闺女看,疼你还来不及。 只是,掌家不是儿戏。你年轻,又一直在外头读书,家里的事你不懂,生意上的事你更不擅长。 守拙园上上下下二三十口人要吃饭,外头还有那么多馆子指着我们守拙园的酱,这些都不是仅靠一腔子孤勇就能做到的。” 谁稀罕做你闺女,哪凉快哪待着去!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看看你咋个给自己脸上贴金! 陈半夏没说话,眼神中带着疏离,就那么默默地盯着陈秉仁,任凭他一个人说的声情并茂,感动连连。 陈秉仁说着说着,转过身,对着抄手游廊上的人道: “诸位叔伯兄弟,长辈小辈们,不是秉仁要争什么,实在是这些年秉直兄身体一直不大好,作为兄弟不可能不伸把手,你们说是吧?” 人群中有人开始频频点头。 陈秉仁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继续说: “酱园的生意这两年谁在操心?是我。刘家那边的压力谁在顶着?也是我。我陈秉仁对守拙园可谓是掏心掏肺。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愿意继续为守拙园操心。但我得有个正式名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马有不少人响应: “秉仁说得对!” “女子掌家,传出去我们陈家人怎么有脸见人!” “半夏年纪还小,懂啥子嘛!” “还是让秉仁掌家更稳妥!” 陈半夏冷眼旁观这一切,等这些附和的声音落定之后,才冷冷地发了话:“我以为上次比试,已经定好了。堂叔这是要反悔?” “我哪里是反悔?!”陈秉仁立马辩驳。 上次比试的时候在场的族人虽少,但还是有几个有分量的人在,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出尔反尔,很败好感的呀。 他注视着半夏,用一种近乎懊恼的语气说: “上次比试确实是你赢了。不过我后来觉得过于草率了,把偌大一个守拙园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是我考虑不周。 半夏,你还小,还需要历练……” 陈半夏已经不想再看他假惺惺的表演了,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堂叔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你问。” “堂叔方才说,这两年守拙园的生意都是你在打理?” “正是。” “那我想请教一下堂叔,三年前陈家在全城还有四间酱铺,现在还剩几间?” 第11章 再起风波(中) 陈秉仁被半夏问得一怔,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丫头在父亲病重的情况下,还有精力关心陈家铺子的情况,这问题他没法回答,至少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实在是张不开嘴。 陈半夏并没有要等他回答,而是不急不缓地继续问话: “还有啊,成都最大的川菜馆子蜀香楼,吃了我们陈家二十多年的酱,为何去年不订了?” “那是刘家……”陈秉仁脸上开始冒汗,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是刘家。” 半夏再次打断他,“刘家给蜀香楼的酱,比我们便宜两成。但是蜀香楼的大师傅找过你,就算价格贵,还是要用我们陈家的酱,可是,你怎么回的呢?” 这个……陈秉仁直接不敢回答了。 没想到如此隐秘之事都被这小丫头片子扒出来了,真真是老鹰被家雀啄了眼。 她居然还去找蜀香楼的大师傅?那大师傅竟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黄毛丫头说实话?还真是小看了她啊。 半夏歇了口气,继续说着,也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你说不行。不是不想供,是没办法供。因为你当时把酱房里最后的几缸老酱全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贩子。 原因嘛,这贩子冲着咱家名声来的,价格比蜀香楼高出两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好,赚了一大笔钱。 可我们陈家,失去了一个二十多年的老顾客。 看来,在堂叔的心里,白花花的银子,可比维护老主顾重要的多。” 陈秉仁脸上的汗开始滚滚而下,后背湿一阵干一阵的。 他想抬手用袖子擦下额头,又怕动作太大,吸引来更多目光。 天井里安静了。 抄手游廊上也停止了低声交谈。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秉仁却并不想就此认输,他挺了挺胸膛,涨红着脸分辩: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那时候柜上缺钱,不卖酱拿什么给伙计们开工钱?” 半夏丝毫不让,步步紧逼,盯着陈秉仁的眼睛说: “那卖了酱之后呢?你采取了什么措施补救没?工钱是发了,可柜上依然没钱,你并没有解决问题。 更糟的是,那几缸老酱可是我们陈家的老底,你把家底给掏空了,下一季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一种超出年纪的老成语气说:“你这不是守业,而是在败家。” 这话委实有点儿过分了,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长辈。 半夏可不管这些,反正说的都是事实,都是有据可查的。 陈秉仁气得嘴唇直哆嗦,正想再次反驳,三太公的拐杖重重地杵了下地面。 “都给我住口!”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作为宗族里辈分最高的人,三太公向来受所有人尊敬。即便是半夏这种不太恪守礼法之人,也对他十分敬重,尤其是三太公本身又比较正派。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双眼在陈秉仁和半夏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陈秉仁身上:“秉仁,半夏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乎要控制不住溢出来了。 陈秉仁眼神躲闪了下,嗫嚅着说:”三叔公,那个酱……那个是有原因的……” “不管什么原因,也不该不维持老主顾,而把酱卖给陌生人。秉仁,你糊涂啊。” 一旁的陈柳智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是秉直亲手酿的酱,原该珍藏的。” 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原本,他就没打算回来,毕竟自己年纪也有些大了,让儿子秉义代回即可。 可在陈秉直去世的前几天,他收到了陈秉仁的信,信中说半夏这个小丫头要掌家,还添油加醋地加了些半夏如何强词夺理,如何不尊长辈之类的话。 这下,他可坐不住了。 女子掌家在他眼里本就不合常礼,更何况是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主儿,说什么也不能把陈家交到这样的人手里!这是要败家啊! 说到底,他只在半夏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对她脾性的了解都是通过别人。 所以,在接到陈秉直去世的电报之后,他就带着儿孙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 本来是想着,好好敲打一下这个小孙女,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正败家的是这个侄子! “七叔,我……” “够了!”陈守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面向半夏,“你接着说。” 半夏微微颔首,目光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平静地说: “诸位长辈叔伯兄弟,堂叔方才问我,一个在外头读了三年书的女子,凭什么掌家?”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将信封面向众人,让族人们都可以看得清楚。 有几个站得远的,还专门走到跟前来仔细端详。 信封有点儿旧,封面上写着“半夏亲启”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那是陈秉直手废了之后,用最后还能用上劲的几根手指夹着毛笔,一笔一划写的。 有熟悉的人,立马从字体的神韵中认出了写字之人。 ”是秉直的笔迹!” “难道是遗嘱?” “不对吧,看墨迹,起码是一年多以前的!” “这女娃儿拿出个很久之前的信是想说明什么?” 院子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都很好奇信封里的内容。 半夏把信封给了在场辈分最高的三太公,三太公眼神不好,又把信给了身旁的陈柳智。 陈柳智缓缓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守拙园专用的信笺,抬头压印有淡淡的“守拙园”三个字,纸上只有八个字: 【若有变故,半夏掌家。】 落款是陈秉直,日期是民国二十一年八月。 陈柳智直接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半夏也在边上补充了一句,语色清冽:”那个日期,是我三年前离家的日子。“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来,各自都在心里琢磨这封信的内容。 有恍然大悟的,有确信就该如此而频频点头的,当然,也有不甘心的。 陈秉仁死死盯着那封信,恨不得把它撕碎。但信在陈柳智手里,他也不敢造次。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正焦灼思索措辞呢,身后的陈半川发了话:“这信,谁能证明它的真实性?怕不是个假的吧?” 第12章 再起风波(下)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大得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对啊,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就是,小女娃儿离家的时候才十七岁,秉直咋可能糊涂到把陈家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 “不好说啊,也有可能是真的,秉直很疼这小女娃儿的。” “哎,也不知道哪个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阵拐杖杵地的声音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们这是都当我这老婆子死了吗?竟敢质疑我孙女的人品!信是我儿写了交给我保管的,我在直儿走了之后才交给夏夏。” 周氏拄着她那根紫竹拐杖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老态龙钟身材瘦削的老头。 那老头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就那么跟在周氏身后,众人都有些好奇。 周氏似乎又老了些,身子佝偻着,走路十分缓慢。 丧子之痛,让她受了很大打击,现在,她又要强撑着给孙女撑腰。 陈秉义见状,立马搬了椅子过去,扶着周氏坐下,并打招呼:“大伯娘保重身体。” 周氏浑浊的双眼在陈秉义脸上停留了一瞬,终于认出他来:“秉义,你也来送你哥了啊。” 说完,不由又是一阵感伤。看到儿子同辈的孩子,别人健健康康,而她的儿子却……叫她怎能不心伤! 陈柳智和陈柳义也赶忙过来问好:“大嫂好。” 众人也都纷纷过来行礼问好。 在场的人中,除了陈守信,周氏是辈分最大的。她刚才的话不能说不权威,已经基本肯定了书信的真实性。 但周氏自有周氏的处事方法,不来则已,来了定是要分说清楚的。一个独自掌家十几年等到儿子长大才让位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简单。 她指了指身后的老头,看向众人: “这位,是在青羊宫坐诊的回春堂的傅老,他可以证明直儿写信的时候是神智清醒的。傅老,还麻烦你跑一趟,你来说一下吧。” 那老头向前几步站定,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然后说道:“那日我来陈家给当家人看过诊,当时当家人除了手部不能自如活动外,其他都是好的。” 有那不甘心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马在人群里吼了一声: “口说无凭!” 周氏的目光瞬时凌厉起来,她朝着发出声音的角落看过去,用拐杖狠狠杵了下地,没吭声。 半夏则是冷冷地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族人,心说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得来,怎么奶奶还出来了? 是对自己不放心么?还是说纯粹出来给自己撑撑场子,以免被人欺负了去? 不对不对,奶奶直接带着坐堂的老郎中来,那肯定是有备而来。 姜还是老的辣啊,奶奶大概是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来这么一手,或者是时刻准备着,有备无患。 见有人质疑,那名叫傅老的老郎中捋了捋胡子,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慢条斯理说道: “我们医家,不管是坐诊还是出诊,都是有脉案的。普通病脉案保存起码十年,疑难杂症脉案保存三十年的都有。 今天老夫人派人请我出诊,告知了此事,我便让小徒弟好好找了下陈当家的当日脉案,不过是花点儿时间而已。 喏,各位请看——” 说着,老郎中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半大小童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回春堂可是成都城内有名的百年老字号了,口碑是有目共睹的,在场很多人也都去回春堂看过病。 院中立刻鸦雀无声。 有好几个人走近去瞧,那小童也不躲闪,就那么拿着,供众人围观。 有人看完嘟嘟囔囔:“看着,倒挺真的……” 嘟囔完,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陈秉仁心头大震,原本想着一个黄毛丫头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肯定压不住场子,在这样的场合发难,自己胜率很高。 结果,小丫头不仅口舌伶俐、有所准备,把他驳斥得几乎体无完肤,随后还来了一位镇场子的人,并且祖孙二人逻辑严谨、配合默契,还真是都不简单。 但让他就此收手,趁机下了台阶,他却是十二万分不愿意的。 正环顾左右不得其法的时候,陈半川急了,脱口而出:“即便堂伯留了遗嘱,那也只是他个人意见。个人能比祖宗规矩大?” 陈半川自从上次比试落败之后,就郁郁寡欢,心中十分不满半夏掌家。 这次参加葬礼临出发前,陈秉仁告诉他,这次准备换个策略,不再推举他做家主,而是自己上位,这样会比较服众。 过上几年,再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半川也觉得父亲这次的方法比较好,自己毕竟还年轻。 其实他对于谁做家主并不感冒,只是让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小时候还经常打架的小丫头做家主,他是真心不忿。 陈半夏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位自视甚高的堂兄,好似早有预料就等他说祖宗规矩似的:“堂兄莫不是又要再炒一次冷饭?陈家祖训里可有‘女子不得掌家’这一条?” 陈半川愣住了,好像……还真没有。 陈半夏走近他几步,抱拳在胸,似自问自答般地说着:“没有。陈家的祖训只有一条——守拙。” 说完,她转身面向花厅里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声音低沉:“三太公,五叔公,七叔公,晚辈斗胆请你们中的一位给大家解答一下,‘守拙’二字,在我们陈家意味着什么?”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陈守信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是的,对于陈守信这样的老一辈而言,说到祖训必须毕恭毕敬,不站起来无以表示自己对祖训的重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站定身子,缓缓开口:“守拙,在陈家,是本分,是诚信,是不投机取巧。” 简洁,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场的人也都沉默了。 有那之前看热闹的、撺掇闹事的、不安好心的也都默默低下了头。 是啊,本分,诚信,不投机取巧。 每个人都在低头悄悄盘算自己的过往,有没有哪些违背祖训的事情,若是被发现了,又会如何。 “那好,多谢三太公解惑。” 陈半夏对着陈守信拱手一礼,接着发问:“敢问诸位族亲,今日守拙园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第13章 祠堂立誓 院中依然沉默。 陈半夏没有等待众人的回答,继续说: “是菌种被偷,陈家无菌种可用。这才是陈家目前的大危机。至于刘家什么的,那都可以往后排。” 看了看众人的脸色,陈半夏继续自己的话题: ”其实,十年前,菌种被偷之后,我父亲曾经费尽心力,从祠堂贮存菌种的大缸里获取了一小块酱醅。“ 院中又开始喧哗起来,关于此事,之前只有陈秉直和周氏知道,其他人完全不知,所以都是惊讶的表情。 有乐观的族人,立刻抚掌大笑,喜上眉梢:“那我们陈家是不是又有希望了?” 也有那悲观的,眉头紧锁:“没听说么?只是一小块,还是酱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菌种培育出来。” 身边有大聪明也开始泼冷水:“对啊对啊,十年前就有了,那秉直为啥没培育出来菌种,说明这事儿不容易啊。”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陈半夏不动声色将众人的神色和议论尽收眼底,等各位热烈讨论完了,才又继续说着: “众位族亲所料不差,我父亲一直没放弃努力,但还是没能把菌种培育出来……” 全场哗然。 乐观的那一波人立刻愁云锁上了眉梢,悲观的则是‘就说嘛,要花时间’的表情,脸上的愁容更深了,而那几个大聪明则是单纯的‘看吧,我说的对吧’的表情。 陈半夏此时将身子转向了陈秉仁,目光锁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地发问:“堂叔,这酱醅若是给你,你能救活菌种吗?” 陈秉仁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堂兄陈秉直那么厉害的人都培育不出菌种,自己咋可能有那本事?!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也实在是不敢在众位长辈面前充脸。 陈半夏收回目光,挺直腰板,气定神闲道:“我可以!我能救活菌种!” 陈秉仁刚刚挤出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嘴巴张成了个“O”字。 院中诸人脸上也是精彩纷呈,这可真是个重磅消息啊,不行,得消化一会儿。 说完,也懒得看众人表情了,陈半夏再次转身,面向三位辈分最高的族亲:“三太公,五叔公,七叔公,我在北平学的是化学,专攻微生物发酵方向,菌种,我有把握救活。” 她没有说“尽力而为”,也没有说“让我试试”,而是说的“我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树枝上偶尔的几声鸟叫。 陈柳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纪也不小了,声音清朗:“夏夏,你学的微生物发酵方向?那我相信你。” 一旁的陈柳义也发了话,他的存在感很低,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但一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夏夏,我对你掌家没意见。” 陈半川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却被自己的父亲扯了扯衣袖,给了他个眼神示意,喊他不要闹。 陈秉仁清楚,大势已去,陈半夏胜券在握,此时若是再要发难,就要惹得几位族内大佬不喜了,让自己去跪祠堂都有可能,毕竟还有些旧账未算呢。 罢了,罢了,另寻机会罢。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守信,他是族内辈分最高的,都在等着他发言。 只见他对着半夏微微颔首:“孩子,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吧。” 这话,不言而明。 正是已经认可了半夏当家,烧个香,给祖宗捎句话,让祖宗也知道陈家有第七代当家人了。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又去了位于中院的祠堂。 周氏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给陈守信告了个假,就拄着拐杖回后院自己屋去了。 傅老见此间事已经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跟三太公半夏等人也打了招呼告辞,就带着小童离开了。 剩下的,全是族人。 这是半夏归家后第二次来到祠堂,上一次她还在费劲吧啦找酱醅,这一次她不仅酱醅在手,还有身后众族老的支持。 至于那么三五个不安分的,可以忽略不计。 等料理完眼前事,再慢慢收拾吧。 此时,陈秉直的牌位已经在祠堂安置好,陈半夏看了看眼前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牌位无言,却又似有声。 她对着祖宗牌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对着为陈家耗尽一生的各位老祖宗,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列祖列宗在上,我陈半夏今天发誓:必全力以赴救活菌种,守住守拙园的招牌。 三年为期。三年内,若守拙园不能重现昔日荣光,半夏自请逐出宗祠,永不踏入祠堂半步。“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都觉得这小女娃儿对自己有点儿太狠了。 可不是吗?菌种若是那么容易救活,陈秉直早就做到了。一个小娃儿揽下此事,办成了,自然皆大欢喜,真办不成,大家也不会浑说什么。 毕竟,换自己上,估计还不如这小女娃儿呢。 至少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看样子不是个没脑子的人。 不过,大概,可能,是真的救不活吧。 陈守信看着半夏额头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陈秉仁青白交加的脸色,温声道: ”秉仁,这些年你为守拙园操心,大家有目共睹,铺子少了几间也没什么,蜀香楼的生意丢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回来,你也是为守拙园好,为陈家好。之前的事,就算了。”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半夏说她能救菌种,我信。这个家,就交给半夏。秉仁你这个做叔叔的,要从旁协助,你们叔侄俩劲儿要往一处使。” 说完,他又转向陈半川:“半川,上次比试你输了。输就是输,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以后可别在这上头乱做文章。” 陈秉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连连点头,嘴巴里说着:“是是是,三叔公说的对,我以后一定好好协助侄女。” 陈半川则是牙根都要咬碎了,却又不敢说什么。 自己父亲都已经放弃了,他一个小辈,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哎,就这样吧。 第14章 回灵席 回灵席终于开摆了。 因为花厅空间有限,除了德高望重的几人坐花厅正堂外,大部分席面是摆在院子里的。 院子里除了一个天井,正中还有一口太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种有睡莲,已是深秋,睡莲的叶子已经枯萎,根茎藏在水下,就像那小块酱醅似的,正懒洋洋地休眠,等待着春日将它唤醒。 太平缸,说是镇宅,取“太平”二字,有“生活平稳,无灾无难”之愿。实际上是做防火之用。 民国时期,也不是家家都有井,取水困难,有这么一口大缸在那,一旦发生火灾,可就近取水灭火。 还有一说,多为商贾之家信奉。水在风水说中代表财,家中置一水缸,有“聚宝盆”之意,象征着财源广进。 陈家的这口缸却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缸里的水从来不换干净的,只用雨水。 陈家老祖宗陈浩南曾说过,翻酱要看天时,雨水满不满,关系着一年的酱好不好。 院子东西两侧的抄手游廊,其中一侧的廊柱子上挂着一幅竹刻对联:“九晒九露方成酱,三翻三搅始见功。”另一侧的廊柱上的对联则是:“酱里乾坤大,缸中日月长。” 据说,这两幅一看就很有岁月感的对联,是陈浩南亲手所刻。 此刻,院中空置的地方摆了二十多张桌子,乌泱泱的族人开始有序落座。 素菜被一道道端了上来,有豆腐、粉条、圆子(即丸子)、面筋、青菜、藕片等等,做得倒是十分精致。 回灵席,又称豆腐宴,是主家对亲友的感谢,也有安灵之说。 菜品全是素菜,多为“九大碗”或者家常炒菜。 豆腐是必须有的,是回灵席的压桌菜,因其颜色洁白,寓意清清白白。 大多数席上也有粉条,寓意如泪如涕,代表对逝者的追念。 圆子则象征着丧事在亲友的帮助下办得圆圆满满。 陈半夏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面已经凉了。她拈起几根吃了口,又放下筷子,拿起茶盏喝茶。 族人们都在各自悄声说话,偶尔有人抬起头,朝半夏的方向看上一眼,遇上半夏的目光,就迅速移开了。 半夏才不管他们背地里在盘算什么呢,只要不摆在明面上,都好说。 即便是摆到明面上,撕破脸了,她陈半夏也没什么好怕的! 席间都是长辈,陈半夏跟他们不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喝茶。 稍顷,三太公开了口,语带感慨:“这秉仁啊,是个有福之人,他生了个好女儿啊。”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看半夏的目光都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对于来自长辈的赞扬,半夏向来是一概笑纳的。 半夏举了下手中的茶盏,微笑着,嘴里却谦虚着:”半夏谢过三太公的支持与肯定,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是的,虽然半夏不喜,以前是不屑,但她现在也是学着人情世故了。对于支持自己的人,自然要和颜悦色,并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多说些抬高别人的话。 果然,三太公肯定地微微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正无所事事呢,半夏捕捉到七叔公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然后从院子其中一个桌子上跑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小子。 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眉眼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这时,陈秉义带着那男孩走了过来,对着半夏说:“夏夏,这是你堂弟,半水,是我家的大小子,带他来跟你认识一下。” 陈半夏在脑海里搜索半天,也没有这小子的印象,说来也是,就连陈秉义,她也没怎么见过的。 “堂姐好。”是男孩爽朗的声音。 “嗯嗯,你也好。”半夏回了句。 一旁的陈秉义见二人已经互相打了招呼,就又补充了一句: “你俩,应该是没见过的。上次,你爷爷去世,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担心长途颠簸,就没带来。” 怪不得呢,半夏恍然大悟。 一旁的陈半水已经开始自来熟地找半夏聊天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堂姐,你好厉害啊!” 半夏不由莞尔,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星星的小堂弟,反问道:“厉害什么?” 这孩子歪着脑袋,开始掰起手指头了:“嗯,样貌好,口才好,脑子好,嗯……学习好,还有就是有主见,飒爽!” 看着陈半水掰完五个手指头,又要继续掰了,半夏立马制止了他:“别夸了,一会儿堂姐该飘了。” 如果父亲还在,她也只不过是个在父亲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孩子啊。 可现在,她不得不长大,不得不挑担子,不得不全力以赴,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陈秉义见二人说得热闹,就准备回自己位子上,临走之前,他又交代了句: “夏夏,这边的事情如果有不顺手的或者需要帮忙的,给我写信,做叔叔的一定尽力帮忙。” 半夏知道这是真心话,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回应:“好的,以后可能真的会有麻烦堂叔的地方。” 然后,她朝着七叔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七叔公的授意和认可,陈秉义或许会带半水过来认下人,但绝对不会说出那样一句话的。 这样,七叔公一家就是为自己背书了,是同盟,是战友。 一旁的陈半水还在可爱的聒噪,他伸长脑袋,大声说:“堂姐,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可以。”半夏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说。 陈半水一下子跳了起来,抚掌大笑:“那可太好了!堂姐,你不知道灌县可好玩了!我给你说灌县有……你有机会一定要去,我带你四处转转!” 陈半水自顾自说着,半夏的思绪早已跑远。 看着年轻、活泼、开朗的陈半水,她十分感慨。 年轻,真好。 她像半水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天天精力十足,像个永不停歇的马达,永远都在搞事情。 然后父亲一边笑,一边骂,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 哎,想哭了。 第15章 祖孙深谈 晚上,送走众位族亲,半夏迫不及待地来到奶奶周氏的房间,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有答案。 周氏刚用完晚饭,正在洗漱,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让人看着心酸。 看到半夏进来,她招招手,慈爱地说:“过来坐。” 半夏乖乖听话坐下。 她记得小时候,她是不喜欢这个祖母的。因为祖母总是很严格,永远都在立规矩,女孩子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让半夏束手束脚的,很是不耐烦。 后来半夏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坚决不续弦,她才对半夏稍微多了些好颜色,大概是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孙辈了吧。 其实半夏刚刚归家的时候,也不怎么亲近这个奶奶,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些冷漠疏离。 没想到今天的回灵席上奶奶突然出现来给自己镇场子,虽说自己也能摆平,可有人支持的感觉真好啊,底气都蹭蹭长了几分。 “夏夏,你今天说菌种能救活,当真?”周氏苍老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半夏点点头。 “那就好。”周氏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身子也轻快了几分。 她浑浊的眼神中有光芒一闪而过,而后开始转动手里的佛珠。 周氏的居所位于正房的东厢房,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有撑开的十几把伞那么大。 据说是陈家第二代当家人陈禹盛亲手种下,如今已经近百岁了。 每年八月,满树金黄,金桂飘香,香气能直接传到外面的大街上去。 以前半夏母亲还在的时候,很喜欢收集这棵树上的桂花,用来酿桂花酱,可甜可香了。 此刻,夜晚的桂花树,从半夏的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深黑的影子,陪伴着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 半夏抬起头,她一直在等奶奶把话说完,可奶奶陷入了沉寂,似乎没有什么要问自己的了。 那么,该她问了,她可是一大堆的问题,一直憋到现在。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秉仁叔有问题了?关了铺子还有蜀香楼。” “嗯。”周氏没有睁眼,兀自转着佛珠。 “你是很早就查了,还是我回来之后?” “很早。” “你把父亲的信交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秉仁叔可能要在葬礼上捣乱?”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刚好让人去请傅老?” “有备无患。” “那你怎么还让傅老花时间去找那张脉案?” “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你又怎么确定傅老愿意帮这个忙?” “不确定。” “那你还开口?”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涉及商业机密,蜀香楼的大师傅为什么会给你说具体的细节?” “人品。” 说完,似是怕半夏不懂,又幽幽补充了句:“毕竟二十多年的合作伙伴了,分手也得体面。” 原来如此。 按常理,二十多年的老主顾,不再合作了,肯定会给出个合理理由的,当然那都是让双方脸面上过得去的客套话。 但遇上个究底的,那就要看彼此之前相处的情况了。 若是处得好,个中详情还是可以告知一二的;若是一般,就还是那个理由,各人自己体会去。 陈半夏解开一个谜题,又开始追问另一个:“那您早就知道酱醅的存在,为何不告诉我?” 周氏终于睁开了眼,看了看半夏,笑了。 眯缝着双眼,她摸摸孙女的脑袋,看着孙女柔和而又坚毅的脸庞,轻声说:“你一走三年,我总得摸摸底吧?” “啊?奶奶,您考验我!”半夏歪着脑袋,撒起娇来,一边摇晃着周氏的胳膊一边问:“那我通过您的考验了么?” “通过了。不然……” “不然什么?”半夏立马追问。 “不然那封信也不会在直儿去后拿出来给你。” 陈半夏似乎有点儿懂了。 父亲是明确表示了要半夏继承家主之位,这个奶奶也清楚,但自父亲病重之日起,奶奶肯定也在悄悄观察家族中的年轻一辈,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万一,半夏回来不堪大用,那她就当这封信不存在,可以选立其他可塑之才做掌家之人。 所以,奶奶才会急急发电报让自己归家,实则是暗中观察自己,评估自己,最后做出决断。 虽说奶奶这个盘算有可能把自己排除在家主之位以外,但半夏心里清楚,奶奶考虑的是整个守拙园,整个陈家的未来,而不是小小的陈秉直这一支。 此刻的半夏已经比较成熟了,也很理解奶奶所做的一切。如果换做自己,可能也会做跟奶奶一样的决定吧。 此刻,她仅仅还有一个问题,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周氏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就随鼓励地点点头:“想问就问。” “嗯,关于那个郎中,您说不试试怎么怎么知道?您是在赌吗?万一赌输了呢?” 周氏笑了,拿手中的佛珠蹭了蹭半夏的脸颊,柔声说道:“我对我孙女有信心啊!输了又如何。”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似在向半夏传授什么似的,说道: “其实,也不全是赌。傅老我是清楚的,人品过硬,只要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大概率是会帮忙的,医者仁心啊。” 到这里,半夏是彻底服了周氏。她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奶奶,心里只觉得亲近得很。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太是那么的运筹帷幄,那么的思虑周全,有人脉,有机缘,有信念,有调动身边资源的能力,妥妥的大女主啊。 可惜,自己没有见过奶奶叱咤风云的模样,她出生的时候,家主已经是自己的父亲在做了,而奶奶代掌家主之位时的风光与盛景,她是无缘见到了。 半夏想,自己之前被小堂弟夸得还差点有些飘了,跟奶奶一比,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嗯,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戒骄戒躁,戒骄戒躁,她暗暗对自己说。 “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集中精力研究下怎么救活菌种?” “可有方向。” “嗯,大概有了。” “那就好好干,有问题找奶奶,你转身,奶奶就一直在。” 转身就一直在。半夏默念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儿想哭了。 有这样的奶奶,可真好。 第16章 春熙路初遇 成都的初冬,分外寒冷,即便是晴天,也能感受到阵阵寒意。 这种冷,还不像北方城市,只要有太阳,你在阳光下就是暖洋洋的,只有走在阴凉地方,你才会发现这是冬天。 成都的冷是湿的,是冬天打开水龙头时候那种渗入骨头缝里的冷,是身上衣服永远感觉潮嗒嗒的那种冷。 陈半夏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最近几日,她一直扑在父亲的书房,翻看那些书籍和画稿,希望可以从中寻到一点与菌种相关的蛛丝马迹。 后来她无意中翻到了那本《菌谱》,那是父亲珍而重之放在书桌下方一个抽屉里的。 书页已经泛黄,纸张发脆,陈半夏感觉父亲也是时时翻看的,纸页之间,仿佛有父亲的温度。 她重振信心,又花了三天三夜,把这本《菌谱》翻了不下十遍,都快能背下来了,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她记得好像听父亲提过,这《菌谱》是老祖宗陈浩南无意中获得的,上面记载着各种菌种的培育之法。 但通篇都是文言文,陈半夏小的时候,文言文已经废止了,对文言文接触并不多,看得很是头大。 书中还夹杂着大量批注,也是文言文,应该是陈家一代又一代家主在翻阅此书时的心得体会。 不过,她还是从这本《菌谱》里找到了一个线索——书中夹着半页残纸,纸是上好的宣纸,笔迹却不是任一代家主的。残页上书写: 【菌种活化之法,可参《本草纲目?卷二十八?菜之五》。】 既然父亲一直对救活菌种没成效,那肯定是没有找到这本书。 还是要试着找一下,万一呢? 她又想起奶奶的话: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 可是,关于寻找旧书之地,陈半夏着实没个方向。于是她去找了奶奶周氏,周氏告诉她,听她爷爷提过,全成都只有两个地方能找到旧书,一个是华西坝的教会图书馆,一个是春熙路的旧书铺子。 华西坝她暂时不想去,她知道刘家有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做董事,万一打草惊蛇了呢。 那就只能去春熙路了。 倒也不远,晃荡晃荡着就到了。 春熙路始建于民国十一年,竣工于民国十三年,建成之后,很快取代东大街成为成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在春熙路宽阔明亮的大街上,绸缎店、洋货店、钟表行、照相馆、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鲜亮。 这里有着名的老凤祥银楼、宝元通百货、亨得利钟表、大华电影院等等,明亮的橱窗,展示着一件件精美的商品,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望。 更有诸如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新新新闻》报馆、胡开文笔墨庄、诗婢家书画店等文化店铺。 当然也不乏舞厅、大烟馆、妓院等旧社会娱乐场所。 成都人管这个街区叫“小上海”,真可谓是名副其实。很多少爷名媛们最爱在这里闲逛,叫做“逛春熙”。 早晨的春熙路是另一番光景。 铺子都还没开门,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里水车洒过的水渍,空气里有股子冷冽的干净。 巷口有几个卖早点的铺子,支着摊子,蒸笼上汩汩冒着白气,卖素豆花的摊子旁边蹲着几个黄包车夫,正端着碗咕噜咕噜地大口吃着。 墨香阁位于春熙路西头,夹在一家钟表店和一家绸缎庄中间,门脸很小,显得很是逼仄。 半夏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铺是狭长型的,屋里比外头光线还要暗上几分。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柜台,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手下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见有人进门,他抬头快速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去,嘴里说着:“随便看,医学类在东边,小说在北边,洋文书和其他类别在阁楼。” 陈半夏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书屋,墙面全是书架,就连通往阁楼的楼梯口都是,密密麻麻的书从地面一直摆到天花板,真的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东边是整面墙的医书,书架前有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看书。 陈半夏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面前书架的分类牌,都是毛笔书写的,字迹十分娟秀。 她踮起脚尖,用目光一点点巡视架子上的书,像一个领主巡视自己的领地。 嗯,看到《神农本草经》了,还有《雷公炮炙论》、《本草拾遗》,就是没有《本草纲目》。 看书的男子此时抬起头,轻声问道:“你在找什么书?” 陈半夏看到一个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眼镜被擦拭得十分干净,镜片后的眼睛——怎么说呢,就像秋日午后的溪水,清澈,和煦,温暖。 “《本草纲目》,这里有吗?”半夏说。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毛,他的眉型十分好看,是那种剑眉,但又不具杀伤力,干净,无害。 他的声音清润:“李时珍的吗?” 半夏点点头。 男子指了指书架最上部,笑道:“喏,在上边。” 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半夏有点恼怒,心说这店员怎么回事?这么高的距离,怎么够得着呀,也不说帮忙取下来。 正暗自气恼,却听到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在询问那个柜台里的中年男子,礼貌而客气:“李老板,店里的梯子在哪里?我想取一下顶部的书。” 中年男子抬了下头,似是跟年轻男子很熟悉的样子,手往身后一个大概是储藏室的小门一指:“喏,那里。”说完,又继续埋头拨算盘了。 半夏这次知道误会了这人,原来他不是店员,也是顾客。 正有些不知所措间,年轻男子已经拿着一个木质梯子折返,也没说什么话,就噔噔噔地踩着梯子上去把《本草纲目》给取了下来。 半夏赶忙过去帮忙,一边扶梯子,一边往下接书。 《本草纲目》由明代李时珍所着,花了27年时间,三易其稿,共190余万字,共分为52卷,药物有16部60类,是人类文化的瑰宝。 书拿到手上,沉甸甸的,并不是全本,半夏要找的第二十八卷?菜部,并不在其中。 第17章 相谈甚欢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书,脑袋有点发蒙。好不容易找到旧书孤本,居然没有自己要找的,要不要这么倒霉? 眼看着手就要触及培育菌种的边缘了,又功亏一篑。 年轻男子似是也看出了半夏的失落,在一旁问:“可是没有你要找的卷?” 半夏无奈地点点头。 年轻男子指了指柜台那边正忙着扒拉算盘的中年男子:“要不,问问掌柜的?这种孤本本身关注的人就很少,也许掌柜的记得是哪个买去了?” 半夏一拍额头,哎呀,还真是,自己一着急脑子居然没转过来。 她赶忙跑到柜台跟前,对着中年男人行了一礼,怀着期待的眼神说:“掌柜的,我想问下《本草纲目》第二十八卷,你可还记得是谁买去的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仔细打量了下半夏,沉吟不语。 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李老板,这本书对这位姑娘非常重要,麻烦你帮忙回忆一下。” 听了这话,中年男子笑了笑,做思索状:“唔……等我想下哈,这本书我还真有点印象,好像是蜀味轩的一个师傅买去了,说是看看有没有菌种复壮的方法。” 又是蜀味轩,这刘家人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不对,菌种复壮?也就是说刘家人抢到菌种后,并没有养护菌种的方法,然后菌种衰退?这还真是抢了个寂寞。 半夏心中居然有那么点儿窃喜。 她面色平静地点头颔首,说声“多谢老板”,就在门铃的叮铃铃声中离开了。 春熙路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子挽着同伴从洋行出来,手里的纸袋上印着“恒义升”的牌子,三个穿中山装的学生站在书摊前翻看杂志,摊主一脸不耐地吼着:“要看就买,不买莫翻!” 陈半夏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着,路过一家德国蔡司代理行,忍不住停下脚步。 正对着街面的橱窗里,摆着一台崭新的德国双目显微镜,铜管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抚摸显微镜镜头。 门口穿着工装的店员笑盈盈地招呼:“这位小姐,感兴趣的话可以进店来看看,我们还有其他型号的,都是德国进口货。” 半夏看了眼显微镜上的价格标签,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是守拙园三个月的流水,摇摇头,准备离开。 她不由得心中有点儿泄气,即便找到了《本草纲目》二十八卷,可她又从哪里变出来个实验室供自己研究微生物的反应呢? 正暗自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你对显微镜还感兴趣啊?” 半夏转身,发现是刚才在书店的年轻男子,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句:“刚才谢谢你,帮我取书,还有帮我跟掌柜的沟通。” “客气了,举手之劳。认识一下,我叫林慕白。”年轻男子伸出了手。 林慕白,惜味斋的少东家。 陈半夏当然知道林家,也知道林慕白,但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林家也是制酱世家,走的是高端路线,一般供应高档酒楼和官宦之家。 论市场份额,比不上蜀味轩,论资历,也比不上守拙园,但由于林家的豆瓣酱品质和销路一向比较稳定,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家、陈家和刘家基本呈三足鼎立之势。 只不过,自从陈家菌种被偷之后,市场发生了变化,目前刘家大约占市场份额五成,林家不变,还是两成,而陈家则从原来的五成变成了两成,剩下的一成是其他小酱园的。 而林家,之所以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林家是书香门第,前清翰林的后人,自身实力雄厚,在官场、商界都有很多熟人,人脉广,眼界也广。 这位少东家,听说很小就出去求学了,后又留洋海外,忘了是剑桥还是牛津,所以对半夏来讲,他也只是停留在传说中的人物。 “陈半夏。”她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守拙园的。” 林慕白的眉头动了下,一看就知道他也是听说过半夏的。 制酱世家的孩子是这样,谁家的酱好,谁家的酱很一般,谁家的孩子怎么有出息了,谁家的最新动向,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耳濡目染之下,都会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你听说过我?”半夏忍不住发问。 “嗯,你家葬礼上的事已经传开了,你的名字现在在成都很响亮。” 林慕白也一样,听说过半夏的名字和传说,但人跟名字对不上号,现在,人名合体了。 半夏没有接话,她觉得寒暄可以结束了,抬脚就准备走。 林慕白叫住了她:“陈小姐,你是不是要找《本草纲目》里关于菌类的部分?” 半夏止住了脚步,他怎么知道?难道他对菌种培育也感兴趣? 她转过身,望着他,眼神中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没有说话。 林慕白又走近一些,低声说:“《本草纲目》中的菜部,确有对菌类的记载,但都是药用菌,对你不适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关于菌类的记载?”半夏本能的语气有点儿咄咄逼人。 林慕白却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他笑了笑:“你不是在葬礼上放了话要救活你家菌种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这……传闲话的人,居然这么细节的都传?半夏委实有点儿头疼,又觉得自己刚才态度似乎不太好,有点懊恼。 林慕白似是看穿了一切:“我知道有几本书,都是农书,应该对你有用。你可以去图书馆或者旧书摊找找看。” 半夏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这林家小子知道得还挺多,唔,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恶意。 她连忙换上个笑脸,迫不及待问:“哪几本?” 林慕白挥了挥手:“要不,我们边走边说,我家也在你家那个方向。” 半夏点点头,自己带头朝前走去。 林慕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元代王祯的《农书》,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里边都有专门的‘酱部’或者‘曲部’。” 第18章 迷人的老祖宗 陈半夏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愧是留洋回来的啊,懂得可真多,不由得对林慕白又高看了几分。 这些书名她听都没听过。 她在北平学的是化学,课本上讲的都是巴斯德的微生物理论和科赫的菌种分离法,对于中国古书基本没有涉猎过,若不是为了救活菌种,她哪里会接触到这些。 不过,对于新知识或者已经掌握了自己所没有掌握的知识的人,她还是心生敬佩。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外如是。 正沉思着呢,听到林慕白一句:“不过……” 半夏的心立马又沉了下去,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说话大喘气,吓死个人。 可千万不要是什么坏消息啊。她刚刚还在心里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去找下那几本书呢。 “不过什么?”半夏本能接话。 “不过,如果你要找陈家的菌种活化方法,这些书里也没有。” 陈半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刚刚才站到悬崖边上,这下好了,彻底完蛋,摔下去了,还摔得不轻。 但她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 “陈家先祖以前,豆瓣只是素酱,用料只有豆、盐、水。后来陈家先祖在咸丰年间改良了配方,加入了辣椒,才有了豆瓣酱的雏形。 再后来你们这一支陈家人中,陈浩南老祖宗又改良了工艺,引入制曲工艺,将辣椒和蚕豆混合发酵,确立了‘翻、晒、露’的核心古法工艺。” 半夏困惑地眨眨眼,这不是父亲画稿上的内容吗?这人怎么如此清楚?莫非看过父亲画稿? 又一想,不可能啊。陈家与林家并无深交,他怎么可能进入父亲书房? 再一想,林家也是制酱世家,这豆瓣酱的基本工艺和流程应该都是大差不差的,但具体怎么翻,晒几道,露几次,可能每家都不一样。 还有一个,就是手感。父亲讲过的,翻酱最讲究的就是手感,这东西没法描述,就是你上手去干,感觉对了就可以。 这样看来,这老祖宗的制曲工艺才是核心中的核心,别家完全没有的。 我这迷人的老祖宗啊,可真厉害。半夏不由在心里给老祖宗竖了个大拇指。 可是…… 这手艺怎么就失传了呢?不然父亲应该早就培育出菌种了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青石桥街与学道街的交叉口,陈半夏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方:“我要到了。” 林慕白也停下来,微笑着说:“我知道,守拙园就在前边。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此时的半夏已经对林慕白基本没有什么戒心了,并且还有几分佩服,只要不是关系到陈家的利益,她可以全部回答。 “我之前看陈姑娘在德国蔡司代理行停留了很久,是在看显微镜么?” “对,我是学化学的,对实验类的东西都感兴趣。” “哦?那我们可算半个知己了。 我虽是学经济的,但我对微生物理论很感兴趣,我家里就有一台古董望远镜,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陈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随时去把玩。” “是吗?不会太冒昧吧?” “不会,随时恭候大驾。对了,我家在耿家巷27号,润园,很好找的。”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而去。 半夏望着那一袭月白长袍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这人,还挺自来熟,不过,学经济的对微生物感兴趣,有点儿意思。 回到陈宅,她又去了父亲的书房,仔细看了那些关于陈家制酱工艺的画稿,还真与林慕白所说的相差无几。 她定下心,仔细开始琢磨,老祖宗陈浩南是如何发现并确定制曲工艺的,又为何不把这个手艺传承下来。 她把自己代入当时的环境,将自己想象成老祖宗陈浩南,一遍遍尝试,一次次失败。 想得脑袋都要炸了,还是没有想明白。不过,她大概悟出来了一个点,就是老祖宗之所以不把这个手艺传承下来,大概是因为无法传承,或者说这个手艺不好固定,不稳定? 所以他才在自己发挥最好的那次,制成了菌种,代代相传。这也算是另一种传承吧。 只是千算万算不如人算,老祖宗大概也没算到,后世有人如此不择手段,为了打压对手,居然去偷! 至于老祖宗是如何发现这个制曲工艺的,她更是毫无头绪。 到了晚饭时候,她去了正堂用餐。 自从那晚祖孙深谈以后,半夏就与奶奶亲近了不少,平日里没有大事的话,中午和晚上都是会回到后院正房和奶奶一起用餐的。 一般情况下,祖孙二人就是有一搭没一搭摆下龙门阵。 今日的饭桌上,周氏却对半夏格外关注,半夏吃饭的时候,发现奶奶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瞬间恍然。 奶奶肯定是想问她旧书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但又担心给自己压力,忍着没问。 她咽下口中的米饭,将碗放在桌上,对着周氏嫣然一笑: “奶奶,我脑子成浆糊了,忘了告诉你在春熙路的收获了,还害你担心,罪过罪过! 以后您想问就直接问,不用憋着,我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放心!” 她边说边敲几下自己脑袋,然后将白日里在春熙路找书的遭遇和遇见林慕白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周氏沉吟片刻,说:“没进展也不怕,这个事情本就不是那么容易,你慢慢来,只是有重大进展了一定要早点告诉我这老婆子,我真怕到时候见到你爷爷没法交代……” 周氏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半夏赶忙站起身来,安抚地拍拍奶奶的后背。 周氏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让半夏坐下,认真交代: “听你的描述,林家这小子,还不错。林家口碑也挺好,一家子都很正派。你可以试着把他当朋友。” 唔,奶奶这是在牵红线么?半夏本能地想。 可她现在压根没那心思,她现在全部身心都在菌种身上。 吃完饭,临走的时候,周氏叫住了她:“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待守拙园,下午去汇丰楼给赵师傅当学徒。” 第19章 赵老蔫 什么?陈半夏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奶奶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周氏望着陈半夏一脸震惊的表情,挥挥手,说: “让你去你就去,多一门手艺总是好的。大师傅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记得准时去。寻常人想学,他还不教呢。” 陈半夏一脸的不可置信:“就那个‘成都第一名厨’赵老蔫?听说他收徒极严,二十多岁成名,只正式收过三个徒弟。” “对,是他。” “那他怎么会答应?” “是我朋友。” 陈半夏没有话说了。 她知道汇丰楼,成都城有名的川菜酒楼,做的全是地道成都菜和小吃,像什么回锅肉、樱桃肉、麻婆豆腐、抄手、汤圆等等。 陈父带着半夏去过几次,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打包一份红油抄手,那是半夏的最爱。 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二十日,下午陈半夏十二万分不情愿地去了汇丰楼。 这天,成都又下起了雨。冬日的雨,像绣花针似的,落在青砖灰瓦上,半点生息也无。 但你若是小看了它,不带伞出门,那你很快全身就会湿透。 半夏打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桥街上,因为距离不是很远,她就没有叫黄包车,边走边琢磨奶奶为何忽然让自己去做学徒学厨艺。 难道是因为上次比试的事情嫌弃自己刀工不好?或者是觉得菌种希望不大,寄望于自己会有烹饪天赋?不试怎么知道? 想到这里,半夏不由得哑然失笑。不会是这个原因吧?这也太……扯了吧。 又一想奶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样子,就觉得肯定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必定还有其他的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反正奶奶是这家里的定海神针,她总不会无的放矢,总有她的道理。 汇丰楼在城东,锦江边上,离半夏家走路倒也不是特别远。 因为不赶时间,半夏就慢慢晃着,边走路边欣赏锦江边的风景。 锦江,原名濯锦江,因古代成都(又称锦官城)织锦业发达,锦工们在江中濯洗蜀锦后色泽更加鲜亮而得名。 此时的锦江,对于生活在成都城的人们来说,兼具了两种功能。 一个是生活用水的水源。这时候,很多人家里是没有井的,就只能去锦江挑水家用,离得远的人家,就有专门的挑水工,挑着扁担,吱呀吱呀送上门。 另一个,连接岷江水系,分布着众多水运码头,是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如九眼桥码头,望江楼码头,东门码头,北门大桥码头,南门大桥码头等。 这些码头,功能各异。 像九眼桥码头,是物资仓储货运转运中心,有点类似现在各大电商的前置仓。 望江楼码头,是客运与交通枢纽,送客远行、饯别的首选。 东门码头,是重要的丝织品、中药材和棉花集散地。 北门大桥码头,是着名的柴码头,每年春秋时节,岷江上游飘下来的楠木、柏木会在此打捞上岸。 南门大桥码头,是主要的米码头,双流、温江、新津等地的大米都在此储藏和分销。 闲庭信步间,半夏已经到了汇丰楼。 汇丰楼是一栋两层木楼,楼下前厅是散座,楼上是雅间,后厨在院子最里边,常年热气蒸腾,烟熏火燎。 后厨的门大开着,里边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两个年轻的伙计正从院子里往里搬木柴,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因为锅盖的阻挡,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赵师傅正蹲在后厨正中的地上磨刀。 他磨刀的手势很怪异,不像之前半夏看到的磨刀师傅来回推拉的手法,他是一手握刀,一手按着刀背,在磨刀石上画圈。 刀锋划过磨刀石,发出“呲呲呲”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随便看了下,就丢给半夏一句:“进来。围裙在门后,自己系。” 半夏却并不想系围裙,不,她根本就不想当学徒。 怎么说自己也是守拙园的当家人,在这儿当学徒像什么话?若是被堂叔那些人知道了,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既然从奶奶那里找不到理由,不如试试这个赵师傅吧。 陈半夏直觉,这位赵师傅跟奶奶关系不一般。 眼前的赵老蔫大概五十开外的样子,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也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实情? 陈半夏弯下身子,蹲到赵老蔫跟前,赵老蔫嫌弃地挥挥手,半夏有点儿懵,这是几个意思?因为自己没有系围裙,生气了? 见半夏没有反应,赵老蔫头也不抬地:“边上去,挡我光了。” 哦,这样啊。 半夏就蹲着往左边挪了点,然后一手撑脸,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一手在身侧无意识地画圈,见赵老蔫根本不理自己,终是按捺不住地问: “赵师傅,我奶奶让我来跟着你学徒。” “嗯。“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那我要学多久?“ “起码一个月。” 陈半夏吐了吐舌头,才一个月啊,吓死了,还以为奶奶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代名厨呢。 还好还好,只有一个月,每次都是半天,其实也就是半个月。 那就上午研究菌种的事情,下午当学徒吧,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结合一下,想着还挺安逸呢。 她站起身,又问了句:“那我都学些啥?” “先从打杂做起吧,洗菜、择菜、切菜、调味、上灶,一样一样来。” 好家伙,这是把学厨整个流程都学了一遍啊?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能学个啥?不过是个皮毛而已。 半夏还是摸不清奶奶的意图,她感觉这位师傅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不告诉自己。 算了,刚来,也不熟悉,等以后慢慢混熟了再套点儿话吧。 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好好当个小学徒吧。 “那我今天干什么?” “洗菜。” 赵老蔫继续磨刀,用嘴巴努了努一个方向: “把那筐青菜洗干净,一片一片洗,认真洗,就跟你研究酱一样,不准掰,不准掐,也不准用热水。” 第20章 洗菜择菜 这有点儿苛刻了吧。赵师傅这人,看着挺实诚,没想到这么不讲情面,嗯,还有点儿冷酷。 还拿制酱做比喻,这得多没文化,制酱和洗菜能是一回事儿吗?南辕北辙好不好。 算了,自己也不是那矫情的人,不让用热水就不用呗,没啥大不了的。 一边腹诽赵师傅,陈半夏一边走向那筐青菜,满满当当一大筐,少说也有个二三十斤。 这赵师傅怕不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水池在屋子外边,起码有三四十步的样子,这么沉的一筐菜…… 半夏心中却在偷着乐,赵师傅要是知道自己在北平上学时候,还选修了一门武术课,基本天天锻炼,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抱起这筐青菜,稳稳走到水池边,把菜倒入水池,蹲下身子,开始一片一片清洗起来。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没洗上几片,手指就变得僵硬了,指尖红通通的。 陈半夏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默默洗着。 两个搬木柴的伙计从半夏身后路过,一个小声嘀咕着:“听说这位就是守拙园的新当家,还是个洋学生呢。” 另一个压低声音说着:“大户人家的娇小姐,居然跑来洗菜,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你说她能撑几天?” 陈半夏权当没听到。 有什么好计较的,也没什么悬念,肯定撑到最后一天,咱陈半夏学东西可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那天。 洗到一半的时候,赵老蔫过来了,他低头检查了下已经洗好的菜,随意拿起其中一片,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看,“啪”丢在池子里,声音冷酷: “不合格,重洗!” 这是故意为难吗?这赵师傅以后不会天天给自己挑刺吧?要真是这样,恐怕还真的待不了一个月。 陈半夏有点儿欲哭无泪。 她捡起被赵老蔫丢在水池里的那片叶子,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光,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终于,发现那叶子根部的侧面,还沾着一点点泥,芝麻大小。 这都能看见,半夏也是真佩服。 是佩服,也是服气。确实是自己没做好,啥也不说,已经洗好的菜,倒进水池,重来。 这一次,她洗得更加认真,更加专注了,每一片她都把根部掰开,然后正面侧面地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在冰水里反复冲洗。 如此操作下来,她的手指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只是靠着本能的动作在冲洗,指尖已经泡得发白发皱。 但她默默坚持着。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赵老蔫又来了。 这一次,跟刚才一样,如法炮制,不过却是点了点头:“还行。择菜。” 陈半夏累得半死,才得到一个“还行”,心里着实有点儿失落。 再一想,别人也不是你亲人,没道理还捧着你哄着你不成,做事情就是只要自己努力做了就行,别人说什么,没那么重要。 这次,赵老蔫没喊陈半夏自己搬菜筐,而是自己搬来了一大筐四季豆,又从不知道哪里的角落拿来个小马扎,丢下个“坐”,就走了。 陈半夏接过小马扎,小心坐下,刚才洗菜,一直蹲着,感觉尾巴骨都痛了,又不好意思说。 看来,这赵师傅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哪。 半夏不禁又有点小小的开心。 四季豆长得胖胖的,颜色翠绿,肚子里还有圆圆的豆荚,很是可爱。 小的时候,陈半夏总是分不清那么多的豆子,什么四季豆、豇豆儿、荷兰豆、豌豆,还有胡豆、雪豆、芸豆等等,傻傻分不清。 母亲就很耐心地给她解释: “四季豆就是个夏夏的两个巴掌那样长的小胖子,圆滚滚的,一般用来做干煸四季豆、回锅四季豆、腊肉四季豆; 豇豆儿,就是夏夏一只胳膊那么长的瘦子,长长的,做豇豆肉末儿或者泡菜最好吃; 荷兰豆,是夏夏一个巴掌么长的瘦子,不过,不像豇豆儿圆圆的,它是扁扁的,一般炝炒或者用来炒香肠; 豌豆,不吃皮,只吃豆粒,剥开豆荚全是圆溜溜的豆粒宝宝,可以做腊肉炒豌豆、烂肉豌豆。” 母亲讲得生动有趣,很容易就记住了。小小的半夏一边听着,一边流口水,摇着母亲的胳膊说:“这些好吃的,我要通通吃一遍!” 母亲也确实给半夏都做了,每样菜都好吃。可现在,再也吃不到了,再没有妈妈的味道了。 一边择菜,一边怀念母亲的陈半夏,有点点伤感,可再一想到,如果自己在赵师傅这里确实学到些东西,那喜爱美食的母亲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想着,手下的动作就更快了些。 差不多择到一半的时候,赵师傅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凑到跟前看了看,这次压根没拿起来,直接说:“不合格,重来!” 半夏委屈地抱怨:“我可是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的,凭啥子你一来就说不得行?” 赵师傅丝毫不为所动:“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半夏不服:“哪里不合格嘛?” 她确实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很好了,甚至那些掰成一段一段的四季豆,长短都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赵师傅丢下一句“你没去筋”,就又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 只留下个一脸懵逼的半夏,筋?这是什么? 之前搬木柴的一个伙计路过,弯腰探头看了眼,笑着说:“陈小姐,这四季豆要去筋的,不然吃起来口感不好。” 说着,他拿过陈半夏手上的那根,麻溜地掐头去尾,然后往其中一个方向弯折,就撕下一根细细的线来,又向反方向弯一下,又是一根细线,然后递给半夏。 半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四季豆粗纤维比较多,如果筋不除掉,吃起来会嚼不烂,也影响消化。 还真是,什么活儿都不能小瞧啊。 她接过那根四季豆,对着小伙计连声道谢,这感谢发自内心。小伙计笑着跑开了。 好了,再一次重新开始。起码,不用把手指泡在冰水里,已经是好了太多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先把已经掰好的部分,一段一段检查一遍,再处理还没掰的。等到全部弄完,已经是黄昏了,汇丰楼也要上客了。 第21章 老妈蹄花 几个赵老蔫的徒弟已经陆陆续续回到后厨,备菜的备菜,颠勺的颠勺,辅助的辅助,整个后厨忙而不乱,一派井然有序的气象。 灶上那口大锅不知被谁揭开了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半夏不自觉吸了吸鼻子,眼神发亮,这是老妈蹄花的香味儿。 关于老妈蹄花,在成都这边还有一个传说。 说是民国初年,有一个易姓婆婆在半边桥挑担售卖,因为味道好而被称为“易老妈”。 后来很多酒楼、饭店也纷纷开始效仿,改良配方,做出独属于自家的味道。 老妈蹄花,以猪蹄和白芸豆为主料,配以生姜、花椒等辅料,炖煮而成。汤色乳白,蹄花脱骨软糯,呈飞花状,豆质软绵,汤香四溢,香而不腻。再配上一碟红油蘸水,绝了! 怪不得!原来灶上是蹄花啊,这起码小火慢炖了4小时以上的汤,就是好闻! 陈半夏咽了口唾液,不知道有没有幸一会儿能喝上一碗,品一品味道。 正在那做白日梦呢,赵老蔫也不知道从哪里慢悠悠地晃回来了,看也没看半夏处理好的四季豆,直接摆摆手: “我要忙了,你回吧,明天准时。” 陈半夏还沉浸在对老妈蹄花的眼馋中,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她想说点什么,嘴还没张开,就被赵老蔫不耐烦地赶着往外走:“咋个,还留你吃饭不成?” 然后,陈半夏就这么被轰出来了。 这个赵师傅,刚刚还对他有所改观,觉得他面冷心热呢,立马又换了副面孔,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傍晚的锦江,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的江面上,还有几条乌篷船在轻轻摇曳,船身随着水波轻盈起伏,仿佛一幅水墨画。 这时候的乌篷船,对普通百姓而言,是日常出行的必需品。也有那水上人家,几乎将家安在船上,船头就可生火做饭。 东门码头上也已不复白日的热闹,大部分挑夫都各自归家了,还有少数几个在搬货,这些货很快就会被直接送入城中各处。 道路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一阵冷风袭来,陈半夏裹紧身上的夹袄,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手指发酸,指尖略疼,这是今天洗菜的后遗症。 希望明天赵师傅大发善心,不让自己洗菜了吧,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陈半夏倒不是吃不得苦之人,她从小娇生惯养、调皮捣蛋不假,但她心里也清楚,该吃的苦就得吃,该承担的就要承担。 现下家里只剩下自己和奶奶了,祖孙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有事情自己不冲在前头,难道还让年近花甲的奶奶站在前边? 奶奶有句话说得好: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俗话说艺多不压身,谁会嫌自己会的技能多呢? 或者,明天赵师傅能让自己尝到他做的菜?听说,刘震东想吃他做的菜都要排队呢。 半夏也知道自己是痴人说梦,不过,梦还是可以做一下的,万一实现了呢。 一边慢悠悠地走着路,陈半夏一边盘算着现下守拙园的情况。 酱房里还有父亲在世时封好的几缸酱,现下陈家市场份额不大,勉强能支撑上三四个月,倒也不急于制酱。 酱房里的伙计,原本有六个,她做主先遣散了,暂时用不到那么多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给这些人结好工钱,又给上一笔安置费,也说清楚了后期守拙园重新制酱,他们想回来的,随时可以回。 铺子里的生意全权交给原来的老掌柜陈伯和王伯来管理。是的,陈家只剩下两间铺子了。 一间是总店,就是陈宅的门面房,也就是后来称的“旗舰店”,另一间位于东大街的繁华地段。 陈伯和王伯那边几乎不用操心,按部就班地卖货就行,酒楼、饭店那些都是老主顾了,定期派伙计送去即可;剩下的就是些散客了,他们完全应付得来。 唯一担心的是,陈秉仁和陈半川再来捣乱。 还是要找时间给陈伯和王伯交代一下,留意下店铺附近有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半夏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剩下的时间和精力,就要全部投入到菌种活化上了,还是要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正思忖着,已经到家了。 周氏还没有吃饭,在正堂等着。 孙女第一天出去做学徒,她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虽然,她对老朋友赵师傅说“就当自己孩子,该咋调教咋调教”,但若真的自家孩子被打骂了,即便是好心,她也不舒服。 还好,小孙女完完整整回来了,看样子气色也不错,心情也还挺好。 从陈半夏一进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周氏就吩咐身边的周妈妈上菜了。所以,当半夏在桌旁坐下时,饭菜均已上桌。 不等奶奶发问,半夏就一一交代了今天下午做的所有事情,末了她喝了口小米粥,忽闪着大眼睛说:“奶奶,您跟赵师傅关系不一般吧?” “嗯?” “不然怎么您一句话他就愿意带我了?要知道,他可是咱川菜的活招牌,想吃他的菜的人都得排队,想做他徒弟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周氏拿着调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嘴可真碎,也不知道随了谁?” 说来也真是,陈父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知道制酱,陈母性子沉静温婉,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可到了半夏这儿,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潇洒、跳脱、泼辣、果敢的性子呢。 半夏歪着脑袋,盯着周氏看,笑眯眯的,半晌不说话,盯得周氏心里直发毛,这哪家的熊孩子啊,赶紧拖走拖走。 要不是饭还没吃完,她就要直接赶人了。 陈半夏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冷不丁来了句:“你俩是老相识吧?” 周氏手中的碗落下来,随后被放到桌子上,拿手指戳了下孙女额头,嗔怪道:“吃你的饭!” “哎呀,奶奶,奶奶,您就讲讲呗。”半夏撒娇。 周氏手中的筷子尾部啪一下打在半夏拽着她胳膊的手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 半夏吃痛,手立马松开了。不敢多问,唯有埋头干饭。 第22章 刘家下帖 第二日上午,陈半夏正在父亲的书房继续查资料,寻找菌种活化之法。 前院酱铺小伙计春生匆匆忙忙来报:“小姐,门外有人找,刘家的。” 陈半夏心头一沉,原本她想着先处理菌种的事情,然后慢慢跟刘家周旋,没想到刘家先出手了。 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慢慢悠悠走出大门,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宅门口,车身锃亮,车旁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腰杆笔挺。 看到陈半夏出来,他微微欠身一礼:“陈小姐,我们家少爷请您过府一叙。” 陈半夏站那没动:“我不认识你家少爷。” “去了就认识了。” “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年轻人没有回话,只是弯腰拉开了车门,并态度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架势,分明就是,“你不去也得去,没得选择”。 其实半夏也没在怕的,大家都是生意人,难道还打打杀杀不成? 本身就是对立面,无论如何也做不了朋友。 不如就大大方方地去,看对方到底耍什么花招。 她看了下周围,青石桥街上此刻人还不算多,几个刚开门的铺子,伙计正在下门板,远远地瞧着,遇上半夏的视线,又赶忙低下头。 她转身朝正站在酱铺门口担心张望的小伙计春生招招手,喊他上前,交代他去告诉奶奶,自己去了刘家,下午直接去汇丰楼,让奶奶不要担心。 “走吧。”陈半夏坐进车里。 车子开得很稳,一路向西北方向,穿了小半个城的样子,在窄巷子一栋白色二层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小楼,屋顶为中式风格,楼身西式,拥有罗马圆柱支撑的露天阳台、长拱形窗户和中式窗棂雕花。 半夏记得,自己离家前曾在饭桌上,听奶奶和父亲提过,刘家原本住的也是传统四合院,后来从法国传教士手中购得一座小洋楼。 车子停下,立刻就有一个穿深蓝色棉布长袍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 陈半夏跟着他进入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华丽,璀璨夺目。 正对大门有一个很大的棕色真皮沙发,沙发上摆放着考究的丝绒靠垫,沙发两侧各有一个单人沙发,不远处的条案上,摆放着一个复古留声机。 管家客气地招呼陈半夏在沙发上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水,人就不见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旋转楼梯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中山装,身量颀长,国字脸,五官周正,但眉宇间透着股子冷漠。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看样子是正在楼上书房看书,听说人到了,就直接下来了。 半夏看到他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就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此刻,他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陈半夏并不示弱,迎向他的注视,不卑不亢。 “陈小姐,你好。”他在陈半夏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握手也没有微笑,只把书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那本书上,书名《孙子兵法》。 这刘家大少爷品味独特啊,居然看这样的书。半夏心中微惊,这得有多少个心眼子啊,听说是黄埔军校毕业的,肯定排兵布阵也懂不少,还真是个实力超群的对手啊。 这种人一看就不好对付,陈半夏挺了挺上身,直接开门见山:“刘少爷,你派人硬把我‘请’到这里来,有什么话要说?早点说完,我还有事。” 刘绍鸿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秀,但倔强锐利,语带锋芒,嗯,确实是个好对手。 “听说,你父亲的葬礼很轰动,你挺厉害啊。” 这……这是什么路数?半夏知道当日自己在父亲葬礼上强势夺位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刘家大少爷知道并不稀奇。 可这样的场合,说这个合适吗?这算是寒暄吗?还是……? 半夏没吭声。 “守拙园还能撑多久?”他接着问,“半年?还是三个月?” “刘大少爷这么关心我们陈家啊。” “做生意,了解对手是基本。” “如果刘大少爷今天是想听我服软,我现在就可以说,守拙园打不过蜀味轩。” 刘绍鸿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他原本以为这个倔强的女子是不可能对人服输的,没想到低头低得这么快。 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准备好的策略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这小女子,有点儿意思。 “不过,”半夏接着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请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承认这个吧。” 原来还有“不过”啊,这才是传说中的陈半夏的范儿。 “当然不是。” 刘绍鸿往身后招了招手,刚才的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陈半夏。 陈半夏接过,大概看了眼,是一份收购协议,条款很清晰:蜀味轩以市场价收购守拙园全部资产,包括酱房、铺面、库存,以及祠堂那口百年老缸。 所谓市场价,其实协议上的数字,只是守拙园实际价值的三成不到。 更何况还包含了那口百年老缸,那可是陈家的无价之宝,是陈家人的精神图腾,怎可轻易贩卖?! “我父亲的意思是,趁你现在还没把家产败完,给你一个相对体面的退路,这也是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拿上这笔钱,你可以回北平继续读书,或者嫁人,都可以,不用再碰陈家这个烂摊子了。” 爱护?!我呸!半夏心中冷笑,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读书?嫁人?就冲你刘家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巧取豪夺的本事,我陈半夏也定要和你死磕到底,不死不休! “刘大少爷,十年前,你父亲用不光彩的手段夺走了陈家菌种,他以为,十年前刘家就会死掉。 可是,你们也看到了,陈家没死,陈家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十年间,你们刘家又用了多少见不得你人的手段?降价、断供、挖墙脚,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吧?陈家还是没死。 既然十年都过来了,你觉得现在就凭你一句话,我就会签这个字吗?笑话!” 第23章 严词拒绝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绍鸿靠着沙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他的目光深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也看不出,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带着探究的审视。 眼前的女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韧,真不知她那小小的身体如何能蕴藏出这么大的能量。 半夏莫名地觉得有点儿心慌,这人的眼睛深邃如夜空,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星辰,让她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稍顷,刘绍鸿坐直了身子,语气居然有些温柔:“你父亲给你留下底牌了?” “没有。”陈半夏用力甩掉恼人的好奇心,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我父亲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在,酱在!人在,家在!谁也别想抢走!” 刘绍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长出一口气:“你有个好爹。”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后,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爹要是也像你爹那样……”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半夏听不清。 但她敏锐地发觉,这话,不像是跟自己说的,更像是刘家大少爷的喃喃自语,并且,她听出了真实存在的羡慕。 刘家大少爷羡慕自己有个好爹?是不是他和刘震山之间有矛盾?得想办法确认下,指不定可以利用一下呢。半夏心里暗搓搓地盘算着。 又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刘绍鸿似乎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了,他看着陈半夏,语气冷冽:“收购的事情,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在威胁我?” “不算威胁,是友情提醒。” 刘绍鸿说完,又像是解释般地补充说: “今天由我出面,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你该庆幸,请你来的不是我父亲。 我父亲这个人,全成都的人都晓得,挡他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大军阀刘震山,陈半夏当然清楚,是刘祥云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因川军内战时作战勇猛而着称。 十年前,他的实力还没那么大,所以对陈家采取的才是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若是现在,直接派人抢,怕也是可能的。 即便是这样,半夏也不能退,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绝不妥协! 刘绍鸿拿起了小几上的书,陈半夏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她没再说话,挺直腰背,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已经在车旁候着了。 陈半夏出来的时候,感觉他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态度依然是恭敬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种,带着一份好奇或者说是诧异,似乎他家少爷能跟人聊这么久,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 刘家书房。 刘绍鸿面前的书桌上还是那本《孙子兵法》,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在书的上面,放着一张字条,是他自己的笔迹: 【十月初七夜,管家刘伯外出,去向成迷。当夜守拙园后院有异。】 十年了,他一直记得曾经偷听到的父亲的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军阀出身,平生只信奉拳头和银子。对陈家,对所有的酱园,父亲势在必得。 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如此硬气。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女子那样,会哭泣,会示弱,会拿着那份协议犹豫不决,哪怕是装的也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示弱,也未必不是一种策略。 结果,这女子从头到尾语气铿锵,言辞锋利,毫不示弱。 “人在,酱在!人在,家在!谁也别想抢走!”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别说是女子了,即便是男子,甚至是军人,也未必有如此气魄。 他的嘴角抽了抽,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棋逢对手,又像是心怀感佩,有点点欣喜,有点点烦躁,又带着一丝丝隐隐的期待。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从今天开始,青石桥街那边给我盯紧一些。陈半夏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给我记下来。” 陈半夏到汇丰楼的时候,时间还有点儿早,正是中午上客高峰。 赵老蔫正在后厨忙活着,看见她来了,就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出来办事,离这边近,就顺道过来了。” “那帮忙上菜吧,这下缺人。” “好。” 陈半夏也没废话,既然人已经在汇丰楼了,那赵师傅说啥就是啥呗。 一个中午的功夫,她跟着跑堂的伙计来来回回从后厨到前厅跑了上千趟,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以前自己作为食客没什么感觉,现在亲身体验一番,还真是干啥都不容易啊。 下午两点钟,终于吃上了饭。 陈半夏是真的佩服这些师傅们,都要累虚脱了,还能有精力做出一锅蛋炒饭来,要是换做她自己,怕是早早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手里的蛋炒饭,沾上蛋液的米粒,颗颗分明,甜玉米粒和豌豆粒、胡萝卜丁点缀其中,瞬间引爆味蕾。 陈半夏早就饿了,大口大口吃着,普普通通的一碗饭,却让她吃得无比熨帖。 还没喘口气呢,赵老蔫就来到跟前:“吃饱了就切菜去。” 陈半夏一下子有了力气,这意味着自己已经从洗菜择菜的杂工上升为墩子了? 切菜的刀是一把老刀,铁柄,看着就很沉。刀刃极薄,泛着寒光。 陈半夏有些忐忑,她从未拿过如此重的刀,有点儿无从下手。 赵老蔫可不给她做心理建设的时间,直接扔给她一筐白萝卜: “切丝,要求粗细均匀。” 说完,又不知道跑到哪里摆龙门阵去了。 陈半夏开始切萝卜,第一刀下去,切出了拇指粗的一根,第二刀,筷子样粗,第三刀,要不是她反应快,已经见血了。 旁边搬柴进来的伙计站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摇了摇头,继续干活了。 半夏回想起上次切回锅肉的情景,暗暗给自己打气,手一定要稳,稳准狠,看准了再下刀。 她深吸一口气,把萝卜片码好,缓慢下刀。一开始很慢,每一次都要先感觉手是稳定状态再下刀,渐渐地就快了,切出来的萝卜丝还是粗细不均,但已经有比较细的了。 正切着菜,后厨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一个小伙计匆匆忙忙找过来:”陈小姐,前厅有人找。“ 第24章 商会通知 陈半夏手中的动作一顿:“可知是什么来头?” “小的不知,看起来像是大……大官。”小伙计说话都有点儿结巴了。 大官?看样子来头不小啊。只不过,自家合法经营,跟当官的一向没什么牵扯啊,莫非是刘家派来的?这么快? 赵师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不用。”陈半夏掀开后厨的帘子,“光天化日之下,看谁敢乱来。” 说话间,陈半夏便来到了前厅。 汇丰楼宽敞的大厅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前的兜里插着一支钢笔。 在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茶盏,但没动过。 哦哟,还挺像模像样的啊,刘家这是哪里找来的高管?后台果然是硬。 想想也挺能理解,这一年的年底,刘祥云已经成了SC省主席,作为他眼前大红人的刘震山,跟省政府内部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调动那么一两个官员来作威作福,倒也正常。 陈半夏走到那人跟前,大大咧咧坐下,端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上一口,是赵师傅珍藏的蒙顶甘露,平时很少拿出来待客的。 然后,她看似随意地发问:“喝吗?” 中年男子摆摆手,微微转头示意身后的随从,随从上前一步,语气客客气气: “陈小姐,我们去您家拜访,得知您在这里,就赶过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端坐着的中年男子,继续说: “这位是省城商会的孙秘书,今天来是通知您一件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手中的档案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陈小姐,由省商会主办的‘川菜博览会’马上要开始了,今年定于腊月二十三举行。其中‘酱王会’是重头戏,大大小小的酱园我们孙秘书都是亲自通知的。“ 他将纸推到陈半夏面前,上面是SC省商会的红头文件,右下角省商会的朱红大印很是醒目。 “守拙园这几年情况虽然不太好,但毕竟是百年老字号了,商会的意思希望陈家务必参加,为这场盛会增光添彩。” 陈半夏看着那份文件,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刘家来找茬呢,闹半天虚惊一场。 这“川菜博览会”博览会的名头她很小就听说过,确实由省商会牵头主办,三年一办,是饮食行业的盛会,届时省内各大酱园和酒楼都会参加。 四川人好吃,那是自古有之。所以要在全省搞个活动,评一下哪家的菜最好吃,也属正常。 川菜以麻辣鲜香着称,而作为“川菜之魂”的豆瓣酱,更是川菜调味重中之重。所以,这“酱王会”对于大小酱园就尤为重要了。 可以这样说,只要夺得了“天府第一酱”的名号,销路根本不用愁,就怕你没产量跟不上。 这么好的机会,陈半夏自然不想放过。 可是,自家的菌种还在倔强地休眠,菌种的问题不解决,叫她拿什么去参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看来菌种的事情要加快进度了,时间不等人啊。 “好的,守拙园会参加。”陈半夏听到自己的声音。 话音刚落,孙秘书就站起身来,自从陈半夏出现,他一句话都没说,全程都是随从在讲,好像他的到来只是为听这句“会参加”似的。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拭目以待。” …… 再次回到后厨切菜的半夏,有点儿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正胡思乱想呢,赵老蔫从身后冒出来,用手背敲了下她脑袋: “想啥呢?小心切到手。” 陈半夏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情绪漩涡中挣扎出来,算了,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赵老蔫用手里的筷子随意扒拉了下砧板上的萝卜丝。 “你这差得远呢,起码得练上个半个月。这东西没啥诀窍,就是熟能生巧。” 陈半夏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好。 “再来。” 陈半夏默默地继续埋头切菜,半天没听到身后动静,一回头,赵老蔫还在后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完就遁了。 “你都听见了?” “嗯,我刚翻了下日历,腊月二十三是明年一月十七日,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还有不到俩月时间,你想好对策了吗?” 陈半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赵师傅,我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我家的菌种救活。 最快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实验室去做实验,但我认识的人里边只有刘家有个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任董事,但刘家是我家死对头,不可能帮我的……” “实验室……”赵老蔫喃喃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陈家的菌种,六代都是在那口大缸里活的,你现在要把它装进那些瓶瓶罐罐?” 赵老蔫虽说是个大厨,但汇丰楼他也是半个股东,见识和眼界还是有的。 “大缸也好,瓶子也好,能活就是王道。”陈半夏语气肯定地说,“我是学化学的,只要给我一间实验室,我有把握能把菌种救活。” 赵老蔫看着眼前信心满满的半夏,心中暗自感叹这小女娃儿的自信与坚定,羡慕陈秉直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他朝后厨的最里头喊了声:“老三!” 随着一声浑厚的“哎”,从后厨深处跑出来个壮汉:“啥事儿,师傅?” 这是赵师傅的三徒弟。 “你表弟,就是在华西坝念书那个,他们学校有实验室没?” “有啊。”老三干脆地回答,“听说他们那个实验室挺厉害的,是个德国佬建的,很高级。” 陈半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开心地看着赵师傅,赵老蔫也看着她,拍了下她脑袋: “傻乐呵啥呢?学生能帮上啥忙!林家那个林慕白,你认识吧?他家也有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任校董。” 陈半夏开心地点点头。 陈半夏第一次发现,赵师傅原来这么可爱。 第25章 去林家(上)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半夏就醒了。 实在是太激动,睡不着。 她昨天是一路上小跑着回家的,这可是大消息,得第一个告诉奶奶。 周氏也很开心,终于看到一点点希望了。只要菌种活了,陈家就活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陈半夏还记得晚饭时曾问奶奶:“万一林家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周氏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觉得林家少东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面之缘,说实在的,半夏没太大印象,当时赵师傅提到他名字的时候,她还在脑海里搜索了会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她当时开心是因为起码有希望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其实在往家走的路上,她的头脑就已经有些冷静了,自家和林家本身并无什么往来,跟林家大少爷也只见过一面,别人凭什么帮忙? 更何况还不是林家直接就可以出手的,还得倒一手,由亲戚出面,这不是让别人欠人情吗?别人为何要拿自己的人情来帮你? 但是后来记起林慕白曾说他有个古董显微镜,欢迎他去参观的事儿,觉得似乎又有点儿希望了。 可再一转念,又觉得也许别人只是客气一下,是一种礼貌么?自己就这么毫不客气地上门,是不是有点儿唐突了? 就这样一路上两个小人打着架到了家,双方不分高下,势均力敌。 所以,在跟奶奶讲了拒绝刘家收购、收到参加‘酱王会’通知和林家有可能会帮忙搞到一个实验室的事情之后,就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她仔细回忆了下跟林慕白在春熙路的相识过程,望着周氏:“林少爷温润如玉,谦谦公子。” 周氏笑了:“瞧,你自己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还真是! 半夏一高兴,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早上醒了她又开始纠结几点去比较合适,万一扑空怎么办,该穿什么衣服等等问题。 一个早上忙得不亦乐乎。 然后,她去父亲书房拿了些资料,就出了门。 耿家巷27号,润园。 陈半夏站在这座四合院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半晌了。 大门是双开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是黑底金字的“润园”牌匾,据说“润园”二字乃是林家先祖所书,笔力遒劲,笔锋内敛。 大门两侧贴着一副对子,字迹已经有些脱落了,但依稀可辨: “世守诗书承旧泽,家传礼义启新风。” 半夏不由暗叹一声:不愧是翰林之后。 扣了门之后,很快就有老仆出来开门,陈半夏报上姓名之后,老仆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直接就带着去了林慕白书房。 在去书房那个的路上,林家正堂门楣上的引起了半夏的注意,那里写着“守拙”二字。 怪不得半夏多想,这跟自家品牌一模一样的名字,莫名得让她有了丝异样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 林家正堂为什么会有“守拙”二字,是巧合吗?还是林家和自家有什么渊源? 带着满腹疑问,陈半夏来到了书房。 林慕白正端坐在书桌前,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棉袍,鼻梁上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与两天前似乎并无两样。 其实,如果她稍微仔细一点儿的话,会发现在自己靠近林慕白的时候,他左手袖口的白边在微微颤抖。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正是此前在春熙路聊天时林慕白提到过的《齐民要术》,正停留在“制酱法”的那页。 书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陈半夏不确定那是孤本还是手抄本,不过对于这位林少东家的勤奋好学,她还是满心敬佩的。 就好像一个学渣看到了一个学霸在用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都学习这么好了,怎么还这么努力,还让不让别人活啊。 当然,陈半夏不承认自己学渣。她虽称不上学霸,但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林慕白从一看到陈半夏,就立刻起身,招呼半夏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又让老仆给半夏上茶。 忙活一通老仆离开后,他微笑着开口:“陈小姐你是来看古董显微镜的吗?” 陈半夏摇摇头,虽然她确实对林慕白的古董显微镜感兴趣,但正事还没谈呢,一切都要为菌种让路。 见半夏摇头,他指了指面前的书,温声道: “我这两天翻了很多古书,看了很多关于古法制酱的资料。 比如这本,讲的是素酱,只用豆、盐和水。后来的豆掰酱都是加了辣椒和蚕豆的,菌群结构已经不一样了。 但基本原理应该是相通的:酱成于菌,菌赖于境。 菌种生长环境的温度、湿度、酸碱度,决定了酱的成败。“ 陈半夏不由地多看了林慕白几眼,不愧是学霸啊,随便翻两天旧书,就能通过诸多繁杂信息,抓住关键,这可不像一个只是对微生物感兴趣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肯定地对林慕白点点头:“你说的非常正确。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能做菌种筛选实验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等她说出心理建设很久的话,诸如“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家华西的亲戚,能不能借用一下学校的实验室”之类,林慕白就打断了她: “华西坝医学院的微生物实验室,我可帮你联系,借用七天。时间再久的话,有点难办。” “七天,足够了。”陈半夏心里的大石瞬间落了地。 没想到这么容易,还以为要经过一番波折呢,真好。 奶奶看人可真准,半夏不由在心中感叹。 其实,七天她并不是有很大把握,但她心里清楚,七天已经是林慕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自己最大的帮助了。 倘若自己说七天不够用,那别人是不是还要再想办法协调,这不是让人为难么,她陈半夏不做这样的事情。 七天,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认真仔细,七天一定可以的! 正走神呢,听到林慕白问:“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看半夏愣愣地没反应,他似乎觉察了什么,赶忙说: “你别误会啊,我只是好奇,你会通过什么方法来实验。 据我所知,很多实验都是做了成千上万次才获得成功的,你怎么就有把握,七天就能看到结果?” ? ?求收藏,求追读,求推荐。 ? 今天无意中发现上青云榜了,小小开心一下。 ? 感谢阅读本文的各位,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周末愉快! 第26章 去林家(下) 陈半夏看着林慕白,眼前的人眼神清澈,没有半丝杂质,她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关心和坦荡。 于是,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化学公式和实验流程,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十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标明了序号和时间。 这是她前几日在父亲书房里的劳动成果。 “第一步,取部分菌种残样,用梯度稀释法分离出存活菌株。 第二步,用不同配方的培养基进行筛选,找出活性最强菌株。 第三步,用划线法进行纯化培养,剔除杂菌。 第四步,将纯化后的菌株接种到新的培养基上,进行复壮,观察复壮进度和效果。 第五步,……” 说完,她发现林慕白正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林慕白作势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你这三年的化学没白学。” “这算是夸我吗?” “当然是夸。” 然后,二人都笑了。 陈半夏能清楚地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关系近了不少,没有之前那种的疏离和客气了。 犹豫了下,她还是问出了口,实在是好奇心作祟:“林少爷,我有点儿好奇,你家正堂上怎么有‘守拙’二字?” 她心里其实还有些纠结的,毕竟这属于是别人家的私事,自己家的正堂,肯定该挂什么就挂什么啊。 万一别人不想回答,岂不是一个问题就又把人给推远了? 她没有等待太久,就听到了林慕白的回答:“那块匾是你家先祖陈浩南写的,我父亲说过,只要匾在,林家就欠陈家一份恩情。” 半夏不由松了口气,看来林家祖上和陈家有渊源? 这是好事啊。不外乎就是那么些个剧情,陈家先祖救了林家先祖的命、陈家先祖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帮了林家之类。 至于具体的,她也没那么好奇,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并且,依她的观察,李慕白应该也是不知道细节的。 不过,她心里还是感动的。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可谁见过哪个家族把这报恩一代一代传下去,一直传了七代人呢。 翰林之后,清流之家,即便做了商人,也还是有风骨的! 林慕白站起身来,从书桌下方的抽屉拿出一个绸缎做的布袋,递给半夏: “实验室每天下午是最忙的,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有空档。 你到时候可以以我助手的名义进去,就说是协助我做微生物实验的。 实验室的通行证我下午去给你办一个,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办好之后去哪里找你?” “汇丰楼吧,我最近下午都在汇丰楼学厨。” 林慕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表情了: “你?学厨?” “对。” “为何学厨?” “我也不知,奶奶安排的,是命令。” 林慕白大约是在想象陈半夏在后厨挥舞锅铲的样子,不由自主笑了:“嗯,你下厨的样子应该很有趣。” 这话就有点儿意思了,他用的词是“有趣”,大概是说半夏身上的反差感吧。 她也不生气,接过布袋,掂了掂,手感还有点儿沉:“这是什么?” 林慕白笑而不语。 陈半夏打开布袋一看,里面居然是一袋子银元,起码有二十个。 不待半夏发问,林慕白就抢先开了口: “这是给你买培养基的钱。”他顿了顿,“德国进口的琼脂粉、法国的蛋白胨,都不便宜,你家柜上现在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陈半夏沉默了。 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是怎么也不会拿外人钱的。有句话怎么说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定哪天报应就来了。 可陈家现在的情况,她是很清楚的,之前遣散一批人之后,压力是减了些,但架不住收入减少啊,刘家又步步紧逼,自家的市场份额正在萎缩,柜上的钱也只够勉强支应。 林慕白说的对,做实验是很花钱的。 如果没有林陈两家先祖之间的渊源,她是打死也不会接受这笔资助的,可形势比人强,加上先祖的加持,她就有那么点儿心安理得了。 但,该有的流程是不能少的。 她把布袋收好,站起身来:“借条怎么写?” “不用。”林慕白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齐民要术》,爽快地说:”我这钱也不白借你。陈家菌种若是活了,你欠我一罐酱,如何?“ “若是死了呢?” “就当我看走了眼,愿赌服输。”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 “你眼光真好。” “那必须的。” 陈半夏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回过身: “林慕白?”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从润园出来后,陈半夏没有叫黄包车,而是走上镗钯街,往锦江方向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镗钯街得名于清光绪年间。当时大慈寺武僧使用的兵器“镗钯”存放于此,这个街道也因此被称为官方兵器库。 此时的镗钯街已由军事仓储区变为混合功能区,街的两侧是中式传统建筑和欧式洋房的混搭风格,店铺林立,茶馆、酒肆、手工作坊,鳞次栉比,半夏也一路走着,看了个够。 考虑到汇丰楼此刻应该正是午餐时间,后厨很忙,半夏可不想像昨天那样饿着肚子到下午两点,她随意找了个小摊,要了份豆花饭吃。 这时的豆花饭还是以素豆花为主,一碗白豆花,一碗米饭,一碟加蘸水,再加一份告水(原汤),这是标配。 陈半夏眼前的豆花,柔嫩细腻,洁白光滑,在蘸水碟里滚上一滚,轻轻送到嘴边,豆香混合着蘸水的麻辣鲜香扑鼻而来,入口即化,满口生香。 没想到随便一个街边的小摊子,豆花都能这么好吃。 对半夏而言,她其实更感兴趣的是这个豆花的蘸水。 这时候的蘸水,制作还是比较复杂的,需要手工舂制糍耙海椒和用二十多种香料熬制的豆油(酱油加香料),调配时也有技巧,要遵循“先舀秘制酱油,后放糍粑海椒,再淋熟油”的顺序。 半夏忽发奇想,等自家豆瓣酱重出江湖了,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用豆瓣酱替代豆油,这样制作就没有那么复杂了,省时省力不说,也许更好吃呢。 第27章 遇故人 到汇丰楼的时候,不用赵师傅交代,陈半夏就主动加入了跑堂的队伍。 忙完依旧是两点多,赵师傅喊吃饭的时候,陈半夏冲他得意地笑:“我是吃了饭过来的。” 说完,也不用他交代什么,就很自觉地自己找到筐萝卜,“咔嚓咔嚓”切了起来。 还别说,切菜这活儿真是熟能手巧,慢慢地,陈半夏找到了些感觉。 她不再依赖于去确认每一刀下刀的位置,刀刃与菜之间的距离,而是去倾听切菜的声音。 如果是清脆的“咔嚓”声,她知道力度掌握的刚刚好,当声音变得沉闷,她就意识到需要调整下刀的角度和切菜频率。 关于切得不均匀这事儿,她也有所感悟,是自己扶菜的姿势不够稳定,左手手指内扣不足。 于是,她可以放缓速度,专注于左手“猫爪式“手式的定型,随之而来的,右手的起落也变得越来越轻盈。 对此,她由衷地感叹,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只要潜下心来认真研究,总是会事半功倍的。 赵老蔫吃完饭走过来,看了会儿半夏切菜,来了句:“有进步。” 半夏手下的刀就更轻盈了。 “上午去林家了?” “嗯。” “如何?” “答应实验室借我用七天。” “七天?会不会有点少?要不要……” “不用,够了,我有把握。” “那就好。” 说话间,一个跑堂伙计匆匆从前厅过来,递给陈半夏一个信封: “陈小姐,刚才林家来人了,给你送东西,还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好的。” 陈半夏已经心里有数了,她接过信封,里边果然是华西实验室的通行卡。 只见上面用英文写着“临时访客陈半夏,实验室203室,有效期三日”,但那个“三日”被人划掉了,改成了“七日”。 一旁的赵老蔫也看到了,不由地说:“这林家少爷办事效率倒是高,看来对你挺上心啊。” 半夏笑笑,小心地将卡片揣入夹袄的内兜里:“嗯,明天上午就可以去了。” 从汇丰楼出来的时候,陈半夏一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想快点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奶奶。 于是,她抄近路,走进了联升巷。 联升巷是个大杂烩,公馆、客栈、商铺应有尽有。一些人家把偏远或者临街铺面的后屋腾出来出租,换点银钱。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陈半夏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抽动几下鼻子,很快就辨认出了,是酱香,是豆瓣酱的酱香。 那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淡淡的,还有一股很轻的焦味,应该是谁家正在翻酱。 陈半夏的脚步慢了起来。 作为出身制酱世家的人,她很容易就分辨出来,这不是刘家蜀味轩的那种冲,也没有林家惜味斋的雅,是另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路数,野性,粗犷,嗯,就像是把辣椒和蚕豆捣碎直接丢进锅里,不管火候卖相,那种横冲直撞的狠。 她循着酱香而去,在巷子的尽头,停在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张记。 她走上前去,刚要伸手敲门,手指还没触到门扇,门却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端着水盆的年轻女子,差点儿跟半夏撞上。 女子二十出头,穿件蓝色粗布夹袄,大冷天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臂。 她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川妹子长相:圆脸,杏眼,鼻子小巧,个子娇小。 女子的水洒了一半在地上,她抬起头,正要开骂,忽然愣住了。 “夏夏。” 陈半夏也愣住了。 “树香?” 张树香手里的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一把把陈半夏拉进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酱房,跟守拙园自是不能比,但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墙角立着四口小酱缸,缸口封着白布,白布上写着日期。 张树香指指屋里的小板凳,说:“你先坐,我这酱还没翻完,你先等我一下。” 半夏知道,同一批酱必须同一天翻,连忙说道:“没事儿,你先翻酱,酱最重要。” 在制酱人的心里,酱确实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甚至是另一半。 酱就是命,就是天。 陈浩南如是,自己的父亲亦如是。 陈半夏没有坐着,而是走到张树香身边,看她翻酱。 只见张树香操起一根三尺来长的木铲,那是翻酱专用的酱杵,来到酱缸跟前。 酱缸里是正在发酵的豆瓣酱,酱醅呈深褐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张树香将袖子又往上撸了撸,双手握紧酱杵,一铲下去,底部的酱醅就被翻到了面上,面上的则被压到缸底。 酱香扑鼻,又香又辣,带着股说不清的野性,就是之前半夏闻到的味道。 陈半夏看着张树香翻酱的样子,忍不住乐了。这翻酱的豪放架势,跟这酱,可真是绝配。 她想起了父亲翻酱的样子。父亲对待酱醅那是小心再小心,仿佛捧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酱杵一寸一寸往下探,动作温柔得好像生怕惊醒了它们的梦。 张树香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她翻酱像是跟人赌气,酱杵下去掀起来,翻到底又压下去,力度一下比一下大,下手又快又狠,很快,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酱缸里咕嘟咕嘟冒出来一股子发酵的热气,混合着辣椒和蚕豆的浓香,味道太冲,熏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你这样子,你爹看见了要骂你手重。”陈半夏笑着说。 “我爹已经不在了。”张树香翻完最后一杵,用围裙擦了把脸上的汗,“他去年冬天喝酒太多,倒在路边,冻死了。” “对不起。” “没事儿,他那是活该。他活着的时候,不守着酱缸,整天去茶馆吹牛,说张家以前的风光。要不是我娘苦苦支撑,我和弟弟根本不可能长大。” 陈半夏环视了下屋子:“那你娘呢?” 张树香的面色暗淡下来:“我娘去年夏天的时候生病去世了,给你寄的那罐酱就是我娘改良的,本来还以为可以打开市场呢,没想到……” 陈半夏抱了抱张树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儿时伙伴。 她是记得张家酱园的。张树香的爷爷张茂生,当年在成都酱园行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张家的酱路数与市面上大部分制酱世家的都不同。 第28章 张家酱园 据说张家祖上是光绪年间跟着丁宝桢进川的军营伙夫,做的是军酱,又咸又辣,专供伙房。 后来天下太平了,张家祖先脱下军装,开了酱园,其制作的豆瓣酱成为成都酱园行唯一一家“行伍派”豆瓣酱。 但张家没落得比陈家还早。 陈家有菌种被偷的故事开头,但张家的故事只开了个头——太平年间,军酱没有了销路,之前有张家先祖撑着,能零星往营房里送一些,但先祖一死,几个儿子分家,就一人分几口缸,各做各的,牌子也倒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都不写信跟我说?” “写信?你那么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并且我不希望这些事来打扰你念书。” 张树香并不需要陈半夏回答,叹了口气: “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 家从暑袜街搬到了这里,我爹走的时候留下了三口缸给我和弟弟,一口老缸和两口新缸,老缸里的菌种还行,我就靠这吃饭了,别的我也不会。 弟弟还在念书,我不想让他做这行,太辛苦,希望他能走出去。如果实在念不下去,也行,就回来当个账房先生,如果我做大了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张树香眼里有光。 “那就祝你的‘张记’蒸蒸日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哎,别说我家这破事了,说说你吧。怎么回来也不找我?” 话刚出口,自己就“呸”了一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忘了,我搬家没告诉你。” 陈半夏笑了,这女子,还是老样子,心直口快,肚子里是一点儿事也存不住。 张树香拍了拍自己脑袋,也笑了。她把陈半夏拉到桌子旁坐下,给她倒了杯白水,杯子是粗瓷的,杯沿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陈半夏也不嫌弃,端起杯子就喝,走了半天路,她是真有点儿渴了。 “我听说你们家的事了。你爹走了,你堂叔逼你让位,你摔酱立威,品酱胜出,又在你爹葬礼上舌战族人,我说夏夏,你长本事了呀,为你高兴。” “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嘛。” 看着张树香眉飞色舞的样子,陈半夏也高兴。 她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在南河边玩耍,张树香的爹追着她打,说她一个女娃儿翻什么酱。 张树香躲在陈半夏身后,她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那时候陈家的菌种还没被偷,还是鼎盛时期,张家不敢轻易得罪。 家里的酱房也是两个小伙伴偷偷玩耍的地方,两人常常在酱房里玩捉迷藏,一个躲在酱缸后面,另一个一口一口酱缸地找过去。 闻着满屋子的酱香,一个嘟囔着:“我就是爱翻酱怎么了?凭啥子女娃儿不能翻酱?” 另一个口出狂言:“我长大要当掌酱的。” 那时候,陈半夏八岁,张树香九岁。 如今,陈半夏二十岁,张树香二十一岁。 穿越十多年的光阴,她们一个成了守拙园的掌家人,一个独自撑起了张记的招牌。 张树香没有注意到陈半夏的神游天外,兀自说道:“成都酱园行多大点儿地方?” 她伸了个小拇指,嗤了一声: “谁家米缸里多了条虫,不出三天,全城就都知道了。更何况你这当众夺位、女子掌家的壮举,连说书先生都知道了。” 陈半夏有点儿赧然,这也算什么大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也不想轰动,也不想被人四处传唱,也想低调再低调,可是,没办法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都是被逼的,没有办法。” 张树香爽朗地笑了:“你这赶鸭子上架都这么厉害,要是好好准备,岂不是名声得传出我大成都了?” 陈半夏嗔怪地拍了下张树香的胳膊:“就你会说话!” 张树香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掀起其中一口缸上的白布,拿竹签挑了一小坨酱,用手托着,送到陈半夏面前来。 “陈大掌柜,来尝尝。” 半夏尝了一口。酱味很直接,跟陈家酱那种层层递进的醇厚不同,这酱是直来直去的,咸是咸,辣是辣。 “好酱。”半夏说,斟酌了下,又道:“就是有点儿太直了,少了点回甘。” “我爹当年也考虑过加回甘,但没成功。我家的菌种是军酱路子,不好回甘。” “我记得你娘做的那罐就有回甘啊。” “可是我娘很快就去世了,我爹只知道里头加了醪糟,但这个醪糟的用量和具体工序,并不清楚。后边我也试过很多次,都没成功。 再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你看看现如今的成都酱园行,陈家倒了,张家散了,林家走的是高端定制路线,跟我们也不是一路人。剩下的小酱园,正一家一家被刘家吞并掉。” 她凑近半夏,看着她的眼睛,面色变得十分严肃:“我真开心你回来了。刘家在这行横行霸道很多年了,也该有人杀下他们威风了。” 陈半夏任由她盯着,也不恼,过了半晌,憋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香香,你还是老脾气,什么事都喜欢冲在前面。” “那也得有人跟我一起啊。”张树香把手伸出来。 半夏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将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握得很紧很紧。 “嗯,我们一起。”半夏郑重地说,“一起把刘家打败,一起让成都的酱园行环境更好。” 张树香重重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 “我有一个好主意,你先忙菌种活化的事情,等你那边尘埃落定了,你帮我研究下回甘的事情,我百分百相信你能研究出来。 然后我教你军酱的路数,你可不要小瞧了军酱,当年我祖先做军酱的时候,五百斤辣椒二百斤蚕豆,一缸酱能供一个营吃一个月呢。” 说着,生怕半夏不同意,又连忙补充道:“军酱菌种抗造,大太阳也晒不死,暴雨也淋不坏,封缸三年出来也还是嘎嘣脆的。” 第29章 合作 陈半夏不禁莞尔,自己这好友还真是敢想敢说。 她想象了一下将陈家的古法菌种和张家的军酱菌种混合在一起的样子,就好像江南的温润细雨跟川西的狂风暴雨搅合在一起,不知道会酿出个什么来。 但她莫名的觉得,那味道,也许还真不错。 其实,即便没有后边这话,半夏有时间的情况下,也愿意帮忙张树香研究下军酱回甘的事情的,毕竟那是张树香母亲发明的,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另外,从市场角度来讲,军酱回甘之后,应该会更受大部分人欢迎。 “一言为定。”她说。 就在半夏准备告辞的时候,张树香的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堂叔,真不是个好东西。” “怎讲?” 陈半夏思忖,堂叔陈秉仁跟张树香之间应该没有交集才对啊,可看香香的表情,又似乎有事。 张树香倒也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半个多月前,你那个堂叔来找过我。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手里有一口老缸的菌种,说要出钱买。 出的价还不低,我拒绝了。 我是要靠这个生活的,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家底卖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脸色,说我不识抬举。还说陈家在城东开了新酱铺,以后成都的酱园行都要重新洗牌,让我不要后悔。” “城东新酱铺?” “对啊,城东我只知道,有块地以前是染坊,去年大概春天的时候吧,被刘家买了下来。你那个堂叔跟刘家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话都说到这里了,陈半夏也不藏着掖着了,香香是除了奶奶之外,她最信赖的人。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老账册,将那狭长纸条递给张树香。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张树香接过纸条,直接念了出来。 她声音急切,语速有点快:“这么说,你那堂叔十年前就跟外人勾结了?还很可能是刘家?”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急着追问:“那他来找我买菌种,是帮刘家出面?他那新店也是刘家的?刘家给了他什么好处?干股?还是银票?” 陈半夏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张树香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但现在没有证据,什么都不好说,也不好做。 想了下,她安抚地对张树香说:“香香,我忙着研究菌种的事情,目前可能顾不上。我们先记账上,早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嗯嗯。”张树香点头,“我也会帮你留意刘家和你堂叔动向的。” 这天到家的时候,周氏已经吃过饭了,灶上还温着留给半夏的饭。 陈半夏在正堂坐定吃饭的时候,奶奶周氏也闻讯赶了过来。 她晚饭时分等了许久,也不见自己的小孙女回来,心里对老朋友是有些埋怨的,娇生惯养的小闺女,也不能当骡子使吧。 半夏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心想奶奶之前应该是在佛堂。年纪大了,总是要拜拜佛念念经的,尤其陈家香火不旺,更要求佛祖保佑陈家的后代平平安安的。 还没等半夏张口,周氏就看到半夏左手的纱布和右手的膏药贴。 左手是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指出血了,还不止一根手指头;右手则是握刀太久,手腕和手掌根部酸痛,甚至抽筋了。 周氏心疼地看着正在大口干饭的小孙女,叹着气,开始碎碎念:“夏夏,要不不去学厨了?我看你也许不适合这个。” 半夏奇怪地看了奶奶一眼,撇撇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啊。既然已经学了,那就好好学。” 她夹了口汤里的圆子,一口吞下,再喝上一大口汤,接着说:“我已经找到感觉了,今天赵师傅还夸我有进步。” “那你怎么还回来这么晚?是赵老蔫那老混蛋故意为难你吗?需不需要奶奶出面?” “没有了,赵师傅他很好,对我也好。” “去林家怎么样?” “很好。林少爷答应帮我借用华西实验室七天,还给了我一笔钱,用于购买实验材料。 奶奶,咱家祖上和林家有渊源,这事你知道不?“ 周氏认真思索一番:”还真没听说。“ 半夏觉得,这事估计自家老祖宗压根就没告诉后人,一来对老祖宗来说,觉得不算什么事,二来,挟恩以图报,这也不是陈家人的风格。 半夏把今天在林宅见到“守拙”牌匾和林慕白的说法以及自己的分析一并给奶奶细述一遍。 奶奶对半夏的分析很认可,做好事不图回报,这确实是陈家人所为。 她点点头,对此表示肯定:“林家愿意帮,我们就受着,找机会再回报过去就是,人与人,家族与家族之间,可不就是这般互相麻烦着,才积攒下的情谊。” 半夏紧接着又将回来路上怎么闻到酱香,又怎么循香而去,见到张树香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哦,是香香小丫头啊,怎么样,她嫁人了没有?过的怎样?” 没办法,半夏只好又将张树香的近况给周氏讲了一遍。 真的是不管哪朝哪代,老一辈人最关心的就是小辈的婚姻之事。 半夏十分担心奶奶顺着张树香的话题联想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只比香香小了一岁,连忙岔开话题。 她把堂叔陈秉仁在城东新开铺子的事情和他找香香企图买张家菌种的事情一起给周氏讲了。 周氏重重拍了下桌子:“陈秉仁!他怎敢!?” 半夏忙安抚奶奶:“莫生气,气坏了身体划不来。” 然后,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她在从联升巷回家的路上分析的: “那个所谓的新开的陈家铺子,估计是刘家给他的回馈,背后的大股东应该是刘家。” 说完,她又拿出了那本老账册,之前没有跟奶奶说,是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本账册,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 奶奶毕竟是长辈,对陈秉仁还是会给几分情面的,但现在加上香香讲的事情,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的事怕是真的要实锤了。 周氏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是真的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菌种丢失的事情,居然很可能跟亲侄子有关? 半夏拉着周氏的手,轻轻拍着,温声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确实是堂叔所为。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查实了,不用问我,该怎样就怎样!” 片刻的震惊与难过之后,周氏很快恢复了镇静,她一手飞快捻动佛珠,一手覆在半夏手背上,语气冰冷: “背叛陈家的人,不配有好下场!” 第30章 实验室第一天(上) 十一月二十三日。 去华西实验室的第一天。 陈半夏清早起来便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她起来伸了个懒腰,美美地吃了早餐,就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店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陈半夏直接从已经卸掉的门板处穿过去,在路过伙计时,声音脆甜地打了个招呼: “早!” “早,大小姐。” 伙计本能地回应,心里却觉莫名其妙,这陈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啊,大小姐却这么开心,莫非是攀上了个好人家? 若是半夏有透视眼,知道这小伙计的心思,定会当场回他一个“呸!” 才不要什么好人家呢,我自己就是好人家!搞事业不香么? 华西协和大学在南门外锦江河畔,离青石桥街还是有点儿距离的。叫了辆黄包车,陈半夏很快便到了医学院楼下。 令她意外的是,在医学院楼下看到了林慕白。 “你怎么来了?” “我昨晚临睡前忽然想起实验室的管理员是个外国人,不会中国话,昨天忘问你英文咋样了。” 原来如此,挺心细的。这朋友还不错。 “哦,那幸亏你来了,我上学虽然也学英文,但上的不是教会学校,水平很一般,能阅读,但听力不行。”半夏少有的羞赧。 “没关系,英文也只是一种交流方式,敢张口就行。今天我先带你进,明天你就可以自己去实验室了。” 到二楼实验室大门口的时候,果然有个高鼻深目蓝眼睛的外国人坐在通道口,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所有进实验室的人都需要他来核验。 林慕白看来是经常过来,那老外远远看到就开始打招呼: “Hi,Mr lin,how is going?” “Good!” “Who is this pretty girl ?” “Oh,this is my assistant. You can call her Mrs Chen or Banxia. She'll be working here for the ing week.” 二人说得很快,半夏基本上也能听个大概,在适当的时候,她也掏出了通行证,递给这个管理员。 那管理员接过,并没有因为和林慕白认识而轻易放行,他仔细核对了证件真伪,才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嘴上说着: “Here you are,please!” “Thank you !” 留下这句感谢,林慕白带着陈半夏一起,穿过一个玻璃门,进入了二楼走廊。 整个二楼全是实验室,在走廊的中间,她看到了自己通行证上标注的位置:203室。 203室很干净,四壁都是白色的瓷砖,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这在普通使用煤油灯的年代,并不多见。 房间不是特别大,但还是分为了三个空间。 进门正对着的是一张黑色实验台,台面上摆着一整排玻璃器皿,都是半夏熟悉的老物件:培养皿、试管、三角瓶、接种环等,每一件擦得很亮。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台面上的几台蔡司显微镜,半夏看得咋舌,这华西的名头果然不是虚的,可真有钱。 实验台的前方,有一个隔断,隔断门口有个牌子:灭菌区,里头放着高压蒸汽灭菌锅。 进门左侧地面上有几个大字:缓冲区,边上一个铁皮柜,里头放着工作服、鞋套、帽子、口罩等。 再往前是一个无菌操作台,台面上方内置有紫外线消毒灯。 陈半夏大概把整个实验室参观了一遍之后,由衷地感叹:“这地方真不错!实验室配置相当好,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 林慕白接过她的话:“担心什么?要知道华西协和前身可是教会学校,实力本来就很强,每年都有政府拨款,还有很多社会人士的捐款,拥有这样的实验室很正常。” 林慕白的话语里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他家亲戚能在这里任董事,肯定是非富即贵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大概率也是真的。 见陈半夏对实验室挺满意,林慕白心里也高兴。他挥挥手,转身往门外走:“来,我带你去买培养基和试剂。” “啊?我还以为今天只是先来看看呢。我准备看完了,明确下需要的物资清单之后,再去洋行采买培养基。” “用不着。实验室这边本来就有存货,只是我们的实验不是学院的课程,学院也鼓励学生做课程以外的实验,只不过这部分费用,需要自行承担。” “哦,那还挺合理的。” “同样的道理,我们不是校内人员,还会多出一份设备租赁费和试剂购买费。校内人员做额外的实验,这笔费用是没有的。” 还挺会赚钱的,半夏心想。不过也无可厚非,别人愿意出借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给你全包呢,合理,也安心。 心里想着,脚下也没停,二人很快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挂着牌子:物资管理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口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中国人。 陈半夏从窗口把自己的实验通行证和所需物资清单递过去,那人接过看了看:“材料费十个大洋,设备租赁费420文,押金一个大洋。” 她心中暗暗吃惊,心道这材料费还真不便宜。要知道自己家伙计一个月工钱也才三个大洋,这都抵上伙计三个多月的工钱了。 幸好接了林大少爷的资助,不然自己还真有些捉襟见肘呢。 以前在北平,她也经常泡在实验室里,可她根本不关注自己手里的培养基、试剂等的物价,加上她从小在父母亲的娇生惯养下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对物价是真的不敏感。 也是前几日掌家之后,翻看了自家店铺的账目,她才察觉整个陈家的日常开销有多大,柜上的收入有多艰难,所以她才做出了先遣散酱房伙计的决定。 一边心中盘算着,一边把要交的银元数出来,放在窗口里边的桌子上。 那胖男人动作还挺麻利,很快就把相关材料都拿来了。 半夏道了谢,都顾不上跟林慕白招呼,揣着这些个宝贝,迫不及待地冲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原本以为今天还要耽误半天时间去买材料呢,没想到林慕白直接就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老实说,她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洋行会有自己所需的材料,还想着大不了一家一家跑去问呗。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就可以开干了,真好! 第31章 实验室第一天(下) 回到实验室,陈半夏把手中的材料放好,不由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菌种在休眠,遇到不好的环境就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复苏吧。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掏出那个被她珍而重之的粗陶罐,放在实验台上。 它跟这些亮晶晶的瓶瓶罐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乡下穷亲戚。 陈半夏长出一口气,在心中快速确认一遍实验步骤,她需要从父亲保留下来的酱醅中分离出自己需要的菌株,剔除杂菌,然后将纯化后的菌株复壮,复壮成功的菌株就是她要的陈家百年菌种。 这个菌株分离实验,就好比从装满五颜六色糖果的大罐子里,精准挑出你想要的那一种特定糖果。 首先,你需要把整罐混杂着不同糖果的“原料”(酱醅原料,样品),按比例分批倒进不同小盘子里(这个叫梯度稀释),让糖果慢慢散开,不再挤成一团。 然后,把小碗里的糖果轻轻撒到铺着专属“糖果垫”(培养基)的托盘上,给予合适的温度湿度(恒温箱),让它们“安家落户”。 再然后,就是等待。每天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托盘上的每颗糖果各自长成一小堆分别独立的糖果(单菌落),这时候你就能一眼认出目标糖果的样子。 把它单独挑出来,放到新的干净托盘里反复“提纯”,最后你就得到了满满一盘你想要的那一种糖果。 这时,才正式进入实验的冲刺阶段,需要再次将纯化的糖果放到新的“糖果垫”上,给予适宜的温度湿度环境,等待糖果的新生。 这个过程不可谓不繁复,每一步都很重要,且每一步都不可或缺。 并且,对于陈半夏来讲,机会只有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半夏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她自小就是一个喜欢挑战不服输的人。 小时候很多次打架都是因为别人嘲笑她是女娃娃,这个做不来,那个不可能会。 但她就是不服气,一一挑战,直到别人认输,若遇上还是不服的,那就打到他服气。 不过,激动归激动,她还是冷静克制的,实验室里需要严谨、细致、沉稳、理性,而这些,她并不缺。 陈半夏小心翼翼地把陶罐中的酱醅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又用买来的培养基原料和试剂材料,配制了十二种不同配方的培养基。 她查看后发现,从中年男子那里买来的培养基原料品质很好,琼脂粉是德国货,蛋白胨是法国的,牛肉膏也是国内高端品质。 然后,她细心地将这一小块酱醅分成了十二份,分别接种在十二种不同配方的培养基上。 全部接种完毕之后,她轻手轻脚地将十二只培养皿放进恒温箱里,温度调到二十八度,湿度七十五。 终于,完工了。 陈半夏看了下时间,从进到实验室,到现在完成,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晃了晃胳膊,扭了扭腰,结果一转身就迎上了林慕白的目光。 那目光里包含太多太多,有心疼,有欣赏,有惊奇,有担心,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还没走啊?”半夏不由地脱口而出。 是的,她一直以为林慕白在带着自己买完材料之后就已经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是吗? 没想到他一直都在,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啊,想观摩一下你的实验。见你太专注,就没有打扰。不介意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专注的样子太迷人了。 半夏可没精力关注他的小心思,只是爽朗地说: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实验大概流程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指不定你还能给点建议呢。” 这是半夏的真心话,绝对不是客套。 随着对林慕白的接触越深,她对他的学习能力就越加佩服。学霸要学的东西,谁也拦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呢。 更何况,她相信林慕白是君子,林家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小人呢? 林慕白赶紧摆摆手:“我这半瓶子,咋可能给你专业的提建议呢。接下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半夏摇摇头。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等待。” 说完,陈半夏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你不是说要等待吗?”林慕白不解地追上来。 “这实验室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吧?” “对啊。” “钥匙在我们手上?” “对。” “那不就结了,不用守在这里等,该干啥干啥,明天过来观察一下就是,菌株宝宝们需要时间。” 是的,在她的眼里,这些微生物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就像一个个宝宝,因为接种而生,也因为被污染而亡。 有的会活很久很久,比如上百年,有的生命非常短暂,可能只有几天甚至是几小时。 两人说着话,将实验室落锁,就离开了医学院楼。 出得校门,时间已近中午,又要到汇丰楼繁忙的时间段了。陈半夏还是决定先把午饭解决了,再去帮忙。 看了看身旁的林慕白,她向他发出了邀请:“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请客。” “怎么能让女士请客呢,我来请。”林慕白立马表示反对。 “你帮了我这么多,请你吃个饭,应该的。话说到前头,必须是我请,不然你就回自己家吃吧。” 林慕白有些尴尬,觉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进退两难。 半夏不由地调笑他:“怎么?没有被女子请过饭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林慕白被看穿了心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被“朋友”二字吸引,实在是不舍得放弃这个一起吃饭的机会,还是跟着去了。 他确实是没有被女子请吃过饭,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就是不可以让女孩子花钱,怎么到陈半夏这里却反过来了呢?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第32章 肥肠粉和蛋烘糕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陈半夏就被巷口一阵吆喝声吸引: “手打鲜粉热乎的嘞!冒节子卤肥肠,酸辣开胃,来一碗噻!”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路边的小摊摊,走不动路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总不让她吃外面的肥肠,说是怕处理得不干净,小孩子吃了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可是,他自己永远都忙着制酱,也没时间给半夏做。 半夏曾经跟好朋友香香一起偷偷吃过外边的小摊摊,那味道,到现在都忘不了。 林慕白一看半夏挪不动脚了,心下了然,便主动提议:“要不,就在这里吃?” 半夏有点儿犹豫,这好像有点简单得过分了,毕竟已经说了自己请客,就请人吃这个? 不好不好,不合适,等明天自己一个人来再吃吧。 林慕白好像看穿了她的小九九:“我可不常来这边啊,别想着明天自己一个人偷吃,就今天吧。” 说着,直接就在摊主摆好的简易桌子前坐了下来。 半夏一看这被请之人都这么利落地坐下来,自己还有什么矫情的,就给摊主说:“来两碗肥肠粉,加两个冒节子!” “好咧!”摊主答应一声,就开始忙活。 半夏也趁机去附近的小摊上买了蛋烘糕,她也不清楚林慕白的喜好,就直接买了六个不同口味的回来,想吃什么口味自己挑吧,撇脱。 再次回到摊位的时候,两碗热腾腾的肥肠粉已经端了上来。 浅褐色的红薯粉落在碗底,被奶白色的骨汤覆盖,汤面上浮着红亮的熟油辣子,香芹碎和酥黄豆,还有两个吸饱卤汁的胖胖冒节子,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林慕白将一双擦干净的筷子递给半夏:“快尝尝,看好吃不?” 半夏也将手里的蛋烘糕放在了小盘子上,一字排开,豪迈地说:“这些口味都是不一样的,你挑自己喜欢的吃,剩下的我包了。” 刚烤好的蛋烘糕,还带着老铜锅的余温,外皮烤得微微起焦泡,脆得掉渣,内里的蛋面软软润润的。 半夏看着这些吃食就两眼放光,但她还是没忘了请林慕白先挑。 林慕白随手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咬上一口,是芝麻白糖馅的,他本能地想放下,但看着半夏期待的小眼神,又只好强忍着咽了下去。 他是不爱甜食的,自小就不喜欢,一切糖醋之类的菜,他是连拈都不拈的。 今天他居然吃下去了,并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甜香甜香的,唔,还有点儿好吃。 半夏并不知道林慕白的饮食偏好,她只是考虑万一林慕白爱吃甜食呢,多少还是拿一个,所以她买的是五个咸口,一个甜口的。 她自己也在林慕白开吃之后,飞速挑了个泡豇豆肉末的,这可是经典口味,豇豆切得碎碎的,配上鲜香的肉末,那口感不摆了。 再抿上一口原汤,夹上一筷子肥肠粉,花椒的麻意先漫过舌尖,紧接着是红油的香,滑溜溜的红薯粉溜进喉咙,劲道弹牙,肥肠一抿即化,每一样,都那么熨帖半夏的胃。 她一大口蛋烘糕,一大口肥肠粉地吃着,吃得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 林慕白却不似半夏吃得豪爽,他是一小筷头一小筷头挑起来吃的,咀嚼得很慢很慢,粉是粉,肠是肠的,一个彻底咽下去了,另一个才开始。 不像半夏,完全混在一起,这一口还没充分咀嚼,下一口已经迫不及待、蓄势待发了。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饮食风格。 可以看得出,林慕白家教很好,从小也很守规矩,吃饭讲究,半夏就不同了,她母亲早逝,也没太多人拘着,自小就有些大大咧咧。 两种风格并无什么高下之分,但林慕白却从心底里羡慕这样的半夏,这样豪爽、洒脱的性子,还真是吸引人哪。 六个蛋烘糕半夏吃了四个,林慕白吃完第二个的时候,就死活不再吃了。 半夏可一点不带客气的,真的就把剩下的包圆了,下午还有力气活等着,不吃饱怎么干活呢。 放下筷子后,林慕白看着满嘴流油的半夏,递过去几张纸巾: ”擦擦吧。“ ”嗯?“ ”你下巴上有红油。“ 半夏倒也不觉得窘迫,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 然后看到林慕白又用手指指了指她的嘴角,她又拿刚才还没来得及扔的纸巾蹭了蹭嘴角。 林慕白摇摇头。 他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纸巾,轻轻对着半夏的嘴角按了下去。 半夏有一瞬间的思维停滞,这是……做什么? 哦,是嘴角还有脏东西没擦掉? 好嘛,擦吧。自己还省事了。 她立刻就放松下来。 等林慕白擦好,就看见半夏对着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干净,阳光。 虽然是阴天,但林慕白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似乎都被点亮了。 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用一辈子的时光来保护眼前这个女子。 …… 陈半夏到汇丰楼的时候,赵老蔫正忙着掂锅,还不忘忙里抽闲问上一嘴:“去实验室了没?怎样?” “挺好,已经步入正轨了。” “要不要以后先别来这边了,去实验室待着?” “不影响。” 说完,半夏就端起一份炒好的菜,掀开后厨的门帘,去前厅上菜了。 下午切菜的时候,半夏已经基本适应刀的重量了,不再疲于应付。 切着切着,忽然就生了八卦之心,关于赵老蔫的。 “赵师傅?” “嗯?” “你跟我奶奶年轻时候就认识?” 赵老蔫正抹灶台的手,不由地停顿了下。 “好好切你的菜,不该问的别问。” “那就是认识了?”半夏手下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平常没有的戏谑,“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对我奶奶……” “陈半夏!”赵老蔫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手上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你再胡扯,我就让你洗一个月的菜!” 啥?一个月的菜?哎呀,好怕怕。 不过,看着赵师傅有点儿急了,半夏也就不逗他了,继续专注于刀下动作。 大概几分钟吧,一大筐白萝卜就切完了,粗细还算均匀,但不够细,也长短不一。 “明天继续吧。”赵老蔫有点儿蔫地发了话。 半夏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赵老蔫望着灶台上一把用了二十几年的老铁勺,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33章 有人催债 这天回家路上,半夏心情也是非常愉悦的。 实验室的培养皿已经在恒温箱里了,切菜也练得越来越有手感了,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她沿着锦江边上走了一段。 天光已经有些暗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在雾里氤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挑水工的木桶倒扣在石阶上,桶底的水渍还未干,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 走到东大街拐角的时候,半夏忽然听见一阵叫骂声。 这骂声不似寻常成都人的骂声,成都人吵架有自己的腔调,语速极快,带大量顺口溜,叠词一大串,配上手势和表情,简直像在演川剧。 但有一点,嘴皮子功夫拉满,绝不先动手。 半夏听到的骂声嗓门粗,语速快,夹杂着拍打门板和摔东西的动静,这是动上手了?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刚好也不绕路,半夏就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东大街临街的铺子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街头这一家还亮着灯,门牌上写着:秦记酱园。 铺子门口有两个男人,一个黑色短打,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正用木棍捶打铺子的门板。另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瘦高个,背着手站在一旁,像是看戏。 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些泥土和七零八碎的瓷片,看样子是店主放在铺子门前的花盆。 门板被捶得咚咚咚直响,但铺子里始终没有人回应。 那壮汉明显有些焦躁,用踢了下门板,但立马受疼缩了回去,他气得大声嚷嚷: “秦三,你个老东西,开门!再不开门,明天你这铺子也别想开了!” 半夏看得直皱眉。 她认识这家酱园。 秦记在成都算是个小酱园,专做素酱,不加辣椒的白豆瓣酱,卖给吃不了辣的人和一些做清淡菜式的馆子,算是另辟蹊径的小众赛道。 秦记的老板就是秦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是个在酱园行存在感很低的人,每届的“酱王会”他都参加,但从没拿过名次。 半夏记得这秦记酱园跟自家多少还是有些渊源的。 很小的时候,她在自家酱房曾见过这个秦三,那一日,秦三和父亲聊了很久,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小罐东西。 半夏后来问过父亲,秦三拿走的是什么。 父亲摸摸她的头:“秦师傅遇到困难了,我给了他咱家菌种,让他拿回去自己试,试成了那就是他自家的酱。” 半夏有些懵懂,她自小就知道自家菌种很珍贵,可父亲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东西送给外人呢,她娇声问:“那秦师傅试成了,不就把咱家市场占了吗?” 父亲慈爱地望着她:“这个问题没错。但酱园行有酱园行的规矩。你长大了也要记得,同行有难,能帮则帮。” 这不,十几年后,还真就遇上了。 “秦记欠你们钱?”陈半夏走上前去。 穿黑色短打的男子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她,像是在说,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多管闲事。 他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宽脖子粗,眼睛三角形,看到半夏年纪也不大的样子,粗声粗气地:“不欠钱我砸门作甚!闹着玩?!” “欠多少?” “关你什么事?” 三角眼根本不回答,一副与你无关赶紧滚开的表情,正要伸手赶人,瘦高个男人走上前来,对着半夏拱手一礼: “陈小姐,我们是顺通银号的,秦师傅欠我们八十块大洋,已经超期三个月了,不得已才上门协商。” 八十块大洋?半夏心里咯噔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小伙计不吃不喝两年多的工钱了。 上门催债就催债,干什么要砸别人门?!还美其名曰“协商”,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认识我?” “陈小姐的大名,全成都有几个人不知道。”瘦高个微微一笑,“十分荣幸在此遇到陈小姐,陈小姐若是路过,那就请便吧。” 这是赶半夏走的意思了。 偏不! 这俩人一文一武,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是吃定了秦记。 半夏忽然想起了张树香的话,最近很多小酱园都被刘家收购了,眼前这人又急于将自己支开的样子,不由多出几分警觉。 这事肯定有猫腻,必须得管! “欠条我看看?” 粗壮男子拎着木棍在手上掂了掂,死死盯着半夏,意思大约是凭什么给你看,半夏感受到了威胁,但不为所动。 瘦高个则客气得多,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确实是张欠条,上面写着: 【秦三向顺通银号借款八十块大洋,月息三分,三个月为期,逾期不还则以店铺抵偿。】 下面还按着秦三的红手印,是真的无疑了。 看到那张欠条,陈半夏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为铺子而来。那这顺通银号的背后,莫非是刘家? 三分月息,三个月利滚利,八十变九十,这妥妥的高利贷啊。 没想到刘家的手伸得还真长,连银号都参与了。 思忖了一番,半夏稳稳地开口:“这位既然认识我,我能不能给秦记酱园做担保,再宽限几日?” 那人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对着半夏再次拱了拱手: “在下姓钱,是顺通银号的账房,实在不是不给陈小姐面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秦三的钱,我们其实已经宽限三个月了,到期的第一个月,秦师傅说酱还在酿,酿出来了就有钱还了,第三个月又说酱还没到开缸的时间,喊我们再等等。 按理说,早在三个月前我们就可以收了他的铺子。现在才来催,已经是仁义了。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钱收不回来,也没法给东家交代呀。” 说完,他又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陈小姐,秦记倒了,对你陈家可是只好不坏啊。”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提醒半夏,少一个竞争对手不香吗?何必为一个不怎么熟的人强出头。 半夏看明白了,这人绝对是个老江湖,滑不溜丢,说话滴水不漏。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秦记老赖,一直拖着不给还钱了。而陈家看着秦记倒闭,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皆大欢喜? 半夏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第34章 一个老手艺人的坚持 从门缝里出来一个干巴瘦的老头,头发几乎全白了,神色蔫蔫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开了线,露出夹袄里的一团棉花。 他并没有理会那二人,而是看向半夏: “陈姑娘,对不住啊。你爹的事,我那几天病了,也没能去送他最后一程……” 说着,他深深地对着半夏鞠了一躬。 半夏赶忙避开,双手扶着他的手臂:“没事的,秦师傅。秦记的债……” “欠钱是真的。不过我借的是六十,不是八十。” 秦三喘了口气,缓缓说着: “当初我酱园经营不善,难以维持,连买原料的钱都没有。听说叙府蚕豆不错,就借了六十块大洋去买,想着再试试。 谁承想,利滚利,会是这么个算法。三个月到期之后,还不上,我请求他们宽限,他们又说宽限可以,但得加息,就成了现在他们口中的九十多了。” 三角眼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恶狠狠地说:“你咋不说你借钱的时候,就知道是利滚利!白纸黑字,手印按了,现在想反悔?没门!” 陈半夏却不是吓大的,她转过身,面向瘦高个:“钱账房,实际借款本金是六十块大洋,利滚利出来的那三十块大洋,能不能重新算?” 钱账房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角眼立刻挥舞着木棍:“不可能!今天要么给银子,要么给铺子!” 说着,就要往铺子里闯。 半夏上前半步,稳稳挡在了秦三面前。 她个头比壮汉低上一头不止,但面上丝毫不惧,就那么纹丝不动地站着,昂着头,怒目瞪视着壮汉。 “你们既然是做钱庄生意,自然知道民国借贷法。月息超过两分,就算高利贷,高利贷不合法。” 三角眼愣住了。 钱账房的眉心跳了几下。 “你们顺通银号放贷,月息三分,还利滚利,六个月就把六十块滚成了九十多块,这已经不是合不合法的问题了。 如果告到省城商会去,你们的借贷牌照还想不想要?或者我把这事透露给记者,一旦见了报,以后谁还去你们那里借贷?” 钱账房嘴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商会倒也没什么,东家后台大着呢,愿意告就告呗,可最后倒霉的是哪个呢。 记者,就更不好说了,也不可能把所有记者都收买了啊,事情闹大了,东家肯定要生气,那自己的饭碗怕是也保不住了。 半夏可不知道钱账房这些小心思,见钱账房神情似乎有些松动,她放缓语速,声音柔和下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利息原本是三十块大洋,你那本就是违法的,但你们跑前跑后也不容易,就给算成十块大洋吧? 总共是七十块大洋,三天之内,先还你们一半,剩下的一周之内还清。 咱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就不要搞这些打打杀杀的了吧?” 秦三在一旁听得很是着急,三天之内,他从哪里凑这三十五块大洋啊?并且剩下的三十五块大洋也要在一周内清掉,钱从哪来? 他刚要张嘴说什么,被半夏用眼神制止了。 钱账房沉默良久,似是在评估半夏所说方案的利弊,最终,他又挂上了那个客客气气的笑容: “既然陈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三天之内,先还三十五。剩下的,一周内还清。其余的利息,抹零。 丑话说在前头,若没有按照约定时间还清,那就还是按欠条上的八十算,不行就拿铺子出来抵。” 说完,没再等半夏和秦三反应,就带着三角眼一起走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秦三立刻把半夏请进了屋。 铺子不大,前头是店面,后头是作坊。 作坊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口小缸,缸口封着白布。角落里堆放着几袋印着“叙府上等”的麻袋,应该就是秦三用借来的钱采购的蚕豆了。 半夏在作坊里扫视一圈,发现秦记作坊比她想象中要干净规整得多。 每口缸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批次、日期、发酵阶段以及翻酱次数、时辰。 “秦师傅,你的酱应该卖得不错,怎么会经营不善?” “你也是制酱人家的姑娘,应该知道,素酱和豆瓣酱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豆瓣酱靠辣椒提味,有辣味挡着,许多东西可以藏。 素酱就不同了,只有豆子、盐和水。它的味道是裸的,水好不好,晒得够不够,露得足不足,一口就吃出来了。” 他给半夏倒了杯水,然后继续说: “一年前,我发现自家的酱口感不对,做了好几次,都不成,后来发现是水不行。我们大家用的都是锦江水,可锦江水这几年越来越混。 素酱对水的要求特别高,水里有杂质,混入了杂味,酱就毁了。我还试过雨水、井水,都不得行。” “那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店里的伙计架着驴车半夜去城外,从灌县水渠里挑水,灌县的水是岷江水,雪山融水,没有一点杂质。 一缸酱要六桶水,一个来回得差不多八个小时,我和伙计来来回回跑了四个晚上,才算把水给弄回来。 做了几个月,菌种适应了岷江水,才算是成了。” “那为什么还去借贷了?” “之前做出来的都不行,口感还是差太大,就全浪费了。 后来终于差不多了,但账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就去跟顺通借钱了。 用岷江水最新做成的那批,我还是不太满意,想试试用更优质的豆子改良一下,就把那批都免费送给街坊邻居和老主顾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用手指了指墙角那八口小缸: “这是用新豆子改良后的第一批我个人比较满意的酱。这一批的再等上个七八天,就能卖了。可他们不愿意等。” 半夏听得心中不胜唏嘘,这就是老手艺人啊,深夜挑水,历尽艰辛,一遍遍尝试,稍微有一点儿不对,就必须重来。 宁愿去借钱,也要制出最好的酱。 其实,秦师傅说的那点口感差异,普通人是根本吃不出来的。 但他不,不满意的酱坚决不卖,否则对不起自己的招牌,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秦三很傻,但半夏不这么认为。在她心目中,秦三就是酱园行真正的“酱王”。 第35章 出路 “秦师傅,“半夏喝了口茶,是那种很普通的散装茶,此刻的她也没有感觉难喝,“那笔钱,我会想办法帮您凑,我家里还有一些……” 不等半夏说完,秦三就打断了她:“这样不好,不可以。你家现在情况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用为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子费心。” 说着,他看着眼前的半夏,忍不住感慨: “说起来,我这菌种,还是十多年前你爹给的。这么多年,我每做一次新酱,就从酱醅中挑出发酵最好、香气最正的那一块,作为下一批的‘酱引子’。 这样几年下来,当年的菌种就变成只适合做素酱的了。你家菌种被偷的时候,我听说之后很懊悔,要是我没使用那罐菌种就好了,还能给你家留个‘种子’……” 半夏赶紧截住他:“秦师傅,菌种被偷你也无法预料。我爹当时给你菌种,就是希望你能制出自己真心喜欢的酱来。你做到了,他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半夏心里清楚,也很理解老人家的无能为力。 当年父亲给秦师傅的是陈家豆瓣的复合菌种,其中混有多种微生物。经过这么多年的不断添加酱醅,已经把活性最强的菌株保留下来,把衰退的淘汰掉。其实就是半夏实验里的“筛选”过程。 通俗点说,陈家菌种里有适合辣椒发酵的菌、有适合蚕豆发酵的菌,还有产生回甘的菌、抑制杂菌的菌,它们是一个集体,才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微生态。 而秦三的素酱,不需要豆瓣酱那种浓烈的香气和回甘,它只要清淡、干净的底味,所以,经过多年筛选,他用的恰恰是复合菌群里最不适合做豆瓣酱的菌株。 意思就是,他从陈家的菌种里,筛出了一个“陈家不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它做成了自己的宝贝。 所以,秦三才会懊恼。他懊恼自己承了陈家天大的恩情,却在陈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能为力。 半夏不想看着这个年近半百让人敬佩的老人持续陷在后悔情绪里,岔开话题:“秦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顺通银号很可能本意并不是要你还钱……” “你是说……?” “对,我分析,他们可能最终目的是酱园。我最近发现很多小酱园都在以各种方式消失,比方说被收购,我前天还被刘家大少爷请去刘公馆,说的也是收购的事。” 秦三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你没答应吧?” “当然!就算是没有偷菌种这回事,我也不可能答应。” “做的好!” “还有张记,就是做军酱那家,也有人上门收购。今天又遇上你家这档子事,我综合考虑了下,背后很可能都是刘家。 如果你当初没有去借贷,刚好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很可能他们也会派人上门谈收购的。” 秦三陷入了沉思,半晌,神色郑重:“是呀,以前成都酱园行大大小小好几十家,现在满打满算就剩一二十家了。刘家已经占一半市场,他们还想怎样?独霸市场?唯我独尊?!” 秦三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语气有些激愤。 半夏等着他发泄完,才平静地说: “秦师傅,其实你现在的困境,也不是你自己的,是咱们整个酱园行的。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对抗刘家。当年刘家抢走菌种,但他们并不知道怎么养护菌种,所以陈家制出的酱,也就那样。 但刘震东这个人是很有野心的,他的目标很可能是吃掉所有酱园,一家独大,成立一个成都甚至是SC的制酱帝国。 如果他这人品行端正还好,可惜他不是,我们一家酱园想要与他抗衡,是以卵击石,但若是我们联合起来,那力量就不可小觑了,即便他刘震东在政界商界都很有背景,可能也得掂量一二了。” 半夏说话的时候,秦三就一直看着她,这个当年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做事情也没有年轻人的鲁莽,面对强权有勇有谋、进退自如。真是秉直好福气,生了个好女儿啊。 看秦三一直没回应,半夏柔声问:“秦师傅,您觉得呢?” “好,就照你说的办。”说着,他从夹袄内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数了数,“我手里只有这十二块大洋了,要凑够三十五块大洋估计有些困难。” “没事儿,我来想办法,最迟后天,我给您送来。” 秦三的眼眶红了,真是个好姑娘,会有福报的。 临走的时候,秦三叫住半夏,从柜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封口用的是蜂蜡,蜡面上刻着一个“秦”字。 “这是从那发酵比较好的缸里取出的酱,还没完全成熟,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无隐’,取‘素酱无隐’之意,送你尝尝。” 半夏接过酱,托在掌心。她觉得这酱沉甸甸的,里边凝聚的是一个老手艺人多年的心血和诚意。 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她说:“秦师傅,我明天去问问汇丰楼的赵师傅,看你的酱制成后,能不能供应给他们,这样,你也多一个稳定销路。” “汇丰楼?那个赵大厨?你还认识他?” “对啊,我最近跟着他学厨呢。” “汇丰楼不是一直用的你们陈家酱么,他们不用素酱的。” “那可不一定。素酱用在一些素菜或者汤底,指不定还可以更上一层楼呢。” 但她也没有把话说死:“我先跟赵师傅商量一下,有消息了通知您。” “哎!好的好的,成不成的没关系,心意我都领了。” 虽然半夏也说了,不一定成,但秦三是由衷地高兴,这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你跟你爹一样,看到做酱的,就想帮一把。” 半夏怔了下,又抬脚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了,您保重。” 从秦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只有零星的路灯还倔强地挺立着。路上几乎没有人。 这时候的陈半夏,还不知道,秦三那款叫“无隐”的素酱,在不久之后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她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 第36章 堂叔发难 十一月二十四日。 陈半夏昨晚没睡好,是开心的。 早上一睁开眼,她就伸手去摸枕下的银票,看了又看,又是一阵欢喜。 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瞌睡遇着枕头。 陈半夏就是遇到“枕头”了,而且这枕头还很软很大很舒服。 昨晚走在路上,她还在盘算怎么凑够那三十五块大洋呢。 自己手里边从林慕白那借的还有大概十块大洋,柜上她前几天才看过,已经支不出来钱了,秦师傅那里有十二块大洋,还有十几块的缺口,钱从哪里来呢? 这时候她是真后悔自己在北平时候生活太奢侈了,也不知道省着花,要不然现在也不用为钱作难了。 去找香香?她那铺子看着也够呛,说了也是让人为难。 林慕白?他倒是有钱。可是刚从别人那里借了买实验材料的钱,怎么好意思再张口。 奶奶?不行不行,奶奶年纪那么大了,可不能让她为这等小事犯愁。 最后,半夏决定回屋去翻箱倒柜找找看,也许父亲给自己留了嫁妆钱,母亲给自己留了陪嫁呢? 结果刚一进正堂,周氏就把汇款单给她了。 半夏接过一看,富顺银号,一千个大洋,是秉义叔寄来的。 周氏看她高兴的样子,也是满脸笑意:“是你七叔公的主意,这个老七啊,不愧是当过官的,有眼光,有气度。” 半夏却有点儿懵:“七叔公家,很有钱吗?他家不是不制酱吗?” 周氏笑着戳了戳半夏的脑袋,笑着说: “傻女子,谁跟你说只有制酱才有钱?你七叔公当年对制酱不感兴趣,一路求学做了官。 但你七叔祖母却是出身商贾世家,做茶叶生意的,你七叔公的儿子里,秉义秉谅接手了茶叶生意,他们做的很好,连成都都开了分店呢。 只有最小的孩子秉锋,遗传了你七叔公的好学,据说在上海做官。” 原来是这样。半夏恍然大悟。 但对这份困顿时襄助的情谊,半夏还是心怀感恩的。 亲人跟亲人还真的不一样,有人背叛,有人观望,有人锦上添花,有人雪中送炭。 差不多该去实验室了,看看昨天的培养皿长势如何。经过一个半天和一个整夜,大概已经能看出有没有活着的菌落了。 半夏高高兴兴换好衣服,刚要出门,就见伺候自己的小丫鬟春梅急匆匆地跑进来,边跑边嚷嚷:“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来了一大帮人!” 半夏心中暗骂,这小春梅,就不能沉稳点儿嘛,看看你家小姐我,也不学着点儿! 后院的仆人也大多遣散了,就奶奶身边留了个周妈妈,自己这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春梅。 最近她出门都没带着春梅,主要后院事情也多,春梅跟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去北平三年,她已经习惯了独立自理,春梅留在家里倒可以帮周妈妈分担一些。 “慢点说,说清楚,谁来了?” “是三爷,三爷带着一帮族人来了,在花厅吵着要见你。” 三爷,就是陈秉仁。 因陈秉直、陈秉仁、陈秉义三人是同一个爷爷,辈分是排在一起的,老大陈秉直,老二陈秉义,老三陈秉仁,老四老五是陈秉义的亲弟弟陈秉谅和陈秉锋。 半夏心下了然,这是按捺不住,又来作妖了啊。 那就再去捉妖吧。 入得前厅,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目测一下,起码有二三十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三太公居然也被人搀出来了,听说他最近身子不大好,毕竟上了年纪了,半夏还说哪天抽空去看望一下。 他是被人鼓捣着来的,还是他心里对半夏不太放心? 半夏赶忙走上前,对着三太公行礼:“三太公,听说您老身子不适,我正说去探望呢,没想到您倒是先过来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三太公有点无奈地瞪了眼坐在旁边的陈秉仁。 陈秉仁今日有点儿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对今日之事势在必得。 看到半夏出来,他立刻露出一副长辈般的慈爱:“半夏,省商会关于参加‘酱王会’的通知收到了吧?” “嗯。” 陈半夏没打算多说。 心中暗自嗤笑:还真是为这事儿而来,这是两三天都不能忍啊,大前天才通知的,今天就坐不住了,且看你出招吧。 陈秉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半夏啊,不是做叔叔的泼你冷水,‘酱王会’那可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嘴皮子再利索也无用武之地,实打实的要拿手艺说话。 咱家现在这情况,大家都清楚,库存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酱,菌种又半死不活的,新酱还没有着落。离腊月二十三可只有四十多天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比?” “那堂叔觉得应该怎样?” “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一下,”陈秉仁的语气开始变得诚恳,“觉得咱们还是得务实,陈家可以参加,但不能让你去。 你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估计翻酱都不会吧,哪能制出什么好酱?咱也不图赢得那‘天府酱王’称号,咱家现在这情况,赢不了,得认命。 但也不能输得太惨,到时候若是垫底,那丢的可不止你的脸,是整个陈家的脸,是祖宗五代,哦,不,还有你爹在看着你呢,是祖宗六代的脸。” 哟,今天战力爆棚啊,挺能说,把祖宗六代都搬出来,还有脸提我爹?哼! 半夏没说话。 陈秉仁以为她被震住了,觉得小丫头就是好忽悠,“酱王会”那是何等场面,省商会的领导都要出席的,小丫头窝里横几下可以,真要走出去,还真就撑不住场子。 陈秉仁顿了顿,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终于说出了此行目的: “让半川去。他比你大了好几岁,这些年也跟着学了制酱手艺,见的世面也多,认识人也多。 到时候即便成绩不太理想,人脉在那,名次也不会太难看。” 陈半川也适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半夏妹妹,咱陈家掌家人还是你,我也不得跟你争,这纯粹是为了咱陈家的脸面着想。 到时候,台下坐着的可都是咱大成都的头面人物,你一个姑娘家家,万一露了怯,气势上就输了。 人家会说,陈家没人了吗?让一个小姑娘来参赛。” ? ?求收藏求推荐,求投资。 ? 更新时间已改为凌晨零点过和中午十二点过,每日稳定两更。 第37章 实验室第二天 众位族老纷纷点头。 “秉仁说的对。” “半夏毕竟太年轻,又刚从外地回来,不熟悉咱们酱园行情况。” “我看还是半川合适,这几年越发稳重了。” “就是,万一输很惨,陈家人都没脸上街了。” 陈半夏真想一一驳斥这些墙头草族老,但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父亲还在、有人护着、不用操心的小半夏了,她得隐忍。 当然,也是有限度的。 “都说完了?”半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众族老面面相觑,这小女娃儿要闹哪样? 陈秉仁则有点儿吃惊,刚才半夏一直没说话,他满心以为已经拿捏住了这位牙尖嘴利的堂侄女,但她一张口,怎么隐隐有种周氏的威仪? 陈半川还是一脸笃定,他认定半夏会怯场,会镇不住场子,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替她去,现下,不过是强撑面子而已。毕竟,掌家人嘛。 其实只要这个小堂妹好好说点好话,他倒也不是非得跟她过不去,偏偏这黄毛丫头嘴巴从来不饶人,那就随她便吧。 “十天。十天之内我把菌种救活。若我没有救活菌种,就与堂哥公平竞争制酱,胜出者参加‘酱王会’。”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十天?十天怎么可能救活菌种! 这丫头可真是异想天开!她爹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她十天就能做到?!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等这些人反应,半夏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站定,回头看向陈半川: “堂兄,你方才说姑娘家家站在台上没啥气势。你可知,汇丰楼赵师傅的外婆,乃是前清御膳房出来的?” 这事儿,原本是隐秘,半夏不知道,是昨天切菜的时候无意中听大师兄和二师兄二人嘀咕,偷听到的。 当时她也很震惊,能去御膳房的女人,那得多厉害啊! “那又如何?”半川毫不客气地回怼。 “不如何,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小看女子,女子能顶半边天,有的时候,是整片天也说不定呢。” 说完,陈半夏就潇洒离开了,留下满屋子还没从情绪地震中回过神来的人。 她可不想跟这些人继续纠缠,还有一堆事情要办呢,这些人,不配浪费她的时间。 出得门来,她立马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华西坝。” “好咧!您坐稳喽!” 车夫吆喝一声,就拔腿狂奔起来,跑得飞快,却也很稳,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大门是不让黄包车夫进的,半夏给了几个铜板,就自己走了进去。 到实验室的时候,室内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点。 还好,今天实验室的活不多,只是观察。 半夏放下随身携带的包包,迫不及待奔到恒温箱前。 她把脑袋凑到非常近的距离,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 十二只培养皿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但半夏是谁,是学过化学的半个学霸啊,她的眼神像雷达一样,将十二只培养皿一只一只仔仔细细全方位立体扫描。 终于,她发现了三只不一样的培养皿。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本来她以为可能需要的时间会比较久,没想到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连老天都在保佑我陈半夏啊! 这下,她更有把握了,救活菌种不再是大话。 其实,当初她说她有把握救活菌种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丝赌的成分在内的。 她自己多次分析过,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有救活菌种,可能酱醅的数量太少了,也可能经历劫难后,环境发生了变化,比如温度湿度等,所以菌种一直无法唤醒。 而这一小块酱醅里,到底有没有活着的菌,有多少属于陈家酱的菌,她是真的没办法确认,这要实验环境下才能看到。 她不像父亲,凭借肉眼,凭借手感,就知道酱醅发酵得好还是不好,处于哪一个阶段。 虽说她小时候经常在酱房里熏陶,可父亲的手艺她也只是了解了个大概,要想成为父亲那样的手艺人,她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不管怎样,现在培养皿里出现了菌落,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半夏眼前的这些菌落,细小的、乳白色的菌落,就像针尖那么大,在琼脂表面星子样散开,不熟悉的人,还真的发现不了。 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要想确定,还是需要在显微镜下进一步观察。 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之后,陈半夏小心翼翼地将培养皿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慢慢凑近目镜。 然后,她,看到了它们。 那些被父亲称作“酱魂”的东西,原来长这个样子——圆圆的,微微凸起,表面光滑,边缘齐整,还有那么点儿可爱。 它们就像是子宫里的胚芽,安安静静地趴在琼脂上,一动也不动,但半夏就是知道,它们是活的,它们有生命力。 它们有朝一日,终会像小豆芽一样慢慢长大,然后出生,脱离母体,开启它们自己的人生新篇章。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守在酱房里看父亲翻酱,酱醅在大缸里翻涌,父亲说它们是活的,有灵魂,当时她不以为然,只当是哄小孩的玩笑话。 后来,她学了化学才知道,那是真的,是它们在动,是几亿个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大缸里翻跟头,奔跑,跳跃,呼喊,呼啦啦挥洒着生命力。 “你们还活着。真好。”她对着显微镜说。 没有回答。 只有实验室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这一步,算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跃进。接下来,半夏很有把握能成功分离出陈家酱专属的菌株。 不过,她还想再观察一下,万一,时间久点儿,就还有新的菌落生长出来呢? 它们只是半死不活,处于休眠状态,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然离“酱王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但半夏还是决定,再给这些小可爱们一个晚上的时间,也许明天它们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她轻手轻脚地把培养皿们又一一“请”回恒温箱。 拭目以待吧,明天。 第38章 活着就好 从医学院出来,已是中午。 陈半夏随意在学校门前的巷子口吃了些东西,就来到了汇丰楼。 依旧是跑堂,端菜,午饭结束后切菜。 在半夏专注于切菜的时候,赵老蔫一直在旁边悄悄打量她。 在她身后转了几圈后,终于开了口: “很开心?” “嗯。” “要不要分享一下?” “哦。” 然后继续切菜。 半天等不到她回话,赵老蔫急得想揍她,这孩子,说话说半截,这是要气死人啊,抬手就想要打,落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行不行,这孩子是那位的唯一亲人了,眼珠子似的宝贝着,不能打,也不能骂,只能哄着、供着。 他又堆上了一副笑脸:“小半夏啊,是不是实验有进展了?” “嗯。” “能说说是啥进展不?” 这死孩子,咋就不能直接回答呢,就会“嗯嗯嗯”的,啥时候变得这么矜持了。 见半夏一直不正面回答,赵老蔫只能厚着脸皮追问。 正一个人生闷气呢,却见半夏“噗嗤”一声笑了。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已经确定了,这个赵师傅是个实在人,之所以对自己严格,那也是为自己好,要求不严一些,又怎么能学到东西呢。 像现在,切菜第四天,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与刀刃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了,很多时候,不用思考,就知道要近一点还是远点,下刀直一些还是偏一些。 虽说离赵师傅的标准可能还是有差距,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这一切,都多亏了赵师傅的严格。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师傅肯定关心实验室进展,故意不回答,就是要让他着急,逗逗他。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子,面向赵老蔫,满面春风:“赵师傅,我的实验成功了一大半!” “啥?这不才第二天呢,咋个就能成功一大半?” 赵老蔫虽说不懂那些瓶瓶罐罐的实验啥子,但他也觉得这似乎过于快了点儿,不由得表示怀疑。 “确实是一大半,因为我上午确定了,我爹留下的菌种还有部分是活着的,只要活着,后头的事情我完全有把握。” 赵老蔫也有点儿理解了,是呀,只要菌种还活着,就有得救。 如果已经死了,那咋个努力都是白搭。 当然,这个微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跟他理解的“活着”,可能有所偏差,不过无所谓了,活着就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家酱园有救了,我这里的生意也可以再上一层了。” 汇丰楼的酱,一直用的陈家的。 豆瓣酱之所以被称为“川菜之魂”,就是因为它是川菜风味的核心。它和川菜之间其实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关系。 豆瓣酱靠自然发酵形成的醇厚酱香,能赋予川菜红亮油润的色泽,使川菜实现“一菜一格,百菜百味”。 而随着川菜被越来越多的人喜爱,豆瓣酱也受到越来越多外地人的重视,产业升级,规模扩大,传播广泛。 说到汇丰楼的酱,半夏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师傅,汇丰楼有没有素酱?”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在汇丰楼的素菜或者高汤里加入素酱,可能味道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呢?” 赵老蔫陷入了沉思。 这小丫头,切菜还没切明白呢,就开始操心改良菜品了,这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么? 不过,这个点子确实不错。素菜里加入素酱,本身并不会夺去菜品原有的口感,还可能会多一重复合味道。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半夏,而是反过来问她: “你自己菌种都还没救活呢,就想着学做素酱了?” 说着,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半夏,又有些严厉地加上一句: “我汇丰楼可不用你那半吊子素酱,你得先做出来满意的成品,我这边试过之后再做决定。” 原来赵师傅以为自己要去学做素酱呢,误会,误会了。 半夏连忙摇头:“不是我做。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在做,是个老手艺人了,很厉害的,要不明天我把他做的酱拿给你尝尝?” 哦。别家的啊,尝尝就尝尝,味道不错的话,倒也可以留用。 赵老蔫嘴上说着“可以啊”,一边随意翻了翻半夏切好的萝卜丝,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明日开始学调味。” “啊?” “咋滴?还不愿意学?” “不是不是,愿意愿意。” 陈半夏怎么也没想到,赵师傅居然这么快就让自己学调味了,这速度快得跟坐火箭似的,她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可是,这样自己算真的掌握了厨艺了吗?这样好吗?她再次琢磨起了奶奶的用意。 奶奶和赵师傅之间肯定是有默契的,只是他们谁都不告诉自己,只让自己慢慢去悟。哎,真难。不想了,先回家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这天晚上吃罢饭,陈半夏来到了祠堂,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需要跟父亲聊一聊。 “爹,你那个堂弟真不是个东西,成天欺负我,不过都被我怼回去了! 他就是仗着七叔公家没人制酱,又远在灌县,您一不在,没人压制他,就想称大王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若是像个长辈的样子,人品好也罢,我不当这个当家的也没什么,可是爹您知道的,他很多年前就背叛了陈家!我不可能把陈家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长明灯明明灭灭,烛光把“陈秉直”三个字映得摇摇晃晃。 “爹,刘家来人找我谈收购,我拒绝了。他们当年偷了咱家的菌种,也没能制出好酱,菌种还退化了,活该! 现在成都的酱园越来越少了,很多都被刘家收购了。 刘家还授意银号,也不知道那银号是他家自己的,还是与他互相勾结,银号放贷给快要倒闭的小酱园,高利贷啊,还不起钱就收人家铺子,真卑鄙!” 祠堂里的一众祖宗牌位黑漆漆的,没有人回应她。 “爹,列祖列宗,说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差点儿忘了把大喜事告诉你们,咱家的菌种有救了,就这几天,我一定能救活,你们就等着吧!” 灯花忽然“啪”地一声爆了,似是祖宗的回应。 第39章 实验室第三天*筛选 十一月二十五日。 陈半夏怀着满心期待再次走进实验室,第一件事依然是扑到恒温箱跟前,将脑袋凑近,仔细观察培养皿。 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酸得不行了,还是只有先前的那三只,其余九只培养皿上一片死寂。 她狠狠眨了下眼睛,眼部肌肉得到缓解后,再次凑近观察。 没有任何变化。 她有点儿不死心,又把那九只培养皿取出来,一一放在目镜下再仔细观察。 依然是没变化。 哎,看来是真的只有这三只了。 她略微有些泄气,但很快就又振作起来。 本来她也没抱太大希望的,十二只培养皿有三只活着的,已经很让人开心了,毕竟这可是隔了十年的光阴啊。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生命之顽强,为了活,可以休眠,可以把自己层层包裹封闭起来,只为了有朝一日,遇上那只有缘分的手,轻轻拨弄,然后萌芽、破土、新生。 半夏觉得,她和这菌种,是彼此的缘分。 多年以后,她才深切体会到,她和菌种之间,原不止是缘分,还有着深深的羁绊。 整理好心情,接下来半夏需要对这三只存活的菌落进行筛选了。 她先去无菌台那边打开了紫外线消毒灯,开启风机。随着紫色灯光亮起,风机开始轻微的嗡鸣,除菌工作开始了。 在等待消毒的时间里,半夏继续观察那几只活着的超可爱的菌落宝宝,看着看着就想笑,看着看着又哭了。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老祖宗陈浩南,想起那些为陈家操碎了心的列祖列宗们,她陈半夏总算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要把菌种救活了! 但她也知道,救活菌种只是第一步,堂叔不会放弃阻挠,刘家也不会放弃围堵,她必须更加努力,变大变强。 不管未来会如何,陈半夏都决定全力以赴,迎难而上! “叮——” 是消毒结束的声音,无菌台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风机则还在继续地嗡嗡响着。 半夏徐徐走进缓冲区,换鞋,洗手,打开柜子,取出无菌衣、帽子、口罩,手部二次消毒。 然后再回到实验台前,将那三只培养皿消毒后,倒扣着小心翼翼地放入无菌台。 坐在无菌台前,半夏把这三只存活培养皿中的菌落分别挑出来,用接种环在新的培养基上划线。 她看了下手中的接种环,意外发现居然是铂金的,这可是顶级材质,瞬间觉得自己交的那点儿设备租赁费可真值。 心中不由感叹,这华西医学院可真是顶奢配置。 要知道,她在北平实验室里用的也只是镍铬合金材质的,这种算是主流。 她的手非常稳,这是小时候跟父亲在酱房里待久了,耳濡目染,学习翻酱练习出来的。 她小的时候,父亲还曾专门为她打造了一个适合她的身高使用的酱杵,然后当她撒娇非要学习翻酱的时候,就会搬一个小凳子,让她踩上去翻。 当然,父亲是一直在她身后护着的,生怕她一不小心栽到酱缸里,那缸可是比她还高。 现在,没有父亲在身后护着了,但半夏明白,她的身后还有奶奶、秦师傅、赵师傅、香香、七叔公,他们是她的亲人、朋友、盟友,是她有力的支撑。 翻酱的时候酱杵下去不能晃,一晃就把缸底的酱醅搅散了,可能手就那么稍稍抖一下,一缸酱就全废了。 接种环比酱杵细一千倍,但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划线的时候,她画了三组。 第一组,她划的是S形划线,用来分离单菌落。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可以在有限的斜面上获得最大量的菌体。 第二组,是平行划线,用来观察菌落形态分布。 第三组,她没有按照标准流程来操作,而是按照父亲教她的翻酱路线划:从缸边到缸心,一圈一圈慢慢往中心部位收。 划完线,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把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划线方法”那一栏写下: 【参照陈家古法制酱之翻缸手法——由外及内,螺旋收敛。】 这算是发明了一种新的划线方法了吗? 半夏那一刻很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将“陈家古法”四个字写进一份科学实验记录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小心地把三只培养皿分别封好,再次放入恒温箱中。 接下来,就又是等待了,需要观察接种好的菌落在划线后,是否有衰退,若是确认衰退了,就必须淘汰。 大自然亿万年的规律就是如此,适者生存。 半夏不想去想象明天会看到什么样的结果,顺其自然吧。至少,菌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了。 到汇丰楼的时候,她直接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那罐秦记“无隐”: “赵师傅,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素酱。现在火候还没完全到,等七八天后,出缸了,会更好。” 赵老蔫拿过那粗陶小罐,目光停在了蜡封上的“秦”字上:“可是秦记的素酱?” “你怎么知道的?” 赵老蔫对着那个“秦”字努努嘴:“这不是明摆着嘛。” 半夏一拍脑袋,还真是,这不是睁着大眼瞎问嘛。 “要不您尝尝?” 赵老蔫没说话,拿一个干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然后用热毛巾包裹瓶口,不大一会儿,蜂蜡开始溶解,罐子就打开了。 他先是拿着罐子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用干净无水的筷子挑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嗯,发酵了有三个月了吧?味道尚佳,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左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并在一起做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接着说: “不过,可以接受。我刚好也在考虑改良下菜品,可以引入素酱试试。 去给那个秦记当家的说,酱做好了,先以我个人名义来上十罐,等试验出口味更佳的菜品了,就可以签合同,正常采购。” 半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想到赵师傅这么给力,她由衷地为秦师傅高兴。 有了稳定的订单,秦师傅自己再卖点散单,维持住秦记基本上是稳了。 “赵师傅。” “嗯?” “谢谢你。” “谢啥子?” “谢很多。” “你不是我徒弟么?莫矫情,搞快来学调味!” 第40章 奶奶的旧事 能够开始学调味,陈半夏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又上了一个台阶。 没想到,学调味的第一天,半夏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是她错把盐当成了糖,第二个是练习调味时分心了。 实际上是一个错,因为分心,所以把盐当成了糖。 而分心的原因是,有两个吃完饭也结完账的老食客没有走,在靠近后厨的位置闲聊。 有时候遇上老食客下午想在饭店摆会儿龙门阵的,店里也不会赶人,甚至还会端上一杯茶,茶本身不免费,但可以无限续杯。 所以,这二人的聊天内容就传到了本就听力极好的半夏耳中。 “听说守拙园那个年轻掌家人在这饭店学厨?” “对啊,昨天过来,我还看到那个小丫头在跑堂呢。” “好好的当家人,怎么来学徒了,制酱水平也不晓得咋样?” “那还真的不晓得啊,等守拙园新酱上市尝尝不就知道了。” “哎……我听说……”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另一个人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我听说守拙园那个老奶奶周氏,年轻时候也是汇丰楼的人?” “你那消息不准确,不是汇丰楼的人,是年轻时候在汇丰楼做过账房。” “那周氏我听说可是秀才之家出身啊?咋个来做账房了?” “嗨,你说这个可算问对人了,我舅舅家的表哥的外祖家跟她家是多年的老邻居,说是周家落魄了,好像周氏的父亲跟汇丰楼的老东家也有交情,就来做账房了。” “那时候女子做账房的可不多。” “可不是嘛。这周氏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也很好,账房这工作也是能胜任的。只不过后来嫁了陈家少爷,就没再来过了。” “那这么说来,赵师傅……” “嘘——” 其中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能是忽然发现场合不太对吧,对另一个说:“别说这个了,让赵师傅听到了不好。” 然后,谈话就中断了。 虽然中间二人刻意压低过声音,但以半夏的耳力,还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她心头也是非常震惊的,没想到奶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道奶奶和赵师傅是青梅竹马?后来被爷爷捷足先登了?或者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嫁给爷爷? 半夏脑海中立马出现了一副三角恋情的凄美画面,听说赵师傅一直没有结婚,难道也是因为奶奶? …… 等她再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那二人已经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川军滇军和红军的战事。 半夏对打仗兴趣不大,就没再接着偷听。 就是因为走神分心,她手下没注意,直接舀起一勺盐,倒进了一碗正在调制的鱼香肉丝料汁里。 好巧不巧,赵老蔫这时候过来了,浅尝一口,马上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有没有带心?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半夏。 半夏知道自己犯错了,不敢分辩,低着头乖乖认错:“对不起,我跑神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老蔫端起那碗料汁,直接倒进了泔水桶: “你这幸亏是发现了,不然这做出来的鱼香肉丝,端出去,还不得被客人骂死?挨骂事小,砸的可是店里的招牌和口碑啊!” 半夏再次机械地点点头。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无意识脑补奶奶、爷爷和赵师傅之间的故事。 从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到奶奶去做账房,再到奶奶嫁人、生子、爷爷去世等等,一个个细节都被她自动代入填充,好一出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民国虐恋。 她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哪里还听得到赵老蔫的话,只是一味地点头、认错。 赵老蔫发现了半夏的不对劲,大手在半夏面前挥了挥:“嗨!嗨!想啥呢?” 半夏终于回神,然后嘴比心快地问了出来:“我奶奶是不是在汇丰楼当过账房?” 赵老蔫有点儿发愣,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冷不热地回了个“嗯”。 半夏还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好像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自己脑补出来的,是属于自己心中的故事,未必等于事实。 再说,都陈年旧事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半夏没说话。 赵老蔫也不说话。 后厨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隔了许久,赵老蔫把切好的葱花拢进一个小碟子,推到她面前: “这葱花啊,下锅就香。但下早了,就糊了。 就跟人一样,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半夏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没再理她,只是从灶台边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铁勺,在锅沿上敲了几下:“鱼香汁,重调!快点!” 半夏立刻麻利地重新调了一碗鱼香汁,这一次,她做的非常认真,一点点盐,一点点糖,还有醋、酱油、泡椒沫、葱姜蒜等,搅拌均匀,然后再恭恭敬敬地端给赵老蔫。 赵老蔫尝了一口:“嗯,可以。” 然后就把那碗鱼香汁倒进了锅里。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这还是半夏第一次在不是饭点的时间见赵老蔫掌勺,平常都是兵荒马乱的,也顾不上细看。 她第一次发现,赵老蔫做菜的时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勺酱落锅的时机都好像在心里数过千百遍。 酱香从锅里翻出来的时候,不是一股单纯的味道,而是一层一层的,层层递进,先是咸,后是辣,再然后是回甘。 这有点像他的性格,一开始并不怎么讨喜,甚至还有那么点讨厌,慢慢的觉得还不错,最后发现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心肠,大好人,还是一个长情的人。 她好像有点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让她来汇丰楼学厨了,因为赵师傅对陈家酱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也因为赵师傅知道,怎样才能发挥出陈家酱的最大魅力。 她也终于听懂了赵师傅的那句“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制酱如此,做菜如此,人生亦如此。 第41章 实验室第四天*淘汰 十一月二十六日。 陈半夏早早起床,今天是秦师傅交那三十五块大洋的日子,她得把钱送过去。 当然,实验室那边也不能大意,已经接种了,就需要观察是否有衰退的,然后进行淘汰。 这就好像母体中的胚芽,有的生命力旺盛,一直健健康康地发育着,然后顺利出生。 而有的,经过基因筛查或者是各类疾病排查,发现有严重基因缺陷或者大病风险,不得已人道毁灭。 半夏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她希望三组菌株都能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安长大。 这一日,坐在去往华西坝黄包车上的半夏,心情是忐忑的,她想尽快知道结果,又担心知道结果了,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 虽然都是标准处置流程,但在她的心目中,这些菌株还是不一样的,有着特殊的意义,既然她已经发现并确认了它们还活着,就想要它们一直好好地活。 到达203室的时候,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 放下包包,来到恒温箱跟前,再次贴近,观察。 事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其中一组菌株,在划线后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菌落稀疏,颜色发灰,边缘模糊。 半夏在显微镜下仔仔细细观察了快一个小时,最终还是确认这一组已被杂菌污染。 最无奈的事情还是降临了。 她站起身,在实验室反反复复走了几圈,来到窗前。 窗外的灰蒙蒙的,是成都城秋冬特有的天空。 窗户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地面还有少许银杏落叶,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打扫卫生的小工来清扫,这些银杏叶子会被扫走,装进垃圾车,送到集中清理处,被焚毁,被掩埋,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抹除了。 深吸一口气,半夏将那只培养皿拿出来,放在实验台角落。 她站在旁边,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那小小的培养皿,培养皿上的标签写着: B组,菌株编号B-01,接种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 它是那么的安静,也是那么的弱小,她知道它还活着,但它也要死了,目前的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 可她真的有点儿下不去手。 她想起中院酱房角落里那一排排废弃的老缸,每一口缸都倾注了父亲太多的精力,每一张封条,每一次封缸,每一次翻、晒、露,每一次尝新酱。 最终,她还是把那个编号为“B-01”的培养皿放进了高压蒸汽灭菌锅。 科学不相信眼泪。 但她允许自己放慢脚步,晚一些开启高压灭菌锅的电源,哪怕是几分钟,半小时。 她又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封缸是为了让酱活下去,但有时候也是为了记住它曾经活过。 剩下的两组菌株,A组和C组,在划线后长出了非常漂亮的单菌落。 半夏在无菌台用接种针挑起一个单菌落,在新的培养基上划线,重复三遍,每一遍都在显微镜下细细查看,确认没有杂菌混入。 这个工序叫“纯化”,是微生物实验里最基础也最熬人的活儿。 她把纯化后的菌种接种到最后一批培养基上,放进恒温箱里,眼神炽热,满含期待。 她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恒温箱可真是个好东西,温度湿度固定,方便微生物活动。 守拙园里没有恒温箱,只有那口百年老缸。 父亲说,缸是活的,冬暖夏凉,比什么机器都好。 那时候她还不信,现在她信了。 半夏有些理解刘家抢走菌种后为什么养不好,会衰退了。 从微生物的角度,自家那口老缸传承近百年,缸壁上早就养出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膜——那是菌群的“栖息地”。 缸壁的微气孔里,渗进了百年来的酱液和菌群代谢物,形成了一个独特而稳定的微生态。 同样的菌种,放进新缸,活是能活,但味道不同,因为新缸没有这层“缸魂”。 就好像老成都人泡菜坛子的老盐水,离了那口老坛子,泡出来的东西味道终究是有些逊色的。 从华西坝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半夏直接来到了东大街的秦记。 铺子门前已经新放了一盆花,半夏也不认识,好像是三角梅。 半夏心中暗道:这秦师傅,还挺热爱生活的。 铺面的门开着,半夏直接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正在忙活的秦师傅。 秦三佝偻着腰,正拿着酱杵翻酱,酱醅翻飞,像一波又一波的浪。他身旁一个胖胖的脸圆圆的伙计,也在卖力地翻着。 看见半夏进来,秦三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我把这缸翻完。” 半夏点点头,依言坐下。 同一缸酱,翻的时候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这样才能保证酱醅分布均匀,发酵状态一致。制酱老手都清楚。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端起喝,眼神停留在翻酱的人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三翻酱的手法又是另一种风格。他不像父亲那样温柔,也不像香香那般豪放,他翻得很有节奏,也很克制,属于介于二者之间的那种既不是和风细雨也不算狂风暴雨的那种。 如果把翻酱这活儿比喻成坐船的话,坐父亲的船就是那种避开天气不好的情况,选择湖面平静如镜时出行,稳稳当当。 香香就是那种不看天气,随心所欲型,在巨浪中穿行,一会窜上天,一会摔地上,但舵掌得好,虽惊险刺激,却不翻船。 而秦三的,就是知道天气不好,照常出行,准备工作做好,舵手自会稳住,带你穿风雨,斗风浪。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定。 定心,定神,定乾坤。 秦三翻完酱过来坐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半夏放在桌子上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怎么这么多?” 半夏给他倒了一杯茶:“快喝点儿。” 她将茶盏递过去,又将钱袋子往秦三面前推了推: “放心拿着用,这是我七叔公那边汇过来的。你先把那七十块大洋还了,剩下的在新酱出来前应应急。” 秦三还想推拒:“你家现在也不宽裕,还是先顾着自己,我这边自己再想想办法。” 半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先尽着秦记这边,手里所剩无几,捉襟见肘,连忙给他吃了个称心坨:“放心吧,七叔公给的多,陈记那边完全不用担心。” 秦三不再推辞,收下之后又问:“对付刘家,你可有思路了?” 第42章 麻婆豆腐 “这个要从长计议。不过你的新酱,赵师傅已经答应可以先试试,等新酱出来,你先给他送十罐,可好?” 秦三自然是十分愿意的,他也没料到半夏居然这么快就在赵师傅那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心里是一万个感谢。 从秦记出来,半夏就又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汇丰楼。 自从知道了奶奶的旧事,她对赵师傅越发敬重了。不管奶奶心中作何想,赵师傅对奶奶的深情是毋庸置疑的。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陈家酱品质下降变得普通之后汇丰楼还一直在用了,也有些明白奶奶让自己学厨的初衷了。 她记得父亲说过酱是活的,还有另一重原因大概是说,豆瓣酱只有跟川菜结合,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是鲜活动人的。 这不是微生物学角度的“活”,而是日常生活里带着烟火气的“活”。 这一日,继续学调味。 赵老蔫指着一份已经做好的麻婆豆腐,问半夏:“你说说这道菜有哪些调味料?” 麻婆豆腐,经典川菜,大部分成都人都会做的家常菜。半夏自然也是吃过的。 但真要说这道菜里具体有哪些调味料,还真不完全清楚,思索半天,她试探着开了口: “嗯,豆瓣酱肯定会有,还有辣椒、盐、姜末、蒜末……差不多就这些了。” 赵老蔫边听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还有豆豉、花椒、葱花、生抽、白糖、料酒。” 半夏一听,自己漏掉了这么多啊。不由感慨川菜讲究调味料,还真不是吹的,一道菜就要用这么多调味料。 赵老蔫开始了他的教学: “麻婆豆腐关键的调味在于豆瓣酱、花椒、豆豉和二荆条。 其中,豆瓣酱必须小火慢炒出红油,花椒和二荆条要现烘焙粗碎,称为刀口花椒,豆豉要泡发后剁碎。 剩下的调味主打一个辅助,姜蒜料酒去腥,葱花、生抽、白糖提鲜。” 半夏点头一一记下。 她平时也常吃这道麻婆豆腐,从未想过调味居然这么复杂而井然有序,各种调料各司其职。 以前,她只以为像麻婆豆腐这样的菜,主要有豆瓣酱即可,最多加点姜蒜。盐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但她心底还有一个疑问:“那豆瓣酱在这道菜里主要是什么作用?” “豆瓣酱是这道菜的核心调料,它自带的醇厚酱香、微辣和回甘,可以串联起麻辣鲜香的复合味型,没有它,这道菜就失去了灵魂。 另外,它在慢炒后析出的红油,让这道菜汤汁红亮油润,在卖相上增色了几分,同时,它还可提鲜,能让豆腐和肉沫风味更加醇厚。” 半夏听得连连点头,人生处处是学问啊,一个小小的豆瓣酱,竟能被赵师傅说出这么多好处来。 理论部分说完,赵师傅就开始了实践教学。 他先是把本地二荆条干辣椒慢火焙到酥香,在石臼里舂成粗辣椒面,又抓上一把汉源花椒碾成比较粗的颗粒。 然后拿起一块豆腐,手起刀落,很快就将豆腐切成了两厘米见方的小方块,放入温水焯上两分钟捞出。 热锅下油,将肉沫炒至发白,下姜蒜末,剁碎的豆瓣酱和豆豉,小火慢炒至完全逼出红油,酱香溜着锅边一直传到屋外。 随后是一小勺盐,一小勺糖,一小勺生抽,再倒入一碗高汤,等汤微微冒泡,轻轻推入焯过水的豆腐,沿着锅边轻轻推动豆腐,让每一块豆腐都裹满汤汁,盖上盖子焖煮。 大概六七分钟后,揭开盖子,分两次淋入薄水淀粉,让汤汁均匀挂在豆腐表面,关火前淋少许花椒油,撒上刀口辣椒和葱花。 半夏仔仔细细记着赵师傅每一个动作和先后顺序,心中暗想,大师傅就是大师傅,炒菜这么有章法,怪不得汇丰楼天天饭点都排队呢。 正在疯狂记忆知识点,冷不防就被赵老蔫出了考题: “这下知道下调料的先后顺序了吧?” “嗯。” “那你说说,为啥糖和盐都放很少?” 半夏一下子精神抖擞,心中狂喜,这题我会啊。 “盐少是因为豆瓣酱本身就是咸的,放太多就齁咸没法吃了。 糖嘛,我记得我娘说过,糖是提鲜的,除了糖醋口的菜它是主料外,其他都是配料,不能夺味。” “可以啊。”赵老蔫不由发出一声赞许。 “那花椒面为何要起锅前才撒?” “嗯……可能……可能是怕糊了吧?”这个半夏有些不确定,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作答。 “还行,今天看来带脑子了。这道菜关完火之后还要焖上半分钟,如果刚关火就下花椒面,高温就会让花椒面糊化,味道就会变苦。 等焖上半分钟再放,麻香就直接裹进亮油里,吃起来口感大不同,是那种很鲜活的麻香。” 半夏点头如捣蒜,这下她是真的懂了,说到底还是火候。 这跟制酱是一样的,讲究手感和火候,发酵的火候没到,那酱的味道就会差很远,只有火候刚刚好,做出的酱才是最香最醇的。 “那你知道豆瓣酱为什么要小火慢炒吗?” “不知道。” 半夏忽然想起自己刚归家跟陈半川比试那场回锅肉,当时自己完全是凭直觉小火慢炒豆瓣酱,最后胜出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也没让她失望,很快就接着开讲: “豆瓣酱必须要用油醒透。 小火慢炒,才能逼出豆瓣里的发酵香,让它的味道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油色从暗红色转为透亮的樱桃红,最后连油星子都带着酱香气。 这是这道菜的底味骨架,也是整个川菜系的灵魂骨架。” 半夏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奶奶当初让自己来学厨的心思。 作为制酱世家的掌家人,她并不需要真的下厨,真的做出很好吃的菜品,但她必须知道,酱在锅里是怎么回事,用量几何,何时下锅,何时收汁,火候怎么掌握,怎么与其他调料配合。 同时,她也得知道厨师要的是什么,食客要的是什么。 只有这样,才能对酱有更深层次的了解,才能制出好酱。 酱,只有到了灶上,才是活的。 第43章 实验室第五天*被盗 十一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还没进实验室,半夏的心情就是雀跃的。 经过昨日菌种的“纯化”流程,此刻的菌种已经处于“复壮”阶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陈家菌种就算是成功被唤醒,开始复苏了。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陈半夏到实验室的时候,203室的门大开着,室内一片狼藉,恒温箱里的培养皿不见了,一些试剂和器具被随意丢在实验台上。 她的实验记录本上写有内容的部分也被扯掉了,剩下的部分被胡乱丢在地上,纸面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大脚印。 无菌台的操作台上,一些实验工具也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这分明是打劫现场啊! 陈半夏深吸一口气,去找了那个蓝眼睛管理员,用撇脚的英语给他描述了现场情况。 蓝眼睛跟着她,回到了203室,刚到门口,他就惊呼: “Oh,my god,how could this happen ?” 半夏也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啊,只能任他表达震惊。 震惊之后,蓝眼睛表示很愤慨,他回去办公室拿出一个相机,对着实验室里的情况“咔咔咔”地拍了几张之后,表示要报警,半夏也都随他去,没有表示反对。 其实,她的目的就是这件事有人证,有现场照片,这就足够了。 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她的实验还没有完成,这里变成了盗窃案现场,为了保留现场,可能还要被封锁。器材也有部分损坏,那自己接下来可以在哪里实验。 于是,她客气有礼地询问: “John,As you can see,could you provide me with another venue to continue my experiment ?” “OK,no problem,please follow me .” 蓝眼睛将半夏带到了走廊最深处的207室,并交给了她这间实验室的钥匙,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至于他有没有真的去报警,半夏并不关心,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眼前的207室与203室格局一样,半夏倒也没有什么陌生感,迅速就适应了一切。 把随手携带的包包放在实验台上后,她就冲去了207室对面,那个之前她购买实验材料的房间。 对着窗口打了声招呼之后,窗户里的人伸出一只胖手来,手里递过来的正是昨日做过”纯化”菌株的培养皿。 半夏小心接过,认真说了句”谢谢”,就再次返回了207室。 是的,她的培养皿没有丢。 真正有用的没有丢,丢的都是已经无用的,用来混淆视听的培养皿。 从进实验室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实验过程肯定不会那么顺利。 今天一来,看到203室的情况,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有一点不能确定的是,这件事不清楚是刘绍鸿派人干的,还是他爹刘震东,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刘家人,刘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刘家有亲戚在华西任董事,半夏可是记得很清楚的。所以,如果刘家亲戚发个话,派个狗腿子学生来捣乱或者监视,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也许,刘家人还跟踪过自己,自己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情,都被报了上去。 所以,自从筛选出活着菌株的那天起,她每次临走的时候,都把自己实验室的培养皿悄悄拿到物资管理室。 她给胖男人说的是,自己实验的东西比较重要,担心下午去实验室的人会不小心搞丢了,所以希望寄存在胖男人这里的恒温箱里。 当然,也不是白寄存,给寄存费的,一块大洋。 什么都没损失,只是借用一下恒温箱,就能得到一块大洋,胖男人自然是满心欢喜,满口答应。 再回到207室的时候,陈半夏小心翼翼把硕果仅存的两个培养皿放在实验台上。 这是陈家的火种,是陈家最后的希望。 还好,幸不辱命,没有弄丢。 她凑近培养皿,微微侧头,仔细观察。 菌种复苏了,不,不是复苏,是大爆发。 纯化后的菌株在新的培养基上以惊人的速度繁殖,肉眼可见的单菌落,几乎要覆盖整个培养基。 半夏每隔半小时取一次样,并在显微镜下计数。 菌落数从一百增长到一千,从一千增长到一万,呈指数级曲线攀升。 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七天,就能达到接种新酱所需的菌量。 她拿出一个新的实验记录本子,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实验记录。 从实验第一天开始写起。 来实验室的不速之客,虽然扯走了她的实验数据详情记录,但这些数据都存在她脑子里,她一点也不担心。 更何况,最关键的淘汰和纯化记录,她并没有写在本子上。这也是她留的后手,关键数据没有,实验记录本子全拿去也没什么用。 半夏坐在实验台前,认真地按照日期,把实验数据一条条记录下来,并将核心实验数据整理成表格,在旁边写上了公式,这是她在北平学过的标准计算方法,用来预测菌群的增长曲线。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按照目目前的长势,最多再有三天,菌种就完全复苏了。 这时,她忽然又想起父亲的话来:“酱有灵性。遇到不好的环境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 她以前是不大信的,觉得那就是老一辈子人的迷信。酱就是酱,微生物就是微生物,休眠就是代谢降低,复苏就是营养够了。 现在,她看着眼前复苏的菌种,真的信了,因为,她确实已经成功地唤醒了陈家菌种。 也许,父亲不仅仅是在说菌种,也在说他自己。手废了,酱园垮了,女儿闹脾气,三年不回家了,但他没有死。 他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他没能等到这一天,但他的女儿替他等到了。 她把实验记录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环境不好时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这句话符合微生物休眠与复苏的生物学原理。】 然后,她在心里说,爹,你是对的。爹,我做到了。 不知何时,半夏已泪流满面。 第44章 孙记甜酱 这天下午,赵老蔫看到的半夏是春风满面的。 “从实验室过来的?” “嗯。” “菌种救活了?” “嗯嗯。” “那可开始制酱了?” “嗯嗯嗯,哦,不,还不能。得先复壮,等确认菌种完全恢复之后,才能用在酱醅上。” “哦。那你何时能复壮完?” “看情况,多则一周,少则三天。” “好,那继续练习调味吧。” “啊?” 半夏还沉浸在菌种复壮的喜悦以及和赵师傅分享喜悦的喜悦中,结果就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一大跳: “赵师傅,你能不能等我先美上一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哈,等会儿我就开始学调料。” 赵老蔫倒也不是非逼着半夏马上开工,就是不想她过于得意忘形,人,还是低调点儿好。 “你这个事情可得严格保密,不能让刘家人知道。”他撩开后厨的门帘,准备出去的时候,还是叮嘱了一句。 “陈家已经知道了。” “你说啥子?”赵老蔫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倍,转身冲回半夏跟前,“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你没事儿吧,丫头?” 看着赵师傅紧张的表情,和一迭连声的发问,半夏“噗嗤”一声笑了:“他们去我实验室偷东西了。” “啥?偷啥子东西了?偷走没有?对你实验影响大不?”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放心放心,我没事儿,实验也没受影响。”半夏再也不忍心让赵师傅跟着着急了,就一五一十把上午实验室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老蔫听完,长出一口气:“没看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挺灵光的。都知道留后手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赵师傅。”半夏从灶台上拿过一个碗,准备开始调料汁,她一边操作,一边说: “自从刘家收购被拒后,我就猜到他们不会死心,肯定还会采取行动。 刘家从我陈家偷走的菌种在衰退,他们也在找菌种复壮的方法。 实验室是华西的,总会走漏风声给刘家那个任董事的亲戚,刘家搞破坏是必然的。 所以,实验室被偷甚至被抢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早就准备好了,等他来破坏。 现在,实验室的管理员应该已经报警了,要想掩盖过去,刘家估计也得花一番心思,且让他们头疼一阵子吧。 等后边他们发现拿到的培养皿根本没用,还有实验数据也不全,缺失核心数据,估计要暴跳如雷了。” “那刘震东可不是好相与的,等他发现被你摆了一道,估计要展开报复。你可想好对策了?” “还没有。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等遇上了再说吧。”半夏漫不经心道。 赵老蔫看着她,由衷地为老朋友为陈家高兴,拍了下半夏的肩,留下一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就离开了后厨。 陈半夏在后厨里一遍一遍地制作几道经典川菜的料汁,尝一口,不满意,倒掉,再来,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等她从汇丰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她觉得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走起路来特别轻快。 路过南门口的老茶铺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摔倒在地上,身边还支着个醪糟摊子。 老婆婆颤颤巍巍的,用手撑着地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半夏连忙走上去,搀扶起老婆婆,帮她收拾起散落的碗碟,收好摊子,问了她家就住在附近之后,就决定送她回家。 路上,老婆婆一边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往前走,一边心疼地问正把她的摊子挑在肩上的半夏累不累。 半夏摇摇头,若不是她之前练过武术,肯定会累,现在嘛,还好。 老婆婆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哎,人老了,真是做啥啥不成,不中用了。” 半夏安慰她:“我经常从这边过,看到您的摊子前有不少人呢,怎么会不中用,是大大的中用!” 老婆婆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姑娘嘴巴可真甜,虽然是哄我的,我还是挺开心。”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我要是有孙女的话,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那您孩子呢?” 老婆婆的眼睛往更远处看了看,似乎在看某种遥远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了些久远的回忆意味: “我年轻时是做酱的,做的甜酱,当时我们孙记酱园在成都城还算有些名气。 两年前丈夫死后,酱园被刘家收购,儿子去了刘家蜀味轩做工,三个月前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哎,活一天是一天喽。” 又是刘家!半夏不由得有些义愤。 她转过头,对着跟自己并肩走着的孙婆婆说:“老人家,你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守拙园找我,我叫半夏,我能帮的一定帮!“ ”半夏?你是守拙园那个新当家的?“ ”嗯,是我。“ “年轻有为啊。你的事,整个大成都谁人不知,小姑娘前途无量。” 陈半夏笑了笑,没再接话。 很快,就到了孙婆婆的家。 是一间破旧的棚屋,屋子很狭小,一张小矮几,两把破竹椅,一张旧板床,一个土灶台,就是老婆婆的全部家当了。 在房屋的角落里,堆满了空醪糟坛子。 老婆婆请半夏在竹椅上坐下,可能是太久没人跟她聊天了,又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那些被刘家用同样手段吞并的小酱园。 大概的手段就是,先借钱给你,还不上了就收铺子。不给收?那就在你隔壁开一间,卖得比你便宜,硬生生把你挤垮了,再来收你的缸。 这手段,如此熟悉,秦记酱铺不也是? 还好遇上了半夏,不然就跟这些小酱铺是一样的下场了。 半夏心想,这刘家可真是够黑的,还有那个刘绍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长了那么一张看着挺正气的脸。即便是他爹授意的,这也都干的是昧良心的事啊。 临走的时候,孙婆婆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陶罐,说是孙家当年甜酱的老菌种,放了已经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你拿去吧。万一能用呢?我反正是做不动了。我这也没人可传,就传给你吧。希望孙家的甜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第45章 实验室第六天*复苏 十一月二十八日。 陈半夏人还没起床,脑子就已经开始盘算了,实在是要操心的事情有点多。 实验室只能用七天,但菌种的复壮还在进行,如果复壮顺利,三天完成,那时间刚刚好,如果三天时间不够呢? 恐怕就得考虑实验室续借问题了。 这个问题,在半夏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确实解决不了,估计还得要麻烦林少东家了。 这事儿比较急,且很重要,不能到跟跟前才说,得给刘少东家给自己预留时间。 虽然她也实在不想再麻烦林慕白,但实验最后关头,没有实验室,菌种复壮就会功亏一篑。 大不了以后好好补偿他了。 昨天在孙婆婆家的时候,发现她家屋顶有漏的地方,没下雨还好,一旦下雨,是很难熬的,她一个老人家,自己也没法修,得帮帮她。 这事儿不用亲自去,派个人过去帮忙即可。 还有跟堂叔陈秉仁的七天之约好像也快到了,得做好准备。 刘家?刘家那边估计还在应付警察和研究自己的实验记录,暂时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盘算完毕,自己在心中排了先后顺序,半夏就起床、穿衣、洗漱、吃早饭,一气呵成,然后出门。 来到前院,即将穿过自家店铺的时候,她看到了陈伯,于是仔细交代了让他晚点儿派个伙计去帮孙婆婆修房顶,不白去,给结工钱,然后又详细说了孙婆婆地址。 陈伯连连答应,心说这当家的虽说年轻,可心善,随她爹啊。 半夏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头说:“万一家里没人,就去南门口老茶铺找一个卖醪糟的老婆婆。” 陈伯点头应是。 接下来,也是最要紧的事,半夏要去看她的正在一点点恢复生命力的菌种宝宝了。 先打开207室的门,将包包放下,照常去对面物资管理室取回培养皿。 是的,虽说换了间实验室,以防万一,半夏还是把培养皿寄存在管理室,她觉得这样更稳妥。 已经是最后关头了,可不能再出一点儿差错。 刚一回屋,半夏就迫不及待地观察起来。 最后一批培养基上,菌落密密麻麻,已经连成为一片乳白色的菌落,这生长速度,真惊人。 半夏边看边咧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照这飞一般的生长速度,明天怕是真的要大成了。 看来,这些可爱的小菌株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插上翅膀飞回到自己的百年老屋呢。 这里虽说比较豪华,吃住也都很奢侈,但它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原来的家,有兄弟姐妹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观察一阵,见没什么异常,半夏就把培养皿寄存好,离开了实验室。 还是要去找下林慕白。 虽说明天很可能就可以大功告成了,但万一没有呢?得把工作做到前头,预案准备好,不然到时候可就抓瞎了。 到润园的时候,林慕白正在书房看书,对于半夏的到来有点儿意外,但明显看得出,他很开心。 小厮上来给半夏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陈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实验进行得可好?” “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 “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寒暄两句之后,半夏也不卖关子了,她把实验进度情况,包括实验室被盗一事都跟林慕白讲了。 林慕白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越听越心惊,对眼前这女子,他是既心疼,又佩服,还很欣慰。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呢?毕竟,这实验室是我给你介绍的。” 下半句话他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对半夏,不,起码对是半夏的实验负有责任。 “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啊。你看我现在不是都处理得好好的。” 也是,她并不是那种传统的女子,囿于内宅,只知针线女红,穿衣吃饭,遇到困难就找自己的父母兄弟做主。 她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有独立思想的新女性,她有着一套自己的思维和逻辑,要想走近她,就必须尊重她。 “对对对,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把培养皿寄存在管理室的?” “这个嘛……”半夏故意卖了个关子,调皮地说:“你猜?” “这我可猜不出,正常来说,管理室就管设备、试剂领取归还登记,兼极小一部分的租赁事宜,那个管理员你也是第一次见啊……” 边说,林慕白边开始思索。 半夏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心说原来大学霸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也便不再逗他: “这很简单啊,是利益,诱之以利。财帛动人心,送上门的钱有几个能忍住不要的?” “那你又是怎么肯定这个人不是那个严守规矩的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一起去买实验原料的时候吗?” “记得啊。有什么问题?” “我发现那个人接过我递去的大洋,在往钱匣子里放的时候,举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明他是很喜欢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当时也只是一闪念,没放在心上。 后来在实验过程中,考虑到刘家在学校可能有眼线,会做一些对我对实验不利的事情,就觉得应该把培养皿放在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综合便捷性、安全性、私密性,我最终选定了他。 进展很顺利,我都没费口舌他就答应了,毕竟我给的钱也不少,不到一星期,给他一个大洋,对他来讲,白赚了钱,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半夏说完,耸了耸肩,对着林慕白,开心地眨眨眼:“就是这么简单。” 不错不错,这丫头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材料,林慕白心中暗想。对于半夏的佩服又上了一层。 “那刘家呢?你不怕他们报复?” “仇早就结下了,不管我有没有摆这一道,刘家原本也不会放过守拙园。无所谓了,等他来吧。” “还是要小心,要不要我从我家给你派个护卫?” “用不着用不着。”半夏坚辞不受,她出门连自己的小丫鬟都不想带,身边天天有个人影子似的跟着,她可不习惯。 “你今天过来不会就只是跟我说这些吧?” “唉呀,聊得开心,把正事都给忘了!” 半夏一拍脑门,连忙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瞧我这记性,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再跟你家亲戚说下,实验室续上两天? 菌种目前看来,复壮状态很好,有可能明天就可完成。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如果明天没有完成,我计算过,最多还需要两天……” 林慕白立刻明白了:“你意思是明天把握不是特别大,所以要预留两天时间?” 学霸果然是学霸,一点就透。 “行,这事交给我,我再去说说,问题应该不大。”林慕白爽快地应下。 第46章 回锅肉 这天到汇丰楼的时候,赵老蔫直接就说让陈半夏学上灶。 半夏有点儿惊讶:“可以吗?我这调味也才学了三天。”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真的想成为一个女大厨?” 半夏讪讪地笑了笑,那确实不用。自从想明白奶奶的用意,她对学厨就更上心了。不管多忙,雷打不动过来。 她发现这学厨的每一步,都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洗菜择菜,让她想到制酱时的耐心与细心,切菜让她联想到翻酱的手感,调味让她忍不住思考豆瓣酱各种原料之间的关系与作用,而上灶,就是见证成品的时刻,就像制酱封缸之后发酵火候的把握。 半夏需要从切菜开始,自己完完整整走完一道菜的全部流程。 她脑子里想着事,手下在切菜,赵老蔫则在一边守着,随时准备纠正她。 一不留神,就切到了手,之前刚要结痂的手指,再添两道口子。 一道在食指,切姜丝时偏了一点点,刀刃从指甲盖上擦过去,削到了一层皮。 另一道在大拇指,端那个大铁锅时,锅沿太烫,忘拿毛巾垫着,被烫起了几个水泡。 赵老蔫有点儿嫌弃地丢过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卷纱布。 半夏接过来,迅速包扎好,继续翻炒豆瓣酱。 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锅里是红亮亮的豆瓣酱,正在小火的煨制下一点点析出香味,酱香裹着辛辣,溢满整个屋子。 “尝尝。”赵老蔫发出指令,微微皱起了眉。 半夏拿出筷子蘸了一点点送进嘴里。酱味醇厚,辣味也正,但回味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是涩,但又不是特别肯定。 “怎样?” “有点儿……涩。” “知道为什么涩吗?” 半夏想了想,迟疑着说:“翻酱次数不对?或者是手法有问题?“ “都不是。是这批二荆条有问题。”赵老蔫指着灶台上一个装着豆瓣酱的小陶罐。 半夏吓一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不是我陈家酱吧?” “不是,这是买来教学用的。”赵老蔫不忍她着急,笑着说。 随后,他去把灶膛里的火撤了,接着说: “今年夏天雨水较往年多,二荆条在地里晒不够,皮薄肉少,辣味是够了,但底子不好。 用这种辣椒做酱,又不注意调整晒酱的时间,头道香是足的,但后续跟不上,味道就涩了。 今年成都的酱园,凡是用这批二荆条的,大多都有这毛病。 陈家的酱,是讲究’九晒九露‘的。晒的不仅仅是豆,还有辣椒。辣椒只有晒得足足的,制出来的酱才有厚度,有层次。” 半夏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自家的酱,不是她信不过父亲,主要是担心在父亲病重时候有人趁机捣乱。 这赵师傅这估计是在点我呢吧,要抓好原料关,从源头抓起,千万不可以敷衍了事。 半夏去把锅刷了,从头再来。 这次她用的就是自己家的酱了,今天练手的菜是回锅肉。 肉片下锅时,她对自己相当满意,好歹是练过刀工的,跟完全没练过差别还真大,嗯,还不够薄,可以继续努力。 中火慢煸,看着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肉片慢慢变成了灯盏窝,她不由地嘴角上扬。 终于等到豆瓣酱再次下锅了。依然是小火,一点点翻炒,一点点酱将红油和酱香逼出,半夏手下锅铲翻飞,不急不躁。 在她抓起蒜苗,准备往锅里放的时候,赵老蔫打断了他: “放糖。” 半夏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白糖,快速翻炒均匀,然后下蒜苗。 “先下蒜苗白段,再下蒜叶。” 半夏依指令先将蒜苗白段下锅翻炒几下,然后加入蒜叶,大火快速翻炒,出锅,装盘。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之前她虽然也做过回锅肉,比试还赢了,但她清楚,运气的成分更大。 现在不同,站在她面前的是川菜名厨,她也学厨了一段时日,不可能水平还倒退吧? 这可是自己学厨以来,亲手做的第一道菜,她焦急地等待赵老蔫的点评。 “你自己先尝尝。” 半夏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块肉片,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口中。 她皱起了眉头。能吃,就是有点儿咸。 把盘子用双手捂住,半夏陪着笑脸:“赵师傅,要不重新再做一份?” “肉不要钱吗?你知道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赵老蔫断然拒绝,“你还是好好反思一下这道菜的问题都出在哪里?” “问题?不就是盐放多了么?还有其他问题?” “你觉得呢?” 半夏眨巴眨巴眼睛,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赵老蔫也不为难她,指着面前这盘回锅肉,针对半夏每一步的操作娓娓道来: “你煮肉的时候,煮得太熟了,这样肉的口感会比较柴,七八分熟即可捞出。 肉捞出,你只随便过了下凉水,在还比较烫的时候就开始切。其实可以等等,等肉彻底放凉,或者直接浸凉水里降温。 热肉切片容易碎,肥瘦易分离;凉肉肉质很紧,切出来完整,也容易切薄。 另外就是刀工,你已经有提升了,但还远远不够。今天的肉片还是比较厚,太厚不易入味,太薄也不行,易焦。” 半夏有些汗颜,连自己比较满意的刀工,在赵师傅这里也变成了“远远不够”。 她却无力辩解。因为赵师傅说的都对,她的肉确实吃起来有些柴,肉片切得也有些碎,她以为这不算什么,或者别人吃不出来…… 哪承想,这赵师傅的舌头成精了,这么细微的差异都能看出来,他甚至都没有尝上一口。 赵老蔫斜了半夏一眼,继续说着: “豆瓣炒得还行,这个火候把握得不错。不过,下次可以试试把豆瓣酱提前剁碎,更容易出红油,口感也会更细腻。 蒜苗一定要蒜白先下,一起下锅的话,蒜叶炒久了会发黄软烂,失去清香。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有些复杂,其实记住一个口诀即可,‘肉煮七分凉透切,小火煸出灯盏窝;豆瓣炒红糖提鲜,蒜叶最后保翠绿’。” 半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叹服,没想到小小一个回锅肉,里头这么多道道。 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啊,没有数年的潜心研究,哪里会总结这么多的心得经验。 第47章 这个人,是您吗? 见半夏受教了,赵老蔫又语重心长道: “其实酱的年份不同,在炒制和菜品适配上也是有差异的。 比如说,一年酱,水分高,质地稀,辣味直接,酱香味相对清淡,易上色,就需要中火快速煸炒。适合讲究‘色红味鲜’的菜,比如麻婆豆腐。 三年以上的陈酱,水分少,质地稠,辣味柔和,酱香醇厚,带回甘,不易上色,就需要小火慢煸才能出红油和香气,可剁碎后下锅,延长煸炒时间,适合回锅肉、火锅底料等需要‘味厚香浓’且静得气慢炖的菜品。” 半夏已经不能用佩服来表达敬意了,这真的是在认真做菜、精益求精了。 她相信,不仅仅是对豆瓣酱,赵师傅对其他调料也有自己的独特心得。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制酱世家出身,他才对关于酱的理解说的多了些。 此刻,她对于奶奶让自己学厨的用意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奶奶是想让自己通过学厨,在灶火与铲勺间,近距离观察豆瓣酱的具体使用情况,从而更好把握自家酱的发酵火候与出品质量。 她不由自主地弯腰,对着赵老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赵师傅,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这边半夏差点都被赵师傅感动了,那边赵老蔫兜头就给她泼了盆冷水,语气严厉,丢下句“自己做的菜自己吃,一片肉都不许剩”,然后就走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关于此事,陈半夏印象深刻,过了很久很久,她都还记得自己在汇丰楼做的这一盘有点咸的回锅肉。 很多年后,她在对于豆瓣酱年份的使用上,感悟更多,可以说是从赵老蔫今日的教学中举一反三体会出来的。 比如一年内的豆瓣,油温三四成热下锅,可快速红油析出;三年以上的豆瓣,冷油下锅更好,用油温慢慢浸润酱体,可更好获得豆瓣的醇香。 一年内的豆瓣,适合搭配鲜花椒、仔姜之类鲜香型辅料,能放大本身的鲜辣,适合快炒;三年以上的豆瓣搭配八角、桂皮、醪糟这类醇香型辅料,更能激发老酱的陈香。 一年内的豆瓣,出红油后,要立刻下主食材,利用鲜辣感快速给食材上色上味;三年以上豆瓣出酱香后,可加少量高汤熬煮一会儿,让酱香融入汤底,再下主食材,可让食材酱香味分布更均匀。 一年以上豆瓣基础咸味偏低,可加少量盐;三年以上豆瓣盐分浓缩,无需加盐。 一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短,回甘单薄,可适量多放糖;三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长,回甘醇厚,一点点糖即可。 诸如此类种种。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晚上回家,与奶奶对坐吃饭。 半夏食欲很好,喝到第二碗小米粥的时候,周氏发问: “今天有高兴事儿?” “嗯,还挺多。” 半夏颇有些自得,不等周氏继续发问,就竹筒倒豆子把这一天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菌种正在复壮,马上大功告成。林家少东家答应帮忙再去协调下实验室,以便于预留时间,让复壮更充分。 做了件好事,派店里的伙计去帮一个老婆婆修屋顶,那婆婆做醪糟的,改天给奶奶带一碗尝尝。 今天上灶做菜了,做的回锅肉,有点咸,赵师傅让我自己全吃了。 赵师傅还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老酱新酱在做菜时候的差异,嗯,还有原材料品质的筛选与把控。 当然,还有她自己关于周氏让她去学厨用意的理解。 半夏滔滔不绝地说着,周氏面带微笑的看着听着,听着听着,她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娇滴滴的小孙女吗?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近乎脱胎换骨了。沉稳,有担当,有筹谋,能吃苦,会思考,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有丢。 老怀甚慰啊,老怀甚慰。 再好好护着这孩子一程,她估计就不需要什么提点了,等哪天入了土,也可以对她爷爷有个交代了。 等半夏说完,周氏也已经吃完饭了。周妈妈过来端来漱口水,又奉上一杯茶,她低下头,浅尝了一口,将半夏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好好干,奶奶没看走眼。赵师傅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 菌种是根,酱是果。只有你明白了果子怎么做最好吃,才能让它受到更多人的欢迎,这是每一个掌家人的自觉与责任。” “嗯嗯。”半夏重重点头。 脑子里闪过什么,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赵师傅说‘放葱花的火候,就跟人一样,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这个‘人’,是您吗?” 周氏端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无波,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该去诵经了。你吃完早些休息。” 半夏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其实,她问完就后悔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即便奶奶曾经对赵师傅有情,可她最终选择的还是爷爷。 也许,爷爷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吧。 关于爱情,她确实不懂,也无甚研究。 在北平上学的时候,也有同宿舍女同学跟同校学生偷偷摸摸谈恋爱的,经常分享二人之间的甜蜜,还有那些没谈的,时不时讨论一下学校的哪个学长比较帅,哪个学弟比较乖之类,半夏对此类话题都比较无感。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肯定是很恩爱的,不然,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没有另娶又是因为什么? 奶奶和爷爷应该也是恩爱的吧,她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对奶奶从来也都是很体贴很照顾的。 那现在的她呢?以后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半夏稍微幻想了一下,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一个现成的模子可以让自己发挥想象。 林慕白?不不不,这个人做朋友可以,性子太平了,半点棱角没有。 刘绍鸿?呸呸呸,怎么会想起这个冰山脸,是仇人不说,这个人还傲气、心机重,想都不要想! 然后,陈半夏忽然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啊? 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家守好,带守拙园恢复荣光吗? 其他的?一切靠边站! 第48章 实验室第七天*验证 十一月二十九日。 这天早上,陈半夏在吃饭的时候,就听到了喜鹊叫。 小丫鬟春梅在一旁叽叽喳喳:“小姐,喜鹊叫,喜事到。今天有好事发生哟。” 半夏开心地打趣她:“你的嘴要是开过光就好了。” 小丫鬟撇撇嘴:“那要不现在我就去大慈寺求求大师傅,给我开个光?现开?” “就你会说话。” 来到实验楼,半夏已经轻车熟路,打开大门,去取培养皿,回自己屋。 一进207实验室,大门一关,半夏立刻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似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培养皿身上。 这两只培养皿,与昨日相比,已然有了大不同。 肉眼可见地,菌落形态更大,更规整,大小均匀,边缘整齐无缺口,表面湿润光滑,无异常褶皱或凸起。 半夏不敢表现得太开心,生怕自己一旦表现得太兴奋,再把这些菌落吓到了,一下子回到原来的样子,那就乐极生悲了。 她轻手轻脚地将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寸寸观察。 颜色也很匀实,正面、反面、侧面、中心和边缘均无明显差异,质地没有粘稠感或易碎感。 这是代谢活跃,无变异,无杂菌的表现,是好现象。 这小春梅的嘴巴莫非真的开了光?今天就可以告捷了不成? 不行,冷静冷静,深呼吸,还需要交叉验证,才能完全确认。 半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了一瞬,决定采用特征生化反应实验来验证。 她小心翼翼从培养皿中取出一小块菌苔,将它接种到淀粉培养基上。 之后就是放在恒温箱中,进行培育,培育完成后,加入显色试剂,静置数分钟后,就可以观察到清晰的特征生化反应结果数据,如糖发酵、淀粉水解等。 再然后,需要将观察到的生化反应数据,与原有菌株的生化反应数据进行比对,若完全一致,则判定为成功。若有差异,则判为失败。 这一步有点儿像给复壮后的菌株做专属身份指纹鉴定。 每一株合格的原菌株,都有一套独一无二、不可伪造的生化”指纹特征”,比如特定底物的分解能力、专属的显色反应等等,对应到指纹上就是纹型的斗型、型箕、弓形,乳突线的起点、终点、分叉点、结合点、小孔、小丘等微观细节指征。 这个实验,就好比刷指纹对比身份特征,只有和原菌株的指纹特征100%匹配,才能证明它没有退化,不是杂菌,是真正恢复了原菌株全部核心功能的“合格本尊”。 她现在完成的只是培育,剩下的时间,就只能等待了。 全部工作结束,时间也差不多到上午十点了。 半夏想了想,决定还是再去找一趟林慕白。 也不知道他那边对于实验室续借情况协调得怎么样了,不管结果如何,她总要提前知道,也好有所准备。 正准备把培养皿往管理室寄存呢,就见走廊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样貌,身材高大,像是林慕白。 他怎么来了? 再一想,又明白了。既然要协调实验室,肯定要过来找一下做校董的亲戚了,校董在学校办公,他出现在学校,不是很正常吗? 那,事情办妥了吗? 半夏心中着实有些忐忑,虽说当时林慕白答应得很干脆,但毕竟是要出面央求别人的事情,她心中还是没有把握。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了,眉眼逐渐清晰,半夏看清了,果然是林慕白。 林慕白远远地打招呼:“陈小姐,准备走呀?那我来得可真是太巧了。” 半夏点点头,然后回到了207室,林慕白也跟着进来了。 看着半夏期待的眼神,林慕白也很干脆地开门见山: “放心,已经说好了,再给你用三天。就用原来那个通行证,你直接进。我已经给John打过招呼了。” 一如既往的细心,妥帖。 半夏不由地有些感动,能有一个这样不计得失、真心相帮的朋友,夫复何求。 她也跟林慕白分享起了实验进展,给他说明了可能要不了三天,明天就能见分晓。 林慕白由衷地为半夏高兴,本来一开始他是存了祖上报恩的心来帮助半夏的,对于她是否真的可以救活菌种表示存疑。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发现这小女子真的很有能耐,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一件十年间都无人做成的事情,居然真的被她办到了! 了解的越多,对她的那颗隐隐的莫名情愫就越深。 这些天,其实他每天都想来实验室看看她的实验进展,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但又担心来了会打扰到她。 终于,昨天她找上门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他再协调下续借三天实验室使用,他心里特别开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等她走后,他又犯难了。当时去找亲戚的时候,亲戚就说了最多七天,不然对自己影响不好,现在该以什么方式让亲戚妥协呢? 最后,他是拿着亲戚心仪已久的父亲珍藏的一副古董字画去的华西坝,终于促成了此事。 至于父亲,父亲是不知道的。后头发现了,应该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这字画是为了帮陈家才拿出去,只要是跟陈家相关的,父亲都会同意,这一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当然,这些半夏是不知道的。他也不需要她知道,他只希望她开心,一切顺利。 听着半夏讲菌株复壮,讲重新培育做特征生化反应实验等等,这是她的专业范围,他虽一知半解,但也愿意认真倾听,尽力理解,至少这样,可以离她近些,再近些。 半夏说完之后,看林慕白半天不吱声,有点迟疑地问:“林少东家,怎么了?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请指正。” 林慕白的神思从神游中恢复,赶忙摆手: “指正不敢当,我只是个半瓶子,哪里懂这些,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那这个实验做完,如果成功,是不是就可以正式确认你家的菌种复活了?” 半夏点点头。 她从林慕白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探究,只觉得目前这样的林慕白,很好,很好。 第49章 实验室第八天 下午的时候,半夏照旧去了汇丰楼,赵老蔫告诉她: “今天下午的活儿做完,后边可以不用来了。” “啊?为什么?我才学了十天你就不想教我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奶奶让你学这个的用意想必你也完全清楚了,那就更没必要每天过来了。” 赵老蔫板着个脸,一副长辈模样:“好好做酱,别辜负了你奶奶和你父亲的信任。” 末了,又补充一句:“以后想练手的话,随时来!” 半夏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得!赵师傅,等我的酱做好了,一定第一个拿给你尝!” “要得,那我可等着了!” …… ……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 陈半夏起了个大早,带着小丫鬟春梅在酱房一通忙活,又收拾了几个罐子,两人才一起出门。 到华西坝的时候,是十点整。 春梅大概是被实验室的场景震到了,难得的很安静,只在半夏交代她事情的时候才开口。 一拿到培养皿,半夏就赶紧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起来。 整整二十四小时,这代谢反应已经进行得够充分了,特征生化复合物已完全生成。 半夏取了显色试剂,滴在培养皿上,静置了几分钟,详细记录下数据。 然后再与自己之前记录的AC两组菌株的数据进行比对。 结果,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目前复壮后的菌株,与原来的菌株相比,无论是氧化酶、过氧化氢酶这类标志性生化反应结果,还是糖发酵实验的产酸、产气结果,100%完全一致。 意味着菌种复壮成功! 意味着不需要继续借用实验室了! 意味着可以作为纯正的陈家“酱引子”,接种酱醅了。 半夏的开心一下子从云端落了地,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了。 长出一口气,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得意忘形,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她将复壮后的菌种分成了三份。 一份她打算留作备份,贮藏在一个除了自己没人知道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她准备浸在父亲为自己做的那缸五年酱的酱汁里,做成融合了自己和父亲心血的新菌种,放进祠堂老缸中,让它回到生活了近百年的地方,继续一代一代往下传。 最后一份,她需要接种到新酱醅里,做首批扩培。 先把前边两份菌种打包放好,分别装进两个小陶罐,密封好,带回家之后再做处理。 第三份的制作,需要在实验室里进行。 半夏让春梅把临走前二人一起在酱房配好的新料拿过来,那是一小坛已经蒸熟、摊凉、拌好盐的蚕豆和辣椒碎。 她把复壮后的菌株用无菌水调成菌悬液,分三次拌进新料里。 第一遍拌匀,第二遍补菌,第三遍封罐(此处的封罐,只是密封起来,方便拿取,不是翻晒露之后的封缸)。 这罐酱醅她不打算留在实验室里,一来用实验室麻烦,二来她觉得,虽然实验室的恒温箱可以让酱醅快速发酵,但绝对做不出经过翻晒露养出来的那股子酱的底蕴。 说到底,她虽然用科学的方法复活了菌种,但骨子里还是信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法制酱工艺。 她确信,只有经过翻晒露、吸收了日月精华,才能让酱更好地活着,风味更佳。 这些都做完后,她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郑重提笔写下了实验结论: 经八日实验,菌株分离,筛选,淘汰,纯化,复壮,陈家菌种已恢复至衰退前水平,菌落形态、生长速率、代谢产物均符合预期。可进行酱缸接种。 写完,她放下毛笔,又将实验记录仔仔细细从头翻看了一遍。 第一天,她在实验记录右下角画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双手托腮,一脸期待的表情。 第二天,还是那个小姑娘,半边脸是开心半边脸写着失落。 第三天,是认真工作的严肃脸,旁边还附着“翻缸路线”草图。 第四天,有两个表情。一个是难过,为编号B-01难过;一个是期待,手边还多了棵有点儿蔫蔫的向日葵。 第五天,是开心,小姑娘眼神发亮,向日葵的杆,已经不那么弯了。 第六天,是开心,非常开心,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向日葵的杆又直了些。 第七天,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手中的向日葵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第八天,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转着圈圈的小姑娘,脸像手中的向日葵一样,活力满满,充满阳光和希望。 她缓缓将实验记录合上,在封面上写: 【守拙园菌种复苏实验记录,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 这是属于半夏的实验记录,属于陈家,也属于守拙园。 半夏在心中对着父亲说:爹,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做到了!剩下的事情,我慢慢来,一个一个都会解决的,您就放心吧!她把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经封好的陶罐,用手轻轻抚摸罐身上的“陈”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从酱房带出来的红纸,在上边郑重写下一行小字,贴在准备做备份的那罐罐身上: 【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复壮。首批菌种,承前启后。】 等一切都做好后,她把陶罐紧紧抱在怀里,从酱房到实验室,大缸到玻璃器皿,从父亲的手感到她的数据统计表,这团菌种经过了十年的休眠,终于苏醒了。 但它不知道的是,等它的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个。 中午十一点半,她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稳健地走了出去。 七天前,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手里捧着的是一团半死不活的菌种。 七天后,她从这扇门里走出去,怀里是一?罐活着的充满生机的酱醅,和一本写满了实验记录的本子。 太阳已经在高空了,难得的晴天。 走出医学院大楼,猝不及防闯进满世界的亮堂里。 灰了大半个月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连空气里的风,都是暖融融的。 半夏和春梅叫了一辆黄包车,把三个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家的方向奔去,目标明确,心志坚定。 祠堂里的长明灯该添灯油了,父亲的牌位也该擦灰了,那口百年老缸也终于等来了它的老伙计。 第50章 制酱方法 回到家,陈半夏打发春梅去跟奶奶禀报一声,就一头扎进了酱房。 酱房还是老样子,但再次进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上一次来,还是父亲刚咽气,她从书房寻到了菌种失窃线索,然后顺道过来看看父亲常年工作的地方。 那时候,菌种在休眠,半死不活,父亲死不瞑目,带着愧疚和遗憾离世。 这一次,半夏带着用复苏后的菌种。接种好的酱醅回来了。 这里是她的新战场。 半夏环视一周,像一个古代的郡主巡视自己的封地,封地虽小,但乾坤够大。 八口大缸依然稳稳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等什么人。 半夏确信,它们等的这个人,是自己。 她对着这些大缸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既是对缸们说,也是对自己。 她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时间,离“酱王会”只剩下四十天了,得赶紧制出参会需要的酱。 “酱王会”有规则,去参赛的酱必须是酱园自身制作的酱。 而守拙园现有的酱,在市场上根本没有竞争力,完全失去了陈家特色,拿着这样的酱上台,还不如不参赛。 如果拿父亲做的五年陈酱去参加“酱王会”,即便赢了,半夏会觉得胜之不武。并且也能预料,会出现很多非议。 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让那些聒噪的人彻底闭嘴! 如果用今天新作的酱醅,加快“翻晒露”进度和封缸陈化时间,本身也能制出酱,但火候完全不够:底味是对的,会缺少陈酱特有的醇厚和回甘,拿去“酱王会”,也是必败无疑。 而要想做出或者无限接近守拙园十年前陈酱的口感,她必须想办法缩短“翻晒露”和封缸陈化的时间。 有什么办法呢? 在酱房里来回转圈的半夏,目光忽然落在了紧挨着那八口大缸的一口小缸,那是父亲亲手为自己做的五年陈酱。 眼珠一转,她心中有了主意。 她觉得这应该是一条新路子——用自己复壮的菌种、自己酿的新酱醅,与老陈酱共同发酵,以老带新,让老陈酱带新酱醅快速成熟。 这不是简单的勾兑。 勾兑是把两种已经酿好的成品直接搅和在一起,就好比把酒和陈酒倒在一个酒壶里,喝起来既失去了陈酒的醇香,又没有新酒的清爽。 半夏决定采用的是“接种”。把父亲留下的五年陈酱作为酱引子,和新酱醅一起入缸。 已经发酵成熟的老陈酱,里边的成熟菌群会引导新菌群,就像是搭了一个成熟的菌群架子,指引着新酱醅的菌群快速向老菌群靠拢,顺着架子往上长。 其实按照常规做法,有了半夏复壮过的菌种,正常按照每日“翻晒露”的顺序走就是,然后等成熟之后封缸。 “翻晒露”需要起码3个月,封缸就看发酵时间了,1年酱,就是发酵1年,3年酱,就是发酵3年,市面上最多的是1年以下的,但最少发酵时间,也需要3个月。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快。 半夏现在决定采取的方法算是一种创新做法,新菌种本身已经是促发酵了的,又加上5年陈酱作为酱引子,等于是双马力运行,理想的话,是会发酵更快,但若失败,那就完了。 思虑再三,“酱王会”可等不了这3个月的发酵时间,半夏决定冒险一试。 她小心翼翼揭开小缸封条,从中取出一小块五年陈酱酱醅,与小罐中的新料酱醅混合,搅拌均匀,蚕豆颗颗分明,辣椒鲜辣诱人。 半夏不清楚父亲是不是严格遵守“晨翻日晒夜露”的流程,具体细节父亲并未提过,但她觉得,既然使用古法制酱,那还是要根据时令节气而适时调整的。 成都原本太阳就少,冬日更甚。那翻酱时间改为中午更好,至于晒,时辰倒是不用改变,但晒的方式倒是可以改一下。 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正好。是冬日晒酱的好时机。 半夏说干就干,招呼已经从奶奶那里折返的春梅一起,拿着一个洗刷干净并晾干的小缸,来到晒场。 晒场就在酱房的南边,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 以前陈家酱园鼎盛的时候,这里经常能看到一排排酱缸,好像一支阅兵队伍在等待领导的检阅。 晒场一圈种着些枇杷树,已经很多年了,树冠很大,但并不遮盖晒场中心。酱房的伙计们,经常在树荫下乘凉。 而半夏最关心的是夏日枇杷树的果子,她经常架着梯子爬上枇杷树,寻一个较粗的枝丫,稳稳当当坐起,吃枇杷。 那枇杷可真甜啊,皮厚核小,汁水丰富,吃得半夏根本停不下来。 枇杷果子结太多的时候,母亲还会用多出来的枇杷熬制枇杷酱,枇杷酱也很甜,小时候为了多吃枇杷酱,半夏经常装咳嗽,骗母亲。 可惜,这样好吃的枇杷酱,再也吃不到了。 但她想,等把眼前这些事情,全处理好了,她也要学着做枇杷酱,做给奶奶、父亲母亲吃。半夏和春梅二人将重新拌好的新料,小心倒入小缸,然后半夏又开始了翻酱。 才翻了不大一会儿,半夏额头就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春梅拿出一块帕子,边给半夏擦汗,嘴上也不闲着:“小姐,之前老爷之前晒酱好像都是三伏天,你这是什么新方法吗?” 半夏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望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神,笑着说:“三伏天当然好,晒得更充分,但’酱王会‘等不了。冬天有冬天的晒法。” “啊?是什么新晒法呢?” “追着阳光晒。等我翻好了,我们要守着这缸,哪里阳光好,就把它挪到哪里去晒。” 春梅咯咯咯地笑了,边笑边说:“追着阳光跑,哈哈哈,真逗。” 半夏却没开玩笑的心思。没办法,既然选择了冬日开始制酱,没有好的阳光,只能自己多花点心思,尽量让这酱醅多沐浴点阳光了。 不追着跑,还能怎样? 然后,她又想到了酱房里那八口大缸,它们还在等着自己拯救。 要怎么更好地平衡守拙园现在的销售和新酱制作周期呢?如何利用好父亲留下的这八缸不同年份的陈酱呢? 它们虽然品质一般,但毕竟是父亲亲手制的最后一批酱,倾注了父亲的心血,对半夏,对守拙园,都是有纪念意义的,就这样当普通酱卖出去,有点儿可惜了。 得想个法子让它们焕发第二春。 第51章 菌种回归 从晒场出来,陈半夏带着两个小陶罐,径直去了奶奶的东厢房。 周氏见她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来来来,快坐!” 半夏也不忙着坐,对着周氏深施一礼,指着那两个小陶罐:“奶奶,菌种成了!” 周氏虽然早已得到消息,还是难掩激动,连连点头:“好好好!” 待看见两个陶罐,又问:“为何是两个?你是怎么打算的?” 半夏走到太师椅前,慢慢坐下,喝了口周妈妈递过来的茶,很鲜,是奶奶珍藏的蒙顶石花,给周氏分享自己的打算: “不是两份,总共有三份。一份我刚才已经在酱房和晒场做上新酱了,’酱王会‘可等不得。 另外两份,一份我打算继续放回老缸,代代相传,一份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有备无患。” 周氏看着眼前的孙女,侃侃而谈,眼神发亮,不由地抚掌称赞: “夏夏,你长大了,考虑事情已经很周全了,奶奶很欣慰。走,我们一起去祠堂,给祖宗们添灯油。” 祖孙二人一起,半夏半搀着周氏,来到了祠堂。 祠堂还是老样子。祖宗们的牌位依然整整齐齐,长明灯依然亮着,灯油是桐油,灯芯是棉线搓的。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看到父亲去添灯油,懵懂发问:“为什么要添灯油啊?灭了再点起,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看着她,脸色很认真:“这灯,从先祖陈浩南去世那天点起,一百多年没有灭过,它代表的是陈家的运数。灯灭的那天,就是陈家气数尽的那天。” 可惜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里的含义,听完便忘了。 这么多年,都是父亲和奶奶风雨无阻,来添灯油。 想到这里,她转头对周氏说:“奶奶,以后我来添灯油吧。” 周氏点点头,没想到孙女还能想到这一层,老怀甚慰,她向前两步,指着前方:“去吧。” 半夏接过周妈妈递过来的桐油,上前一个一个牌位,按照辈分,依次添加灯油,她的手端得很稳,力度把握得也很好,每一盏灯里的油都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添到父亲的时候,灯花爆了一下,好像在说:“夏夏,你来了。” 半夏的手细微地顿了下,她喃喃地回应:“是的,我来了。” 添完灯油,她又细心地用剪刀将每一盏灯棉芯顶部的焦黑剪掉,并用拨灯棒轻轻拨亮。 完美。 做完这一切,她又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陈家第七代传人,陈半夏成功复活菌种,还望各位老祖宗放心,陈家一定会恢复昔日荣光!” 这话,既是对各位祖宗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春夏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春梅!” 春梅应声而入,有些吃力地双手抱着那个五年陈酱的小缸,周妈妈忙上前帮忙。 二人轻手轻脚把小缸放下,拆封。 在周氏的见证下,半夏将其中一个小陶罐中的菌种取出,小心翼翼放回到祠堂那口大缸中。 再舀出小缸最中心的陈酱,这是这缸酱里发酵最好的部分,然后半夏的双手开始在缸底翻飞,一下一下又一下,终于彻底将酱醅翻匀。 半夏取出一小部分,再次装入小陶罐,密封,交给春梅放好。 最后,将大缸压实,封严。 如此,陈家的菌种总算是回归了。 半夏长出一口气,再次望向祠堂正中。在那些牌位的上方,有一块匾额,上写着“酱魂”二字,是陈家先祖陈浩南的手泽。 字写得并不好,甚至有些笨拙,但字带笔锋,遒劲有力,根骨稳健。 半夏想,可能这就是老祖宗想要的掌家人吧:稳健、守拙,但需带锋芒,有力量。 自己算是个合格的掌家人吗? 周氏则是对着陈柳君的牌位,眼眶含泪:“柳君啊,咱陈家后继有人了。半夏虽是女子,但丝毫不输男子,她定可以带领陈家,走好以后的路,你就放心吧。” …… 两份菌种都有了着落,半夏脑海里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份菌种,到底该如何保存?藏在哪里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呢? 其实,她很清楚,用冷冻法保存是最科学的,把纯化后的菌株用甘油保护液做成甘油管,封存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可以休眠数年,以后可随时取出复活。 一来这年头冰箱可是稀罕货,连达官显贵家里都是用的木头冰箱,这种冰箱,上层放冰,下层存放食物,靠冰块融化吸热实现物理降温。 别说买不起,就算能买来,冰块的使用也是受制于人的,万一哪天断供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插电冰箱,更是想都别想,据半夏所知,这年头的插电冰箱,也只有上海少数租界的高端公寓才会配备,成都怕是一台也没有。 那就只剩油封法了。 所谓油封法,就是把菌种封存在食物油下,隔绝空气,这样可以保存起码一年以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还不够,对于半夏来说,一年的时间,太短了,她需要最低保存三年甚至五年的方法。 她在脑海中苦苦思索所有的物理和化学知识,终于想到了一种多重防护办法。 叫冒青烟后下锅,让它自然冷却。 她自己则去找了粗盐和高度白酒,又重新去五年酱缸里舀出中心部位的酱醅,混合均匀,倒入一个略大的粗陶罐子,一层一层,确保压实,确保没有任何微小气泡。 然后在酱醅表面喷上一层高度白酒,再撒上一层1cm厚的粗盐,最后倒入已经冷却的熟菜籽油。 在熟油封存后,将坛口包裹多层牛皮纸,最外层再用混和了食盐的黄泥浆完全包裹。 齐活。 白酒渗透性强,可杀灭酱醅表层的有害杂菌,粗盐形成高渗透压环境,抑制有害微生物活性,阻断杂菌代谢繁殖,熟油经过高温,水分去除,原生酶被灭活,极低的水分活度可抑制微生物代谢,这些是化学屏障。 同时,熟油可在酱醅表面形成细密油膜,隔绝氧气渗透,切断好氧杂菌生存条件,又是一重物理屏障。 零气泡、压实酱醅、牛皮纸、黄泥浆封口等,都起到隔绝外部空气的作用。 半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保守估计,放个三五年没问题。 地点她也在做这些的过程中想到了。 她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着了,悄悄带着铁锹来到后院的桂花树下,挖了一个近两米的深坑,把这个有着战略意义的粗陶罐子放了进去。 收拾停当后,她又把地面上原先的落叶、浮灰之类恢复原状,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多年以后,半夏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这个决定。 ? ?今天中午的,居然忘了设置定时发送,抱歉抱歉。 ? 作者很努力在存稿,请放心阅读。 第52章 新思路 这天早起,因为不用去华西坝了,陈半夏也不赶时间,就美美地跑去正堂跟周氏一起早餐。 趁着周妈妈去厨房拿调料,室内没有其他人的当口,半夏压低声音,悄声说:“奶奶,你猜我把第三份菌种放在哪里了?” 没想到周氏摇摇头:“不用告诉我,你自己知道就好,这样更安全。” 半夏没想到奶奶居然一点儿也不好奇,再一想,奶奶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以后出点儿什么乱子,少一个人知道,安全系数总是要大些。 想到这里,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保存菌种的方法给周氏讲述了一遍,听完,周氏只说了一句话:“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放下碗筷,半夏就叫上春梅去了晒场。 现下家里没什么仆人,酱房的伙计、杂工也都遣散了,半夏目前也没打算增加人手,就一个“酱王会”的酱,她和春梅就可以了。 至于要不要招人,她准备等“酱王会”之后,看自己新酱成品的质量和效果再说,还有那八口大缸的老酱改良之法也还没想到呢,人即便是来了,也没什么事可做。 二人边聊着闲话,边来到晒场。 所谓“翻晒露”,就是“晨翻、日晒和夜露”,清晨翻酱,白日暴晒,夜晚纳露,主要原理是依赖自然节气,通过昼夜温差自然催化与调节,将生涩的原材料转化为醇厚酱香。 半夏记得也曾见过父亲中午翻酱的,具体是什么时令她不记得了。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决定“翻晒露”的频次、时辰和方法。 现在是冬天,酱醅热量较低,中午空气湿度全天最低,此时翻动,既可以更快排出湿气,避免酱面长“白毛”,也能更深透氧,维持产香菌群的基本代谢。 此时,昨晚覆盖了细纱布的小缸正孤独地静静伫立在晒场角落,这是昨天追寻太阳挪动的最后一个位置。 晚上覆盖一层细纱布,既不会阻碍夜间露水,又可隔绝小飞虫或者灰尘落入酱醅。 把细纱布揭开,半夏对着春梅叮嘱:“我有时候估计忙不过来,你早上要记得来把纱布揭开,中午翻酱,翻酱你不用管,我来。下午看着没太阳了,就要把纱布盖上。” 春梅连连点头,她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用武之地。 自从小姐归家,出门从来都不带她,让她都甚至怀疑小姐是不是把她也要遣散了。 这下被安排了事情,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她握紧拳头,很是认真地说:“小姐放心,我一定做好,还有追着太阳跑的事,我也会操心的!” 这缸酱可是为“酱王会”准备的,大道理春梅不懂,但参加比赛肯定是要论输赢的,她自然希望自家小姐能赢,当然,这里边再有一点点自己的功劳,那就更好了。 中午翻完酱,半夏去了前院的店铺,陈伯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小姐好!难得看你在家啊。” 半夏点点头,然后询问了一些最近铺子的情况,经营如何,营收是否平衡,有没有什么异常等等。 陈伯把账册拿来给半夏看,半夏随便翻了翻,看来最近生意是更不景气了,收支勉强平衡,她合上账本,对着陈伯安慰道: “没关系,现在咱家的酱品质不高,全靠以往的名气支撑,如此也属正常。东大街那边是否也一样?是否需要银钱支持?” 陈伯叹了口气:“东大街跟这边差不多境况。最近还有几家饭馆也退了订单。 至于银钱方面,倒是不用支持,够用,小姐专心为‘酱王会’做准备就是,我们全力支持。” 然后,似是想起什么,陈伯压低了声音,又对半夏说道: “最近咱家店门口,总有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也不晓得是谁家的,倒也没进来捣乱。” 半夏心下了然,很大可能是刘家的人,就对陈伯吩咐道:“没进来,就不用管。进来也无所谓,只要不闹事,正常招待就是。” 陈伯应是。 这时,春生走上前几步,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夏看了他一眼:“你可有话说?” “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天快打烊的时候,我看到有个老主顾直直朝我们店走来,然后在门口附近被一个人拦住了,二人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那个人就转身走了。” “咦?还有此事?你之前怎么不说呢?”陈伯问。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个事,也有可能别人是认识的,有别的事情,就先回去了,我怕是自己想多了。” 半夏心里清楚,春生并没有想多。 看来,刘家不仅仅是盯着自家动向,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劝说老主顾不买自家的酱就是一例。 那之前陈伯提到的东大街那边的店被退订的事情,这里头恐怕也有刘家的掺和吧? 她思忖再三,跟陈伯和春生说: “春生,你做的很好,观察很仔细。这个事,你们还是先留意着,只要不闹事,就不用有什么动作。 若是对方有什么大动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最近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家。” 二人连连点头。 春生尤其高兴,这还是大小姐第一次夸奖自己。 他第一次看见半夏是她归家那日,当时觉得这个人很不好惹的样子,没想到今天居然得了夸奖,以后要更卖力干活才好。 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把事情都安排好后,半夏忽然又想起一事:“陈伯,我们店里若是卖些军酱和素酱,你觉得如何?” 陈伯愣了一下,这大小姐还真是别出心裁,军酱和素酱是可以,跟自家豆瓣酱本身也没竞争,属于不同的赛道,可陈家什么时候出军酱和素酱了啊。 再说,别人家的酱,肯定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凭什么拿到守拙园来代卖? “咱家没有军酱和素酱啊。”陈伯说。 “这个问题你不用考虑,我就问,能不能卖?我们帮卖,然后分成?” “这样的话,没问题。” 其实,半夏是在考虑,在那八缸酱改良之前,守拙园是没有什么产品可卖的,不如上点新,增加产品丰富性,而对秦记和张记来讲,又可增加销量和收入,这是双赢啊。 第53章 堂叔再现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刚吃完早饭,就去了父亲书房,她准备把这次冬日制作新酱的工艺流程记录下来,另外,她也想把父亲没有画完的画稿接着画完。 也许,这就是传承吧。 拿起毛笔,写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不速之客又登门了。 前店的春生匆匆跑来报信:“大小姐,三爷又来了!” 半夏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时间,十日之期还没到呢,就这么坐不住? 想必这次也还是兴师动众而来吧?那也不能让长辈们白跑一趟不是,见吧。 她回屋拿了个布包,就跟着春生一起去了前院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春梅和另一个伙计正在给这些族老们上茶。 半夏大概扫了一眼,人没有之前来得多,但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人,辈分都比半夏高,三太公也在其中。 她心中冷哼一声:放马过来吧!且看鹿死谁手!刚好还省了我自己跑腿通知的功夫,挺好。 陈秉仁正在跟身旁的人说悄悄话,看见半夏进来,他站起身,连寒暄也省了,直接开门见山:“大侄女,十日之期马上就到了,不知你这菌种到底复活了没有?” “活了。”半夏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说。 “是吗?那叔叔先表示恭贺了。不过族里的规矩你也知道,菌种活没活,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得让大家亲眼看看。” “好,跟我走。” 半夏二话不说,转头就往中院走。 晒场上,春梅已经把酱缸上盖着的细纱布揭开,那口缸正孤独地在期盼阳光的出现。 不过,它还没等到阳光,就等来了一群围观群众。 这群人围着这口不大的缸,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呀,半夏这女子真的把菌种救活了?” “可不是嘛,这新酱看着还不错。” “谁知道这是不是用的咱陈家菌种!” 陈秉仁也在看过这缸酱之后开了口:”大侄女,你这酱应该是刚下缸的吧?什么时候能尝?总不能让大家干等一年吧?” 三太公没说话。 半夏也没说话。 陈秉仁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这明显就是新酱,还在“翻晒露”阶段,光这个阶段都要几个月,然后封缸陈化最少最少也得三个月。 今天半夏若是不能给个说法,陈秉仁就会到处宣扬“半夏的菌种根本没救活,只是不想让贤”。 沉默了许久,还是没有人说话。 半夏注视着眼前的酱缸,缸里的酱醅还是新料的颜色,比成酱颜色浅些,比生料又深一点点,但她知道,这酱翻开来能闻到一股正在发酵的酸甜气息,酱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是活的。 她扫视了一圈,朗声说道: “这确实是刚接种的新酱,刚翻晒了一天,离成酱还太早。但菌种有没有救活,不用等酱熟了,翻一杵,就知道。” 说完,不待众人答话,她就从缸边拿起酱杵,是父亲亲自给她打的那把比较迷你的酱杵,与这小缸尺寸匹配,她没有自己翻,而是递给了三太公。 陈守信接过小酱杵,翻了一下。 酱醅在杵下自然翻开,翻上来的底层酱醅颜色比上面的深一些,带着股子正在发酵的温热气息。 缸面也随之冒出一排排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像是酱醅的喘息。 她把酱杵垂下,杵头上挂着的酱醅缓慢而匀速地顺着往下淌,拉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酱丝。 “这是活菌刚接种的酱,翻得动,挂得住,拉得出丝。菌种若是死的,挂不住,也拉不出丝。” 半夏看了看依然没做声的三太公,继续说着: “三太公他老人家翻了一辈子酱,翻一杵,就知道菌种是死是活。” 陈守信的眼睛一直盯着酱杵上的酱丝,直到它自然断开,才把酱杵放回缸沿。 半夏并不打算给陈秉仁质疑的机会,一鼓作气从布包里掏出实验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 “这是每天的实验记录,华西坝一共待了8天,每天的记录都在这里,温度、湿度、菌落数、划线记录都有。”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一张鉴定报告,上面盖着大红印章,她指着那报告说: “这是华西坝医学院微生物实验室出具的菌种鉴定报告,钟教授可以作证,实验数据可以复核。菌种活没活,实验室说了算。” 合上实验记录本,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把菌种分了两份,一份用在了你们眼前的这缸酱上,另一份已经封存在了祠堂的大缸里。诸位不信的话,可以移步祠堂一观。” 陈守信伸手拿过半夏的实验记录本,对着那张鉴定报告看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对着陈秉仁: “秉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秉仁的脸色随着半夏的话语,青一阵红一阵,这下正僵在脸上。 他原本打算的是,趁半夏的酱还没酿好,逼她放弃参加“酱王会”。 你说菌种活了,谁可以证明?酱都还没制成,如何断定菌种就是活的?完全可以混淆概念浑水摸鱼。 可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轻轻,也没怎么掺和酱房的事,居然知道从观察酱醅的状态来判断菌种的死活。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小丫头居然准备的如此充分,实验数据非常详实,甚至连鉴定报告都有,这是想找破绽都无从下手啊。 哎,失策了!他心中哀嚎一声。 陈秉仁迅速调整了一下状态,脸上堆出一个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 “三叔公,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并不是存心为难大侄女。既然三叔公都认了,我自然也认。希望大侄女代表守拙园在’酱王会‘上拿个好成绩。” “那堂叔还要不要去祠堂看看菌种?”半夏故意问。 “不了,不了。”陈秉仁摆摆手,朝陈守信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了,那身影很是落寞,居然有点儿可怜。 他不知道的是,那份鉴定报告,半夏也是早上才拿到的。 原本没有这个东西的,但她昨天下午忽然想到了,觉得还是应该备一份,以防万一,就喊春梅去润园传了话,喊林慕白帮忙去找的钟教授。 说起来,帮了自己这么多,该请林慕白吃顿饭了,或者喝个茶也好。 第54章 观天术 接下来,陈半夏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翻酱、晒酱、观察前一天的纳露情况,去书房继续父亲的画稿,记录自己制酱的过程,日子稳步进行,乱中有序。 这一日晚饭后,在书房待久了,腰背有些酸,半夏就出来随意走走,偶尔抬头看了眼天空,她愣住了。 只见天空一弯明月高悬,月亮的边缘有一圈红色的光晕,看着就好像是月亮撑了把红色的伞。 她的脑子倏地炸开,想起了一句谚语“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连忙唤来春梅:“快,快去把晒场的酱盖上盖子,一定要盖严实了,上边再铺上一层草垫。” 春梅不明就里,但看小姐一副很是着急的样子,没再多问,就匆忙去了。 管它什么原因呢,小姐吩咐的事情,总有她的道理。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同样是在书房,父亲每天都要花时间看天。 她就软软糯糯地问:“天上是有仙女吗?怎么父亲每天都要看?” “天上没有仙女,但夏夏的娘亲在天上看着呢。除了娘亲,天上还有有意思的观天术。” “那我也要看天,看娘亲,还要学习观天术!” “那夏夏要记住几句话,‘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础润而雨,脚湿而晴;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观天术。” 紧接着,父亲就娓娓道来,将每一句话的含义都给半夏讲述了一遍。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见晚霞则次日必是大晴,可安心揭开缸盖晒太阳。 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见月亮周边的红色光晕,意味着大风大雨将至,需提前压好缸盖。 础润而雨,脚湿而晴:观察缸底石板,若渗水,有水珠,则空气湿度过高,不可开缸。 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见着卷云,就是口诀中的钩钩云,预示着冷空气将至,大概率要下雨,若是出现在雨后,则预示着晴天,出现在冬季,预示着霜冻将至,就需要加盖草垫或是棉毡保温。 其实半夏只对“撑红伞”和“钩钩云”感兴趣,因为幼时的她,觉得这话很生动形象,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 为此,她还曾缠着父亲告诉自己“撑红伞”和“钩钩云”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月亮和云彩。 那日并没有现成的月亮和云彩可以教学,父亲拗不过她,专程给她画了两幅画来展示,一副是撑着红伞的月亮,一副就是钩钩云的样子。 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画作的模样,圆圆的月亮,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因为是黑白的,半夏看到的就是一把黑灰色的“伞”。 还有那钩钩云,云体丝丝缕缕,就像把棉花直接撕开的形态,但顶端都带着明显的小钩,下方则拖着长长的尾巴。 而半夏刚刚看到的就是“月亮撑红伞”了。 此刻,她不由地庆幸自己运气比较好,前几天都是大晴天,像自己这样,都不观察天气情况,又怎么能做好酱呢。 她在心中暗暗决定,以后要像父亲那样,每天都要抽时间出来,好好“看天”。 当天夜里,果然下雨了。 第二天一大早,半夏还没起床,春梅就咋咋呼呼地冲进来了: “小姐小姐!你可真神!你是神仙吗?掐指一算,就知道要下雨?” 看着春梅清澈无辜的眼神,半夏的起床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这小丫鬟虽然有点儿冒失,但心地善良,绝对忠诚,还有这一连串的彩虹屁,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发火。 她一边穿衣起床,一边说:“这是父亲教我的。做酱得学会看天,要跑在雨前边,等雨下起来了,才想起去盖缸,就全完了。” 春梅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幸好昨晚我去盖了,不然……”她摇了摇头,双手捂着心口,一副后怕得要命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可吓人呢。” 若不是小姐有先见之明,那这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新酱可就全完了,“酱王会”虽说也重要,可这会严重打击小姐信心啊。 一切让小姐不开心的事情,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 想到这里,小丫鬟挺了挺腰板:“小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看天?呃……我不是想偷师什么的,我只是想,万一小姐一时顾不上,我可以帮小姐盯着……” 她说到后边,声音越来越小,边说边偷瞄半夏,生怕半夏生气的样子。 半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如何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又如何会怪她,不由好笑道: “这有什么,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偷师什么的,不存在,好好的,以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交给你去做呢。” 小丫鬟欢呼一声:“真的?” 半夏点头。 小丫鬟立刻抱住半夏,眼圈红红:“小姐你真好!我保证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她觉得大小姐好像变了,以前对自己也很好,但那种好,就是一起玩耍,一起偷吃,一起打架的情谊。 现在不同了,小姐愿意教她学东西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学会了东西,就可以为小姐分忧了,再不像以前遇上事情只能干着急了。 半夏同样也很开心,自她发现春梅愿意主动学习之后,心中忽然就冒出个新想法。 酱园明年很可能要重新招人,甚至可能扩大产量,还有与刘家的周旋,与其他小酱园的联合等等,制酱本身就会占用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她需要一个帮手,帮她处理一些不用她出面的事情。 陈伯其实是个比较好的人选,但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再过一两年也该休息了,半夏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加担子。 新招的人吧,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重用,万一是哪家的卧底呢? 这么看来,春梅倒还真是个挺好的人选。 她虽说性子有点急,有点小冒失,但人缘好,会说话,交代的事情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完全不用半夏操心。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春梅从小就在陈家长大,早已经把陈家当成自己家了,忠诚这点儿是毋庸置疑的,是完全可以信任和倚重之人。 至于管理经验嘛,包括她自己都还是一张白纸呢,那就一起努力吧。 第55章 一个“诸葛亮” 第二天一大早,陈半夏就派了春梅去秦记和张记约秦三和张树香,到茶楼一叙。 她已经想清楚了,有些事情得提前布局,还需要跟自己这两位同盟商量一下,定个章程出来。 上午十点,锦江边上,四海茶楼。 四海茶楼是成都挺有名的一座老式川派茶楼。矮竹椅、小方桌、盖碗茶是川派茶楼的标配。 这里不是单纯的喝茶场所,是集社交、休闲、民事调解为一体的公共空间,乡绅富户、市井俗人、三教九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半夏进来的时候,四海茶楼的驻场说书人正舌灿莲花地讲着: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座位上的听众,有的嗑着瓜子喝着茶,有的伸出一只脚在擦鞋,有的歪着脑袋在采耳,无一例外的,都很松弛惬意。 半夏听到第一句,就认出了,这正是穆桂英校场点兵、三军立誓选段。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来听过,那时候她就很是崇拜穆桂英,还吵吵嚷嚷着跟父亲说: “我也要当女元帅!”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满眼慈爱:“那夏夏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好当女元帅!” 现在,她长大了,没能当上女元帅,倒是迫于形势当了个掌家人,可她的手下,一个兵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头安慰自己,慢慢来,一切都会有的。 想到秦三和香香,她又振奋了精神,快步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秦三和香香已经到了。 半夏走上前,给二人互相做了介绍。 秦三先开口,他看着张树香,语气温和:“张记,我还是知道的,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 张树香点点头,对于秦三,她是陌生的,也不晓得说些什么好。 她把目光转向了半夏,急切地问:“夏夏,你把我们叫过来,是不是那件事有想法了?” 半夏点点头,招呼二人都坐下,又喊了小二上茶,要上好的祁门红茶。 安排完之后,才对着二人道:“最近我家酱园很多订单被刘家撬了,甚至一些散客主顾,也被刘家在店门口蹲守的人拦住……” 她话还没说完,张树香就激动地站起来:“太气人了!这刘家人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秦三倒是镇定许多,他按了下张树香的肩膀:“坐下坐下,莫动气,慢慢听半夏说。” 半夏看看自己这两位同盟,一位性格泼辣,一位沉稳内敛,倒还是挺互补的,以后三人遇事多商量,指不定真能顶个“诸葛亮”。 她眼神微沉,带上了几分严肃: “我是这样想的。当前我精力主要还是在‘酱王会’上,菌种虽然活了,但也只是个开始。 刘家这边我原本打算先不管的,他横任他横,等新酱出来腾出手来再对付。现在看来,刘家是不想给我这个时间差了。 我想着,是否可以把你们两家的酱,拿出一部分来,到守拙园来卖,一来守拙园可以增加下产品多样性,二来你们的产品也多了条销路,如何?” 张树香一听就来了精神,立马回应:“这有什么问题,我可以!” 秦三则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素酱,目前已经与汇丰楼签下了常年订单,这还多亏了半夏的介绍。 秦记这边也没问题,能与陈家酱并肩,是我秦记的荣幸。不过,若是刘家故技重施继续围堵呢?” 听得此话,半夏陷入了沉思,张树香也是一愣,对啊,如果继续围堵,那不是卖了个寂寞吗?点子是个好点子,但缺少落地的保障与支撑啊。 过了一会儿,见半夏没发话,秦三又说: “离‘酱王会’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就是个时间差。我相信等你的新酱制出来,老主顾会重新回来的。 他们现在撕毁合同,一来是迫于刘家的威逼利诱,二来陈家酱的品质确实略有下降,等新酱面市,尝过味道,不用任何动作,这些人就会闻风而来。” 秦三的意思,半夏明白,说到底还是自己家的酱,与十年前的比,差了许多,这些商家,最是墙头草,自然用脚投票了。 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见半夏频频点头,秦三慢悠悠地说:“当前的困境,我倒是有个建议……” 嫌他说话太慢,张树香有点儿着急地催促:“秦师傅,你快说嘛,都等着听呢。” 半夏朝秦三点头示意,表示自己在听。 “我觉得可以两步走,齐头并进。刚才半夏提的,可以做。同时,可以请汇丰楼的赵师傅出面,办一个陈家酱的专场品鉴会,有他背书,相信还是可以回流一部分订单的。” “专场品鉴会是什么东西?”张树香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一个宴席,所用的酱全是一家的,可以根据食材的不同,选用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豆瓣酱,将酱的风味与菜品完美结合。 汇丰楼多年使用陈家酱,赵师傅应该对陈家酱十分熟悉,即便品质稍降,好的大师傅,也能在菜品上有所弥补。” 张树香听完,连连拍手称赞,真是个好主意。 那汇丰楼可不是一般的酒楼饭馆,天天饭点都排队,赵师傅更是一代名厨,有他背书,夏夏家的酱肯定会重新被市场认可的。 半夏立刻想到了,在汇丰楼学厨时,赵师傅关于新酱、陈酱的一些见解,秦师傅这主意,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她心中略动,就又问了一个必须问出的问题,眼神诚挚:“那二位觉得,你们的酱在守拙园卖出后,我们如何分成比较合适呢?” “三七,四六都成,你看着办!”张树香没带犹豫的,立刻爽快地回答。 秦三也紧随其后:”就三七吧。“ 半夏深深感动,这真是在拼了命地帮自己啊,但她却不能就这样占便宜,她摆摆手: “不行,这个分成不行,若是在守拙园荣光之时,这是没得说的,甚至四六都可以,但现在是我陈家危难之时,你们是雪中送炭,就按二八吧。”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就这样定了”,直接拍了板,根本没给二人说话的机会。 窗外,锦江的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半夏想,这回,是真的要与刘家对上了,不进则退,一定不能输! 第56章 应邀赏梅 这一日,陈半夏来到了汇丰楼。 正是下半晌,后厨比较闲,几个伙计在后院搬木柴,一个杂工在水池旁洗洗刷刷,却没有赵老蔫的身影。 半夏拉住一个相熟的小伙计:“赵师傅人呢?” 那小伙计见是半夏,就放下手中的木柴:“陈小姐,你等下,我去帮你叫。” 说完,就飞快地跑走了。 没大一会儿,赵老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后院一个小屋子出来了,看来是在午休。 看到半夏,他眼前一亮,心说这丫头怎么来了?不是忙着做酱么?难道今日手痒,想来练练手? 但他并不说话,等半夏先开口。 半夏一看到赵老蔫,立马上前几步:“赵师傅,我想求您个事儿。” 啥?求我?我是能制酱还是能打架? 赵老蔫撇了半夏一眼,看她满脸的急切和真诚,慢条斯理地问:“你先说是啥事。” “是这样,我想请您帮守拙园办场品鉴会,打消一下新老客户的顾虑,守拙园现在内外交困,我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心说,原来是这事儿啊,那可是自己的强项,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他并未马上应下,而是问:“咋个就内外交困了?内我知道,现在的酱品质有下降,新酱还在做,外又是个啥?刘家最近又有新动作了?” 半夏就把最近刘家威逼很多原有客户退掉陈家订单和哄骗散户不再购买陈家酱的事情说了: “昨天我和两位掌柜陈伯和王伯核实了一下,原来的饭馆酒楼,这些老客户已经退了六七成,再加上散户被拦截,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新酱上市,守拙园就要倒闭了。” 这刘家还真是做事不留余地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都不懂么?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赵老蔫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半夏:“可以办,不过要想让这些商家信服,需要新酱和陈酱配合,你不是有缸你爹留下的5年陈酱吗,把那个拿过来一点。” 半夏点点头,一点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若是要全部,那可就为难了。 那缸酱,本来就不是很多,做新酱用掉了一些,其他的她还有不止一个安排。 “还有,当天再请些记者。我就不信了,干不翻他刘家!商家那些你不用操心,我下帖子去请,你去找记者,要报纸副刊美食栏目那种哈。” 半夏点头应下,他觉得赵师傅的安排很好,她咋就没想到请记者呢?刘震东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事一旦上了报,他就算是迫于舆论压力,也不敢再有大动作了。 二人就一些品鉴会的细节,诸如请哪些商家,定哪些菜品等,又分别详细讨论并定下方案,在半夏即将离开的时候,她问赵老蔫: “赵师傅,你这边的准备工作大概需要多久?” 毕竟,对于赵师傅来讲,把新酱陈酱结合起来,用于菜品,对他来讲,也是一个新的尝试,他需要不断实验,找出新酱老酱使用的最佳平衡点,激发出菜品的最大魅力。 “三天吧。”赵老蔫的语气很肯定。 不过是调整下酱的用量和火候的问题,对他这种浸淫陈家酱几十年的老厨师来讲,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他对自己有把握。 …… 从汇丰楼出来回家的路上,半夏拐到了润园。 林慕白看到半夏来访,眼神发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半夏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跟赵师傅说了太久,一路上又都在思考品鉴会的事情,没怎么注意天光,已经快到晚饭时候了。 她有点儿尴尬,这个点儿,不会被人以为是来蹭饭的吧? 讪讪地笑了笑,她开了口:“你有没有相熟的美食记者。” “有啊,怎么了?你找记者做什么?” “是这样,我最近打算在汇丰楼办一个品鉴会,想请些美食专栏记者到场,倒也不用刻意交代什么,人到场,如实记录即可。” 林慕白思索了下:“我有一个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在《新新新闻》任职,我可以让她再联系下同行。” 这事,就这么妥了。 林慕白办事,半夏还是很放心的,最近遇到的种种,不管哪一件事,只要半夏开口,他都是办得妥帖又完美的。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半夏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人已经这么熟了,怕林慕白怪她太见外。 而林慕白则是注视着半夏,心中暗想,这女子,还有什么是想不到,做不到的?真的是太吸引人了,就好像有一块磁铁,吸引着你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最后还是半夏率先打破沉默:“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 “啊?” 林慕白怔了怔,怎么又请客?这女子怎么这么喜欢请客吃饭呢?不行不行,这样会被人以为是吃软饭呢。 可是,面对半夏真诚的眼神,他又无法拒绝。 眼神转到书桌对面墙上挂着的《寒梅图》时,他瞬间有了主意: “吃饭就算了。不过我有一个不请之请,不知陈小姐可否答允?” “你说。” 半夏心中暗道,还有什么比吃饭更美好的事情么?要是别人请我吃饭,我肯定半点不带犹豫的答应啊,美食,是最让人愉悦的东西,这个学霸,怎么就不懂呢。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要回报对方,肯定以别人的需求为主,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可以满足的,谁让这位是自己的大恩人呢。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林慕白是很愿意跟她一起吃饭的,只是这个请客的问题,他无法接受几次三番被一个女子请客。 若是她知道林慕白的想法,肯定会在心中轻嗤一声:还留过学呢,不知道女子也可以很独立吗? 当然,对于恩人,她也不会苛责太多,最多也只是心里悄悄吐槽一下而已。 接着,她听到林慕白清润的声音:“腊月中,浣花溪的梅花要开了,不知到时候能否有幸请陈小姐陪我一起赏花?” 半夏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她还真有点怕林慕白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来,听说是赏花,立马干脆的应下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凌霜傲雪的梅呢。 第57章 品鉴宴(上)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便是品鉴宴的日子。 半夏早早就来了汇丰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春梅留在家里。她还要观天、观酱,翻酱和晒酱。 经过半夏几日的悉心教导,她已经基本掌握了观天术,能适时给那缸酱盖盖子或者揭盖子。 翻酱的技巧她也掌握了大部分,这事儿半夏向来是亲力亲为的,但品鉴宴定在中午,由不得她。 汇丰楼的后厨里已是一派忙碌,赵师傅为了这次品鉴宴,前两天就贴出了告示,今日有事,不对外营业。 半夏在后厨站了半天,感觉自己也插不上手,有点儿无所适从。 赵老蔫看出了她的紧张,微笑着朝她努努嘴:“喏,去切菜吧。” 半夏一下子仿佛得到了解脱,开开心心地切菜去了。还真别说,一进入专注切菜的状态,她就心内就一片沉静,只剩下机械的“咔嚓咔嚓”声。 终于,到了上灶的时候,赵老蔫让徒弟们歇着,自己亲自掌勺,半夏在一旁学习观摩。 第一道菜:回锅肉。 二刀肉下了锅,锅底用的是父亲留下的八口缸里的3年陈,这缸酱底子最好,却因为酱没有翻透,酱醅里的水分和挥发性酸没排干净,有点儿闷。 肉片煸出灯盏窝,酱香爆出来,香气刚露头就缩回去了。半夏知道它还差一口气。 赵老蔫挑了一小勺5年陈,沿着锅边淋进去,5年陈不争不抢,只兜底,它就像是一把定制的钥匙,把3年陈缩回去的香气一层一层地激发出来。 第二道菜:麻婆豆腐。 这道菜主要考验的是酱的厚度。赵老蔫用的是2年陈,这缸酱中规中矩,酱引子退化不少,做出的酱层次模糊,咸辣还在,但回甘已经很少。 豆腐在酱汤里小火慢炖,2年陈的菌群活性虽弱,但吃掉豆腥味还是足够了。 快要出锅的时候,他又从5年陈的罐子里舀了小半勺,拌进豆腐汤里。5年陈的底味厚,层次也丰富,它就像一个大网,把2年陈这样的虾兵蟹将一并收拢,层次再次分明起来。 第三道菜:豆瓣鱼。 鱼用的就是锦江里的草鱼,现杀的,十分新鲜,还带着浓郁的鱼腥味。 赵老蔫用了1年陈腌鱼,这缸酱是父亲留下的酱里品质最差的,酱引子传了太多代,活性几乎耗尽,回甘过短,几乎没有后味。 但腌鱼却是恰如其分:1年陈的咸味是有的,菌群的分解能力也还有,鱼腥味可以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将腌好的鱼下锅,大火收汁,收到一半的时候,又将1年陈的酱汁舀出大半,换成5年陈倒进去。 再将大火转为小火,5年陈的香气在小火慢炖下慢慢化开,完全覆盖1年陈原有的味道,缓缓渗进鱼肉的每一寸纤维里。 此外,赵老蔫还做了多个凉菜、素菜和汤,由跑堂的伙计们一一端到前厅。 等所有的菜都做完,半夏跟着赵老蔫一起来到了前厅。 前厅的几张大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一桌坐的是记者和林慕白,陈秉仁父子和几个族亲赫然也在其列。 半夏大概扫了下场内的人,见今天来的都是成都叫得上名的馆子老板和掌勺师傅,她认识的有蓉江饭店的钱掌柜、草堂轩的孙老板,其他的她都叫不上名字。 这些人有的是陈家老主顾,有的断断续续有订单,有的则跟陈家原本并无生意上的交集,可见赵老蔫在请人方面,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她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老饕,嘴巴一个赛一个的刁,他们是带着嘴来的,不是来套交情的。 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讲,陈家落难,他们会同情,但并不会因为同情就拿自己家的生意来冒险。 所以,在面对刘家人的时候,一大部分人是借坡下驴,原本有些不好意思退订单,刘家这不是刚好递来台阶了吗。说起来也好听,他们不算落井下石,是被逼无奈。 另外一部分人,则纯粹利益优先,觉得你品质下降了,我为何要将就,自然而然就把单给退了,至于交情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什么也没有利益重要。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半夏可能会觉得义愤和窝火,这些人怎么不遵守契约,订单已经签了,就要履行合约,一点诚信都不讲,还很虚伪。 但现在她不这么看了,这就是人性,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不求回报的帮你? 所以,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她对着全是老板、掌柜、掌勺师傅的几桌人点点头,走到了记者这一桌跟前。 从半夏出来的那一刻,林慕白的眼睛就一直在追随着她。见她过来,连忙跟她介绍:“这位是《新新新闻》副刊记者张存菊,是我同学的同事。” 半夏看向他指着的那名女子,卷发,戴眼镜,穿一身靛蓝色夹棉旗袍,看起来清清爽爽,干脆利落。 女子站起身来,朝半夏伸手,寒暄道:“久闻大名啊,陈小姐,终于见到了,期待今天的菜品。” 半夏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接着,林慕白又介绍了其他几名记者,有《民意报晚刊》的,有《国民公报》的,有《成都快报》的,还有一位是来自《师亮周刊》的,清一色的美食记者。 这些人笔杆子好,文笔有趣生动,但同时也是美食家,大到高端酒楼,小到街边摊摊,无论是特色小吃还是本土美食故事,以及趣闻轶事都如数家珍。 半夏一一跟这些人打了招呼,请他们慢慢吃,然后看向了坐在一旁跟陈半川窃窃私语的陈秉仁:“堂叔也来了啊。” “怎么?我不能来吗?我是给你捧场的啊,大侄女。” “当然能来,那堂叔就好好捧场吧,别气坏了身子就行。” 在座的记者并不十分清楚陈家内部的事情,还觉得这个陈半夏咋个不太尊重长辈呢,毕竟是堂叔。 只有林慕白心里清楚,这陈秉仁不请自来,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他心里暗暗交代自己:得把这父子二人看好了,别生出什么事端来,给半夏添乱。 至于跟他们一起的那几个族人,倒没大碍,一看就是墙头草之类的货色。 第58章 品鉴宴(中) 打完招呼,半夏就找个角落坐下来,仔细观察这些人的吃菜反应。 大多数老板边吃边低声交谈,偶尔还朝她的方向瞄上一眼,记者们吃得也很欢快,各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唯有陈秉仁,越吃脸色越不好,最后重重放下筷子,干脆不吃了。 等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半夏走到人群中间,朗声问道:“不知各位吃的可好?” 其中记者桌一个穿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我是《国民公报》的记者,菜品不错,请问陈大小姐,可都是用的陈家酱?” 半夏朝那记者的方向点点头。 很快老板桌就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穿着绸缎夹袄,拿着鼻烟壶,戴着玉扳指的老者,半夏并不认识,那人微笑着看向半夏: “感谢款待,菜品不错,我吃得很好。不过,这味道不太像现在陈家酱的味道,倒有点儿像十年前的水平。”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既感谢了守拙园的款待,毕竟今日品鉴宴的所有费用是半夏出的,又肯定了菜品,菜品味道好,表示吃得满意。 但同时也提出了质疑,酱的口感,不太像目前陈家能制出的品质。这就是核心又关键的问题了。 前边的感谢和认可都是虚的,这质疑一旦确立,感谢和认可就无从说起,直接推翻了。 这老者是个高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问题。 大家都看向半夏,其实很多人心里也是一样的疑问,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赵老蔫拽了下半夏衣袖,悄声道:“刚说话这位,是咱大成都餐饮界的泰斗,锦绣饭店的张老板,他的话很有分量,小心应对。” 半夏笑笑,算是感谢赵师傅的提点。 心道,这张老板一看就德高望重,虽说提出质疑,但一旦把他给说服了,其他人就基本不在话下了。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从众的。嗯,是得好好想想措辞。 半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张老板的话,有人已经接过了话头,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圆滚滚的穿湘绸的中年男子: “对啊,对啊,谁不知道陈家的菌种十年前失窃,自那以后,酱的品质越来越差。怎么会出现十年前的味道?” 陈半川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也立刻跳出来,接住这个话:“作为陈家人,我确定这不是我陈家的酱。” 旁边的记者们纷纷停下了筷子,目光全都紧盯着着半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相反,她表现得很镇定,似乎在等着有人跳出来质疑一样。 用不是陈家的酱来给陈家酱做品鉴,这可是造假啊,还是百年老字号!这可是妥妥的大新闻呐。 不过,说话这人似乎是那陈家掌家人的堂兄,他怎么会拆自己家的台?莫非有内幕?稍微敏感点的记者似乎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意味。 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陈家人自己都说了用的不是陈家酱,这品鉴宴,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这小女娃哪里来的自信?!” “他爹都救不活守拙园,难道靠她?反正我是不信。” “话也不能说的太绝对,万一咱们今天吃的,确实是陈家酱呢?” “若是,我把刘字倒着写!” 在各种质疑声中,张存菊站了起来,她目光直视半夏,音色洪亮,声音一瞬间盖过了那些还在交谈的人们。 “陈小姐,大家的议论你应该也听到了。关于这个问题,是否能给大家一个解释呢?” 众人的目光再次回转到半夏身上,有惊疑,有无奈,有幸灾乐祸,有叹息。 半夏等所有人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个酱,的确是陈家的酱。不信,大家可以问赵师傅。” 赵老蔫闻言走上前来,面向在场诸人,声音微沉:“我以汇丰楼的信誉担保,今日宴席上的主菜,用的都是陈家酱,全部由我掌勺。” 这话又引起一片哗然。 “难道是真的?” “不不不,不可能!我不信!” “这小女娃满打满算回来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制出新酱?” “如果不是,那又如何解释我们吃到嘴里的菜?赵老蔫的话,我反正是信的。” 此时此刻,很多人的心思已经略有松动,质疑的人开始变少,但大多还是有疑虑的。 赵老蔫的话他们是信的,但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守拙园的现状,行业内的人都清楚,包括跟陈家没有生意来往的店家,也是知道的,那这些菜,是如何保证口感和味道不变的呢? 甚至,甚至有些菜,还比原来的口感似乎更上一层了呢? 终于记者桌有一个人忍不住问出了声:“陈小姐,你好!我来自《师亮周刊》,菜很美味,感谢。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半夏微微一笑:“很简单,今日大家吃的菜,是用了我家的5年陈与1、2、3年陈分别搭配做成的,根据每种酱的特性,个性化调制而成。” 她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桌上的菜品开始一一介绍: “回锅肉用的是3年陈+5年陈,麻婆豆腐是2年陈+5年陈,豆瓣鱼则是1年陈+5年陈。 这些酱全是我父亲留下的。5年陈是他专门为我做的,1年陈、2年陈和3年陈是父亲留下的,这些酱,因为酱引子退化,品质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3年的发闷,2年的层次不够,1年的回甘偏短。这些凡是买过我陈家酱的,应该也都清楚。 但这些酱与五年陈搭配着用,还是能撑起一座酒楼的灶头的。”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记者发问,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他推了推镜框: “陈小姐完美解释了酱的由来,这很好。那么我想请问,守拙园是准备将5年陈和1年陈、2年陈、3年陈搭配着售卖吗?” 这问题不可谓不尖锐。 5年陈很珍贵,大家都知道,市面上也有,但不多见,更多的是特别爱酱之人买来作收藏之用的。寻常饭店酒楼用的并不多。 第59章 品鉴宴(下) 即便陈家愿意这样搭配着销售,那5年陈的价位势必也会很好,这么高的价位,未必有多少饭店买账。 即便有店家买账,那掌勺的师傅也未必愿意。 一道菜原本做的好好的,咋个用了你陈家的酱,我还得专门研究一下新酱和陈酱如何调配才会使口感更出彩?那买现成的酱不好么?为什么要花时间花精力在研究这个上头? 众人都盯着半夏,看她如何应对。 陈半夏稳稳地站着,今天既然来了,就是要把话说清楚的。 她并不想新酱陈酱搭配着售卖,她的目的只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证明一下陈家酱还是有实力的,是能上得台面的。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掌家人,陈家的变化,她也希望诸位同行能够看到,起码,对?陈家建立一点信心和希望。 目前来看,她的目的基本已经达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静有力,思路清晰: “5年陈只有一小缸,我后续还有其他用处,不会售卖。只会配给已经订了陈家酱的馆子一家一小罐,当做点睛的佐料。 父亲留下的其他酱,也不会再售卖。 我陈家的菌种已经复活,新酱正在制作中,其他的酱我会着手进行改良,不管是新酱,还是改良的陈酱,我保证让大家吃到的口感跟十年前的陈家酱一个水平。 如若在座的各位信得过我,可以先下订单,三个月后这批改良过的酱就会面市。 至于我制作的新酱,咱们‘酱王会’上见分晓。” 坐着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听到没?这小女娃居然要改良陈酱?” “你说,她能做到吗?我还是不大敢相信的。” “这个,还真不好说。你想啊,她都把菌种复活了,这是连她爹都做不到的事情,这女娃指不定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嗯嗯,那你订她家酱不?” “我有点期待看她在’酱王会‘上的表现了。” 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 已经不再有人怀疑菜桌上的菜用的是陈家酱了,讨论的焦点变成了要不要订陈家酱,信不信半夏可以改良成功。 这时,一直没再做声的张老板再次发言,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陈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桌上有道开水白菜,也用了陈家酱吗?” 半夏点头,几步走到张老板身前,恭恭敬敬地说: “张老可真是’金舌头‘!诸位明鉴,今日这道开水白菜,确实不是用的我陈家酱,而是用的素酱打底。 各位都是行家,汤底最是骗不了人。 素酱吊的汤,不放盐不放酱油,汤色不变,比传统使用盐和酱油的,味道更干净。像开水白菜、鸡豆花、芙蓉鱼片这类菜,都可以用素酱吊汤。” 在场几位掌勺师傅频频点头。 蓉江饭店的秦掌柜不由恍然:“怪不得,今天的开水白菜,感觉与往日里的不太一样,感觉味道更醇厚了呢。” 说完,她又指了指另一盘菜,继续说着: “这盘蒜泥白肉,也不是用的陈家酱,而是用的军酱。 大家都知道,蒜泥白肉成与不成,蘸料很关键。 今日的蘸料是把军酱研成细泥,加蒜泥、花椒面,少许红糖和醋调制而成。 军酱路子野,口味冲,但配上蒜泥和花椒面,蒜泥的辛香把军酱的野劲托起来,花椒的麻又把它压了下去,二者取一个平衡点,军酱就成了这份蘸料的骨架。” 听着半夏的发言,陈秉仁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陈半夏,你作为陈家掌家人,怎么可以在自家品鉴会上推荐别家的酱?” 半夏不想搭理他,就没说话。 一旁的草堂轩孙老板倒是在跟身旁的人感慨:“陈家自己还在泥潭里,就敢把别家的酱放在自己桌上,这格局,比当年的陈秉直还大。”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半夏看向这位孙老板,郑重地说:“我爹说过,守拙园再大,也只有一双手。成都的酱园不能只有一口缸。 我只不过沿着他的路走下去而已,成都人的酒楼里,不能只有一种酱。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 《新新新闻》记者张存菊大喝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也纷纷跟着叫好,鼓掌,包括陈家的几位族人。 陈秉仁父子此刻显得势单力孤。 他们今天不请自来,原本是想来看笑话的,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想出新酱陈酱搭配的法子来,还赢得了诸多酒楼饭店老板的青睐,这一局,又败了。 但此时大势已去,再说什么,恐怕要被这满堂的人声讨责骂,包括跟自己一起来的族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陈秉仁父子落寞的背影,半夏继续说: “各位,守拙园现在代理了两家酱园的产品,素酱是秦记‘无隐’,军酱是张记的,各位不管是尝个鲜也好,批量采购也好,都很欢迎。 这两样酱,在守拙园可以买,在秦记和张记也可以买。各位可自行决定。” 锦绣饭店的张老板第一个站起身,对着半夏,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陈小姐,今天的菜很好,我很满意。守拙园改良的酱,我先预定一批,另外,等着你的新酱啊,我看好你。” 有了这个饮食界大佬的带头,其他老板掌柜们纷纷跟上,有很多人走上前来找半夏预定,还有的跟半夏打听秦记和张记的位置,半夏一一作答,客气而礼貌。 应邀而来的记者们,也一个个举起相机,拍照,定格。 赵老蔫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这小徒弟,出师了呀,今天这结果,他开心得很呐。 林慕白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觉得眼前的女子每次都有新的闪光点,让他一步步沦陷,着迷。 …… 刘公馆。 汇丰楼品鉴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刘家。 刘绍鸿背对着书房的门,站在窗前,望着守拙园的方向,嘴里边喃喃自语:“有意思,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他父亲刘震山冷冷的声音:“明天,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家报纸出现品鉴宴的消息!这事,你去办!” 第60章 见报了 第二日。 一大早,陈半夏就吩咐春梅去买报纸,当日去过的五家都买。 春梅买回了四份报纸,晚报的需要下午去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新新新闻》副刊,头版头条就是汇丰楼品鉴宴的信息。 大大的标题上写着“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下面还有个副标题——“论守拙园新当家人的格局与担当”。 配图是陈半夏指着菜品侃侃而谈的场景,黑白画面中,年轻女子淡定,从容,温和,坚定。 再然后是《师亮周刊》,刚好今日发行,在美食栏目版面上,半夏找到了品鉴会信息。 版面并不大,但信息还是比较翔实。 文中用大量篇幅介绍了对这次品鉴宴上陈家新酱老酱搭配使用的惊叹和赞美,同时配了几道菜的图片,最后总结“守拙园新掌家人崭露头角,后续如何,拭目以待”。 除了晚报之外的另外两家报纸,春梅前前后后翻遍了,也没找到关于品鉴宴的任何消息。 她嘟着嘴,气哼哼地说:“小姐,昨天的菜那么好吃,这记者咋个就光吃不干活呢?” 半夏笑了笑:“可能是不符合别人报纸的调性吧。” 趁春梅还在琢磨“调性为何物”时,半夏走出了家门,留下一句“记得看酱”。 其实,半夏心里也清楚,那没发文的两家报纸肯定是被刘家收买了,尤其是这种跟官场牵扯比较深的报纸,还不是上头一句话,下边的人就只好执行了。 对此,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要有哪怕一份报纸登了这个消息,她觉得自己就算是赢了。 更何况,《新新新闻》和《师亮周刊》的发行量并不小,影响力也很大。 她出门是在品鉴宴前一天就约了秦三和张树香,今日上午四海茶楼见。 今日没有评书,但茶楼的大厅里依然是满座。茶客们三三两两一桌,有的在热闹地摆着龙门阵,有的脸朝着窗外,在欣赏锦江景色。 一个茶博士拎着一个一米长的紫铜大壶,正在表演“蛟龙探海”,茶汤注入茶碗,滴水不溅,座上几个外地模样的客人正在叫好。 半夏上到二楼雅间的时候,秦三和张树香还没到。 她唤了小二进来,温声吩咐:“老规矩,祁门红茶。” 不大一会儿,先是秦三,然后是张淑香,前后脚地,就上来了。 张树香一见到半夏,就大声嚷嚷:“夏夏,不晓得咋个回事,我铺子忽然多了很多订单,你说会不会是刘家的阴谋?” 半夏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三:“秦师傅,你说呢?” 秦三也笑:“张姑娘怕是不看报纸吧?昨日的品鉴宴,陈小姐推荐了我们两家的酱。” 张树香愣了片刻,然后用拳头轻轻捶了半夏肩头一下:“夏夏啊,你这是闷声办大事啊。我还琢磨今天过来是啥事呢,原来如此啊,不谢哈。” 半夏接话:“谢啥子,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们三家的酱,各有千秋,相得益彰,百花齐放,才能迎来酱园行的春天。” 秦三没说话,但是频频点头。 半夏看张树香愣愣的样子,捏捏她的脸:“傻了?把酱做好才是王道。”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秦三,给秦三续了杯茶:“秦师傅,香香,我最近可能要忙着改良我爹留下的几缸陈酱了,守拙园就靠二位的酱先支撑了,还望二位能够扩大产量啊。” “嗯嗯,一定一定!”张树香点头如捣蒜。 秦三也点了点头。 他不像张树香那般神经大条,对于品鉴宴上半夏推荐自家酱的事情,确实有点儿出乎他意料了。 毕竟,自家的品鉴宴上,谁没事儿会推荐别人的酱?虽说他们之间路数不同,但怎么也是同行,同行是冤家这道理谁人不懂。 他有买报纸的习惯,早上他也看到了《新新新闻》上的信息,那句“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深深震撼了他。 这话,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口中说出,真的是格局立现。 陈家这个当家人选的好,假以时日,成为酱园行的领军人物也未可知。 《师亮周刊》他是没订的,但是架不住街坊邻居热心啊。一大早隔壁饭馆的周掌柜就跑来找他,指着报纸上的配图,跟他说: “老秦,快看快看,你家酱上报纸了呢!” 秦三一看,文字内容描述就是用自家的酱做汤底的开水白菜,边上还有一张配图,文中充满了溢美之词,赞这道菜比之前用盐和酱油调咸提鲜的,味道更胜一筹。 这是不花一分钱,就给自己做了宣传啊。 秦三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与守拙园守望相助,哪怕不是为了报恩,跟着半夏走,也一定不会错的! 紧接着,半夏又对张树香说: “军酱不适合炒菜,但做蘸料发展空间很大。 汇丰楼的赵师傅,已经研究了适合军酱的调味方法,还有适合素酱的菜品。你们二位抽空可以去找他,汇丰楼要订你们的酱。” 张树香一蹦老高:“真的呀?夏夏你太好了!” 秦三脸上也满是感激之情。 之后,半夏又交代了些两家酱入驻守拙园的细节等事宜,三人便各回各家了。 …… 刘公馆。 刘震山拿着手中的报纸,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摔了桌子上的一个琉璃盏。 刘绍鸿站在他的书桌面前,低着头,面无表情。 “你……你到底是咋个办事的?我不是给张副官已经交代了,给那几家报馆施压,为何还有新闻见报?” “该做的我都做了,给报馆施压,给那几个记者封红包,让他们不要报道,可谁知道他们口头上答应了,还是有人一转身就发了。” 刘绍鸿也很无奈。 对于半夏的行踪,他是了如指掌的,提前也知道了会有哪些记者到场,所以早早地就给报社那边打了招呼,又提前一天找到几位美食记者,分别给了红包。 结果…… 看来这年头,权势和金钱也不是万能的啊。 不过,这位陈小姐,居然能想出用新酱陈酱共同入菜的法子,还在自家品鉴会上推荐别人的酱,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确实……气度不凡,越发有意思了。 耳畔传来刘震山压抑着的怒吼:“’酱王会‘,你想办法,让陈家再无翻身之日,不能再失手了!” 第61章 小迷弟 暂时解决了守拙园青黄不接没有产品可卖、被刘家围堵得几乎没有订单的情况,陈半夏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翻酱、晒酱、露酱,春梅这方面比半夏还要上心,一看到有霜冻,立马找半夏确认,得到认可后,晚上就给新酱盖盖子加棉毡。 这一日正午,半夏正在翻酱,陈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陈半水进来晒场的时候,半夏的手正在小酱缸里翻飞,一声“堂姐”让她抬起了头。 只见陈半水穿着一件湖绿色夹袄长袍,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小子怎么来了?半夏心里有点儿纳闷,但她没有发问,只低低应了声”哎”,既不显热情,也不算敷衍。 陈半水看半夏这反应,有点儿憋不住了,大步上前,几步就来到了半夏跟前:“堂姐,你见我咋一点反应都没?我好不容易求了爷爷让我来的。” 半夏心道:谁喊你求你爷爷来了,也不知道是来添乱的还是添乱的。 在她眼里,陈半水就是个半大孩子,加上从奶奶处知道了七叔公家其实还挺富有之后,更觉得这孩子就是个闲散少爷,这年头,闲散少年能干啥,不就是溜猫逗狗不务正业么? 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地问:“那你来是?” 陈半川立刻回答,语气带着点儿兴奋:“我放寒假了啊。自从上次见堂姐大杀四方之后,我就特佩服堂姐,所以就求了爷爷,让我来跟着堂姐学学。 你是不知道,爷爷经常背后夸你,知道你救活菌种之后,对你更是赞不绝口,恨不得你是她亲孙女呢,连我这亲孙儿都靠边站。” 话语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原来是这样。 不过,不对啊,现在是正午,从灌县过来,走官道起码得四五个小时,他很早就出门了? 于是,半夏随口问道:“那你是今天到的?” “不啊,我昨天就出发了,晚上到的,先去东大街的门店看了下,在那休息的,今天上午才过来这边,已经给伯祖母请过安了。听说你在晒场,就过来了。 堂姐,我以后当你的跟班,要得不?” 这是……收获了一枚迷弟啊。 半夏笑笑,不置可否。 陈半水可不依,非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堂姐,你就看在我风尘仆仆的份上,答应了呗。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买好吃的,还有我保证,听你的话,你说朝东,我不得朝西。要不,我发誓?” 看样子,这跟班是当定了,好像决心挺大的样子。 半夏连忙拉住他要发誓的手,有些嫌弃道:“你说的,听话?那好,现在看我翻酱,学习翻酱手法,下午跟着春梅一起追太阳。” “追太阳?”陈半水一脸懵逼。 一旁的春梅“噗嗤”一声笑了: “就是喊你看着太阳,哪里有阳光,就把酱缸往哪里挪,冬天的太阳可太稀罕了,一定得好好利用。” 陈半川这下听懂了,清脆地应声:“好!” 其实,从半夏的角度而言,七叔公家是不制酱的,陈半水过来也不过是假期探亲访友休闲,但他既然说了要做跟班,那就不能让他闲着,太闲容易生事。 自己也不可能天天去哪儿都带着他,最好的办法是给他安排一些不太复杂的事务,顺便也可考验下他的悟性。 若是这孩子于制酱一道有些天份,那七叔公家未必是不能再制酱的,或者不制酱,只销售也是可以的,以半水的机灵劲,做销售还是蛮适合的。 这时,半夏脑海中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这小子来都来了,那可是个移动的资源包啊,得好好利用。 反正守拙园近期也没打算招工,把他当个伙计使就是了,谁让他上赶着凑过来呢,想来以七叔公的气度和格局,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老成地说:“半水啊,堂姐这边事情比较多,也比较杂,你可愿分担一二?” 陈半水一听此言,笑得满脸春风,这可是自己求都求不来的呢,就怕堂姐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一定得使劲使唤自己,才是自家人嘛。 他拍了拍胸脯,大声说:“堂姐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半夏看他一脸干劲十足的样子,也比较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家酱园现在跟秦记、张记是同盟,以后这边有什么需要传话跑腿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陈半水很满意,这跑个腿,递个话的活儿他最在行了。 以前在家里,他也经常在父亲叔叔爷爷之间传话,几方都很满意,四叔还经常夸他会说话,以后是个经商的好材料。 半夏看他一口就答应了,恨不得马上就有活干,一副热血的样子,也笑了,她斟酌了下用词,说道: “还有一件小事,你家成都这边的分店是不是有马车?” “对啊,堂姐怎么问起这个?” “是这样,秦记秦师傅的素酱,要用岷江的水。之前都是他和伙计架着驴车去拉的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夏还没说完,陈半水就抢话了:“堂姐是不是想借用马车给秦师傅拉水?没问题,我跟铺子那边交代一声就成。” 半夏心道:这孩子还真是七窍玲珑心,话刚开个头,就知道是什么用意了,是个可塑之才。 她双手一顿,看向陈半水:“亲兄弟明算账,马车也不白用,用一次付一次的钱,如何?” 陈半水立刻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堂姐你这是看不起谁呢?咱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这要是让我爹和爷爷知道了,回去少不得一顿棍棒伺候。” 这说的倒是实话,走之前陈秉义就交代了“去了要听堂姐的话,多学多看多听,能帮忙的地方尽力帮”。 看着半夏一脸为难的样子,他大概知道堂姐在顾虑什么,毕竟这是给秦记帮忙,又隔了一层,不算真正的自家人,堂姐可能觉得这个人情欠得有点大。 并且借用马车去拉水这事,不是一次两次,答应了就是长期的。这年头,马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买不起,即便买得起,用处也不大,所以堂姐大概也觉得没必要为此买一匹马。 于是,他又嘻嘻笑着说:“要不这样好了,原本我是要住在我家宅子那边的,我就不去了,就住这里,堂姐管吃管住,还管带我学东西如何?”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半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应下了。 第62章 套缸 日子就在不停的“翻晒露”和书房的写写画画中度过。 总体而言,还算是比较幸运,只遇上一两天霜冻和一天降雨,其余的日子大部分还是晴天。 春梅和陈半水也很给力,日常的晒露二人都很上心,对新酱照顾得也很好。 现有的两家店都已经上架了秦记“素隐”和张记军酱,市场反响还不错。 半夏去找陈伯了解过,虽然陈家酱已经停售,但依靠售卖这两家的酱还有对于陈家改良酱和新酱的预付金,还是可以支撑的。 好东西,自然是要等的,愿意等的人,也不在少数。 眨眼间,时间来到了一月中旬。 这一日,半夏再次翻酱的时候,惊喜地发现酱醅整体已呈深琥珀色,表面泛着油亮光泽,无局部发白、杂色斑块,酱体浓稠度适中,无结块分层析水情况。 她捧起一把酱醅,凑近鼻尖,闻到浓郁的酱香与酯香,混合着辣椒的鲜辛,没有半点生豆瓣的青味、发酵初期的酸味,没有酸败味、哈喇味等异常味道。 再用酱杵翻起一杵,酱体顺滑,豆瓣捏开后没有硬芯,完全酥软,整体呈现出均匀的半流动状。 她捏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鲜香味很突出,咸淡适口,有很自然的回甜,无涩味、苦味。 如此种种,无论是从外观、气味,还是触感、口感来讲,都与父亲整理的画稿中封缸的标准完全相符。 她点点头,望向身边一左一后两个护法似的春梅和陈半水:“可以封缸了。” 春梅却有点儿焦虑,其实她之前已经问过很多次,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封缸,每次半夏都是“再看看”,可是“酱王会”不等人啊,如今终于等到小姐一句“可以封缸”,春梅高兴的同时,却又很担心。 只剩下十天了,往常老爷在时,封缸最起码都是三个月起步,陈家的酱,大部分封缸都是一年的,少量三年。 “小姐,只有十天了,你是有啥神仙法子么?能够十天陈化好?”春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陈半水在一旁直点头,他也有此疑问,只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堂姐的实力。 不过,内心却还是犯嘀咕的,他家虽不制酱,但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大概的常识他还是晓得的,十天时间,如何陈化好一缸酱?这是堂姐的难题,也是陈家的难题。 面对着二人求知若渴的目光,半夏却并不打算揭开谜底,只神秘一笑:“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她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快速缩短陈化时间。 最后,她决定采用与制新酱时使用“酱引子”类似的办法。 这次,她不是用老酱醅做“酱引子”,而是用老酱醅的“气”,来养新酱的“魂”。 就好比用老泡菜水起新坛,新坛子里装的是新菜新、新水、新盐,但那一勺老盐水里的菌群,能让新坛快速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微生态。 她具体的操作是用“套缸法”。 所谓“套缸”,顾名思义就是把一口小缸放套进一口大缸里,小缸里是新酱醅,大缸里则是老酱醅。 小缸不封口,但缸口用两层高温蒸过的细纱布蒙上扎紧,大缸照常照常封缸。 封缸陈化的本质,半夏有自己的理解。 说白了,就是让酱醅的菌群在缺氧环境下,慢慢把“翻晒露”阶段积累的风味物质重新组合、沉淀、醇化。 这个过程之所以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是因为新菌群没有“经验”,它们需要自己摸索哪条代谢路径最短最省时,哪条路径产香最醇厚。 这就好比一个新手学徒自己打磨一块璞玉,他得反复试错,历经一年甚至更久,才能打磨完成。 但如果有一个打磨玉石的老师傅呢?老师傅并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陪伴他,指点他,告诉他哪一刀力度不对,哪一刀深了或是浅了,哪一刀还不错。 半夏的“套缸法”,就是让父亲的5年陈担当师傅的角色,对新酱这个小徒弟进行指引。 新菌种从老菌群那里接收代谢信号,照着前人已经走过无数遍踩过无数坑的路走,可以避开很多风险和绕路,快速完成原本需要半年或者一年试错才能完成的酶促反应和酯化反应。 这是科学地缩短学习曲线,加快陈化进程。 三人一起将这缸新酱挪进酱房。半夏吩咐春梅和半水二人去搬那缸5年陈过来。 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没有争强好胜,一次性制作太多新酱,小缸的体量只有5年陈的四分之一大小,正适合“套缸”。 5年陈搬过来时,缸内已经只剩一半的酱了,还好,够用。 半夏又吩咐春梅去取了高度白酒和高温蒸过的纱布和抹布来,一边让半水抱好小缸,一边给二人讲解“套缸”的原理。 陈半水稳稳抱着小缸,嘴巴也不闲着:“堂姐,你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你这脑子是啥做的?” 半夏斜了他一眼,一边吩咐春梅给半水手里的缸外部擦拭干净,再喷上薄薄一层白酒,一边嗔怪道:“这办法还不知道行不行呢?时间不多了,赌一把!” 春梅和半水这时候无比统一,异口同声地:“肯定行!” 小缸消毒完毕,半夏就小心翼翼地用酱杵把5年陈的酱缸从中间挖出一个大洞,大到足以放下小缸的程度,再轻手轻脚地将小缸放入其中,然后仔细地用细纱布盖上扎好。 再然后,大缸的外面用古法扎紧原来的封缸布,再用蜂蜡密封。 待一切收拾停当,半夏拍拍手,如释重负:“成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春梅眼睛亮亮的:“小姐小姐,真的能成吗?” 半夏还没回答,陈半水就在一旁推了春梅一把:“你咋个回事,这么不相信堂姐?” 春梅有些委屈,她是真的担心啊,她就是觉得“酱王会”太重要了,希望小姐能够万无一失。 看着二人争执的半夏,嘴唇弯起:“好了,春梅也只是担心,她比谁都更相信我,是吧?” 春梅一听半夏这话,抹了抹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她刚才被陈半水误解,急得眼眶都红了:“就是,我家小姐是最棒的!” 三人都笑了。 冬日的阳光,从酱房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地面撒下不规则的光斑,在三人的笑声里轻轻荡漾。 第63章 赏梅 新酱封缸后,因5年陈主要用于新酱制作,暂时无法开启陈酱改良工作,陈半夏终是松快了几天。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写写画画,同时完善自己对陈酱的改良细节。春梅进来,递给他一张请帖,是林慕白的,上书: 【听闻新酱已封缸,又逢浣花溪畔梅初绽,谨定于腊月十七日下午四时,浣花溪赏梅,草堂浣花小筑见,盼陈小姐拨冗前来。】 半夏这才想起自己月前确实答应了林慕白陪他赏梅的,只是最近事务繁忙,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 只是,他这个时间选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新酱已封缸?难道是前两天出去逛街喝茶撞到了? 如果他都知道了这事,那一直关注自己的刘家岂不是也关注到了? 还是得有所防备才好,半夏暗自在心中拿了主意。 腊月十七,半夏换了一身天青色夹棉旗袍,就带着陈半水一起出了门。 临出门前,春梅有些不开心,嘟着小嘴:“小姐,为何把我一个人留在家?” 半夏摸摸她的脑袋,没好气地说:“半水从小不在成都长大,难得来一趟,带他出去看看风景。” 顿了顿,她又给出一个鼓励的眼神:“其实吧,主要是酱房还得有人守着,这个事情很重要,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春梅的小委屈立马烟消云散:“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守好酱房,保证不出一点差错!” 半夏叫了黄包车,二人一路向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陆游那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还真是,从拐进青羊宫那条街开始,一路梅花不断,在街头,在谁家的院子里,在某处园林的角落里,一簇簇,热热闹闹。 到西北门时,车夫停下了脚步。半夏还没得来及拿出荷包,陈半水就直接掏出几个铜板,谢过车夫。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一路上梅香隐隐,暗香浮动。 红梅似乎攒足了劲儿往枝丫上攀,白梅也不遑多让,似要与红梅一决高下,还有粉色的梅花,花色从浅粉到深粉,花瓣重重叠叠,远远看去,像一片粉丝云霞。 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梅花簌簌而下,掉在草丛里,路人的竹篮里,发丝上。 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半大孩子,蹲在溪水边,把垂到水面的梅枝往水里按,看红影在溪水里荡漾,欢笑声惊起一滩鸥鹭。 两人说话间,就走到了浣花小筑。 浣花小筑是一个草庐小亭,四面临水,与大路之间有栈道相连。亭内有木质的连椅和圆形木桌,适合走累了休息或者朋友小聚。 二人走到亭中的时候,林慕白和他的小厮已经到了。 亭中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里头有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林慕白看到半夏,上前几步迎接:“好久不见啊,陈小姐。” 半夏点点头,走到近前才发现林慕白带来的吃食居然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有桃花酥、绿豆糕、桂花糕,居然还有两小碗醪糟,那醪糟还是温热的。 她的眸光亮了亮,懊悔自己粗心不晓得带吃食的同时,又感慨林慕白的细心与体贴。 明明自己该请林慕白的,结果怎么好像又变成了蹭吃的。 不管了,出于一个吃货的自觉,她也没客气,拿起点心就开吃。 陈半水看得有点儿发懵,怎么堂姐还有这一面,中午饭不是刚吃过没大一会儿吗?怎么现在感觉又很饿的样子…… 陈半夏一边吃,一边给林慕白讲着自己制作新酱时的趣事,末了,她还不忘补充一句:“放心,新酱做好,第一个拿给你品尝。” 林慕白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吃,看着她笑,看着她闹,有那么一刻,他觉着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当一个人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人出现来打破这份幸福,这是定律。 远远的,有两个人影朝这边的亭子走过来。 走在前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沉如墨,默不作声地只顾埋头疾走。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长发及腰,西式穿着,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费力跟上:“能不能走慢点儿,人家穿着高跟鞋呢,等等我啊,绍鸿哥哥!” 绍鸿哥哥?! 陈半夏的脑袋一下子炸了,是那个冰山脸?怎么这么霉,赏个梅都能碰到他,真是扫兴! 他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跟踪自己?不对不对,他身后不是还有个女子么?他俩什么关系?也来赏梅? 正思忖间,这二人也已经来到了亭子,看到亭内的人,刘绍鸿明显有些意外,眉心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原本他是不可能来浣花溪的,是母亲逼的他,说表妹想赏梅,他就得陪着,所以才不甘不愿地来了。 谁知道,刚走没几步,这娇滴滴的表妹就说走不动了,非要他拉着走,他拒绝,记得这附近有座草庐,就带着她来歇脚了。 对于陈半夏,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想见又不想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见是因为这女子身上似乎有种魔力,什么事情在她身上都能轻易化解,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想见是因为父亲又安排了他破坏陈家参加“酱王会”的事,他有点儿于心难安,但又不能违逆父亲。 陈半水感受到了亭子里的诡异气氛,不由地喝了一口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想出来圆个场,但这来的人,也不知是敌是友,让他不好开口啊。 倒是林慕白先站了起来,大方打招呼:“刘公子也来赏梅哇?请坐请坐。这位是?” 刘绍鸿他是认识的,可他身后的女子,大家都不认识。 那女子上前一步,声音娇柔:“我叫周思思,是他表妹,也是未婚妻。” 说完,不客气地指着桌子上的点心和茶,一脸娇憨地:“这位哥哥,我刚好走累了,这可以吃吗?” 林慕白大方地点点头:“可以,请吧。” 陈半夏注意到,周思思在提到“未婚妻”时,刘绍鸿嫌弃地撇了下嘴。难道他不满意这婚事? 刘绍鸿并未理会林慕白,而是将目光转向陈半夏,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冰冰:“陈小姐,不知‘酱王会’准备得如何了?” 不待半夏回答,陈半水就气哼哼地回答:“关你什么事!” 对堂姐态度这么差的人,陈半水才不惯着他呢。 刘绍鸿被噎到了,却并不恼怒:“但愿你能准时参加,那就‘酱王会’上见吧!思思,我们走!” 说完,拽着周思思胳膊就走,根本不管她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在喝。 茶杯“咣当”一声落在桌子上,在桌沿转了几圈,茶水溢得到处都是,幸好林慕白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掉下桌去。 陈半夏伸手正要继续拈她最爱的桂花糕吃,手却停在半空,被那女人碰过的吃食,她觉得脏了。 第64章 资格审查 腊月二十三。 一周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举行“酱王会”的日子。 这一日,陈半夏早早起床洗漱,然后来到了正堂,陪周氏吃早饭。她知道奶奶肯定有话要交代。 今日的早餐有半夏爱的小米粥,白萝卜泡菜,薄切的红油卤腱子,酸豇豆馅包子,还有一碟小青菜,相当的丰盛。 周氏一边招呼陈半水也吃,一边对着陈半夏细细叮嘱:“一定沉住气,遇事莫急,多备备用方案。” 陈半水边嚼着口里的包子,边插嘴道:“伯祖母,您老放心,堂姐老练着呢,再说还有我呢,我肯定不让别人欺负她!” 周氏笑了:“你个小鬼头,听你堂姐的话,莫捣乱哟,快吃!” 陈半夏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碗小米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奶奶,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周氏定定地看着她,点头,微笑:“奶奶在家等你。” 吃完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换衣服出门呢,春梅匆匆来报,语气急促:“小姐不好了,省商会来人,喊你先过去一趟。” 比赛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时候单独喊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事? 半夏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不管了,去就去,不管啥子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把春梅、半水二人叫到跟前,低低嘱咐几句,就出了门。 来到位于督府前街的省商会办公楼时,才弄清了事情原委。 原来,自己的好堂叔陈秉仁一大早跑来省商会评审团面前,声泪俱下举报半夏“破坏族规、窃取家主之位”,质疑她的参赛资格。 关于参赛资格,历届“酱王会”组委会确有规定:若参赛资格存疑,商会评审团有权进行资格审查。审查不通过者,即时取消参赛资格。 离开赛只有一个时辰了,半夏明白,堂叔这时候跳出来捣乱,就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将她拖入资格审查的泥潭,这样心态和备战节奏就全乱了。 陈秉仁这是认准了半夏年轻,遇大事肯定慌乱,人一旦开始着急,就容易出错。 这时机选的不错,可谓是刚刚好。 陈半夏不由高看堂叔一眼,有长进了哈。 她没有搭理在一旁得意洋洋的堂叔,而是对着评审团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拱拱手:”请容我回去一趟,马上回来。“ 好在,路程不算远,叫个黄包车,半刻钟就到了。 半夏再次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是陈守信。 她面向陈秉仁,淡定从容:“堂叔既然质疑我的参赛资格,可愿与我对质?” 陈秉仁在看到陈守信的刹那,就有点儿蔫了,他今日其实就是来捣乱的,就想评审会质疑她,然后半夏一着急,拿不出证据,资格被取消,他就算大功告成了。 哪承想,半夏居然能想到把三太公给搬来,直接演变成大型对质现场。 可是,当着评审会工作人员的面,他不能也不敢退缩,只好色厉内荏地答:“当然!” 半夏转向评审会工作人员:“大家可能不太了解我家内部的情况,我可否帮你们问堂叔几个问题?待会儿你们也可以补充。” 工作人员点点头。他们见过太多家族内斗,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偏听偏信,所以才喊来半夏对质的。 “堂叔,你在守拙园担任何职?” “负责部分外埠生意。” “按我陈家族规,若当家人无子,家主之位由谁继承?” “当然是族中男丁,半川是你爹的亲侄子,理应继位。” “你又不是我爹的亲兄弟,充其量陈半川也只是堂侄。陈家族规并无必须男子继位之说,而是能者上位。 我并不是以当家人女儿的身份继位的,而是我承诺可以救活菌种、带守拙园重回荣光,才得到族人认可。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三太公都很清楚。” 说完,她朝陈守信点点头。 陈守信已经快要憋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拿起拐杖就抡了陈秉仁小腿一下,“扑通”一声,陈秉仁被迫跪在地上。 “秉仁啊,你到底要咋样?半夏的家主之位,你当时在祠堂也认可了的,你可当得起你名字中的‘仁’字?” 陈守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原以为,作为长辈,你会好好扶持半夏,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冥顽不灵。” 说罢,他又对着评审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是我没管教好小辈,今日闹了笑话,还请见谅。半夏是我陈家的当家人,这点毋庸置疑,我们都信她。” 这话无疑是给陈秉仁判了死刑,他面如死灰,瘫坐在地,样子着实有点儿可怜。 半夏可不管这些,既然来了,也不能仅凭三太公几句话就让工作人员认可,她必须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参赛。 她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第一样,是父亲的遗书。 第二样,是青羊宫老中医傅老出具的脉案抄件,日期正是遗书写成那日。第三样,是三太公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两句话: 【守拙园家主之位,陈秉直遗命由独女半夏继承。族中上下已知悉,无异议。】 这是当日半夏在祠堂立誓,大家认可她的掌家人之位后,由三太公手书。 当日,三太公还有些奇怪,明明全族人都已经认可,干嘛还要写个书信留着,半夏当时只说算个凭证,也没多言。 三太公倒是信任她的为人,并且此事本就是既成事实,对他而言,几笔字而已,无甚大碍,倒也很爽快地写了。 没想到,此时就派上用场了。 他看半夏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信服与欣赏。 陈半夏将这三样东西给在场的人一一看过,然后朗声问:“不知大家可还有什么问题?” 评审会的工作人员纷纷摇头。 其中一个看样子像是组长的人走到陈秉仁面前,语气严厉: “陈先生,陈半夏的参赛资格,没有任何问题。 你今天来,一没有族中长辈授权,二没有推翻遗书的证据,你这属于诬告,我们商会这里会有案底的。” 说完,又转向半夏:“陈小姐,耽误你时间了,守拙园正常参赛。开赛时间就要到了,你快去准备吧。” 半夏抱拳告辞,从头到尾没再跟陈秉仁说一个字。 临到门口的时候,陈秉仁绷不住了:”陈半夏,你以为你赢了?别高兴得太早!“ 半夏脚步停滞了一下,侧过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堂叔,您现在找三太公认错,三太公怎么处置你,都是家事。您要是再往前一步,破坏了比赛,那就不是家事了。” 说完,推门大步而去。 第65章 送酱受阻 督府前街的广场上搭起来一个一丈多高的台子,台上悬挂着省商会已经制作好的黑底金字大匾:“天府酱王”。 台子两侧各有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幡,左侧为“瓣卷红油,百缸晒出川江味”,右侧为“酱融烟火,众手调开天府香”,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 半夏来到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进入倒计时状态。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最前排是评委席,省商会会长周秉坤居中而坐,左侧是那个到汇丰楼下通知的孙秘书,右侧半夏认识的人有锦绣饭店的张老板,蓉江饭店的钱掌柜,草堂轩的孙老板,汇丰楼的赵师傅等。 再往后是记者席,有之前去过品鉴会的几位记者,还有一些不认识的。 记者旁边就是各界名流——商会的、军界的、政界的等等,长袍马褂、西服领带和中山装混做一起,乌泱泱的。 剩下的就是普通看客了,各家馆子酒楼的掌勺师傅、老板、学徒,一些热爱美食的饕餮,还有专程来看热闹的。 半夏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春梅和半水,心中略微有点儿焦急,他们出门比自己晚一点儿,但这个时间点儿,也该到场了。 怎么还是不见人影呢?难道路上出了什么事? 心事重重地找到自己的坐席,半夏默默坐下。 参赛者席位是单独划定的,半夏因为心中有事,并未在意身边的人。 耳旁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这么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是林慕白,他的声音充满关切,林家今日也是参赛者。 “哦,是……” 半夏正想说话,眼的余光却发现林慕白隔两个位置的地方,正坐着刘绍鸿。 她心头一震,脑海中不知怎的就冒出当日在浣花小筑他的那句“但愿你能准时参加”,难道路上真的出事了?是刘家做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刘绍鸿的脸上,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来。 那人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目光,朝半夏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玩味和挑衅,一副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态。 半夏的脑子马达似的快速转了起来。 一大早,在参赛资格上发难,把自己提前调走,然后再在送酱路上阻拦,看来这是与堂叔商量好的,一环扣一环,还真真是好手段啊! 如果陈家的酱在开赛前没有到达现场,那同样会被取消资格。 比赛就是比赛,后边即便是酱到了,也不可能为你一家开绿灯啊。 虽然她出门前对春梅、半水二人已经做了些安排,但真不一定保险,老实说,她还真的有点儿担心。 但面对刘绍鸿略带挑衅的目光,她还是狠狠还了回去,目光冷冽,面色沉静,一点也看不出慌乱的痕迹。 她盘算了下,还是决定求助林慕白:“我今天一早有事先过来了,可我家的酱,到现在都没到,我有点儿担心……” 话没说完,林慕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说:“我派我家的小厮沿路看看,若是有事,也可帮把手,你放心。” 说着,就招来随身小厮林一,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林一点头应着,快速离开了会场。 半夏有点儿坐立不安,用眼睛一直悄悄瞄着从家过来的方向,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刘家人察觉。 正着急呢,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一扭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脸上好像抹了锅底灰还是什么东西,看着脏兮兮的。 她一怔:“你是?找我什么事?” 那人对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堂姐,你不认识我了?” 说着,就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陈半水的面部轮廓来。 半夏大惊:“你这是?” 陈半水抬了抬手,露出抱着的小陶罐,眼睛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堂姐,幸不辱命。 我出门的时候,临时想到万一刘家要是半路使坏呢?这酱若不能准时出现在会场,那你这么久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寻思着,刘家人之前见过我,我虽然没有春梅姐那么惹眼,但也不得不防,所以我改主意了,乔装之后再出门。” 说完,咧着嘴,又是一笑。 半夏乐了,给了他兜胸一拳:“你小子,这机灵劲儿,也不知道随谁了!快跟我来,我们把酱交上去,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来到组委会签到组跟前,顺利办理了签到手续,并把小陶罐移交给了工作人员,那工作人员还说:“别家的酱都早早送过来了,就剩你家了,再不来,就真取消资格了。” 半夏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给您添麻烦了。” 那工作人员倒也不以为意,交不交的,跟他也没太大关系,自己只不过是顺势吐槽两句而已。 刚回到座位坐下,半夏就看到了自己的小丫鬟春梅,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哭哭啼啼地: “小姐,我闯大祸了,在会场跟前的路上,有个人跟黄包车撞了一下,那车夫受伤了,我手里的罐子也掉地上摔碎了,呜呜呜……” 半夏看着衣衫脏乱,手掌上还有几处擦伤的春梅,满眼心疼: “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伤了,没关系,你赶紧先去诊所包扎一下。” 春梅抬起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是比赛怎么办?现在再回家已经来不及了,我真该死,呜呜呜……” 一旁的陈半水忍不住了:“你哭啥子?你那罐摔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的可是平安送达了哟。” 春梅抬眼瞄了一眼陈半水,一怔,一个小乞丐跟自己搭什么话,她现在哪有闲心搭理,没好气地说:“你哪个?关你什么事?!” 半夏笑了,她将小丫鬟的脑袋抬起来,扳到陈半水的方向:“你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这下,春梅仔细打量了陈半水,惊叫出声:“小少爷,你怎么这个打扮?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真是乞丐呀?” 陈半水没好气地说:“得亏我想出这个办法,不然酱能不能送到,还真不好说。” 春梅破涕为笑,由衷地说:“还是你聪明!” “那是自然!”陈半水也毫不客气的接受了对方的赞美。 陈半夏开心地看着斗嘴的二人:“好了,你俩都是有功之臣。现在,春梅去医院包扎,半水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第66章 识酱 刚把二人安置好,比赛就开始了。 第一项议程就是宣布比赛规则。主持人是一个胖胖的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台子中央,不疾不徐道: “本次比赛由SC省商会主办,报名参赛的酱园各携自酿酱品一缸参赛。 本次比赛主要考校制酱人的综合水平,比赛共分三轮,逐轮淘汰,最后胜出者,获‘天府酱王’称号和牌匾。” 说着,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长方形金字牌匾。 紧接着,他宣布了第一轮比赛规则: “参赛者需在二十口外观完全相同的酱缸中,仅凭翻酱、闻香、观色、挑醅,在一炷香时间内找出自己酱园的那口缸。 二十缸酱已于昨日由组委会工作人员从二十家参赛酱园收取,统一编号封存,全程保密。 找错者淘汰,找对者自动进入下一轮。” 半夏此时终于明白了昨日组委会工作人员上门收酱的缘由,当时春梅还差点儿把他们当骗子赶出门去。 她觉得小姐辛辛苦苦酿的酱,可不能被骗子骗了去。 直到工作人员拿出盖着省商会大印的工作证,她才相信。 半夏心下感叹:原来这酱王会每届比试项目还不同呢。 她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盲品生酱”、“同酱入菜”等项目,今日的却是有点儿新奇,不过,不管怎么比,只要手底下有真功夫,都不带怕的。 正感叹着呢,主持人已经在喊参赛者上台了。 半夏起身缓缓上台。 林慕白没动,他家的制酱人是一位老师傅,是他的本家,姓林。 刘绍鸿也没动,他家的制酱人是郑师傅,自小在他家长大的。 二人看着陈半夏的背影,心思各异。 林慕白想着,半夏一路走来不容易,包括今天,估计也还遇到了阻碍,可这女子一点不显慌乱,镇定如常,可真是让人佩服。 刘绍鸿想的是,真想把陈半夏的脑子扒开来,看看她的脑子与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今天的两道关,她居然又都过了!太出乎人意料了!他居然隐隐有点儿替她高兴。 但这点儿微妙的高兴情绪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他心说,陈半夏啊陈半夏,你以为能参赛就高枕无忧了么?我还有后手呢,你且等着看吧。 台上,半夏和其他酱园的十九人站在一起,听着主持人叫名字,叫到两个,就上前两人。 二十口一模一样的青瓷大缸被摆在台子正中央,分成两列。 被叫到的人一人一列分辨,然后再对调位置,认出自家酱后,将编号公布出来。 第一组上台的是刘家的郑师傅和一个半夏不认识的人。 半夏的目光主要落在郑师傅身上,早听说蜀味斋的酱是机器制作,她以为刘家的制酱人会比较年轻,没想到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郑师傅一身灰褐色夹袄短打,眼神犀利,给人干净利落之感。 让人感觉违和的是,他手中拿着放大镜、温度计、PH试纸,对着那些缸,一口一口的测过去。 看来是标准化作业,恒温恒湿,包括酸碱度都一样了。 台下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有人在大声议论。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不是说只能看和闻么?” “但也没禁止使用工具吧?” “哎,你不知道吧?蜀味轩人家是工业化企业,本身制做过程就是要用那些工具的。” “哦,看起来还挺高大上的啊。” 评委席对此倒也没制止,也算是默许了。 大概半炷香的功夫,郑师傅和与他一组的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家的酱,回到坐席稍歇。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每一组都比较顺利,制酱人若是对自家的酱都不熟悉不了解,辨认不出,那还制的什么酱! 这轮考的是基本功,是各家对自家酱醅的熟悉程度。 陈半夏排在最后一组。 她站在缸前,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用手背轻轻贴一贴每口缸的缸壁。 父亲曾经教过她,酱是活的,他们有呼吸,有灵魂,有属于自己的温度,隔着缸壁就能感受到。 摸到第八口缸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这口缸的温度她认得,封缸的日日夜夜里,在酱房,她隔着缸壁感受过无数次。 她拿着酱杵翻了一下,酱醅自翻开时冒出的细密气泡、那股先咸辣再回甘的独特酱香、酱丝挂杵的状态,和她在酱房里翻了无数遍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菌种,她的酱醅,她的缸。 这让她想起将半死不活的菌种带到实验室,在实验室里的八天,在晒场的日日夜夜。 一个霜冻的夜晚,她甚至抱着酱缸睡了一整夜,近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那么清晰,又那么熟悉。 这缸的气息,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等所有人都选好了自家的酱之后,主持人让每一位参赛者站在自己选定的缸跟前。 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有的缸前站着两三个人,有的跟前则空无一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台下的人们哄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惊诧莫名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发问:“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自己家的酱?” 其实,这也怪不得这些小酱园的制酱人们。 制酱世家这种传承百年的酱园,有自己的独家菌种,也有一套专属于自家的翻晒露技巧和封缸诀窍。 而市面上大部分的酱,其实制作工艺、流程都差不多,差别就在于翻晒露的技巧和封缸时间,所以,普通酱园制出的酱,对于老百姓而言,其实外观口感差不了太多。 工作人员上台将每口缸底部的标签依次揭开,随之公布,稍后又当场将这些大缸一一封存,待赛后由参赛者自行带回。 这一轮,淘汰了8人,剩下12人进入下一轮。 这里边有半夏,有林师傅,还有郑师傅。 对于胜出者,台下众人给予了最为热烈的掌声。 半夏等人纷纷下台,回到坐席,略做调整。 这一轮比赛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探囊取物,太简单了。希望下一轮也不要太复杂。 刚一落座,就听得林慕白急切发问:“你刚在在台上摸缸壁是什么意思?” 半夏笑得眉眼弯弯:“感受温度啊。” “啊?凭温度的手感你就能认出自家的酱?这又是什么原理?” “祖传手法,秘不外传。”半夏莞尔一笑,轻轻一句,就把林慕白满肚子的疑问堵了回去。 第67章 驯味 第二轮马上开始。 主持人再次宣布了规则: “本轮由组委会提供一味食材,参赛者使用自家的酱调味,调味料和辅料不限,不评厨艺,只评调味的水平,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谁能合理调配自家酱的火候和用法用量,使酱与食材彼此成就,谁就胜出。本次比赛食材为:牛舌的舌尖部分。”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要知道,很多制酱人一辈子只会制酱,并不会厨艺啊。 但评委会也说了,不评厨艺,只评调味,但会厨艺的,多少还是更有优势一些。 半夏理解,其实评委会考的是制酱人对自家酱的深刻理解。 给你一味刁钻食材,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唯一的火候和用法用量,让酱和食材彼此成就。 一个合格的制酱人,若是不能让自己制出的酱,在满城烟火中“活”过来,那他的酱制出来又有何意义? 就像父亲说的,酱是活的,酱与灶是一场双向奔赴,酱只有在灶头上,才算真正完成它的使命。 此时此刻的她,不由地万分庆幸奶奶逼她去学厨,虽说做不了大厨,但关于调味的一些原理和诀窍,却是实打实入了心的。 这一轮比赛分为4组,每组四人。这一次,她和郑师傅、林师傅分在了一组,是最后一组。 趁着别人在台上烹制牛舌的时间,她开始思量对策。 评委会选择食材,还真是花了点心思的。要驯服牛舌最难驯的那部分和它的腥味,没那么容易。 用重酱则压住本味,用轻酱则腥气翻涌。且牛舌舌尖本身外粗内嫩,火候稍过就老,火候不够就韧。 怎样才能既去除牛舌的腥味,又突出牛舌本身的风味呢? 半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主持人叫到半夏名字的时候,她心中已经基本有了方向。 “加油,看好你!”林慕白的声音传来。 半夏点点头,转身上台。 她自己对自己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林慕白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台上共有四口锅,每口锅旁配有切菜的条案,一些常见调味料,和一条新鲜牛舌舌尖,没有其他配菜。 想用其他配菜中和一下味道,也是不能了。 酱当然都是自家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每家自带的酱,放在了对应的条案上。 半夏在第二个位置,她的左手边是郑师傅,右手边是林师傅,林师傅右侧的人,她不认识。 比赛开始了。 郑师傅第一个动手。他带的是蜀味轩最高品级的“特级豆瓣酱”,这是蜀味轩工业化生产的顶级产品,恒温发酵,品质稳定,色泽红亮,咸辣味十足。 他的思路和他的酱一样,简单直接。牛舌腥,就拿重酱来压。 猛火宽油,酱下锅爆香,随后整条牛舌舌尖下锅,大火收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牛舌出锅,酱色鲜亮,卖相极好。 林师傅则是不疾不徐地在处理牛舌,只见他用刀背把牛舌纤维拍松,然后切成薄片,再用水淀粉抓匀腌制。 半夏也表现得不急不躁,她先是用手指顺着牛舌的纹理抚摸了一遍,像是跟牛舌对话,温柔安抚。 牛舌舌尖外层的粗皮她并没有像林师傅一样削掉,而是用刀尖在那里划上十几道浅口,每一刀都有的放矢,精准划在粗皮与嫩肉的交界处。 然后,她从自家小陶罐里挑出一小勺酱,用黄酒稀释,均匀抹在牛舌表面。 等她这边处理完的时候,那边的林师傅也开始炒酱了,小火慢慢煨出酱香,然后下牛舌,猛火快炒,出锅。 那个不认识的人的牛舌也已经出锅装盘,台上只剩下半夏还在烹制了。 虽然一炷香的时间未到,但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哄闹了。 “那个女娃娃在做啥子?咋个还不下锅?” “都是,慢得蜗牛爬似的。” “感觉她做得蛮精细的啊。” “这么精细,万一待会不好吃,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半夏并不受这些声音的影响,她将灶上的火调至小火,油温烧到五六成热的时候,下牛舌,小火慢煎,翻了几翻,煎至表面微微焦黄,酱香刚冒一个头的时候,把牛舌从锅里夹了出来。 台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咋有点儿看不懂呢?” “这是好了?” “看着不像啊,你看,别人都是装在那个统一花色的盘盘里,她是装在碗里,应该还没好。” “她到底在干什么?” 人们都有些看不懂半夏的操作,连评委席上几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蓉江饭店的钱掌柜侧过半个身子,朝着锦绣饭店张老板,眼睛瞟向台上: “张老,您看懂了么?马上时间就要到了,这小女娃是要闹哪样?” 张老板神秘一笑:“且看看吧。” 台上的半夏,在一炷香即将烧完的时候,做了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她把碗里的牛舌又放回锅里。 她没有再加酱,只淋了几滴小陶罐里渗出的酱汁,用大火收了个薄芡,出锅。工作人员将四盘牛舌分别切成小份,依次让评委们细细品味。 郑师傅做的牛舌卖相是最好的,颜色鲜亮,酱汁包裹着牛舌,煞是好看。 林师傅的,就如他的人一般,卖相普通,低调内敛,丝毫不起眼。 陈半夏的,酱色暗沉,看起来像是没入味,让人都不想下筷子。 评审团一一尝过,由其中一人对菜品进行点评: “郑师傅的菜,头味很过瘾,丝毫吃不出牛舌的腥味,但牛舌的本味也被压没了,吃起来感觉是酱香和肉香在嘴里争夺地盘,谁也不服谁。 林师傅的菜,春风化雨,入口温润,酱香和肉香在口腔内交织,彼此有争斗,也有融合,各自独立,也互相给对方留有一席之地,很好。 陈小姐的菜,差一点都不想入口,但入口之后,很有嚼劲,牛舌舌尖粗粝的部分,也处理的很好。 嚼几口,酱的回甘刚好拖住牛舌的腥气,再嚼几口,腥味散去,牛舌本身的奶香慢慢浮上来,这菜很有层次,也突出了牛舌本身的风味,很棒!” 这人说到“差一点不想入口”的时候,自己笑了,周围的人也都笑了,大家都很理解,卖相那么差的菜,要不是参赛菜品,估计大部分人都不想动筷子的吧。 最后,省商会主席周炳坤放下手中筷子,对着郑师傅说:“你拿酱打了牛舌一顿,牛舌没服气。” 说完转头又对着半夏:“你拿酱跟牛舌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牛舌服了。” 这话确实生动,形象,半夏也不得不服,眼前这人,能坐上商会主席的位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不过,以刘震东的实力,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勾连? 第68章 回味 第二轮比赛最终的结果是淘汰九人,三人胜出。 胜出者为:郑师傅、林师傅和陈半夏。 主持人宣布完第二轮结果后,就马上开始了第三轮比赛规则的讲解: “这一轮的主题是:回味。组委会现做白水煮面,捞出后端到每位评委面前。 每位评委用三家的酱分别拌面,然后选出自己认为最好吃的那碗。酱由工作人员端出,评委并不知道每碟酱的出处。” 这一轮的比赛,参赛人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只看评委们对这碗白面拌酱的评价。 六位评委正襟危坐,一字排开。从左至右依次为蓉江饭店钱掌柜,锦绣饭店张老板、省商会主席周炳坤、汇丰楼赵师傅、草堂轩孙老板,还有一个半夏不认识的人。 除了周炳坤是第一次见,其他人半夏大部分都是老相识了。当然,她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认识,就给她开绿灯。 至于周炳坤与刘震山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输送什么的,她此刻并不关心。赛场上,凭实力说话,她就不信这周炳坤能一手遮天? 锦绣饭店张老板的面前,放着三碗捞面,此刻,面条已经有些坨了,酱色深深浅浅挂在面条上,让人忍不住想咬上几口。 第一碗。酱色最鲜亮,酱体油润,拿筷子搅上一下,酱香四溢。咬上一口,咸辣鲜明,面条咽下去,嘴里的酱香却已飞速消失,感觉吃了个寂寞。 就好像有人朝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回音散了之后,屋子依旧是空的。感觉吃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吃。 第二碗。酱色雅致,有点不疾不徐的温吞,不表现,不强势。入口清润,酱香裹着面条,在嘴巴里慢慢铺开,像一副工笔小画,空山新雨后的清新。 但是,嚼到第三口时,余味不见了,张老板眉头微蹙,就像是做什么事情,正在兴头上,忽然就被打断了。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那熨帖感和满足感是无法言喻的。 可这酱好像分寸感太强的一个人,明明可以陪你走得更远,但他偏不,也许是觉得久则生厌,怕生腻味吧,总之,还是有点遗憾的。 第三碗。酱色暗沉,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不对,也算不上低调,其实是收敛锋芒,蓄势待发。 筷子搅拌时,几乎没有什么香气溢出。挑起包裹着酱的面条入口,第一下,无感;第二下,还是无感,第三下,似有一种隐约的香气慢慢从舌根溢上来。 先是一点点辣,再是一点点咸,然后是一点点甜,最后是一股股源源不断溢出的鲜,就好像嘴巴里有一个泉眼,汩汩地冒着鲜香之气。 张老板放下筷子,将自己手中的票投给了第三碗。 其他五位评委也都分别投了票。 主持人开始唱票,第一张,蜀味轩,第二张,惜味斋,第三张,惜味斋,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守拙园。 这是……赢了? 陈半夏心中大定,其实她原本心中是有不安的,觉得刘震山肯定掺和进来了,不可能让自己赢。 但现在主持人分明宣布的就是守拙园胜出,刘家不会没有后招吧? 正思忖间,主持人发话了,他将话筒递给张老板:“张先生,您是咱成都美食界的泰斗,这轮比赛可否点评一下?” 张老板接过话筒,正了下礼帽,慢条斯理说道: “蜀味轩的酱,机器翻酱、恒温发酵,纯工业化产物,也不能说不好,但菌种单一,风味单薄。它可以是一场锣鼓喧天的大戏,但演完就走,没有一丝余韵。 惜味斋的酱,一直走的高端定制路子,菌种养得精细,酱香有层次还细腻,但它就像春日里的毛毛雨,可将地面打湿,却不能透墒。没有透墒的地,种不好庄稼。 守拙园的酱,传承百年,菌群丰富,那是时间喂养出来的,有很深的底蕴,酱香后劲很足,一层一层泛上来,就好像是一首传承千年的古曲,让你听完之后,余音绕梁,回味悠长。” 说完,他左右看看自己两侧的几位评委,着重看了下周炳坤。周炳坤朝他点点头,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蜀味轩这碗面,酱在前,面在后。酱说,你得记住我。你记住它了,但把面忘了。 惜味斋的,酱在面中,合二为一。酱说,我陪你走一段。可走到门口了,它死活不进去。 守拙园的,酱在面后。酱没说话。但你吃完这碗面,会记一辈子。 陈小姐,我想请问下,这是否就是你做的新酱?可有名字?“ 台上的半夏认真地答:“正是守拙园的新酱,叫‘一品红’。” “好名字。”张老板笑着,一脸慈爱看着半夏,“陈小姐,每次见你,都能给你我惊喜。今天的比赛,实至名归。我可是等着你的改良酱哦。” 半夏点点头,算是回应。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叫好声。 半夏看到林慕白也在啪啪鼓掌,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她心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自家输了还这么高兴。难道,他是为自己而高兴? 而坐在他身侧的刘绍鸿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本就冰冷的脸,似乎更加冷冽了,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半夏都感觉到了寒意。 那人此刻正望向她,目光中有审视,有惊疑,有震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半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朝他咧嘴一笑,可能在他眼里是挑衅,是冒犯,是胜利者的优越感,但她真不是,她只是单纯的想笑,只不过恰好面朝着他而已。 三轮比试结束,比赛也有了结果,主持人最后做总结陈词: “今天的比赛到此算是圆满结束了。在此,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陈小姐代表守拙园上来领奖。” 说着,就吩咐工作人员,将那“天府酱王”的牌匾抬到台前来,正准备要交到半夏手里,台下忽然有人大声喝道: “这次比赛结果,我不服!”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循着声音的来源找那说话之人。 半夏居高临下,抬眼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主持人宣布完比赛结果后下台的郑师傅。 第69章 质疑 主持人略微诧异地看着说话的人,挑了挑眉:“请问你的理由是?” “我怀疑,守拙园今天用的酱,不是自己酿的。”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这指控太严重了,直指半夏造假。这罪名一旦成立,还是在赛场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半夏怕是要吃官司的。 半夏没说话,沉稳,安定,丝毫不乱。 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比赛正式开始后,一切进行得过于顺利了。 刘家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夺冠?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郑师傅将头转向评委席赵师傅方向,一句话就将赵师傅架在了火上烤: “赵师傅,大家都知道你跟陈家的交情,汇丰楼几十年来都用的陈家的酱。你来评评理,陈家的菌种十年前就废了,拿什么酿出的这个味道,指不定是从哪里买来的老陈酱?” 这话,看似让赵师傅评理,实际上是说这可是公开场合,赵师傅你说话可得悠着点,小心犯了包庇罪。 所有人都为赵师傅捏了一把汗。 赵师傅却并不吃他这套,好整以暇地看着郑师傅: “老郑头,你莫要自己输了就胡乱攀咬。这酱,我不说从头到尾参与,整个过程我都是知道的。”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半夏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所有努力: “从争家主之位,到祠堂立誓要把菌种救活,再到借实验室做实验,给菌种复壮,实验室被盗,再到用复活后的菌种把新酱做上,翻晒露和封缸,这些我都是见证者。 哦对了,小丫头的灶上功夫,包括调味,也是我教的。” 说着,他自豪地笑了笑,对半夏竖起个大拇指,大大方方地说:“好徒弟,今天的酱很棒!师傅没看错你!” 郑师傅有点儿懵,他只听说过半夏在汇丰楼学徒,哪承想赵师傅对半夏的事情了如指掌,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这让人不信也不行。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是不可能就此放弃的,他提高了声音: “即便如此,从陈家菌种复苏到成酱,只用了一个多月,这可能吗?” “郑师傅说的太对了!”陈秉仁不知何时又来了会场,从人群里钻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将要自曝家丑的无奈: “诸位评委,我是陈半夏的堂叔,按理说不该拆自家人的台。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家,为了面子,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 一旁的陈半川也立马跳出来附和:“都是都是!用别人家的酱冒充参赛,要是让祖宗知道了,怕是要逐出陈家的!堂妹,你还是承认吧,早点承认错误,也许还能从轻发落。” 半夏心头冷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一唱一和的,演得还挺热闹啊,那你们继续演吧。 她没说话,但早已换了衣服,重新回到赛场的陈半水不乐意了: “堂哥,你瞎说什么,堂姐这么辛苦努力制酱,你不帮忙不说,还在这里污蔑造谣,你还是不是陈家人,眼里还有没有祖宗些?” 于是,好端端的赛场,几乎变成了陈家人自家的“茶话会”。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面面相觑。周炳坤皱着眉头,拿起陈家那碟酱,看了又看。 刘绍鸿坐在台下,将交叉着的双腿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眼底浮起一抹笑意,还有那么一丝隐隐的期待。 是的,他在期待半夏的应对,既然已经拆了前两招,那就继续吧。 吃瓜群众是最喜欢这类剧情的,已经有不少人在咬耳朵,互相介绍起这是几房的谁谁,他们之间什么关系等等,一起脑补出了一部几房相争、互不相让,从而闹到赛场上来的大戏。 半夏等这些乱哄哄的声音经过一个波峰,刚刚到达谷底时,示意主持人,接过话筒,气度从容: “郑师傅,你说这个酱是买来的,可有证据?从哪里可以买到这样的酱,你给我说,我也去买。” 对哦,围观群众中有人在想,可不是嘛,你说别人造假,总得拿出证据吧,总不能空口白牙说是就是,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师傅却并不正面回答,他转向各位评委,声音坚定有力: ”大家都是这行当的,谁不晓得一缸酱从菌种到出缸,最起码也要三个月。你这才多少天?!” 半夏耸了耸肩,略带嘲弄地看向郑师傅:“原来郑师傅没有证据啊,我倒是有不少证据。”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书,有她在实验室的数据记录本,有华西坝实验室的菌种鉴定报告,有翻晒露和封缸的详细数据,包括翻晒露的时辰、天气状况、采取的措施、酱醅状态、封缸办法等等。 她将这些全部交到评委席,让大家一一传看。 评委席的人,一边看,一边点头,连周炳坤都说:“没想到这个小女娃,做事情这么细致,估计没有哪家像她这般又是数据,又是图画的。” 身旁的张老板也说:“就是,你看这页,农历腊月初八,霜冻,夜间用棉毡护缸。如果不是自己亲力亲为,谁会每天记录天气,还记得这么详细。” 另外几人也表示认同。 最后,朱炳坤合上眼前的册子,对着郑师傅,语气严厉:“你既质疑这酱,不妨先来亲尝一口,再说?” 郑师傅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对着陈家那碟酱,用一只干净的筷头,轻挑了一点,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僵住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半夏居然真的复刻出了陈家十年前的酱,这味道,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以?!不可能!!! 巨大的震惊包裹住了他,让他口舌僵硬,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在这行浸淫几十年的老手艺人,对于老对手的酱,他是再了解不过的,那风味,那色泽,那口感,都是刻在他的味蕾中的。 正是因为陈家菌种被窃十年,他才在刘家一路扶持下,成为酱园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现在,陈家酱重见天日,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第70章 胜利 他之前敢理直气壮质疑半夏,是笃定半夏制不出什么好酱来,并且时间周期也不对,这一切,都是凭经验判断。 可眼下,他自己已经尝了这酱,这是陈家酱鼎盛时期的味道无疑。 那他之前的质疑,就成笑话了。这世上,能做出陈家酱的,只能是陈家人。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瘫坐在椅子上。 至于陈秉仁父子,看郑师傅都没了声息,更是趁着大家还没注意到他们,赶忙灰溜溜地跑走了。 主持人见这事已经解决,就继续他的授匾工作。1 陈半水跳上台,与陈半夏一起,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烫金大匾。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经过一系列的闹剧,人们已经认清了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守拙园掌家人,对于她取得的成就,都是真心的认可和鼓励。 半夏在人群中,看到了春梅,她笑得眉眼皱巴成一团,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可爱向日葵。 她也看到了秦三,张树香,这届比赛他们报名了,但没有参加。组委会给出的理由是,本届有些规则不太适合这两种酱。 经过今天的三轮比赛,他二人也明白了,军酱、素酱风格太独特,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确实不太适合。 二人也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想着要拿奖什么的,只要半夏拿奖,他们跟着混就是。 秦三的脸,很难得地溢出笑容,嘴巴半张着,露出一边缺了半颗的黄牙,花白的胡茬跟着抖动。 张树香则笑得放肆、张扬,笑得周边的人都没了颜色,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半夏都似乎能听到她的爽朗笑声。 还有林慕白,他笑得克制,文雅,就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去看刘绍鸿,也不想看。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铁定很难看。 …… 回到家,三人小心翼翼将牌匾放到供桌上,春梅退出,只留半夏、半水二人。 二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半夏的目光落在父亲的牌位上,长明灯无声地跳跃着,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爹,”半夏轻声说,“我做到了!” 长明灯的灯芯晃了晃,似是在回应。 随后,半夏开始碎碎念,将自己这些日子制酱的过程,包括一些疑问以及解决办法,一一给父亲讲述了,然后就是今日“酱王会”的所有细节。 陈半水也不时插上几句话,一会儿说:“大伯,堂姐可厉害了!” 一会儿又说:“大伯,堂姐很辛苦的,你放心,我以后会帮她的!” 半夏转头看了看他,心说这孩子莫非要往酱行转了?也是好事,待回头有时间了好好问问他吧。 说罢,二人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参过赛的小陶罐里取出酱来,一一摆到祖先牌位前的空碟子里。 陈家祠堂已经很久没有摆过酱了,每次新酱出缸,都要请祠堂里的祖宗先尝,这是陈家的规矩。 半夏轻轻说着:“列祖列宗,这是新出的酱,你们尝尝是不是十年前那个味儿。” 屋外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打在半夏的侧脸上,那张脸就像深夜里立着的灯塔,任凭周遭风浪再大,也兀自不动,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照亮。 从祠堂出来,二人火速来到了正堂。 半夏知道,奶奶已经在等着了。 刚一踏进门槛,周氏就迎了上来,声音颤抖,眼眶发红:“赢了?” 半夏点点头,又解释道:“我先把牌匾请去了祠堂,给祖先奉了新酱。” 周氏点头:“应该的。” 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但菜都在灶上温着的,一盘一盘的菜,流水样端上来,让陈半水有些诧异: “伯祖母,您事先知道堂姐会赢?” 周氏笑了,笑得很大声,也很畅快,半夏记忆中没有见过祖母这样的笑过。 她拍了拍陈半水的肩膀:“我相信我的孙女,定能做出这世上最好的酱。如果没赢,那是他们没眼光。这桌菜,就当是犒劳你们这些天的忙碌。” 陈半水也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呀。” 周氏催促着:“吃!快吃!” 三人边吃着饭,边讲述比赛中的经历。在听半夏提到堂叔一大早去举报参赛资格时,半水“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气呼呼地说: “还有这茬?这都什么事啊,要不是我是晚辈,我真的要骂了。 伯祖母,你是不知道,今天比赛结果都宣布了,刘家人质疑堂姐是买的别家酱时,堂叔还又跳出来,跟着别人一起指责堂姐。“ 周氏也有些冒火,看着好像若无其事的半夏:“要不要请你三太公出面,对他略做惩戒?” 半夏咽下口中的笋丝:“今天早上那会,三太公应该已经罚过他了。只不过应该罚得不重,不然他怎么后来还有力气去赛场继续掺和。不急,先不动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周氏见半夏早有主张,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陈半水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今日如何机智换装,乔装成一个乞丐,才顺利将酱送到会场之事,也幸好乔装了,路上果然有埋伏。 周氏听罢,摸摸他乱蓬蓬的头发,笑着说:“你这鬼精灵,不错不错,你祖父知道了,也会很欣慰的。” “那是,祖父就是让我来跟着堂姐学习的,能帮助堂姐一二,那是我的荣幸!” 这半水,倒是挺不客气,很会顺杆爬嘛。 一旁伺候的周妈妈听着也乐呵:“小少爷这脑瓜子很聪明啊,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那是,那是,我也觉得我未来可期。” 哈哈,是半点儿都不带谦虚的。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周妈妈端来漱口水,让三人先清了口,又奉上茶。 陈半川喝了一口:“伯祖母,这是我给你带的祁门红茶吧?红茶养胃,对身体好。” 周氏点头:“你这小猴子,舌头也蛮灵的嘛。” “可不是嘛,你忘了我家做啥生意的?” 周氏一愣,旋即笑得更大声了,这是家学渊源啊。 在祖孙二人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半夏的目光落在了正堂正对门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上是陈浩南当年制酱的场景,画上题有四个字:酱心不泯。 缓缓地,她吐出几个字:“守拙园该扩产了。” 第71章 招兵买马 “酱王会”第二日,守拙园门庭若市。 有来下订单的饭馆酒楼掌柜,也有来店购买的散客,全都是冲着“一品红”来的。 《新新新闻》头版头条上,写着“陈氏一品红,天府第一酱”,配图正是陈半夏接过”天府酱王”牌匾的照片。 其他几家主流报刊,也都报道了“酱王会”,盛赞夺魁的守拙园和陈半夏,各种溢美之词,数不胜数。 陈半夏一战成名,此刻却犯了难。 问题很具体,“一品红”只有一小缸,根本不够卖的,而自家那八口大缸的改良还未开始,正处于无产品可卖的境地。 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那就是陈伯和两个小伙计已经完全忙不过来了,东大街那边的店也是如此。 最后,半夏不得不亲自出面,招待所有人,她来到前店,先向这些慕名而来的人表示歉意,随后说道: “一品红’现货只有一小缸,优先供给已经下过单的商户,下一批次的要一年之后。 不那么着急的话,可以订购三个月后改良的酱,叫‘直夏’,由我复活的菌种和父亲留下的陈酱改良而成。 更着急的,可以看看我们店里的素酱‘无隐’和军酱,感兴趣的,随酱可以附送适合素酱的菜品清单、用法,及用军酱调配料汁的具体配方。” 此话一出,一部分人失望地离开了,他们原本就是冲着“一品红”的名头而来,既然现在没有,那就以后再说好了。 另一部分人要么订了“直夏”,要么订购一年后的“一品红”,这部分人也付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订购“直夏”的觉得,既然陈大当家的能做出“一品红”,那“直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并且,这里边还有上一代当家人的味道,也算是个纪念吧,以后想买也买不到了。 购“一品红”的,觉得现在“一品红”这么火,现在不订,万一到时候出来的酱又被抢购一空了呢,还是先下手为好。 也有一小部分人,订购了“无隐”和军酱,大多是冲着那菜品清单和料汁调配方子,他们知道这是从汇丰楼传出来的,说实在的,这赠品可比酱品本身贵重多了,花钱都买不到。 好不容易扛过了第一波订购高峰,半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看向陈伯。 陈伯笑得牙不见眼,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等着半夏吩咐。 “陈伯,这几天可能要辛苦一下大家了,我和春梅、半水也都会来帮忙。 另外,你派人去问下咱家之前遣散的伙计,看他们愿不愿回来,想回来的,工钱比之前加一块大洋。 门口的招工启示也贴上,酱房的,店铺的,杂工,都得招。我们得扩大生产了。” 陈伯拿笔一一记下,连连点头称是,对半夏的认同感达到了顶点。 以前,他觉得大小姐虽然看着不好惹,也做出了一些事,但多少有运气成分在里边,现在看着眼前雪片般飞来的订单,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啊,不服不行。 他以前对大小姐的尊敬,多少是看在老东家的面子上,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包容,现在完全不同了,那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这天下午,陈半夏刚在书房坐定,就见春梅从外面进来:“小姐,有两个来做工的,陈伯拿不定主意,想请你去看看。” 半夏思忖,招工的事,不是已经全权委托陈伯了么,怎么还喊自己去掌眼?难道是担心自己不信任他?不至于啊,那是这找工作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揣着疑虑,半夏大步流星来到了前店。 店铺的中央站着两个人,衣衫褴褛,看样子像是一对兄妹。 男的约莫十八九岁,黑脸,大眼,生得很是健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女的小一些,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秀气,羞怯,一双眼睛秋水一般,清澈,干净,正捏着自己的衣角有点不知所措。 看见半夏进来,二人同时抬头看向她,瞟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 陈伯在一旁说:“他们二人是兄妹,说是老家贵州那边在打仗,他们是逃难而来的,家里亲人都不在了,昨天刚到成都,想找个营生。” 半夏听完这话,有些明白陈伯喊自己过来的用意了。 一来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没有什么特别适合她的活计,二来他们从战乱地区过来,不知道会不会牵扯什么别的事情,不像本地人,底细也好查。 半夏没做声,她觉得也有点儿为难。她对战争那些不感兴趣,觉得打就打嘛,打仗还不是照样要穿衣吃饭,照样得制酱、买酱,寻常老百姓,关心好自家事就好了。 忽然跑来两个人,跟她说,贵州那边在打仗,是哪个在跟哪个打嘛,为啥子打?他们又为何要离开家乡跑这么远? 她有点儿不太相信,如果换做自己,她是怎么也不会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乡的,更何况,这里还有她要守护的东西。 当然,三年前的事儿不算,那时候她还不懂事。 那二人见来了个主事的,却半天不说话,做哥哥的终于“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位小姐,您行行好吧,我们就是想活下去,不给工钱也行,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口吃的就成。 我妹妹还小,我总不能带着她到处流浪,父母都被流弹打死了,我不可能丢下妹妹不管。” 说着,他生怕半夏不要他们兄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你看,我有的是力气,不怕苦不怕累,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个做妹妹的,一开始躲哥哥身后,偷偷打量半夏,这时走上前来,先是把哥哥的袖子放下来,又对着半夏鞠了一躬: “大姐姐,你一看就是好人。你放心,我眼里有活,擦桌子扫地洗衣服做饭,这些我都会,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收下我们好吗?”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半夏,那眼神充满了哀求,让她不忍直视。 战争感觉很遥远,现在却又很近。这兄妹二人因战争而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只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着实可怜。 该死的战争! “你们叫什么名字?”半夏扶起那做哥哥的,问。 第72章 联盟 那做哥哥的一看有希望了,立刻回道:“我叫林山,妹妹叫林月。” 那小姑娘也点点头,冲着半夏咧嘴一笑,那笑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如清风拂过,如明月高悬,让人忍不住嘴角上翘。 半夏对二人说着:“工钱还是要给的。这样,你们跟着春梅,先去安置,回头再安排活计。” 二人千恩万谢地跟着春梅走了。 半夏对陈伯嘱咐道:“这二人也是可怜人,能帮就帮下吧。林山就去酱房吧,他有把子力气,林月可以跟着我。不过,这种不知底细的人,还是要多留意,多观察。” 随后,陈半夏又去了四海茶楼。 这次,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说着《五鼠闹东京》的“夜闯开封府斗御猫”片段,前厅里依旧是高朋满座,热热闹闹,叫好声和鼓掌声不断。 半夏想,这一次,自己也要联合几个同盟,闹一闹这成都的酱园行。不管结果如何,全力以赴就是。 她知道,“酱王会”获胜,刘震山肯定不会罢休,会采取更加决绝的手段来围堵自己,战与不战,都是如此,那还不如主动出击呢。 更何况,自己要让守拙园有酱可卖、持续供货,也必须得到盟友的支持。 进入雅间,秦三、张树香和半水已经在等着了。 几人坐定,半夏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之前在守拙园代卖之事,已经初见成效,今日我已宣布所有买军酱的人,随赠料汁调配方法,买素酱的则随赠适合的素菜清单、用法,估计接下来又会迎来一波订单。” 秦三和张树香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不过,很快,秦三的喜悦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虑:“夏夏,那调配方法和清单用法都是赵师傅研制出来的,这样不打招呼就赠送出去,合适吗?” 张树香脑子比较简单,没想这么多,被秦三这么一问,也是啊,拿别人的研究成果,来促销自己的产品,好像有点儿……不太好吧? 看着二人担心的表情,半夏笑了笑:“这事儿,早在品鉴会结束后就定了,还是赵师傅主动提的,喊我随便处置,就当是送给我做当家人的礼物了。” 这赵师傅可真仗义。二人不约而同地想。 见二人明显松了口气,半夏接着说: “这样的话,你们两家这边的产量可能就有些跟不上了。我有个想法,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 二人立刻异口同声地:“你说吧,我们愿意!” 一旁的半水有点儿不解道:“堂姐还没说是什么事呢,咋个就直接同意了?万一是对你们不利的事情呢?” 说着,他还调皮地揶揄了半夏一眼。 秦三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们信她不会做对我们不利的事!” “对!”张树香也重重点头。 这下陈半水看向陈半夏的眼神中又多了许多小星星,这可是自己的堂姐啊,这人格魅力,没得说!不行不行,我也得抱上这大腿。 “堂姐,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能不能把我也加进去?” 半夏想了想,原本是没有的,想加?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没有回答陈半水,先让他的着急飞一会儿吧。 “现在,守拙园也迎来新的一波订单,供货压力也很大,都是想要’一品红’的客户。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三家一起,该招人招人,该扩产扩产,然后菌种、场地、人工,三家共享,根据订单把生产排起来,最后的利润对半分。” 这对秦记和张记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二人哪有不同意的。 虽然目前秦记、张记的生意已经有所好转,但比起守拙园的订单量来讲,还真不是一个量级的,半夏这是在带着他们发财啊。 别说是五五分成了,即便是三七、二八他们也是愿意的。 看二人没有异议,半夏直接无视了半水焦急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对我们的未来是有规划的。之前香香说过,想把军酱和我陈家的酱融合起来,等咱们这边的事情都步入正轨后,我就开始着手研究,指不定还能开发一个新的品牌出来呢。” 张树香一听这话,比谁都激动,她笑得花儿一样:“夏夏,当时以为只是说说啊,没想到你居然记在心上了。我眼光真好,没看错人!我们都支持你!” 秦三也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起,这女娃儿真不简单,走一步能看几步,是个能领头的人,跟着她,没错!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搓搓手,对着半夏拱手一礼:“夏夏,十多年前你父亲救我一次,如今你又救我于危难之际,这恩情,我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半夏立马抬住秦三的胳膊:“秦伯,我叫您秦伯可以吧?我帮您,是因为我爹说过‘同行有难,能帮则帮’,您真的不用记在心上的。这事,以后咱不提了啊。” 秦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这么重情重义的人,他必定赴汤蹈火,誓死以报! 最后,陈半夏终于转向陈半水,这孩子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要出把力呢。 “半水,我记得你家在成都是有茶叶商行的?” “对。堂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那有没有空的场地或者库房之类的?” “这个嘛……”陈半水陷入了思索中,忽然他眼前一亮,“你别说,还真有个宅子,说是买来万一家里人来成都了可以住一下的,不过我只是听我娘提过,没去看过,好像就在东大街。” “那这样好了,你给家里写封信,征求下你爹或者你爷爷的意见,能不能把宅子的下人房、客房和空场地租给我们?我们付租金。” 陈半水一听这话,有些恼了:“堂姐,你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一笔写不出俩‘陈’字,一家人收什么租金!不用写信,我自己就可以做主。” 话虽这么说,半夏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求陈半水一定要征求家人意见,直到他拍着胸脯答应才罢休。 小小少年精气神满满,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看得剩下两人也是激情满怀,热情高涨。 那么,就开干吧! 第73章 开干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人全员上阵,新来的林家兄妹也加入了忙碌的行列,有刷缸,蒸蚕豆的,洗霉喷白酒的,处理辣椒的,在半夏的指派下,忙中有序,井井有条。 林山很给力,脏活重活都是他的事儿,指哪打哪,半句怨言也没。 林月也很有眼色,看见春梅忙不过来,就主动跑去帮忙,小小的身子,跟个陀螺似的,一刻也不得闲。 终于,经过几天的忙碌,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32缸“一品红”新酱进入“翻晒露”阶段了。 半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林山学习观天,还有“翻晒露”的一些技巧与规范。 春梅曾在四下无人时悄悄问过她:“小姐,你把你的看家本领都教给外人了,就不怕他们偷师吗?” 半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她:“如果交给你一个人看顾,到时候本家、秦记、张记,还有七叔公家的宅子那边,你能跑得过来吗?” 半夏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是,如果观天发现马上要下雨了,是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呢? 若是时间来不及,岂不是有的酱缸要落雨了?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可是,要怎么解决呢? 春梅想不出答案,但这并不妨碍好学的她不耻下问:“小姐,你有解决办法?” “对啊,到时候肯定忙不过来,那就要教会他们,一个点位有一个专人负责,由他们再去教剩下的酱房伙计,这样,你到时候就只管巡查,监督质量了。” 春梅恍然大悟,但新的问题马上又出现了:“可是,你怎么保证选中的人就会严格执行,对酱心诚呢?” “我无法保证。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一个人只有两只手,能做的事情有限,要学会放权,尊重和信任他们。当然,发现违规的,还是要严惩,赏罚分明,方可长久。” 顿了顿,她又说:“这个林山不错,我观察了他几天,挺踏实肯干的,也没什么心机,这是我给你选的助手。以后万一哪天我出远门了,你可以带着他一起管理整个守拙园。” 春梅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小姐,我不行的,我管不了人,我都是按你的吩咐行事。” 半夏捏捏她的小脸蛋,温和地说:“这是命令!没有学不会的东西,你好好学,总有一天会出师的,我相信你。” 说着,给了她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春梅感觉有点儿热血沸腾,原来小姐这么看重自己,那一定好好学,努力干,绝不能辜负小姐的期望。 诶,不对呀,出远门?小姐要去哪里? 想了想,她又很快按下了发问的心思,小姐做事情自有她的道理,无脑跟随,无脑执行就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终于腾出手来,有时间处理父亲留下的8口大缸了。 它们依然在原地,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 她来了,带着让它们焕发生机的魔法来了,早在参加“酱王会”之前,她就想好了改良方案。 三缸三年陈,主要问题是酱醅没有翻透,有点儿发闷。 那时候父亲的手应该已经抖得厉害了,翻酱的力道和频率都打了折扣,翻不透,酱醅里的水分就不能完全挥发,挤在缸底,就会发闷。 半夏的解决方案很简单,把三年陈重新转入一轮短期的翻晒露,让酱醅充分接触空气,把闷了三年的杂味散掉。 三缸两年陈,主要问题是咸辣不分明,层次不突出。 这个半夏分析主要是酱引子退化严重,菌群结构失衡,优势菌太强,弱势菌被压制,导致咸味和辣味搅和在一起,分不出层次。酱香是有的,但入口一团混沌。 半夏的补救方法是匀菌。她先是把整缸酱醅彻底翻了一遍,用酱杵直接从缸底到缸面反复多次,一直到翻透为止,让原本沉在缸底的弱势菌群均匀分布到全缸各处。 然后,她从5年陈中取出一部分,放入酱醅拌匀,用老酱来引导两年陈中的菌群分布,把弱势菌重新拉起来,然后恢复“翻晒露”。 两缸一年陈,主要问题在于回甘短。 这是因为酿制一年陈时,酱引子退化更严重了,菌群整体活性衰退,负责产生回甘的部分菌群代谢太弱,被咸辣菌群压住,失去活性。 她的补救方向是引活。从5年陈里取出一小碗酱汁,用温热的白开水化开,拌入一年陈酱醅中。 这种陈年老酱的酱汁,可以激活代谢弱的菌群,给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菌群喂上一顿饱饭。这部分菌群吃饱了,代谢活跃了,回甘的风味就慢慢跟上了咸辣的节奏。 拌匀之后依旧是进入新一轮的翻晒露。 做完这一切,她对春梅说:“以后这八缸酱的看顾就是你我的任务了,我们二人必有一人守着这八口缸,保证每日的翻晒露进行。” 春梅小学渣继续发问:“那这八口缸是不是翻晒露的时间会短一些?封缸陈化的时间相应也短?” 半夏笑笑地望着她,这小丫头成长挺快啊,知道动脑子了。 她给了一个春梅肯定的眼神:“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还要看酱醅的状态,还有看天公是否作美。” 春梅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老天保佑啊,天天大晴天。” 半夏看着不由好笑,但也并没有阻拦,迷信不迷信的另说,美好的愿望总是可以许的吧。 老实说,她自己都想祈祷天天大晴天呢。以后有条件了,还是尽量三伏天开始制新酱吧,冬日里,想要晒透,真的太拼运气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春梅又开始念叨上了:“也不知道半水和秦记、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半夏立刻接上她的话: “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接下来的新工作了。 这些天,你除了要守好这八口大缸外,还要每天去其他三个点巡查,看他们工作有没有做到位,手法有没有错误,发现了就要当场纠正。” 说着,她又补充道:“你重点要关注下半水那边,他没制过酱,从小也不在这行,他那边要求要更严格些……” 说曹操,曹操到。 半夏还没说完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堂姐,我家里来信了!” 第74章 亲人 只见陈半水蹦蹦跳跳进来,手上扬起一封书信,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的表情。 半夏接过去,信已拆开,显然陈半水先看过了。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半夏随便扫两眼,就看清楚了内容。 大意是东大街的宅子,半夏可以随意使用,另从灌县派一位管事过来,协助半夏这边的工作,这个站点的利润与守拙园三七分成,半夏拿七。 七叔公这是也要参一股?又出场地,又出人的,还只拿小头? 这妥妥的全身心支持呀。 作为生意人,谈利益很正常,半夏最怕的就是不谈利益,然后慢慢的心生罅隙,双方互觉得自己吃亏了,闹出龌龊来。 亲兄弟明算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样大家才好相处。 只是,跟外人都是五五分成,凭啥子到七叔公这里就变了呢,半夏可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是亲人,更要保护亲人的情谊,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不能误了真心。 半夏这边正思忖着怎么开口,那边的陈半水已经叽叽喳喳说上了: “堂姐,你不是逼我给家里写信吗?我认认真真写了。把你在’酱王会‘上的表现,还有咱守拙园订单太多,根本供应不上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给他们讲了。 没想到家里不仅没怪我自作主张,还给我送来了杨掌柜,杨掌柜是我家几十年的老人了,他还带了不少银票来呢。看来爷爷是准备陪你大干一场了。 听我娘说,爷爷还打算给我办转学,让我以后就在成都上学了,这样离你近点儿,好随时受你熏陶,指不定我也能成为像堂姐这样的经商奇才呢。” 陈半水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一一直看着半夏的,满眼的小星星。 半夏心道,你还用我熏陶,你奶奶,你爹,你四叔,还熏陶得不够么? 不过看到七叔公这房这么支持自己,她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这就是亲人啊,能帮的时候一定帮,尽其所能地帮。 这个小堂弟嘛,放在自己身边,也还行。主要这孩子机灵,嘴巴又甜,是个做销售的好苗子。 假以时日,兴许真的可以取代陈秉仁那个位置,把控守拙园的外埠生意。 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堂弟,半夏摸摸他的脑袋,有些宠溺地说: “半水,给你爷爷说,三七那是不可能的。” “啥?堂姐是嫌少吗?我实话给你说吧,是杨掌柜悄悄告诉我的,原本爹和爷爷不打算分成,全当是帮忙,后来爷爷不知为何改主意了。 杨掌柜说,爷爷是觉得一点分成都不要,怕你根本不接受,所以……所以才定了三七,要不二八?一九也成?” 他有点儿摸不透半夏的心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像一个被扎了小孔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半夏笑了,是那种爽朗得就像天上的云一样的笑: “你想啥子呢?我是打算五五分,没道理秦记张记都是五五,给咱自己人算三七!” 陈半水松了口气,肉眼可见地,他的脸又迅速鼓了起来: “堂姐,守拙园现在是刚刚复苏阶段,我爹和我爷爷也是想帮你。” “嗯,我知道。所以场地啊,杨掌柜啊,我都通通接受。就这么定了,以后这个事情不提了。”半夏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稍顷,她又有些担心地问:“你那边招工招得咋样了?材料我已经订购了,估计这几天陆续会到。” 陈半水马上换上一副严肃表情:“招了几个,又从成都这边的茶叶铺子抽调了两个,主要这摊子新铺的,抽调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全用新人我不放心。” 不错。 半夏赞叹一声,别看是个半大小子,这心思一点也不比成年人差。 杨掌柜来了,就更是如虎添翼了啊。 “走,去你那边看看?” 陈半水在前头带路,几人很快就到了他家位于东大街的房子,是一座不小的三进四合院。 走进第一进院落,几个伙计正在忙忙碌碌收拾屋子。陈半水指着宽大的院落,说道: “这宅子,我们主要使用第一进空间,晒场就放在院落里,这里总共有七个房间,伙计们住两间,杨掌柜一间,看门人一间,我住书房,剩下两间可以当做酱房,堂姐,你觉得可好?” 半夏看看一进门就迎上来的杨掌柜,对杨掌柜略一颔首,又看向半水:“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陈半水楞楞点头,有点儿不明白半夏为何这样问。 杨掌柜倒是明了,他上前一步道:“大小姐,小少爷脑子灵着呢,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提点,他自己就想清楚了。” 半夏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人,约莫四十开外,瘦高个,小眼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看就觉得此人不简单。 七叔公这是派了精锐来此啊。 她再次点了点头,对杨掌柜的话表示认可:“我订了自贡大缸,还有叙府蚕豆,不出意外的话,今明两天就会到,到时候要麻烦杨掌柜接收一下。” 顿了顿,她又说:“等材料全部齐了,有劳杨掌柜从伙计里挑出个伶俐忠诚的,去守拙园那边学习翻晒露技巧,后续工作就您看着安排,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春梅。” 杨掌柜一一应下,心道老爷眼光果然不错,这大小姐看着年纪轻轻,做事情倒是蛮有章法的,懂得授权,还知道培训,是个人才啊。 这样想着,眼中不由就多出几分真心的敬重来。 原本,他对临行前老爷的嘱托,“你去,是协助工作,听半夏的吩咐,不可越殂代疱。若半水和半夏之间有分歧,听半夏的”,还有点儿不以为意。 尤其是那句“若是二人之间有分歧,听半夏的”。他心中直犯嘀咕,老爷这是糊涂了么,半水才是他的亲孙子啊,咋个胳膊肘朝外呢? 而对于陈半水信中描述的那些事情,他多少是有点儿不信的。 在他心目中,小少爷人品没得说,但性子嘛,一贯有些咋咋呼呼的,信个五成即可。 没想到这次过来,远远超乎意料。 不仅小少爷成长很快,这大小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就好好辅佐吧。 第75章 除夕异样 忙忙碌碌间,除夕到了。 这一天,陈家有祭醅神的习惯。 祭醅神需要在正处于翻晒露或者封缸阶段的每口大缸前,摆上一小碟自家酿的豆瓣,一杯白酒,由掌缸师傅带领全家,包括酱房伙计、店铺掌柜、伙计等一起祭拜,祈求来年发酵顺利,豆瓣风味醇厚。 因着此刻陈家共有四十口大缸在同时翻晒露,也没有新酱可供祭拜的,“一品红”也已消耗殆尽,陈半夏就退而求其次,取了正在改良的三年陈作为祭品,聊做安慰。 祭拜完毕,陈半夏面向所有的伙计,声音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选择守拙园。大家这些天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你们的付出没有白费,很快,我们守拙园的新酱就会面市。 我保证,只要你们好好干,我自不会亏待,以后除了月钱,每个季度还会评出三名工作最努力的优秀伙计,单独发奖金。 现在,大家都去陈伯那领过年红包,然后回去好好过个年,初六正式开工。没有家可回的,就住这里,别的不敢说,吃喝管够管饱!” 伙计们欢呼一声,很快就把陈伯团团围住了,有过年红包拿,哪个不积极! 只有林家兄妹有点儿忐忑,他们觉得能在这里安心住下来,有个营生干着就已经很不错了,东家给他们工钱都已经够出人意料了,没想到还有过年红包!干得好了,还有单独的奖金可拿! 这是什么神仙东家,一定要誓死追随,坚决不离开。 可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就这么不真实呢? 半夏正要转身回后院,却被林山唤住了: “大小姐,我们能不能不要工钱,只要你让我们一直待在这里?” “哪有干活不给工钱的道理?这事我可做不出来。放心,只要守拙园不倒闭,只要不做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你们待一辈子都成!”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双双跪下便要给半夏磕头:“大小姐放心,我二人一定好好干!祝大小姐新年吉祥,万事顺意!” 半夏赶忙扶住二人,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她可接受不了别人动不动的下跪磕头: “以后不要跪了,你们给我干活,我发工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必要感恩戴德的。记住了,膝盖不能弯!” 兄妹二人点点头,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决定接受半夏的命令,大小姐让做啥就做啥呗,给半夏行了个礼之后,就欢天喜地找陈伯领红包去了。 半夏转头瞧向春梅,小丫头一脸困惑的模样:“怎么?有什么想不通的?” 春梅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口:“小姐,主子就是主子,他们给您下跪不是应该的吗?” 半夏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主子奴才的,你自己想想,我何时让你下过跪?” 春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都是跟小姐差不多的,从来没有因为是个丫鬟而被人为短缺过,并且,她还真的,从来没有给小姐下过跪。 见小丫鬟一脸认真思索的样子,半夏点了点她额头:“别琢磨了。平等公平对待就是,别拿高低贵贱那套说事。” “哎!”小丫头脆脆地应了声,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下午的时候,陈宅的门前挂起来红灯笼,铺子门前也依着门扇的多少挂了几盏,整个宅子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半夏很难得地有了空闲,陪着周氏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祖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龙门阵。 “明日拜年的年礼准备好了没?” “嗯,眼下没有可用的酱。‘一品红’给品鉴宴时下单的几家饭馆供应和让半水带回一些给七叔公后,略有盈余,我就分装成了小罐,打算明日送人。” 周氏略略点头:“嗯,这个不错,你看着安排就是。” “等年后,我想着可以开发些新产品,咱也不能一直守着原来的老味道一辈子,我觉得可以来点创新。” 周氏倒也没做反对之态,只问:“可想好了要做什么?” 半夏略一思忖,带点儿商量的意味: “孙家婆婆给过我一罐甜酱的老菌种,我想把甜酱做出来;还有张记的军酱,我琢磨着可以跟咱家的酱结合一下,互相取长补短,也许能搞出点儿新名堂。” 周氏听得频频点头,在听到军酱和自家酱结合时,脸上像是刮起了龙卷风。 这个想法,也太魔幻了吧。 如果说复刻甜酱的话,她倒也理解,等于是给守拙园的酱多开发出一个口味,让顾客有更多选择。 但是,军酱,她是知晓的,野性,狂放,率直,跟自家的酱完全是两个路子,孙女忽然要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路数捏合到一起,这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原本想出言制止的,想了下,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了。 眼前的半夏,一日比一日的成熟稳重,现在“一品红”也打出了名堂,既然她想试,那就试试嘛,大不了浪费点儿人力和钱财,不算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 想到这里,周氏越看自己的孙女越顺眼,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晚上的时候,半夏也没有陪着周氏守夜。奶奶年纪大了,撑不到那个时候,她就说自己最近有点儿累,熬不了夜,先去休息了。 自己一走,奶奶肯定就也收拾收拾睡了。 真是个机灵鬼!半夏在心里夸自己。 临睡前,她一个人来到了祠堂。 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还是要给列祖列宗和父亲来个年终总结。 虽说自己掌家也不过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却发生了很多人一年也发生不了的事,好在,她都一一化解,挺过来了。 她要给列祖列宗和父亲念叨念叨新酱的进展,新招的伙计,自己的那些盟友们,还有七叔公一家的鼎力相助。 碎碎念了许久,半夏终于收声。她又细细地给每盏长明灯添了灯油,又剪了灯花,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发现那口老缸似乎有异样。 第76章 抓贼 陈半夏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几步窜到大缸跟前。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大缸,发现缸沿密封的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小缺口,但并没有打开。 难道是有人过来踩点?准备再次对菌种下手? 半夏定了定神,走回后院,让春梅把林山喊出来,她就在抽手游廊上等。 林山看样子已经睡下了,披着短袄出来,月光下睁着惺忪的眼睛:“东……东家,有事您吩咐。” 半夏此时已经很信任林山了,决定对他委以重任:“祠堂,你最近多盯着点儿,重点是那口大缸,如果有人靠近或者做些什么,速度来报!” 林山不太清楚那口大缸里装的什么,但看半夏一脸严肃的样子,也猜到了这对东家很重要,连连点头:“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守好。” 第二天,大年初一。 半夏将已经装好的“一品红”陶罐,交给春梅和林月,让她们一家家送去,算是年礼。 有林慕白的,这是很久之前林慕白借出银钱时半夏就答应了的,只是最近太忙,没顾上,刚好趁着过年,就送了。 有赵师傅,秦三,张树香的,这都是自己的支持者,盟友,必须要送。 另外,她还给锦绣饭店的张老板和《新新新闻》的张记者各送了一份。 张老板对半夏是有知遇之恩的,半夏铭记于心,张记者是品鉴宴上第一个给半夏鼓掌的,对此她也很感恩。 对于这两人,半夏其实是有私心的。 张老板是餐饮界的泰斗,交游广阔,给他送“一品红”不仅可以拉近彼此的关系,还能为守拙园拉来新订单。 张记者在一些需要扩大影响力的事情上,作用还是非常大的,算是人脉资源,以后总归是能用得着的。 剩下的,半夏都送给了街坊邻居。 这家坐坐,嗑点儿瓜子,那家唠会儿,抓把花生,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半夏正在书房看书,春梅来报,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出现在祠堂的人。 然后,就朝门外招招手,很快,林山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低着头,穿的是守拙园伙计的服装,因为不怎么熟悉,半夏没看出来是谁。 这也太快了!半夏不由在心中给林山赞了一句。 “小姐,我中午的时候发现这人在祠堂门口探头探脑的,后来溜进了祠堂,我就悄悄跟了上去,发现他在动那口缸。” 半夏没吭声。 倒是春梅沉不住气,狠狠踢了那人一脚:“把头抬起来!” 那人死命低着头,死活不肯抬头。林山就一手反剪住他双臂,一手捏住他下巴,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半夏扫了眼,很陌生,似乎没怎么见过,就看了看春梅。 春梅也不认识,于是转身叫来了陈伯。 陈伯无儿无女,一直是住在陈宅的,所以,不大一会儿功夫,人就过来了。 “这人之前好像在蜀味轩干过,说是蜀味轩那边苛待工人,随意扣工资,所以才不干的。我觉得他怎么着也是个熟手,就留下了。” 陈伯很后悔,也很不安,自己一时心软,咋就招了个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觉得自己跟这人是一伙的…… 半夏觉得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如果是刘家派来的,怎会下手如此磨蹭?按照刘家人的风格,直接把缸砸破,从中取出菌种,也是可能的。 而今这种先踩点,可能还不止一次踩点,再下手的行为,不太像刘家的行为作风啊。 “说,谁派你来的?!”春梅怒气冲冲地问。 小姐脾气好,涵养好,她可不一样,对于这种背叛主家的人,要什么好脸色好态度,所以她边问边踹,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 那人再次低下头,不说话。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 最后,是半夏开了口:“派你来的人,应该没有告诉你吧?像你这样偷窃主家东西,被当场抓住,如果报官的话,是要坐牢的。至于我要不要报官,那就得看你的态度了。” 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求求你,陈小姐,求你不要报官。” “不想坐牢就把幕后之人供出来!”春梅依旧很凶。 那人又不说话了,低下头,脑袋蹭着衣领,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半夏却没什么耐心了:“春梅!去报官!” “是!”春梅答应一声,扭头就要往外走。 “我说!我说!”那人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也只不过是个小伙计,来酱房混口饭吃而已。 之所以要去偷那个劳什子菌种,不过是有人给了他几块大洋,对于他这种底层出身的人来讲,几块大洋的诱惑,不是谁都能忍住的。 “指……指使我的人,是你家三爷!他给了我三……三块大洋,喊我偷祠堂大缸里的菌……菌种,事成之后,允诺我再给两块大洋。” 那人磕磕巴巴的说着,低下头用衣领蹭了下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居然又是陈秉仁!真是个好堂叔! 但半夏此刻并不想动他,只让这伙计写了份供词,按了手印,就放他走了。 那人走之前,她又对陈伯嘱咐道:“给他结清工钱,以后永不录用。”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伯脸上一直都是很懊悔的表情,待那人走后,他几步上前,就要下跪。 半夏使了个眼色,春梅连忙伸手阻止他。 “大小姐,都怪我识人不明,差点儿酿成大祸。” “这不是没有酿成大祸吗?不碍事的,事情解决了就好,陈伯不要放在心上,好好过年。” 半夏说得十分轻松。 陈伯观察半夏的神色不似作伪,才终于把心放在肚子里。他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以后招人要加十二分的小心,一定得查明底细、靠谱的人才行。 待陈伯也离开之后,半夏对还在原地的林山说:“以后守拙园的大师傅就是你了,你负责给新来的人培训,工钱给你涨一个大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春梅和我。” 林山没想到,随随便便抓个人,居然给升职了,还涨工钱,自己原本就是遵照小姐的指示行事,咋好事净落自己头上了。 他觉得受之有愧,连连摆手:“小姐,我也没做什么事情,用不着这样的,都是我该做的。” 半夏正色道:“你记住,在守拙园就是奖罚分明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倘使哪天你犯了错,我也不会留情面的。 另外,让你做大师傅,也是因为你的翻晒露技术掌握得最好,做事情也上心、主动,这是你应得的。” 林山这下,不接受也得接受了,他讷讷应了声“是”,心中对东家的敬佩和忠诚又加上一层。 第77章 横祸 初五刚过完,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气中,半夏就迎来了两个噩耗。 先是秦记的酱被查出“卫生不合格”,社会局派人来查封,要求整顿;后是张家军酱的几位饭馆老主顾同时以“味道不对”为由退单。 几人聚在四海茶楼的包间里商讨对策。 陈半水初三刚过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还带来了七叔公的问候和勉励,说七叔公称她为“陈家女英雄”。 此刻,这位陈家女英雄埋着头,面上蔫蔫的,也没什么精气神。 虽然守拙园目前还没受到冲击,但三家是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守拙园不可能独善其身。 并且,对付守拙园的路数很可能正在酝酿中,只会比对付秦记和张记的更强。 陈半水第一个拍了桌子:“还商量啥?要么是堂叔干的,要么是刘家干的!还能有谁?!” 半夏按了按他的肩:“小小年纪,火气还挺大。发火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我们几个一起发火好了,最好火气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了!” 几人都笑了,陈半水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太着急了。” 半夏看向秦三和张树香:“我得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具体说说,是啥情况?不要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秦三和张树香对视一眼,先开了口: “初五下午,我刚午睡完,正准备去酱园看下酱缸要不要挪动位置,几个戴着社会局工作牌的人来了,说是收到了举报信,说我秦记的酱不干净,吃了要出人命的,他们奉命来查。 然后就一起去了酱园,一口缸一口缸仔细排查,在其中一口正晒太阳的酱缸里发现了一把生了锈的钉子。 那钉子藏的隐秘,在酱醅的中间层,我中午还翻过酱的,当时没有发现异常。其实我每次翻酱都很注意的,会观察酱醅颜色状态,也会留心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掺进去。 我是被之前借贷的事情吓怕了,担心刘家再使什么阴招,翻酱的时候可仔细了。 怎么会有钉子呢?还是生锈的?我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信我,我咋可能在自己的酱缸里放钉子嘛。” 说完,秦三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殷殷地看着几人,希望大家能相信他真的没有放钉子。 张树香第一个表示坚定支持:“秦叔,我信你!咱制酱人这样做,就是自毁招牌,任何一个真心做酱的手艺人都不会这样做的!” 半夏也点点头:“秦伯,你莫多想,让你说仔细点儿,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分析一下,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她环视一圈,数了数人头,调笑道:“看,我们有五个人呢,这起码是一个半的诸葛亮!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几人全被她这调侃逗笑了。 秦三看着半夏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想自己一个她父亲辈的人,居然慌乱至此,还不如一个小女娃冷静,不禁有些汗颜。 其实,这也怪不得秦三。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小商户,忽然来人要查封他的店,让他整改,还是政府单位,咋能不慌? 普通人,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跟这些单位的人打交道。这一打交道,就是坏事情,任谁能不着急? 张树香立刻附和半夏的话:”对,秦叔,你放宽心,半夏肯定有办法的!“ 作为半夏的闺蜜,她对半夏那是无脑跟随,在她眼里,半夏就是那种学霸,天之骄子,聪明得不像话,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 一旁的春梅也连连点头:“我家小姐主意多着呢,听她的没错!” 陈半水对半夏那也是无脑跟随的,但他背后有人,有资源,他可不想像这几人一样,只等着堂姐给出解决办法,他想帮把手,顺便展现下自己的实力。 就在几人目光都看向半夏的时候,他不紧不慢来了句:“堂姐,我爷爷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好像在社会局,要不我去打探下消息?” 陈半夏眼前一亮,其实她也正在琢磨是否找个人去社会局打探下第一手消息,只是这个人选,还在斟酌。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慕白,他已经帮过自己太多次了,那再多一次,是不是也没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羊毛不能可着一个人薅,万一薅秃了,或者薅出点儿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呢?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那《新新新闻》的张记者呢?记者对于各个政府部门那是门儿清,多少都有些人脉在里头的,只是,大年初一刚送过拜年礼,现在就去求人,是不是太功利了点儿? 况且,这张记者还是林慕白这条线上的朋友,张记者知道了,那林慕白就也知道了,他是不是得怪自己舍近求远,不找他帮忙? 哎,麻烦。 没想到,小堂弟却忽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嗯嗯,那你去打探一下吧,记着,只打探消息,别有其他动作,有消息了我们一起商量解决方案。” 陈半水屁颠屁颠地应下,能帮上堂姐的忙,可真好。 其实,他没有告诉堂姐的是,过年期间,爷爷在年夜宴上夸奖了自己,说自己一个假期长进不少,思路敏捷了,考虑事情周全了,未来可期。 爷爷还嘱咐他,跟着堂姐要多看,多听,多学,多帮衬,不要太跳脱,要多听堂姐的意见。 要知道,爷爷可是轻易不夸人的。他长这么大,爷爷虽说也很宠他,但这还是第一次夸他呢。 这一切,可都是堂姐的功劳,他得好好把堂姐的大腿抱紧了,不松开。 把秦记这边的事情先安置了,半夏将目光转向张树香: “香香,你这边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几个店一起退单,还是挺蹊跷的,你有没有分别找那些老板再问问?” 张树香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一向豪爽干脆的她,此时像颗霜打了的茄子。 “我……我没去问。同时被几家一起退单,我觉得挺丢人的,就没去问。” 半夏叹口气,自己这闺蜜,咋个关键事情上犯糊涂呢,就没想着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别人的问题呢,这一下子就把自己定为了犯错的人。 明明就是个受害者! 第78章 分析对策 转念又一想,香香一向行事泼辣,这不太像她风格啊。如果不是自己的原因,照她的性子,不说打上门去,起码也要上门掰扯清楚的。 她现在既没去,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她怕万一传扬出去,给自己和秦三二人添麻烦,毕竟三家一体,早已是三人的共识。 心念至此,她上前一步抱了抱张树香,轻拍她的背,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像一个姐姐安慰做错事的妹妹: “香香,你没错,不用顾忌我和秦伯的感受。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要上门问清楚的,不行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张树香的心坎上,她眼眶微红: “不用不用,夏夏,你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事我自己可以搞定。” 略一思索,半夏又对秦三叮嘱道: “秦伯,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提醒你们一下,新招来的人,要多观察,忠诚度第一,然后才是技术,别让宵小钻了空子。” 秦三正纳闷呢,心说自己还挺注重这事的,酱房里的事,主要由原来那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伙计管理,新来的也还没人得到重用,半夏此刻这话,是几个意思? 半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把大年初一在自家祠堂抓到伙计偷菌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半水第一个不干了,“蹭”地一下站起来:“人呢?堂姐该把他交给官府处置!这种人就该剁了他的手,看他以后还偷!” 陈半夏还是第一次在堂弟脸上看到狠厉之色,不由得有些心惊,这有点儿过分外露了啊,以后还是要找机会说说他,生意人,还是和气生财为好。 张树香也很生气,她的嗓门大而急切:“谁的人?招了没有?” 半夏有点没好气地回着:“除了我家那个好堂叔,还能有谁?” “啥?又是堂叔?!上次’酱王会‘,三太公不是罚过他了么?怎么还没完没了?” 陈半水一脸的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 秦三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半夏刚才话的意思。 生锈的铁钉能出现在自家酱园的酱缸里,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酱房重地,可不是随便哪个外人就可以进的,那就只能是酱房伙计了,说不定还是与人勾结,里应外合呢。 这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干坐着等半水打探消息了,他也有自己的战场。 半夏等几人都说完,一并回答:“那人我已经放了,让他写了供词按了手印。这种人,有钱就是娘,留着也没太大用处。” “那你想好了怎么对付堂叔吗?要不要告诉三太公去?”陈半水问。 对于这个堂叔,他是很生气的,但自己和半夏都是晚辈,不好直接处罚,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找家族里辈分最大的三太公主持公道了。 半夏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想先按兵不动,等到时机合适了,再把这事翻到明面上来,务求一击即中。” 三太公能有什么惩罚,再严重也就是斥责几句,罚跪祠堂,最多也是收回他关于守拙园的职务之类。 半夏要的不是这个,这惩罚太轻了,就冲他十年前敢勾结外人,偷走陈家菌种,在半夏心里,他早就不是陈家人了。 所以,她要搜集更多证据,越多越好,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否则,陈家宗族里,那么多支持陈秉仁的人,人多嘴杂,指不定周旋那么几句,就又被轻轻揭过了。 这话,她是不好给半川说的,毕竟陈秉仁再怎么说,也是七叔公的亲侄子,七叔公那边是什么态度,她也不知道,稳妥起见,还是要暗地里进行。 所以她只说“一击即中”,这话就比较模糊了。 对于陈半川而言,反击很正常,堂叔都错得那么离谱了,堂姐采取点儿什么手段他也是很能表示理解的。 至于反击会用什么手段,到什么程度,其实陈半川也并不关心。 敲定好各自的分工和接下来急需去办的事情后,几人就分头各自忙去了。 黄昏的时候,几方消息就都传过来了。 陈半水这边,找到了爷爷朋友的孙子,那人是社会局总务科的一个小干事,他去找了当日查封秦记酱园的其中一个人,几杯黄酒下肚,这人就吐了实话: “那个秦记啊,得罪了人不自知。 刘家是他能随意抗衡的?!当初就该好好把铺子交出去,管事的人说了,当时放贷也只是吓吓他,如果他愿意把铺子交了,还是会给他一笔钱的。 那个死老头,就是想不开,拿着钱养老,想干啥不行啊。 这下好了,还跟守拙园那女子搞在一起,怕是离倒闭不远了。” 这话,从秦三那边传来的消息处,得到了印证。 秦记酱园那个圆脸小伙计来传话,发现一个才来一天的酱房伙计情绪反常,下午躲在柴房悄悄哭泣。 秦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承认了,那生锈的钉子是他放的。原因是他母亲生了重病,需要银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找他的人给了他五个银元让他给母亲看病,交换条件就是把生锈的钉子放进酱缸。 那人还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等秦三发现了,把钉子取出来就是,不会影响酱的发酵。 他听话照做了,可咋个也没想到当天就有人上门查封秦记酱园,他觉得良心难安,对不起东家,又不敢跟东家坦白,越想越难过。 张树香那边的消息,则更干脆直接。 她找上门跟那几家馆子的老板详细谈了,才发现他们都是被逼的,逼他们的,就是刘家的人。 刘家人叫嚣着说如果不退订,就天天举报他们馆子不卫生,即便查不出什么问题,也会闹得人心惶惶,食客也不愿意再来了。 社会局的人背后,是刘家,收买秦记酱园小伙计的,可能是陈秉仁,也可能是刘家,毕竟他们勾结已久。 张记退订事件背后,还是刘家! 这么说,刘家的报复已经彻底展开了?后边可能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自己。 稳住,必须得稳住,半夏告诫自己。自己是掌舵人,一定要沉稳、细心,带着大家走出去。 已经深夜了,半夏久久未能入眠,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如何破局的事情。 陈宅外头,青石桥街的路灯依然亮着。 路灯下,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望着陈宅的方向,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一阵风吹来,那身影裹紧了身上的中山装,靠近陈宅,往门缝里塞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手抄进兜里,就迈步快速离开了。 第79章 筹谋 第二日一早,陈半夏还没起床,春梅就拿着一个信封匆匆赶来了。 “小姐,门房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就交给我了。” 半夏还没睡醒,实在是昨晚睡得太晚了,很困,临睡前,她记得自己恍惚是有了点儿思路。 她没打算起床,准备等会儿再睡个回笼觉。只见她懒洋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信封,信封上只有五个字: 【陈半夏亲启。】 她三两下撕开信封,只想快点看完,然后接着梦周公去。 从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来,半夏又仔细检查了下信封,除了照片,没有其他东西。 她从被套上捡起照片,拿到手里凑着光线细瞧。 看到照片的刹那,半夏立马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侧脸,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虽然只是个侧脸,半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陈秉仁。 而照片的位置,她也认识,那是蜀味轩的后门。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只拍到一双手,有点儿枯瘦,看样子属于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 这照片是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最起码,能把陈秉仁与人勾结的证据送过来,应该不是敌人吧?那究竟会是谁呢? 林慕白?不大可能。他如果手里有这样的照片,应该会直接找过来,亲自交给自己吧。 赵师傅?不会的,他一天天都忙死了,哪有功夫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张记者?可能性也很低,虽说初一送了年礼,但也不至于马上就给个这么大的回报吧?并且照片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年前呢? 刘绍鸿?这名字一出现在脑海里,立马被半夏“呸呸呸”给否决了。这人是自己死对头,怎么可能?打死也不可能! 半夏在心里暗骂自己,想什么呢?异想天开!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日在刘公馆,刘绍鸿低语的那句“你有个好父亲”,难道他认为自己没有一个好父亲? 她想起自己当时还在盘算,如果刘家父子二人之间有嫌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也并未听闻他二人之间不好的传闻,反倒是很多阻挠自己、败坏陈家名声的事情,都是刘绍鸿做的。 半夏起身下床,开始洗漱,她决定先让自己清醒一下,越想越乱,还不如先放一放。 她一边擦脸,一边叫过身边的春梅,对着她耳语几句。 很快,酱房里和大街上都传开了,很多正在守拙园店铺订购的顾客们也议论纷纷。 “嘿,老张,你听说了没,守拙园又要开发新品了啊。” “对对对,我听说是陈家酱和军酱的混合菌种,菌种已经研发成功了,马上要着手制新酱了呢。” “啥?陈家酱和军酱混合?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产品?这能吃吗?” “陈家当家人很厉害的,你看人家酿制的‘一品红’,那品质没得说啊,我相信她!新品一定也很好!” 陈伯在一旁听得咋舌,这大小姐什么时候研发新菌种了?还嫌不够忙吗?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他虽说对这说法还是存疑的,但总不能腆着老脸问这些顾客,你们从哪里听说的吧? 这样,别人会觉得你作为一个内部的人,消息这么闭塞,是不是不得东家重视啊?不行,得找时间悄悄问问小姐。 这日下午,很多在守拙园的顾客都看到了这样一幕:陈家的几个伙计小心翼翼抬着一个被密封着的大缸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湖绿湘绸棉袍的顾客趁着一个伙计抹汗的功夫,好奇地问:“小兄弟,这里边是‘一品红’吗?” 那伙计正是林山,他头也没抬地:“这可比‘一品红’贵重多了。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看着几个伙计抬着缸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道,比”一品红“还贵重的是什么东西啊?他心里跟猫爪似的,却也知道,别人的商业机密,问也白问。 和林山一起抬缸的其中一个伙计是原来被半夏遣返的伙计中的一个,当初遣返了六个,回来了四个。 这四个人都是觉得陈家家主为人厚道,从不拖欠工钱,是可以跟随的主子,所以他们在外边打了阵零工,听到陈伯说守拙园重新开始招人的消息后,立马就回来了。 这个伙计名叫春雷,是个力气大的,也因为力气大,大伙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阿牛“。 此刻,阿牛憨厚的脸上满是疑惑:“林山哥,咱们抬缸就抬缸吧,为啥非要从店铺这里进?这里人多眼杂的,东家就不怕万一被撞到吗?” 林山却不疑有他:“小姐让咋办咱就咋办,执行就行,哪那么多问题!” 阿牛挠了挠头,想想也是,小姐就是当家人,当家人发号施令,他们这些小喽啰按照要求去做就是了。 几人在路过晒场的时候,把那口缸放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擦把汗,喝口水,然后继续抬着往祠堂方向去了。 晒场上有很多伙计,大部分都是新来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口大缸。 其中一个小伙计问另一个:“张哥,你知道他们抬的是什么吗?” 那个叫张哥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我听那个阿牛说,是小姐在张记酱园新研发的菌种,小姐命他们搬回来。” “阿牛啊,”小伙计有点儿失望地说:“他跟我们一样,他咋可能知道啥消息?你不是豁(骗)你的吧?” 叫张哥的人不服气地辩驳:“你哪有我知道的清楚,阿牛知道的少,可他跟林山走得近啊,林山是小姐看重的人,他可是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呢。” …… 夜已经深了,半夏睡得正香,忽然门板被拍得“啪啪”响,紧接着传来春梅的声音: “小姐,人抓到了!现在审还是明天审?” 半夏一下子来了精神,快速起床穿衣,一边系领口的盘扣,一边对着窗外说: “先把人押去书房,我随后就到!” 第80章 夜半审问 进得书房,陈半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跪在地上的伙计,他们的双手被反剪着,林山和阿牛一边一个守着。 半夏看了这二人一眼,发现有点儿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最近酱房里的伙计招得有点多,除了原本就在陈家酱房干过的那四人外,她都不怎么认识。 再加上她事情也多,一直在外头忙活,平日里待在守拙园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很多人也只是看着脸熟而已。 林山见到半夏,立刻上前回禀,一脸藏也藏不住的敬佩之色:“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啊,我晚上带着阿牛和其他几人守着,果真有人来偷。” 那被押着的二人面面相觑,合着他俩费尽心机,琢磨很久才下手的事情,是别人早就挖好的坑啊! 怪不得他俩半夜起床没人注意,一路溜到祠堂也很顺利,等他们打开那口密封的新缸,发现里头是空的时,为时已晚。 正愣怔间,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五六个人,把自己二人给绑了。 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 此时,这二人无比后悔,不该为了那几块大洋背叛东家。 这东家虽说是个女子,但为人仗义、豪爽,赏罚分明,前阵子有个伙计妹妹生病,东家还让林山从柜上支了银子给他家人看病呢。 只是……只是那人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还说事成之后,可以给他们安排新工作,不用为生活发愁,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果然人不能贪啊,这下好好的安稳日子没了。 半夏冷冷地看着二人,气势十足,还没开口呢,春梅就又用上脚了,她恶狠狠地一人给了一脚,怒声问: “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二人吱哇乱叫,虽说春梅是个女子,但脚下力道并不轻,二人痛苦地呻吟着,却并不答话。 林山看着二人,也是眉头拧得很紧。他有些不理解这二人,守拙园这里不好吗? 相反,这里实在是太好了,环境好,人好,东家好,哪哪都好,他都想待一辈子呢,偏有些人却不知足! 他也忍不住踹了这二人几脚,厉声喝问:“快说!早说就少受点儿皮肉之苦。” 二人中那个瘦麻杆儿,看着像是领头的。 他痛得抱着双膝,身子弓得跟虾米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看怒目圆睁的林山,又看看凶神恶煞似的阿牛,气得恨不得冲上来生吃活剥了他们的春梅,还有气定神闲、镇定自若的半夏。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东家绝不是等闲之辈。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咬死不认了。 一旦自己招认了,不仅许好的钱财拿不到,还有很大可能会被背后之人抛出去背锅,甚至还会坐牢。 他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口吻说: “林掌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我们俩只是好奇陈家的祠堂长什么样子,想进去看看而已。 哪知道你们怎么忽然就冲出来,直接把我们当贼抓了,我们这是冤得不能再冤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他边说边夸张地垂下肩膀,一副受了委屈无处申诉的模样。身旁另一个圆脸胖子连连点头: “对啊对啊,我们就是好奇,去看一眼,咋个就成贼了,大小姐你最公平公正,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本以为这个胖子就是个跟班,没想到心眼儿并不少。 半夏在心里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 “你二人确实挺冤的,掉进了我设计好的陷阱。不过,到底是不是偷,大家心知肚明。 我今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想要跟你们说,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是想坐牢还是缺胳膊少腿?二选一。” 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 二人顿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跟没穿似的,后背一下子透心凉。 听说这东家去大城市读过书,做事情讲道理,难道是假的?这二选一,选哪个都是送命题啊。 看着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做事情怎么如此狠厉和决绝呢。 若是陈半水在场,肯定又要聒噪了,堂姐居然还有混江湖的这一套。 要知道,成都这地界,混江湖的人可不少,有大大小小很多帮派,这动不动就断人手脚的做法,可不就是江湖人的作风。 其实半夏心里也没底,她这么说,也只是想吓吓这二人,真要断人手脚,这事情她可是做不来的,最多也就是报官而已。 地上二人却不知道半夏的真实想法。 那正瘫在地上呻吟的瘦麻杆,闻言抬头看了半夏一眼,见她表情严肃,根本看不出什么,立马有点儿慌了。 谁没事儿想坐牢啊,谁不想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啊。 这边,是半夏威逼要么坐牢,要么断手脚,那边是背后之人诱人的钱财和可能的背锅,两害相权取其轻,电光火石间,瘦麻杆心中有了决断。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胖子就率先发声: “我说!我说!是三爷!三爷找到我们,喊我们留意守拙园的一切,如有反常,就把消息报给他。” 瘦麻杆也不甘示弱,抢着接话,生怕说晚了就会被多砍一只手似的: “今天白天,我们看到林山和阿牛搬个大缸去祠堂,又去店铺那边打听了下,了解到缸里是比‘一品红’还重要的东西,就把这事儿报给了三爷,三爷许诺给我们一人三块大洋,让我们晚上把缸里的东西偷出来。” 胖子再次抢过话头,接话道: “小姐,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原本只是想着帮忙打探个消息什么的,结果三爷让我们偷缸,我们原本是不愿的,但三爷威胁我们,如果不干,就把我们今天通风报信的事情抖出来,我二人也是万般无奈才接下了这份差事。” 其实,关于陈秉仁威胁他们的事,是这胖子杜撰的,他故意加了这个情节,是想博得半夏的同情,好让她从轻发落。 半夏没做声,她也留意到了胖子在说到“威胁”时,瘦麻杆一闪而过的惊诧表情,不过她不介意,她想要的信息已经得到了。 “把他们押下去,辛苦你们二人晚上守着。” 林山和阿牛齐声应下,押着二人走了。 “春梅,明天一早通知众族人到祠堂,就说我有要事要宣布。” 第81章 祠堂断案 第二日一早,陈宅前院花厅就坐满了人,大家的面前都放着茶盏,却没人有心思喝上一口。 陈半夏是如今守拙园的当家人,一大早兴师动众请大家过来,这面子是不能不给的。 更何况,如今的“一品红”声名在外,一罐难求,陈家人走在大街上都多了几分底气,经常会碰到人套近乎,问能不能从内部买上点儿“一品红”。 只是,就这么毫无缘由地被请来,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要在祠堂分说清楚? 要知道,他们得到的通知都是“有事情要在祠堂说”,祠堂可不是随便进的,都是有要事了才会去。 一般的族人一年也就进那么一两次,也还是祭祖或者有重大仪式的时候,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或者当家人才有资格经常进去。 有人凑到陈守信跟前打探消息:“三叔祖,您这边有没有得着信儿,能不能先给大家说下是什么事?这心里没着没落的,慌啊。” 陈守信打量一眼这个舔着笑脸的小辈,语气严厉:“叫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问题,半夏可不是那无的放矢的主,喊大家来肯定是有事儿。“ 至于是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不过,气势还是要足。 他这样一说,周围原本存了打探心思的人就不敢再上前了,心说看来这老头提前知道消息啊,可就是嘴巴紧,啥都不说。 算了,早晚会知道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做了亏心事的陈秉仁也在人群中。他端坐在陈守信右手隔两个座位的太师椅上,心头“咚咚”狂跳。 莫非,去偷菌种的人失手了?他们原本昨夜就该把大缸里的东西放在约定好的仓库中的,最少早上该有消息了,可他临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半夏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姑娘,她怎么能提前算到有人会去偷菌种?难道是她歪打正着撞上了?那这也太狗屎运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也许是其他的事情呢,比方说守拙园扩产,需要族众帮忙出力之类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悄悄安慰自己。 站在他身后的陈半川,觉得今日的父亲有点儿紧张,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父亲和堂妹不对付,他自己也看不上堂妹,总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好好绣花做女工不好么,非得出来抛头露脸。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小时候,他曾被半夏打过。 因为一场记不清楚原因的争执,比半夏大几岁,还高出一个头的陈半川被半夏狠狠揍了一顿,直接揍成了个猪头脸,这事他觉得太丢人,没敢告诉家里,只说自己走路不小心磕着了,可把父亲好一阵心疼。 比人家大,比人家高,对方还是个女娃娃,就这么毫无反手之力被骑在身上揍,这是他一辈子都洗脱不了的耻辱,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跟堂妹作对,用尽一切办法给她使绊子。 陈守信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陈秉仁,觉得他似乎有点儿紧张,担心他又生事,就觉得毕竟是小辈,还是提点两句比较好: “秉仁哪,半夏这‘一品红’名气也打出来了,守拙园正在慢慢向好。你那心思就收一收,好好辅佐半夏。以她的为人,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既是对半夏的褒扬,又是对陈秉仁的警告,意思就是你好好的,老老实实做人,那便无事。若是再有什么幺蛾子,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好么?半夏掌家,赏罚分明,连带着陈氏族人都脸上有光,你陈秉仁可不能掉链子,败了陈家的名声,就不会给你好脸了。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陈秉仁如何听不出,但他心中苦涩,却又难与外人道,连他自己的儿子他都没说。 有些路,一旦开了头,就不可能中途变道,即便你想,也有人拦着你,让你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他似乎隐约看到了自己选的路的尽头,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等着他,远远地对他说道: ”你来了。“ 他用力甩甩头,将脑海中那个辨不清的人影甩掉,朝着陈守信点头: “三叔公教训的是,秉仁受教。” 众人正交头接耳,热烈讨论的时候,春梅出现了,对着满花厅的人客气有礼地道: “小姐已在祠堂候着了,请诸位族亲移步祠堂。” 乌泱泱的一大波人开始朝着祠堂的方向行进。 人群里依然有人在嘀嘀咕咕。 “马上要揭晓谜底了,你紧张不?” “紧张啥子?左不过是一些关系全族的大事,我们又不掌家,听吩咐就是。” “对啊对啊,半夏掌家还可以,这女娃挺有头脑的,我服!” “就怕是不好的事情。” 一边讨论着,脚下的步子不停,祠堂很快就到了。 祠堂里已经被林山和阿牛等人搬来了许多椅子,椅子不够用,还有很多长条板凳。 不用人吩咐,德高望重的那些自然按照辈分依次选了椅子坐下,剩下的小辈们就坐在长条板凳上。 陈守信辈分最高,自然是左手第一个位子上端坐。 他的下首,坐着半夏的奶奶周氏,因事关重大,也不想瞒着奶奶,半夏思虑再三,还是把奶奶也请来了。 右手的第一个位子是五叔公陈柳义,他是半夏爷爷这辈里辈分最大的。 七叔公没到,事发突然,七叔公又在灌县,时间上来不及,半夏就叫春梅通知了陈半水,现在,他是代爷爷的出席,坐在陈柳义下首。 剩下的就是一些旁支的族亲,按照辈分左右分坐,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都有茶盏,正袅袅冒着热气。 坐条凳的人也没有被怠慢,身后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丫鬟或是伙计,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几盏热茶。 半夏没有坐,她是站着的,挺直如松,面色深沉,眼神凛冽。 她淡淡地扫了眼在场诸人,先是寒暄了句: “对不住了,各位族亲,大清早把诸位请来,实在是有件事,半夏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还请诸位一起参详,商量出个章程来。” 说完,她眼神一转,落在了陈秉仁身上: “堂叔,别来无恙啊。” 第82章 人证 陈秉仁心头一凛,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不管怎样,先下手为强比较好。他冲着半夏裂开一个无害的笑容: “大侄女,今日把这么多人请来,是有什么事要宣布吗?有什么事做叔叔的能帮忙的,你说,我肯定帮!” 他一开口就占领道德制高点,表现出一个长辈的大度和对后辈的提携之心,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都认为这堂叔不错,若是后边半夏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就落了下乘。 半夏可不理他这些小九九,冲着祠堂外,朗声道:“押上来!” 很快,两个酱房的伙计就押着两个埋着头的人进了祠堂,然后被人朝膝窝一踹,就应声跪在了地上。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各有猜测,有的已经在悄悄咬耳朵了。 “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 “怎么是被押上来的?犯事了?” “可是这跟大家有什么关系啊?非得兴师动众让大家都来?” 陈秉仁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经过这几次与半夏的交锋,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侄女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却是个狠角色。 那她会怎么处置自己呢? 不行,不能承认,一定要稳住了,死活不认,她能奈我何? 陈半川注意到了父亲的异样,他感觉有些莫名奇妙,怎么这两个人一上来,父亲就有些反常呢?手还有点儿抖?这是怎么回事? 陈半水最近住在自家宅子里,一大早匆匆赶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并不知情,但一看到这两人,他就有种直觉,肯定和堂叔有关。 他想起了年后出门前爷爷的嘱托:万一临时出了什么事,来不及禀报家里,涉及到三叔和半夏之间的事,一定要站半夏。 其实,即使爷爷不叮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堂姐这边的,有了爷爷的叮嘱,他会更加坚定。 只是,爷爷是不是对堂姐有些过于迷之自信了? 但很快,他又自己说服了自己,爷爷这是被堂姐的人格魅力征服了! 半夏没理会陈秉仁的搭讪,只是朝着那跪着的二人: “把你们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瘦麻杆和胖子对视一眼,这次二人没有争抢,瘦麻杆先开了口,从他们怎么来到守拙园,陈秉仁怎么收买他们传递消息,要求他们偷菌种,拿了多少银子,再到昨晚被抓,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诉说了一遍。 瘦麻杆没说到的地方,胖子就在一旁做补充。 二人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众人听得胆战心惊,火冒三丈。 陈半水第一个站起来:“堂叔,你作为陈家人,你自己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陈秉仁避开了陈半水的目光,色厉内荏地吼着:“污蔑!他们这是污蔑!大侄女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啊。” 半夏看向他,眸子沉静,毫无波澜:“堂叔,你确定他们是污蔑?” “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可是你堂叔啊,你信外人都不信我?亏我刚才还说你有什么事情,只要说了我肯定帮你啊。” 陈秉仁一副痛心疾首、被无端怀疑的委屈无奈状。 坐着的众人也有点儿将信将疑,议论不断。 “秉仁怎么说也是陈家人,还负责守拙园外埠生意,咋可能偷自家菌种啊?” “对啊,之前秉直生病,半夏又在外地,守拙园的生意可都是秉仁在操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叔侄俩就是针尖对麦芒,各退一步就好了啊。” “会不会是半夏担心秉仁篡权,想一劳永逸……” 持各种想法的人都有。 陈守信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众位族亲议论归议论,也没人说话。 毕竟,这才刚刚开始呢,也看不出谁占上风,且观察观察再说吧。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束,如他们所愿,陈半夏又开了口: “既然堂叔不承认,那我想问问,除夕夜跑来祠堂偷咱家菌种的人又是谁?” “除夕夜也有偷菌种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大侄女可不带这样的啊,咋个啥子事情你都要弄得跟我有关系似的?” 陈秉仁抵死不认,心说,你就算抓住人了又怎样?难道还报官不成?他料定了半夏不会报官,不然就不是来祠堂,还是直接去衙门了。 守拙园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对陈家对酱园也不是什么好事。 半夏朝春梅点点头:“拿给他们看!” 春梅从一个布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好像还有个红手印,这张纸,被恭恭敬敬递到了陈守信面前。 陈守信身后的小厮立刻拿出一个老花镜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很是认真地把那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就递给了身边的周氏,周氏也仔仔细细看了,又递给身边的其他人,就这样,供词在场内诸人之间传了个遍,自然也包括陈秉仁父子。 周氏自然是知道这事的,对于陈秉仁的行为她真的很痛心,之前她看在亡夫的面子上多有包容,可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仅仅是跟孙女作对,而是损害陈家利益,她是决计不能再忍了。 陈半川看到供词,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眼睛瞪得老大,看向自己的父亲:“真的是您指使的吗?您怎么能这样?!”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作为陈家人,怎么做有损陈家的事情。 争点权夺个利什么的,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但是,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他陈半川可是做不来的。 自己的父亲,怎么能…… 他觉得他好像重新认识了父亲,觉得这个世界很颠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等大家全部传阅完毕,陈守信苍老的声音传来:“秉仁啊,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我很严肃地问你,除夕夜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三叔公您一定要相信我!“ 陈秉仁喘着粗气,一副百口莫辩的痛心模样: “您知道的,半夏侄女一直对我有所误解,这件事情可能也是搞岔了,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是谁都不可能是我! 这供词肯定是假的!不信的话,可以把人叫来对质!” 第83章 当场对质 陈半夏心中微沉,他这是知道自己把那小伙计已经放了?还是拼力挣扎,想要赌上一把? 不过,她陈半夏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无法对质又如何,她后手多着呢,且看他如何一一狡辩。 祠堂里的众人,见半夏迟迟交不出可以当场对质的人来,各自又开始琢磨了。 莫非这供词真是假的?这侄女为了赶叔叔下位,也太狠了点吧? 但看半夏这态度这表情,又不似作伪啊,万一是真的呢? 就在大家各自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从祠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老年人声音: “对质的人在这里!” 霎时间,众人的脑袋整齐划一,看向门外。 只见从门口走来一人,干巴瘦,但精气神十足,两眼炯炯有神,身边还跟着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 进得祠堂,他对着半夏和周氏略一颔首,也不管其他人的惊诧目光,就轻声对着身边的年轻人说: “六子,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别怕,没人敢伤害你。” 那名叫六子的年轻人,正是当初受人挑唆往秦记酱缸里放生锈铁钉的人。 当时他坦诚自己的作为后,秦三念在他是初犯,并且真心悔过,并没有辞退他,还给了他银钱让他给母亲看病,以后安心在酱房做工。 现在,是秦记需要他的时候了,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配合作证的。 在场的人里,有认识秦三的,不由出声制止: “这是我陈家的祠堂,一个外姓人过来掺和什么?” 秦三对着说话人的方向客气地拱拱手: “若我今日要讲的事,与陈家,与陈家人有关呢?” 那人便不做声了。其实他也很好奇,为什么秦三会出现在这里。 作为陈家人,他们大部分人是知道的,守拙园、秦记和张记三家结成了联盟。 可此刻,他们处理的是家事,家事需要外人到场?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了。 陈秉仁此刻却是瞳孔地震,原本他看半夏很久没有交出与他对质之人,还有点儿小开心,觉得自己这下赌对了,死无对证,不就是白纸黑字嘛,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可是,六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办完事就溜之大吉了么?怎么还在秦记?还被秦三给抓住了? 不对不对,看六子的样子,没被反剪双手,身上也没有伤,难道是被策反了?或者说,这六子原本就是陈半夏的人? 电光火石间,陈秉仁想了太多。 六子可不给他太多时间思索对策,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半夏行了一礼,又环视了一圈众人,见众人都瞪大眼睛,在等自己开口。 就从自己娘亲病重开始,说到陈秉仁找到他,给他五个银元,只说让他给秦记捣点乱,不会出什么大事。 结果初五那天秦记就被查封了,他自己良心过不去,跟东家坦白了,东家不仅没怪他,还出钱给他母亲治病等等,事无巨细,和盘托出,无任何遗漏之处。 在场诸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陈秉仁居然做了这么多!还都是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 如果说除夕夜偷菌种的事,他们还不那么相信半夏,觉得她可能为了权利栽赃自己的堂叔,那么现在,人证也有了,再不信,那就只能是自欺欺人了。 只是,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出,陈秉仁究竟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把陈家搞败落了,即便他后头接手,那也是个烂摊子啊,这人脑袋是进水了么?难道他是想另立门户? 陈守信也坐不住了,这混账东西,居然做出此等事来,实在是过分,太过分了。 他重重杵了下手中的拐杖,眼神中已有了几分失望: “秉仁,你可有话要说?” 即便是这个时候,他还是愿意给他机会的,觉得怎么着也是秉直的堂弟,陈柳君的亲侄子,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想网开一面的,只要他能真心承认错误。 可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陈秉仁瞪着猩红的双眼,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叫着: “胡说!都是胡说!一定是你们串通好了污蔑我!” 他指指六子,指指秦三,又指指半夏,状如疯魔般地说: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给我挖坑是不是?大侄女,好心机,好手段!我真是小看了你啊,哈哈哈!” 然后,他又跪爬到陈守信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声泪俱下: “三叔公,你不要信他们!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想要将我挤出守拙园去,我这么多年一心为着守拙园,您不能看不见啊……” 陈守信似乎有些被他说动了,他想到了秉直重病时,秉仁的忙前忙后,劳苦功高,哽咽着说:“秉仁,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半夏冷冷截断了: “我的好堂叔啊,都这份上了你还不承认,真是厉害!作为侄女,我是很佩服你一条道走到黑的毅力的。 不过,估计要让你失望了。我这里还有一份铁证,大家请看!” 在场诸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半夏。 刚才他们其实也都很纠结,秉仁估计是真的做错事了,但这事可大可小,不是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 况且秉仁是半夏的近亲,他们这些旁支的也不好出头说什么。 更何况秉仁确实为守拙园也是出过很多力的,这让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到底该站在哪一方。 只见半夏从春梅手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离得远些的人,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像,离得近的,也只看清照片上有一个人和一张手。 半夏走到陈守信跟前,把照片交到了他手上。 陈守信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自从刚才看信,他的老花镜就没从鼻梁上取下来,此刻,照片上的内容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颤巍巍地又把照片递给了旁边的周氏。 照片这事,半夏事前并没有跟周氏通气,当时接到照片,一来不确定是谁送的,二来也没想好这照片的用处,所以暂时谁也没说。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周氏今日端坐祠堂,一直没发话,既没向着孙女,也没偏着侄子。此刻,看到照片的她,气得心肝发颤,双眼喷火。 众人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等反应过来时,陈秉仁的脸上已经多了五道深深的巴掌印。 第84章 物证 陈秉仁捂着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周氏。 旁边的陈守信也吓了一跳,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周氏这威风凛凛的一面了。 周氏甩了甩手,她本想连掴三掌的,奈何年纪大了,不中用,一巴掌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手还火辣辣地疼。 站在身后的周妈妈正用双手揉搓着周氏的手掌,给她缓解疼痛。 半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祖母,她觉得她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杀伐决断的祖母,真好。 陈半水第一个跳起来叫好:“打得好!这种吃里扒外的,就该打!” 此时,照片已经在众人手中传阅完毕,大部分人都认出了那照片的位置是在蜀味轩的后门,陈家和刘家是死对头,哪个能不清楚刘家工厂的位置呢?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陈家人的必修课。 所以,看到照片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陈秉仁这是犯了众怒了。 如果说之前的事情,还让他们觉得都在家事的范围内,还算勉强可以谅解,那现在,与外人勾结,并且是与自家的死对头勾结,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事情了。 陈半川也被这照片吓到了,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怎么会?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父亲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他一下子跪在陈秉仁的面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爹!你告诉我,这不是你!我不信!你不是从小就教导我,要好好学制酱,要为陈家出一份力吗?怎么你自己……” 呜咽声掩盖了说话的声音,后边的人们已经听不到了。 陈秉仁怎么也没想到还有照片的存在,这真的是实锤了,他还能怎么狡辩?说照片的人不是自己?只是一个长相身材相似之人?显然也没什么说服力。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承认啊,承认了那就万劫不复了啊,有可能被除族,没收家产,那样的话自己不仅没了立身之地,还可能成为弃子。 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强有力的可以扭转局面的办法。 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半夏就又给他来了一记重锤!这一锤,直接将他拍死在地上,无法翻身。 在众人还在义愤的同时,半夏又拿出了新的证据,那是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正是当日她在父亲书房的账册中找到的那张。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她郑重地将纸条交到了陈守信的手上。 陈守信看过,胡子都抖了起来,因为气闷,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引得旁边的小厮连忙给他递水顺气。 周氏是知道此事的,所以情绪无甚波动。 等纸条传到五叔公陈柳义手中时,全程没说过话的他说出了今日他在祠堂的第一句话: “秉仁,你太过分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这话已经是非常严厉了,凡是看过纸条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没看过的,伸长着脖子,等着纸条传送到自己手里,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柳义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所有人都看过后,祠堂里整个沉默了。 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默。 陈守信第一个发话:“来人!” 林山应声上前,等待命令。 “把这个不肖子孙拎到祖宗牌位前,让他跪下!” 林山立马上前,抓起陈秉仁的衣领,直接丢到了牌位前的蒲团上。 陈秉仁战战兢兢地跪下,又听到陈守信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秉仁,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十年前,菌种失窃的事,是不是你内外勾结?” 陈秉仁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是清算的日子,他完蛋了。 原本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的,没想到堂哥早就有了线索,却隐忍不动,真是够狡猾的! 十年前,他的堂哥陈秉直曾言语敲打过他,希望他改过自新,好自为之。 十年后,他堂哥的女儿却不放过他,步步紧逼,直至将他逼上绝路。 但他并未放弃挣扎:“我冤枉啊,那都是刘家人逼的,他们拿枪指着我……” 众人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既然是他,那就没什么情面好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前菌种失窃,居然是内鬼作祟,这内鬼居然还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那个人! 这十年,他们吃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委屈,少赚了多少钱,都要从这个吃里扒外的人身上找回来! 一个人的愤怒只是个小火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一群人的愤怒,就不可小觑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有那实在气不过的,忍不住上前踹上几脚,边踹边骂:“让你背叛陈家!让你作恶!” 还一些比较矜持的,并未上前,嘴上却也不饶人:“你真是愧对你的名字啊,你哪里‘仁义’了,真真是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人气哼哼地:“你爹陈柳风要是知道了,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陈半水也是气得不行,远远地朝着陈秉仁啐了两口:“哼,要不是你是我长辈,我真想揍你几拳,再踹上几脚!” 唯有陈半川,看着眼前被颠覆了的一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除了哭,他已经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了,他依旧跪在原地,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无声啜泣。 陈半夏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等大家都发泄得差不多了,终于慢慢悠悠开了口: “三太公,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您老看,是要怎么处置?” 陈守信看看在场诸人,看看半夏,又看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秉仁,最终拍了板: “容我们一炷香的功夫,大家商议一下?” 半夏点点头,很快就带着辈分低一些的族亲们出了祠堂,在外面等候。 祠堂内的,则是族里德高望重的一些老辈子,以陈守信为首,族里大小事宜由他们商议决定,这里头也包括半夏的奶奶周氏。 一炷香后,所有人回到祠堂。 陈守信看了眼哀哀戚戚,再无半分强势,依旧跪在祖宗牌位前的的陈秉仁,眼中有痛惜,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压抑着的愤怒。 最终,他下了决心,不疾不徐宣布了最终结果: “陈秉仁,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损坏陈家根基之事,家族除名,家产没收。陈半川,因事先并不知情,免于处罚。” 在在场所有族人的注目下,陈守信拿出族谱,重重地在陈秉仁的名字上划下了一个“x”。 第85章 堂兄 祠堂事了,众位族老纷纷散去,唯余陈半夏祖孙三人在后院正堂闲聊。 陈半水余怒未消:“怎么也没想到堂叔是那样的人!堂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怎么能一直憋着不说的?” 周氏笑着嗔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猴儿似的,心里一点儿事也存不住啊。” 陈半水挠挠头,他要向堂姐学习的地方,真的还挺多。光这沉稳一条,就够他学很久了。 周氏看向孙女的目光,则充满了赞赏。 这一局,她的孙女步步为营,完全把握了人心人性,将事情由小及大,层层递进,慢慢展开在众人面前,由最初的怀疑到摇摆再到信服,直到把陈秉仁打得无法翻身,真真是一个厉害! 春梅在一旁给三人奉茶,见三人谈到陈秉仁,忍不住插了句嘴: “今日真的是痛快!我都快憋死了,明知道这人包藏祸心,却一直只能看着,不能动他,实在是焦心的很。今日三老爷落得个这样下场,也是他活该!” 半夏看向周氏,周氏笑着连连摆手: “我可没参与让他除名之事,我只是个旁听的,没有发话。 这种事情,还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比较好,我若是说了,现在倒没什么,再过几年,万一提起,指不定还会有人说我刻薄亲侄子呢。” 果然是老姜!半夏不由心中暗自赞叹。 其实她也有这重考虑,按说以她当家人的身份,自己当场处置了陈秉仁,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她把这事情交给三太公他们,一是为了避嫌,二来也免得落个苛待长辈的坏名声。 “那,半川你打算怎么办?”周氏问。 半夏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眼高于顶,藐视一切的堂兄来。经此一事,他怕是也要成长起来了吧。 人的成长,往往是在一瞬间。 比如半夏,就是在归家看到父亲病重,不久于人世的一瞬间,陡然长大的。 长大了,肩上就会有担子,有责任,有担当,有梦想,有荆棘,有动力,有冲破一切的勇气和盘活一切的信心。 半夏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堂兄打架的场景,小小的半夏,比半川矮了整整一个头,却愣是把他踹翻在地,骑在身上一通乱打,起因仅仅是半川嘲笑她“一个女娃,连绣花都不会”。 她还依稀记得,虽然挨了打,堂哥并没有向父亲告她的状,也许是觉得太丢脸吧。后来再见的时候,还给她分享了糖果,好像,堂兄也没那么讨厌? 那时候半夏就觉得,凭什么女娃就只能在家里绣花做女工,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吗? 当初与父亲怄气,一气之下离家,她也不是无的放矢,她想去大城市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女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然后,她看到了许多与她一样读书的女子,还有许多洋学生,她们金发碧眼,明媚张扬,没有封建桎梏,活得恣意洒脱,过着她十分羡慕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温声对周氏说: “我原本也没想着赶尽杀绝。若他愿意,欢迎他来守拙园工作,愿意学酱的话也可以,或者做账房、掌柜都行,看他个人意愿。每月给他开工钱,年底给分红。” 周氏听闻此言,也是松了口气:“这样挺好。他行事虽有乖张,但大多是受他父亲挑唆,并且他也并没有背叛陈家,还是要善待他。” “嗯嗯,他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就一直是我堂哥。”半夏点点头。 一旁的陈半水有点儿看不明白了:“堂姐,你忘了他之前怎么为难你了吗?还有,他还跟你抢过掌家之位。” 半夏笑着拍了拍陈半水的脑袋: “他和他爹,那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犯错,他这种,属于‘孺子可教’的范畴,他爹那种,是自己走上了绝路,拉都拉不回来的。 我琢磨过,我爹当年应该也提点过他的,一来可能证据不足,二来也不想对自家人下手,可是十年了,他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你若不服,可就此事写信给七叔公,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是否认同我的处理方法?” 陈半水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我才不写呢。我爷爷现在都把你当成亲孙女了,自然是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写信回去不是找骂么?我可没那么傻!” 瞬间,三人都笑了。 当晚,半夏一个人来到了祠堂。 先是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添灯油,剪灯花,等一切完毕后,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与父亲闲聊。 “爹,你今天看到了吧?陈秉仁被除名了。你当年发现菌种失窃跟他有关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心? 如果你当年,处置了他,也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些事情了吧? 不过,我知道,你下不了狠心,没办法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可我今天这样做了,虽不是我亲口说的,却是我一步步筹谋造成的,爹,你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你是最疼夏夏的,对吧?” 灯花“啪”的一声,爆了,似是在回应她“是的,不怪你,你也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半夏继续碎碎念着: “爹,‘一品红’很成功,太多太多订单了,多到根本数不过来,我跟秦记张记联合起来了,共享场地、人力等,利润对半分。 哦对了,七叔公家也参与进来了,原本他们要三七分成,我拒绝了,怎么能让自家人吃亏是吧?如果是你,也会这样做吧? 我还研发了新品,叫‘直夏’,你也看出来了吧,是分别取的你我名字的一个字。 因为这个产品是你我父女联手制成的,我把您留下的八缸酱进行了改良,这是世界上仅有的八缸‘直夏’。 另外,我还有一些新品的研发思路,比如把孙婆婆的甜酱复刻出来,让大家都能吃到甜酱; 或者把咱家的酱与张记的军酱联合,开发出一个新产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酱的混合体,想想都有些兴奋呢。” 夜已经深了,陈宅鸦雀无声,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了。 青石桥街上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进入深冬,是寒冷肃杀的季节。 第86章 好处 翌日。 陈半夏一大早让春梅去分别通知了秦三和张树香,喊他们分头联络成都的十几家小酱园,约在四海茶楼议事。 半夏到的时候,四海茶楼依然是高朋满座,热闹不已。 说书先生正说着《樊梨花》中的力杀四门选段: “大唐征西起烽烟,巾帼英雄出骊山。梨花单刀闯连营,力杀四门震九天!……我樊梨花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来追我?……” 半夏知道,刘家的杀招只会比之前更多,暴风雨也只会更猛烈。 之前秦记的事情,因为六子的招供,社会局当日去查封之人,不得已取掉封条,讪讪而去。 而张树香那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饭馆老板也明白了,只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恢复了张记军酱的供应。 这两仗,都是半夏获胜,加上,又打掉了个陈秉仁,陈家的报复近在眼前。 所以,半夏不得不提前布局,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进入雅间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张树香开门见山: “有几户通知到了的,人没来,要不要等等?” ”不用了,想来的已经来了,不想来的,等也没用。”半夏说。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小酱园对于刘家跟陈家之争,大多持观望态度。 但之前太多被刘家围剿倒闭的酱园先例在那,他们有着很深的危机感,迫切需要一个精神领袖把他们团结起来。 只是,这个人是半夏吗?他们也不清楚。 半夏太年轻了,年轻意味着毛躁,不经事,鲁莽,没担当。虽说这女娃确实做出了一些成就,但还远没有让他们完全信任的地步。 她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茶,对着围坐在一起的各家酱园当家的,拱手一圈行礼之后说道: “冒昧请大家过来,实是有一件事想同大家商量。” 见并未有人有疑义,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也知道,我陈家与刘家是死对头,我先声明,今天喊大家来,不是让大家一起对付刘家的。 相信大家也都清楚,之前那些小酱园破产的原因,要么是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收了铺子,要么是直接被收购,至于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被收购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任何行动的话,我们在座各位的酱园也终会一家接一家地倒闭。 所以,我想大家可以抱团取暖,起码度过这个寒冬。” 这一番话,并没有明确说要跟刘家对抗,而是将预见到的前景给大家说明了,顺势切入“抱团取暖”议题,围坐着的人明显有了松动,一个个都挺好奇这个“抱团取暖”究竟是怎么个“抱团”,又如何“取暖”。 城南王记酱园的王掌柜第一个发问,问的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陈当家的,你给大家伙说说咋个‘抱团取暖’?” 半夏扫视了下在场诸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认真倾听的样子,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是原料。我打算从原料入手。 现在市面上比较好的辣椒和蚕豆的采购渠道,都被刘家垄断了,大家只能从刘家高价购买,成本增加了不少不说,刘家还时不时以断供要挟。” 众人频频点头,这确实是大家的痛点,小酱园的掌柜们苦刘家久矣,但碍于刘家权势,敢怒不敢言,大多数掌柜的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将就一天是一天。 城西胡记的胡掌柜站起身子,眼睛发亮:“那陈当家的,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半夏就等着他问呢,听完,毫不犹疑地说: “我打算搞联合采购。守拙园开了近百年,是有自己的进货渠道的,我打算开放陈家的采购渠道,到时候十几家一起采购,价格也会更实惠。” 这下,在场的人再也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陈家传承百年的采购渠道,就这么轻易开放给我们?” “我咋就不信呢?” “我看这女娃不像是说瞎话,要不咱试试?” 半夏抱着双臂,静静看着这些人讨论,她很笃定一件事:在商言商,只有利益才能将这些人凝聚在一起。 不要谈什么情谊,这些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能让对方从中获利,这些人才会跟着你走。 张树香看着这些人磨磨唧唧的样子,有些按捺不住了,嗓门很大地说: “这么好的事情,你们咋个还要想半天? 联合采购能省不少钱呢?并且运费、路上的护送还不用你们操心,货到了按需提货即可,省时省心还省钱,这等好事,哪找呀?我反正第一个赞成!” 秦三也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朝着认识的人拱拱手,温和说道: “大家可能不清楚,半夏这小女娃帮过我很多次,是个热心仗义的孩子,我信她!” 剩下的那些人,互相看看,还是没有人愿意表态。 城东刘记的刘掌柜,看了下这些同样沉默的小酱园掌柜们,在得到他们肯定的目光后,弱弱发问: “陈当家的,我们也不是不信你,你刚才说的这个事情,确实是好事。 但是,守拙园现在风头正盛,听说订单跟雪片似的飞来,根本不愁没生意,光订金就很多钱了,这种情况下,为何要开放采购渠道给我们? 不开放,对守拙园也没什么影响啊,这样,守拙园有什么好处?” 半夏心中嗤笑了一声,不由叹道,哎,人心啊。 你好心好意去帮别人,别人还要怀疑你的用心。 这就像你在大马路扶了一个人摔倒的老人,但老人的孩子不依不饶,非说是你撞倒的他,所以才扶她,你辩解说自己只是出于好心,对方反问“那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解释什么,就没吭声。 一旁的春梅却听得火冒三丈,再也憋不住了: “你问为什么?我们家老爷曾有一句话‘遇到同行有难,能帮就帮’。你们都已经在倒闭边缘了,还这么矫情! 我们小姐帮你们,又不图你们回报,你们却来质疑我家小姐的用心!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吧?”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一通无差别扫射,射得那问话之人和其他人无地自容,纷纷低下了头。 春梅还想要说什么,半夏制止了她,她看向众人: “诸位,要加入这个同盟的,就找秦师傅哈。” 第87章 小联盟 刘家还在虎视眈眈,陈半夏也没有等那些左右摇摆的小酱园太久,已经开始着手采购原料了。 除开年前为秦记、张记、自家和半水那边采购的一批外,半夏决定再次扩产,不过因为是春日,加上有那八缸“直夏”作为过渡,她并不打算扩大太多。 经过仔细考量,她觉得“一品红”还是以自家为主,秦记张记本身也有自家酱要酿制,也不想给秦三和张树香太大压力。 主要供货还是以自家和半水那边为主。 自家这边有春梅和林山在,她是放心的。二人都很忠诚,也愿意学习,林山粗中有细,春梅认真负责,二人搭档挺好。 半水那边她也是基本放心的,有杨掌柜在,自然是能选出上手比较快也认真负责的掌酱人,只不过七叔公这房毕竟多年不制酱,行业经验还是欠缺一些的。 半夏叮嘱了春梅,可以在处理好守拙园这边的事情后,尽量多往半水那边的酱房看看,多指导,多巡查,以便及时纠错。 所以,半夏这次定下的策略是梯级采购,老宅和半水这边分别是二十缸的量,秦记和张记是五缸的量,下一批次的,她打算到五月份再开工。 同时,在封缸陈化的时长方面,她也有所调整。 之前,守拙园是没有一年以下的酱的,但她觉得既然菌种已经复活,且活性很强,倒是可以做一批六个月的新酱的,这样就可以在“直夏”和第一批一年酱之间有个过渡,不至于“直夏”之后,无酱可卖。 将手中大部分很细节的事情都分配下去之后,采购的活儿却是无人可分了,至少目前是这个样子。 采购是个很复杂的活路,目前守拙园的四十口大缸已经全员上阵了,所以半夏首先要采购的就是大缸。 与自贡那边的作坊倒也是熟门熟路,但一下子订购这么多,别人也得有个准备时间,所以在决定制一批新酱的想法出现之后,半夏就给那边的掌柜拍了封电报,告知了采购数量,又寄去了预付的银票。 那边大缸准备着,剩下的事情也不能懈怠,蚕豆、辣椒、盐都是大批量采购,还有封缸用的白布和蜀锦。 守拙园封缸的布一向是很有讲究的,不同的年份的酱用的是不同的蜀锦,可惜菌种被偷后,守拙园日渐没落,蜀锦已经用不起了,才统一用白布代替。 关于用蜀锦封缸的做法,半夏记得听父亲讲过,是老祖宗陈浩南定下来的。 他认为,蜀锦是成都的水土养出来的,和豆瓣酱、井盐一样,都是天府之国独有的东西,用蜀锦封缸,酱才不会不服。就像婴儿回到母亲的臂弯一样,睡得安逸舒适。 半夏决定还是要把老祖宗的传统传承下去。 她命人去街面上采购了一批纯棉白布和不同纹路的蜀锦,有方方锦、步步锦、万字锦和暗八仙。每一种蜀锦的使用都是有章法的。 其中,一年陈用素面白布,就是最普通的白棉布,新酱初封,菌种还在适应,封缸的布不能太密,太密了不透气,菌群会闷死。 素面白布纹理稀疏透气,酱醅在初期可以慢慢吐纳。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一年陈不用蜀锦。 陈父笑笑地说,新酱就像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穿不得绸缎,压不住,兜个布片子最相宜。 两年陈用方方锦,底子是素白的,上边织着规整的方格纹。这是蜀锦里最朴素的纹样,横平竖直,经纬分明。 酱醅在酱缸里要待上两年,菌群逐渐适应环境,已经稳了,不会再像新酱那般闹腾,方格纹就像是一方规矩。 三年陈用步步锦,织的是连绵不断的回形纹,一环比一环大,绵延不绝。 三年是陈酱的一道分水岭,三年以上的酱,开始有了明显的回甘,菌群代谢进入稳定期,风味物质开始沉淀。 回形纹寓意回甘,入口之后,甘甜一步步从舌根返上来,也寓意着守拙园的传承,一环套一环,一代接一代。 五年陈,则用万字锦。织的是卍字不断头,是蜀锦里最高规格的纹样之一。 五年以上的陈酱是守拙园的镇园之宝,除非高端客户定制,也耐得住性子等待,一般酱园是不会花这么长时间酿制的。 当年守拙园全盛时期,陈秉直酿的五年陈,曾被汇丰楼的赵师傅称赞“这缸酱的香气,能从青石桥街飘到春熙路”,这是半夏从奶奶那里听说的。 那时候她还小,对此并无什么印象。 但不说远的,就说近前的,品鉴宴上,能够获得那么多人的认可和接到订单,不正是凭借的父亲留下的那一小缸五年陈?!那还是陈家菌种失窃之后的品质,再一想十年前,那可是更了不得了。 而暗八仙,对应的是十年陈。 这也是存在于传说中,半夏并未亲眼见过。 只记得父亲曾提过,他爷爷那辈酿过一缸十年陈,封缸用的就是暗八仙纹的蜀锦。八仙的法器绣在锦缎上,对着光才能看清。 后来,听说那缸酱做了祖先陈浩南冥诞的祭品,供在祠堂里,封缸的蜀锦被取下来收进了木匣子,传了几代,后来虫蛀了,霉烂了,只剩下几片残片夹在族谱里,再后来,残片也不见了。 从秦三那里传过来的消息,当日去四海茶楼的小酱园中,有五家愿意抱团取暖,并发来了他们需要采购原料的清单。 半夏仔细核查了,将数目加在自己已经整理好的采购清单上。 一切整理完毕,她叫来春梅,让她按照清单上的数量,给这几家供应商分别发电报和寄银票。 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样子,采购的原料如期到货了,这几家小酱园惊喜地发现,成本比他们从刘家手里买低了近一半。 消息很快传开,观望者纷纷上门,利益当前,还有几个能按捺得住的?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刘家了,先采购了再说。 很快,要求加入联盟的小酱园又增加了七家。 半夏也没有表示出不满,很爽快地答应,并很快为他们安排了下一批次的采购。 这一日深夜,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再次出现在陈宅大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伫立很久,而是四顾无人后,直接将一个信封塞进陈宅大门,然后转身离开。 第88章 反击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照例又收到了春梅送过来的门房那里拿到的信封。 信封上还是那五个字,跟之前放有照片的一样的字迹: 【陈半夏亲启。】 半夏把信封打开,里边是一张白纸,上边只有五个字: 【留心刘济川。】 还是之前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为何是暗中帮助?就不能站在明面上来么?是有什么顾虑?他到底是敌是友? 看他的行为,应该是友。但看他的行事风格,又有可能是敌方的。或许,是敌对阵营中与自己有共同利益的人? 半夏认真思索了会儿,发现没有具体的可怀疑的对象,就放弃了。既然如此,那就接受这好意罢,早晚会有碰面的那一天。 等见了面,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不过,这个刘济川是谁,还是要查一下的,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压根就没有这个名字。 姓刘?会不会跟刘家有关? 她唤来春梅,喊她走一趟半水那边,他那边的政界商界资源还是要多一些,让他去打探比较合适。 她有种直觉,这人跟刘家有关。 半夏这边小酱园的联盟刚刚形成雏形,第二批次联合采购需求也刚刚发出,陈家就发动了全面围剿,且来势汹汹。 第一波冲击来自于刘家的价格战。凡是市场上的刘家酱,不管品级如何,全部在原有价位基础上降价三成。 关于这一点,冲击最大的还是秦记、张记和其他的小酱园们,因为守拙园目前其实是没有什么产品在售的。 半夏给联盟的小伙伴们开了会,明确表示大家要统一立场,绝不降价。因为一旦降价,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比如说,刘家降三成,你也降三成,但你一跟上,刘家很可能立马变成降五成,那你还跟吗? 跟的话,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来支撑,继续跟下去,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破产。不跟的话,前期已经有了沉没成本,又觉得不甘心。 而对于占据市场份额五成的刘家而言,资金财力雄厚,他的目的只是通过价格战挤垮这些小酱园,降价期间的损失他完全可承受。 一旦小酱园退出或者破产倒闭,他们立刻会恢复原价,甚至提价,这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降让他降,静静地看他表演独角戏,一直没有人跟随,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又会回复原价了,谁也不是傻子,一直降下去嘛。 这就好比两个人吵架,一个人气势汹汹,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骂得唾液横飞、眉飞色舞,但被骂一方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漠然以对,这个骂久了,骂累了,见没有任何回应,就自己偃旗息鼓了。 对于这个决定,小联盟的掌柜们一致表示了赞同。 一开始个别人还是有疑义的,待半夏讲明其中利害关系之后,这些人也权衡了下自身的财力和综合实力,最后都还是认同和支持了。 在打价格战的同时,刘家也没闲着。 慑于刘震山的威力,省商会下发了一个行政通知,要求成都各大酒楼不得订购陈家酱。 这个是专门针对守拙园,或者说针对半夏的。 虽说是个行政通知,本身省商会也没有执法权,这个行政通知的作用更多的是震慑。 像锦绣饭店、蓉江饭店、草堂轩这样的大酒楼,半身都有背景,并不在意这个通知,但还是有部分小饭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前来守拙园退了订单。 对此,半夏对陈伯和王伯都有交代,凡是要来退订的,都原价退还订金,不用啰嗦。 从她内心来讲,可以理解这种行为,这就是人性。 既然别人没有坚定地选择守拙园,那即便这次不退,下一次再遇到什么波折,这些人还是会跑来退单的。 半夏称之为“筛选”,有点儿类似于她实验中的”筛选”,不过,她现在筛选的是她的目标客户群体。 早点筛选出来挺好的,免得在遇到真正大的灾难时候,这些人反而会使绊子。 麻烦还不仅仅在于渠道封杀,近几日,半夏也隐约从伙计们口中听到了外面的一些传言,说守拙园用旧酱冒充新酱。 这又是针对守拙园的一大杀招。 大部分人都是人云亦云的,遇到事情并不会多问几个为什么,大部分人认同的观点,就是主流观点,如果自己与主流观点背道而驰,就会觉得羞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即便心里可能还有点疑问,也会说服自己相信那个大多数人认同的观点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 但既然知道是谁出的手,不反击那就不是半夏的风格。 她做了一件成都酱园行从没人做过的事情,设立守拙园开放日,定于每月的五号为开放日。 在这一日,守拙园的晒场和酱房是对外开放的,所有人都可以进来参观。 守拙园的翻缸手法、菌种活性、酱醅状态,没有任何遮挡地,呈现在参观人面前。 他们看到了那八口正在改良的大缸,也看到了一溜排三十二口正在翻晒露的新酱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的所有疑问和困惑,也在第一个开放日,由半夏本人亲自给予了耐心解答。 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 守拙园的开放日,因为是个创新之举,还上了当日的《成都晚报》,报纸用一整个版面的篇幅介绍了这个开放日,盛赞了半夏这种不藏私、毫无保留的敞亮行为。 配图是半夏笑容满面给前来参观的众人解疑答惑的场景,和守拙园那四十口大缸。 谣言不攻自破,事实胜于雄辩。 这一仗,半夏赢得很漂亮,连远在灌县的七叔公都派来了电报,电文只有五个字: 【夏夏,你真棒!】 这来自亲人真诚的赞扬,半夏就笑纳了。 当天晚上,陈半水又来陈宅蹭饭了。自从他家宅子那边设了酱房之后,为了监工,他就搬到那边去住了,来陈宅的次数相应的就渐渐少了。 这一顿晚饭,他蹭得理直气壮:“堂姐这个开放日的想法真的是绝了!我是来祝贺的!” 当然,他也没有空着手前来庆贺,给半夏和周氏各带了两匹料子,说是让杨掌柜帮着参详的,主要看堂姐成日里就那几身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做新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女孩子哪有不爱新衣服的啊。 其实,半夏倒还真不是舍不得做新衣,主要自己经常要去酱房行走,还要时不时翻酱,她觉得穿着还是以轻便、耐脏为主,对衣服的要求没那么高而已。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收到堂弟这样的贺礼,她当然是很开心的。 第89章 社会局上门 陈半夏一一解决了刘家的价格战、供货封锁、造谣污蔑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这一日,半夏正在书房与陈伯核对近期柜上收支情况,春梅气喘吁吁跑进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小姐小姐!不好了!大门外来了一大帮人,说是社会局的,要来检查我们酱房。” 半夏听后先是一惊,倒也没有表现得过于紧张,安抚地对春梅说: “来就来,你慌张啥子!我们又没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怕啥子,让他们查就是!” 春梅看小姐镇定的样子,暗骂自己行事还是过于莽直了,以后得学会收敛,稳重,她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半夏带着春梅来到守拙园店外,只见一群戴着工作牌的人围在门口,连要买酱的人都挤不进来,不远处还站了一堆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有些倨傲。 看到半夏,那人先发制人,将手中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件扬了扬,居高临下道: “有人举报守拙园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我等奉命来查。我是社会局事业科科长刘济川。” 刘济川?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半夏仔细搜索了一番,想着这正是那个信封里的提示,让自己留心的那个刘济川。 原来如此。 看来,那人早就知道守拙园会有今日。 那他是刘家人无疑了。 这个刘济川也姓刘,指不定跟刘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不管了,先应付眼前为要。 半夏接过他手中的文件,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红头文件不假。就冲着刘济川点点头,站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朗声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有人举报,那查便是,刚好可以还我们守拙园清白。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审查可以,但必须要有医学院的微生物学专家在场监督。” 刘济川愣了下,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漫不经心的表情,轻嗤一声道: “莫非你以为请个专家在场,你们守拙园就没有问题了?” “莫非刘科长觉得有个专家在场,影响你们审查的公正公平了?” 半夏迎着对方的注视,挺着胸膛,丝毫不惧,半点也不退让。 围观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这守拙园刚举行过开放日,得到了一致好评,哪个龟孙子去举报的,是不是跟陈家有仇啊。” “对啊对啊,开放日我去了的,守拙园酱房干净得很,伙计们也很讲卫生的,哪里来的卫生问题。” “不让专家在场,是不是有啥子黑箱操作哟。” “万一,是真的守拙园有问题呢?” “呸呸呸,你想啥呢?不可能的!” 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相信守拙园的。 刘济川的眼神眯了眯,脸色数变,最后,脸上挂上了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陈小姐都不在怕的,我们社会局更不怕,来人,去华西坝请一个微生物学专家过来帮忙。” 一个手下答应着,叫了个黄包车,就赶忙去了。 这边半夏听到他的答复,点点头,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 “那就请陈科长和一众兄弟,先到花厅一坐,喝喝茶,等一下华西坝的专家吧。” 老聚在门口影响太大,不仅影响做生意,还会引来更多八卦的目光,流言一多,局面就不太好控制了,还不如先请进来,好生招待着,半夏心想。 刘济川带着他的手下鱼贯而入,路过半夏的时候,还斜睨了一眼,那眼神是傲慢,是警告,还有几分源自于内心深处的笃定与自得。 半夏在心中也细细过了一遍自己酱房的小伙计、杂工,现在,每一个人她都能叫上名字了,除了除夕夜放走那个,还有偷联合菌种那两个,剩下的她都派林山仔细观察过,确认是可靠忠诚的。 思及此,她的心又定了几分。 那对方肯定是本着,“食品行业,经不得细查”的旧套路,相信只要他们严格按照要求和规范来审查,不可能一点儿错处都找不到,所以才会如此笃定的吧。 她抻了抻衣襟,随着众人去了花厅。 花厅里,刘济川和他的手下均已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茶,小机灵林月守在一旁。 林月在陈家已经待了有一阵子了,吃得饱穿得暖,又没干什么重活,小丫头已经开始抽条了,个子比刚来时高了些,也不再那么瘦了,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看到半夏进来,她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我没有经过你允许,给他们上了茶,主要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怕他们对咱家有什么不利。” 半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做的很好,这种事情不用经过我允许,来者是客,好好守着就是。” 半夏并没有在花厅陪着这些人,她抬脚去了书房,陈伯还在书房等着呢,她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些来找茬的人身上。 刚回到书房,陈半水小跑着来了,进门气都还没喘匀呢,张口就问: “花厅是怎么回事?怎么坐了好多人?” 半夏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陈半水,现在他基本上是没事不往老宅这边跑,一心一意盯着自己那边的酱。 “你今天过来是?” 半夏轻声问,她在看到陈半水的瞬间,其实心已经提起来了,很怕是他那边也出事了。 “哦,你要我打探的消息出来结果了,那个刘济川是刘震东的远房侄子,当年就是刘震东动用自家的人力和资源,把他安插进了社会局。” 半夏恍然,再一想,也表示理解。 毕竟刘家做的是豆瓣酱生意,属于食品行业,对口的政府部门非社会局莫属。 在这样的单位里,安排一个自己人,这也是刘震山对自家制酱大业的一个战略规划。 陈半水见半夏没动静,又问:“花厅是怎么回事?” 半夏正要回答,春梅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 “小姐,华西坝的专家到了!” 半夏站起身来,先招呼陈伯回柜上支应,等自己这边忙完了再去找他,然后冲着半水莞尔一笑,豪气地说: “走,带你去见识一下刘济川!” 第90章 刘济川 陈半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咋个自己刚打探来这个刘济川的消息,怎么堂姐就说去见见? 莫非……花厅里的……就是? 心中疑惑,脚下步子却很实诚地跟上了陈半夏的。 二人来到花厅,就见花厅内已经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靛蓝棉布长袍的老者,气质儒雅,目光炯炯。 正是半夏之前打过交道的华西坝微生物学专家钟教授。之前那份菌种鉴定报告,就是出自他手。 当时,他还问过林慕白,这个做实验的人是谁?能从传承百年的菌种中分离出有效菌株,也是厉害啊。他是惜才之人,很想将这试验之人招入麾下,成为自己的学生。 林慕白告诉了他半夏的名字,还留下一句“做学生怕是不能了,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能会见面的”。 这不,机会就来了。 刘济川看到半夏带着一男一女两人进来,冷哼一声,像是想起钟教授也在,又收敛了嚣张神态,指着半夏,对着钟教授,语气平和道: “钟教授,这位就是守拙园的当家人陈半夏。” 钟教授对着半夏微微颔首,用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半夏。 气质清冽,如竹如松,少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扭捏,反而多了些大气与沉稳。 嗯,不错,是个厉害的姑娘。 半夏一听是钟教授,这个出现在她菌种鉴定报告上的名字,连忙上前: “对不住了,钟教授,这么冷的天,还劳烦您跑这一趟,给您添麻烦了。” 钟教授看看半夏,又看看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刘济川,冲着半夏极快地眨眨眼: “我这也是为社会局效劳,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陈小姐见谅啊。” “哪里哪里,钟教授只要公平公正即可。” 寒暄完毕,也不多说,陈半夏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晒场。 半水走在人群的最后边,这刘济川来得可真快!又是刘家在捣鬼。 既然别人是有备而来,他不由地又开始担心起堂姐来,真要挑刺儿的话,总是能找出刺来的。 一干人等在晒场站定,此时已近中午,是个晴天,太阳正暖暖地照着晒场上的四十口大缸。 酱房伙计们已经开始翻酱了,一双双手在酱缸里翻飞,酱杵带着一杵一杵的酱醅在酱缸上下翻滚,好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 刘济川略带鄙夷地扫过晒场上的伙计和大缸,大手一挥,语气严厉: “给我查,细细地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手下们立刻散开,分别朝着不同的大缸走去。同时,另有一部分人去了酱房。 奔向大缸的人,一一查看了缸沿的卫生状况,酱醅的状态,比如有没有出现霉菌等等,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每一口缸,缸沿都十分干净,对于这一点半夏是有操作规范的,每一日翻酱完毕,都要先用高温蒸过的棉布擦拭缸沿,之后再喷上薄薄一层高度白酒。 同时,没有太阳的日子,盖子都是必须盖上的,以防湿度太大,导致酱醅发生霉变。 刘济川不死心,自己一缸一缸地看过去,居然真的没有一缸出现霉变。 他原本以为,冬季这么冷的天,酿制豆瓣酱,稍微不留意,要发生霉变或者出现杂菌,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自己这次过来,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失所望。 虽然他不是制酱世家出身,但由于刘家的关系,他也是亲眼目睹过制酱过程的,除了刘家这种工业级豆瓣酱,全程都在恒温环境下,一般的古法制酱酱园,多少都会有出现个别杂菌的情况。 守拙园居然没有?!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由恨恨地想,即便没有,也得变成有! 于是,他提高声音,对着还在晒场忙活的众人说: “对每口缸进行取样,样本带回去,开展检测,核验是否达到卫生标准。” 对于这一点,半夏确也无法反驳,毕竟社会局本身就是食品安全与卫生的对口单位,对某一家酱园产生怀疑,取样也是基本操作。 不过,在明知道对方是刘家人的情况下,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只怕这样本带回去,没有问题也变成是有问题了。 毕竟,试验所是他们社会局自己的下属单位,到时候想怎么改数据还不是刘济川这个事业科科长一句话的事。 心念至此,半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钟教授,冲他点点头,气势十足道: “带回你们试验所检验我可没那么放心,据我所知,华西坝也有实验室,不如,两方一起检测,结果也可以互相印证,如何?” 刘济川没想到半夏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来,心头一凛,原本想断然拒绝的,但他用眼的余光扫了眼站在外围不知何时出现的几名记者,又怂了。 他想起叔父刘震山的嘱托:“去给陈半夏添点乱,但不可引火烧身,尤其是烧到刘家身上。” 这些记者,外表特征很明显,人手一个相机,今天的事情看来是要上报了,自己带队来审查,师出有名,这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万一试验所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对样本做了手脚,那会不会被记者死磕到底,然后扯出刘家来呢? 还真不好说。 另外,如果不同意陈半夏的提议,那在场的记者就会觉得是自己心虚,想要搞事情…… 算了,稳妥起见,还是应了吧。 他其实还是留有一丝侥幸的,在实验室,在显微镜下,他就不信守拙园的四十口缸,没有一口卫生不达标的。 是人做的活,总会有疏漏的,他就不信守拙园没有! 想到这里,他的底气也壮了些: “既然陈小姐提出这个要求,我要是不答应,就好像故意为难陈小姐似的,这事,我刘济川可不干!两家一起就一起!” 说着,吩咐手下的人每口缸分别取样两份,装进无菌盒里。 陈半夏站在近处,看着这些人取样,装盒,每两三口缸旁,也站着一个守拙园的伙计,无声地监看着。 他们虽然只是小伙计,可也知道这帮人来者不善,他们可不想守拙园出事,工资及时,掌事宽和,还有奖金,上哪找这么好的东家。 他们可得好好看着,省得这些人动手脚! 第91章 气球瘪了 守着手下将四十口大缸全部双份取样完毕,分别装入两个贮藏样本的箱子后,刘济川扭头进了酱房。 他是真的不死心啊,实验室检验结果做不了手脚,那酱房里,总不至于也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吧。 酱房里也有几个刘济川的手下,正翻看着堆放在角落里刚刚到货的辣椒、蚕豆和井盐。 他们检查得非常细致,一包井盐都拿在手中前后仔细地看了,甚至还随机拆开了一包,检查是否有结块现象。 蚕豆和辣椒,他们也都拆开包装,检查了是否有霉变腐烂或者异味现象,这认真敬业的态度真可以给他们颁个金奖了。 刘济川进来的时候,又着重观察了酱房的采光、通风、排水设置是否合乎规范,墙角地面是否有积水等,结果让他再次失望。 最后,他无奈调出了守拙园的原料采购单据,自己亲自上手,核查原料来源是否合规。 还是失望。 他不禁心口有些发堵,怎么会有一点毛病都查不出来的酱园?怎么可能? 不行,这还没完! 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晒场上的工人,刚才社会局的人取样完毕后,他们就又继续翻酱了,丝毫也不受这些人的影响。 他高昂着头,盛气凌人的问半夏:“守拙园的工人可有定期体检?” 半夏微微一笑:“有的,每个工人来酱房做事前,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做个体检,保证身体健康,没有传染性疾病才可以上岗。” 说着,朝立在身侧的林山吩咐:“去,把咱酱园工人的体检报告都拿过来,给刘科长看看。” 林山很快就朝着半夏的书房去了。 一旁的陈半水有些气不过,这人,是要把守拙园翻个底朝天了吗?查这么久,也没查出问题来,这是准备赖着不走了吗? 他想发火,真的想发火,他都要气炸了。 但再一想堂姐镇定自若的样子,又泄了气,自己还需要修炼啊,对方毕竟是政府官员,针尖对麦芒对着干,自己这方肯定讨不了好。 想了想,他对着刘济川语气平稳地说: “这位……呃……刘科长,你不就是想看下工人卫生情况么? 我们守拙园的所有伙计在岗时都是统一工装、袖套、口罩和帽子的,另外工人的指甲也有要求,需要定时修剪,不信你可以随机抽查一两个伙计看看。” 牌已经打在明面上了,刘济川自然不好真的喊工人过来检查手指,并且,别人既然敢这样说,就是有底气,不怕他查。 他的一开始来守拙园之时的笃定,又卸了一大半,就像一个原本吹得圆圆的气球,被谁在上头扎了一个针尖般的小眼,一点点的漏气,此刻,已经快要瘪掉了。 就在这时,林山回来了,手上是一叠华西医学院的体检报告单,在场所有的伙计,一个不少。 刘济川彻底泄了气。 他想起在他来守拙园之前,堂哥刘绍鸿的话,陈半夏不像表面看的那么简单,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甚至有种叔父把这项任务没有交给亲儿子,而是交给他的自豪,他当时觉得堂哥是嫉妒他得父亲的看重。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哥的话居然是真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居然能把一个偌大的守拙园打理的井井有条,在他们这样地毯式搜查下,居然查不出一丁点儿问题,真的是太让人震惊了。 饶是他已有多年的社会局工作经验,这也是匪夷所思的存在。 发现实在查无可查了,刘济川召集手下集合,给半夏道了个别,就带着人马作势要走。 半夏做出一副可惜又无奈的表情:“刘科长,让你白跑一趟,半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守拙园小门小户的,也管不了这么多人的饭哈,只能请刘科长自便了。” 说着,又对之前那个去华西坝请钟教授的人拱拱手,掏出一个银元给他: “麻烦你,跑个腿,帮钟教授把其中一份取样样本送到华西实验室哈。” 那人看着银元,两眼放光,但又不敢擅自接过,只把目光看向刘济川,刘济川看看周围的人,不好发作,没好气地说: “这是陈小姐给你的跑腿费,你拿着就是。” 那人飞快地接过钱,叫来两个黄包车,就带着钟教授离开了。 刘济川也带着自己的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守拙园的大门。 铩羽而归,他刘济川一万个不服,可又无可奈何。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试验所和华西的检测结果了。 他就不信了,四十缸,没有一缸有问题? 等这些人都散了,陈半水才着急地问:“堂姐,那实验结果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半夏一只脚已经迈进店里,朝他笑笑:“莫担心,钟教授是很公正的人,我相信他的数据结果。” 陈半水还是有些不放心,这陈家的手段越来越卑劣,不知道下一次又要如何对付堂姐? 他有些郁郁地说:“哎,也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半夏看着他一脸沉郁的样子,笑了:“小小年纪,怎么忽然这么老成!日子总是要过的,没有刘家,还会有张家,有王家,只要还在这个牌桌上,就不怕!” 一旁的春梅可看不了陈半水这忽然丧失斗志的样子,快言快语道: “怕啥子!有小姐在呢,一切听小姐的就是!不管哪样,反正最后赢的那个,肯定是我们!” 陈半水似是受到了鼓舞,不由地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对对对,一切全凭堂姐调度,今天若不是有那几个记者镇场子,估计刘济川也不会收敛。” “打蛇打七寸,知道刘家人最怕什么,就算是捏住了刘家的命脉,管他手段如何变幻,我自巍然不动。”半夏老神在在地说。 刘家人的七寸?陈半水和春梅二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还是陈半水脑子活,率先反应过来,刘家有权有势有名气,最倚重的东西,其实就是最怕失去的东西,所以,刘家怕因坏事出名? 哈哈哈,陈半水不由地笑出声来。 春梅忙在一旁推搡他:“你想到什么了?” 就在二人打闹的功夫,秦记那个圆脸小伙计上门来了,第一句话就是: “不好了!出事了!” 第92章 被打 陈半夏闻言,让春梅将人带到书房来细说。 那圆脸伙计进得书房,春梅先给他递了杯茶水,半夏让他先喝点儿茶润润口,慢慢说。 大冬天的,圆脸伙计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满头大汗。 等这圆脸伙计喘息均匀,也喝了茶之后,终于开了口。 原来,秦记酱园拿到新采购的一批原料之后,也已经开始制作下一批次的素酱和“一品红”。 昨夜,秦三带着酱房里的一个伙计,架着陈半水家提供的马车,照例去灌县取岷江水。 半路上,在离成都还有一二十里的荒僻地方,二人遭了埋伏,那伙计伤得略微轻些,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醒过来了,秦三那时候还是昏迷不醒。 伙计也顾不上已经洒掉的水了,拼力架着马车回城,带着东家先去了华西医院,将东家送医,自己也让护士做了简单包扎之后,回来报信。 半夏和半水听到这里,都是大吃一惊,几乎同时发问: “秦师傅怎么样了?醒了没?” 圆脸伙计有点儿丧丧地:“还在医院,我来的时候,还没醒,我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现在东家躺医院里,秦记没有主心骨了,所以我才来找陈小姐。” 其实,他因为跟随秦三时间最久,已经成为秦记酱房的掌事,可是秦三之于秦记,那就是定海神针啊,没有他在,圆脸伙计觉得以前做惯了的活路,也好像哪哪都不对。 半夏看出了圆脸伙计的心思,转向春梅吩咐: “这几日,你多费点心思,多往秦记跑跑,安排下他们工作。” 春梅点头应是。 圆脸伙计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他知道,东家最在意的就是秦记,可不能因为他躺下了,秦记就乱做一团,那等东家醒了,他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东家。 见半夏将身边最得力的人分派到秦记,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秦记这下不会乱了。 其实,他也是想稳住阵脚,控制局面的,可上午那个伙计回到店里,将昨夜遇袭的情形一说,还有东家现在还昏迷着,人心立马开始浮动起来。 虽然他一再强调,秦记这边酱房里的事情还是按部就班,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可架不住流言蜚语、小道消息满天飞啊。 诸如秦三得罪了很厉害的人,这是专门收拾他呢,有可能这次只是个警告,以后会有更严厉的呢。 或者秦记就不该跟守拙园搅和在一起,守拙园名声太大了,名声大了,就容易招是非,这不,事情就找上门了?! 如此种种,很多。 对于无法控场的自己,圆脸伙计也很失望,但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秦记因此动乱,于是在交代了六子看好酱园之后,他就跑来了陈宅求助。 半夏心里清楚,这是自己连累秦师傅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刘家下的黑手。可是,对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下此重手,也有点儿太狠了吧? 她不由地深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气顺着脊背慢慢爬上后脖颈。 如果,刘家对自己也下这样的重手,自己又该如何?看来以后不可单独出门了。 问了圆脸伙计秦三具体的病区和病房号,半夏就跟半水一起去医院了。 春梅则跟着圆脸伙计去了秦记安定人心。 半夏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到病房没大一会儿,秦三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半夏连忙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很快就有医护人员前来。 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医生,用手翻了翻秦三的眼皮,又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喊他伸了几下胳膊,抬了几下腿,然后笑着说: “醒了就好,患者有轻微脑震荡,需要卧床静养,留院观察几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半夏和半水齐齐呼出一口气。 正准备说话呢,张树香咋咋呼呼冲了进来: “秦师傅,你没事儿吧?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看我不剁了他!” 半夏临出门时,喊店里的小伙计帮忙通知了她,毕竟,小联盟的核心人物被人袭击这种事情,内部人还是要通知到的。 至于其他小酱园的掌柜们,半夏并没有通知,告诉他们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秦三张张嘴,努力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那些人都蒙着面,看来是不想暴露身份。我们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敲晕了。” 半夏在心中冷哼一声,正想着怎么安慰秦师傅呢,就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在耳旁响起: “我能感觉到,这些人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就是一个警告……” “警告什么?”张树香火急火燎地问。 “可能是屈服于刘家,也可能是不要跟守拙园走太近……” 秦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半夏的。 半夏还没发话,就听到张树香和半水二人异口同声地: “做梦!” 半夏笑了,铁三角就是铁三角,谁也拆不散。 秦三努力撑起身子,费力地喝了两口放在床头的水,眼睛望向半夏: “那个领头的,还让我给你捎句话,陈家,是不可能斗得过刘家的!” 陈半水的怒气达到了顶点,再也不忍了: “说什么鬼话呢,我们几家联手,就不信斗不过他!让这种败类在酱园行称王称霸,才是我们的不幸!” 秦三和张树香重重点头,对这话表示认可。 半夏将秦三手中的杯子接过,顺手放在床头柜上,安慰道: “我知道你担心酱园,已经安排春梅去坐镇了,你那个圆脸伙计挺好,不过还需要历练。酱房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只管安心养着,刘家这边,我来!” 秦三听后,笑着说:“那圆脸伙计叫李三,他就是经历的事太少了,有点儿镇不住场子,人还是多好的。” 半夏点头:“我给春梅交代了,多带带他,争取培养出来。” 看秦三面有倦色,半夏三人不便久留,就跟秦三打了招呼退出病房。 半水和张树香二人则是斗志昂扬地要求半夏给安排任务,誓要与刘家缠斗到底,不死不休! 半夏看着二人的士气,心生欣慰,但目前确实也没有什么是适合二人做的事情,就笑了笑: “等通知吧,以后少不了用到的时候!” 第93章 靠山 秦三的事情还没完,新的麻烦又来了,虽然不是直接针对陈半夏的,但却跟守拙园密切相关。 之前,守拙园四十口大缸新酱样本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两家检测单位都认定守拙园新酱并无卫生问题。 这让刘济川大为光火,觉得折腾半天,啥也没查出来,很是丢了面子。 觉得不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自己之前去守拙园折腾那一趟。 这一日,刘济川亲自登门汇丰楼,以可以让“汇丰楼承办年终的省商会年会”为筹码,要求汇丰楼放弃使用陈家的酱。 这次,他没有戴工作牌,不是以社会局身份来的,而是以刘家人的身份。 他的身后只有一人,但他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完全不把赵老蔫放在眼里。 他到的时候,正是快要上客的时候,赵师傅不想跟他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说: “汇丰楼用什么酱,自然是汇丰楼说了算!” 刘济川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中却满是不可置信: “省商会的年会,可是很多酒楼挤破头要争取的,那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现在送到你跟前,你确定你要放弃?” “如果以陈家酱为条件,那我肯定选陈家酱!” 赵师傅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刘济川感觉自己又被刷新三观了,要知道,每年承办省商会的商家,会自然而然地名气再升一次层级,掌柜的也会因此认识很多政界商界要员,对人脉的拓展作用那是非常大的。 所以很多人才会从年初就开始筹谋,只为拿到这个承办权。 这个汇丰楼,送上门的都不要? 要说名气吧,汇丰楼确实已经不怎么需要再增加了,可是人脉资源,对于经商之人也是非常宝贵的,这么重要的机会,就白白放弃了? 他有些不甘心,也觉得赵师傅可能是一时冲动了,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诚恳了不少,不再有那种施恩者的傲慢: “赵师傅,我叔父常夸汇丰楼的菜好吃,想结交您这个朋友,所以才多方运作一番……” 不等刘济川说完,赵老蔫就利索地截断他的话: “那代我向刘先生道谢!不过不需要哈,我汇丰楼只管做好自己的菜就是。” 顿了顿,他又清了清嗓子,说:“帮我带句话给你叔父,若是今后来吃饭,汇丰楼欢迎,若是别的,免谈!” 这是把话直接说死了,不留任何余地。 够狠!够绝! 刘济川的目光开始变得阴鸷,他在想眼前这个赵老头,何德何能敢跟自己的叔父叫板,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还是他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靠山?才使得他胆子这么壮、这么头铁。 但他还是不想轻易放弃,最近叔父对自己越发看重,对堂哥倒有些置之不理的样子,他心头欢喜,就更积极出面替叔父处理一些事情了。 他也不知道叔父和堂哥之间发生了什么,总觉得他们父子之间最近感觉怪怪的,不过只要能压过堂哥一头,他就心头欢喜。 他正想张口再说点什么努力一把,也许这老头就回心转意了呢,结果还没说出口,就见全程未喝一口茶的赵老蔫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主人端茶送客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规矩,若是赖着不走,可就有些难看了。 刘济川能在社会局做事,又能得刘震山信任倚重,脸面他还是要的,不然以后如何服众,如何立足? 他只好无奈地站起身来,勉强挤出一个笑,拱手告辞。 末了,还不忘再补上一句:“赵师傅,您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今天可是带着莫大的诚意来的。” 说完,也不待赵老蔫回答,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其实,他有点害怕听到赵老蔫的回复,因为很可能还是那种丝毫不带犹豫的拒绝。 他听多了,也怕了,但有点儿那种“有枣没枣顺杆子搂一把”的心态,万一这最后一把,就搂着了呢。 赵老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就回后厨忙活了。 又过了几日,成都街头的大小报纸上都出现了一则联合声明,位置并不显眼,但仔细看都能看到,声明的内容很简单: 【川菜之魂,在酱。酱之正宗,在守拙园。】 底下的签名,都是一些饭馆酒楼的名字,排在最前边的是锦绣饭店、蓉江饭店、汇丰楼、草堂轩等等,连之前退了守拙园订单的部分饭店也赫然在列。 半夏看到报纸的时候,捏着报纸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些饭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张老板、钱掌柜、赵师傅、孙老板,这些,可都是铁粉啊。 她知道,那些已经退了订单的饭店老板们,多是看张老板、钱掌柜等人的面子,才署名签字的。 这些,可都是她的靠山啊。 半夏与他们交情不算太深,可这些人都把信任票投给了自己,而自己能给他们的最好回报,就是好好做酱,给他们的饭馆酒楼奉上全全成都最棒的酱。后来,半夏也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前几日刘济川登门汇丰楼的事情,对于赵师傅坚定地选择陈家,她毫不意外。 她甚至相信,即便是有把刀架在赵师傅脖子上,他还是不改初心。 也因此,她想到了奶奶周氏,不由叹了口气,甚至还想,要不要撮合下奶奶和赵师傅? 但很快,她就歇了这心思。 她知道,奶奶和赵师傅肯定都不会答应的。她甚至能想到赵老蔫回复她的话,都土埋半截身子的人了,还想啥呢?远远地看着,知道她平安喜乐,就很好了。 甚至,她还在心头批判自己的瞎想,也许,奶奶最心悦的那个人,并不是赵老蔫,而是自己的爷爷陈柳君呢。那自己这不是乱点鸳鸯谱么?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该有的念头也都淡了,能守望相助,且不生嫉恨,不是最好的安排么? 也因了这则影响深远的联合声明,守拙园又接到了不少新的订单,半夏看着陈伯拿来的订购清单,不由地笑了。 欢喜的同时,她也发了愁。 原本,她是准备到四五月份再酿下一批次新酱的,但现在订单多得烫手,不接吧,怪可惜的,接了吧,又得去订购大缸了,每一批次的周期都很长,酱房的缸根本倒腾不过来啊。 到底是订呢还是订呢?半夏陷入了深思。 成都的冬夜起了风,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吹过晒场的青石板,吹过守拙园的青瓦,一直吹到青石桥街的尽头。 街尽头这次没有人,只有一个提灯的更夫,漫不经心地走着,然后梆子敲了三下,喊着“关门关窗,小心火烛”,慢慢走远。 第94章 渊源 这一日,半夏正在书房整理资料,春梅走了进来,拿着一个烫金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特邀陈半夏小姐润园一叙。】 落款却不是林慕白,而是一个不太陌生的名字:林文渊。 之所以说不太陌生,是因为出身于制酱世家的半夏,自小就知道刘、林两家的掌家人是谁,虽说未曾谋面,但这名字肯定是听说过无数次的。 林文渊,就是林家目前的当家人,林慕白的父亲。 林老先生邀请自己去润园,所为何事? 半夏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 不过,她想起了林家与自家祖上的渊源,加上林慕白对自己的所有帮助,有这么好的祖先,这么好的儿子,老子总不能是个坏的吧? 润园。林文渊的书房。 林文渊穿着一身天青色夹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怀表,看着儒雅端肃,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陈半夏进得书房,先是郑重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 “不知世伯叫小女子前来,所为何事?” 林慕白招呼门口的老仆给半夏看座,奉茶,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林文渊定神仔细端详了一番半夏,只觉眼前这小女子端庄、沉稳,胸有丘壑,不由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朝着半夏轻轻颔首,微笑,慢条斯理说道: “是这样,我知道现在陈家处境艰难,刘震山的手段过于卑劣了些。 我们林家不可能坐视不管,我把手里的政界商界资源理了下,全部交由小儿慕白,你们原本也认识,有事情直接找小儿即可,我林家全力以赴。” 这可是妥妥的天降资源大礼包啊,半夏眼睛一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差点就脱口而出直接答应了,她正愁自家政界商界资源匮乏呢。 七叔公虽有一些同学故旧什么的,但他的人脉大多在灌县或外省,成都的并不多。 这无异于瞌睡了送枕头,还送得刚刚好,哪有拒绝的道理。 答应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又被半夏咽了回去,她收敛了喜色,正色道: “世伯,我知道您是好心,我也听贵公子说过咱两家祖上的渊源,若是为着这个缘故,大可不必。 林家祖上欠陈家的,早就还清了。光是借实验室这一件事,我陈家已经很是感恩戴德了。” 林文渊看着眼前的女子,若是换做旁人,遇到如此好的条件,不说去抢吧,也肯定是丝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可这女子不同,她不挟恩,懂感恩,知分寸,懂进退,是个当家的好苗子。 他在心中不由地为陈家老祖宗感到欣慰,陈家后继有人了啊。 心念至此,林文渊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陈小姐送来的拜年礼,我也尝了尝,颇有几分十年前令尊之风,陈家后继有人,我由衷地为陈家高兴。 不说陈年旧事,单就目前形势而言,作为古法制酱的遵从者,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成都的酱园行就此没落下去。 你之前那句‘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显川菜风味’我是非常认同的,你这见地,我林文渊十分佩服。”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对着半夏拱手一礼,半夏赶忙站起身来,侧身避过。 林文渊倒也不十分在意,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着: “我做这件事,不为陈家,为的是整个酱园行,有竞争,才有活力,大家才会不断提升工艺,开发新品,若是一家独断,那不就是一言堂了,老百姓连个选择权都没有,这也背离了我们制酱人的初衷。”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定,神情恳切,思路清晰。 明白了这一点,半夏也就不再推辞了,老人把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整个成都的酱园行,不能落在一个没有下限、手段卑鄙的人手里。 她看向老人,再次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如此,半夏便代表成都的小酱园行们,一并谢过世伯了。” 道完谢,半夏觉得跟林文渊似乎也亲近了不少,不由问道: ”世伯,你能讲讲当年陈家和林家之间的事吗?” 这是正事办完,开始八卦了啊。 林慕白其实也很好奇,但父亲不说,他也不问。 不是不好奇,纯粹是父子关系一惯是那种大家长式的,处处都是规矩,有事说事,父子二人从不多话,他已经习惯了。 所以,他才会羡慕半夏性子的跳脱、自在,以及她与父亲之间关系的亲密。 此刻,他也竖起了耳朵,等着倾听。 林文渊看二人一脸认真聆听的样子,倒也没拒绝,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书桌上,笑了笑: “其实,我也是听老一辈人说的,说是咸丰十年,李永和、蓝朝鼎率农民军攻入川西,兵临成都城下。 清军闭城死守期间,为强化城防,肃清内应,在成都城内滥伤无辜,造成大量百姓冤死。 林家人无处可躲,是陈浩南在大街上遇到没头苍蝇似的逃难的林家人,将林家人引到一个不为人知的防空洞里,才躲过劫难的。” 他抚了抚胡子,说道: “听说,那些人杀红了眼,说是抓内应,其实很多是冲着钱财来的。若不是陈家先祖,林家这一脉,估计就全覆灭了。 所以,先祖在太平后,就对子子孙孙立下规矩,‘此后若遇陈家有难,舍命相帮’。 然后,林家正堂就多了块牌匾‘守拙’,那是林家先祖专门请的陈浩南的手笔,意在让林氏族人祖祖辈辈铭记陈家恩情。” 陈半夏对于林家祖辈相传的规矩本身倒没太大感觉,林家知道感恩,但她也不会以此为要挟,并且祖上也并未提及此事,说明祖上并没当回事,觉得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她倒是对老爷子提到的清军滥杀无辜无比感慨。 她虽然不关心政治,但也知道近几年军阀混战,世道很乱,不由暗下决心:与刘家斗是斗,但祖宗基业不能毁,还是要多筑墙,广积粮,才能应对乱世啊。 林慕白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家与陈家故事的细节,不由对作为陈家后人的半夏,又多了几分敬重,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其他的情愫。 林文渊静静看着两人,发现了自家儿子看半夏的眼神,不由心中暗笑,看来自家这棵铁树要开花了呀。 第95章 破局 自从与林家联手以后,陈半夏与林慕白之间的走动也多了起来。 同时,林家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人脉优势,政界、商界相关人员也都动了起来。 很快,就有好消息传来。 蜀味轩的新酱被查出含有工业染料,这是刘家为了酱的颜色好看而铤而走险的举措。 只是这事一向是最高机密,不知为何会流传出去,并且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半夏这边听到的版本是,刘家工厂的一个工人,因为生病请了三天假,结果回去的时候,直接被辞退,理由是谁知道他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小感冒,万一是什么传染病呢。 其实这本身是件小事,刘家管理工厂的人,只需要让这个工人做个体检,证明身体康健没有传染病即可。 可千不该万不该,管理的人不想花这笔钱,还克扣了工人当月工资,这工人气不过,就把事情捅了出去。 至于这工人背后,有没有人怂恿,半夏就不太清楚了。 总之,这事传播得越来越广,后来记者也听说了,还去了刘家工厂进行采访,可想而知,吃了闭门羹。 刘震东为此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那个管事的人,但为时已晚,蜀味轩的名声已经遭到重创。 刘济川也很冒火,因为刘震东把处理那个工人的事情交给了他。 他原本想找到那个工人,将他暴揍一顿,再拿钱封口,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的,结果找了几天,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都找不到。 对此,他有口难言,只能骗刘震东说此人已经处理,不会再开口。 半夏坐在自家书房里,美滋滋地喝着茶,一边整理着刘家送来的各种资料,一边听着春梅的工作汇报。 资料都是关于刘家的各种证据,顺通银号背后老板是刘震东的姑家表弟,顺通银号与刘家的资金往来明细,刘震东吞并小酱园的放贷证据和不正当收购证据,刘震东规划侵吞整个成都豆瓣酱酱园的路线进程图,刘济川在社会局的各类受贿、贪赃行为…… 证据太多,已经堆满了半个书桌。 春梅汇报完当日工作安排,看着满桌子的资料,惊讶地瞪大双眼,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这都是刘家……干……干坏事的证据?怎么这么多?也太可怕了吧?” 不晓得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一些饭馆酒楼的老板也悄悄送来了一些刘家威胁他们不准备用陈家或者其他小酱园酱的证据。 半夏自然是来者不拒。 她可太欢迎了,肯定是多多益善。 可是,看着堆积如小山般的证据,她又犯了难,到底拿这些证据怎么办才是最合适的呢? 这么多证据,完全可以告上法庭的,让法官进行裁决,光凭一条“危害公共安全”就已经够他喝一壶了,更何况还有索贿、受贿、侵吞他人财产等等罪名。 可是,上了法庭就一定能赢吗?万一法官都被刘家收买了呢?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刘震东在成都经营十几年,树大根深,利益盘根错节,指不定还真有保他的人。 那还会有什么办法,能快速结束这一场争斗呢? 半夏是真的很想好好制酱,一点儿也不想分出心神来对付这商场上的牛鬼蛇神。 可是,不解决掉刘家,成都的酱园行就一天不得安宁,守拙园也一直置于风口浪尖中,必须速战速决! 在经过一整个白天和夜晚的深思熟虑、反复考量之后,半夏做出了选择。 她并没有选择在法庭上跟刘家斗,而是直接给几家民营报社分批次寄了刘家作恶的证据。 这些证据里,有部分是复写件,也有部分是原件。 之所以寄给民营报纸,半夏也是担心刘家势力渗透太深,官办报纸都有眼线,或者即便记者愿意写,但发行前夕也很可能因为领导的一句话而停止印刷。 民营报纸自由度相对较高,不太受官方挟制。 分批次寄,和分复写件、原件,是半夏觉得不能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证据都是真的,即便是复写件,一旦记者产生了怀疑,他们也有自己的手段,循着一些线索查出事情真相。 反正半夏说的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也不怕记者们追查。 在这些证据里,有一份比较特殊的,是那个刘家工人的供词,上边按了红手印,是林慕白托人送过来的,好像猜到善良的半夏可能要担心那个工人的处境,送信的人还贴心地补了一句: “我家少爷说了,陈小姐不必担心那个工人,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风头过了,自会出现。” 半夏点点头,对林慕白的处事方式大为认可。 三天后,成都好几家报纸都刊登了刘家的事情,一时之间,刘家稳稳占据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一连持续数日。 报纸的标题也很直接,诸如《蜀味轩新酱含工业染料,整个酱园行蒙羞》、《刘公馆仗势欺人,强行收购小酱园》、《刘家勾结银号放高利贷,小酱园欠巨款倒闭》等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夏边看边笑,心中默念:爹,你看到了吗,刘家要穷途末路了。 又过了两天,社会局迫于舆论压力,终于顶不住了,给蜀味轩下达了停业整顿的通知,刘济川也被革职查办。 至于刘震东,倒没有因为这些罪名坐牢什么的,他把事情都推给了一个管事的,说自己并不知情,所以还是毫发未伤。 但据可靠消息,自蜀味轩整顿通知下达那日,他就一病不起了。 听说,蜀味轩停业整顿还不是对他打击最大的,在他生病之前似乎与自己唯一的儿子刘绍鸿大吵了一架。 至此,刘家的市场份额一落千丈。 毕竟,涉及到公共安全,谁也不敢再订购含有工业染料的酱啊。 消息传到半夏这里的时候,她倒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有点儿纳闷,像刘震山这等出身行伍之人,怎可能这么点儿打击都承受不住,病倒在床好多天呢? 对于刘震山没有受到处罚这件事,半夏是有心理准备的,刘震山浸淫官场多年,怎么可能这么点儿事情就打倒? 她就是要他最看重的蜀味轩受到重创,一雪十年前菌种被盗之耻辱和她掌家以来,刘家的处处为难,种种围堵。 不过,她更好奇的是,他跟儿子吵架了?那个冰山脸?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 ?忘发布了,不好意思。 ? 求月票推荐票票啊,小可爱们,感谢感谢! 第96章 破晓 半夏觉得自归家以来,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还是一觉到天亮一夜无梦那种。 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吃完早饭,她就立马叫了个黄包车,去张记叫上张树香,一起去华西坝看秦三。 这么好的事情,自然要跟自己的铁杆同盟分享。 半夏走的时候,春梅有点儿不开心,小姐现在出门都不带她了,以前她可是小姐的跟班、护法,呜呜呜,小姐现在不需要自己了。 半夏察觉出了她的小抑郁,捏捏她的小脸蛋,笑着说: “我家的小丫鬟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我现在出个远门啥的,也完全放心把家交给你了。” 啥?小姐要出远门? 春梅跟半夏的侧重点完全不同,她迫切地问: “小姐,你啥时候决定的?你要去哪里出远门?” 半夏被问得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我打个比方而已,重点是你成长了,可以独自管理守拙园了。” “不,小姐,我不行的,必须有你在我才安心。” 半夏拍拍她的双肩,安抚道:“我会陪着你的,放心,一般情况,我也不会出远门,我才舍不得你离开你们呢。” 说完,又抱了抱有些茫然呆萌的小丫鬟,才出了家门。 华西坝,秦三还躺在病床上,他早就想出院了,半夏不许。 秦记的事情,有春梅看顾着,一切井井有条,半夏想着秦三年纪也大了,回了秦记肯定顾不上吃饭啥的,在医院可以多住一阵子,吃吃营养餐,养养身体。 张树香的大嗓门一如既往,人未到,声先到: “秦师傅,哎呀,最近好消息可太多了,真是畅快啊!” 秦三倒也不是消息闭塞之人,他每天都有看报纸的,所以关于刘家的消息他已经从报纸上得知了。 不过,看到这二人出现,他依然是很有些激动的,毕竟,当初他的秦记可就差点被逼得倒闭了。 他眼眶微红,附和着张树香的话:“对啊对啊,痛快得很,我昨天晚上都多吃了一碗饭,真是大快人心啊!” 秦三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 半夏又将前几日刘济川因试验所和华西的检测结果都证明守拙园新酱并无卫生超标问题而气恼,转而上门逼迫汇丰楼赵师傅不用陈家酱,结果被赵师傅直接拒绝的事情说了一遍。 秦三和张树香二人齐齐称赞赵老蔫好气魄,好胆识! 这也跟之前他们看到的报纸中饭馆酒店联合声明的事情对上了,原来源头在这里啊,赵老蔫玩的一手好连横啊。 半夏又讲了林家在这一事件中的功劳,动用的资源,搜集到的证据等等,所以才有了报纸上的披露。 二人不由得又对林家和林慕白另眼相看了,直说这林家人仗义,可交。 不过,对于陈林两家祖上的渊源,半夏并未提及,不是信不过二人,而是半夏觉得,将自己祖上救人之事到处宣扬,也不是陈家人的行事作风,不值一提的事情,何必说与人听呢。 三人一边说,一边笑,都觉得这是联盟成立以来最开怀、最恣意的一天了。 临了,半夏终于松了口,她笑着对秦三说: “明天,安排医生给您做一个全身体检,如果结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秦三心中感佩,他明白,半夏不让自己出院,一方面是自己营养不良,养养身子,另一方面是害怕陈家再次打击报复,医院人来人往,相对更安全一些。 这份情,他秦三记下了。 回到陈宅已是中午了,周氏和半水在正堂等着半夏。 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的菜,周氏脸上也洋溢着笑容:“这是庆功宴,大家要吃好,喝好,把什么烦恼都放下。” 半夏心想,我有烦恼么?没有啊,刘家倒了,什么叫烦恼? 陈半水也咂摸着周氏的话,心说,真好,赶在我开学之前尘埃落定了,这下可以安心读书了,不过酱园还是要抽点空多盯着点。 半夏早已经饿了,朝着正中那个冒着热气的青花瓷大碗伸出了筷子,那里盛着的是热气腾腾的毛血旺。 这毛血旺据说起源于重庆磁器口古镇,是重庆江湖菜的代表之一,因为麻辣鲜香、价格实惠而出名,很快就传到了成都。 半夏夹起的是一块鸭血,颤颤巍巍,入口之后,嫩得像刚抿开的果冻,Q弹顺滑,再配上一口米饭,美得半夏直接眯起了眼。 陈半水也不示弱,筷子也伸向了那青花瓷大碗,他夹起的是黑褐色的毛肚,小刺上挂满了鲜辣的汤汁,牙齿一碰到,就“咔哒”一声脆响,麻味顺着舌尖一下窜到了耳根。 周氏没有吃毛血旺,她年岁大了,这种过于麻辣的食物她是吃不了的,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很欢,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她的筷子伸向的是宫保鸡丁,这也是一道经典的川菜,但不是麻辣口的,是带着酸甜口感的复合口味。 周氏夹起的是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鸡丁,鸡丁裹着薄而匀的酱衣,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送入口中,鸡丁软而不塌,酸甜味先在舌尖绽开,然后是鲜咸味悄悄漫上来,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麻。 周氏很享受这个感觉,正适合她这一直生活在成都的老人,想要有点麻辣,但又不能过于浓烈,能有这么一丝淡淡的后味即可。 饭至半程,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半夏像汇报工作似的开了口: “奶奶,我原本打算等五月份才着手下一个批次新酱的,但后边考虑了下,生逢乱世,趁着现在还有几天太平日子,应该先做好一些准备,手里赚的钱越多越好。 所以,等正月一过,我就打算再采购批原料制新酱了。” 周氏点点头,对半夏这个打算并无异议。 既然孙女这么有上进心,她自然是一万个支持的。 至于囤那多钱用来做什么,她倒并不关心,钱多总归不是坏事吧。 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下午的时候,半夏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闻成都酱园行近日风波迭起,甚感兴趣。鄙号‘鹤润堂’,专营南北酱料,不日将赴成都,与陈小姐共商大计。】 落款是一个半夏根本没听过的名字,沈明远。 第97章 拜帖 沈明远?这人不认识啊。还是上海的?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也许,奶奶知道? 半夏拿着信又去了周氏那边,周氏正在小佛堂礼佛,听说此事,也很重视,她拿着信看了半天,沉默不语。 最后似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这人我也不识。不过‘鹤润堂’的名头还是听过的,好像也是个百年老字号,在江浙一带很有名。 至于跟我们家有什么关联,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夏夏,这信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啊,需小心应对。” 半夏点点头,既然没有什么线索,那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自蜀味轩停业整顿后,成都酱园行的风气一派清明,各家小酱园精神抖擞,投入生产,不同路数、不同风格的豆瓣酱纷纷上架,真可谓是百花齐放。 半夏很高兴看到如此局面。 那个有着十几家小酱园的联盟原本是为了抱团取暖,不,抱团应对刘家而成立,但此后也未解散,联盟班子定期开会,讨论市场行情,分析各家酱的优势劣势等,讨论客气有礼,竞争良性正向。 联合采购一事,半夏也没罢手,只要这些小酱园有需求,她还是尽心尽力帮忙下单,不过这等琐碎又细致的活,目前都交由春梅办理了。 秦三早已得到允准出院,他已经许久没在秦记出现了,浑身打了鸡血似的,干劲满满。秦记的伙计看到东家好好地站在面前,各个也是卯足了劲地劳作,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张树香还是老样子,咋咋呼呼,憨直豪爽,她的弟弟张树舟寒假嚷嚷着不想念书了,想跟着姐姐一起制酱,被张树香拒绝了,不过承诺他再试一个学期,实在不行再退学回家。 一切平稳而有序。当初那封信带来的疑惑也很快在忙忙碌碌中,被半夏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是,这样安定祥和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农历正月刚过,半夏就收到了一份帖贴,落款人是沈明远,就是之前写信的那个人。 他自称是“鹤润堂川渝分号经理”,拜帖上的措辞客气而有礼,但又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他在拜帖中邀请半夏于二月二十七日参加鹤润堂在成都的“首届酱品博览会”。 博览会?一个酱园自己开博览会?这手笔委实是有点儿大啊,看来这鹤润堂不容小觑,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 再一想,这鹤润堂的根基在上海,上海可是大都市,所以土豪一些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秦记和张记也收到了拜帖,三人再次聚在了四海茶楼。 “夏夏,你说这个啥子酱品博览会是干啥的?豆瓣酱开会?光一个豆瓣酱他能开个博览会?”张树香有一肚子的疑问。 秦三笑了,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头好了太多,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小丫头,这个‘鹤润堂’是专营南北酱品的,他们不仅自己制酱,也代卖其他很多家的酱,酱也不只是豆瓣酱,还有很多其他具有地方特色的酱。” “那他喊我们去是做啥子?给我们长长见识?显得他们厉害?还是向我们推销那些酱?不对啊,我们自己就是制酱的啊。那会是什么目的?” 半夏笑了:“就不能没有目的?纯粹友好交流?” “怎么可能!?”张树香立马反驳,“我这么没脑子的人,都知道无利不起早,这人还是上海来的,都说上海人精明,我不信他没有什么目的。” 秦三点头,对张树香的话,表示认同。 可是,会有什么目的呢? 说实在的,半夏也不信这人邀请大家参加酱品博览会,完全出于友好交流,可要说目的,她也想不出什么来。 这家鹤润堂,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竞争对手,即便在成都开了分店,也影响不到守拙园。 既然没有利益相关,那又会是什么呢? 半夏百思不得其解,在秦三和张树香这里也没找到什么灵感,于是,她叹了口气说: “虽然目的不明,我们还是去看看吧,是敌是友,当日博览会上就能见分晓。” 张树香倒有点儿不乐意,抱怨道: “我管他什么人,什么店,我一天天都忙的要死,哪有功夫搭理这样的人,我不去,他还能把我绑了去不成?” 秦三却不怎么认同她,喝了一口茶,说:“你就当是去看个热闹,指不定当天有很多吸引人的好东西呢,不看白不看。” 大约是这句“不看白不看”起了作用,张树香当即表态:“好,我去,那你们要跟我一起,不许丢下我!” 半夏和秦三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香香,虽说比半夏还大一点点,在二人面前,还有点儿小孩心性呢。 不过,这也很好。半夏希望自己的好闺蜜永远这样憨直率真,不用面对太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大不了,有事自己冲在前头就是,尽一切能力护住这份天真,这份原本属于二人的天真。 当夜,半夏久久没有入眠。 脑海里充斥的全是关于酱品博览会的事。不知道这个沈明远是个怎样的人,单从信件和拜帖,半夏能感觉到此人心机深沉,有一种来自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难道,倒了一个刘震东,又来一个沈明远? 啊呸呸呸,怎么净往不好的地方想,万一这沈明远递来的,真的是友谊的橄榄枝呢? 结交一个来自大上海的百年商家,也算是一桩美事吧?万一……万一守拙园的酱以后卖到上海了呢? 实在睡不着,半夏干脆起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无意识地穿过抽手游廊,走到前院,然后,她打开了陈宅的大门。 看门的李伯被动静惊醒,探头看了下,发现是半夏,就没吭声,又回屋睡去了。 青石桥街尽头的路灯下,远远地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这一次,他没有躲在阴影里,而是就站在路灯下。 两个人的目光在冬夜的冷风里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98章 酱品开会 二月二十七日,是鹤润堂“首届酱品博览会”的日子。 陈半夏早早起身,很难得的穿了身淡藕荷色素缎夹棉旗袍,这还是过年时候周氏给她做的,只不过平时根本没有穿的场合。 旗袍通身素色,只在领口内侧绣有几株若隐若现的兰草,盘扣是同色缎面镶嵌了绿松石的盘。扣,脚上是一双浅口半高跟皮鞋。 春梅看到她的时候,眼前一亮,连声称赞:“小姐,你这也太好看了!快坐下,我给你盘个头,涂点脂粉。” 半夏拒绝了春梅的好意,只用雪花膏将脸部薄涂了一遍,然后头发顺手挽了个低盘发。 这次,半夏不是一个人出门,身旁还有春梅和半水两人。 春梅是她重点培养的话事人,这种长见识的场面,在酱房不是很忙的情况下,半夏还是很愿意带她的。 至于半水,是他自己听说了这个事情,厚着脸皮给学校老师请了假,死皮赖脸要跟着的。 三人到达锦绣饭店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半夏朝着喧嚣的大厅扫了几眼,发现很多熟面孔,大多是酱园老板和饭店掌柜,还有几个看着脸熟的政府官员。 看样子,鹤润堂是包下了整个饭店。 锦绣饭店是张老板的产业,在整个成都那是数一数二的老牌饭店,很多政府会议、商界磋商、文化交流活动都是在这里举行的。 能够直接包下整个饭店,可见鹤润堂来头不小。 正张望呢,一个瘦瘦高高、年约四十、西装革履的人迎上前来,上下打量半夏一番,热情洋溢地笑着,朝半夏伸出双手: “是陈小姐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比传说中气质更为出众。” 说着,也没忘了介绍一下自己:“鄙人沈明远,欢迎欢迎。” 说话的同时,他也没有忽略半夏身边的人,同春梅和半水也握了握手,表示重视。 这是一个八面玲珑,人情练达之人,这是半夏的第一印象。 半夏也冲沈明远露出个礼貌性的微笑,颔首一礼:“沈老板盛情相邀,岂有不来之理。久居西南一隅,见识浅薄,还望沈老板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陈小姐的盛名已经传到上海了,鄙人心生敬仰,一直想着有机会可以拜会一下,今日晚些时候,麻烦陈小姐留一下,鄙人有些事情想要麻烦陈小姐。” 半夏心中有点儿疑惑,彼此都不认识,为何博览会结束后还有事情相商?自己与他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虽不解其意,但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半夏还是点点头,然后就礼貌离开了。 秦三和张树香早就到了,刚才看到半夏这边在寒暄,就没有上前。 一见半夏与那个姓沈的讨厌鬼分开,张树香立刻如蒙大赦般小跑着过来: “夏夏,你终于来了,我都要无聊死了。” 张树香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她进门看到沈明远开始,就莫名地讨厌这个人,虽然他脸上带着笑,但她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要问她为什么,有什么依据,她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 半夏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第一印象还行,不好不坏,就是那种生意场上你遇到的一个陌生人而已,打个招呼,商业互吹一下,转头就忘掉了。 可这个沈明远,似乎没那么容易忘掉。那个该死的会后商谈,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算了,不管了,半夏收敛思绪,开始欣赏起这鹤润堂精心打造的酱品博览会来。 “哇!小姐你快看,好多酱!” 春梅已经眼睛不够用了,看着一楼大厅各个小台子上的酱,兴奋得吱哇乱叫。 陈半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酱,看得眼花缭乱,兴奋不已。他从小到大,吃的都是豆瓣酱,从没想过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多各式各样的酱。 秦三和张树香在半夏几人进来之前,已经大致看过了大厅里的展品,此刻只是慢慢跟在半夏后边。 其实,半夏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种类的酱,以前她倒是听父亲讲过,江浙、东南一带都有地方特色酱,但那也只存在于想象中,从没真的见过。 她问过父亲,见过没有尝过没有,父亲也说没有。只略有遗憾地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种酱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那时候,半夏觉得自己小小的世界有些坍塌了,她本以为,全世界只有豆瓣酱这一种酱,豆瓣酱就是最伟大最好吃的酱,哪里想到还有其他的酱。 可渐渐长大,她又有些理解了,没见过的,没尝过的,不等于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啊,也不等于别人就比你自己的差啊。 看着眼前排列的一个个小台子,每个台子上都有一小罐酱,每个小罐前都有一个小碟子,里头盛着一些挑出来的酱,边上放着牙签,供人品尝。 边上还有一个小卡片,工整地写明了这罐酱的产地、厂家、品级、年份等信息。 她的目光从这些酱身上一一扫过,这可真是酱们开大会啊,有广东的柱候酱、福建的沙茶酱、云南的昭通酱、广西辣椒酱、贵州郎岱酱、山东羊口虾酱、山西面酱等等。 这里头,大部分是黄豆为原料的酱,也有一小部分像沙茶酱、面酱、虾酱是与黄豆完全无关。 但无一例外,都是当地的特色、精品,卖相也十分诱人。 半夏的脚步在云南昭通酱的小台子面前停了下来。 眼前的云南昭通酱,色泽棕红油润,酱香浓郁,酱体粘稠适中,无论是卖相还是香味,跟陈家的酱都很相似。 半夏拿起牙签浅尝了一小口,入口咸香麻辣俱在,略有回甘,连口感也极为相近。 不过,半夏也发现了不同之处,这昭通酱用的是黄豆,并且是把黄豆打碎了之后酿制的,工艺与守拙园可谓大相径庭。 不过,在工艺完全不同的情况下,能有如此相近的口味,也是厉害了。 半夏暗暗给这家酱园的主人点了个赞。 然后,她决定去二楼看看。 第99章 有备而来 二楼跟一楼是不一样的,依次布置了三个包间。 第一个是宣传区,有鹤润堂的介绍和宣传。 包间里有整整两面墙关于鹤润堂的图文说明,正中的桌子上还有泡好的几壶茶和一些看上去非常精致的点心。 半夏站在墙前认真拜读墙上的文字,春梅、半水和张树香则坐在房间里的桌子上边喝茶唠嗑儿边吃小吃。 春梅一边吃,一边嘴里发出愉快的轻叹:“小姐,早就听说锦绣饭店的小吃很贵,今日一见,真值啊,不仅卖相好看,味道也特别好!” 张树香也吃安逸了,她是早上出门早,生怕迟到,早饭没有吃,现在已经饥肠辘辘了,刚好可以拿点心垫巴一下。 但她越吃越觉得好吃,越吃越停不下来,最后也变成了像春梅一样的腮帮子鼓鼓的小仓鼠。 陈半水一边自己毫不客气地吃着,好像自己不吃就是亏了似的,一边还不忘拿出一块半夏最爱的桃花酥递到她手里: “堂姐,你也吃!可好吃呢!” 半夏随手接过,送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软糯,确实好吃,不过她的心思却全在墙上。 秦三没去喝茶吃点心,他跟在半夏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跟班,但他的视线也停留在墙上,在仔细研究这家空降而来的叫“鹤润堂”的商家。 第二个是展示区,摆的全是鹤润堂自有产品,品牌五花八门。 有的是以当时当家人的名字命名的,比如“鹤守”、“鹤润”等; 有的是以时序命名,如“晒春”、“伏缸”、“陈霜”; 有的则看似随意起的名字,“春月”、“锦绣”等。 要问半夏为何知道命名规则,当然是上一个包间里有一整面墙,介绍的鹤润堂的来源、历代当家人,及他们各自的代表品牌。 毕竟也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字号,品牌多,也属正常。 半夏认真拜读了挂在墙上的介绍,对鹤润堂的创始人也是心生敬佩的,看他的来时路,也并不比守拙园轻松多少。 好在,挺了过来,并且生存得很好。 从鹤润堂的发展历史来看,半夏觉得它是有根骨和有内涵的一家现代化企业。 是的,这么多品牌看下来,半夏发现鹤润堂自有产品也是工业级产品,与蜀味轩有异曲同工之妙。 也许,百多年前,鹤润堂也是古法制酱,只是慢慢的随着西洋机器的引入,它的掌家人就放弃了传统制酱路子,选择了产量更大、用时更少的工艺。 在这个包间里,半夏意外遇到了锦绣饭店的张老板,他正在看着一个叫“晒春”的豆瓣酱。 半夏走到他身后,打了个招呼:“张老板也在啊。” 张老板转身,看到时半夏,颔首微笑:“早就听说你也过来了,还说等下找你呢,没想到就遇上了。” 又是找我?怎么都在找我?有什么事情? 半夏现在一听到别人说找自己,就有点儿头皮发麻,沈明远那边还没搞明白呢,这又冒出来个张老板。 不过,张老板对守拙园一直是支持的,找自己应该不是坏事儿吧? 但她并不想让自己一直在猜测中度过,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不知张老板找我何事?既然遇上了,就直接说吧,也好过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闻听此言,张老板直接笑了:“你这么沉得住气的人,还会提心吊胆?” 随后,他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个沈老板怕是有备而来,我感觉他有点儿针对守拙园,你要小心。” 针对守拙园?这是…… 半夏也不跟张老板见外,直接追问:“此话怎讲?” 张老板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道:“这人找我承租饭店的时候,专门打探了你家的’一品红‘和’直夏‘。我原本是想随便敷衍几句的,却发现这人对你和守拙园了解很深。” 张老板沉思了一瞬,接着说: “他是拿着报纸来的,报纸有关于汇丰楼品鉴宴的,有你参加’酱王会‘的,还有关于守拙园开放日的。 可以这么说,凡是跟你跟守拙园相关报道的报纸他都有。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我也不好太敷衍,就大概讲了下你的事情,都是那些大家耳熟能详,他随便上街上打听就能打听到的事情。 还有,他还找我要了你酿制的’一品红‘,尝了下,说味道很好,然后想让我分他一点儿拿回去吃,我也不知道他真实目的,就直接拒绝了。” 半夏听完,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问了张老板一个问题: “张老板,您觉得鹤润堂自家的酱如何?” 张老板是逛完了品鉴区过来的,他咂摸了嘴,似是在回味残留在口腔里的余味: “一般,与蜀味轩像是一个路数。” 说完,门口刚好有人在喊张老板,他就拱手离开了。 送走张老板,半夏陷入了深思中。 张老板的话,让她听得有点儿心惊肉跳,这人要么是个变态,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怎么可能找来所有的报纸,只为了解一个人,了解一个酱园? 并且,半夏基本上可以断定,此人找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谢过张老板的提醒之后,半夏就转去了隔壁的品鉴区。 品鉴区像一楼一样,每个品牌的酱前都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挑出来的酱,碟子旁有干净的牙签。 在包间入口处,还放有一个人形的立牌,上面写着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的产品,所有参会人员临走时都可以带一份回去,但每人只限一份。 半夏在品鉴区随意逛了逛,这边酱品的数量没有展示区多,估计很多比较古老的品牌已经断产了,只做展示。 秦三拿起竹签尝了几个品牌的酱,然后悄声跟半夏咬耳朵:“感觉这酱跟蜀味轩很像啊,区别只在于一个原料用的黄豆,一个用的蚕豆。” 半夏笑笑不语。 春梅、半水和张树香在这个包间应卯似的打了个卡,就又回到第一个包间吃茶点去了,还不忘让半夏走的时候喊他们。 逛了一圈,差不多该看的也看完了,来参观的人也渐渐稀少,半夏有点儿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走到跟前说: “陈小姐,我们老板沈明远有请。” 第100章 首次交锋 跟秦三等人交代了在一楼大厅等她之后,陈半夏就跟着小厮,进入了另一个包间。 包间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沈明远。 看到半夏进来,他赶忙起身,露出一个看着十分礼貌的微笑,伸手让半夏入座。 然后,他亲自上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半夏。 半夏接过,尝了一口,是蒙顶黄牙,不由赞道:“好茶!” 沈明远看着半夏,露出欣赏的目光:“陈小姐好品味!” 半夏却并不想一直商业互吹,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早点把谜底揭了,省得一直悬心,饭都要少吃一碗: “沈老板喊我来,不会是谈茶的吧?有话就直说吧。” 沈明远略显意外地看了半夏一眼,心道这女子好生直接,这是一点儿铺垫都不需要啊。 那,他就不客气了。 沈明远略一思索,凝神,组织了一下语言,语调温和地对半夏说: “守拙园的’一品红‘,我已在张老板处尝过,味道非常棒,我很喜欢。” 半夏有些不耐烦,又不好表现出来,心道,你怎么磨磨唧唧的,还不切入正题啊,再不说,我可走了啊,没功夫跟你这浪费时间。 “一品红”受欢迎还用你说啊,真是废话多! 然后,就听得沈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是那种甚至有点儿温柔的调调: “鹤润堂在成都开了分号,也想跟陈小姐交个朋友,这里有一张支票,价格你随便填,我想购买守拙园的品牌使用权。”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推到半夏面前。 半夏看了下眼前的空白支票,眉梢轻挑:“真的可以随便填?” 沈明远靠在椅背上,以一种舒服的姿势,定定看着半夏,眼神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放心,我说话算数。确定,可以随便填。” 半夏没有再看那张支票,眼神转向沈明远: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小姐请讲。” “鹤润堂想要的是守拙园品牌的销售代理权还是配方使用授权?还是二者都要?” 沈明远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下,还真有点儿小看眼前这女子了。 原本以为她年纪轻轻掌家,很多东西都还在摸索中,没想到对商场上这些代理、授权的界限摸得门儿清,这可不太像一个二十岁女子的眼界和见识,有点儿……过于老成了啊。 他坐直了身子,顺手理了下有点儿褶皱的西装:“当然是包含配方使用权了,我们需要拿到守拙园的菌种,可以在上海自行生产,同时也需要授权方定期进行工艺指导。” 果然如此。 半夏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刚才她还纳闷呢,怎么一个销售代理权,居然能豪气地给一张空白支票随便填,原来还是为了菌种啊。 真是走了一个刘震东,又来一个沈明远! 守拙园的菌种就这么吸引人么?吸引得这些人前赴后继而来! 她悠悠的叹了口气,将那张支票推回到沈明远跟前,态度坚决: “销售代理权可以,配方使用权免谈!” 之所以愿意出手销售代理权,是半夏觉得鹤润堂名气更大,又扎根上海,还有全国各地的分号,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销售渠道,对守拙园走出四川、增大销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明远看半夏态度比较强硬,身子略微往前倾了倾,并没有因为半夏的严词拒绝而生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陈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古法虽好,终究逃不过作坊的桎梏,注定了做不大。 我们鹤润堂的生产线全是德国进口设备,产量大,品控好,质量优,再加上你们守拙园的菌种,这是如虎添翼,瞬间起飞的节奏啊,你不希望看到守拙园发扬光大,走向全国吗?” 半夏对此略略有点儿失望,看来真的是冲着菌种来的,出手销售代理权怕是无望了。 不过,菌种是守拙园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授权给别人!就算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不可能! 更何况,现在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大不了就是又给自己找个对手呗,无所谓了,跟谁斗不是斗,斗天斗地斗人,其乐无穷! 她站起身,最后喝了口茶,对着沈明远淡淡地:“感谢款待,今日言尽于此,此事不必再提。” 沈明远看她作势要走,又补充一句:“其实,陈小姐你可以再想想,我这边会等你的消息,三天为期。” 半夏没理他,慢慢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沈明远幽幽的叹息: “你守得住成都?守得住全川吗?” 半夏没再回头。 她知道,三日后没有回复,就意味着守拙园跟鹤润堂宣战了。 至于守不守得住成都和整个SC,她心里也没底,但管他呢,尽力就好,尽人事,听天命。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秦三几个,他们都已经选好了自己要带走的酱。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有选择鹤润堂自有的酱品,而是各自选了自己感兴趣好奇的酱。 春梅选的是沙茶酱,她觉得看着好看;半水选的东北大酱,他说味道浓郁;秦三选的山西面酱,他好奇用面做的酱是怎么回事,想带回去研究;张树香则选的是山东虾酱,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虾,想尝尝口感。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半夏身上,想看看她会选择把哪种酱带回家。 半夏在那些小台子前又溜达了一圈,回到之前就看好的昭通酱面前,对着服务生说:“要这个!” 那人答应一声,拿出一罐包装完好的递给半夏。 半水一声欢呼:“哎呀,我和秦师傅猜对了!堂姐果然选了昭通酱,快给钱!” 张树香和春梅二人则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脸上瘪瘪的,被半水指着,不情不愿地从衣服口袋里各自掏出一块大洋,递到半水和秦三手中。 秦三把自己手中的那块大洋有些宠溺地给了半水,说到底,半水也只是个半大小子,在秦三眼里还是个孩子。 春梅迫不及待地问:“你是怎么猜出来小姐会选这款酱的?” “这还不简单,堂姐是个爱学习爱钻研的人,这款酱跟咱家的酱很像啊!” 秦三在一旁连连点头:“确实,夏夏肯定想知道为何别人用黄豆也能做出与守拙园口感相似的酱。” 半夏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人居然无聊到拿自己选什么酱做赌注,没好气地说: “早知道我选其他的酱了。” 几人就都笑了,笑声在锦绣饭店的大厅里荡漾着,随着冬日里的暖阳一起,瞬间消弭了几分钟前半夏心中的不快。 第101章 价格战 一连三日,陈半夏都没有出门,在自家酱房忙活着,并着手进行第三批次“一品红”原料采购。 同时,她也吩咐了陈伯和店里的伙计多打听着市面上的消息,铺子里每天人来人往,各种消息也多。 鹤润堂没有任何动作,让半夏都恍惚觉得那一日在锦绣饭店与沈明远的谈话,莫非是一场幻觉? 她曾费心力思考了下鹤润堂会采取哪些手段来逼迫自己就范,是像刘家那样直接偷或上门威胁吗?看沈明远文质彬彬的样子又不太像,毕竟这样也不怎么体面。 那又会是什么手段呢? 半夏这边还没想出沈明远可能采取的手段,就从店铺小伙计春生那里听来了一个消息。 不是关于沈明远的,而是刘家的。 蜀味轩在被勒令停业整顿一段时间后,重新开业了。不过蜀味轩的酱连包装都变了,春生特意买了一罐拿给半夏看。 半夏手里的小陶罐,包装上印着一个日本人的头像,上头还有醒目的“科学酱”和“日本发酵工学监制”等字样。 这是请来了一个日本专家?还是一个日本宣传大使?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这罐酱的价格是守拙园一年陈价格的二分之一不到。 刘家,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单纯的刘家行为?还是说刘家与其他什么人联合了?鹤润堂? 不知为何,半夏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看起来文雅实际上狡黠无比的沈明远的形象。 她打了个激灵,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沈明远在背后捣鬼。 她让林山去了趟润园,给林慕白送了一封信,信中写明自己的猜测,让林慕白抽空查一查。 经过之前在刘家事情上的磨合,半夏已经完全不把林慕白当外人了,有事情只要林慕白能帮上忙的,她也毫不客气。 林慕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尤其是家里还多了一个乐见其成的林文渊。 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林慕白能感觉到,父亲也是很欣赏半夏的,即便是后来发现自己珍藏的那副画不见了,在知道是为了给半夏续借实验室给了亲戚后,也没说什么,反而夸他事情办得好。 由此,可见一斑。 林慕白很给力,当天晚上,就派小厮林一递来了消息。 背后之人,正如半夏所料,是沈明远。 他看上了蜀味轩遍布全川的销售渠道和一批忠实老客户,还有完整的工业生产线,稍稍改造一下就可直接使用,于是以注资的方式入主蜀味轩,占有了大部分股份。 鹤润堂已经成为了蜀味轩的控股人,真正的主人。 林慕白甚至还拿到了鹤润堂注资蜀味轩的股份认购协议书。 也不知道以刘震东那样威风凛凛、叱咤风云的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协议书上签字?难道是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还是卖出股份之后,打算另起炉灶? 这个,半夏就不得而知了。 她现在对刘震东不怎么感兴趣,只知道他一病不起,一直在家休养,很少出门。 对于鹤润堂控股蜀味轩这件事,半夏心里是佩服沈明远的手段的。 价格战由蜀味轩去打,渠道由蜀味轩去铺,出了问题也由蜀味轩去扛。鹤润堂躲在幕后,手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果然是上海来的商人,够精明,也够奸诈,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对于蜀味轩新换的包装,半夏倒是有几分困惑,这是在用新的包装吸引民众吗? 只是这个日本人头像又是个什么鬼? 川内很少见日本人,倒是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比较多见。 她记得听半水提过,说从七叔公和小叔处听来的,这几年南京、上海等地出现了很多日本浪人,多以经商名义入驻,很多大商家跟他们关系密切。 七叔公的门生故旧很多,小叔陈秉锋又在上海,他们说的话应该不假。 这么看来,鹤润堂与这日本人应该是上海的故交了。 不知道为什么,半夏莫名地对这个日本头像不满意,总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包装上的这个日本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戴着副框架眼镜,留个小胡子,看着很有学者气质,面相也很温和。 可半夏就是不喜欢,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冲沈明远,还是鹤润堂,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一年后,发生了那件事,她才知道自己当时的直觉是多么准确可怕。 目前,面对沈明远发起的价格战,半夏决定还是像之前对付刘家一样,按兵不动,他降任他降,降到不要钱都没所谓。 半夏一直觉得,其实产品和顾客也是一种双向奔赴,你刚好喜欢这个味道,我刚好拿手制作这个味道,一拍即合,互相成就。 倘使有人嫌价格贵了,吃不起,或者嫌便宜了,吃着丢份,那就不是命定的顾客,不用强求。 能够坚定的和半夏站在一起的自然是铁三角的另外两角:秦记和张记,他们明确表示和守拙园一起,不降价。 小联盟中的其他酱园老板们就有些撑不住了,有些悄悄地也降了价,有的甚至直接关了铺面,想先看看风头再说,更有甚者,私底下悄声抱怨”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觉得是守拙园拖累了他们。 当然,跟守拙园一起表示不降价的,也有,但不多。 半夏没有怪这些小酱园的老板们,只用实际行动支持他们,只要是求到自己面前的小酱园,她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甚至有些有困难不说的,半夏知道了,也会让春梅出面帮衬一二。 敌动我不动。 价格战斗下去是两败俱伤,但若一方不应战,那降价的一方就没有任何成就感可言的,面对的只能是无尽的亏空和颓败。 所以,在坚持了一个月的价格战之后,蜀味轩的酱又恢复了惯常价位。 半夏有次带春梅在外喝茶,还听到茶楼里的人在议论: “哎哟,那个蜀味轩咋个不降价了,以前一半的钱就能买到一罐酱,现在不能了,早知道应该多囤几罐了!” “你不知道吗?那降价是针对守拙园的,别人守拙园不甩事(不理的意思)他,他肯定不能一直亏起啊,你以为这便宜能一直占啊!” 老百姓的记忆就是很短暂,这会儿早忘了数日前蜀味轩因工业染料被披露,停业整顿的事情了,这会儿嘴里说的全是价格战。 第102章 山本一郎 又过了几日,陈半夏收到省商会的通知,邀请她作为成都酱业代表,参加“现代酱业座谈会”。 半夏也没有多想,以前省商会也经常举行各种各样的行业分享恳谈会,大多都是本着友好交流的精神,互相切磋一下。 等她准时到达通知中所说的省商会办公大楼二楼会议室,见到沈明远时,才明白这个所谓的座谈会,原来是沈明远一手操办。 进门的时候,半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省商会会长周炳坤左手位子上的沈明远。 她心中“咯噔”一声,隐隐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有沈明远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情。 看到半夏进来,沈明远对着她客气有礼的点点头,一副端方君子的派头,半夏也略略点头回应,不管局势如何,气势不能输。 周炳坤也看到了她,他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刚进来的小姑娘,满脸的笑意藏不住:“陈小姐来了,随便坐。” 半夏在会议室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就是秦三和张树香,她心中暗暗点头,这安排不错,还是挨着自己的老朋友坐舒服! 刚刚坐定,张树香就戳戳半夏的胳膊,朝一个方向努努嘴,道: “夏夏你看那个人,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半夏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沈明远的左手边坐着一个人:框架眼镜、斯斯文文、小胡子。 她一下子就对上号了,这不是蜀味轩重新开业之后新品包装上的那个日本人么?没想到真人也在成都啊。 看来,张树香也挺关注蜀味轩的,这新酱肯定也是买了的。 她压低声音,附在张树香耳边咬耳朵:“这是蜀味轩那个新包装上的日本人。” “啥?日本人?”张树香差点儿没拦住自己的大嗓门,刚脱口就意识到了不对,立马用双手捂住了嘴。 在场众人都只听到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啥”字或者疑似“哈”字,目光一下子全都聚集到半夏这边来。 半夏尴尬地笑了笑,指着张树香:“没事没事,她不小心呛到了,不好意思。” 张树香立刻很配合地“咳咳咳”咳嗽了几声,半夏一只手在她背后作势给她顺气,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盏递给她,让她喝茶润润。 待众人收回视线后,张树香一副虚惊一场的样子拍拍胸脯,但又压不住心头的好奇:“你知道这个日本人来是干什么的吗?” 半夏心道,我又不是神仙,知道个鬼啊,你可太高看我了! 嘴上却还是笑着说:“等下不就知道了。” 很快,人就到齐了,会议也开始了。 沈明远没有介绍自己,因为酱品博览会的时候大家已经都见过了,他介绍的是身边那个日本人: “这位,是来自日本的发酵专家山本一郎,今天,是想跟大家切磋一下关于豆瓣酱的发酵工艺。” 周炳坤在一旁补充道:“日本专家可不好请,很感谢沈老板能把自家的专家顾问请来给大家免费开讲座,机会难得,大家要珍惜。” 从周炳坤的角度来讲,他说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他专门把酱园行的人聚起来,就是为了学习先进经验的。 这时候,国内很多工业、工艺都落后于其他国家,国内一些精英去日本留学的也不在少数,对于沈明远抛来的这个橄榄枝,他自然是要接住,为成都的酱园同行们谋福利的。 半夏却觉得可能眼前这位商会会长过于天真了。 果不其然,山本一郎打开早就备好的幻灯片,开始一张一张向在座的成都酱园同行们展示“传统发酵的卫生隐患”。 幻灯片上的一排排彩色照片看起来很是让人触目惊心,传统酱缸里分离出来的“有害菌群”被在显微镜下放大了上千倍,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秦三也忍不住问半夏:“你是懂实验室的,有这么可怕吗?” 半夏摇摇头,没有做声。 山本的话术很有策略,他没有直接否定古法工艺,传统制酱,而是用“科学数据”说话,用恒温发酵法和菌种分离术证明现代工艺的优越性。 并且,他还强调“一菌一酱、干净可控”,把古法制酱的复合菌群说成是“不可控的微生物大杂烩”。 张树香则是满脸愤愤不平,压低声音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果然,看着不顺眼的人就是坏人!” 她的逻辑很简单,你可以说你的工艺好,没关系,但你不能为了说你的工艺好,就贬低别人的。 这就好像一个人的儿子很争气,考上了大学,父母很高兴,这时候遇到了邻居,邻居同样也有一个儿子,没考上大学,这家考上大学的为了抬高自己儿子就贬低别人儿子。 别人当着你面,说你儿子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试问哪个做父母的能忍? 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座的成都酱园老板们各个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菌种分离、复合菌群之类的,但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似乎是在贬低他们都在采用的古法制酱工艺。 他们很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们大多没怎么读过书,实验室里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最后,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默不吱声的半夏。 他们都知道半夏是能听懂这些话的,因为守拙园的菌种就是她在实验室里救活的,这个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们都希望半夏能说点儿什么,至少,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贬低现代工业制酱,但也不允许别人贬低他们的古法制酱工艺。 在大家的殷殷目光中,半夏终于不负众望地站了起来,她客气而有礼地对着山本一郎拱拱手: “山本先生知识渊博,半夏佩服。不过,半夏认真听了您的演讲后,心中有些困惑,不知山本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张树香在一旁焦急地小声嘟囔着:“直接把问题甩在他脸上呀,跟这种人讲什么礼貌!” 山本一郎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秀丽,身量纤纤的年轻女子,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不容小觑。 在会议之前,沈明远就跟他交代过了,与会之人,唯有一人,需要高度重视,就是陈半夏。 他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他是见识过沈明远厉害的,知道他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就坐正了身子,正色回道: “请讲。” 第103章 纯种发酵 “山本先生,你方才所说传统酱醅里存在大量不可控的微生物大杂烩,应该指的就是杂菌吧? 我想请问,您从传统酱醅里分离出来的那些‘杂菌’,您能说出它们每一种的名称吗? 您知道它们在酱醅里存活了多久吗?知道它们靠什么而活,和周围菌群的关系怎么吗?” 山本微微一笑,心道这女子虽然厉害,不过,依然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淡定回道: ”这正是问题所在。这些杂菌种类繁多,难以一一鉴定,因此才需要用纯种发酵代替。 纯种发酵,一菌一酱,安全可控。鹤润堂的科学酱里,每一个菌株都有非常明确的鉴定报告。“ 半夏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不疾不徐地追问: “那您用来做纯种发酵的菌株,又是从哪里来的?” 山本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战术性扶了下镜框,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不能回答,他的菌株来源,是来自十年前刘震东从守拙园偷走的那些菌种。 这事他不清楚全部底细,但他清楚那菌种来路不明。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的菌株来路不正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刘家的菌种来源于陈家。十年前的事,哪一个人心里不是清清楚楚的呢。 最终,山本扯了扯嘴角,说道: “菌株的来源与今天的讨论无关……” 没等他把话说完,半夏截断了他,斩钉截铁地:“有关。” 在座众人眼前一震,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的大脑都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这并不包括张树香,她揪了揪秦三的衣袖,小声说:“夏夏说这个话是啥子意思?我咋有点儿懵呢。” 秦三不为所所动,只回了她句:“听半夏说。” 张树香瞬间像被家长训斥了的宝宝,乖乖坐直身子,继续听讲。 可她的心里并不平静。从她听到半夏告诉她这个日本人是蜀味轩那个包装上的日本人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 日本人是蜀味轩的代言人,又跟沈明远坐在一起,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正发懵呢,听得身旁的半夏仍在淡定从容地侃侃而谈: “您用来做纯种发酵的菌株,是从守拙园的菌种里分离出来的。至于守拙园的菌种怎么会到了蜀味轩手里,这个你回头可以问你老板。” 说着,半夏还朝着沈明远的方向努了努嘴。 对方都踩到成都酱园行同行的脸上来了,她也不介意把沈明远和蜀味轩的关系放到明面上了。 一瞬间,举座哗然。 在场的都是久经商场之人,哪个不是眼明心亮之人,原本心中就有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原来如此啊。 许多人在心中叹息。 张树香的眼睛瞪成了核桃,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小日本和这个沈明远居然是一家的,果然是王八绿豆,很对眼啊。 怪不得她之前看这个日本人这么不顺眼呢,原来原因是在这里。 原本她还挺担心的,觉得要双线作战,来了一个鹤润堂,蜀味轩又死灰复燃了,半夏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要操的心也更多了,她真有些心疼,怕她分身乏术。 这下还挺好的,既然是一伙的,那就可以省事了,一并收拾了。 这边张树香已经斗志高昂,想到和秦三半夏联手收拾鹤润堂和蜀味轩的事情了,那边半夏的追问并没有停止: “您把这从守拙园的菌种中分离出来的菌株放进恒温箱里,,让它独自发酵,说它干净可控。 没错,一切都在无菌环境进行,确实够安全、够可控。 可你有没有想过,它在陈家的老缸里,跟其他几十种菌活了上百年,何曾让人拉过肚子?! 怎么到了您的实验室里,它就变成孤家寡人了,就成了‘科学’的代言人了? 那些增香菌群、促酯类挥发菌群、促醇类挥发菌群,为代谢提供风味的菌群,辅助提升鲜味的菌群,抑制有害杂菌的菌群,你又将他们置于何处? 都是杂菌吗? 复合菌群是一个完整稳定的微生态微环境,经过上百年的磨合与优胜劣汰,每种菌群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包括有益杂菌。 你可以回味一下,蜀味轩的酱跟守拙园虽然同源,但它的味道里是不是缺了点儿什么?” 山本脸上的笑意此刻已褪去了大半,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语速比之前要慢上许多: “陈桑,纯种发酵是国际公认的现代发酵工艺。日本味噌、德国啤酒、法国奶酪,无不采用纯种发酵。 难道您认为这些国家的食品工业都搞错了?” 半夏丝毫不退让,这问题还真是老鼠掉到米仓里,问对地方了。 三年的大学可不是白上的,她语气柔和,却让人丝毫不能放松,完全不需要组织语言,步步紧逼: “山本先生,日本味噌的菌种是怎么得来的?是从平安时代的木桶里传下来的。 德国啤酒的酵母是从中世纪修道院的酒窖里养出来的。 法国奶酪独特的白霉菌,长在诺曼底山洞的岩壁上,采了几百年,到今天都还在用。 味噌是干净的,啤酒是干净的,奶酪也是干净的。他们跟陈家的豆瓣酱一样,都是祖祖辈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们能够活下来,且活得很好,不是靠的恒温箱,而是几百年与别的菌群磨合。” 山本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镜片后的眼角不见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略带挣扎道: “陈桑,贵府的菌群结构复杂,复杂不等于安全。如果放任这些杂菌在酱醅中无序繁殖,谁能保证不会产生有害代谢物呢?” “无序繁殖?”半夏气笑了。 “山本先生,这些菌群在那口缸里活了上百年。这这上百年里,他们经历过道光年间的洪灾、同治年间的兵乱、光绪年间的饥荒,连十年前菌种被偷走,仅余的那么一丁点儿,它们也没死。 你说它‘无序’?它比这城里任何一讲酱园都有序。它的‘序’,藏在百年老缸的缸壁上,它的‘序’,藏在无数菌群的互相影响、互相成就中,它的‘序’,藏在翻酱的每一双从年轻到苍老的手中。” 第104章 格局 说这话的时候,半夏略微有些激动,她的眼前闪过了一张张面孔:奶奶的,父亲的还有母亲的。 他们每一个人,对守拙园都倾注了自己的心血,即便是母亲,她不制酱,但她作为整个陈家的当家主母,在后勤方面,可是做足了保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半夏看到坐在她对面的几位酱园行老板们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他们之中,有半夏小联盟中的成员,也有从联盟退出的,还有观望摇摆不定的。 他们都很熟悉守拙园,也熟悉半夏的父亲,还有的甚至熟悉她的爷爷。 他们大多数都听不懂微生物群与代谢之类的,但他们都捕捉到了一句话“何曾让人拉过肚子”。 半夏的目光从山本的脸上移开,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眼,眼风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在对她微微颔首,除了沈明远和山本。 沈明远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让上海商会那边发电报给这边商会,极力促成这次座谈会,目的就是打压一下成都酱园行的士气,给半夏一个下马威。 没想到,下马威没给成,居然形势反转,自己还落了下风。 他之前查过资料,知道半夏在北平上过三年学,学的是化学,可也没想到她对微生物理论和实践知识都如此精通啊,连山本一个堂堂的大学教授,都败下阵来。 还真是小看了这女子! 山本则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异常强大的女子,越听她说话,越觉惊心。 他只知道蜀味轩的菌种来历不太光彩,没想到自己今天撞到枪口上了,这菌种居然来自于对面这女子家中。 并且,这女子说起菌种,说起微生物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已对自己形成威逼之势,这让他有点儿骑虎难下。 继续辩驳吧,搜肠刮肚他也寻不出更好的说辞,可以压住对方强势气焰,到此为止吧,又有些不甘心。 他正想再努力挽救一下颓势,不料半夏又开口了,年轻女子的声音清脆有力,一下一下重锤般敲在他心头: “纯种发酵也好,恒温控制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件事:降本增效,把制酱周期缩短,把营收利润拉高。 我其实并不反对这个。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总是要讲究个收支平衡、利润攀升的。 但今天山本先生在这里,拿着显微镜和所谓的’科学数据‘说话,把古法制酱工艺直接说成是不安全的杂菌温床。 那么,我也想请教山本先生,您研究过多少缸古法酱醅?您在成都待了多久?您吃过的川菜盘子,能不能摞满一整间屋子?” 会议室内有人笑出了声,不仅是张树香,秦三的轻笑声,半夏也听到了。 半夏没有跟着一起笑,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山本脸上,平静有礼却隐含着隐隐的刀锋: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驳山本先生和沈先生面子,而是觉得,一个外埠新来的商户,需得入乡随俗,这里并不是说要你们非得向古法制酱靠拢,工业化制酱也很好。 但是你们自己要研究川菜,研究怎样的酱才是最适合川菜,最熨帖老百姓舌尖的。” 半夏这话不可谓不中肯,不真诚。酱是活的,菜也是活的,二者相辅相成,才能成就老百姓口口相传的经典川菜。 沈明远也略有动容,明显这女子的气度胸襟比自己要大,他甚至有些汗颜。 自己这方是一拉一踩,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而半夏这方,只讲传承,只讲适配,没有说工业化制酱的半点不好。 两相对比,格局立现。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方向,这趟来成都,他的主要目的,有且只有一个。 为了这目的的达成,他必须全力以赴。 山本的微笑彻底从脸上消失了。 他也知道,豆瓣酱是“川菜之魂”,脱离了川菜,只谈豆瓣酱,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老实说,蜀味轩生产的豆瓣酱,在色泽、气味和口感上,跟守拙园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他沉默了许久,在这沉默的空档,他还把眼镜取下,用绒布细细擦拭,再重新戴上,说话的语气里仍保持着一个学者最后的体面,但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陈桑,您的质疑很有意思。但科学不承认一百年不拉肚子就是安全的。科学讲究的是数据,是实验结果。” “没问题,您可以坚持自己的见解,我也保留我自己的。” 半夏干脆地说,她缓缓坐了下来,喝上一杯茶,气定神闲地调侃了一句: “我们成都人,小时候都是拿豆瓣酱当零食啃的,连呼吸都自带酱香味。” 张树香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在座众人也跟着笑。 他们早就想对着半夏啪啪鼓掌了,又碍于场合,觉得大家都去鼓掌,是不是有点儿欺负别个外地来的商户了。 这下好了,一个玩笑立马点燃了全场气氛,他们立马释放出自己心中积攒已久的快意和赞赏,拍得手都红了,也全不在意。 半夏说的太好了。既给对方留了点儿脸面,也完全驳斥了对方观点,有理有据,将对方从一开始的目中无人、高高在上,一直说到现在的哑口无言、无力招架。 虽然她口中的许多词汇他们根本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们理解半夏话里的意思,总之就是为成都酱园同行们出头,驳得对方体无完肤。 真真是奇女子也! 这掌声,还可以再热烈一点! 山本看着眼前热烈明媚的年轻女子,想不到这小小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大的力量,竟然把自己精心准备的演讲彻底搞砸了。 他望了望身侧的沈明远,沈明远没做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也不知道是被感染还是怎样,他也举起了双手,开始鼓掌。 掌声似乎更加热烈了。 打不过,就加入,可还行? 虽然只是短暂的加入。 张树香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她脸上的笑都溢出这个会议室了,一边鼓掌,一边由衷地对着半夏赞叹: “夏夏,你真棒!” 甚至,坐在对面的商会主席周炳坤都对半夏竖起了大拇指,半夏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第105章 舆论冲击 第二日。 讲座的内容就上了成都各大报纸。有的是头版头条,有的是副刊。 记者们未必懂制酱,但他们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引发舆论狂潮,提高发行量。 各家报纸也是各有观点,泾渭分明,有站队山本的,比如标题为《酱缸里的细菌战:传统工艺面临科学审判》、《科学制酱:安全可控》。 也有站半夏的,比如《新新新闻》的头版头条《百年酱园:传承的是满城烟火》,还有其他的诸如《百年酱魂,不在流水线,而在翻晒露》、《满城酱香,机器酿不出那道魂儿》。 还有一些中立派,两边都不靠的,比如《百年酱缸与流水线,各有千秋》、《工业级科学酱和古法制酱,哪一个可以走得更远》。 站山本的,选取大量座谈会初期山本开始演讲时,幻灯片的内容和他的发言,着重强调“安全”、“可控”,且引用了很多山本的实验数据,危言耸听说从成都酱园行的传统酱料里检出了“数十种有害菌群”。 配图是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蜀味轩的新包装、新产品,还有山本侃侃而谈的场景。 站半夏的,则选取半夏在座谈后期力压山本的大量观点,还有半夏关于山本提出纯种发酵时的驳斥论据,日本味噌、德国啤酒、法国奶酪等。 当然,还有半夏最后总结陈词时的原话: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驳山本先生和沈先生面子,而是觉得,一个外埠新来的商户,需得入乡随俗,这里并不是说要你们非得向古法制酱靠拢,工业化制酱也很好。 但是你们自己要研究川菜,研究怎样的酱才是最适合川菜,最熨帖老百姓舌尖的。” 配图是半夏站在会议室中不疾不徐,稳定输出的场景,还有最后大家全体鼓掌的画面。 《国民公报》是所有报纸里更用心的,他们甚至派人去采访了华西的微生物学专家钟教授,钟教授直接驳斥站山本的记者所写内容“断章取义”、“胡言乱语”! 并且还在《国民公报》记者和编辑的提议下,开了一个漫画专栏,用生动幽默的语言和方式,给大众科普微生物学。 在这个专栏的第一期,钟教授就重点介绍了微生物界的有益杂菌和有害杂菌两个概念,并且指出“有益”杂菌,虽属杂菌,但是属于好杂菌,不可一概而论“凡是杂菌都是坏的”。 《国民公报》为此很赚了CD市民的一波好感,发行量大增的同时,也充实了自己这一派的论据。 中立派,则双方观点各取一部分,只罗列发言、数据、场景、会议室众人的反应,图文结合,没有自己的立场。 更有甚者,《成都晚报》还为此开通了读者热线,让读者发表自己的观点,择优选择发表在第二天的报纸上。 半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由暗叹一声,这晚报的人还挺有心机的,让读者直接参与进来,第二天的发行量又要爆了。 就这样,接连几天,这个座谈会的内容占据了各大报纸的重要版面,也成为街头巷尾大家谈论的焦点。 随便进一个茶楼,就能听到茶客们摆龙门阵的内容,全部跟这个有关: “嗨,听说了没,据说咱成都老酱园行的酱吃不得了,里头好多细菌!” “你不懂不要乱说!细菌无处不在,你现在坐的桌椅板凳上还很多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呢,别听风就是雨的,别人说啥你都信!” “可是,那个专家说蜀味轩的酱是科学制酱,更安全更可控啊!” “我只问我的舌头,哪家好吃买哪家!” “那你最近吃的哪家?” “肯定是守拙园了,他们家的那个‘直夏’上架了,我买了罐,我家阿奶说,真的有十年前的味道呢。不信你尝尝!” …… 类似这样的谈话,在成都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 虽说大部分人还是有一定分辨力的,也有自己的判断,但还是有那么一波人,信了山本那方的话,古法制酱不卫生不安全。 那话从老百姓的角度,翻译出来,就是“酱有毒”了。 为此,很有一部分原本常吃守拙园酱的人,望而却步了,但也有另一波,知道守拙园新上架了“直夏”,十年前的味道啊,怎么也要尝尝。 尤其是家里的爷爷奶奶辈,更是急迫,他们大多是吃过十年前陈家的酱的,听说“直夏”只有三缸三年陈,还有一部分是商家预定的,生怕去晚了,就再也尝不到了。 这部分人,才不管报纸上和外头吵得多热闹呢,他们只信自己的舌头,只信自己心里那一点对于老味道的怀念。 不管外面如何沸反盈天,半夏依旧忙自己的,偶尔翻两下报纸,随便看几眼,就放下了,好像外边的还有报纸上的一切热闹与自己无关似的。 春梅有些好奇,这一日,她终于忍不住问半夏: “小姐,你就不着急吗?”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你不觉得这是给我们守拙园免费宣传呢吗?你去看看前店‘直夏’三年陈卖得有多好就知道了。“ 春梅有点儿哑火了,她每天出来进去的,确实看到很多顾客前来,指名要买”直夏”,陈伯和春生脸上都乐开了花,酱卖的好,他们年底的分红就多,怎能不高兴。 “可是……可是还有很多人,说古法制酱不卫生,有毒啊。”春梅有些不甘心,至少名声上还是受了点影响的,小姐怎么就不想办法挽回呢。 半夏缓缓喝了口茶,淡淡看着小丫鬟,笑了笑,问道: “你就这么想澄清?” “也不是澄清,就是听着很不舒服,这也不是说我们一家,整个酱园行都受影响的。” 半夏挑了挑眉,哟,这小丫鬟如今进步很大嘛,都开始有大局观了。 她满意地对着春梅点点头,状似被逼无奈似的摊了摊手: “那要不这样?我们再给舆论添把火?” 春梅本来蔫蔫的表情一下子被激活,满满的精气神: “小姐,快说!我能做啥子?” 第106章 再添一把火 陈半夏看着自己的小丫鬟一副撸起袖子马上开干的架势,笑了笑: “不急,我先去趟汇丰楼,你看好家,等我回来。” 春梅痴痴地望着半夏离去的背影,默默在心里吐槽:哎,太争气了也不好,小姐只让我守家,自己溜出去玩,都不带我了。 半夏可不知道春梅这些小心思,晃晃悠悠来到了汇丰楼。 熟门熟路经过前厅往后院走的途中,还听了一耳朵关于自己的议论。 那是几个午后在汇丰楼吃茶摆龙门阵的老食客。 “你们看报纸没?”其中一个瘦瘦的中年人发问。 “看了看了,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科学酱和古法制酱之争的事情?”他对面的胖子立刻接话,一脸的八卦模样。 胖子边上穿得花里胡哨跟个花孔雀似的年轻男子也满脸兴奋: “我听说,古法制酱有毒,可不敢乱吃了。” 瘦中年人旁边看着年纪较大的老者,看样子是这个花孔雀的长辈,严厉地说:“休要胡言!古法制酱传承这么多年,要出事早出事了!” 胖子有些赞同,但又不坚定道:“您老说的对,不过科学的东西总归是好的吧?” 瘦中年人接话:“这个也不好说的吧。我反正看那个小日本很不舒服!” 花孔雀立刻接过来话头:“好好的日本国不待着,来我大中华作甚,我看是没安好心,对吧爷爷?” 这话,是我对那位老者说的,看来他们是祖孙。 后边的话题就渐渐跑偏了,他们开始讨论日本人为何要来我大众化,以及日本人有没有好人之类的。 这时候,半夏已经进了后院。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伙计在搬柴,其中一个是曾经教过半夏处理四季豆的,叫王二。 王二看到半夏,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陈小姐,找赵师傅?” 半夏点点头。 王二笑了笑:“您先去前厅坐会儿,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得去找找。” 半夏应下,就回了前厅,随便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又轻车熟路地找到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冬日的下午,阳光透过汇丰楼的大玻璃窗透进来,像一杯温了许久的桂花茶,把整间屋子熏得暖香四溢。 半夏听着隔壁桌的讨论,昏昏欲睡。 是那个老者的声音,苍老,沉稳:“日本人来我大中华,自古有之,自鉴真东渡以来,就有很多日本人来学习佛法、礼仪、饮食、文化、建筑等。” “那他们是来友好交流了?”是花孔雀的声音,清脆,开朗。 “友好不友好,要看国家实力。你国力强,他自然友好,你弱,他可就露出獠牙了。 像大唐盛世,日本多次派遣唐使来我中华,推动各方面的文化交流。 你再看看大清,甲午海战,签订的《马关条约》,丧权辱国,各地赔偿,哎!” 这个那个瘦中年人的声音,说到“甲午海战”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透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落寞。 “对对对,所以说呀,这日本人对咱的态度和目的,取决于咱自己国家的实力。我听说这几年日本人去江浙、上海一带的比较多,不晓得会不会有啥子事情?”是那个胖子的声音,沉闷,厚重。 几个人不约不同叹了口气。 半夏对这些讨论本身没什么兴趣,这些人说的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历史书上有。 对于他们的观点,她也是认同的,不管国家还是个人,别人都是看碟下菜的,你自身拳头硬,别人自然服你,一旦你自己水平就不行,自然是落得个任人欺凌、无法还手的地步。 只是,国家大事,对她而言,还是太遥远了。她只想好好制酱,好好卖酱,顾好自己这一家子人,守好守拙园。 至于其他的,跟她关系不大。 赵老蔫过来的时候,半夏的脑袋已经枕在手臂上,快要睡着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见半夏抬起头,笑笑地问:“丫头,有事儿?” “没事儿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赵老蔫笑,一脸的宠溺:“肯定可以,随时欢迎。不过,你最近正在风口浪尖上,过来怕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半夏对于赵老蔫,倒也不矫情,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想法,二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之后,半夏就离开了。 第二日,汇丰楼门前摆了个摊,支了两口大锅。一锅是用蜀味轩新品酱炒制的回锅肉盖饭,另一锅是用的守拙园的“直夏”。 两锅用的食材完全一样,连掌勺师傅都是同一个人,明锅明灶,连火候都是一样的,整个制作过程都是完全开放,所有人可以参观品尝。 唯一的区别,就是酱不一样。 售卖的价格也很便宜,基本算是赠送了。 围观的老百姓都很兴奋,这可是汇丰楼啊,在成都属于比较高端的馆子了,这盖饭如此便宜,跟不要钱似的,怎么也得买份尝尝。 只是,面对着两份不同酱料,很多人犯了难。 到底该吃用蜀味轩酱做的呢,还是守拙园的? 有的人毫不犹豫选了守拙园的,有的人则犯了选择困难症,一直磨磨唧唧无法决定,还有的人直接带了家里人一起,两份都尝尝,跟家人还可以换着吃,这样两种味道都尝到了。 汇丰楼门前的摊一连摆了三天。 每天都是很快卖完了,不管是蜀味轩的,还是守拙园的。总体而言,守拙园的酱做出的回锅肉盖饭,更受欢迎一些,比蜀味轩的更早卖光。 有些人到的比较晚,见只剩蜀味轩的了,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掏出铜钱买了蜀味轩的。 三天之后,连四海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有了新剧本,顺应形势,开始讲“汇丰楼前两口锅”的故事了,听的人还挺多,说书先生赚得盆满钵满,茶楼也是座无虚席。 三天之后,各大报纸又开始争相报道“汇丰楼前,科学酱与古法制酱,同样菜品的比试”,从报纸上的图片和文字可知,二者高下分明。 老百姓用自己的舌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不是所谓的显微镜和科学数据。 三天之后,守拙园的“直夏”三年陈售罄,陈伯只能给大家安抚着,可以等等“直夏”的两年陈,这个要快一些,不用等太久。 第107章 运输问题 鹤润堂与守拙园之间的争斗远不止于舆论冲击,还有更多其他招式蜂拥而来,一招比一招下手狠。 首当其冲的就是运输封锁。 鹤鸣行来源于上海的青帮,民国二十年左右开始传入成都。 这些青帮人员来自于上海、武汉等各个分堂口,很快就收编了部分成都成都本地袍哥、军警等人员,并控制了成都的漕运和各大码头。 在鹤润堂没入川之前,鹤鸣行就像普通的帮会一样,承接所有货物运输,只要价格隔离,哪家的货物都接。 鹤润堂来了之后,沈明远就与鹤鸣行签订了独家货物承运合同,这个协议里还附加了个排他协议:凡是鹤鸣行承运的酱料,不得同时承运竞争对手的产品。 这就使整个成都酱园行的同仁们陷入了绝地。酱品要想运出成都,就得自己找船。 不过,这类封锁,对于小酱园行们影响并不大,因为他们的酱品大部分都只在成都出售,要走出SC,甚至更远的地方,那是至少这辈子不会考虑的很遥远的事情。 有影响的是,原料的采购,自贡的井盐,叙府(为民间叫法,官方已称为宜宾)的蚕豆。 而小联盟的原料采购本就是守拙园在一力承担,所以,问题又回来了,只能是陈半夏的问题。 这时候,对于大宗货物的运输,水路比陆路成本是要低很多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傻到选择陆路运输。 从成都沿岷江顺流而下,经乐山抵达宜宾,依托天然航道,若遇上丰水期,水流大,速度快,只需要四天,即便是枯水期,水位浅,航道受阻,也不会超过8天。 自贡的盐,可通过釜溪河、旭水河入沱江,进入岷江航道,再由岷江入府南河、锦江,到达成都。 陆路运输要么成本高昂负担不起,要么时间周期过长。 这时候,也有汽车可以运输,但局限于汽车数量少,汽油紧缺,只承担一些失效要求非常高的小件货物,价格也很美丽。 另外一种,是马帮运输,川南有大量的马帮常年往返,用骡马驮运盐、茶叶等物资。但这个耗费时间,比较水运要多上一倍。 要想打破封锁,半夏就必须找到可以运输的船。 但成都境内的船,十有八九归属于鹤鸣行。 尤其如果守拙园以后做大,想要将酱品运到重庆、宜昌,甚至更远的上海,就必须得绕过鹤鸣行。 这在当时的水运路线上,是几乎不可能的。 半夏通过秦三的关系,约到了一位在水运上跑了三十多年船的退休老船工,江湖人称“老黔鱼”。 老鲶鱼告诉半夏,鹤鸣行目前是川内最大的漕帮,明面上做航运生意,实际上控制着长江上游一大半的码头。 至于帮忙运输的事情,老黔鱼称鹤鸣行对船只管控很严,水上运输稽查也很严,逮到一次就要罚很多钱,甚至遇到严厉的堂主,还可能被帮规处置,断一只手,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半夏只能礼貌地笑笑,不再提此事。 如果为了帮自己,让这些本就朝不保夕的船工们遭受莫名的处罚或者人身安全,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她让春梅帮她约了秦三、张树香和林慕白、杨掌柜一起到四海茶楼商讨对策,多几个人一起商量,总比她一个人抠脑壳要强许多。 陈半水还在上学,她没打算叫他,杨掌柜就很好。 七叔公的资源,杨掌柜基本上都有掌握,并且半夏也观察过了,这个杨掌柜办事不是一般的给力,在半水上学的日子里,将东大街那边的酱房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出错。 第二天一早,她正准备出门,小伙计春生跑来告诉她,前店来了一个自称老鲶鱼的人,自称有要紧的事要找她。 半夏心道,这不是昨天才见过吗?难道出了什么变故?或者自己与老船工的接触给鹤鸣行发现了? 不对啊,这老黔鱼不是退休了吗?有什么关系? 心中想着,她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让春生把人引到书房来。 一见到半夏,老鲶鱼就直接开门见山:“陈小姐,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情有眉目了。” 半夏心中一喜,又不好催促老黔鱼快讲,心中抓耳挠腮的,嘴上却说着:“不急,走得这么急,先喝口茶润润喉。” 老黔鱼似是早就察觉了半夏的急切,飞快抿了口茶,就快速说着: “昨晚有一个人找到我,说可以帮忙联络几位老船工一起运货。 然后我们几人一起,仔细研究了那个排他协议,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协议中找到了一个漏洞。 那就是协议只限制了“商业货运”,但并没有对“个人行李托运”进行严格限制,比如个人行李的大小、体积、重量、数量等,并没有明确的约定。 根据这个漏洞,可以把守拙园的酱拆分成小坛,化整为零,以”个人行李“的名义分批搭不同的船出成都。 同样,叙府的蚕豆、自贡的井盐也可以如法炮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船工都还是这一批人,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样,即便是鹤鸣行的稽查人员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一切都是合法合规进行的。” 半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这个让自己头疼许久的问题,就这么华丽丽地解决了? 可是,她又开始疑惑,这些船工都是哪里来的?他们靠谱不?他们凭什么帮自己? 还有……老黔鱼提到了一个人“昨晚找到他”,这个人又是谁?他又为何帮自己? 她斟酌着问了一个问题:“这些老船工们为什么要帮守拙园?” 她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多少有点儿无理。别人好心来帮你,你却质疑别人帮你的理由。 这就像一个老人被人摔倒了,一个年轻人过去扶她,这个老人对着年轻人一顿输出: “素不相识的,你来扶我,是不是包藏祸心?或者刚才就是你把我撞到的?” 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问的,不该曲解善意。 但她又不能不问,她不能拿着那么多的原料和酱品冒险。 老鲶鱼看着她,有些义愤又有些无奈:“鹤润堂来了之后,运费压得极低,船工们运的活更多了,但收入不升反降。” 半夏觉得这理由挺合理,任谁的利益受到了侵犯,都想反击一下。 但这似乎还不够,是什么让他们下定了决心决定帮守拙园呢?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老黔鱼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与老黔鱼之间的默契。 如果对方想说,一开始就说了,既然没说,那就是有隐情或者是不得已的原因。 临出门的时候,老黔鱼顿住了脚,他转过身,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 “其实,陈小姐,你该感谢一个人。” 第108章 原料问题 陈半夏很快接住他的话:“这个人是谁?” “抱歉,我答应了他不说,但你好好想一想的话,应该能猜到。” 说完,老黔鱼就走了,他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怎么也要点一下这位陈家小姐的。 如果有一个人这么掏心掏肺地对自己,那自己不说以身相许吧,也是要感恩戴德的。 可惜,这人一再强调不让说,真真是埋没了一段好姻缘! 这老黔鱼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 说话说半截什么的,最讨厌人了。 半夏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名字和身影,与那夜她睡不着在自家宅子门口看到的路灯下那个人影重合,会是他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自己?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占据半夏太多的思考时间,新的麻烦又来了。 林山匆匆来报,说从其他伙计那里听来的,鹤润堂以高于市场价三倍的价格,与郫县、双流辣椒产地的中间商签订了独家收购协议。 这些中间商手里握有产地到市场的流通渠道,签了独家,其他酱园就买不到辣椒。 而辣椒,是制作豆瓣酱的核心原料。 这一招比之前刘震东派人偷窃菌种还要可恶,菌种被偷了,起码还能制酱,核心原料供应没了,酱园就只有熄火了。 说它可恶吧,你又说不出什么来,毕竟可以解释为市场行为,你想买,也可以提价啊,只要价格够高,总有中间商会愿意撕毁合同的。 很多时候,所谓没有背叛,只是诱惑不够大而已。 谈什么感情,谈什么情谊,都是虚的。 当面临的诱惑足够大,身边的亲人也会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当然,半夏眼前面对的,还没有那么血腥和沉重,不过是商场博弈,最坏的后果也只是倒闭破产。 只是,半夏并不想参与这种提价戏码,一来成本大增,二来也违背了陈家经商的原则,不参与恶意竞争。 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琢磨了两日,终于被她想出办法来。 和润堂签的是独家收购协议不假,但这协议只对它的合同方中间商有约束效力。 辣椒却不是中间商种的,是农户种的,对农户并无约束力。 半夏决定绕过这些为虎作伥的中间商,直接找农户收购辣椒,她就不信,偌大个大成都,找不到没被鹤润堂预订的辣椒种植户。 不过是多跑点儿路,多花点儿时间和精力而已。 以前半夏跟这些中间商也都有过合作的,他们的价格也还算公道,并且也不需要去农户一家一家收购,倒也省心省力。 自鹤润堂来了之后,一点一点喂大了中间商胃口,之前还能讨价还价一下价格,现在,干脆直接签了独家,不再卖给除鹤润堂以外的其他酱园了。 她吩咐林山跑一趟牧马山去寻找合适的辣椒种植户。陈家豆瓣酱中辣椒的产地主要是牧马山。 临行前她给林山拿了一袋银子,用作跟农户签订契约的预付金。 她告诉林山,只要品质够好,符合守拙园用辣椒的标准,就可以直接签合同,一切由林山做主。 林山大受震撼,东家这是把决策权直接交给了自己,涉及到这么多钱的事情交由自己拍板,不是信任又是什么?! 从半夏的角度看,林山来到陈家已经很有一些时日了,为人踏实,干活认真,也很细心,一些事情,她也开始有意地放手让林山去做。 不仅仅是林山进步很大,他的妹妹林月,也让半夏很是放心。 眼里有活儿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情。 很多时候,半夏都没有反应过来,小丫头已经帮她想到了,并会在适当的时机提醒她,是一个相当机灵的丫头。 所以,为了对得起半夏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林山愣是在牧马山区域连续寻访了三日,跑了好几个村子。 有的辣椒已经预定给中间商了,有的品质不行,卖相不也不好,还有的因为位于山脚下,交通便利,早早就售罄了。 最终,林山才选定了眼前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偏僻小山村。 他们种的辣椒不比中间商收购的品质差,只是村子太偏僻,路不好走,没有人愿意进去收购。 这村子的人很淳朴,与外界交流也不是很多。 之前他们种的辣椒只能自己肩扛手提地运到场镇上去卖,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因为大部分人家都会自己种上一小块菜地。 卖不动的,他们就只能丢在地里烂掉了。 大量种植辣椒的这几家农户唉声叹气,都已经决定明年不再种植辣椒了,换点别的经济作物试试了。 没想到天降喜事,来了个大手笔的,一下子就把他们几家的辣椒包圆了。 这让他们很是激动,能卖出去,稍微赚点钱,给老婆孩子扯上几块布,买上新衣服新鞋子,他们就很开心了。 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边,这人不仅给了远远超出他们预期的价格,还约定了持续合作。也就是说,这地里的辣椒秧秧不用拔了,还可以继续种! 把原料来源问题解决后,接下来面临的就是运输问题。 要想把辣椒运回成都,走水路的话,需要先从陆路到新津港,沿岷江支流北上,经江安河等水系直达老南门码头。 但水路被鹤鸣行把持着,半夏不予考虑。 那就只能选择陆路了。 走陆路虽然没有鹤鸣行的阻碍在,但也并不顺利。 牧马山属于浅丘台地,台地崎岖,从牧马山下山这一段,物资需要通过骡马或者背夫转运,这段路十分泥泞难走。 还好,杨掌柜知道一条隐秘路线,据说是原来的茶马古道,是七叔公这一支运送茶叶时发现的。 因为太多人走过,路虽不宽,但胜在平坦。 等货物到了双流,一切就顺当多了,基本上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把原料的问题一解决,半夏的心情霎时轻松了不少。 到现在,她有些看明白沈明远的路数了。 他也打价格战,但并不会自己下场,而是打着蜀味轩的招牌。 他也收购小酱园,但他并不会压价,而是以高出市价的价格收购。 他最大的倚仗是资本。 而在资本方面,凭良心讲,守拙园与鹤润堂确实不是一个量级的,一个是大船,一个是小舟。 但不管怎样,半夏是不会随随便便认输的。 第109章 收购手段 又过几日,在拜访一位朋友回家的路上,陈半夏发现开在东大街的几家老酱铺店招都换成了蜀味轩的。其中就包括自己小联盟里之前退盟的王记和胡记。 她感觉有些困惑,这两家退盟的酱园后来不是被鹤润堂收购了吗?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连咱家的招牌都不要了? 蜀味轩不是也被收购了么,招牌不是还好好的,满大街都是? 刚回到家,她就叫来春梅,喊她去打探下消息。 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是润园那边给出来的。 果然这种涉及内幕或者私隐的消息,还是林慕白比较得心应手。 王记和胡记这样的小酱园倒闭的路径,还真是不一般。 从他们与鹤润堂签约被收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 他们以为可以高高兴兴抱着和润堂的大腿,像蜀味轩一样,将咱家招牌发扬光大。 却没想到,最后连一块招牌都没守住。 其实,不管对守拙园,还是其他小酱园,这些古法制酱的酱园们,鹤润堂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菌种和他们占据的市场。 这些东西一旦到手,这些小酱园就成为了冗余资产,变成了鹤润堂必须抛弃的累赘。 仅仅一周的时间,鹤润堂就将他们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等这些小酱园的老板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招牌已经没了。 鹤润堂的手法,主要有三步。 第一步,是“菌种交存”。在鹤润堂的收购协议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条款:被收购方须在合同签订日起三日内将菌种交由鹤润堂统一保管。 理由是鹤润堂有专门的保管设备,恒温恒湿,更利于“品控和技术升级’。 有的掌柜不想交,他们的菌种也是传了一两代的,在他们眼里是很宝贵的存在。 但不交就是违约,违约金定得很高,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几乎与鹤润堂给他们的收购价格持平。 他们权衡利弊得失之后得出结论,已经到手的钱怎么能让它飞了,违约金不可交,鹤润堂也只是保管而已。 最后还是都乖乖交了。 菌种就这样,离了老缸、离了掌酱师傅的手,被装进玻璃罐,贴上编号,放进恒温箱。 等小酱园老板醒悟过来,想要回菌种时,鹤润堂的回复很客气”菌种正在做检测,暂时无法取回。” 检测完了,还是没回来。再问,就是“试验中出现杂菌污染,报废了”。 第二步,叫“标准化改造”。根据协议,鹤润堂有权派专业技术员前来指导改造酱房,以利于后续的标准化生产。 像蜀味轩那样的标准化生产线是没有的,那就从卫生安全方面下功夫。 技术员到达小酱园,首先发布的就是一张卫生整改通知,说原来存放菌种的酱缸壁上的菌膜不符合食品卫生标准,必须立即刮除。 老师傅们下不去手,那可是几代人的心血养出来的啊,是自家酱味的根基,刮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专员只说了一句话就扼住了他们的喉,“不刮就封酱房”。还美其名曰,不卫生的酱房是不可以制酱的,容易引发一系列安全问题。 缸被刮干净了,菌膜没有了,菌种又拿不回来,酱房的魂没有了。 第三步,更狠更绝。合同里有一条“成本优化条款”:鹤润堂有权根据生产排期,统一采购原料以降低生产成本。 这原本没什么,也很正常。 但后来酱房的人们发现,运进来的辣椒不是郫县货,也不是牧马山的,蚕豆也不是叙府的,品级还比从前差了很多。 掌酱师傅要求换回原来的原料,技术员直接摊开一张成本核算表: “可以。用回原来的原料,多出来的成本从诸位的工钱里扣,什么时候扣够了,什么时候换回来。” 再也没有人表示异议了。 没有菌种,没法开缸,没有好原料,做不出原来的味道。酱房上下几十口人只能干瞪眼。 老师傅们不愿意拿烂的原料砸自己招牌,走了一个又一个。 菌种拿不回来,酱缸也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像半夏那样复活菌种也是不能了。 这时候,小酱园的老板们才知道,自己因为贪心,把自家的根给弄没了。 他们不想拿这个被收购的钱了,拿着烫手,怕以后到地底下了无法面对祖宗。 他们想把钱还回去,要回自家的菌种。 他们想拿着合同想去打官司,才发现,鹤润堂的所有商业行为,从头到尾都是合法的。 菌种是酱房老板自愿交的,卫生标准是政府要求的,原料是严格按照合同条款采购的。 他们想打管理都没有立足点,也没有说服力。 半夏听完,久久没有做声。这个沈明远,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布局这些,最后只为得到几家的菌种,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人确实有手段,让人不容小觑。 至于那些小酱房老板们,半夏对他们却无太多同情,非说有的话,只有那么一丢丢吧。 毕竟,换做是自己,任凭对方说的天花乱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自家菌种交到别人手上的。 起码,他们最后手里是落到了钱,不至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至于他们以后如何面对自家祖宗,那就不是半夏该考虑的事情了。 此刻,在与沈明远的博弈中,半夏已经经历了价格战、收购战、原料封锁、运输封锁和舆论封锁。 每一项,半夏和她的朋友们都一起,全力应对,堪堪过关。 林山已经顺利地从牧马山运回了第三批次“一品汇”酿制所需的辣椒,老船工也通过带“行李”的方式运回了自贡井盐和叙府蚕豆。 价格战,守拙园按兵不动,并未受什么大的损失;收购战,损失的是贪心的其他酱园,守拙园未受影响。 至于舆论封锁,半夏更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让山本灰头土脸,还把守拙园的订单量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可是半夏知道,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沈明远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第110章 渠道问题 果然不出陈半夏所料,安生的日子没过两天,鹤润堂又出新幺蛾子了。 包括锦绣饭店、蓉江饭店、草堂轩、汇丰楼在内的很多饭店酒楼都受到了来自鹤润堂的施压。 鹤润堂以商会年会的唯一赞助商为筹码,向各大饭馆酒楼施压:凡是使用鹤润堂认证酱料的酒楼,可获得年会烹饪大赛和名店评选的优先参与权。 自那日酱品博览会半夏拒绝了沈明远的收购条件后,鹤润堂就毛遂自荐成为了省商会年会的唯一赞助商。 赞助商作为金主爸爸,是有权利向省商会推荐年会承办酒楼的,并且在参与年会烹饪大赛和名店评选上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话就差明着说了,只要你们不用其他酱园的酱,就可以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 软刀子最是磨人。 明眼人都会算这笔账:用守拙园的酱,没有任何好处;用鹤润堂,好处多多,还能节约成本。 为此,有几家中型馆子悄悄退了守拙园的订单,反正守拙园这边也只是预定,产品都还没出来呢,也不怕得罪。 消息传到守拙园,春梅气得直跳脚:“这都什么人啊,都没有一点交情可讲吗?脑子里全是算计!” 半夏看着气急败坏的小丫鬟,嘴角翘了翘:“你记住,这就是人性。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交情上,在商言商,商人只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春梅有些懵懂的点点头,但脸上仍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半夏倒是觉得无所谓,退就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 鹤润堂完全是财大气粗,拼财力是完全拼不过的,那就随他去吧。 半夏这边不着急,赵师傅、张老板等人却有些着急了。这事,甚至还惊动了一向低调很少参与外边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林文渊。 几人聚在一起摆摆龙门阵,喝喝茶,嗑嗑瓜子,就把一应事情都敲定了。 先是林家这边发力。 林文渊不愧是前清翰林后人,文化界名人认识不很少。 他邀请了几个成都文化界的老前辈,这里头也包含一些酷爱探寻美食的老饕。 由这些人出面,写了一组关于豆瓣酱的文章,从不同角度说明了豆瓣酱为什么是”川菜之魂“。 文章一连几天,发表在省城最有名的文化副刊上。 有从川味豆瓣起源娓娓道来的,从咸丰年间陈家先祖陈浩然创制豆瓣酱写起,写到九晒九露工艺如何在成都的水土里演化上百年,写到老缸里的菌种,每一口酱缸,每一代传承。 有从味型着手侃侃而谈的,写“川菜二十四味型,豆瓣酱居其首”的味型体系是如何形成的,又如何围绕着豆瓣酱逐渐演化成如今大家都喜爱的川菜。 还有着重从制酱工艺入手的,从翻晒露工艺说起,到古法制酱承接天时、顺应时序,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与智慧等等。 不管哪篇文章,都既没有提到鹤润堂,也没有提守拙园,但看过报纸的很多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才是真正的豆瓣酱。 是上百年的坚守,是无数人的传承,是每一次翻晒露里的坚持,是一方水土养育出的独一无二的酱魂。 与此同时,由锦绣饭店的张老板发起,带动榕江饭店、草堂轩、汇丰楼,还有数不清的大小馆子,林林总总上百家,再次发布了一个联合声明。 很多经常看报纸的老百姓忽然发现,这个声明与之前的那个似曾相识。 确实,与当时与刘家对峙时,发布的一字不差: 【川菜之魂,在酱。酱之正宗,在守拙园。】 陈半夏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这个事情的,她很欣喜,也很感动。 原来,在她的身后,有这么多强有力的帮手,他们眼里没有别人,别家酱,只有她,只有守拙园,任何时候,都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坚定站在自己这一方。 有这么多的坚强后盾,她陈半夏还愁什么事情办不好呢? 报答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更加努力,好好制酱! 这一夜,半夏临睡前再次去了祠堂。 依照惯例,她仍是先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几个头,然后给长明灯添灯油、剪灯花。 再然后开始了她对列祖列宗和父亲的碎碎念: “列祖列宗,咱成都新来了个商家,是上海那边的,很有钱。但也想要咱家的菌种,我不给,他们就用各种办法来威逼我,封堵我。 爹,自从鹤润堂来了后,咱成都的小酱园又倒闭了好几个。蜀味轩也被他们收购了。 我在朋友和各位前辈的帮助下,一一破解了鹤润堂的各种封锁手段,现在守拙园乱中有序,稳步推进中,列祖列宗放心。 爹我也没想到,我何德何能,得到这么多前辈的支持,您都不知道,他们背着我请了些文化界的泰斗,来给守拙园背书,还专门为我们守拙园发了联合声明。 我也没什么好好报答他们的,唯有好好制酱。 还有一件事,就是堂哥陈半川,我想让他来守拙园当个账房。昨天听春梅说,在街上遇到他了,看样子过得不如意。陈秉仁被族中除名后,开了个布店。 堂哥跟他闹翻了,一个人生活,好像也没有合适的活计,我看他识文断字的,想着安排他跟着陈伯,先做账房,等后边陈伯退休了,接陈伯的班。 您觉得我这样做,可以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半夏觉得有点儿口干。 祠堂里没有回应,只有长明灯投下的影子在地上与她遥相呼应。 一阵风吹来,带来一股寒意,半夏出了祠堂。 正是月中,一轮满月挂在天空,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月亮中的剪影。 半夏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娘亲,娘如果知道她回来后做的这些事,是会心疼呢还是欣慰? 估计是欣慰吧。 虽然印象中,娘亲一直看着是个温婉的女子,可半夏现在想来,总觉得自己的娘亲不简单,至少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应该是个大气、有智慧的女子。 可是,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呢?爹的话似有未尽之言。 东想想西想想,没多大功夫,半夏就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换好衣服躺下时,她发现自己的枕头下多了一样东西,摸着硬邦邦的,像是一本小册子。 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本手绘的鹤鸣行长江航运图,内容详细到包含鹤鸣行长江沿线所有码头和仓库的分布。 这还真是个大礼包啊!只是,这会是哪位好心人送的呢? 算了,还是明天问问春梅或者林月吧,她的卧房只有这两人可以随意进出。 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小册子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鹤鸣行的前身是太平军水师残部,总堂主姓沈。】 字不多,言简意赅,但上头的字,半夏是认识的,跟那日提醒“留心刘济川”的字迹是同一个人。 第111章 有人帮 总归是好事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陈半夏叫了春梅和林月来,拿着手上的小册子问二人可认识这册子。 林月上前一步,腼腆地笑了笑: “小姐,是我放你卧房的。昨日门房来报,有人送来了这个,当时小姐和春梅姐都不在,我怕自己拿着弄丢了,就直接放在了小姐枕头下。” 半夏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林月又有些担忧地开了口:“小姐,我是不是错了,我不该擅自做主……” 春梅立马在旁边笑了,她戳了戳林月的额头:“你放心,咱家小姐没那么多规矩,你又没做错。” 半夏赞许地点点头,对着林月说:“没事儿,回头你可以多跟着春梅,让她抽时间教你认认字。” 春梅的字是半夏教的,认的也不是特别多,但常见字都认识,完全够用了。 现在,半夏又把林月交给了春梅,她是真心觉得这孩子机灵,实诚,不认字太可惜了。 林月没想到东家不仅管吃管住管工钱,还让人教她识字,她虽是农家出身,但也知道多认些字总归没坏处,起码没那么好骗,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半夏和春梅。 春梅拿着看了看那本手工小册子,弯弯曲曲的全是地图和标出来的点位:“怎么了?这小册子有问题?” 半夏不答反问:“你看出什么了?” 春梅讪讪地挠挠头:“好像没什么,不就是个地图吗?哦,是鹤鸣行的码头和仓库分布图。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半夏翻出小册子中的纸条给春梅:“再看看这个!” 春梅接过,认真看了,嘴里嘟囔着: “啥子太平水师?这是个啥?管他是个啥,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啊……咦?这字迹怎么这么眼熟? 不对!我见过这字!……嗯……好像是……对了!是之前让小姐‘留心刘济川’的那个字!” 半夏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小丫头了。她认出这字迹,还是拿出了原来的信封,抽出里头的白纸,两边的字迹互相对比才认出来的。 以前觉得春梅观察力敏锐,还只是个感觉。 现在一下子具象化了,这丫头只看了这么一眼,就立马对上了,简直就是个人形扫描仪嘛。 半夏在心里给春梅竖了个大拇指,点点头,表示认同。 “小姐,这个人三番五次帮咱们,他图的是什么啊?” 半夏心想,我也想知道他图什么。 关于曾经在半夜与刘绍鸿在路灯下对视的事情,她并没有跟春梅讲,没有什么信任问题,就是觉得不想宣之于口,保留这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收敛思绪,半夏做了决定,不管这人目的是什么,但鹤鸣行与鹤润堂关系密切,有了这个图,倒是可以去探访一番,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成为后续牵制鹤润堂的意外之喜呢。 她对着春梅莞尔一笑:“有人帮,总归是好事。去忙吧。” 半夏决定等到了晚上,带着张树香一起去鹤鸣行位于九眼桥码头附近的一个仓库。 之所以带张树香,而不是林山,半夏是有自己考量的。 夜探仓库,是一件隐秘而有风险的事情,也需要武力值,鹤鸣行是帮派地盘,下手狠辣,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林山虽说观察下来,很忠诚可靠,但遇到卖命的事情,就不好说了,至少目前,半夏还没把握。 张树香,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虽为女子,武力值并不低,并且是绝对信任之人。 当晚九点多,陈半夏悄悄去了张记。 出门前,她交代了春梅,好好守着家,万一奶奶问了,就说她已经睡下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奶奶睡眠少,思虑也多,礼佛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事要跟她交代,也是常有的。 她不想让奶奶知道这些,免得她担心。毕竟年纪大了,经不得太多事。 到张记的时候,张树香已经睡下了,见是半夏,边系衣服扣子边睡眼惺忪地问: “咋个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半夏就大概讲了下收到鹤鸣行码头和仓库分布图的事,想要去探查一番。 末了还征求张树香的意见,看她愿不愿意一同前去。 果不其然,张树香立马兴奋地说:“去啊去啊,干嘛不去。我最喜欢干这类事了!” 说完,像是怕半夏不同意似的,她又拍着胸脯保证,豪气干云地说:“夏夏,你放心,我保护你!” 张树香对此事表露出极大的兴趣,半夏并不意外,从小张树香就是个勇敢爱冒险爱刺激的女子。 但她也并不想真的让自己的好友豁出性命去保护自己,神色郑重地说: “喊你一起,是互相有个照应。 但你得答应我,一旦遇到危险,一定要先保护你自己。 你安全了,才有人来救我啊。不能把我们俩个都陷进去。 你得先答应我了,我才能让你同去。” 张树香在半夏面前嬉皮笑脸惯了,很少看到她这认真严肃的表情,不由得也正色地点点头。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忽地话锋一转,开始八卦起来: “夏夏,你说说你,总能收到些帮助信息,你就不好奇这个帮你的是谁吗?要是我的话,肯定好奇。” “不好奇。”半夏淡淡地说。 “怎么可能不好奇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快告诉我,我得第一个知道!” “我不知道。”出于一种奇怪的微妙心理,半夏连张树香也不想坦白。 “我不信你!”张树香大力拍了下半夏的肩,盯着她的脸上下看了半天,没发现任何端倪,只好在一旁喃喃地说: “我们夏夏这么乖,这么漂亮,这么聪明可爱,这么优秀,要是个年轻男子就好了,刚好凑一对!” 听得这么多表扬词汇的堆砌,半夏噗呲一声笑了:“你还当起媒婆了嗦?你别忘了,你可比我大,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两人说着,便笑着闹作一团。 只是,半夏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听到张树香的话时,一朵红云悄悄攀上了她的耳根,经久不去。 第112章 夜探仓库 晚上十一点,陈半夏二人到达了鹤鸣行位于九眼桥码头旁的仓库。 九眼桥码头是个中转站,锦江水路运输的枢纽,码头附近大大小小的仓库不少。 这些仓库大多集中在水津街、水井街以及沿江的望江路一带。 半夏她们要探访的这个仓库,位于水津街最繁华的地段。 水津街是九眼桥码头的核心仓储区,这里沿街设有很多柴草仓储仓库以及盐油仓库,由于金高紧靠合江亭下的水域,大宗货船在此停靠,货物可直接入库或转运,十分便捷。 二人来到仓库附近,没敢靠得太近,担心被守仓库的人发现,先是远远地观察周围地形。 出门的时候,半夏特意让张树香也换了通身上下全黑的衣服,为的就是夜晚隐蔽身份,她还学着评书里讲述的黑衣人形象,给自己和张树香都备了一条黑色的三角巾。 当半夏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三角巾的时候,张树香差点笑出了声,又赶紧用手捂上: “夏夏,你是不是评书听多了,这是蒙面巾嗦?你是要偷窃还是要行侠仗义?” 这话说的,肯定是行侠仗义啊。 半夏撇撇嘴,不在意地说:“这叫双保险,万一没被抓,但被看到了脸,也不好办。毕竟,我在成都还是挺有名的。” 张树香吃吃一笑:“啥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了?不过,我喜欢!” 说着,二人同时把面巾蒙上,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然后,二人对视一眼,再次无声地笑了,笑声氤氲在寒冷的夜风里,连凉意都稀释了几分,那份莫名的紧张感也悄声散了。 准备妥当,开工。 张树香放风,半夏踩点。 这仓库两旁均有其他仓库,半夏沿着这条街转了一圈,又转到仓库的后门那条街,全部转完回来,二人猫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开始商量。 “看守有点儿严啊,前门有估计不太好进。” “那可咋办?”张树香有点儿捉急,不能白来一趟啊,意识到自己嗓门有点儿大了,又立马压低声音: “不管咋样,都要进去看看,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 半夏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香,看得她有些毛骨悚然:“我咋了?脸上有花?” 半夏笑:“你会翻墙不?” 张书香攥紧拳头,憋了口气:“没翻过,但可以试试。” “跟我走。” 说着,半夏就隐入了黑暗中。 仓库的后门,门房亮着灯,也有一个守门人。 不过,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院墙,比紧挨着的隔壁仓库多出了一部分,半夏带着张树香来的就是这个多出的墙头处。 张树香有些困惑:“这地儿也不安全啊。”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门房灯光,“从那里能看见啊。” 半夏抿了抿唇,自己这好友哪哪都好,就是脑回路有点儿长:“你再看看,仔细看。” 张树香又看了看,再看,看了足足几分钟,忽然惊喜发声,语气却有些迟疑:“夏夏,这个地方好像是个盲区哎,从那里似乎看不到这边。” 说完,她转头去看半夏,却发现身旁已经没了半夏的影子。 人……人呢? 张树香大惊,明明刚刚还在呢,她的夏夏去哪里了?她把夏夏弄丢了啊,她差点急得要哭了。 就在这时,从她的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她一抬头,就看到影影绰绰的半夏的影子。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你……你……你怎么上去的?” “我在北平上学时候学过武术,会一点功夫。”说着,跨坐在墙头上的半夏就朝张树香伸出了双手。 张树香虽说有把子力气,毕竟没有经过系统训练,双手被半夏拉着,脚上使劲用力,费了好大劲终于攀上墙头。 还没喘上口气呢,只见“嗖”地一下,半夏又轻轻跃下了墙头,一个点地,落地无声。 然后又朝张树香伸出了胳膊。 坐在墙头上的张树香已经看傻了,这丫头是会飞檐走壁吗?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自己的?不行,回头得好好拷问一番。 心里想着,身子倒也没迟疑,学着半夏的样子,尽量轻轻向下跃。 终究还是东施效颦,发出一声“咚”的闷响,身子一个趔趄,就要跌倒。还好半夏眼明手快,立刻抱住了她。 两人还没来得及压下心头的紧张,就听门房那里“吱呀”一声,有人走出来了。 不好!惊动了看门人! 半夏左右打眼一扫,瞬间拉着还一脸懵逼的张树香潜入了墙角一丛暗色植物后边。 两人全身都是黑色,又藏在植物后头,应该……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半夏心里其实也无把握,二人紧紧抱做一团,尽量缩小体积,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朝着这边照过来,立时将半夏和张树香圈进了光束里。 伴随着手电光亮的是一声爆喝,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沉闷、狠厉: “谁?谁在那里?给我滚出来!” 张树香哆哆嗦嗦地拉着半夏,用气音问: “是不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半夏尽量稳住心神,心说不会这么霉吧,还啥都没看到呢,就要被抓了,真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但她言语上不见半分慌乱,轻轻拍了下张树香的肩,安抚道: “不急,等等看。” 她是在赌。 隔着一定的距离,又是黑夜,手电筒的光并不一定能使那人看清这里藏着人。 除非……除非他走到跟前来看。 那人见半天没有回应,又上前几步,手中的手电筒又晃了几晃,继续喝道: “给我出来!” 半夏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这人是真的发现她们了?要怎么办?两个人总要保一个吧? 她都已经做好了自己走出来,然后让张树香等事情了结之后再找机会偷偷溜出去,找人回来救自己的决定。 正准备起身时,只听“喵”的一声,一只通体如墨的黑猫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正好出现在手电筒光照的范围。 那人悻悻地骂了句:“狗畜生,影响老子睡觉!”就灭了手电筒,回屋睡觉了。 第113章 遇险 等到那屋内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切归于沉寂之后,半夏和张树香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张树香拍着胸脯喘着气:“妈呀,吓死我了!真得感谢这猫啊,不知道是不是流浪猫,要是的话我真想带回家去当祖宗样供起来!” 半夏不禁莞尔,黑暗中她扯了扯嘴角:“走,进去看看。” 仓库是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内有几间房屋,夜色中看不到其他的守卫,也没有灯光,黑乎乎的。 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之后,半夏牵着张书香的手,二人一起蹑手蹑脚朝着离她们最近一个房间的门摸去。 门上挂着锁,是常见的铁锁。 半夏示意张树香望风,自己拿着锁上下看了看,就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插进去随便捅了几下,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锁开了。 张树香正纳闷半夏让自己望什么风,连门都进不去,可不得灰溜溜打道回府么。 一转身,已被半夏拉进了屋子里。 黑暗中,张书香的眼珠子都要掉在地上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咋还会开锁?“ “我会的多了。”黑暗中,半夏翘了翘嘴角。 来之前,她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不仅穿了夜行服,全黑的衣服也算是夜行服吧,备了蒙面巾,还带了根细铁丝,就是防着万一需要开锁。 这锁其实很简单,随便找个铁丝捅几下,就能开。 她在北平的时候,认识过一个江湖奇人,会很多稀奇古怪的技能,比如开锁、喷火绝技、飞檐走壁、快速识人辨相、接骨正骨等。 机缘巧合下,半夏救了这人,这人就非得把自己一身的技能传给半夏,说自己孤家寡人,也没有个徒弟什么的,万一哪天不在了,这些技能就失传了。 半夏原本就是好结交朋友之人,生性洒脱,也就不矫情,技多不压身嘛。 虽说没有完全习得精髓,但还是学了个七八成。 也还好是这种最普通的铁锁,若是换上那种比较复杂的密码锁、或者顶丝锁之类,她就也只能抓瞎了。 张树香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描述了,原本说好自己是来帮忙和保护夏夏的,怎么现在看来,自己一直在拖后腿啊。 这丫头会的东西也太多了,真真是叫人佩服! 不过,也没什么,闺蜜会的,就等于是自己会,闺蜜厉害,就等于自己也很厉害! 想到这里的张树香,不由地在黑暗中嘿嘿嘿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有点儿瘆人。 半夏可没功夫管自己这亲亲好闺蜜发什么神经,她只要在一边警戒就好。 黑暗中,半夏点亮了一个火折子,“哗”的一声,二人的眼前亮了。 张树香的眼睛再次睁大:还有什么是夏夏想不到的?连火折子都带! 其实,她不知道的还有,下午的时候,半夏还让春梅往润园送了一封信,是给林文渊老爷子的。 内容很简单,若是第二日上午半夏没有在守拙园出现,就去鹤鸣行要人。 同时,半夏也简略在信上说了自己准备夜探鹤鸣行九眼桥仓库的事情,包括仓库的位置也在信上说了。 这是她给自己和张树香留的后手。 万一,很不幸,二人都被发现并控制住了,没有人报信,估计死了都得几天后才被人知道。 之所以收信人选择林文渊,而不是跟自己年纪相仿的林慕白,是半夏分析,对于鹤鸣行而言,去要人的话,显然林老爷子的威力和气场更大一些。 在火光的映照下,半夏看清了仓库里的情形,满满当当的全是木箱,箱子的侧面都印着一个鹤形标记。 鹤鸣行?还是鹤润堂?半夏有些不确定。 然后她把火折子递给张树香,张树香懵懂接过,不知道自己这好闺蜜下一步又有什么惊喜给她。 只见半夏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两样东西,一把一字螺丝刀和一个薄钢片,她将这两样东西放在箱子缝隙那里比了比,然后把螺丝刀收回口袋。 张树香已经看傻了,这是什么口袋?百宝箱吗?怎么会有无穷无尽的东西从那里掏出来?这丫头到底准备了多少东西? 眼前的半夏,正专注地捏着那薄钢片,先用钢片的一角,轻轻插入木箱缝隙,上下摇晃,慢慢撑大木箱缝隙。 然后又将钢片放回口袋,换上一字螺丝刀,一手扶住木箱一侧,一手捏住螺丝刀用力摇晃,木箱的缝隙肉眼可见的变大,楔入木箱的钉子开始松动。 这时候,半夏又换工具了,她将一字螺丝刀放回去,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尖嘴钳,用尖嘴钳轻松夹住钉子,用力往外一拔,木箱应声而开。 一旁的张树香惊得下巴已经合不上了,这也太专业了。 如果是个不认识的人,一定会以为半夏就是个溜门撬锁的贼娃子,这手段,这工具,这专业的手法,让人不信都不行。 半夏可不知道自己闺蜜这已经被震得神魂离位的杂乱思绪,她的心神全在眼前的木箱上。 木箱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袋袋包装完好的自贡井盐,怪不得最近市面上井盐奇缺价格过高呢,就连半夏打电报订购,自贡那边长期合作的掌柜也是东拼西凑才给发货。 原来是鹤润堂在囤积居奇,以此哄抬物价啊。 张树香还没从半夏带给她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被眼前木箱里的情景震到了,她压低嗓音,气怒道: “这鹤润堂也太过分了吧!他们怎么敢?!” 半夏倒没什么反应,其实鹤润堂这样做,她并不意外。 有些事情,你不会去做,不等于别人不做。 至于道德什么的,也只是约束自己而已。商人都是讲利润的,能带来利润的事情,只要不违法,不坐牢,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她小心地将钉子钉回去,又将箱子恢复原样,正要再打开一箱看看是不是都是井盐,忽然听到院子里一声大喝: “谁?半夜三更在库房里做什么?!” 遭了!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对啊,刚刚院子里分明没人。难道是半夜起夜的人看到了灯光? 来不及多想,半夏吹灭火折子,拉着张树香的胳膊就夺门而出,根据之前勘察地形的模糊记忆,朝着仓库的后门冲去。 第114章 外公姓沈 陈半夏记得仓库后门也是上了锁的,她查探地形时曾经从外面试着推过,推不开。 不过,仓库的锁都那么简单,这里的,应该也不会多复杂。只要有个几秒钟的时间差,自己应该可以顺利打开。 那人的声音立刻惊醒了仓库内的其他人,有一间屋子好像是住人的,呼啦啦从屋里出来许多人,很快就有纷乱杂沓的脚步声从半夏二人身后传来。 那个最早发现她们的声音大喝一声: “在那边!后门方向!” 几个刚出屋子还没完全睡醒,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人,瞬间有了方向,一起向着后门追过来。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后门处,半夏手中已经攥住了铁丝,来不及打火折子了,她飞快趁着后边追兵手中的电筒光,准备将铁丝插入锁眼。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里,不知道哪个,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 一阵凌厉的破空声袭来,半夏感到了来自身后的寒意。 她反手将张树香往身后一拨,力道之大,让张树香都感到惊诧,身子一个踉跄,本能扶住那道小门,才站稳身子。 此刻的半夏已经放弃了开锁,来不及了,那个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马上就到眼前。 只见她上前半步,足下轻轻一点,跃起身形,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捞,那东西就到了半夏手中。 身后的张树香已经惊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姐妹,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东西入手有点儿沉,但也不是不能承受的范围,原来是一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 木桶到半夏手中的时候,桶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 想来那个扔水桶的人,也是个练家子,起码臂力惊人。 来不及多想,半夏随手将水桶又扔了回去,这一次,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量。 水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相当完美的抛物线,落点正是跑在最前边那人。 那人正在疾行中,半明半暗间又看不清楚,天降木桶,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来不及刹住脚步,就被重重击中了胸部。 只听“唔”的一声,那人一声闷哼,身子斜斜向后倒去。 跟在他身后的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眼前的人向后倒来,又因这最前方之人体型魁梧,宽大,身后那些人的大部分也被这人宽大身躯倒下的惯性击中了。 一连串的“哎哟哎哟”声响起,一连串的人倒下。 张树香在一旁看得热闹,正想拍手叫好,她刚刚扶着的小门忽然就开了,是从外面打开的。 半夏也发现了,她顾不得细想,拉着张树香就飞速从小门那里蹿出去了。 一边跑着,一边心里还在思量,这门分明之前是锁着的,怎地忽然就打开了,而且好像是被有心人打开,专门等着自己似的。 会是谁?谁知道自己来这里? 好像没有人知道啊,不对,林老爷子知道。 也不对啊,林老爷子要做的只是第二天核实她是否在家,如果不在家才会去鹤鸣行,怎么会派人来这里?难道是提前做了安排? 还没想出答案呢,刚一出门,就被一个从暗处闪出的人拉着一路狂奔。 是个男人,身材高大,黑暗里看不清楚眉眼,只觉得体力很好,一路上埋头跑了很远,也没有听到他的喘息声。 被这人拉着的同时,半夏也没有松开张树香的手。 二人跑得气喘吁吁,差点儿就想坐在地上不走了。 可后边还有追兵,被鹤鸣行的人逮住,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青帮啊,不是断手就是剁脚的,想想就怕。 能跑还是跑吧,还是命重要。 二人一致放弃了歇一会儿的想法,还是先脱离危险,保命最重要。 不知道跑了多久,后边的咒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一开始还有光影闪烁,再后来,声音和火光就越来越远了。 看来,折腾半天,无功而返了。 二人跟着这个男人,七拐八拐地进了码头底下的暗渠里。这人,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感觉他已经预定好了路线,目的地就是暗渠。 当然,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足够隐蔽。 暗渠足够宽大,高度可使一个成年人弯腰行走。但暗渠是城市水力防御和生活废水的末端网络,潮湿,黏腻,气味难闻。 半夏喘了好一会儿气,慢慢适应了暗渠里的环境,这才有时间打量这个救了自己二人的人。 眼前的男子,高大,健壮,剑眉星目,棱角分明,正面色沉沉注视着自己。 不是那个冰块脸又是谁? 张树香也发现了刘绍鸿的存在,不由惊呼出声: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刚说完,似乎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句废话,又气鼓鼓地问: “你为什么救我们?说,你有什么目的?” 她的声音激动、怀疑,甚至带着几分警惕和凶狠,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将半夏护在身后。 就像之前在小门那里半夏将她护在身后似的,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其实她已经很后悔了,怎么没有发现那些追来的人扔过来的东西,万一夏夏被击了,她得懊恼死。 还好半夏反应足够快,实力足够强大,不然……她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虽然与刘绍鸿高大的身躯相比,她知道自己有点不自量力,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并不妨碍她在遇到危险时本能将半夏护在身后。 刘绍鸿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张树香的头顶,只定定看着半夏。 半夏没多说,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对鹤鸣行的地盘这么熟悉?” 是的,自她看清这人的面孔,就在怀疑了,这人是如何拿到的鹤鸣行码头仓库分布图,又是怎么恰好出现在这里,救了自己?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在监视自己。 可是他分明是帮了自己啊,并且帮了不止一次,她相信他不会害自己,可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张树香的警惕和凶狠只是基于刘陈两家是死对头这事,所以才觉得刘绍鸿出现在这里可能不怀好意。 半夏想的就更多一些,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帮自己? 沉默了许久,刘绍鸿轻轻吐出几个字:“因为我外公,姓沈。” 第115章 小姐妹 陈半夏一愣,外公姓沈?之前小册子中的字条不是说鹤鸣行的总堂主姓沈?这是…… 暗渠昏暗,头顶还在滴滴答答渗水,没多大会儿,半夏的头顶和身上就有些湿了。 腿上更不用说,暗渠里常年积水,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裤腿早已湿透,刺骨的寒冷深入骨髓,半夏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刘绍鸿脱下自己身上的毛呢中山装,不由分说给半夏披上,什么话都没说,但态度却不容拒绝。 半夏楞楞抬头:“衣服给我了,你不冷?” “不冷。” 半夏心想,也许是因为他在军校时,训练过,体能更好更扛寒吧,再加上这人如此霸道强势,算了,不想多事,也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张树香在一旁看得有点儿呆,这两人怎么回事?好像不对劲啊。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半会她又想不出来。 还是刘绍鸿再次打破了沉默:“不早了,赶紧回吧。方便的话,明天下午四海茶楼,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四海茶楼?他怎么知道自己常去四海茶楼的? 半夏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这人对自己的了解比预想得还要多,他究竟要做什么? 见二人都没吭声,刘绍鸿再次发声,只是语气已经没那么冰冷了:“要不要送你们?” 张树香连忙开口拒绝:“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回。” 半夏也不愿让他送,说不上来,就是有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人分头回家。 见刘绍鸿已经完全走远,连背影都消失不见了,二人这才开始往回走。 张树香坚持要把半夏送到家门口才放心。 她总觉得半夏娇娇弱弱的,刚才已经打喷嚏了,怕她感冒,担心她路上出事,即便是她在不久前才亲眼见证过半夏的武力值,还是不放心。 快到陈宅的时候,她忽然惊叫出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 “不对不对,夏夏你刚才的状态不对。你和刘绍鸿根本不像两家有仇的样子,倒有点儿像是朋友。 你给我老实交代,除了去刘公馆谈收购那次,你们是不是私下还接触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的语气越说越肯定,瞟了半夏一眼,见她不为所动,又试探道: “我咋觉得他好像有点儿喜欢你呢。” 喜欢?怎么可能?不说两家因为十年前菌种被盗结仇的事情了,即便他帮过自己,最多也只算个朋友吧。 张树香这是什么脑回路?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半夏略带嫌弃的撇了自己的好朋友一眼,觉得她真的有些聒噪,扯了扯张树香的袖子,又拽着她的胳膊摇了摇,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陈宅大门: “姐,我的好姐姐,能不能晚点儿说,让我先回屋睡觉。” 这是半夏的习惯。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张树香生气了,只要扯扯袖子摇摇胳膊,再娇娇软软喊个“姐”,张树香就会举手投降,百试不爽。 果然,张树香的语气立刻软和下来:“好吧,先休息。记得回头告诉我啊,不然别怪我直接杀过来找奶奶。” 张树香也叫周氏奶奶,这是从小叫惯了的。 事情还得从半夏七八岁的时候说起。 半夏这人,在孩童时期,就不是个合群的主儿,按说以陈家的身份,周围街坊邻居家的孩子都该很喜欢与她交好才是。 但半夏自小不喜欢跟那些动不动就喜欢掉金豆子的女娃娃耍,觉得她们娇气,还爱打小报告,带她们下河摸个鱼,都给她们分了鱼,回家还要给大人告状,害自己被罚跪祠堂。 男孩子玩的东西,她倒是喜欢的。 但是别人都不带她玩,她硬凑上去了,那些男孩子就笑话她,咋不回家绣花呢,她气急了,就直接抡起小拳头,把那嘲笑她的人揍了。 再后来,因为与那帮男孩子结下了仇,有一次她被一帮半大小子堵在一个小巷子里,说是要给她吃点儿教训。 她虽说拳头够硬,但毕竟是女娃,力气不够大,还以一对十,很快就落了下风。 刚好被路过的张树香看到,大喝一声,就跑过来帮忙,把那帮人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挂了彩。 二人被家中老仆小厮找到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吃烤红薯。 半夏问:“你为啥帮我?” “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 “那你为啥能打那么多人?” “因为我爹是个烂酒鬼,我娘性子软弱,我弟年幼,我拳头不够硬,就得挨欺负。” 小小的半夏很佩服张树香,这样的女子,她喜欢。 她豪气干云地两手叉腰道:“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走!我请你吃烤红薯去!” 于是,两人就大摇大摆出现在了路边的烤红薯摊上。 回到陈宅后,看到二人鼻青脸肿的样子,周氏和半夏的母亲心疼得不得了,赶忙找人给两个孩子包扎。 陈家人丁单薄,周氏也乐得半夏身边有个伴,加上张树香性子爽利,还有几分侠气,嘴巴也甜,周氏喜欢得紧,于是就让她也跟着半夏叫奶奶了。 这么多年下来,张树香在周氏心里的地位可不低。 这是张树香对半夏的反制,谁还没个杀手锏呢。 果然,请出老祖宗来,半夏立马缴械:“好好好,我自己都还有点儿懵呢,等明天见了他,搞清楚之后就告诉你。” 张树香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眼前的陈宅,对着半夏努努嘴:“快进去吧。” 然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卧房,半夏换下湿透的衣裳时,从刘绍棠的中山装内袋里掉出一张老照片。 是一张黑白照,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女人眉眼清秀,温婉端庄,男人五官英挺,帅气逼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沈若云,刘震东,民国元年摄于汉口。 半夏盯着那照片,愣了好大一会儿神。 沈若云?是刘绍鸿的母亲?鹤鸣行的总堂主也姓沈?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第116章 旧事(上) 翌日。四海茶楼。 今日有说书先生在,四海茶楼依旧高朋满座。陈半夏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书先生正在讲《西厢记》选段的“普救寺解围”,正是张生稳住贼兵的喊话: “尔等不得妄动!崔小姐乃相国千金,岂容尔等强掳?你且退兵一箭之地,容我三思,三日后定给你答复!” 店里的小伙计看到半夏,立刻迎上来: “陈小姐,楼上包间,刘少爷已经在等着了。” 说完,就在前头带路,引着半夏上了楼上一个包间。 包间内只有刘绍鸿一人,依旧是一身中山装,眉眼淡淡的,很是疏离。 见半夏进来,也不说话,只把眉头朝着对面的椅子抬了抬,示意半夏坐下。 半夏也不矫情,自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等了很久,也不见对方发话。 半夏心头纳闷:不是你喊过来的吗?不是你说要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吗?怎么来了却不说话?这是逗我玩? 她能感觉到刘绍鸿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每次当她要抬头对视的时候,对方就避开了。 就这样默默对坐了十几分钟,半夏都喝了两盏茶了,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气,尽量语气和缓地开口: “昨晚,谢谢你了。你的衣服,我洗好后会送到刘公馆。” 除了这个,半夏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眼前这个人,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隔了很久,她终于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有点儿暗哑,似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他也不问半夏想知道什么,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母亲叫沈若云,她是鹤鸣行老堂主的独女。当年我父亲只是汉口一个不起眼的小兵,靠着鹤鸣行的势力,一步步发展到今天。 十多年前,父亲派管家和陈秉仁一起去你家偷菌种的事我也是后来听母亲说的,为此母亲和父亲还大吵了一架。” 趁着他喝茶停顿的功夫,半夏问:“我其实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帮我?” 她对别人家的私事并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刘绍鸿父母之间的恩怨。 从他刚刚讲的话,她能明确的一点是,刘绍鸿作为鹤鸣行老堂主唯一的外孙,应该是有一定话语权的,所以当初老黔鱼说的那个人应该是他。 但是,他还是没有说清楚,他为什么会帮她?难道是看不下去他父亲的所作所为? 鬼才信! 当前这种社会环境,是典型的父权社会,他的父亲刘震东又是有名望有权势之人,他怎么可能背叛!一定是还有其他更深的原因。 刘绍鸿似乎猜到半夏会这样问,喝了口茶,他继续说着: “我上军校期间有次探亲回家,曾听家里的老仆无意中提过一句,说我母亲死得有些蹊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后面的话,半夏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没关系,有什么说什么。” 刘绍鸿点点头:“那老仆还随口嘟囔了一句,说我母亲跟你母亲的死法好像一样。” 半夏瞳仁一震,怎么还扯到自己母亲身上了?这么说,母亲也是非正常死亡?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父亲去世前说了一半的话“你母亲不是病故”,后边的话父亲来不及说刘去了,但若不是病故,那肯定是别的原因了。 她当时也想了很久,想不出什么异常来。 母亲一向身体康健,走得确实异常,但要说什么蛛丝马迹,她在听父亲临终提过后,也找了很久,无果,后来太忙,就慢慢放弃了。 现在乍一听说,居然跟刘绍鸿的母亲死得相似,那是不是说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刘绍鸿查到什么了? 她听到了自己急切的声音:“那你查到了什么?” “我问过那个老仆,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他说他是听一个在你家做事的远房亲戚说的,我当时学校马上开学,就返校了。 等我军校毕业的时候,原本是可以留校的,但我放不下我母亲,想要弄清楚九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假意回来帮父亲料理家业。 实际上,暗中查找关于母亲死亡的线索。” “然后呢?”半夏见不得刘绍鸿停顿,恨不得他一口气说完。 “然后,我找那老仆仔细问了我母亲的死状,因为他是外院的,很少进内院,也是听说,只说是之前也没病没灾的,后来有天喝了杯茶,就去了。 我父亲当时也查了母亲那段时间接触的人和饮食起居,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母亲喝的茶自然是也查了的,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普通的菊花茶。 为了证实这老仆的说法,我按照名字去你家找人,但得到的消息是,那人已经回乡下老家了。 说是你家菌种丢失之后,生意每况愈下,仆人遣散了不少,那人就在遣散之列。” “那你有没有去他老家找?”半夏耐不住性子,再次发问。 “我回成都是三年后了,刚回来因为不熟悉蜀味轩业务,前期很忙,等一切都理顺,步入正轨,已经又过了一年。 因为是悄悄在查,也不想惊动其他人,就找了个去乡下考察原料的机会去的,很不凑巧,那几年混战厉害,各个部队都缺人,那人被抓了壮丁,不知所踪了。” 半夏叹了口气,看得出,刘绍鸿为此做了很多努力,可是线索却并不多。 原想着,能从他这里意外得到母亲之死的真相,看来怕是要失望了。 不对! 他还是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帮自己啊,说了一大堆探查他母亲之死的事情,又引出与娘亲之死的相似,是吸引自己注意力,顾左右而言他还是……? 他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自己娘亲的死,跟他母亲的死有关联!难道死因真的相同?还是说……死于同一人之手? 半夏的脑子有点儿乱,她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刘绍鸿并没有让她等太久,轻轻抿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 “我并没有放弃,后来又隔了很久,才通过一些其他途径查到,母亲喝的那杯菊花茶是父亲倒的……” 第117章 旧事(下) 半夏心头一跳,有毒?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刘震东是在穷困之时认识的沈若云,且沈家于他有很大助益,他有什么理由杀妻? 不可能! 可是,很快半夏就发现不对劲了,对面的男人眼眶微红,声音嘶哑: “那杯茶有毒。我的父亲,他毒杀了我的母亲!” 男人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微动。 再抬起头时,眼睛猩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恨他!” “可是,他这是为什么呀?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半夏不理解,真的不理解,正常人的思维完全无法理解。 刘绍鸿笑了,是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处?当然有!他想要鹤鸣行为他所用,但外公不想跟军方扯上太多关系,他让母亲去劝说,母亲也不同意。 不过,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他起杀心,真正让他决定杀害母亲的缘起是一封书信,那是母亲写给我的信。”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用双手捶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都怪我,我不该放假了还把母亲写的信件带回家。带回家吧,还不收好,才被那个人看到,为母亲引来杀身之祸。” 半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什么信这么重要?可是既然重要为什么不放好?这信难道跟自己的娘亲有关?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裂开了,头疼的厉害,这人又一时说的云里雾里不清不楚的,她好急啊,但看他那痛苦的样子,又不好去催。 只好站起身来,给他添了下茶,推到面前,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 “不急,慢慢说,你先缓和下心情。我知道不该提你的伤心事,但如果跟我母亲有关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刘绍鸿坐直了身子,眼睛像洗过的一样,闪闪发亮: “我没事。最痛苦的时候我想杀了他或者杀了我自己。不过,都过去了。 十年前,我离家去黄埔军校的前一晚上,曾在那人的书房窗前听到过一句话,是对管家说的,他说:‘陈家那个女的,不能留’。 当时我没在意,就以为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后来过了没多久,我母亲在给我的家书里说,你母亲得急病过世了,疑似与那人有关。 为此,她曾去找那人对质,那人不承认,说她是胡思乱想,但从那以后,就不再让母亲单独出门了。 再后来,就是我回家,信被那人发现,他就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联合鹤鸣行里我的两个堂舅舅,一个你认识,就是沈明远,另一个叫沈明澜,是鹤鸣行现任总堂主。 当年,他们一边在鹤鸣行假造意外害死外祖,夺取堂主之位,一边在成都这边毒害母亲。 母亲被灭了口,你母亲之死的线索就不会传扬出去,那人也和沈家兄弟一起夺了权,将鹤鸣行把控在自己手里,同时还搭上了上海鹤润堂的线,可谓是一举三得。 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这么贪得无厌!这么狠毒绝情!” 半夏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娘亲居然还是刘震东害的!真是旧仇未去新仇又添! 她很想问刘绍鸿,如果我现在拿着一把大砍刀去砍刘震东,你会拦着吗? 也许,刘绍鸿不仅不拦,还会给她递刀也说不定呢。 当然,她不会真的去砍刘震东,她还没蠢到以卵击石,以命相搏。 虽然现在刘震东是一个缠绵病榻的老人,但他的警卫连就足够人望而却步了。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 她心中还有一个疑惑:“那你知道他为何要害我母亲吗?” 刘绍鸿摇摇头:“这个确实不清楚,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已经全部告诉你了,毫无保留。” 说完,他定定地看着半夏,目光真诚:“我以后不想姓刘了,等他百年之后吧,我要改回姓沈。” “所以,你是因为恨他才会帮我?” “不仅仅是如此,你母亲,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是听我母亲说的。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好像是肺里的毛病,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 那时候你我两家还未生龃龉,你母亲听说后,托人给我母亲了很小一罐酱,说是可以试试。 那时候我已经几乎没有生机了,母亲已经完全慌了神,想着入口的东西,总归吃不坏,死亡当做活马一吧,就给我试了,结果居然真就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因此,我母亲才会因你母亲之死,十分生气地去找那人质问,在她的心里,救命之恩,不说涌泉相报,起码也要善待,怎么能去害人呢?” 半夏再次被震惊到了,母亲居然会制酱?母亲拿出的是什么酱?什么酱可以救命?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 如果一个酱可以救人性命,那可是国宝级的东西啊。 她感觉今天在四海茶楼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了,让她有点儿无法消化。 可她很快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不吐不快。 “你既想要帮我,为何不直接出面说?还鬼鬼祟祟地送信送照片什么的?” “我得先考察一下你是否值得我帮啊,如果不值得,那我就参军去,离开这个伤心地,毕竟要我亲手去结果那人,我还是做不到。 如果值得,我希望跟你成为朋友,帮你斗垮蜀味轩,他不开心,我就开心。” “结果呢?” “意外之喜。” 半夏心中腹诽,闹半天,自己就是个工具人啊。 想想也是,虽然知道了真相,但亲生儿子弑父,也不是谁都有勇气做的,还真不如参军,免得埋没了一身才华,在这个是非之地自怨自艾。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昨晚九眼桥,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你不会说是巧合吧?” “的确不是巧合。手绘图是我送的,以你的脾性,收到之后,必定有所行动。只要盯紧你的行踪就知道了。” “你跟踪我?” 刘绍鸿尴尬地笑笑:“我那是保护你。” 是吗?保护?好吧,也算是吧。毕竟他昨晚确实救了自己和张树香。 “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看你的打算,乐意为你效劳。” 第118章 药酱 陈半夏略一沉吟,随即问道:“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刘绍鸿毫不犹豫地回答,眸光微闪,灿若星子。 “那这样好了,我们互通有无,等需要鹤鸣行的时候,我自会找你。” 刘绍鸿点点头,二人就此道别,一前一后出了四海茶楼。 楼下,说书先生正说至兴头,正是普救寺白马解围选段,半夏边听边走出了茶楼。 她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太杂,太乱,急需要找个地方捋捋。 刚才在刘绍鸿面前,她还能强自镇定,一旦不见了那人,她就开始变得失神、急切、慌乱。 待回到陈宅见到周氏,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未语泪先流:“奶奶!” 周氏大惊,捧起她的小脸细看,只见半夏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痕。 她先前见半夏进后院,就觉得有些异样,心中还纳闷儿,这孩子今日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见一点她平日里的风采。 正想着等她坐定了,问问可是铺子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却不妨这孩子直接扑了过来,然后开始呜咽。 周妈妈见状,忙去倒了杯茶,又吹了吹,放在桌上,掩上房门离开了,屋内只留祖孙二人。 她在陈家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大小姐如此模样,确切说,大小姐几乎没有哭过的。 可如今这光景,那必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主子私隐,他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听,待晚会儿吩咐厨房多做几份小姐爱吃的菜吧,想必哭累了,小姐会很饿的。 半夏在周氏怀里抽泣了一会儿,终是停了下来。周氏也没开口问她,只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儿时临睡前母亲做的那样。 半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奶奶,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问。” “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周氏心头一跳,该来的终是要来了。 她原本也是没打算瞒着半夏的,只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孩子还小,心智还不太成熟,她不想她太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周氏拿帕子给半夏擦了擦脸上的泪,又递给她一杯周妈妈凉好的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半夏乖乖坐下,静等祖母发话。 “你的母亲,她不是成都人,是从川西逃难来的。后来认识了你爹,就嫁给了他。 她死的那天,是菌种被偷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刘家来了一个管家,单独跟她聊了许久,还送了一盒菊花茶,说是黄山贡菊,当场冲泡了一杯。 你母亲喝了之后,没多久,就暴毙而亡。” 半夏:“父亲没有怀疑到刘家吗?” “有啊,怎会没有!你父亲察觉可能跟刘家送来的茶有关,去寻那茶的踪迹,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他气不过,跑去刘家理论,没想到却被乱棍打出,也是那个时候,他就伤了手。 那时候,刘震东已经是刘祥云手下的人了,还是个军官,他手下有人有枪,我们也没有证据,只能对外说是抱病而亡,你父亲抑郁之下,手当时没有好好处理,就落下了病根,一年不如一年了。” 半夏想起母亲去后,总是看见父亲摸着手腕发呆,脸上还有隐忍之色,就问过父亲:“可是手腕疼?夏夏吹吹就不疼了。” 父亲一脸的慈爱:“夏夏放心,父亲只是磕到了,不疼的。” 却原来,那时候,父亲的手已经伤了,可惜她当时只知道疯跑疯玩,完全没有关注家里的事情。 “那您知道,刘家为啥要害母亲吗?” 周氏陷入了沉思,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半夏,满脸的无奈与愧疚: “这事,我想了十年了,还是想不出为什么。你母亲只是一个内宅女子,怎么会妨碍到刘家呢?” “我母亲是不是会制酱?” “哦,对的,但她也只是随便做来自己吃,并没有出入酱房。不过,你母亲做的酱还蛮好吃的。” 说到这里,周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对半夏说:“你等下。” 说完,她就去了东厢的小佛堂,在那佛龛之下,摸了很久,掏出来个小陶罐,捧了出来。 “这是你母亲酿的酱,她临终前清醒的时候交给我的,让我留给你。” 半夏双手接过,她从未吃过母亲做的酱,在今天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母亲居然会做酱。 这会不会就是刘绍鸿口中所说的那个救了他命的药酱? 如果说她之前听到这个能救命的酱,还以为是刘绍鸿当时年纪小,或者刘母为了让他记住恩人有所夸大的话,现在,看着手里实打实的酱,她信了。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可是,刘家人为何要杀害母亲?难道跟这酱有关? 脑中千转百回间,半夏的手,已经先一步打开了这尘封了多年的带着母亲气息的陶罐。 罐里是一团她从未见过的菌种,颜色看起来比陈家的更深,香气比陈家的更为浓郁。 罐子底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有一行字,半夏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 【此菌来自川西雪山之上,名曰“冰川九叶兰”,源自陈家菌种,可合不可分。】 意思是在陈家菌种中加入了药菌,从而酿制出的酱? 半夏这下是真的被自己的母亲震撼到了。 她这一天,受到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但母亲留下的这罐菌种则是重中之重。 她觉着一些谜底慢慢揭开了,但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又丢给了她新的迷题。 比如刘家为何害母亲?母亲为何要带着冰川九叶兰下山?为何要研究药酱?母亲将这菌种指名留给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当晚,半夏久久未能入眠。 另一边,刘绍鸿也没好到哪去。 自从四海茶楼离开,他就觉得今日的自己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他居然在那个女子面前哭了! 要知道,当时军校中高强度的训练他没哭,母亲去世他没哭,查到真相他没哭,后来蜀味轩被查封,那人狂怒指着他鼻子骂,他也没哭。 他居然对着一个娇娇小小的女子哭了,还顺带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他是原本就要告诉她的,可以他凉薄的性子,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但他竟然说了那么多,甚至还有那么点多年压力释放之后的轻松。 他这是中邪了? 第119章 战乱 翌日。 陈半夏很是睡了个懒觉,春梅来回几趟,发现她还睡着,就没吵她。 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春梅已经去了趟东大街那边又回来了,半夏问:“怎不叫我?” 春梅嘟嘟嘴:“难得见小姐睡这么香,不忍心。放心,酱房和店铺里一切都好。” 半夏点点头,洗了把脸,感觉心思清明起来。 昨晚虽说睡得晚,但睡前她还是有了取舍。 母亲的事情,早晚是要查清楚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现在紧要的是守拙园的生死存亡,她不能因了自己的私事,而耽误整个陈家的大事。 况且,鹤鸣行与鹤润堂关系密切,这二者又都与刘家相关,说不定在与鹤润堂的周旋中,真相就自己出来了呢。 她决定再探一探鹤鸣行的仓库。 前天太仓促了,只是看到了盐,也没来得及收集证据,她觉得有必要再去一趟,带点东西回来。 但这次,她准备换一种方式进去。 她让店里的小伙计春生给刘绍鸿送了封信,说了自己要再探鹤鸣行仓库的事情,请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 虽说二人已经达成了同盟,但也只是口头约定,这正好是一个考验他诚意的契机。 并且,刘绍鸿的身份也很好用啊,半夏想,他既然能联络一些老船工帮自己运货,那仓库上也必定有他可用之人。 作为已故老堂主在世的唯一亲人,总会有一些念旧之人,出于旧情,愿意伸把手的。 很快,春生带回了刘绍鸿送来的回信,果然没有让半夏失望,信中说,码头和仓库已安排人接应,可放心前去。 嗯,不错啊,朋友。半夏读完信,默默赞了一句。 春梅刚好过来汇报今日几个站点的新酱酿制情况,一进书房门就看见半夏手里捏着封打开的信,一脸的傻笑。 心中纳闷儿:小姐这是怎么了? 从未见过小姐这个样子的春梅问出了声:“小姐,有什么高兴事,给我分享一下呗?” 半夏立马心虚地收起信,拉开抽屉放进去,嘴里解释似地说:“没有啊,就很普通的一封信。” 说话的时候,眼神也没有看春梅。 春梅觉得好笑,随口胡诌一句:“小姐,不会是情书吧?” 半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作势要打春梅的样子:“死丫头,胡说什么!再乱讲我撕烂你的嘴!” 她这脸上的红霞太过明显,春梅想忽视都做不到,心说小姐难道真的有意中人了?可是小姐整天都是酱房里窝着,哪里认识什么英俊男子啊? 她心头好奇得很,又怕半夏恼羞成怒,只得强压下自己心头那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半夏自己也觉得奇怪,本来就是一封普通的信啊,为何自己会……难道……? 不可能! 念头还没冒出来,就被她劈手打压下去。怎么可能,他们二人虽说解开了误会,可还是隔着深仇大恨啊。 母亲的死,父亲的伤,菌种的事情……这么多的血泪,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可能的! 深呼一口气,半夏出门去找张树香,二人一起出去已经有了默契,她还是愿意跟自己的好闺蜜一起冒险。 虽说,这次应该危险系数不大。 刘绍鸿给他们安排的是鹤鸣行位于南门大桥码头的仓库。 这个仓库在锦江边上,白天黑夜都有人站岗,围墙又高,还有一只大狗,寻常人等根本靠近不了。 但据刘绍鸿的情报,这个码头每隔三天就有一趟运货船到港,今天刚好就有鹤鸣行的货船到。 半夏和张树香都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挽起,头上包了块脏兮兮的帕子。 临出门前,半夏还去张树香家的灶膛里,抓了一把锅底灰,把二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全部抹黑,一笑,就露出森森白牙。 张树香看着这样的半夏,弯着腰咯咯咯地笑,快要岔气的时候说:“你咋想到这个的啊?” “作戏就要做全套,我们既然要混进去,就得演得像一些,不然会给接应我们的人带来麻烦。” 张树香闻言,也变得严肃起来:“嗯,你说的对。不过,你确定真的有人接应我们吗?” 半夏点点头。 张树香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你就这么信他?” “信不信的,你和我有办法能混进去吗?” 张树香摇摇头,那就是说不完全信,但可以一试? 二人到达南门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很热闹了,各色人等,聚集在一处,有扛包的,找活的,点数的,签单的,还有看热闹的。 半夏二人就像其他人一样蹲在了地上,等着管事的来挑人。 货船还没到,找活的人百无聊赖,就凑在一堆闲聊。 半夏边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汉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兄弟,打哪来的啊?恁也是外地来的吗?” 半夏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那人点点头,还真是问自己的啊,她原不想搭话的,又觉得好像不太礼貌,就随意回了句: “我本地的,家里缺钱,来赚个外快。” 那人却不等半夏问他,自顾自说着:“俺是从山东过来的,听说成都这地比较太平,就逃难来了。 现在到处都乱,到处打仗,俺亲眼看着邻居家二妮逃难路上被炸掉半只胳膊,这年头,活着可真难!” 半夏听着,她还真没特意关注这些,只在伙计们聊天时听过一星半点的,说外头很乱,最近来了很多难民之类的,但她却没有太大感觉。 日子照过,生意照做,与鹤润堂的争斗照斗。 想了下,又觉得有些心头不忍,看着汉子那破破烂烂形容憔悴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对那汉子道: “若是哪天,你实在混不下去了,可到青石桥街的守拙园,我家亲戚在里头做活,可给你个吃饱饭的活计。” 那人惊讶地睁大眼睛,心说,你亲戚在里头,你为啥还要在这里做苦力挣钱? 但他也明白半夏是好意,不管真假,也是份心意,还是领情地嘟囔了句:“谢谢!” 正说着,鹤鸣行的货船到了。 第120章 再探 一个穿着细布短打的中年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声喊着:“卸货了卸货了,要卸货的快过来报名!” 他边说边指着码头角落里支着的一个简易桌子,那里坐着一个人,对这批货的卸货人员进行登记。 他话音刚落,之前还跟半夏二人凑一堆的人,瞬间就走了大半,全都冲着那小桌子冲去,生怕去晚了人数就够了,对方截止要人了。 陈半夏抬头看了眼这人,麻子脸,左眼角有颗大痦子,正是刘绍鸿信中描述之人,人称马三爷。 她站起身,朝着马三爷走去,张树香立刻跟上。 “是马三爷吧?我俩是刘公子介绍来的。” 半夏一边带着笑意,一边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包土烟(就是手工卷烟)塞进马三爷兜里。 张树香看得有点儿发懵:这都从哪儿学的呀?又是啥时候准备的烟? 自己这好闺蜜,真的是永远都有自己没有发现的一面。 那人眼神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撂下一句:“跟我走”,就转身而去。 这马三爷应是早就得了刘绍鸿的招呼,也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给二人带到了登记处。 “名字?”那人头也不抬地问。 “陈四。”那人听到声音有点儿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是女的?卸货的活儿可是力气活。” 半夏立刻说:“以前在别的码头干过的,放心,我有力气。” 马三爷也在一旁催促:“啰嗦什么,赶紧登记就是。” 然后马三爷就指了指停靠在码头的一艘印有鹤形标记的中型货船:“去那里吧。” 二人应了一声,小跑着来到了货船上。 货船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麻袋,麻袋上印着“郫县”二字,半夏心说这是不是就是郫县二荆条? 在船上也不敢有什么动作,随着船上管事一声“去三号仓库”,半夏扛着麻袋就下了船。 两手扶着肩上的麻袋,半夏感觉还好,不算太吃力。还好之前练武术打了个底子,不然这活儿还真的没法干。 回头看了看张树香,看她步子很稳的样子,也放心了,自己这闺蜜,力气大还真不是虚的。 三号仓库的位置半夏也不是很清楚,但没关系,跟着前边扛包的人流走就对了。 南门大桥码头的仓库,离码头都不算远,大约几百米的样子,统一的青砖墙、铁皮门,若不是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铁皮门牌编号,还真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鹤鸣行在南门大桥的仓库有五个,三号仓库居中。半夏随着人流进入仓库内部。 仓库很高,进深很大,大约五六米高的样子,里头靠墙垒起来一排排的麻袋,里头的部分,已经堆起了一人多高,场面相当壮观。 正中央站着一个人,拿着个本子,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报一下名字,那人就在本子上找到这人的名字,再在名字后头划上一笔,以做记录,等卸完货了好根据记录结算工钱。 半夏也不逞强,太高的垛子,她也放不上去,一来个头小,二来推举的力气也不高,老老实实找了个差不多到自己腰部的垛子放了上去。 趁着人多眼杂,那人忙于记录无暇他顾的时候,半夏对张树香挤挤眼,她立刻明白这是让自己放风的意思,就故意装着累到了,转转腰,摇摇手臂,遮挡半夏的同时,也随时观察周围的动静。 半夏猫着腰,取出随身带的小刀,将离自己最近的麻袋划了一道口子,看到里头挤挤挨挨的,果然是二荆条,她随手抽出几根,揣进口袋,然后就朝大门走去。 张树香立刻跟了上去。 就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嗨,你两个!站住!” 二人迟疑地停下了脚步,这是被发现了? 半夏已经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着重拳出击,趁乱逃跑。 那人却是走上前来,指着张树香: “你是不是忘记登记了?” 呼—— 二人长出一口气,心说这人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张树香立刻挂上个热情洋溢的笑:“都是都是,我咋个忘了呢,我是张五,太感谢了!” 那人调笑:“我看你是不缺钱啊,工钱都不想要了?” 张树香立刻说:“哪里哪里,刚才脑子里在想事,把这茬忘了,不缺钱谁来干这个啊,你说是不?” 说完,对半夏挤挤眼。 半夏一愣,这是几个意思?还真当自己是百宝箱啊。 于是,她掏啊掏的,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来,抽出一根递给那人,顺便还摸出盒火柴来,“呲啦”一声,给这人点上。 那人被她这波操作逗乐了:“你咋还随身带火柴啊。” 半夏笑笑:“我虽不抽烟,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今天多亏这位大哥提醒,先谢了,我俩继续卸货去了!” 说完,把手里已经拆封的烟也塞到那人手里,就出了仓库。 张树香再次被半夏的操作给震到了。 她本想着刚才半夏拿烟给马三爷,应该口袋里还有其他的备用物品可以用来讨好下那个记录员,没想到啊没想到,她不仅还有烟,甚至连火柴都有! 你咋不上天呢,陈半夏小姐! 只有辣椒还不够,还需要找到囤积井盐和蚕豆的仓库,半夏仔细观察了下,有两个仓库的门是锁着的,今天卸货的是辣椒,那关门的仓库里很可能放的就是蚕豆和盐。 可是,管仓库的那个人呢?半夏一边扛麻袋,一边用眼睛在人群里搜索。 刘绍鸿信中提过,这个管仓库的人姓郑,可以叫他郑爷,郑爷是他母亲的远房堂哥,当年受过他母亲的恩惠,所以愿意帮忙。 可是,半夏二人来来回回辣椒都扛了四五袋了,已经开始感觉到累了,还是没找到这个人到底在哪里。 现下码头上正是最繁忙的时候,每个人都脚步匆匆,为生计忙活着。 半夏也不敢不扛包直接四处逛着找人,在一大群忙碌的人群里,出现一两个悠闲瞎晃的人,那可就太扎眼了! 只能慢慢找了,大不了晚上回去让春梅给捏捏肩膀捶捶腰了。 正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请问是刘少爷家亲戚吗?” 第121章 未卜先知 半夏一转身,看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有些花白,佝偻着身子,跟刘绍鸿描述的基本上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是?” “我姓郑。”那老人回答。 “哦,是郑爷啊,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您来,我两个是刘家少爷的远房亲戚。” 老人打量了一下二人,悄悄指了指仓库左侧一条小巷子:“等下从那边过去,我在后门等你们。” 半夏不动声色点点头,就扛着麻袋朝着三号仓库去了。 二人从三号仓库出来,四下观望一下,见没有人注意她们,就悄没声息溜到了小巷子里,远远的,就看到郑爷正站在一扇小门旁等着她们。 二人走到跟前,郑爷把手里的钥匙抖了抖,翻出其中一把,插进挂锁,锁“咔哒”一声,应声而开。 他看了看二人,压低声音:“守仓库的被我支去吃饭了,你们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要快!” 半夏点头道谢,推开门,闪身而入。 这个仓库是二号仓库,跟三号仓库差不多规模,但里头已经堆满了垒到天花板的麻袋,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有靠门的地方,留有一小块空地。 半夏麻溜地掏出小刀,将角落里的一个麻袋划了个口子,发现里头装的是蚕豆,还都是叙永产的上等蚕豆。 她不由心中暗骂一声,这鹤润堂还真能囤啊,果然财大气粗,银子多的花不完似的。 不过再一想,别人囤这么多,再一加价卖出去,那赚得不就是盆满钵满了,这么点儿成本又算了得了什么! 目前市面上的蚕豆价位,已比原来的多了三成,可依然是供不应求,这有点儿像饥饿营销,就是不供给那么多,等买家着急了,再放出一批货,再加价。 按照鹤润堂的操作,估计再等上几天,蚕豆的价格还要涨! 还好,自家宜宾那边的供应商没有掉链子,不过情况也不太乐观。 前阵子那边的老掌柜还给半夏来信,说了有人高价收购蚕豆的事情,还有当地的官员参与施压,他那边交出去了一部分,自己又临时下乡,现找的农户才凑够了半夏那批需要的数量。 末了,那掌柜的还说,下一次订购一定要再提前一点说,不然他也不能保证能不能供得上货。 张树香看着那堆得满满的二荆条麻袋,不由压低嗓音骂了句:“奸商!” 她本就是豪爽之人,最是见不得这种囤积货物再加价售卖的事情,见到这里有这么多的二荆条,市场上却价格那么高,怎能不生气。 见半夏没吭声,她又恨恨地说:“看那个冯老板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一头满嘴獠牙的狼啊!” 半夏心中暗道,他可不仅仅是一头狼,很可能背后还有头狼,那是一群狼! 一边想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挖出一把蚕豆,装入兜里,然后快步走出。 门口正在望风的郑爷看到她们:“好了?” “嗯。另一个仓库是什么?” “盐。” “那可以看不?” “可以,不过要快,吃饭的人快回来了。” 其实拿到二荆条和蚕豆,半夏想要的证据已经够了,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既然能看,还是去看看。 郑爷又打开了另一个仓库的小门,半夏进去的时候,随手把兜里的最后一包卷烟塞给了郑爷:“麻烦,帮我们望下风,谢谢!” 说完,没待老人回答,就拉着张树香快速闪进了仓库。 一号仓库的货物,不像二号仓库堆得那么满,大约占了一半的空间。 半夏随便找了个麻袋拍了拍,硬硬的,是盐没错了。 如法炮制地,她取出小刀,又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麻袋上划一刀,又拎住盐袋一角,划个小口,拿个小帕子接住,倒了一部分盐出来,然后用手帕包好,塞进口袋。 张树香觉得有些奇怪:“干嘛这么费事?不如直接拿走一袋!” 半夏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一袋都是十斤的重量,拿了之后放哪里?揣怀里吗?我们现在是在做贼,你还想着大摇大摆哇?万一遇上人,麻烦就大了。 取一点带回去,稍微内行的人,看下颜色、手感,再尝一下口感,就知道是哪里产的盐了。” 张树香拍拍自己的额头,对于自己的愚笨表示无奈,同时又对半夏的精明表示由衷佩服。 二人正准备离开,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从四号五号仓库方向传过来的:“郑爷!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我换你?” 半夏拉门的手僵在了半空,看样子这人不是二号仓库的守卫,就是一号仓库的,要是让他走到一号门口就完蛋了。 正纠结要不要直接跑出去,出其不意将那人打晕之时,听到郑爷的声音:“我等下去吃,小李啊,来来来,你过来,我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啥事不能站外头说?”那人的声音有点儿犹豫。 “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你快来!”是郑爷这边不容质疑的语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夏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万一这人不听郑爷的招呼,进二号仓库说话,那她们二人恐怕只有硬碰硬,硬拼了! 很快,她们听到了二号仓库关门的声音,外边已经没有动静了。 半夏悄悄探出个头,左右看了看,小巷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连忙拉着张书树香闪身出来,小心翼翼把门锁好,然后轻手轻脚做贼一样,沿着四五号仓库相反的方向,快步溜到了隔壁的巷子。 然后七拐八拐,一直跑到离仓库这边很远了,二人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靠着小巷子的墙站着喘气,一边一个,互相看看,然后都笑了。 很快,张树香又问了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咋知道会有人提早回来?” “不知道。” “那你为啥从二号仓库出来就把烟给郑爷了?之前不都是事情办完了才给?” “会不会是因为口袋太小,要腾出来装东西?”半夏揶揄道,难得地露出个孩童般纯真的笑。 哈哈哈~ 张树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哎哟哎哟”笑得直不起身子。 她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心想她这闺蜜真的成神了呢,掐指一算就知道有人要来,没想到是这么个合情合理又意想不到的理由。 陈半夏啊陈半夏,你可真是个宝藏女孩! 第122章 霍家 第二天早上,省商会主席周炳坤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份匿名举报信。 信封里几根二荆条、几颗叙府蚕豆以及手帕包着的一些盐,内附几句话: 【南门大桥码头第一二三号仓库,郫县二荆条、叙府蚕豆、自贡井盐堆积如山,鹤润堂以三倍市价囤货,SC酱园无货可买,苦不堪言,请省商会出面协调。】 之所以用协调,是因为省商会对于哄抬物价这类事情没有执法权,但它有协助权。 由商商会出现,协调市府人员,自上而下,再好不过。 果然,周炳坤看过信之后,又一样样迎着光仔细看过二荆条、蚕豆和盐,很快就把秘书叫了进来。 又过了两天,半夏正在书房练字,刘绍鸿派人送信,说通过鹤鸣行的消息打探到,一日前,鹤润堂囤货的所有仓库已被查封,由市政府的一位秘书长带队,警察出面,省商会的人监督,说是将这些囤货分批次投入市场,以正常市价销售。 又过了两天,小联盟开会的时候,那些小酱园行老板们个个满面春风,喜不自胜的样子。 半夏故意问城南的王掌柜:“看来是有喜事啊?不如说出来,让大家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你不知道?”王掌柜有些诧异这么大的事情,半夏居然不知情。 “不知道啊。”半夏一本正经。 王掌柜倒是很乐意分享的,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喜: “政府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批制酱原料,价格跟咱们之前联合采购的差不多,再也不用买鹤润堂的高价货了!” “对啊对啊,我也赶紧买了些,要准备制新酱了。”城东的钱掌柜说着,也是笑意晏晏。 “难得看见政府办这好事儿啊,之前我还骂呢。 鹤润堂有渠道有运输线,还锁定了供货商,这是典型的垄断,到前阵子还哄抬物价,我们这些小酱园都快被逼死了,也不见他们出面管管,看来是我误会他们了啊。” 城南的李老板愤愤地说,继而又为自己之前的义愤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时,城北的孙老板身子稍稍往半夏这边倾了些,压低声音: ”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了个小道消息,说是有人匿名举报了鹤润堂囤货的仓库,仓库地点和每个仓库里存的啥子货物,都说的一清二楚。 市府怕捅到报纸上,影响不好,才出面干预的。 不然呢,现在兵荒马乱的,那些官们哪有闲心关心咱们老百姓的事!“ 王掌柜立刻接话:“那这个写匿名信的人,可真是咱们成都酱园行的英雄,不,是整个SC的英雄!” 鹤润堂和鹤鸣行狼狈为奸,同时在重庆也都设有分号和分堂。 既然能在成都这样操作,估计重庆的酱园行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没有人注意到半夏眼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听着他们的议论,她其实也很开心,但她并不想暴露自己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还有自己去查仓库差点儿被抓的事情。 她觉得没必要,这原本就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去的,也没想着得到什么回报。 暗地里听几句夸奖,她就很熨帖了。 晚上的时候,林慕白派人送了封信过来。 他最近去了趟南京,南京国立大学那边给他发出邀请,想要他去教授经济。 临走的时候,他还给半夏交代过,如果有事情可以给他拍电报。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给半夏带来了重要消息。 信中,他提到在南京结识了一个姓王的微生物学教授,两人聊到豆瓣酱,说到半夏借用实验室复活自家百年菌种的事情,王教授很是欣赏半夏。 提及守拙园与鹤润堂之间的博弈时,王教授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 鹤润堂真正的老板不是沈明远,沈明远只是SC分号经理,原来在上海的时候,是鹤润堂总经理的秘书。 鹤润堂真正的老板姓霍,叫霍元恒,是上海滩的酱料大王,人称“酱王霍”。霍家六代做酱,从咸丰年间起,就是江南酱业翘楚。 目前,霍家正在向全国极速扩张,SC分号只是在西南地区的布局,霍家在华北、华南也都设有分号。 更为关键的是,霍家的祖上,与陈家的先祖陈浩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陈浩然年轻时候曾在霍家酱园做过三年工。 霍家的发家秘方,与陈家的古法菌种,似乎有某种关联,两家酱的底味体系,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 至于更具体的,王教授说他也不知道。 这些都是当年他去上海拜访“酱王霍”时聊起的,二人聊得比较投缘,霍老板才透漏了这许多。其他的,霍老板讳莫如深,他也不好多问。 信中还附了一张字条,说因为王教授提到过半夏的母亲曾去过上海,并在霍家住过一段时日,他派人查了,是真的。 半夏的头又大了。 一个沈明远还没搞明白呢,又出来个霍元桓,还扯上了自己的先祖,到底他们之间是什么渊源? 既有渊源,为何会派沈明远入川,还如此操作? 如此想来,怕不是什么好的渊源了。 不是所有的渊源都像与林家的似的,结善因,种善果。 但半夏相信自己先祖的为人,如果结的是恶因,那要么就是误会,要么就是霍家的问题了。 还有母亲,母亲什么时候去的上海?还一去三年?她去哪里做什么?为什么会住进霍家?她跟霍家又有什么关联? 她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是有几年没见过母亲,她去问父亲,父亲说母亲回家乡看自己的父母了,那里十分遥远。 半夏就问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去,她也想见外公外婆。 父亲当时的回答是,母亲的家乡离天很近,空气稀薄,小孩子的身体会受不了,要夏夏再大些才能去。 可惜,母亲没有等到她长大。 难道母亲当初去的是上海而不是自己的家乡?可是父亲为什么要说谎?有什么是父母亲不想让自己知道的? 无数个问题纷至沓来,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 第123章 晒酱节 日子很快到了农历六月初六。 这一日是天贶节,来源于宋朝,意思是上天赐予的节日,祈愿吉祥。 传到现在,就变成了洗晒节。 “六月六,晒红绿”。因梅雨天刚过,阳光正好,家家户户都会翻箱倒柜晒晒衣服、晒晒书,祛霉防虫。 酱园行也不例外。 不过对于酱园行而言,就变成了“晒酱节”。 这一日,大大小小的酱园行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仪式,那就是“开缸”。这个仪式融合了敬天、醒酱和迎客三重意义。 守拙园因为之前十年的一蹶不振,今年拿回“天府酱王”,这仪式就变得越发隆重起来。 周氏几天前就开始就陈半夏拿去的仪式流程和准备事项进行提点,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且半夏是第一次主持这样重大的仪式,周氏难免会想多一些。 春梅和林山也是忙忙碌碌的,日常工作之外,紧张有序地做着筹备工作。 终于到了这一天。 陈家所有人,半夏,周氏,请假过来的半水,一部分族人代表,酱房伙计、店铺伙计,包括东大街那边的,还有杨掌柜那边的一批人,全部来到了陈宅晒场。 晒场的中央,放着一口已完成陈化的酱缸,系着大红绸,缸口封泥,蒙有白布。 缸前放有一个条案,案上供着盐、蚕豆、二荆条和新麦各一碗。还有一张大大的红纸,上书:“时光不语,酱香为凭”。 新麦是制曲的原料,同时作为五谷的代表,出现在仪式上,寓意基业稳固,原料不绝。 酱园供奉它,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有充足的粮食继续做酱。 这与盐、蚕豆和二荆条是一样的意思。 辰时正,早上八点,仪式正式开始。 唱礼一般由酱园东家或最资深的掌酱师傅支持,守拙园这边都在半夏一人身上,自然当仁不让。 春梅递上三炷香,半夏接了,点燃之后插入香炉,线香袅袅中,她开始了祝祷,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天赐良晒,地育醇香,匠守古法,今启酱香。” 念罢,她拿起条案上的祭品,依次缓缓洒向缸周,这象征着天地人合一。 身后诸人也跟着半夏低声呢喃,双手合掌,闭眼,将自己对上天的祈愿传达,场面一时间十分肃穆。 敬天祈福,感恩自然之后,就到了启封揭彩环节。 守拙园今年开缸用的这酱是“直夏”的一年陈。 六月初六,这个时间比较尴尬,最早一批“一品红”已经陈化了四个多月,即便是做二级酱,也还需要一个多月,才到启封火候。 “直夏”一年陈,其实一个月前就可以上市了,考虑到随后的“晒酱节”仪式,半夏只允了一缸开始售卖,留下这缸专做仪式之用。 春梅递过一个同样系了红绸的小锤子,半夏接过,心说今年这仪式可真够喜庆的,所有仪式上用到的东西都系红绸,真真是喜气洋洋。 春梅似是洞穿了半夏心思,暗搓搓道:那可不?咱守拙园今年扬眉吐气了,再喜气也不为过的。 她都恨不得把整个中院布置得张灯结彩的呢。 半夏用小锤子轻轻敲开封口的黄泥,又双手十分郑重地揭开缸口的细棉布,这一步叫“开缸见喜”。 随着白布的揭开,缸内的酱醅似是等待许久的锦鲤,倏然跃入眼帘。酱色呈浅红褐色,一缕若有若无的酱香悄然逸出。 晒场内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在场的很多人,都是见过开缸典礼的,但都没有此刻这么激动。尤其是那些被邀请来观礼的族人们,有人甚至开始低低抽泣。 十年了啊,陈家终于重新回到了巅峰状态,叫他们怎能不喜极而泣。 半夏没有分心留意身后的人,她正拿着一个同样系着红绸的特质酱杵,顺时针缓缓搅动酱醅三圈,边搅边念: “一搅风调雨顺,二搅五味调和,三搅金银满钵。” 随着她的搅动,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直冲在场众人的鼻尖,像一个蓄谋已久的暗夜杀手,直指众人的味觉中枢。 众人不退反进,十分享受这香味,甚至有人十分夸张地抽动着鼻翼,直说“真香”,心中暗暗着急,这么美味的酱,啥时候可以尝到啊。 似是洞悉了众人心思,半夏命人用竹片挑出少许新酱,分给在场众人,供大家品鉴。 周氏是最先接过的那位,她迎着光亮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一闻,再拿小竹签挑上一些,尝上一口。 半夏紧张地看着祖母,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供请祖母品酱,她很希望得到祖母的认可,又担心祖母为保全她的面子而言不由衷。 所以她的眼神像是焊在了周氏脸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周氏喟叹一声,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湿润,语气中是真心实意的肯定:“夏夏,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一句话,就给这酱定了性。 虽说“直夏”的三年陈、两年陈在外头都很受欢迎,但这是祖母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扬自己,且毫无护短之意,她开心得都要跳起来了。 但作为家主的陈半夏,不能跳,她咧开嘴角,甜甜地笑了。 其余诸人也纷纷品尝,杨掌柜走过来,双手抱拳:“大小姐的酱,虽是一年陈,但已属上品。杨某此后定更加尽心尽力,守好东大街酱房。” 半夏略微客套一下,也笑纳了这赞美:“杨掌柜过誉了,我只是但求尽心尽力即可,互相学习。” 陈伯和东大街的王伯则是乐开了花,脸上的褶子都更深了,这下守拙园又有酱可卖了,不用整天变着法儿的安抚那些上门求酱的恼人顾客了。 受邀而来的族人们在品尝过后,亦是纷纷点头,他们已对半夏掌家毫无异义,但此刻,对于陈家的前景,更有信心了几分。 仪式的最后,是封坛入库。 先要取少量“开缸头酱”供去祠堂族中牌位前,请列祖列宗先尝。其余的就是正式分装了,这些事情酱房的伙计们熟门熟路,早已摩拳擦掌地候着了。 第124章 疫变 晒酱节之后,半夏就开始着手新一批酱的制作了。 陈半夏去祠堂取菌种的时候,发现菌种被动过,酱醅发灰变稀,半死不活的,像一个垂死挣扎苟延残喘的老人。 她来不及生气和懊恼,迅速取出一部分样本,装进小罐,风风火火去了华西找钟教授。 她与钟教授神交已久,且钟教授对她有很明显的欣赏之意,上次社会局上门核查取样,华西检测结果出来后,钟教授还特地让人送信给她,让她有事可直接去华西他的办公室找他,愿尽绵薄之力。 现下,她也顾不上客气了,直接就来了办公室。 见到钟教授,顾不上寒暄,半夏开门见山:“我家这菌种好似出了点问题。” 钟教授接过一看,二话不说就带着半夏去了他的专属实验室。 先是简单测了下PH值,数值在正常那个范围,排除杂菌或产酸过度。 接着用盐度计测盐度,数值也是正常的,排除盐度过低,杂菌污染产气或盐度过高抑制发酵菌。 再然后二人马不停蹄地取出部分酱醅,制作稀释液。 单纯的酱醅是无法直接放入显微镜下观察的,蚕豆粒、辣椒皮、淀粉块等大量不透明颗粒,会遮挡视野,显微镜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半夏环顾四周,明确了这个实验室里各类物品的存放位置后,不待钟教授发话,就手脚麻利地取出大约10克酱醅作为样本,开始忙活。 钟教授默默在身旁观察着半夏的动作。 只见她先用研磨棒将酱醅中的粗大颗粒研磨变得精细,再将这些样品倒入装有无菌生理盐水的锥形瓶中,剧烈摇晃五分钟左右。 这时候,因为大力的摇晃,酱醅中的各种物质开始分离,渐渐分散到液体中。 将锥形瓶静止在桌面大约一分钟,大颗粒已然沉底,半夏用双层无菌纱布过滤出上层液体,就得到了粗菌悬液。 而后又进行十倍梯度稀释,这时的液体很薄,光线能够穿透,菌体在视野中会很清晰。 半夏用滴管取取稀释液滴到载玻片上,盖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后,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钟教授先行观察。 之所以自己没有急吼吼地就凑过去观察,是因为半夏虽然着急忙乱,也还没有忘记现场还有一个钟教授在,尊师重教的传统她还是要遵守的,虽不是她的师长,但胜似师长。 钟教授也没有谦让,他仔细观察了大约一分钟的样子,就把显微镜让给了半夏。 “怎么了?”半夏问。 钟教授面色有些严肃:“你自己看。” 半夏没有推拒,立马站到显微镜前,她现在急需要找到原因,既然钟教授不直接说,那就她自己找。 眼前的景象让半夏大吃一惊。 正常情况下,会观察到大量菌体,且形态均匀。可视野中观察到的却是稀稀落落的细菌,且菌体出现碎片化或溶菌现象。 她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莫非是……? 她抬起头来,正遇上钟教授注视她的目光:“怎么样?有结论吗?” 半夏有点儿懂钟教授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明自己的判断了,原来是想考考自己。 她也不矫情,迎上钟教授的目光,略有迟疑地说:“不确定,但有怀疑对象了。” “说说你的怀疑,及依据。” “我怀疑可能是噬菌体在作怪。噬菌体作为病毒,最大的特征是在菌体内寄生、复制,可感染菌体,并最终‘劫持’和杀死发酵菌体。我方才观察到的菌体急剧减少,且出现了碎片化和溶菌,与噬菌体特征吻合。“ 钟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要怎么确定是不是噬菌体?” “双层琼脂平板法。”半夏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几个字。 “那还等什么,还不开干!” 钟教授朝着半夏优雅地一抬下颌:“东西很齐备,你自取,我还有个会,就先走了,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就是。” 半夏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明白钟教授的考验自己是过关了,能够把她一个人丢在实验室就是明证。 不过,于她而言,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她取出一个0.22um的滤膜,又用滴管沾取之前配好的稀释液,滴入滤膜中,因为滤膜孔径小于细菌,但大于噬菌体,所以滤液里就只剩下了噬菌体和酶类。 随后取出一只50—55度水浴中的顶层琼脂膏,依次加入200ul宿主菌培养液和100ul刚刚过滤好的样品滤液。 一边操作,一边还在心中感慨不愧是钟教授的专属实验室,实验材料应有尽有,连水浴保温都有,她以前借用的那个实验室可是没有这些设备的。 手下的动作也并没有放缓,两种液体混合后,立即漩涡混匀,迅速倾倒在已经凝固的底层培养基平板上,轻轻晃动使顶层琼脂均匀铺满表面。 室温放置10分钟,待顶层琼脂完全凝固后,倒置平板,放入37度恒温箱。 这样,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是等待,24小时后,可以观察结果。 半夏长出一口气,抬眼看了下实验室内的钟表,时针指在下午两点上。 关门,落锁,那就明天这时候再来好了。 她去了下钟教授办公室,想着跟钟教授告个别,结果人不在,办公室里他的学生说,钟教授交代了,半夏小姐做完实验可自行离去,明日过来,若钟教授还不在,可找他拿实验室钥匙,这学生是一直都在的。 半夏点点头,道了谢,就出了办公室。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开始了盘算,虽说明日就能知道结果,但如果真的是噬菌体呢?要找到克制噬菌体的办法,救活菌种,需要的时间她也不确定,可能一周,也可能一月,甚至一年。 可守拙园怎么办? 不能刚刚打开的大好局面,就这么断了啊!得想想其他的办法。 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确认了是噬菌体,那这噬菌体又是从何而来? 陈家制酱百年,从未出现过此等情况,这等除非了解一定微生物学知识的人才懂的伎俩,让半夏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山本一郎。 对了,山本一郎,沈明远的首席顾问。 幕后黑手呼出欲出。 可是,他们是怎么投放的病毒呢? 第125章 查案 刚一回到书房,春梅就跟了过来。 上午小姐匆匆忙忙抱着装了菌种的罐子出门,她就觉得不对劲,她跟着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想起小姐交代过的话,如果她不在家,自己就是守拙园的大管家。不能两个人都不在啊,万一酱房这边有什么事呢。 所以,刚在酱房看到小姐在抄手游廊上出现,她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春梅仔细观察了下半夏的脸色,脸色相当平静,毫无波澜。 “确实有事,但不算大事。” “那可有我能做的?” “有!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酱房?还有查一下陈秉仁最近在做什么?查下他最近几日的动向。” “小姐,我能问下是为什么吗?” “有人往咱的菌种里投毒!” “啥?!” 毫无心理准备的春梅立时跳了起来:“这是哪个昧良心的干得出来的事!就不能真刀真枪光明正大地干吗?太可恨了!” 由于跳得太急,她的脚尖碰到了书桌腿,疼得她立刻捂着脚哇哇乱叫。 半夏被她逗笑了,这小丫头啊,敏锐有余,沉稳不足,还须历练。 不过,这个样子的春梅,还蛮可爱的。 等春梅的脚缓了缓没那么疼了,准备出门办事,半夏又叮嘱几句:“若是查事情有困难,可找林家少东家帮忙。” 春梅答应一声,略有些瘸地出去了。 半夏也不闲着,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策,不是还有一罐埋在桂花树下的菌种么? 当初她在实验室里将菌种分为三份,原想着是做个备份,以备不时之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白天后院虽然人少,终究不太方便,她还是决定等到半夜再行动。 在书房整理父亲的画稿,以及整理守拙园后续准备开发的新产品,时间很快就到了傍晚。 春梅回来了,效率很高。 第一个要查的问题,前两天,守拙园开放日,有一个鹤润堂来的技术员来“参观学习”过,当时这个技术员还带了个助手。 春梅说,因为开放日是面向所有人免费参观的,总不能因为对方是鹤润堂的就横加阻拦,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所以,那人很顺利就进来了。不过春梅也给林山交代了,要盯紧这个技术员,至于那个助理,可能就没太关注。 林山也过来了,他在一旁补充道:“小姐,我那日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个技术员的,他那个助理,后来找人问过厕所在哪,中间分开过一会上厕所了。” 半夏了然。如果出问题,估计就是在这个技术员助理上厕所的空档,祠堂里本也无人把守,真要溜进去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些都是推测,并无实证。 但陈秉仁的嫌疑也不能排除。 春梅又实时禀报了陈秉仁的近期动态。 当初将他族中除名后,半夏也没有做的太绝,没收了部分家产,但东大街他之前跟刘家合作的那个酱铺是给他留下了的。 那块地原是刘家买下来的,跟陈秉仁合伙开的酱铺,后来陈秉仁被陈家除名,刘家就也不待见他了,好在,后来在刘绍鸿的斡旋下,把铺子中刘家的股份低价转让给了陈秉仁,听说改成了布店。 所以他只要好好经营店铺,日子还是能过得不错的。 从春梅探听到的消息来看,陈秉仁的日子倒是过得挺有规律的,早上去铺子上转转,下午去喝个茶摆个龙门阵,晚上快关门时再去铺子巡视一遍,没有来过守拙园。 陈秉仁会变得这么安分? 半夏有些怀疑,想了想,她对着林山说:“去把陈秉仁请来,就说我说的,喊他来祠堂!” 林山应声去了。 半夏思索一二,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写信,寥寥几句就写完了,然后封好,交给春梅: “这封信交给刘绍鸿的随身小厮林一,不要去刘公馆,去四海茶楼即可,他在那里常年有个包间。” 春梅不解:“你跟刘家少爷有来往?” 半夏点点头:“请他帮个小忙。” “他?他会帮咱?刘家跟咱家不是?小姐你没搞错吧?”春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关于与刘绍鸿密探并达成一致的事情,半夏并未对春梅讲,倒不是怀疑春梅的忠心,只是此刻刘家和陈家都在风口浪尖之上,她也不想横生枝节。 “你去就是了,他会帮的。” 见半夏如此肯定的语气,春梅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就去了,不过心头还是有着大大的谜团,哎,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做事情越发看不懂了呢? 如果求助,不是应该找林家少爷么?林家少爷可是有求必应啊。这刘家少爷,两家是对头,怎么可能帮自家呢? 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所以才看不清这其中的关窍?想到这里,小丫鬟又开始敲自己的脑袋,你呀你,啥时候能变得聪明一些,这样才好帮小姐分担更多呀。 晚上。 半夜已经睡下,马上就要梦周公了,门外传来春梅的声音:“小姐,有信!” 这刘绍鸿,效率还挺高的嘛。半夏心中暗道。 他之所以没有找林慕白,而是向刘绍鸿求助,是因为那技术员说是鹤润堂的,而蜀味轩与鹤润堂关系密切,虽说蜀味轩已被收购,但刘绍鸿这个前少东家的身份,还是有很多便利的,查起来也会更快更方便。 披衣下床,接过春梅递来的信,撕开,在灯下展开信纸,纸上寥寥数笔,是她熟悉的字迹,遒劲有力、锋芒内敛: 【经查,技术员为原蜀味轩之人,本地人,家世清白,与他一起去守拙园的助理,实为日本人,是山本的助理,原名藤原研二,化名李钦华。下毒之事,很可能为这个日本人所为,至于是否山本太郎或沈明远授意,目前尚未可知。】 日本人?藤原研二?又是一个陌生名字! 这日本人是要做什么?一个山本太郎还不够,又冒出来个藤原!难道还有很多悄悄潜入成都的日本人? 如果真的是日本人下毒,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目的是什么? 第126章 噬菌体 第二日一早,半夏醒来昏昏沉沉,实在是昨晚思虑良多,加上活动量又大,没有睡好。 但她也不能懈怠,因为还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一大早,林山就依着她昨晚吩咐把陈秉仁请来了,倒也没有五花大绑,还是客客气气的。 陈秉仁自从被族中除名,又被刘家厌弃之后,气焰收敛不了不少。 虽不知半夏请他来是做什么,但态度很好。 一看到半夏,就上前笑着打招呼:“大侄女,今日喊我来所为何事?“ 春梅立马上前喝止:“谁是你大侄女!你莫要乱喊!” 陈秉仁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但很快就换了称呼:“陈小姐!” 半夏点点头,语气平淡,眸子却一直盯着陈秉仁,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有事情要问你。” “问嘛。”不明所以的陈秉仁继续笑。 ”前几日,有人往祠堂的大缸里投毒,你可知道这事?” “啊?谁干的?”陈秉仁本能发问,继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生气地发话,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半夏没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陈秉仁有些急了:“我跟刘家都断绝往来了,怎么可能还帮他们做事!” 见半夏依然沉默,他信誓旦旦说道:“你不信我?那个什么鹤润堂,我根本都不认识的,我现在做的生意也跟酱不沾边啊……” 半夏还是沉默。 陈秉仁直接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我陈秉仁这辈子是做了不少坏事,但往祖宗酱缸里投毒的事情,我绝对做不出来!” 半夏一直在观察陈秉仁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听说投毒事件的震惊,到后边意识到被怀疑的羞愤、恼怒,再到祖宗牌位前的言之凿凿,不似作伪。 她朝春梅摇摇头,春梅上前扶起她:“你可以走了。” 陈秉仁有些愣怔,这就可以走了?不会是个圈套吧? 他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见真的没有人阻拦,这才放心地朝祠堂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冲着半夏有些犹犹豫豫地说: “陈……陈小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劝劝半川,自从那天……那天后,他就不跟我说话了,也搬出了家,不花我的钱,我知道他过得不好,去找过他,他也不愿意回去。” “所以呢?” “我听说他最近来了守拙园,做了账房,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说回家住了,偶尔回家吃顿饭也好。” 陈秉仁自知理亏,对儿子有所亏欠,说话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用恳切的目光注视着半夏。 半夏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说实在的,他是真不想管陈秉仁这摊子烂事,但明确了投毒之事与他无关之后,她心中多少是有些动容的,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 她点点头,面沉如水,语气和缓: “行,我找时间跟他谈谈,不过,最后决定权在他自己。” “好好好!那就谢谢了!” 陈秉仁连连拱手,脸上的笑意情真意切。 目送陈秉仁走远之后,半夏立刻拿出昨晚趁着夜色挖出的备份菌种,交代春梅和林山,准备新批次“一品红”的酿制。 春梅肉眼可见的惊骇,碍于林山还在,没有惊叫出声。 待林山出去安排酱房准备蚕豆二荆条等备料工作时,她才急急开了口:“小姐,菌种不是有毒吗?这个是?” 半夏觉得眼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就把当初自己做了备份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交代春梅要保密,谁都不可以告诉,包括奶奶和半水。 “啊?为什么呀?” “奶奶知道有备份,但她自己说的,不想知道具体埋藏位置。半水还是个孩子,不想把他卷进来,万一以后出点什么事儿……” 春梅似懂非懂点点头,心头有点儿恍然,但又有些不明白,那为啥就这么轻易地告诉我了呢? 半夏心头窃笑,为啥告诉你?还不是挖土太累,找个搭档一起干活呗。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半夏惦记实验室那边的情况,匆匆给春梅和林山交代一声,就前往华西去了。 钟教授据说有个外省交流活动,人不在,昨日那个学生还在,就把实验室钥匙给了半夏。 刚一开门,半夏就扑到了恒温箱前,小心翼翼将昨日放进去的培养皿取出,放在显微镜下。 目镜下的视野中,出现了透明圆形空斑,半夏认识它们,是噬菌斑。 这下铁证如山了,是噬菌体确凿无疑。 半夏现在面临新的问题,该拿这些噬菌体怎么办? 有两种方案。 第一种是直接消杀,高温灭菌或者紫外线彻底消毒等,都可以,这酱醅是彻底废了。 第二种,酱醅也是废的,但可以拿筛选出的噬菌体做一些实验,筛选出抗性菌株,这样以后万一再有此类情况就可以提前避开了。 她总觉得这个噬菌体不简单,只能出现在实验室里,如果实验室里存着这种菌体,那以后很可能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卑鄙手段,将噬菌体投入酱缸或者祠堂的大缸中。 所以,为长远计,必须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这事,还需要跟钟教授一起商量一下才好。毕竟,如果要筛选抗性菌体,那实验室估计要用上半月不止,另外,有钟教授在,一些关键问题上,还能有人指导一二。 返回办公室的时候,钟教授依然不在,半夏问了那学生他的行程,约了第二天上午再过来,就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房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刚收到的,正准备往内院送呢。 一看信封,就知道是刘绍鸿的,这是又查出什么新线索了么? 回到书房,她立刻撕开了信封,迫不及待展信看内容。 刘绍鸿在信上说,他查到山本的实验室里,保存着一份陈家菌种的样本,是十年前刘震东送给鹤润堂的。 第127章 三合 看完信的内容,陈半夏正要将信重新塞回信封,却发现信的背面似乎有字。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投毒之事,沈明远疑似不知情。】 沈明远不知情?那就是日本人自己下的手了?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什么? 山本不是鹤润堂的高级顾问吗?背着鹤润堂行事又是为何? 还有那个噬菌体,日本人是什么时候拿到陈家菌种样本,又在实验室研究出克制陈家酱的噬菌体的? …… 疑问越来越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半夏网在其中,动弹不得。 实在睡不着,半夏干脆起来练功,把身体能量全部消耗殆尽,才回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半夏就醒了。心里装着事情,怎么也睡不着。 匆匆吃完早饭,她就叫了黄包车往华西坝赶。 好在,这次没有跑空,钟教授正在办公室等着她。 二人一起去了实验室,钟教授也去看了那被半夏依旧保存在恒温箱中的培养皿。 看了没大一会儿,钟教授站起身来:“你的判断没错,确实是噬菌体。” 一锤定音。 半夏有些释然,又有些焦躁,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愤恨。 “你打算怎么办?” 半夏斟酌了一下,说:“我想筛选出抗性菌体。” 钟教授肯定地点点头:“不错。噬菌体无法消灭,但可以筛选出抗噬菌体的变异菌株,这是自然界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防御机制。” 半夏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得到的消息部分告知钟教授,她说了这个噬菌体很可能是有人针对性研发出来克制陈家菌种的。 钟教授了然,长叹一口气:“那你可能要引入其他菌种才能做有效筛选了。” 半夏点点头,她心中早有主意:“我打算顺势开发一种新品,同时引入军酱和素酱的菌种。” 钟教授看向半夏的目光多了几丝赞赏。 寻常人,遇到这类棘手问题,首先想的速战速决,解决当下这个问题,眼前这女子,不仅早有预案,还能在逆境中,顺势而为,利用现有条件,将短板变成长处,顺势为自己的商业帝国舔砖加瓦。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哪。钟教授莫名有些沾沾自喜。 他朝着半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爽朗大气地说:“实验室你随便用,缺啥少啥就说,找我或者找我学生都可以,他叫张虎。” 他说的是那个坐在他办公室的学生。 张虎,半夏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说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名字可不能记错了。 见她没说话,钟教授又问:“需不需要我这边派个人帮你?” 半夏干嘛拒绝:“不用了,我一个人能做。” 心说,能借用实验室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可不敢再欠太多,就这,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钟教授了。 钟教授却不以为意:“总之,有事你说话,我这边随时支援。” 半夏眼眶有点儿发热,这是第几个人了,坚定地选择自己,支持自己。 跟钟教授道别后,半夏直接来了东大街,先去半水那边巡查一圈,发现一切都井井有条,对杨掌柜表示赞赏之后就去了秦三处。 不大一会儿,让杨掌柜手下小伙计跑腿喊来的张树香就风风火火奔来了。 人还没进屋呢,二人就听到她的大嗓门: “啥事情这么急?不是一般都约在四海茶楼碰面吗?” 半夏莞尔:“临时起意。” 其实,秦三心中也有疑惑,只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带半夏看了一圈秦记酱园热火朝天的场景,就带她到了正堂喝茶。 他知道张树香也要过来,就知道肯定是半夏有事情要商量,所以就压下心中的好奇,没问,省得半夏还得再说一遍。 等张树香坐稳,喝上两口茶之后,半夏才看着两人: “我想研发一种新产品,将我们三家的酱融为一体。” 张树香:“!” 秦三:“?” “你真的要把我们之前的玩笑话变成现实了?”张树香看看旁边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秦三,解释道: “秦师傅,之前我和夏夏开过玩笑,不知道把我张家的军酱和陈家的酱结合起来,会是个什么味道,当时夏夏随口就答应我了,说以后可以试试,我以为开玩笑呢。” 秦三:我现在也觉得是开玩笑。 不仅仅是军酱,还要加上素酱,这根本就是三种不同的路数啊,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半夏左右看看二人的表情,斟酌了下用词:“其实,是我求你们帮忙。前天,我准备酿制新酱的时候,发现我家的菌种被投毒了,是一种专门针对陈家酱的病毒。” “不是吧?有没有查出来谁干的?!”张树香第一个站起来,气哼哼地说。 “影响大不大?还能制新酱吗?”秦三也关心的问。 “原来的菌种肯定是不能用了,不过我打算在实验室中筛选可以克制这种病毒的菌体,所以才来跟你们商量,能否借你们两家的菌种一用,一来筛选出抗这个病毒的菌体,二来我也想顺便研发下新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二人: “原本我就有计划开发新品,只不过时间比较靠后,想等明年一切事情都理顺之后,安安心心搞研发,现在出了这事,我觉得刚好是个契机,就打算提前了。” 关于投毒很可能是日本人所为的事情,半夏也只透露了一部分,只说疑似跟日本人有关,喊他们也提防下日本人。 特别详细的她没说,毕竟,没有证据的事,也不好到处宣扬,自己心里清楚即可,也不想他们跟着担忧。 张树香第一个支持:“太好了!你给咱们的新酱起个名字吧?” 半夏:“这……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开发出来?” “当然相信,我的夏夏是无所不能的!” 秦三也在一旁点头:“‘素隐’若是能为挽救陈家菌种做出哪怕万分之一的努力,也是万死不辞。十年前,我错过了弥补的机会,十年后,一定不能错过。” 说着,秦三眼圈就有些红了,他想起了陈秉直,想起那个大大方方给他菌种,救他一命的人。 真没想到,十年后,他竟有机会可以报答当年的恩人,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他女儿,也是一样的。 秦三喜极而泣。 “那就叫三合吧。” 第128章 抗性菌株 带着两家的菌种,陈半夏回到了家。 一进书房,她就迫不及待铺开了纸,打算写一个实验方案出来。 主要这三种酱融合的研制,需要的周期比较长,她需要先细化下方案,免得自己事情太多,一时漏了哪步,就前功尽弃,又要推倒重来了。 至于新一批次“一品红”的制作方面,她回来之后先去酱房和晒场看过,春梅和林山那边热火朝天地干着,一切都很有序。 如果投毒的事情,真的不是沈明远指使的,那他最近还真没什么动静。 不过,半夏并不在意。没动静就没动静呗,指不定在憋着一个大的呢,光靠猜是不行的,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纸上写写划划,有的字,分明已经写下了,又被她稍稍思索之后,划上一个大大的叉。 如此反复多次,新的实验方案终于基本成型。 在半夏的构思里,她要的不仅仅是抗噬菌体的菌株,更是三酱融合产生的新风味。 第一步:获取噬菌体原液。这一步在先前确认是否为噬菌体时,已经提前完成了。 第二步:噬菌体压力初筛。这步需要从军酱和素酱着手,筛选出可以克制噬菌体的菌株。 因为现有的噬菌体是专门针对陈家酱研发的,所以陈家酱中不可能存在抗性菌株。 若有抗性,在滴加有噬菌体原液的区域,依然能长出菌落;若无抗性,就会形成透明的噬菌斑,原有菌株被裂解,吞噬。 第三步:PEG诱导融合。 PEG诱导融合,简单说就是基因重组,有点类似于微生物界的“细胞杂交技术”,把不同菌种的优良性状,比如AC的风味、B的抗性,整合到一个新菌种里。 但这种基因重组是随机的,融合后的后代会随机继承A、B、C三种基因的不同组合。 有些组合会继承抗性基因,有的则没有。不同组合继承的风味也各不相同。 这就需要从中筛选中既继承了A、B、C风味,又继承了抗性基因的优良组合。 第四步:是风味导向复筛。这一步才是关键,它决定了能否得到理想的新菌种。 需要从几十上百个存活下来的组合里,分别进行小规模发酵试验,根据发酵结果,进行感官品鉴,闻香气、尝味道,选出风味最佳的那一个或是几个。 第五步:遗传稳定性验证。光是筛选出来风味最佳的还不够,你无法确定它的遗传稳定性。 选取最优的2到3个组合,连续传代10到20代,然后取出第5代、10代、10代、20代菌液,进行抗性稳定性检测。 若滴加区域清晰透亮、无菌生长,说明噬菌体已经裂解了敏感细胞,抗性丢失,淘汰。 若滴加区域依然长满菌落,说明抗性稳定。留用。 这还不算完,抗性没有丢失还不够,还需要验证风味有没有丢失。 这就需要将第5代、10代、10代、20代菌株,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分别进行小型发酵。 然后对发酵结果进行检测,比如理化指标,PH值、总酸含量、氨基酸态氮等,比如生化曲线,测OD值,确认生长速度没有放缓。 当然,感官品鉴也是少不了的,需要判断颜色、香气、口感是否与第四步筛选出来的风味有明显差异。 其实,这就是将自然界的优胜劣汰转入了实验室进行。 打个比方,就好比有三个门派的弟子,少林派1人、峨眉派1人、逍遥派1人,其中峨眉派的一人被化功散所伤,功力全失,伤重而亡。 他们三人需要面对围攻他们的魔教,魔教有化功散,少林弟子可以化解,但凭他一人之力,无法冲出重围。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办法,用江湖秘药“PEG化功散”,演习一个三人阵法,使三人内力交融,融合出上百道不同的聚合内力。 但这些内力,有的可以抵御化功散,有的却是不能。有的虽可抵御,但并没有发挥出三人最大的内力组合威力。 他们冲出去几十次,又几十次退守原地。 终于,在第五十六次对战中,他们的那道内力,既抗住了化功散,又在对战中激荡出前所未有的剑气,三人对视一眼:成了。 随后他们再接再厉,多次与魔教对战。 魔教也并不示弱,连续组织二十多次围攻,均被三人突破。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新阵法,最扎眼的就是三派聚合的那一道强劲内力,峨眉的绵里藏针、逍遥的飘逸俊绝,少林的刚猛浑厚,尽在这一内力中。 半夏停下笔,静静地看着刚整理好的实验方案,虽说新一批次的“一品红”已经在酿制之中,她也没那么着急这个融合酱的开发,但她在写方案的时候却是越写越兴奋,真的恨不得马上就可以尝到新的“三合”。 可是,新的问题来了。 按照目前的实验方案,她大概推测,实验周期怕是得3到6个月,如果不顺利的话,8个月也是可能的。 实验过程中,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并且,还有多次小型发酵,每次发酵需要15到30天时间,如果每次发酵只有20到30个样本,那100个菌株起码需要分3到4批进行。 风味品鉴和各类检测,也需要差不多2个月的样子。 最棘手的还是遗传稳定性验证,这个步骤不能精简,但耗时也很久。 连续代传10到20代,每代需要24小时,那也是20天。 且每代都需要做一次小型发酵来确定风味是否退化,还有每代的数据检测,需要跟原有的检测数据进行比对,这就又增加了时间。 半夏有点儿头大了,她决定明天拿着方案找钟教授商量一下。自己从经验尚浅,多向老前辈请教请教,指不定就有可以缩短实验周期的技术或者方法呢。 虚心,永远没错。 她抬眼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 院子的灯笼已经点上,一阵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灯光也跟着忽闪几下,但没有灭。 半夏想着,有光就好。有光就有希望。 第129章 缩短时间 第二日一早,半夏就带着整理好的实验方案和三罐菌种去了华西坝。 张虎见她进来,赶忙打招呼:“陈小姐来了啊,我老师被人叫走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可以稍等下,或者先去实验室,等下我让他去找你。” 半夏想了想,在这里等着,也无所事事,还不如先去实验室做些准备工作。 张虎看她要走,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陈小姐,这是实验室的备用钥匙,我老师有交代,你最近可能要一直去实验室,就喊我把钥匙给你。” 半夏将钥匙接过,说不感动是假的,钟教授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啊。 她沉默地朝张虎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就离开了。 进得实验室,她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又把实验方案过了一遍,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接下来就看钟教授能不能给自己一些惊喜了。 没有等太久,钟教授就推门进来了。 也不废话,拿起半夏的实验方案就认真读了起来,一边看着,一边频频点头,看样子,大方向应该没问题。 估计他看得差不多了,半夏凑到跟前,略怀忐忑发问:”怎么样?“ 遇上半夏灼热的眸子,钟教授爽朗一笑: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连实验方案都设计的如此缜密细致。“ 半夏见钟教授没有疑义,就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就这个设计而言,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实验的周期尽量短一些?“ “这个嘛……”钟教授陷入沉思,过了片刻之后,不答反问: “你原本计算的时间周期是多久?” “一切顺利的话,3到6个月,不顺利的话,8个月。” “嗯,不错。”钟教授点头,“按照常规操作,是需要这么久。不过……”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道: “有两个地方可以改进,一个是技术上的改进,一个是流程上的提升,你想想看,会不会有没有什么新思路?” 半夏知道,钟教授这是顺便在指点自己。 她陷入了深思,技术上的改进,那应该在设备上,实验中最繁琐的就是筛选菌株风味组合了,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器具可以帮助加速实验进度? 对了,她上学的时候,似乎挺自己的老师提过,有一种24孔深孔板,呈4*6排列组合,每个孔的容积通常为50到100ml,一次就可以同时进行24种不同的发酵条件。 如果是100个组合,只需要5个板就够了。 只是,她只听说过,没见过,更没使用过。 她迟疑着开口:“不知道咱这里的实验室有没有24孔深孔板,用这个倒是可以大大缩短发酵所用的周期。” 钟教授一副老怀甚慰的样子:“当然有!我这里还有多通道移液器,8通道和12通道都有,这样在装料、接种、和日常检测中,都会省时不少。“ 半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可太好了!这下能省好多时间呢。流程上的提升,钟老师,我有一点点想法,不一定对,您帮我参详一下?“ 钟教授点点头。 “我觉得在风味筛选阶段,可以分阶段进行,比如发酵第7天和第14天,就先进行初步筛选,快速淘汰掉大部分明显不符合要求的组合,最后只留10到15个优秀组合进行后续发酵。” “不错,这就是流程简化,没有必要把100个组合全部发酵完成,这样光是品鉴就要花费太多时间。初筛过滤掉大部分,后期工作变得简单,也提升了工作效率。” “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帮你节省时间,不过这个就不是实验周期的时间,是节约你天天跑实验室的时间。” 半夏一脸疑惑地看着钟教授。 这还真是天降大礼包啊,只是,她有点儿没太明白钟教授是打算在什么地方帮自己。 看着她懵懂的样子,钟教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其实不止有实验室这些事,还有守拙园那一大摊子,还要费心思对付鹤润堂那边,但是实验如果你不自己盯着,肯定又不放心。 我想了下,其他地方都还是你自己亲力亲为,但遗传性验证阶段的第一部分连续传代,都是规定动作,如果我们要测试20代,那起码需要20天,这20天就由我的学生代劳好了。 这种连续转接操作,张虎就很熟,我打算把这个事情交给他,你看有没有意见?” 半夏一想,还真是,连续传代就是不断的重复转接,所有的操作规程都是一样的,只是每隔5代,去一部分菌液做标记,等这一阶段完成后,才开始对这分别隔了5代的4粉菌液进行抗性测试。 其实抗性测试她都可以不必亲来的,估计钟教授考虑到半夏肯定想见证这一时刻,所以才没有大包大揽。 半夏心中十分感动,这下,欠钟教授的更多了。 哦,还多了那叫张虎的学生的一份。 不管怎样,恩情先记在心里,半夏已经悄悄给他们封了“三合”酱的首席试吃官了。 等新酱出来,第一个送给他们,这二人居功至伟。 不,光送还不够,半夏要他们吃“三合”终身免费! 默默地在心中想这么多,半夏自己都哑然失笑了,新酱还没指出来来,就开始畅想以后了,这得是有多自信啊。 不过嘛,陈半夏,就是这么自信! 从华西坝回家的路上,半夏的心情很是雀跃,觉得最近好像一切都那么顺利,实验室顺利,酱房也顺利,秦记和张记也很顺利。 她看路边的树都觉得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亮,叶子更绿了,天也更蓝了,连府南河的水,都清了不少。 然而,她刚一踏入自己的书房,就发现书房上躺着一封书信,封面写着: 【陈半夏亲启。】 打开一看,又是沈明远的。 信中说,有要事与半夏相商,三日后,四海茶楼见。 这是又憋出了个大的?还是什么新的花招? 第130章 四海茶楼 三日后,四海茶楼包间。 陈半夏与沈明远相对而坐,二人面前都有一杯刚沏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茶,袅袅的茶烟升空,部分遮挡了二人的面部,二人脸上的表情在茶烟晦暗不明。 半夏心想:这局是你设的,自然得你先说话,敌不动我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沈明远则在想,几次交锋,自己这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眼前这女子可真是个好对手啊。 只是,自己此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不管怎样,还是要再努力一把,实在不行,那就只能…… 心念至此,他对着半夏微微一笑:“陈小姐,别来无恙啊。” 半夏却并不想与他寒暄,直接说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沈老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见半夏爽快至此,沈明远也不好再磨叽了,笑了笑,开口道: “是这样的,陈小姐,我这边后来也想了下,我们两家斗个两败俱伤,对谁都没什么好处,不如大家合力,将成都的酱做好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着不如这样好了,鹤润堂出资十万大洋,与守拙园成立合资公司,守拙园可占三成股份。如何?” 三成?那就是说鹤润堂直接占了七成股份,那合资公司的话语权不全在鹤润堂了?到时候,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明显是收购不成,换个说法,最终还是要的守拙园的掌控权,掌控权到手,菌种不就是囊中之物了么? 换句话说,鹤润堂这是拿十万大洋买陈家菌种啊。 十万大洋多吗?还真不少,至少守拙园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赚到十万大洋。 但对于菌种而言,即便是一百万一千万大洋,也是不够的。 半夏轻笑了一声:“沈老板,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这换汤不换药的事情,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果然,还是被识破了。 沈明远轻叹一声,其实他早有思想准备,最后一搏,还是会被拒绝。但,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这下,明明白白被拒了,他也就死心了。 他正了正身子,对半夏竖起一个大拇指:“陈小姐,果然有骨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骨气这东西,在生意场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然后,他似是想到什么,语气又变得凝重起来,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惋惜: “既然生意谈不成,我给陈小姐传句话,我们老板下个月会来成都,到时候估计还是会问你这个问题。 你的答复将决定守拙园和这些小酱园今后的死活。” “你们老板?你不是老板吗?”半夏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 “我只是SC分号负责人,我老板姓霍,上海人,人称‘酱料王’。” 说到这里,她站起身,往门口方向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没有转身,说了句话: “提醒你一句,我老板的手段可比我厉害多了,陈小姐要打起精神哟。”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再试图说服半夏。 半夏掏出几枚铜板,让四海茶楼小伙计跑腿去喊秦三和张书香,自己就坐在包间发呆。 这就是刘绍鸿信中提到的那个霍老板吗?他要来成都?是例行巡查还是成都有什么他不得不来的理由?会跟守拙园有关吗? 他又想起了刘绍鸿提到的先祖陈浩然曾在霍家酱园做工三年的事情,莫非,跟祖上的渊源有关? 正想着呢,张树香和秦三前后脚地就到了。 一进门,还没坐稳,张树香张口就问:“怎么又是临时通知,可有什么急事?” 半夏看看秦三,他也是一脸关切的表情。 就把沈明远刚刚说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 张树香瞪大眼睛:“妈呀,十万大洋,我要是有十万大洋,做梦都得笑死!有这十万大洋,完全可以混吃等死了。还给三成股份,还能拿分红,真的是一点儿也不用再辛辛苦苦制酱了。为什么不要?” 半夏没回答,只问她:“如果他找的是你,你答应吗?” 张树香没带犹豫地:“不要!” “为何?” “因为鹤润堂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干什么好事,他老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刚才不是很羡慕吗?” 张树香吃吃地笑了:”我那不是羡慕眼馋一下,过把嘴瘾嘛。“ 三人都笑了。 半夏看着二人,面色郑重地说: ”菌种是我们酱园行的命根子,肯定不能控制在别人手中。 并且霍家合资的条件是所有股东必须签署竞业禁止协议,签约后,任何股东不得另开酱园,不得收徒。这意味着一旦签约,就完全失去了掌控权、独立性和传承。“ 张树香连连点头:“嗯嗯,还是你分析得对,就是这个理!” 见二人均认同自己的看法,半夏又分享了下自己从刘绍鸿处得来的消息: “我还听人说,鹤润堂已经在汉口、宜昌用同样手段拿下了多家老字号酱园,要么收购,要么合资,最终都是沦为鹤润堂的贴牌工厂。”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三这时开了口: “那霍老板不是下月要来成都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主要是不了解霍老板这人,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静观其变吧。 对我们自己而言,我认为,当务之急,趁现在鹤润堂没有新动作,加上局势比较平稳,赶紧制酱。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们没发现街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吗?后边很可能太平日子要到头了,我们得手里有积蓄,这样遇到事情,才能以不变应万变,保护酱园和家人。” 秦三连连点头:“对啊,我前阵子还遇到个东北过来的难民,他们那边叫一个惨,天天活在日本人统治之下,连大米都吃不上,还被抓去干重活,要多惨有多惨。” 半夏的脸色也肃穆了许多:“所以我们要赶紧开足马力生产,然后回笼资金,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另外,等’三合‘研发出来,菌种要一分为三,一家一份,分开保存,互为备份,这样才能安心啊。” “对对对,要是没备份,这回守拙园的菌种就完了,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张书香点头如捣蒜。 第131章 巡查 七月流火,八月雈苇。 老百姓都是顺应天时的,酱园行也不例外。 陈半夏趁着霍老板来成都前的空档抓紧时间进行试验研究和新一批次“一品红”的酿制。 实验室里已经基本走上正轨。从张记军酱中筛选出了抗性菌株,目前已经进入了试验的第四步。 半夏挑选了100个组合,小规模发酵,现在是发酵阶段,她每日只需要去华西坝看一眼即可,不像前期那样会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在那边。 张虎也曾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半夏盯着发酵情况,她只需在风味初筛那日过来即可,半夏拒绝了。 自己从开始提取噬菌体原液开始,再到实验方案的设计,都是亲自进行的,这就好比一个婴儿怀胎十月,前期的胚芽发育、长血管神经、长四肢等全部经历了,偏偏长脂肪阶段有人说要代劳,那怎么能行呢? 自己的孩子,还是要自己孕育,自己亲自感受。 除了去华西坝,半夏的大部分时间就在陈宅,不是书房,就是酱房,总能找到她的身影。 七八月间,三伏天,是一年中气温最高、最潮湿闷热的阶段,也正是古法制豆瓣酱的黄金期。 大部分的酱园行都会顺应天时,利用这段时间最猛烈的阳光和最稳定的高温天气,为自家酱料发酵注入灵魂。 此时开始酿制新酱,能最大化“日晒夜露”的效果,让酱的风味在最短的时间内充分累积。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其他节令酿制新酱不好,只是说三伏天是最优解。其他节令,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与巧思。 对此,守拙园也不例外。 七月份已经酿制了一批“一品红”,八月初就又开始了新一批次的。 半夏来到晒场的时候,晒场已经整整齐齐排满了大缸,每口缸上都有标签,写明是什么时间开始的翻晒露。 晒场上的伙计们忙忙碌碌,翻酱的翻酱,搬缸的搬缸,拿高温蒸过的纱布擦拭的擦拭,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林山正守在一口缸前,对着一个翻酱的伙计说着什么。 半夏悄悄从背后走了过去。 “你这动作不对,要一杵下到底,再翻上来,这样才能保证把酱透。喏,就这样。” 林山拿过伙计手中的酱杵,边说边做示范动作,示范完毕,又把酱杵还给那个有点儿紧张的小伙计。 “你要是一直按照之前的手法,这缸酱会发霉的。” 那伙计被说得有点儿羞愧,他是真的不知道啊,他也不是故意的,这掌事的会不会扣自己工钱啊。 见他没反应,林山又说:“想啥呢?继续翻呀。” 那伙计赶忙翻动酱杵,动作倒是标准了许多,边翻边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句话: “林师傅,我刚才失误了,得不得被东家扣工钱啊?” 他是真的怕了,之前待过几家作坊,稍有不对或者犯错,就会被克扣工钱,以至于他陆续换了几家,做工一年,手里也没攒下几个铜板。 林山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没好气道:“东家心善,不得扣你工钱。并且,你才来几天,有些动作不到位也很正常,熟能生巧。” 那小伙计听得此言,手下的酱杵翻得更加卖力了。 半夏走上前来,对着林山说: “你刚才说得很好,对新来的伙计,一定要有耐心,给他们犯错的机会,但如果同样的问题,连续犯错,那就不得不罚了。” 说完,她又转向那干劲满满的小伙计,安抚道: “你不用为刚才的事情心怀愧疚,你那点事,也不会对守拙园造成损失。 我之所以没有把这些缸分配到你们每个人的人头上,就是有个查漏补缺的意思,今天这个人可能翻得不够彻底了,明天那个人就给纠正过来了。” 林山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如果是同一个人一直重复这个错误动作,等发现的时候,估计这缸酱就真的毁了。 他心中对东家的佩服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了,无他,唯有好好干活啊。 从晒场往东,就是酱房。 酱房里又是另一派景象,洗辣椒的,洗蚕豆的,剁辣椒的,蒸蚕豆的,将原料跟菌种和盐、水按一定比例混合的,每个人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林月也在其中,她在帮着酱房的杂工洗蚕豆。小姑娘洗得很是认真,一颗一颗地揉搓,好像拿着的是什么宝贝似的。 春梅正在酱房里随意走动,观察着众人的动作。 看到半夏进来,她脸上一喜,跑到跟前:“小姐,你来了。” “嗯,没事儿,来转转。” 春梅指了指忙着的那群人:”今天是新酱入缸的日子,我不放心,就在这里守着。” 半夏点点头,入缸是制酱的核心环节,确实应该守着。 “可有什么问题?” “没有。大家都是按照规范操作的。” 半夏一转身,迈步走到了林月跟前:“小月,是谁安排你洗蚕豆的?” 小丫头一愣,脸上有些惊慌的表情:“我……哦,没……有人安排,我就是怕大家忙不过来,想来帮忙的。” 她以为半夏要责怪她,未经允许来到酱房重点,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半夏莞尔,对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摸摸她的脑袋: “我有那么吓人吗?我就是随口问问,以后你就跟着春梅吧,需要干啥子都听她的。” 林月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来了这么久,白吃白喝白拿着工钱,虽说她自己挺有眼力价找活干,可总归名不正言不顺,这下好了,东家把她指给了春梅姐,她总算有正当报答东家的机会了。 也不怪小姑娘不多想,她和哥哥都是正常人,当初半夏收留他们,对他们兄妹二人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本想着混个肚子饱就行,可这东家仙女下凡似的,人美心善,管她们吃住,还发工钱,这让她和哥哥一直都觉得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报答东家万分之一。 尤其是林月自己,她一直没有合适的岗位,算是个闲散人员,东家不给她报恩机会,她着急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这下好了,她一定要像哥哥那样,做东家的左臂右膀,不,要比哥哥做得更好! 第132章 霍家掌门 日子流水般过着,八月底的时候,霍家掌门如期抵达成都。 听说此人排场极大,省商会的会长和副会长都亲自到东门外迎接。 当日,《成都晚报》还有专门的版面描述这一盛况,文中极尽溢美之词,盛赞他是“科学制酱开创者,有担当的民族企业家”。 春梅拿报纸过来的时候,半夏正在书房写写画画。 她把报纸递给半夏,脸上写满担忧:“小姐,这鹤润堂的东家来了,一个沈明远都已经够难缠了,又来一个看样子更厉害的……” 半夏用眼神安抚了下小丫鬟,顺手接过报纸,报纸已被小丫鬟折到了有霍家掌门这版。 报纸里的霍家掌门身材高大,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西装革履,一副无框眼镜稳稳架在鼻端,镜片后那双眼睛,深沉,机敏,还带着股不言自明的强势威压。 也是从报纸上,半夏第一次知道了这霍家掌门的名字:霍元恒。 这名字,倒还真有几分霸气,有点儿名副其实的味道。 配图是一张霍元恒刚下码头的照片。 照片中,他身姿笔挺走在最前边,左侧是省商会会长周炳坤,周炳坤身侧那人半夏不认识,应该也是省商会的。 三人有说有笑,看样子聊得十分投缘。 这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还是纯粹的礼貌性微笑? 在他的右手边,跟着的是沈明远,还有一个手持相机的记者,那相机一看就价值不菲,不像是成都的记者所有。 半夏想,难道这人来成都,还自带记者不成? 这排场是够大啊。她在心里感慨一声。 原本以为,霍家掌门应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老态龙钟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自带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儒雅端庄,清贵无比。 原本以为,霍掌门是一个低调内敛之人,有沈明远在码头迎接已经够了,没想到竟如此高调瞩目,不仅省商会会长亲迎,还带了记者前来。 光这阵势,就真不是一般人啊。 半夏心想:恐怕这霍家在上海经营多年,不仅是商界,政界、军界也不乏相熟之人了。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还真有点儿蚍蜉撼大树之感了。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自量力,但她并不打算退缩。 退缩不是半夏的风格,更不是守拙园的! 再说,退,能往哪里退呢?把守拙园拱手让人吗?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守拙园上百年的传承? 还有奶奶,父亲、母亲,所有在身后默默支持自己的人,如何对得起他们?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决一死战吧。 半夏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至于,这个人,要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对付守拙园,对付整个成都的小酱园行,半夏已不想再过多思考。 遇上了,再说吧,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甩了甩脑袋,把纷乱的思绪从脑子里强行驱逐出去,然后抬头看着春梅,眼神平静,语气淡定: “慌啥子,该干啥干啥。” “咋能不慌嘛,小姐。你没听说过咱成都人对上海人的评价么?” 见半夏一脸困惑又有些兴趣的样子,春梅继续说了下去: “穿的绸,吃的油,算盘打得鬼见愁。” 半夏笑了。这评价也不知道出于哪个人之口,不过,还真是挺形象挺生动的。 穿的绸,是说上海人穿得好,买得起高端衣服料子的人家比比皆是。 吃的油,上海人富足,老百姓饭桌上的伙食油水也多。 其实,这也很正常,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是贸易发达之地,生意人云集,总体生活质量水平高,也是意料之中的。 算盘打得鬼见愁,这句话委实精妙,将上海人的精明算计与难缠诠释得是淋漓尽致。 那霍元恒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可不就是典型的上海人么?所以春梅才会如此担心。 她站起身子,拍拍春梅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再难缠的人,总有在意的东西,找到这个,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再说,也许别人霍掌门压根就不把我们守拙园放在眼里呢。” “那小姐你找到这个人在意的东西了吗?”春梅着急地问。 “暂时还没有。” “那你还不赶紧找?” 半夏乐了,她望着自己小丫鬟满脸焦急的样子,调皮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又指指她的脑袋:“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找到吗?得动脑子,利用可用的资源。” 春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情稍微放松了些,虚心求教: “那怎么利用可用的资源啊,小姐?” “最近,你这边可以多收集些这个人的资料,他在成都的活动,见了什么人之类,以备不时之需。 我这边会拍个电报给七叔公,我记得小叔好像是在上海,看能不能托小叔的关系打听一二。 另外,林家惜味斋在上海是有分店的,我修书一封,你送去润园,请他们上海那边的掌柜也帮忙打听一下。” 春梅连连点头,小姐这还真是物尽其用,把能帮上忙的人全部调动起来了,厉害啊。 怪不得小姐能当东家,这才情,这智计,真是没得说! 在春梅默默赞叹的当儿,半夏已经笔走龙蛇,写就寥寥数语,然后拿出一个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写明: 【林慕白亲启。】 就把信交给了春梅,春梅接过信,风风火火往门口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得背后传来半夏叮嘱的声音: “查成都的事情,若有困难,可找刘家少爷帮忙。” 啥?又找刘家少爷? 小姐这是跟刘家少爷越走越近了,最近感觉跟林家少爷都不亲近了呢? 若是让春梅来选,肯定是林家少爷更合适啊,林家少爷温柔体贴,对小姐那是有求必应啊。 刘家少爷有什么好的,除了冷着一张脸,还有什么?哦,长得也还凑合,那也不比林家少爷好看啊,林家少爷那才是真的玉树临风、芝兰玉树之人。 小丫鬟搜肠刮肚把自己新进才学的词都用在林慕白身上。 第133章 林慕白 正在书房看书的林慕白不由打了个喷嚏,这谁呀,这么惦记自己? 他的手中拿着的也正是那份新鲜出炉的《成都晚报》,目光正停留在霍掌门那一版上。 心中暗叹:这下,恐怕守拙园又有新的麻烦了。不知道半夏那边会有什么回应,需不需要帮助。 他略一沉吟,把自己的随从林一叫过来,温声吩咐: “你跑一趟,去给上海的王掌柜发一封电报,请他查一下霍元恒这个人,口碑,性格,弱点这些我都要。” 林一答应一声,立刻出门了。 此刻,若是春梅知道了他做的事,肯定要开心的蹦起来,这林家少爷和自家小姐那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真真是般配! 林慕白在吩咐完林一之后,却是陷入了深思。 看到霍元恒的信息,他想到了守拙园可能会面临的危险,想到正跟霍家打擂台的半夏。 而一想到半夏,他的心头就涌起一腔柔情,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经常在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一遍又一遍回放。 是的,他心悦这女子。 要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曾经仔细回想过,却不太好确定。 也许,是在“酱王会”上亲眼目睹她夺冠的英姿?也许是因为她在实验室专注认真的样子?也许是春熙路初见,就对她一见钟情? 甚至,或许,更早?听说她摔酱立威和祠堂立誓,就对这女子产生了深深的好奇与羁绊? 不管怎样,他不得不承认,陈半夏就像是一缕微风,一场春雨,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浸润他二十多年循规蹈矩的人生,让他发现了新天地,让他不由自主被吸引,被引领,然后陷入深深的着迷。 可是,半夏似乎并未感知到他这份情谊。 也许她太忙了,根本无暇关注这些,也许她对自己只是朋友? 要怎么探探她的想法呢?林慕白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脑海中浮现父亲与自己的一场深谈。 “你是不是心悦陈家小姐?”父亲开门见山。 其实,自第一次在润园见到半夏,林文渊就发现了自家儿子看向半夏目光中的深情。 他一直在耐心等待,可是这么久了,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除了酱园事宜上的合作与协助,他看不到半点儿儿子与半夏在感情上的进展。 这一日他终于按捺不住了,直接把儿子叫到书房,问个清楚。 林慕白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直白,脸腾地一下红了,沉默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林父一瞧他这模样,也就明白了八九分,也不再逼他,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半夏这姑娘我也很看好,你若是真的心悦于她,为父可出面,找媒人上门说亲。 想来她家奶奶也不会拒绝,如此,我们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到时候,你不愿掺手酱园事务,就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去,把咱家酱园交给半夏我也放心。 等我百年之后,两家酱园是合并也好,独立运作也好,你们自己拿主意,我相信先祖也不会怪罪的。只要你们琴瑟和鸣……” 林慕白打断了他的话:“爹,您说远了。” 是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都说到百年之后的事情了,确实……有点儿远。 林文渊失笑:“那要不我先去陈家探探周氏的口风?” “不用了,这事还是我自己处理比较好。” 林文渊哑然,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半夏毕竟是上过新式学堂读过大学的女子,与一般女子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该还不太一样。 现在的年轻人都崇尚自由恋爱,自家儿子也是留过洋的,不干涉也对,让他们自己慢慢发展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是,林父不免又有些担忧。 儿子这么优秀,前些年,上门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他就是不松口,哪家姑娘都看不上。 这几年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了,媒婆也上门的少了,这好不容易看上个人,自己不做点儿什么,总觉得少点儿啥。 于是,他难得没有拿严父的面孔来压儿子,而是换上一副慈父模样,语气十分柔和地说: “儿啊,女孩子大多矜持,要不你主动点儿?多约约半夏,你们多接触接触,这不感情就来了吗?” 林慕白看着难得一见的温和父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有点儿怕,万一……万一陈家小姐心里没我……” “那就是你还不够努力,有句老话说得好,’烈女怕郎缠‘,也不是说让你去纠缠半夏,就是看她需要什么,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我就不信,她能一点儿也不动心?” “爹,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 “那也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 末了,林父又补充一句: “你尽管努力,尽量把半夏这好姑娘娶回家,如果你确实努力了,还是被拒绝,我答应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绝不阻拦。 此后,我会从族亲中选一位聪明伶俐的小子做惜味斋继承人。” 这……父亲是选中半夏做惜味斋继承人了啊,所以才这么急慌慌催着自己,想要促成这段姻缘。 不过,这好像也没什么错,父亲选定了继承人,对得起列祖列宗,自己也抱得美人归,可以不再为酱园继承人身份所束缚,半夏呢,她沉迷于制酱,手上再多一家酱园,应该也会开心吧? 那么,她会不会接受自己呢? 正想着,半夏的信就到了。 林慕白一目十行看完信,不由暗笑自己果然又走在了半夏前头,急她所急,想她所想,这正是自己所要做的事情。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那种,眼神清亮,里头有细细碎碎的光芒,仿佛万千星子坠落其间。 拍电报回来的林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自家少爷有些花痴的笑着,手上捏着一封信,左手手指反反复复摩挲信纸边缘,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似的。 第134章 促进会 霍景恒到达成都的第二日,陈半夏就收到了来自省商会的请帖,邀请她参加位于锦绣饭店的宴席,宴请名目是川沪两地酱业交流。 看来,这是要正式在成都众酱园行老板面前亮相了呀。 至于宴席上是福还是祸,半夏倒也没有太大担心,该来的总会来,怕是最没用的表现。 在出门赴约之前,她收到了来自刘绍鸿的信,只有简单两句话。 一句是说,经查证,当日在守拙园祠堂投毒事件是日本人自己的行为,与沈明远无关。 另一句是说,他已经安排鹤鸣行成都这边的老人,给上海那边一个把头拍了电报,请对方查一下霍老板底细。 其实,这事按说由他直接问自己的父亲刘震东更为直接,但刘绍鸿已经很久没有跟父亲说过话了,并且也从刘公馆搬出来了。 半夏也没什么异义,毕竟父子关系闹到这种地步,还逼着刘绍鸿去问他父亲,似乎也不合适,并且,从刘震东那里获取的信息,半夏还怕是掺假的呢。 不过,他能主动提出让上海那边帮忙探查,也是很花了番心思的,从内心来讲,半夏还是很感恩的。 此刻,半夏的心中莫名有一种异样的情愫,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对刘绍鸿在朋友之上,多出了点儿什么,这东西一闪即过,在心中荡起一片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到达锦绣饭店的时候,被饭店的服务员直接引到了二楼一个大包间。 里头摆了两大桌,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半夏大概扫了一眼,成都酱园行的老板们基本都在,还有一些政商军界的大人物。 半夏对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本来就无甚兴趣,直接低着头绕过人群,去了里头一张桌子的角落处落座。 没想到,还没坐稳,就被省商会会长周炳坤抓到了,他径直走到半夏跟前: “陈小姐,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一个人坐在这里躲清闲?可是嫌我们这些老头子们聒噪?” 半夏赶忙站起身,连连拱手:“周主席,您就莫要洗涮我了。我这不是赶路渴了么,想着先喝杯茶润润口。” 说着,就端起桌面上一杯已经泡好的茶,装模作样喝了两口。 周炳坤也不以为意,原本就是调侃,他带着半夏往门口最多的那堆人走去,正寒暄客套的众人目光立刻被走来的二人吸引了视线。 半夏今日穿的是一件淡绿色乔其纱短袖旗袍,头发用素色玉簪松松在脑后挽了个髻,整个人气质如竹,有种人淡如菊的意味。 周炳坤对着目光已经移过来的霍元恒道:“霍老板,这位就是您一直赞誉有加的陈半夏陈小姐。” 什么?赞誉有加? 半夏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听错了?这霍老板会在背后夸自己?这是为什么? 是虚情假意还是装出来的大度? 总归不是本心罢。 霍元恒点点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半夏,伸出手来: “陈小姐,久仰大名啊。早就听说过陈小姐的事迹,只是琐事繁多,一直未能前来。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啊。” 半夏微微颔首:“过奖了。霍老板才是仪表不凡,堪为表率,欢迎来到成都。” 一番商业互吹后,众人落座。 霍元恒执意要半夏坐他右手边,按说以半夏的身份,是不该坐这桌的,因为这桌全是大佬,军商政界的官员都在,哪里轮到半夏一个小辈造次。 但架不住霍元恒的坚持,众人也不好说什么,就没人反对。 半夏眼见拗不过,只得乖乖坐下,心中却是别扭极了。 这霍元恒为何表现得好像跟自家亲戚似的,有点自来熟得不像话? 是装出来迷惑自己的吗?还是…… 有那么一瞬间,半夏甚至觉得,这人,似乎对自己没太大恶意。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半夏就立刻否决了这个判断。 如果没有恶意,那派沈明远入川做的那些事情难道他都毫不知情吗?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 成都的酱园行老板们,则被安排在了主桌之外的另一桌,秦三和张树香也在其中。 二人都有些焦灼地看着半夏,在他们的眼里,就觉得半夏好像被绑架了似的,左边是不怀好意的霍元恒,右边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看着凶神恶煞般的汉子。 半夏夹坐在中间,小小的一个,活脱脱一个落入虎口的小绵羊。 半夏也留意到了二人,她轻微地摇摇头,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即便霍元恒要对自己怎样,也不至于蠢到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吧?所以,人身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 见众人都坐定了,省商会会长周炳坤先发言: “今天这个宴席呢,是霍老板的接风宴,霍老板是上海的实业家,行业内的标杆,今天能请到霍老板,是我们成都酱园行的荣幸。 下面,我们欢迎霍老板给大家讲几句话。” 说完,就带头鼓掌,在场的众人也纷纷鼓掌,掌声不太热烈,尤其是小酱园行老板们那一桌。 半夏再怎么也还是要装一下的,周主席的面子无论如何都是要给的,就极其熟练地“啪啪”拍了几下巴掌,声音尤其大。 霍元恒倒也不以为意,他站起身来,声音沉稳: “各位,首先十分感谢各位的捧场,能看到这么多同行,我真的十分开心。 可能,之前鹤润堂的一些行为让大家寒了心,对此,我表示非常抱歉。 今天,我在此表态:鹤润堂来SC,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打擂台,挑战本地酱行的。” 他这话,让一众小酱园行老板们将信将疑。莫不是做下属的给几顿棒子,当老板的再来给几颗甜枣?大棒加枣政策? 半夏也在心里琢磨,这是认真的吗?他也知道鹤润堂的行为让同行寒了心?这不像霍家能说出来的话啊。 他们不是对自家菌种势在必得吗?怎么轻易松口? 只听霍元恒又在继续: “我建议,我们鹤润堂与SC酱园行共同成立‘川沪酱业促进会’,由鹤润堂负责出川渠道,川内酱园负责供货,如何?” 第135章 母亲 在场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 有觉得鹤润堂愿意开放出川渠道是好事的,这样就不用背地里悄悄摸摸找船工帮忙,既不稳当又多花冤枉钱了。 也有人觉得这会不会是鹤润堂的一个饵,毕竟先前经历了太多封锁,忽然说放开,有些不真实。 加上鹤润堂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也让他们难再心生信任,万一等大家都习惯了鹤润堂的运输渠道之后,鹤润堂联合鹤鸣行忽然提价,那又该如何自处?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上这贼船呢。 还有一部分人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看戏,自家的酱只在川内销售,甚至都没出成都,与自家何干呢。 守拙园的产品,在半夏父亲在世时,就已在川内各大主要城市设有网点的,到了半夏手里,自然是想着更进一步,可以销往全国的。 只是,这个合作对象,有可能是鹤润堂吗? 她咋就这么不信霍元恒的话呢。 虽说投毒之事,目前看来与沈明远、霍元恒无关,可之前沈明远对守拙园的围堵、绞杀呢?都只是错觉? 周炳坤接过霍元恒的话:“我个人觉得,霍老板这个提议很好,不仅可以扩大我们成都酱园的影响力,大家的产品销往全国,也加强了川沪之间的合作,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机会,大家多考虑考虑。” 见众人都没有当场表态,他又说:“没关系,可以慢慢考虑,先吃饭。” 于是,两桌之间就各自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半夏右边那个彪形大汉先开了口:”陈小姐,久仰。我是成都驻军一八六师师长李义凤,听说你家跟刘家有仇?“ 半夏心头一凛,这人,莫不是跟刘震东是一伙的,这是来敲打自己的? 她静了静心绪,柔声答:“商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若说有仇,确也不假,十年前,刘家派人偷了我家菌种。” 那人“哦”一声,表示理解,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小姐莫怪,我与刘震东刘师长曾同在刘军长麾下效力,关系不错。 在我印象中,刘师长战场上很英勇,性格坚毅,只是商场上怎会使如此卑劣的手段?” 半夏笑笑,不清楚这人是不是试探,斟酌着回答: “在商言商。也许刘师长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呢。不过,不重要了,我家菌种已经救活,守拙园蒸蒸日上,我还得感谢当日一偷,才能让我潜心研究一战成名呢。” 那人也笑,笑完之后话锋一转:“不知刘家公子刘绍鸿,陈小姐可认识?” “听说过,不怎么熟。” “我听说刘公子入了今年刚成立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原黄埔军校)成都分校,担任教官,在学校广受好评,不愧是黄埔四期出身。” 咦?刘绍鸿去军校当教官了?怎么没听说呢,也没见他信中提到。 半夏不由自主地问出口:“黄埔四期怎么了?很厉害吗?” 那人用一副无知小儿的眼神看着半夏,似乎又想到半夏毕竟是女子,对军事不感兴趣也属正常,就耐心解释,侃侃而谈: “黄埔军校办校以来,公认最厉害的有两期,第一期和第四期。 一期出了很多大人物,被视为'天子门生',像胡宗北、杜义明、宋希希等。 四期人数更多,学员基础也更广,有很多很具指挥天才的大家,像林虎、张灵启、谢今元等。 这里头的很多人,你应该在报纸上也能经常看到。刘公子跟这些人是同学,是师兄弟,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半夏沉默了,她承认,她被说服了。 之前她只知道刘绍鸿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军校而已,哪里想到这么厉害啊。 那他当初毕业之后,应该很抢手才对,如果留在军中,现在指不定就是旅长、师长之类了。 看来,在他的心目中,还是母亲之死的真相更重要。 而之所以去做教官,半夏也比较理解,毕竟母亲的事情基本查清,与父亲又已决裂,刚好今年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成都分校成立,刚好回归,确也不失为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只是,他既已入军校,怎还在关心自家的事情?难道只为当初四海茶楼的一句承诺? 或者,是为了别的? 正想着呢,左侧的霍元恒发话了,他笑笑地看着半夏: “陈小姐,想什么呢?我感觉我们很有缘分呐。” 啥子缘分,鬼才要跟你有缘分。半夏心中暗道。 嘴上却也不失礼貌:“不知霍先生所谓缘分,指的是什么?” 霍元恒的身体往半夏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听说,陈小姐的母亲姓李,是吧? 半夏心头一跳,母亲?怎么又跟母亲扯上了关系? 母亲和上海的霍家?怎么可能有关系呢?她清楚地记得,母亲来自川西啊? 难道,母亲曾经去过上海?上海那么大,母亲怎么刚好和霍家扯上关系? 心中早已乱做一团,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啊,我母亲确实姓李,不知这姓氏可有什么问题?“ 霍元恒依旧笑着,却是语气凝重了几分:“你的母亲,曾在上海霍家住过一段时日。” 什么?母亲真的去过上海?她为何要去上海?什么时候去的? 难道是父亲说的母亲出远门,回去看望外祖父外祖母,其实就是去了上海? 有什么事情比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更重要? 是霍家故意扣留的母亲,还是母亲对霍家有所求? 半夏想得脑袋都要炸了,却又不敢流露分毫,正想再问些什么,只见霍元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半夏的影子,怀里抱着一小罐酱,正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歪头微笑。 半夏一眼认出了母亲,那照片上的女子,的确是自己的母亲。 她又翻过照片,只见照片背面写着: 【民国十一年,陈门李氏携菌入沪。】 照片的落款处,有一枚篆体印章,上面只刻了一个字:霍。 第136章 又当又立 这照片妥妥的实证了,起码霍元恒所言非虚,母亲确实去过上海,并且照片上的女子明媚,阳光,说明母亲在上海的日子还挺舒心。 至于是否真的在霍家住过,她却并不肯定。也许只是霍老板的幌子,专门用来扰乱半夏心神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做到了。 半夏确实心慌,一遇到与母亲相关的事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一贯的沉稳也早已消失不见,焦虑与惊疑几乎满溢而出。 不管是谁,若是自己的母亲死于非命,又怎会不想查清楚事情始末呢? 而母亲去上海的原因或者在上海遇到的人,做过的事,很可能是引起她死亡命运的一环。 半夏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心,不管林慕白或者刘绍鸿那边查到了什么信息,等时间成熟了,自己一定要亲自走一趟上海,去重走一遍母亲走过的路,也许,答案就在脚下呢。 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疑虑,露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不知霍老板可否告知,这张照片从何而来?” 她想着,能从这个霍老板口中打探到越多消息越好,至于消息的真假,日后她自会去分辨,现在,她只想尽力拼凑出母亲当时去上海的大概路径和历程。 霍老板喝了口茶,定定看着半夏: “当日,家中请了摄影师给家母祝寿,拍全家福。你母亲客居我家,就顺便也拍了张。” 这话,听着倒像是真的。如果母亲当真客居霍家,作为客人,在主家有喜事的日子,拍上一张照片,倒也顺理成章。 好像没什么漏洞。 “那我母亲归家,为何没带上照片?”半夏追问。 “当日照片,一式两份,我霍家一张,你母亲一张。但你母亲当时收到一封电报,就匆匆告别,只与我说了一声,连家母都没道别,随身物品大概是没来得及收拾吧。估计你家当时出了什么大事?” 半夏没有回答。 那时候她还小,是一个成天只知道扒墙头追大鹅跟男孩子打架的丫头,家里的事,她根本不关心,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孩子操心。 她隐隐有种感觉,母亲归家是不是与当年的菌种被盗有关? 这事儿也好印证,回去问问奶奶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注视着霍元恒,眸光平静如水: “霍老板,半夏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霍老板是否答应?” “请讲。” “这张照片,能不能送我?” 这时候的人,照相的很少,半夏悲哀地发现,家里居然没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反倒是外人手里还有一张自己母亲年轻时候的音容。 她不知道霍元恒会不会答应,但一张照片,对守拙园和鹤润堂之间的博弈应该造不成什么大的影响吧?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让她意外的是,霍元恒很痛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把照片直接推到她手边: “陈小姐,其实,我是很想交你这个朋友的,你很有你母亲当年的风采,大家在商言商,商场一回事,私交是另一回事,你觉得呢?” 半夏愕然,还能这样?她在心中腹诽,如果不知道刘震东十年前就与鹤润堂有所勾连的话,这话她多少能够信上那么一点。 但她早就从刘绍鸿口中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此刻若是再信他的话,那岂不是傻子的祖宗大傻子了! 这人还真是……又当又立啊!也就是欺负我陈半夏年轻不经事啊。 不过,从这人说话的语气神态里,半夏又能感觉得出,他说到自己母亲的时候,是十分恭敬的,不是对同龄人的那种,而是一种类似于对长辈的尊崇。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等自己去上海找答案了。 半夏没有回答他的话,也不想回答。 正沉默着,又有人过来给霍元恒敬酒了。 他是本次宴席当之无愧的主角,敬酒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 半夏趁着这个空档起了身,对着门口的小厮装模做样问了下厕所在哪,就出了包间。 没多大一会儿,张树香和秦三就也来了,他们在张老板的办公室找到了半夏。 半夏正坐在桌前跟张老板喝茶。 见二人过来,立刻说道:“你们溜得倒快。” 张树香立马说:“我一直盯着你呢,你都出来了,我肯定得赶紧跟上啊,秦师傅还说一前一后走,我觉得没必要,直接拉上他就来了。” 秦三没说话,只在一旁嘿嘿笑。 张老板的办公室是几人聚集地这事儿,是半夏在收到请帖之后,就跟二人定好的,就是怕宴席上有什么不太好拿主意的事情,可以有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商量。 等二人坐下,半夏开了口:“张老板也不是外人,就在这里说吧。关于川沪酱业促进会,你们怎么看?” 二人对视一眼,秦三先开了口: “听起来是不错,也好像是对我们小酱园挺好,但就是太好了,我总觉得这里头会不会有猫腻。” 张树香在一旁附和:“秦师傅说的对!你看那个沈明远都使了那么多招了,不可能老板来了,二人对着干啊,这肯定是个圈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夏的目光转向张老板,对着他拱手一礼:“张老板,您有没有什么建议?” 张老板转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微微一笑: “刚才这二位说的很有道理,下属和老板不可能是两条心,还这么明目张胆的。 所以,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不过在商言商,这措施确实利好小酱园。我建议可以先试行合作,但你们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抓紧建设自己的出川渠道。 这样,万一到时候双方崩了,还有退路。” 张老板这话算是说到了半夏的心坎上,其实她也是这么打算的,有便宜不占,不是傻子么? 先假意上这个贼船,稳住对方,再悄摸发展属于自己的运输体系,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立刻点头称是,并对秦三张树香二人说道: “张老板的提议很好,既规避了风险,又给我们未来的发展指出了方向。 这样,初期合作,我们准备发往外埠的酱可以选二分之一交由鹤润堂的渠道运输,剩下的还用原来的老方法。 至于发往全国,暂时先不考虑,目前时机还不太成熟,等我把问题都想清楚了再说。” 二人对于半夏的决定一贯支持,这次也不例外。 谢过张老板之后,三人出门,也懒得再回包间了,却刚好在大厅门口遇到了已经散场的霍元恒。 霍元恒正站在大厅门口,跟几个政界军界的人道别。 半夏心中一动,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站在角落里耐心等着。 见该道别的人全部已经道别完毕,霍元恒身边再无其他人时,她上前打了个招呼,微笑着对他说: “促进会的事,我守拙园是支持的,具体细节可让沈老板过来谈就是。”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还有一事,霍老板既然这么大度,把母亲的照片给我,今日我不妨也回报霍老板一个消息。” 霍元恒脚步微微一顿,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你?给我消息?” 半夏又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霍老板不妨查一下您鹤润堂的高级顾问山本一郎来成都都做了些什么?” 第137章 开个分店 从锦绣饭店回来,陈半夏直接去了后院找周氏。 周氏此刻正在小佛堂礼佛。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中午午休起来之后,先去礼佛一个时辰。 半夏过来的时候,礼佛还未结束,周妈妈在外间伺候,见半夏过来,就问: “小姐,可否喊老祖宗出来?” 半夏摇摇头,心说这事倒也没那么急,十几年过去了,还等不了这一时半刻的么,还是让奶奶安心礼佛的好。 周妈妈给半夏斟了茶,在一旁候着。 半夏沉默了许久,决定先问问周妈妈。周妈妈是奶奶的陪嫁丫鬟,在陈宅几十年,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但凡奶奶知道的,周妈妈几乎也全部知道。 “周妈妈,我有一事,心有困惑,不知周妈妈可否帮我解惑?” 周妈妈一愣,脸上的疑惑转瞬即逝,很快浮起个笑来: “小姐这是说哪里话,你问就是,只要我老婆子知道的,必不会隐瞒。” 可是,言之凿凿哦的周妈妈,在听到半夏的问话后,却愣住了,这问题,她确实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半夏问的是:“我母亲可是去过上海?从上海回来之后就去世了?” 其实,第一个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周妈妈完全可以回答,但第二个问题嘛,跟第一个问题一起问出来,这个度就不好把握了。 周妈妈纠结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如实回答,如果如实回答了,会不会引起小姐不必要的联想。 如果因为自己的回答,让小姐不顾一切,不管不顾地去做些什么,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正犹豫着呢,周氏从小佛堂出来了,应是礼佛完毕。 周妈妈立刻像见了救星般迎上去,搀住周氏一只手臂,扶她在太师椅上坐下后,轻声问: “结束了?” 周氏点点头。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一旁正注视着周妈妈和自己的半夏,不由露出慈爱的神情:“夏夏来了啊。” 说着她转向周妈妈嗔怪了一句:“你这老货,我乖孙女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见周妈妈受责怪,半夏立刻站起来:“奶奶,不怪周妈妈,是我不让通传的。原也不是什么急事,坐这等等还可以多喝点儿您这里的好茶。” 闻言,周氏和周妈妈都笑了。 “你这小馋猫,说的你那里没有好茶似的。” “有倒是有,主要是经常顾不上喝,加上也没有周妈妈泡的好啊。” 一下子,就又安抚了周妈妈忐忑不安的心。 待周氏喝上一会子茶,神清气爽之后,半夏才慢悠悠开口问道: “奶奶,我母亲是不是去过上海?她的死亡是不是跟上海那边有关?” 其实半夏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个推测,她根本记不清母亲所谓的回乡探亲到底是什么时间回的成都。 可自从霍元恒跟她说了母亲去过上海,还曾在霍家客居之后,她满脑子都是“母亲之死,或与霍家有关”的念头,赶都赶不走。 半夏这话说的平静,可在周氏的心里投下了一声惊雷。 这孩子是怎么知道她母亲去过上海的?明明之前告知过她,是回川西探亲的啊。难道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半夏又开了口,言辞恳切: “奶奶,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全部告诉我吧。” 周氏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半夏额前的碎发,下了决心,缓缓说道: “你母亲的确不是回乡探亲,而是去了上海。但她去上海的原因我并不清楚,只记得她当时跪在祠堂,对我说,有一定要去的理由,且与她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有关。 至于你父亲清不清楚个中原委,我私下里问过他,他说的是不知。我也不清楚是真的不知,还是在替你母亲保守秘密。 我知道的就是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小陶罐,就跟之前我给你的,你母亲临终时指定留给你那个一样。” 母亲带了药菌菌种去上海?去那里做什么?怎么又跟外祖父扯上关系了? “我母亲在上海待了多久?” “三年。” “这么长时间,你们怎么会舍得让她走?不是还有我吗?母亲竟舍得丢下我不管?” 半夏有些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做出的选择。 除非……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当时你母亲说她必须得去,不然她这辈子于心难安。只是苦了你,那么小的年纪,就没有母亲守在身边。” 那就是有什么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事情,让母亲不得不去了? 周氏的话并没有回答半夏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于是,她继续追问: “那我母亲的死是不是跟上海有关?她是不是刚从上海回来就出事了?” 周氏的心脏没来由地跳了跳,她强压下涌上来的不安,语气平静: ”你母亲出事的日子,确实是刚从上海回来不久。至于跟上海有没有关系,这个真不是很清楚。她并没有多说在上海的事情。” 其实,当初周氏和陈父不仅怀疑刘家,也确实曾经怀疑过上海那边。 可上海距离成都几千公里之遥,那边也没有相熟之人,要想查清一个孤身女子在上海的轨迹、动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份怀疑,也就深深压在了周氏和陈父的心头。 之所以没有告诉半夏,就是因为单纯是猜测,没有实证,多说无益,还会让孩子心生疑窦,影响心情。 半夏对周氏的答案有点儿失望,不过,她相信,奶奶已经将她知道的全部告诉自己了。 于是,她把今日宴席上霍元恒的话告诉了周氏,也拿出了母亲的照片,问: “这张照片,奶奶可曾见过?” “从未见过。你母亲在咱陈家就没拍过照片。” 那,这照片在上海甚至就是在霍家所拍,基本上确凿无疑了。 看着周氏担忧的眼神,半夏挤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安慰着: “奶奶放心,霍家那边,我能应付。不过,等守拙园这边稳定下来,我想去上海开个分店,一边将咱家的酱卖到上海去,一边查找母亲出事的真相。” 第138章 去重庆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远如约来找过陈半夏,商量成立促进会的事情及细节。 半夏数次推脱不过,被鹤润堂给安了个副会长的名头。其他还在观望的小酱园行老板们见半夏已经入会了,就也陆续跟着入会。 合作比半夏预期的要好。守拙园运往川内的酱品,比如宜宾、比如重庆,有水路的,分了一半出去由鹤润堂出面交给鹤鸣行运输,运费价格倒也公道。 守拙园的酱酿制了一批又一批,也上市了一批又一批,“一品红”的销量惊人,往往都是刚上市没多久,就被一扫而空。 鹤润堂再未有其他动作,好像真的沉溺于合作似的。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半夏却一点儿也没有放松警惕。她深知,霍元恒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温情和煦,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随时可能翻脸。 所以,她要抓紧这眼前的安定日子,把守拙园自己的日子过好。 实验室的进展也比想象中要好。 风味品鉴阶段已然完成,半夏最终筛选出了五个组合,这五个组合是从一百个组合里脱颖而出的,这非常不易。 半夏筛选的时候,也是非常慎重,生怕错过或者漏掉一个风味绝佳的组合。 最终的菌种,要从这五个组合里选出,遗传稳定者胜出。 从总体进度来看,实验花费的时间周期,比最早半夏设计方案时,节省了起码两个多月。 这让半夏十分感慨,真是多亏了钟教授,幸得良师庇佑啊。 半夏决定,等实验完成,她要把这个新菌种和自己的实验记录备份,送一份给钟教授,方便他做学术研究。 对于学者型教授而言,这应该算是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吧? 当然,“三合”的VVIP还是作数的,这是目前为止,半夏所能想到的对钟教授最好的报答。 目前,实验室正在进行传代工作,这项工作由张虎在进行,所以半夏这些日子难得有了清闲。 这一日,半夏收到了刘绍鸿的来信,信中说,他决定利用自己沈家外孙的身份,在鹤鸣行内部联络外祖父当年的旧部。 鹤鸣行如今虽与鹤润堂深度绑定,但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的堂主沈明澜,也就是沈明远的亲哥哥,虽说堂主之位已到手十年,并与鹤润堂深度合作,但底下不服气的人其实很多。 有很多老堂主的忠实拥趸,怀疑老堂主当年之死有蹊跷,只是苦于这么多年并无证据,所以并未跳出来发难。 但人心就是如此,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就不可能与被怀疑之人同心同德,更多的是戒备和猜忌。 刘绍鸿基于以上分析,决定把自己母亲的死,还有十年前与陈家的恩怨,以及鹤润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一告诉这些人。 有母亲之死这个切入点,加上这些人原本心头的怀疑,联络下一部分人,为自己所用,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事成算还是比较大的。 半夏也觉得这事靠谱。原本她加入促进会,就是为了稳住鹤润堂,先利用对方的运输渠道,但培植属于守拙园自己的运输渠道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事。 而川内大大小小的码头都被鹤鸣行所把持,这个是绕不过去的事实。 这事儿,由刘绍鸿出面,自然是最好的,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是,自己还没出面谈,他就主动提出来了,还真是贴心呢。 半夏胸腔涌起一股热流,像是有种羽毛,不着痕迹地挠了自己一下,有点悸动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很新奇,很独特,也很愉悦,就像是春日里漫天的桃花,你知道,有那么一朵,是专为你所开。 没有什么原因,你就是知道,它是为你而来,独属于你的绽放。 也许不够绚烂,也许有那么点笨拙,也许比不上别的花的繁花,但它就那么悄悄绽开,一直开在你的心里,让你莫名的心生欢喜。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夏很快又担心起来,这事,风险还是挺大的,如果被沈文渊发现,恐怕没有刘绍鸿的好果子吃。 一个远房外甥而已,更何况,万一老堂主之死,真是沈文渊所为,那他对刘绍鸿更不会留什么情面了。 万一被抓住…… 半夏就这么随意想一下,就觉得不寒而栗。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希望刘绍鸿去,因为这与自己的规划不谋而合,对守拙园是好事,同时又不想他去,她怕万一……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日子在煎熬与纠结中度过。 刘绍鸿启程去重庆的那一晚,二人约在锦江边上相见。 晚风习习,锦江上亮起点点渔火。 二人站得比较近,有半只胳膊的距离,一阵风吹过,带着一丝男性身体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 半夏半仰着头,悄悄嗅了嗅,半边云霞爬上了脸颊,好在是夜晚,没人发觉。 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半夏忍不住了: “为何一定要去重庆?你不是在军校任职了么,怎可随意走动?” “重庆有一个老把头,资格非常老,要想联合川内这些能说得上话的船工,必得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引领才行,所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军校那边,你放心,现在刚开学,那帮小崽子们正军训,我是战术教官,暂时不需要我。” 半夏点点头,看着刘绍鸿,欲言又止。 身后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路过,嘴里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家长里短,衬得二人之间更加安静。 半夏觉得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挽留他吗?可是他去的理由说得十分清楚啊,自己也十分需要这一支水路运输力量。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冒险,面临未知的风险吗?又觉得有些不忍。 她在心中不断催促自己,快啊,总是要说点什么啊,可是嘴唇张了几张,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还是刘绍鸿打破了沉默,但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等我。” 半夏心头一跳,这是要告别了,她嘴唇剧烈抖动两下,最终吐出的也只有三个字: “你保重!” 第139章 芳心动 接下来的几日,陈半夏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每当闲暇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刘绍鸿,不知道他在重庆怎么样,有没有见到老把头,事情进行的顺利不,等等。 有时候,她又会在心中怒骂,这个死冰山脸,也不知道来封信或者电报,至少报个平安也好啊。 春梅看出了半夏的异常,不由调笑道:“小姐这几日坐卧不安的,莫非是心中有人了?思绪都被这个人所牵引?” 半夏啐她一口:“再胡说,我直接把你嫁出去!” 春梅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什么。 但她确实敏锐发现异常。 自从小姐那晚说要去锦江边散步,还不让人跟着,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虽说大部分事情处理得依旧稳妥细致,但一有空闲,就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样子,时而痴痴地笑,像一个得到糖果的顽童,又时而眉头紧锁,简直是林黛玉转世。 不对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春梅推测,肯定是和男人有关。 至于是哪个男人,这还不好猜!小姐平日里接触到的年轻男子,也只有林少爷和刘少爷了。 春梅这里,她的选择从未变过,她还是看好林家少爷,觉得只有林少爷配得起自家小姐,这才是郎才女貌神仙眷属。 至于那个刘家少爷,虽说她后来也知道,他帮了小姐许多,但这怎么能抵消刘家曾经造过的孽! 即便那些事情,都不是刘家少爷做的,再退一步,他先前完全不知情,可是伤害已经发生了,隔着十年的光阴,又如何能轻易原谅! 这一日,陈宅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林慕白。 春梅见得他来,很是开心,拿最高规格款待他,给他沏了陈家目前最好的茶。 又热情地请他在书房稍微片刻,她自己则脚下生风地跑去酱房喊半夏。 半夏此刻正在晒场巡视伙计们的劳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林山的汇报。 听到春梅说:“小姐,有客人来了!” 立马眼前一亮,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他从重庆回来了? 紧接着又听到春梅的下一句:“是林家少爷,正在书房候着呢。” 她眸子里的光立马暗淡下来,只剩下一小簇将熄未熄的小火苗:“好的,知道了。” 说完,也不待春梅再说什么,就有点秧秧地往书房走。 正在埋头喝茶的林慕白,猛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女子,正远远走过来。 那女子松松挽个发髻,衣着朴素,正漫步走在芙蓉树下,一阵风过,粉色芙蓉花扑簌簌落下,像一个个小精灵,点缀于女子发间,还有的沿着素色衣角,轻盈滑落。 女子的眉间似有哀愁,脚步微滞,抬头望了望芙蓉树,眼神清澈得不像话,即便是素衣素面,在林慕白的眼中,也美得惊人,美得像画。 来不及思索,半夏已经进了屋,微微颔首:“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还不是想看看你。 林慕白笑:“我不来,又怎知你有发愁之事呢?” 半夏一愣,见林慕白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色,终于明白过来,哎,往日的沉稳哪里去了,怎么情绪外露了呢,这样不好。 她立马收敛神色:“也还好,没有什么大事。” 接着,跟林慕白说了下刘绍鸿已经去重庆,准备联络那边的老把头,成立一支新的水上运输船队的事情。 说完,又问:“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林慕白这才想起自己今日登门拜访的正事,当然是有正事的,不然,只为看她一眼,便登堂入室,岂不是有登徒子之嫌? 他正了正衣衫说道:“昨晚,我家上海分号那边掌柜打来电话,说查到了关于霍家的一些信息,这不,今天我就过来了。” 说完,他就讲述了一下上海那边打探来的消息。 霍元恒其人,总体来讲,算是个口碑不错的商人,欺行霸市之事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毕竟霍家分号遍布全国,总有一两个不那么安分之人。 单就上海而言,民国十一年,上海肺炎盛行时,还给当时主治肺炎的普济医院捐过款,让很多人看病无后顾之忧。 逢上灾年,霍家在上海的商铺也曾设棚施粥,救济灾民。 另外,民国十一年到十三年前,确有一女子客居过霍宅。但并未查出女子姓氏,不确定是不是半夏母亲。 半夏听完,半晌之后才道:“这么说,霍家还担得起一个’仁商‘的称号。” 林慕白默然,他知道,这些消息的确有些出人意料了,但没办法能查到的只有这些,对此,他只能表示安慰: “我已经知会了上海那边,继续查,也交代了我报社的同学,有我电话及时通知我。” 这时候,家里有电话的人家并不多,安装一部电话,起码要交近二十个银元的保证金,包括像林家这样的富绅,也没安装。 如果有什么急事,就只能去电话局办理或者借用相熟人家的电话。 见半夏没有说话,林慕白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就又试探着开了口: “我以为,你和刘绍鸿私下成立运输船队的事情不妥,这样就等于彻底站在了鹤润堂的对立面。 以前悄悄让一些船工帮忙私带,那都是私底下的事情,即便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个人行为,起码有斡旋的余地。 但明目张胆地拉起一支船队,就不好解释了,一旦事发,完全没有回旋了。” 半夏见他如此,也知道他是出自好意,就微微一笑道:“林少爷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心中有数,我只是不想受制于人,有错吗?” 林慕白愣了,再转念一想,鹤润堂确实有随时变卦的可能,半夏这样安排,也是出于自保心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倒是自己目光短浅了些。 也或者,是自己关心则乱。 临走的时候,林慕白脚步顿了顿,转身,迎着半夏的目光,说了句让她心惊的话: “还有一事,我本想查清楚之后告诉你。想了想,还是说与你听吧,起码你心头有数。 霍家要的不仅仅是你家复壮后的菌种,好像还跟你母亲有关。” 第140章 异变陡生 跟母亲有关?难道是跟母亲客居霍家有关?还是上海那年的大面积肺炎?抑或是母亲所制药菌有关? 陈半夏的思绪又不可抑制地乱了起来,一遇到与母亲相关的事情,她就按耐不住,再也无法沉稳安定。 这时候,她早把对刘绍鸿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被母亲占满。 一直到大脑枯竭,思维宕机,她才安静了下来。 等静下来后,脑子又不可控制地想起刘绍鸿来,为他担心,为他坐立不安,为他愁眉不展。 就这样又煎熬着过了几日,陈半夏终于收到了消息,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守拙园重庆分号的吴掌柜拍来电报,只有短短的五个字: 【刘绍鸿被抓。】 其实,在刘绍鸿动身前往重庆的第二天,半夏就让春梅给吴掌柜发了封电报,要求吴掌柜那边派人盯着刘绍鸿动静,若有变故,速速来报。 具体细节,电报里无法详述,但在吴掌柜的理解里,被抓已经算是变故吧? 不仅仅算,还是相当大的变故。 写信?花费时间太久。 电话?半夏身边没有相熟的人家里装有电话。 找林慕白?他还得拐弯再托别人,欠上另外一笔人情。 思前想后,半夏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重庆。只有人去了,才能更清楚地了解事情经过,也好着手进行营救。 是的,她必须要救他。 他是因她而去的,怎能丢他在那里自生自灭?这不是半夏的作风。 四海茶楼里,半夏大概讲了下事情经过,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张树香和秦三都大为震惊。他们都知道半夏要组建组建运输渠道的事情,但没想到这个马前卒却是刘绍鸿。 张树香已经被震住了,她没想到刘绍鸿竟然能为半夏做这么多,还不惜冒险去重庆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这要她怎么说好呢?她对刘绍鸿倒也没太大成见了,自从知道他为半夏做了那么多,且跟自己的父亲决裂之后,她觉得二人做做朋友,也没什么的。 可眼前这事,怕不是朋友关系就能心甘情愿去冒险的吧?并且,现在,人还折在那里了。 她有满腹的话想要跟自己的好友说,最后却只吐出几个字:“实在要去的话,带上我。” 她的眼神坚定,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她决定什么也不说了,只用行动支持半夏。 秦三却少有的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晃了晃脑袋,言简意赅地说: “我反对。理由有二。 一,刘绍鸿目前是军校教官,这身份,随便一查便知,鹤鸣行再狠,不至于真的得罪军方。 二,刘绍鸿虽与父亲决裂,但听闻儿子出事,刘震东不大可能袖手旁观,毕竟,他就这一个儿子,不可能不出手。 三,半夏若是去了重庆,不仅于事无补,还有可能把自己陷进去,到时候守拙园无主,小联盟势必要乱,怎么办?” 秦三分析得不无道理,连半夏都认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是,不亲自走一趟,她也是真的不甘心。 想了想,她拱手对二人一礼: “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即便是陷进去,也无怨无悔。只是,还是要烦劳二位,我不在期间,帮忙多看着点儿守拙园。 春梅和林山已经独当一面,但执行力尚可,做决策还欠缺火候,需要人盯着。 我这边少则三日,多则一周就回。先谢了!” 见半夏心意已决,秦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眼神中仍是充满了担忧。 张树香则不乐意了,气哼哼质问半夏:“你说,咱俩是不是好朋友?” “是啊。”半夏觉得张树香这问题莫名其妙,本能地说。 “那你独自一个人去冒险,丢下我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搭档啊,之前探码头仓库不是配合挺默契的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半夏的神色变了得严肃起来:“香香,你留在成都,帮我守着守拙园,也是很大的贡献啊,没有必要跟着我……” 话没说完,就被张树香的大嗓门打断了:“我不同意!我必须得去!不然我跟你绝交!“ 这……连绝交的话都出来了,半夏默了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去了重庆一切要听我的,不可轻举妄动!“ ”好好好,只要让我去,咋个都行!“张树香连连答应。 为此,半夏对守拙园又重新做了部署,让秦三有事可以和杨掌柜多商量,那毕竟是个几十年的老掌柜了,应变能力还是有的。 三人议定之后,就各回各家了。 半夏来到周氏住处,原本她想胡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但再一想,一个星期不在家,奶奶肯定是要起疑的。 与其让她老人家胡乱猜测,担惊受怕,还不如照实了说。 周氏看着孙女殷切的目光,长叹一声,也没说什么阻拦的话。 自己的孙女自己知道,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想办法多说一些重庆的事情,让孙女有备无患了。 重庆的吴掌柜也是跟了陈家几十年的老人了,人品是绝对靠得住的。周氏详细讲述了吴掌柜的脾气秉性,又嘱托了半夏去了之后要多听听吴掌柜意见,不可冲动行事。 半夏都一一答应下来。 当晚,半夏去了祠堂,跪在蒲团上对着父亲的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又跟父亲念叨了一遍自己明日便要出发去重庆的事情。 周氏也来了,等半夏说完,她走上前去,拿着帕子仔细擦了擦儿子的牌位,喃喃自语道: ”秉直啊,你这女儿性子随你,倔强啊。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就让她出去闯闯吧,你多多保佑她平安顺遂。“ 二人走出祠堂的时候,周氏捻着佛珠,说了一句话: “夏夏啊,你比你娘有福气。” “嗯?” “当年,你娘从川西走到成都,后来又一个人从成都走到上海,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不同,你有张家姑娘同行,有人商量,有人帮忙,有人互为倚仗。 到了那边,一定要有商有量,别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给我平平安安回来。” “一定!” 第141章 重庆 陈半夏和张树香二人选择的是陆路出发,坐汽车,从西门车站出发。 这时候的成渝公路已经在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全线贯通,但坐汽车去重庆也是一件很“洋盘”的事情,同时,也相当折腾。 首先是票的问题,车票本身不贵,但成都与重庆之间往来者甚众,加上运力一般,导致一票难求。 半夏二人的票还是托了林家的关系才买到的。 之所以不选择水路,是水路更慢,最快的也需要花费五天时间。 而坐汽车,最快只需要一天,当然这只是个理想速度,现实里没有人一天到的,基本都是需要两天或者更久。 这就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路况。 成渝公路虽说贯通,但因是山地,路况很差,大部分是土路,只有很小一部分是碎石路,一遇上下雨就泥泞不堪,甚至还会趴窝。 加上这时候的汽车,是烧木炭的蒸汽汽车,动力弱,毛病也多,抛锚更是家常便饭。 遇到洪水季,这时候修桥的水平不行,桥被冲垮也是常有的事。 这时候,就需要先用竹筏把汽车摆渡过去,再把人摆渡到对岸,才能重新出发。 而一旦遇上涨水封渡口,就只能原地等待了,过河更是遥遥无期。 说到底,到重庆的路,就像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公路冒险。 总体而言,选择陆路是要快很多,但本质上也是一场豪赌。 你得遇上老天爷发善心,不下雨,还得遇上渡口的桥安然无恙,当然还得祈祷不要遇上土匪打劫,这时候世道乱,遇上打劫的也很常见。 好在,半夏二人运气很好,一路上都很顺利,就在过一个渡口的时候,稍微等了一会儿。 因为路面较窄,仅容一辆车通行,渡口管理员临时上岗,将这些车全部排好队,一辆这面的,一辆对面的,交互排队,依次通过,倒也没耽误太久时间。 到重庆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 二人先是找人打听了下鹤鸣行重庆分堂口的位置,然后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选了个客栈落脚。 随后,半夏就去找吴掌柜了解情况,让张树香在附近打探一下鹤鸣行最近的消息。 吴掌柜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大概五十上下的左右,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 见到半夏进得铺子,立刻迎上前来:“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跟踪下刘绍鸿,哪知道一个电报回去,咋个大小姐亲自来了,这让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莫不是这个人,对大小姐很重要?或者…… 半夏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开了口:“吴掌柜,冒昧打扰了。不过,我确实有点急,麻烦你把了解到的情况,仔仔细细讲一遍。” 吴掌柜连忙给半夏斟了一杯茶,了解到半夏还未吃饭后,吩咐伙计去买上几个小菜,才坐下来娓娓道来: “根据大小姐的吩咐,就只是跟踪刘绍鸿,一开始他总是去码头,然后跟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嘀嘀咕咕,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再也没出现过了。 我就派了店里面生的小伙计找鹤鸣行相熟的人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刘家公子因为“盗窃堂内机密”被扣押了。 并且……” 说到这里,吴掌柜观察着半夏越来越凝重的神色,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并且什么?你知道什么就说,我多了解一些,才好应对。” “并且鹤鸣行放出了风声,总堂那边已经得知了消息,要把刘家公子押送至汉口,交由总堂处置。” 总堂?那不是就落入沈明澜手里了?半夏心头一沉。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如果当年刘绍鸿外公的死,是沈明澜为上位做出的惨案,那刘绍鸿到了汉口之后,会面临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不!绝对不能让他被押送汉口! 半夏的大脑极速运转着,一个又一个方案在大脑中被否决了,还是没有找到比较稳妥的办法。 这时,买小菜的伙计回来了。 半夏决定先喘口气,把胃填饱,她也确实饿了,一路上只随意吃了些干粮。也许,吃饱之后会有新的想法呢。 心念至此,也不待吴掌柜相让,直接拈起了筷子,开始大口吃菜。 吴掌柜常年居于重庆,对半夏的了解并不多,只偶尔在回成都汇报时候,远远见过小时候的半夏,那时候都是陈父当家,二人之间并无交集。 今日一见半夏这大快朵颐的模样,不由惊叹:小姐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不过,半夏在成都的壮举,他一桩桩一件件是都听说了的,这样的当家人,豪放一些也无妨,他喜欢。 半夏边祭奠着自己的五脏庙,边随意地与吴掌柜拉着家常,实在是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太冷场也不大好,对方还是自己的长辈。 她夹起一片李庄白肉,送进嘴里,随意问道: “最近鹤鸣行或者鹤润堂,在重庆可还有其他动作?” 其他?吴掌柜在脑中搜索一番,忽然眼前一亮,试探着说: “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昨日,鹤润堂的老板霍元恒来重庆了。也不知道是准备从重庆回上海还是其他的事情。” 霍元恒?想到沈氏兄弟与鹤润堂的关系,半夏不由猜测,莫非跟鹤润堂也有关系? 如果霍元恒是因为这件事而来,那他会不会也参与对刘绍鸿的处置?应该会更狠吧? 并且,这个时候,以霍元恒的睿智,肯定知道了刘绍鸿拉拢这些鹤鸣行旧部,不是为了自己。 一来,他与刘父已经决裂,蜀味轩与他已基本没什么关系。 二来,他已入职军校做教官,不大可能自己另起炉灶重开酱园。 那他究竟是为了谁,相信以霍元恒的手段,很快就能查到守拙园这里。 那么,原有的合作关系就会出现裂痕,霍元恒的矛头怕是要直指自己。 既如此,那不如先发制人好了。 半夏沉吟片刻,对着吴掌柜,先是肯定了一番他的作为: “嗯,你提供的消息很及时,做的很好。” 然后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中有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决绝: “这样,你明天派个人,给霍元恒下个帖子,就说我约他酒楼相见,具体的酒楼,你来定吧。” 第142章 开诚布公 翌日中午。 重庆。蜀香楼包间。 半夏带着张树香早早来到了约定好的酒楼。 “夏夏,你准备怎么谈?刘家少爷在鹤鸣行手里,你确定找霍老板能解决问题?再说了,霍老板为什么要帮我们?” 张树香满脸的担忧。 “鹤鸣行与鹤润堂绑定很深,霍老板应该很有话语权,至于帮不帮我们,就看筹码够不够大了。” “那我们有什么筹码?” “目前还没有。” “那你拿什么跟他谈?” “谈谈不就知道了。” 张树香哑然。不过她还就佩服半夏这点,即便处于劣势,也毫不畏惧,且总能在困境中趟出一条路来。 那就拭目以待吧。 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霍元恒到了。 一看到半夏,眼睛就眯起来,连个寒暄也没有,直接就开门见山了: “陈小姐高明啊。一边跟我这边合作着,一边拉拢鹤鸣行的部分船工,这是要拆我鹤润堂的台啊。” 半夏并未觉得尴尬,反而觉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挺好。 “霍老板,生意商场多留一手很正常吧。 再说,你鹤润堂之前对我守拙园做下的那些事情,难道能让我全身心信任你吗? 不如我们来谈笔生意如何?” 霍元恒饶有兴致看着眼前这小姑娘,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居然张口敢跟自己谈生意。 不过,他还挺有兴趣的呢。 望着半夏一脸认真的样子,霍元恒煞有介事道:“请讲。” “守拙园准备在上海开分号,我可以承诺上海分号的利润分鹤润堂两成。 但我组建自己的运输渠道这件事,你不能出面干涉。同时,刘绍鸿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被鹤鸣行扣押的,你出面作保,放他出来。” 霍元恒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知道,但你要的,我确实给不了。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个。” 半夏迎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让步。 一时间,谈判陷入了僵局,有点儿剑拔弩张的味道。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霍元恒开了口,却有点儿顾左右而言它: “有件事要感谢陈小姐,你之前提醒的事情,我去查了。 藤原研二在守拙园下毒之事,我已经知道了。经查,是受山本一郎的指使,此二人已被我开除。” 说完,他笑笑地看着半夏: “陈小姐不会怀疑是我指使的吧?” “哪里哪里。”半夏有点儿尴尬地笑了下,好像被人戳中心事似的低下了头。 不过,这霍元恒能把两个日本人开除,倒是真有点儿出乎她意料了。 心底的好奇压也压不住,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听说山本一郎与您私交甚好,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就这样开除了?” “做事要有底线。他的行为超出了我的底线。” “因为他是日本人?我听说上海现在很多日本人,跟我们的部队有很多小规模摩擦。” “那倒不是。我不会因为国籍影响对一个人的判断。开除他,只是因为他做事无下限,且败坏了我鹤润堂名声。” 哦,若真是这样的话,这霍元恒还算是个正经商人。 那他对刘家偷自己家菌种的事情是否事先知情?还有自己母亲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心念至此,半夏又问出了此刻她心中最大的疑惑: “对于守拙园菌种十年前被偷之事,你知道多少?” “我如果说我事先并不知情,陈小姐信吗?” “不信。” “这就对了。不信很正常。不过我确实是后边才知道的,不过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木已成舟。 我其实也想得到守拙园菌种,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你可能想问,既然这种得来的方式,不是我想要的,为何不把菌种还给你家? 这个问题我也纠结过,但作为一个商人,到手的菌种,还是送上门来的,为何不要?反正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 半夏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那就是说,当年刘震东为了搭上鹤润堂这条线,自作主张偷了守拙园菌种,给霍元恒做投名状? 霍元恒后来知道真相后,将错就错,就让高级顾问山本一郎研究这菌种,想要复刻出守拙园的味道。 结果上本一郎利用鹤润堂的实验室环境和条件,私自研发出针对陈家酱的噬菌体。 是这样吗?半夏有些不确定。 见她有些迷茫的样子,霍元恒开了口: “不管陈小姐信与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然后不待半夏做出回应,他话锋一转: “不如我们现在再好好谈谈生意?” 半夏的脑子还停留在信不不信之间,反复摇摆,忽然听到霍元恒这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霍元恒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样子,明显是根本没听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有些失笑,就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半夏的胳膊被张树香掐了一下,立马从信与不信之间抽离,也听清了霍元恒的话,马上给出回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啊。” “守拙园上海分行的两成利就算了,我鹤润堂也不差这点银子。不过,陈小姐可否答应,给我守拙园全国总代理权? 至于运输渠道的事情,是你与鹤鸣行之间的纠纷,我可以不参与。不过陈家少爷的事情,我说了不算,还得找鹤鸣行的人解决。”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我虽与鹤鸣行关系密切,但也只是合作关系,别人帮内的事情,不好插手。” 半夏沉吟片刻,果断伸手: “成交。” 霍元恒看着眼前这爽快的女子,不由点头:“你挺有令慈当年之风的。可惜了……” 半夏不由追问:“你知道我母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吗?” “不是病故吗?当年我只知道她接到了家里的信,好像出了急事,就匆匆离沪了。后来听说她回去不久就亡故了,也挺惋惜的。” 霍元恒有些疑惑地看着半夏: “难道令慈的死另有隐情?” 半夏低下头,敛去眼神中的急切: “哦,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待霍元恒走远,一直没吭声的张树香再也憋不住了: “夏夏,这霍元恒看着不像好人啊,你为何答应把上海的总代理权给他?” “给他全国总代理权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鹤润堂本就是经营南北酱料的,有自己的渠道,可以把守拙园的产品大批量卖到全国。 我们自己只需要供货,这不是更简单省事吗?不需要我们自己去开发外地市场。” “可是,他靠谱吗?” “今日之前,他这样说,我肯定是心存疑虑的,不过从他说到把山本一郎开除的时候,我就有点信他了。 还有,我原本给他的两成利,他也不要,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格局和胸襟,白给的东西有几人能忍住不要?” “但愿你的决定是对的。”张树香似乎被说服了,点点头。 “不过,我们还需要去查一下,那个山本一郎和藤原研二是否真的被开除了,谨防有诈。 好在,现在也只是口头约定,一旦查证有假,到时候不签合同就是,反正也是他违约在先,先提供了假消息。” “嗯嗯,还是你想的周到。”张树香连连点头。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刘家少爷怎么办?” 第143章 谈判 营救刘绍鸿的事情,在霍元恒这里走不通,只能另想办法了。 回到吴掌柜处,陈半夏一个人静静思索了会,问吴掌柜: “可能联系到鹤鸣行重庆分堂主?” 吴掌柜略有为难地挠了挠脑袋: “直接联系分堂主是没有途径的,不过,可联系他的手下,由他的手下递话给他。 不过我听说这个分堂主脾气挺火爆,见不见的,就说不好了。” “没事,尽人事听天命。” 说完,他凑到吴掌柜耳边,小声嘀咕几句:“你就这样传话……” 张树香看得一头雾水,这是又有啥新招了? 按她的想法,费心费力动脑筋可真累,还不如好好查一下刘家少爷具体关押位置,带上人马直接杀过去好了。 以半夏的武力值,完全能对付。 她对自己的好友,就是这样迷之自信。 半夏跟吴掌柜交代完,转头看到张树香一脸陶醉的样子,问: “香香,想什么呢?” “我啊,我在想你带着一大帮人,闯入鹤鸣行,一路杀进去的场景,所有人都跪伏在你脚下磕头求饶,可爽了。” 半夏不由莞尔,笑着戳戳她额头: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鹤鸣行一个分堂口,起码好几十人,我们才几个人,你觉得以我俩的武力值可以拼杀到最后? 你也太不把我当人看了吧?” “对啊,就没把你当人,你在我心中就是神仙,女神,侠女级别!” “越说越不像话了。”半夏失笑。 大约下午半晌的时候,小伙计回来传话,鹤鸣行的分堂主同意见面了,约在一个叫“川江号子”的茶铺。 听到这消息,张树香眼睛瞪得溜圆: “夏夏,你可真厉害!你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咋个就同意见面了。” “我给他说谈笔生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如果我提刘家少爷,对方肯定不来,拿生意做饵,他自然要见。” “那你真的要谈生意?” “对啊,生意的本质,就是利益交换。只要利益给的足够,对方就可能松口。” 这一刻,张树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好朋友,还真是块做生意的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佩服佩服啊。 到了约定地点,茶铺里只有一波人,看来是清空了人群或者是包场了,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人,其他站着的还有一大帮人,总有一二十个。 嗯,排场不小,气势挺足。半夏心道。 眼前这人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精瘦,干练,眸子里透着狡黠和狠厉,一眼就知道是混江湖的。 半夏也不待人招呼,径直上前,自行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与半夏的镇定自若不同的是,张树香看着围了一圈的彪形大汉,心头直打鼓,万一要是谈崩了,自己二人能否杀出重围? 不行,不管怎样,也得护着半夏出去,宁愿自己折在这里。 张树香这边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好半夏的准备,那边谈判已经开始了。 “是陈堂主吧?” 对方没说话,只斜睨了半夏一眼。 “很荣幸能见到陈堂主,我是守拙园东家陈半夏……”半夏继续说。 “废话少说,说吧,什么生意?” 这人看样子是个急脾气,或者是不耐烦,直接打断了半夏的开场白。 “是这样,守拙园原本就在用鹤鸣行的运输渠道运货,我想在原有的基础上,把运费加上一成,如何?” “什么条件?” 果然是个江湖老手。没有白来的便宜,这点认知还是有的。 “条件很简单,放了刘绍鸿。” “哦?你们什么关系?竟然拿运费加成来换人。” “朋友。” “这事我做不了主,刘绍鸿联络一些老堂主旧人,企图组建新的运输船队,总堂那边已经知道了。” 看来有戏。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有谈判空间。 半夏又继续补充说道: “想来你也是鹤鸣行的老人了,应该也知道刘绍鸿身份,你们不管总堂那边如何处置,你们这些老人应该对老堂主还是有几分香火情吧?” “就是有这份香火情在,他才没有受苦,好吃好喝供着。”那人倒也不隐瞒。 “还有一点,他现在是成都那边军校的教官,如果你们一直扣押,少不得军校那边要过来要人,你们可做好了面对军队施压的准备了?” 陈堂主沉默下来。 这年头,四处打仗,到处混战,这里一支部队,那里一个番号,他们混江湖的也搞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他们明白一点,军队的人得罪不得,真要硬碰硬起来,拿刀的怎么可能拼得过拿枪的。 但这事已经报上去了,新堂主对于老堂主那是面和心不和,颇有微词,他们也是知道的,所以从不敢流露半分对老堂主的缅怀。 他能够善待刘绍鸿,已经是他能力范围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至于说当日发现是刘绍鸿,将此事压下,不上报,那是不可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日动静挺大,堂口内很多兄弟都看到了,保不齐里边就有堂主的眼线,瞒下不报,这可是大忌,除非自己不想干了。 半夏看陈堂主并无反应,觉得自己应该是说到了这人的心坎上,乘胜追击: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这样,你给汉口那边去个电报,说明下这桩交易,看你们堂主是什么看法,如何?”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对于陈堂主而言,并没有任何损失,并且还给堂内提供了新的利润增长点,同时也向堂主表了忠心,还给了这位守拙园东家面子。 一举三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年轻女子,气场强大,绝非池中之物。 从她一开始进来,总共就两个人,还都是女子,面对这么多彪形大汉,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平静我行我素就能看出来。 待有朝一日她发达了,指不定还能念自己几分香火情呢。 “成交。事先声明,我只负责上报,至于最后结果,我左右不了。” “没问题。那就麻烦陈堂主了。有消息了,到守拙园重庆分号找我便是。” 临出门前,她又停了下,转身说道: “其实联络船工的事情,我想说明一下,想走的人留不住,以刘绍鸿的号召力,只要他愿意,那是迟早的事。你觉得呢?” 说完,不待对方回答,就漫步出了茶铺。 第144章 返程 出得茶铺,好奇宝宝张树香立刻开始发问: “夏夏,这样做能救出刘家少爷吗?” “不知道。” “啊?我还以为你有把握呢。” “我确实没有太大把握,主要对沈明澜这个人不十分了解,只能先试探一下。” “试探?” “对,如果对方并不想取刘绍鸿性命,那估计很快放人。因为晚放不如早放,放得越晚,得罪的人越多。 现在军队的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等军方知道了,鹤鸣行就被动了。 当然,如果我所料不差,对方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力获取更大的利益。” “难道他们还要加成?如果加的话,你答应不?” “那要看加多少了。” 张树香吐吐舌头。她有点儿看不明白了,最初半夏说加一成运输费用的时候,她是很心疼的,什么好吃都没有,白白给别人送银子,不是傻是什么! 可后来再一想,刘本来就是为半夏而来,才深陷囹圄,如不伸手相救,怕是良心上也过不去吧?并且,看夏夏样子,似乎对他有点儿别的心思。 这时候,她就觉得半夏是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救出刘家少爷了。 可是,半夏居然又说得看对方的条件是加多少,那就是说她心中是有底线的,超出这个底线的话,她就不会救了。 是这样吗?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问出了口: “那如果对方狮子大开口呢,要加五成六成之类?” “那就拒绝。”半夏答得很干脆。 “不救了?”张树香弱弱地问。 “另想办法。” 哦,是这样啊。张树香长出一口气,半夏还是她心中那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第二天一早,鹤鸣行那边传话,说是总堂那边同意了半夏的条件,不过运输费加成要提高到三成。 半夏回,三成不接受,两成可以。 对方又回,二点五成。 半夏:成交。 张树香再次对半夏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拿捏了对方狠狠敲上一笔的心理,还预留出了议价空间,厉害啊。 其实,三成是半夏的心理底线,一番讨价还价下来,定为二点五成,反而是意外之喜。 剩下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中午的时候,刘绍鸿就被放出来了。 半夏和张树香二人在蜀香楼给他接风。 半夏安排刘绍鸿先是去了定好的客栈处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又在酒楼门口还放了一个火盆,让刘绍鸿跨过去。 按照老一辈人的说法,从监狱或者其他不好的地方出来,是要去去晦气的。 半夏和张树香已经早早在包间等候。 见到他进来,半夏立刻迎了上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语含关切: “你受苦了,快坐快坐。” “其实,你不用亲自来这一趟的,我走后,其实给军校同僚留了信的,一定时日不回去,他自会来要人。” 看不出,这刘绍鸿心思还挺缜密的啊,若是跟夏夏真成了一对,那这俩人加起来怕是得有上千个心眼子。张树香暗暗想。 很快,她又摇摇头,不对不对,他俩怎么能成一对呢?不可能!也不现实啊!十年前和现在的恩恩怨怨,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若是张树香知道,半夏母亲的死还与刘震东有关,这态度怕是会更坚决几分吧。 那二人并不知道张树香这小心思,简单寒暄后,就只是四目相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最后,还是刘绍鸿打破了沉默: ”我已经听说了,你给了鹤鸣行二点五成的运费加成,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的。 你是守拙园的当家人,不能做损害守拙园利益的事情。“ ”我怎么损害守拙园利益了?你是为守拙园而去的,这是守拙园欠你的,必须还!“ 半夏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刘绍鸿叹了口气:”可是我事情也没办好,最终还是暴露了,鹤润堂怕是已经知道了。“ “这个你放心。霍老板这几天刚好也在重庆,我跟他谈了另一笔生意,已经基本敲定。” 刘绍鸿抬眼看了看半夏,眸子里是深深的疑惑,但旋即他又释然了,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这才是他认识的陈半夏,永远都能在逆境中开出花来,别人眼里的困境,她总能逆转,并且利用这些条件,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情。 “那鹤鸣行这边船工的事情怎么办?” “可以先放放,确实想离开的,可以先让他们去守拙园酱房做工,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的,只是这下子我又欠了你个大人情了。” “我不是也欠你的吗?我还没还完呢。” “那我们就互相慢慢还。” “好。” 张树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啥子互相还、慢慢还之类的,那这二人不就深度绑定了吗?还不完的人情不就是见不完的面,说不完的话吗? 这不就是创造机会二人相处么? 也不知道半夏这丫头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得找机会好好审问审问她。 从蜀香楼出来,三人商量返程的事情,半夏二人觉得还是坐汽车回去,这样比较快,出来五天了,她还是有点担心家里的。 刘绍鸿也看出了她的担忧,最后由他出面,协调了一辆军车,那军车刚好去成都有事,可以把三人捎回去。 军车就是比公共汽车快,在离家的第六天晚上,半夏终于到了家。 在陈宅分手的时候,半夏还是客套了一番,细心叮嘱道: “你这次出来挺久了,吃苦受罪的,回去多休息。” 刘绍鸿:这是在关心我吗? 他的嘴角翘了翘,但很快收了回去,心说,你倒是继续说啊,还想听。 结果,半夏直接就转身了。 就在她的脚步要踏入陈宅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刘绍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如果,我不姓刘了,您能接受我吗?” 这话说的,我不是一直都很接受你吗?不然为何单独与你见面,不然为何跑去重庆救你?不然为何花大把银子捞你? 这么一想,半夏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其实自己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冰山脸了,并且很愿意为他付出,甚至不求回报。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忽然有点儿心慌。 第145章 山野韵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着,很快就到了中秋节。 这一日,也是半夏之前研发的新酱山野韵开缸的日子。 在之前被鹤润堂各种封锁时,林山在找牧马山辣椒的同时,带回一些野山椒。 半夏发现这些野山椒个头小,辣味强,还略带酸味,很适合做泡椒。 但同时也给了她灵感,能否用野山椒替代牧马山辣椒,做出一种新的豆瓣酱? 半夏可不是个光说不练的人,她吩咐林山去原来发现野山椒的地方探查了一番,发现产量很好。 又让刘绍鸿帮忙打探了一番这野山椒的产地,最终在离成都最近的西昌找到了产地,其他的产地像贵州、云南都太远了。 最终派林山亲自走了趟西昌,订购了一批野山椒,酿制了新酱。 由于野山椒采摘时未完成成熟,淀粉和糖分少,微生物缺少“口粮”,发酵动力不足,不会产生长时间的发酵,所以,野山椒的发酵周期定在了1个月左右。 这也是半夏反复试验了多次的结果。她给这个新产品命名为:山野韵。 中秋节这天,因为“山野韵”的面市,赵师傅很开心,专门在汇丰楼整了一桌宴席,酱全是用的守拙园的,有“一品红”,有“直夏”,还有“山野韵”。 当然,这次的主角是山野韵。 包间的桌子上挤挤挨挨坐满了人,全是半夏熟悉的面孔,有张树香,有秦三,有半水,有春梅,还有杨掌柜。 林山也来了,是半夏叫的,野山椒是林山发现的,若论功劳,他肯定是首功。 还有半川,自那次接受陈秉仁嘱托后,半夏与他长谈了一次,说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了,希望他好好的,年底也会给他分红。 半夏还说了自己对他的规划,希望他以后能接陈伯的班,守好守拙园这个总店。 陈半川很吃惊,本来让他来守拙园做账房,他已经很意外了,如今听了堂妹对自己的安排,他更是震惊得连连摆手: “不可以不可以,我怎么能当掌柜呢?我……” 他的话里带出几分哽咽,父亲那样对待堂妹,堂妹怎么还能如此大度对待他,他是真的有几分不理解,也愧不敢当。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们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相信曾祖父也不希望看到你流落在外。” 陈半川连连点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眶微红。 至于陈秉仁,半夏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陈半川说: “你爹虽说被除名了,但毕竟是你爹,要不要回去看他,你自己决定。” 她不想介入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要说对陈秉仁有多恨,倒也没有,他已经落得个除族的下场了,还要再落井下石的话,她也做不到。 并且,父亲也肯定不愿意看到她这样对待自己的堂叔。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半夏也叫了奶奶一起去汇丰楼,被周氏拒绝了,她也没有坚持,想着奶奶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只是,中秋是个团圆的日子,留奶奶一个在家,终究心中不忍。还好宴席设在中午,晚上可以回去好好陪陪她。 饭菜上桌的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一道道菜,可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啊。 在场的人里边,除了半夏,大都是没有吃过赵师傅亲手炒的菜的,即便如杨掌柜这般偶尔会来汇丰楼光顾的,吃到的也大多是赵师傅徒弟的手艺。 所以,在看到赵师傅亲手做的菜后,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开吃,尤其是张树香,眼珠子都快掉进菜里了,一个劲拿眼神示意半夏赶紧开吃。 赵师傅重点介绍了其中两道菜,一道是花菜干锅。 “这道菜用到了‘山野韵’,一勺‘直夏’,加上半勺‘山野韵’,共同构成了麻辣酸香的酱香底味。 之前这道菜,单纯用‘一品红’做底,味道也很好,但加了‘山野韵’之后,增加了酸辣的层次感,有一种清爽、鲜辣的酸香,还可以中和五花肉的腻,吃起来更下饭。“ 众人纷纷伸筷品尝。 陈半水第一个开口:”哎呀,还真是,原来吃这个菜,我可能夹上两三筷头就要停下了,现在再吃,我感觉我完全停不下来。“ 张树香嘴里还含着菜,含糊不清地说着:“这味道不错,辣味更浓了,也有份酸香,我喜欢!” 春梅火急火燎咽下一口花菜,筷子上又夹起一块,又想吃东西又想发言的样子,让半夏觉得好笑。 她看着小丫鬟说:“吃完再说。” 春梅有些赧然地咽下新夹的菜,眼神滴溜溜一转: “小姐,你是怎么想着要用野山椒做豆瓣酱的?” “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给守拙园多开发点儿新产品,刚好这野山椒出现在我面前,就顺手拿来试验了。” 居然这么简单,随心,随性! 秦三给半夏和赵师傅分别竖了个大拇指。 陈半川跟大家都不怎么熟,一直埋着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米粒。 半夏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口,放在他的米饭上,语气平淡:“堂哥,尝尝。” 陈半川没说话,倒是把菜放入了口中,细细咀嚼,良久,终于发声: “堂妹,你可真厉害!好吃!”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所有刚才还紧张注视着他的人,都长出一口气。 之前,在看到陈半川进来时,他们都有些困惑,好好的团圆日子,叫这货来做什么? 这人不是整天给半夏挑刺,整天跳着脚找半夏麻烦吗? 听说后来半夏心软,喊他回了守拙园,但之前他做的那些个事,大家可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没有几个人会信他变好。 可是,看到刚才半夏与他的互动,他们又释然了。 他们都是半夏身边亲近的人,师傅,帮手,朋友,自然一切以半夏的诉求为主,既然半夏自己都不把以前的事情挂心上了,他们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想通这点,他们看陈半川就顺眼多了,这俩人,毕竟还是一家人嘛,这等于半夏又多了一个帮手,为她开心。 第146章 酸菜鱼 中秋宴上赵师傅重点推荐的第二道菜是酸菜鱼。 桌子正中央的青花瓷大碗里,这道菜刚端上来时热油激发出的“滋啦”声还在响着,金黄的酸菜汤底里,雪白的鱼片微微卷曲,像一片片轻柔的云彩。 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在油面上轻轻翻滚,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间,隐隐可见泡椒的微黄。 张树香不由咽了下唾液。 赵师傅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笑了笑: “这道菜里,用的是徒儿送我的泡野山椒。酸菜鱼的味型是酸辣鲜香,泡野山椒是这’辣‘字的核心来源。大家吃吃看。“ 话音刚落,陈半水的筷子就落了下去,一下子夹起一片雪白的鱼片。鱼片颤颤巍巍悬在半空,薄得透光。 刚一入口,陈半水就眯起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叫着:”堂姐,这也太好吃了吧?不行,这里我年纪最小,你们得尊老爱幼,给我多留几片。” 秦三在一旁逗他:“尊老爱幼么?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是不是也得给我多留几片?” 陈半水哑然,似乎没想到有人用他的逻辑调侃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只把筷子里的鱼片再次送入口中,占住了嘴。 众人不禁莞尔,也纷纷拿起筷子品尝。 张树香也夹起了一片鱼片,快速放进嘴里,半夏都看得心惊,不由提醒她:“小心鱼刺!” 张树香嘴里包着鱼片,浑不在意:“这种鱼刺少,没事儿。” 待咀嚼完毕,她喟叹一声:“可真是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酸菜鱼了。夏夏,你这泡野山椒有什么诀窍吗?” “没有啊,就跟泡豇豆之类一样的做法啊。” “可是,怎么这么好吃啊,好吃得我都觉得可以拿去卖了。” 杨掌柜在一旁接过话头:“张姑娘所言不虚,大小姐是可以考虑一下,作为守拙园的一个新品上架,这味道确实超出很多人自家泡的。” 半夏觉得大家有点夸张了,笑笑说:“主要是赵师傅厨艺好啊,有好厨艺加持,大家才觉得好吃的。” 没想到赵老蔫也来了句,还有些严肃地: “徒儿,我觉得他们说的不无道理,还真可以考虑一下作为产品销售。你不是正好也想着多开发点守拙园的产品吗?这个可以作为辅助产品。” 春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弱弱接上了话:“成都人家家户户腌泡菜,这会有市场吗?” 一直埋头吃饭几乎不说话的林山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有市场的!这泡野山椒做的酸菜鱼,连汤都这么好吃,有几个人能拒绝呢?” 大家这才发现,林山给自己的米饭里浇上了汤,白米饭被浸染成琥珀色,酸菜的酸、泡椒的辣、鱼肉的鲜,全都浓缩在了汤汁里,混合着白米饭被吃紧嘴里。 林山看大家都注视着他,有点儿紧张地笑了笑:“不信你们都试试汤!” 大家又都开始舀汤。 半夏看着陈半川一直没有发言,也想他能够融入进来,就轻声问: “堂哥,怎么样?” 陈半川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始回味刚才的口感: “刚入口时,酸菜的酸味先迎上来,紧接着是泡野山椒那股子尖锐的辣,最后又被鱼肉的鲜香压了下去,三种味道层层叠叠,层次分明,又最终融为一体,很棒!” 张树香率先竖了个大拇指,此刻她对陈半川的成见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只觉得他简直就是自己的代言人。 她自己,觉得一道菜好吃,就只能硬夸“好!好吃!真好吃”,没有其他的词汇可用,并且如何好吃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朴素的直觉。 可陈半川呢,不愧是走南闯北又会烹饪的人,不仅能细致说出口感,还能说出好吃的点在哪里,由不得她不佩服。 这时,其他几人也都尝过汤了,纷纷对半夏点头,并怂恿她真的可以把这泡野山椒拿去卖了。 最后还是赵师傅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你只管做出来,我这里先预定一批。一来你这个味道是真的好,二来也有那懒人,家里是不做泡菜的,市场肯定有。” 半夏点点头。 赵老蔫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说:“其实,香辣鸡杂和泡椒鸡爪里也都用了野山椒的。” 春梅立刻接话:“我说呢,感觉这次吃到的鸡爪别有一番风味,跟以前的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出来。” 半夏敲了敲她脑壳:“你永远是能感觉不一样,却说不出来。” 春梅赧赧地笑了,手里的筷子却没停,夹起一块豆腐: “今日的麻婆豆腐也格外好吃呢。” 半夏轻嗤一声:“小馋猫。” 一顿中秋宴吃得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临走的时候,赵老蔫拉住半夏悄声问:“你那’三合‘研发的进度怎么样了?我可等着呢。” “你急啥子嘛?现在菌种都还没研制出来,你要等上市,即便是陈化六个月的,也得明年上半年了,这还不说我实验万一不顺利,那就没谱了。” “我这不是问问嘛,又不是催你。主要我也很好奇,这三种完全不同路数的酱,融合在一起,会是怎么个口感,实在想象不出来。” 赵老蔫挠挠为数不多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是真的关心“三合”的进度,又不好老去打探,问太多了,怕给孩子压力,不问,心里又跟猫抓似的,痒得厉害。 这不,终于逮住个机会了,才敢小心试探一下。 听半夏说需要的时日好久,赵老蔫略微有些失望,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情: “没事,不急,你慢慢来,好饭不怕晚,师傅等得起。” 半夏笑笑地看着他:“放心,不会让您老失望的。” 是啊,这孩子,啥时候让人失望过呢。 只是,她身上担的担子太重了,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要是有个人能帮她分担一下该多好啊。 想到这里,赵老蔫眼前一亮,心中顿时有了主张。 第147章 反响 中秋刚过没几天,春梅来报,陈化六个月的“一品红”可以开缸了。 早在几个月前,陈半夏就定了策略,第一批次的“一品红”可以选取三分之一只陈化六个月上市,其他的全部陈化一年。 以后每个批次的都如此处理,这样就保证了守拙园架上的产品不会断档,顾客来了永远有东西可买,同时守拙园也有陈化一年的产品可卖。 陈化六个月的大部分是卖给散客的,饭店酒楼多订购1年陈的产品,虽说1到3年的都算一级,但1年陈周期短,成本低,成为多数人的选择。 “一品红”面市前几天,半夏特意去店铺站了会儿,观察下新品反应。 有那原本来买“直夏”或“山野韵”的,听说“一品红”上市了,立刻毫不犹豫多买一罐的,这种情况,半夏一般都会让陈伯和春生搭上一罐泡野山椒免费送给顾客。 半夏有自己的考量。 泡野山椒定位就是辅助产品线,守拙园主打产品还是以豆瓣酱为主,不可喧宾夺主。 新品上市,当前主推哪个产品,就免费赠送一罐泡野山椒,顾客回去尝了觉得好,大概会有几种反应。 一种纯粹觉得泡野山椒味道好的,下次再来只买泡椒。 一种觉得泡野山椒味道好,同时也喜欢“一品红”,但“一品红”有赠品,那就买“一品红”好了,顺便也得了泡椒。 还有一种觉出泡野山椒的好来,顺便联想了一下有没有野山椒做的酱,下次来的时候,顺理成章就买了“山野韵”。 当然也有来者不拒的,觉得每种酱都有自己的好,干脆各样都买一些。 这一日,半夏刚到前店的门口,就看到几个顾客模样的人,正坐在铺子里让人休息的椅子上闲聊,有的面前摆着已经挑好的酱,有的应该只顾着闲聊,还没来得及买。 小伙计春生正忙着给这些人上茶,茶也算不得什么好茶,就是最普通的普洱,算是对这些顾客的一种礼待。 其中一个站着的年轻人对坐着的一位老者说:“二爷,您今天也是来买‘一品红’的哇?” 老者点头:“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来买了。” “那您觉得这6个月的’一品红‘如何?” 周围几人的目光立马转向那老者,半夏也悄悄停下了脚步,竖着耳朵倾听。 老者捋捋花白的胡子,笑着说: “你这孩子,这不明摆着的吗?不好吃,我能来第二趟!喏,这次买的是三罐!这6个月的,我感觉不比十年前的一年陈味道差。” 说着,他指了指手边桌子上摆着的三罐“一品红”。 “那我也买上几罐去!” “对对对,我也要!” 半夏心中暗笑,这是我守拙园的托吗?我怎么不知道何时请来的托啊。 并且,这老者明显是夸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她比十年前父亲的手艺还好,这可是高度认可啊。 她在心中默念:父亲,您听到了么?有人夸我做的酱比您做的还要好呢!您会不会很开心?您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午的时候,半夏又去了趟东大街的店铺,王伯一看到她,立马迎上前来,笑眯眯地: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我正说抽时间回去汇报一下呢,’一品红’卖的实在是太好了,我这边一缸的量已经卖完了。” 半夏也笑:“没事儿,酱房还有,缺货了派人回去说一声,立马给你补齐。” 王伯和一众伙计连连点头,各个都是满脸喜色。 能不高兴吗?销量好,意味着他们的季度奖金和年终奖又要上升一个新台阶了,哪个会嫌银子烫手?肯定越多越好啊。 正说着呢,从外边进来几个穿长衫的人,其中一个矮胖中年男子,一见王伯就上前问罪: “王掌柜,你这做人不地道啊!” “啊?”王伯被这话说得一头雾水。 半夏静静立在一旁,像个旁观者。 另一个戴着玉扳指的年轻男子斜了那矮胖男子一眼:“李哥,你可别吓王掌柜了,有话好好说,你这一惊一乍的,别吓得王掌柜以后不做你生意了可就惨了!” 王伯赧然一笑:“哪里哪里,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 矮胖男子收敛了戏谑之色:“你们这’一品红‘自然是名声在外,我们几家都订了的,可我听说你们家还研发了一种叫什么韵的新品,怎么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啊,莫非是专供?” 王伯长出一口气:“是山野韵,是我们当家的新研发的,没有藏着掖着,喏,你看货架上也有,只是没有宣传而已。” 半夏也松了口气,一开始她还以为这几人是找茬的呢,她很少来东大街这边的店,之所以一直局外人般的站着,也是想观察一下王伯这个掌柜的应变能力。 结果不出所料,父亲留下的老人,都还是很靠谱的。 只听那矮胖男子又说:“没有宣传,那也得通知咱哥几个知道啊,都是十几年的老伙计了,怎么也得让咱们尝尝鲜嘛。” 王伯立刻安排身后的小伙计挑出一些“山野韵”来,装在瓷盘里,备上几只牙签,给众人品鉴。 几人尝了之后,纷纷叫好,说这“山野韵”别有一番风味,纷纷下了订单,要求批量进货。 半夏这时走上前来,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诸位,我是守拙园东家。感谢大家选择我们的新品‘山野韵’,没有及时通知大家是我们做的不到位。 这样,我今天在此承诺,以后凡是守拙园开发的新品,都会给各位老主顾先免费送上一罐尝个鲜,至于下不下单,由各位定夺,不受影响。 另外,为了表达我守拙园的歉意,今日给各位赠送一份我店新出的泡野山椒,跟’山野韵‘是一个系列,不过是泡菜,权当一点小小心意。” 这些人里有的远远看过半夏一眼,有的压根没见过,但都是听说过半夏的。 今日一见,发现这守拙园的女东家果然不同凡响,大气,谦虚。 嗯,不错,会是个好的领头人。 那名年轻男子的关注点却落在别的地方:“陈当家的,守拙园还在开发新品吗?什么时候可以吃到?” 半夏神秘一笑:“到时便知。” 第148章 问心 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瞬间来到了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初秋。 重阳节前这天,陈半夏先后收到了两封请帖,一封是林慕白的,另外一封是刘绍鸿的。 林慕白的请帖是邀请半夏于重阳那日一起去望江楼登高的。 刘绍鸿则是邀请半夏在重阳这天,一起去老城墙的庙会逛逛。 两封请帖虽然约的地点不一样,林慕白的文雅,刘绍鸿的接地气,但目的却都是一样的,希望重阳这天与半夏一起度过。 半夏拿着两封请帖左看右看,有些拿定主意,她甚至还想,要不三个人一起好了?后又觉得似乎不妥,这二人似乎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啊,强拉硬拽一起,会不会生了什么龃龉,反而扫兴啊。 于她自身而言,这些日子在酱房和实验室忙忙碌碌的,也确实应该放松一下了。 原本,她是打算带着春梅和半水去城隍庙或者春熙路随便逛逛的,这下好了,不仅来了邀约,还一下来了两个。 正为难间,春梅来了。只打眼一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很少见到拿不定主意的小姐,眼珠一转,故意调侃道: “既然两个都来约,要么都得罪,要么都不得罪。” 半夏一下子像水中的人抓到跟救命草似的,急着问: “怎讲?” “都得罪嘛,就是两个都不答应,自己该干嘛干嘛;这都不得罪嘛,就是干脆来个三人行,地点就按小姐你喜欢的定。” 说完,春梅好整以暇地看着半夏。 半夏立刻严肃地摆摆手:“不行不行。他二人脾气性格差异很大,我怕聚在一起要出事。” 春梅失望于小姐居然没听出自己话里的调侃之意,看来是对此事有些认真过头了,于是不再调笑,而是正色道: “那小姐不妨问问自己的心,跟着自己的心走便是了。” 说完,也不再看自家小姐举棋不定的样子,径自出门了。 自己的心?我的心最想见谁? 林慕白上次见面还是他来陈宅说去查霍家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中间也曾递过来上海那边关于霍家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半夏就回信喊他先别查了。 而刘绍鸿自上次从重庆回来之后,也再没见过,起码也有一个多月。中间倒是因为查证山本一郎被开除一事,有通过书信,面确是未见的。 刘绍鸿办事效率很高,在重庆听说了半夏与霍老板的谈判过程之后,回成都没两天,就递来了消息:开除之事,属实。 这让半夏不禁有点儿咋舌,自己都没有求到他面前,就这么主动地帮自己吗?这人情还得也太快了吧?莫不是要早点还清人情债,好跟自己两不相欠吧。 可是,他那句“如果我不姓刘了,你能接受我吗”又是什么意思? …… 下午,半夏出现在了润园大门前。 门口的老仆见是半夏,立刻热情地招呼她进了门,并一路引领至林慕白的书房。 林慕白正在书房练字。见半夏进来,略感诧异,连忙放下毛笔,请她坐下: “陈小姐怎么现在过来了,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在他的概念里,如果半夏答应她的邀约,明日直接去约定地点即可;即便不答应,回封信就行。没必要亲自上门啊。 半夏避开他的眼睛,而是指着书桌上的几个遒劲大字说: “字不错。” ”过奖,随便练练。” 老实说,林慕白的字确实不错,大气,端庄,内敛,圆润。 人说”字如其人“,老话确实不假。 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端方君子,芝兰玉树。 半夏的目光在字上停留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 “林少爷,我来是有件事,我想我应该亲口跟你说。” “哦?” 到这时候,林慕白脑子里还想的是,难道守拙园又遇到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困难了?好像最近鹤润堂消停了啊,能有什么事? 正纳闷呢,就听半夏又说: “明日重阳节,我怕是不能与你同去了。” “哦,这样啊,是你明日有事脱不开身?没关系的,有事你就先忙你的,以后空了再约。” 林慕白的第一个反应还是半夏作为东家,整日里太过忙碌,可能明日里刚好有更重要的事情,脱不开身。 半夏默了默,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的好: ”不是的,我答应了刘家少爷,与他一起逛老城墙庙会。“ “是你不想去望江楼吗?我也可以陪你去庙会的。”林慕白这时候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以后会遇到一个女子,陪你一起去望江楼。” 这句顾左右而言它的话,终于证实了林慕白心中的猜测,他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定定地坐着,有些失神。 其实,重阳登高,既是敬老,也是年轻男女约会的好时机,既有正当理由结伴出游,又比七夕和上巳节少了些直白,多了些风雅和从容。 一般男子发出这样的邀约,就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而女子的态度则决定了二人能否有个良好的开始。 显然,林慕白被拒绝了,虽然委婉,但伤神却是免不了的。 其实,在此之前,林慕白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点什么,尤其是半夏坚持去重庆救刘绍鸿,他就更加确信了。 但,他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呢,自己一开始就认定的姑娘,怎能轻易放弃。 直到父亲的鼓励,还有汇丰楼的赵师傅那日专门找他谈心,跟他说若是心仪一个人,一定要说出来,哪怕被拒绝,人生也算没有遗憾了。 所以,在重阳节前这日,他才鼓起了勇气,发出了那封请帖。 只是,没想到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被拒绝,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也明白,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可是,心,怎么就这么痛呢? 看着捂着心口,有些失魂落魄的林慕白,半夏也有些不安,她上前给他添了些茶水,递到他手里: “喝点茶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样的女子,其实并不是良配,不安分,是非也多,你值得更好的。” 第149章 登高 重阳节。 天空似乎都比往日要蓝一些,云朵似乎被秋风吹得薄了些,衬得天光更为清透。 陈半夏脚步轻盈来到了离自己家最近的老城墙登楼处,她相信刘绍鸿应该有这个默契。 一簇簇的人流正从远处而来,大部分是青年男女们结伴而行,也有拖家带口带上家里老人的,一个个满脸喜色,很是热闹。 这时候的成都老城墙,还算完整,夯土的墙体,外层包着青砖,城头上稀稀拉拉长着些野草,也没有人专门打理,就这么野蛮生长着,倒显出生命力的顽强。 半夏并没有等太久,就一眼看到了刘绍鸿。 实在是人群中他过于出挑,很难不让人一眼认出。187的大个子,笔挺的中山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支钢笔。 随着他的走近,可看到眼前的男子,肩宽背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巴颏线条干净利落。 他也看到了半夏,朝着她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个很是克制的笑,那笑浅浅的,只有一瞬,就从眼底消失了。 但半夏还是捕捉到了。 心中的欢喜,就像一层层的涟漪,悄然荡开,一直填满整个胸腔。 二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沿着脚下的步道往城楼上走。遇到人群拥挤的地方,刘绍鸿很自然地用一侧臂弯护着半夏。 步道也是用青砖铺就,因为踩得久了,砖面发亮,缝隙里夹杂着经年尘土,悠悠诉说着岁月的味道。 城墙很宽,目测两架马车并行也绰绰有余。 城墙也很高,应该说是成都当时最高的建筑了。这时候的房屋,大部分都是低矮的平房,城墙却有起码三丈高。 站在城墙上向城内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灰蒙蒙的灰瓦屋顶,有的地方正有炊烟袅袅升起,城内街道上的人群如同蚂蚁般缓缓移动。 若是换个方向,站在城墙上往城外望去,则是另外一番光景。能看到不远处大片大片的农田,农田里耕作的农夫隐约可见。 半夏二人站在一处看了会风景,然后刘绍鸿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直接塞进半夏手里,眼神不敢看她: “给你。” 半夏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手心里多出来一支银簪,簪子的尾部刻着一朵海棠花,很是精巧。 “这是?”她一时有点儿懵。 “送你。是我母亲的。” 下半句他没说,是送给未来儿媳的。 半夏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其实她虽然拒绝了林慕白,但并没有完全决定要接受刘绍鸿,想见,不等于就非得超出朋友关系吧? 她本能地想把簪子往刘绍鸿手里放,不小心接触到了他的手掌,手掌大大的,温温的,让她触电般又缩了回来。 簪子就没还回去,还在她手里。 刘绍鸿看了看她的动作,有些好笑,随即他又面色郑重地说: “我希望你依着自己的心意而活。簪子要不你先帮我保管也行,主要我是军人,指不定哪天就上战场了,不好随身带着。” 这话,好像也不无道理啊,那……那就保管吧。 半夏小心翼翼地将簪子用帕子包好,放入衣服兜里。 二人沿着城墙往里走,越往里,越热闹。 城墙不仅是人们登高望远的所在,更是热热闹闹的庙会现成。 半夏原本就是爱热闹的人,只不过北平归来,正赶上家中巨变,一不小心做了当家人,不知不觉就压抑了欢脱的天性,变得沉稳端方。 一看到这熙熙攘攘的庙会,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雀跃小心情了,她欢快地朝着那一个个小摊跑去。 刘绍鸿也不说话,只在后边跟着,时不时帮她挡住快要挤到她的人群。 半夏停在了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这里已经围了很多人了,以小孩居多。 铜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焦糖色的泡泡,有香气慢慢溢出来,钻进人们鼻尖。围观的小孩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老手艺人的手,艰难地咽下喉咙间的唾液。 半夏也悄悄吞了下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刘绍鸿在一旁看得好笑,直接对老手艺人说“来一个齐天大圣”,随即丢下几个铜板。 老手艺人应一声“要得”,随即开始制作。 只见他把铜锅里的糖稀搅了搅,舀起一勺,铜勺微微一倾,琥珀色的糖浆就如丝线般缓缓落下。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糖丝就如被施了魔法般画出一个浑圆的轮廓,那是猴王的脸。 周围的人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接着,勺尖急转,九曲十八弯,勾出紧箍咒的纹路。再几笔,是美猴王的身形轮廓,惟妙惟肖。最后勺子一提一顿,那金箍棒便从猴子掌心变戏法似的窜了出来。 眨眼间,一个活灵活现的齐天大圣就活脱脱立在石板上了:头戴金冠,身披战袍,手握金箍棒,眉眼间尽是桀骜。 围观的孩子们再次发出更大声的惊呼,只恨自家大人不给零花钱,只有眼馋的份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夏在这群孩子羡慕的眼神中,开心地接过齐天大圣,脸上写满得意,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童年时期有父母疼爱的时光。 离开人群后,她轻轻舔了口手里的糖人儿,欢快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齐天大圣的?” “因为你自己就是个齐天大圣啊。”刘绍鸿的眼神中满是宠溺,藏也藏不住。 停了一瞬,他说:“半夏。” “嗯?”半夏正专注地啃着手中的糖人,并没抬头看刘绍鸿。 “我想做你手中的金箍棒,你指哪,我打哪,永远保护你。” “好啊。”半夏漫不经心地说,好像就是随口一说的样子。 等了半天,不见刘绍鸿有什么反应,她转过身子,看向他,嫣然一笑: “快走呀,我还想吃凉粉呢,好久没吃了。” 刘绍鸿赶忙快走几步跟上,天知道,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半夏那句“好啊”到底是回应他的话还是无心之言。 前边有个小孩子手里拿着个烙得两面焦黄的红糖锅盔,正咬上一大口,滚烫的红糖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那孩子立马仰起头,试图用舌头去接,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路过的行人哈哈大笑。 再往前走,卖凉粉的、卖汤圆的、卖素面的,一家挨着一家,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些人。 不知哪家的茶铺,很会做生意,把折叠桌椅也搬上了城墙,三五成群的人,走累了,就坐在那里喝着茶,眯着眼睛看热闹的人群,偶尔摆上几句龙门阵。 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纸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风车呼呼的转着。 半夏二人各要了一份凉粉。老板娘手起刀落,刨子推过,白生生的凉粉丝落在碗里,浇上一勺红油,淋在凉粉丝上,再撒上一把葱花,清清白白,看着煞是诱人。 一旁围着的人,眼睛直勾勾盯着老板娘的工作,心里默默盘算还有几个人才轮到自己的。 半夏二人取了自己的凉粉后,就走到一边的城墙上,捧着凉粉边吃边看风景。 城楼下,人潮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充满烟火气的河。 一阵晚风吹来,带着远处稻田收割后的秸秆清香,混合着糖人的甜香、锅盔的焦香,与凉粉麻辣鲜香,在城墙上久久不散。 半夏觉得,这是她自北平归来一年最为惬意和放松的一天。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第150章 未雨绸缪 重阳节过去一周,实验室也传来了好消息。 “三合”菌种研发成功,半夏从筛选出的四个组合中选出了一组最佳风味组合,整个实验过程历时三个月整,实验数据、实验记录整整记了三大本。 离开实验室的那天,半夏把菌种分出了一小部分,交给钟教授,非常认真地说: “我也没什么好报答您的,这点菌种送给您做研究用,或者您做甘油冻存也可以,一切看您心意处置。” 钟教授推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提供了实验场所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半夏不同意,态度诚恳:“您是研究微生物学的专家,这是一个现成的实验案例,若是能对你的研究工作增加一点点微薄的力量,我就心安了。” 见半夏态度坚决,不似作伪,钟教授最后还是收下了,但他补充了一句: “若是研究出了成果,论文上肯定有你半夏的名字,这个你不能推,你不同意,我就不收。” 半夏只好点点头。 从华西坝回家路上,半夏觉得最近的日子是真的舒心啊。 前阵子,沈明远也亲自过来找守拙园签了全国总代理合同,并为之前的鲁莽行为道了歉。 有了这个合同,原来促进会时由鹤润堂负责出川渠道的事情就更名正言顺了。 即便现在守拙园没有开设上海分号,但成都这边酿制的酱,只要有多余的货,仍是可以依照合同约定销往全国的。 这时候,半夏有点儿理解鹤润堂为何要购买进口机器,搞工业化生产了,全国那么多分号,制酱周期又长,根本供应不上啊。 不过理解归理解,半夏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只能加大马力,增加人手,加班加点了,现在,守拙园基本上半月就要开酿一个批次的酱。 伙计们一个个累得直叫唤,但大家却干劲满满,无他,东家不苛待,加班也有工钱,还有分红高啊。 有好几个小伙计在守拙园干了半年一年的,都能娶上媳妇了。 沈明远要离开的时候,半夏随口问了句:“霍老板还在成都吗?” 沈明远叹了口气,语气有点儿沉重地说:“霍老板于十月初就回了,上海那边发来电报,有急事。”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急事吗?当然,不方便说的话也可以不说。” “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这事跟日本人有关,该死的日本鬼子! 9月底的时候,日本‘出云’号军舰的四名水兵,在虹口遭到袭击,导致一死两伤。 随后,日军借机向上海增兵,悍然撕毁《淞沪停战协定》。并频繁进行军事演习。 要说就这些也没什么,毕竟对咱们经商的影响也不是很大,但这小日本的演习还包括了抢占码头和仓库等建筑。 鹤润堂在杨树浦码头和十六铺码头是有自己的仓库的,有几个仓库就被日军临时征用了。 那边的掌柜见事态紧急,又无计可施,就一封电报把霍老板喊回去了。” “日本人是要打上海吗?” “这个我也不适合很清楚,但目前来看,可能性很大。” 半夏第一个想到的是,如果日本人真的攻打上海,那鹤润堂会不会受损严重?这时候她半点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纯粹是真的担心。 同时,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若是日本人真的敢攻打上海,那会不会也来打成都?虽说成都是西南腹地,但一个已经占领东三省多年,以侵占别国领土为乐的民族,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她得先做好准备。 “三合”酱的酿制要抓紧,争取在小日本打来之前可以开缸,哪怕是陈化六个月的也好。 她想着,即便日本人很厉害,攻下了上海,离成都这么远,周围还都是大山,也不是那么容易打过来的吧。 能争取一日是一日的。 另外,菌种的备份也要做好,不仅仅是“一品红”的,还包括“三合”的,万一小日本不仅要侵占国土,还要抢夺商业资源呢,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心中想了这许多,看到沈明远站起的身形,半夏吸了口气,态度诚恳地说: “上海那边,如果有什么守拙园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沈明远点点头:“霍老板其实还交代了句,让我在成都跟守拙园要守望相助,只可良性竞争。” 半夏也点头,这霍老板果然有。 十二月初的时候,半夏收到了一封信,是南京寄来的,她还觉得奇怪呢,南京自己并不认识什么人啊,会是哪个的信? 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林慕白的,说自己重阳节后就去了南京,他已答应了国立中央大学的邀约,去那边做老师了。 信中还描绘了一番南京那边的风土人情、一些地方小吃,言语之中能感觉出他的放松与惬意,也许,他是放下了吧,半夏想。 关于刘绍鸿,自那日接了他的银簪之后,半夏就有些后悔。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当日竟鬼使神差地接了那银簪,自己分明原本是要拒绝的啊。 她承认自己对他是有好感的,可能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心动吧,但要说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好像还差得很远。 可是,他也并没有要求自己奋不顾身啊,他让自己做自己,而他愿做她的“金箍棒”啊。 想不通的时候,她去找了奶奶周氏,把自己与刘绍鸿之间的交往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她睁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奶奶:“你说,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周氏一副看穿一切的眼神,对着她微微一笑,摸摸她的脑袋: “其实,答案就在你的心中啊,问问你自己的心。” “那,奶奶,到底什么是喜欢啊?” “喜欢啊,就是有那么一份豆瓣酱,独独属于你,你做什么菜都想放一勺,哪天发现没有了,就会患得患失,没着没落的。 喜欢就是,你一个不爱吃辣的人,看到那份豆瓣酱,也开始咽口水。” 嘿,这比喻,还挺实在的。 想了想,她又有些愧疚的说: “奶奶,如果我喜欢他了,你会不会怪我,他毕竟姓刘。” 周氏叹了口气,轻轻抱了她一下: “傻孩子,所有的事情他都没参与,上一辈的恩怨,就不要牵扯到下一代了。奶奶这点还是分得清的。” 第151章 抗战爆发 时光如水,墙上的日历很快翻到了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这一年的上半年,日子过得安稳平和,接连有几个好消息传来。 第一个是春梅不知道何时跟林山二人看对了眼,求到陈半夏跟前来,让半夏给二人主婚。 半夏由衷地为他二人高兴,也暗暗自责自己对春梅关心不够,怎么一点儿苗头也没发现。 再一想,春梅似乎经常跟林山拗着干,但在别人说林山坏话的时候,又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她,也就明白了。 半夏很乐意给二人主婚,又高高兴兴拿出一些钱来给春梅做嫁妆,喊她缺什么买什么。 春梅坚决不要,半夏坚决不收回,她看着春梅的眼睛,很是认真的说: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两个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今天我就托个大,算是你姐吧,你出嫁,我作为娘家人,怎么可能不添妆。” 给二人欢欢喜喜在陈宅办了婚礼,半夏又将后院的一处小跨院单独划给了春梅二人住。 那处跨院因陈家人丁单薄,正屋完全够住,一直荒置着,且跟主院并不相通,有一个单独的月洞门与中院相连。 春梅二人千恩万谢地去住了,对酱房和晒场的事务比之从前,更上心了几分。 第二件喜事是林慕白发来了请帖,说是已在南京订婚,对象是一个半夏怎么也没想到的人,《新新新闻》副刊的记者张存菊。 半夏隐约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的模样,是在汇丰楼的品鉴宴上。 这女子给她的印象是,长相秀气,有文化,有才情,有正义感,跟林慕白倒也是良配。 只是,这张记者什么时候到的南京? 又过了很久,在一次去润园拜会林老先生的时候,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那张记者在品鉴宴上对林慕白是一见钟情,后来听说他去了南京,又辞了成都的工作,也追去了南京。 挺好,能开始新新生活,半夏由衷地为他高兴。 给他寄去了新开缸的“一品红”,和一张汇票,以做庆祝。 第三件喜事,钟教授的论文发表了,在国外的一个期刊上,本地新闻《国民日报》也刊登了论文所述的实验过程和意义。 钟教授给半夏送来一本崭新的期刊和当日的报纸。 半夏先翻开那本期刊,全英文的,局限于自身的英文水平,简单交流尚可,全英的可就吃不消了,但半夏认得那篇文章的作者处,有自己和张虎的名字。 Chen Banxia。 她以为当初钟教授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这钟教授是一言九鼎之人哪。 于是她赶忙又让春梅亲自去华西坝给钟教授和张虎各送了几罐一年陈“一品红”。 第四件自然是一年陈“一品红”的开缸了。等了这么久,终于丑媳妇要见公婆了,这可是半夏掌家以来的守拙园第一批次真正意义上的一级酱。 半夏为此,还专门给“一品红”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开缸仪式,虽说没请几个人到场,但也算是隆重。 接下来就是给祖先先尝这头道酱,去祠堂,给列祖列宗牌位前供奉,然后默念祖宗保佑。 一年陈“一品红”不负众望,果然迎来了开门红。上架首日,除去原来已经下了订单的饭馆酒楼外,原本来店里买酱的散客也多了不少。 这些人又一传十十传百,很多守拙园总店和分店都挤得几乎站不下脚了,满满当当全是来卖酱的人,有批发的,也有零食的,所有上门的人都被热情耐心地招待,伙计们一个个也是满面春风,他们的荷包又要鼓起来了。 第五件,是最最激动人心的,六月底的时候,“三合”终于开缸了。 这一次半夏举行了一个比一年陈“一品红”更为盛大的开缸仪式,秦三、张树香自不必说,钟教授、张虎二人作为对“三合”有突出贡献的人也在受邀之列。 半夏还请了三太公和族内的一些代表,也出席现场,另外也邀请了一些记者,当然,还有些记者是听到消息,不请自来的。 那一日,陈宅前院的空地上不说人山人海吧,用人头攒动来形还是很贴切的。 之所以没有在晒场进行,实在是晒场已经被上百口大缸摆满了,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人来了,只能在廊下或者抄手游廊里。 半夏请三太公先尝“三合”,陈守信接过,看了看,闻了闻,又尝了尝,捋着花白的胡子,连连点头: “夏夏,你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你做到了!这‘三合’的味道既脱胎于‘一品红’,又有独属于自身的香气,不错啊。” 在场的族人也议论纷纷。 “没想到半夏这孩子,居然一年多的时间就做到了!” “对啊对啊,你没看前店里来卖酱的人络绎不绝嘛,咱陈家这下是真的重归荣光了啊!” “这孩子厉害,不仅老酱味道保持得好,还创新做新酱,我们陈家怕是要腾飞了啊!” 陈半川站在一边,听着各位族人对半夏的夸奖,此刻与有荣焉。他现在对半夏是半点嫉妒、眼热都没有了。因为他亲眼见证了堂妹这些日子的刻苦、努力、勤奋,她的一切,都是凭自己的双手换来的。 当着记者的面,半夏也说明了这“三合”酱的来龙去脉,原是因为日本人投毒,自己才不得已而为之,研制这酱。 在场的人大部分是不知内情的,闻听此言大吃一惊。 有人大声说:“这日本人手段真够阴的,知不知道他住哪里,打烂他狗头!” 随后很多人附和。 众人对半夏是又佩服,又心惊。佩服的是半夏不仅有先见之明,有备份菌种,还以此为契机,研发了新酱。 心惊的是日本人狼子野心,听说上海那边闹得挺凶,小小一个弹丸之国,还想入侵我泱泱中华,太可恨了! 半夏双手下压,抑制大家的情绪,声调平静地说: “这人已经被开除了,至于有没有离开成都,我也不知道的。总之,大家还是都小心下日本人,咱成都的日本人好像也不少。” 很快,第二天的报纸上就出现了关于守拙园新品“三合”酱的信息,当然,关于“三合”酱的来源,文中也有描述,这就狠狠为日本人拉了一波仇恨,搞得很多租住房子的日本人被房东赶出去,只得流落街头。 与此同时,随着“三合”酱的面市,守拙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爆火,锦绣饭店、草堂选、蓉江饭店等纷纷发来大订单,一些小饭馆也趋之若鹜。 散客们也是天天爆满。 半夏和秦三、张树香、陈半水都很开心,银子哗哗地流进口袋,谁能不开心。 可这样美好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因为一件事情戛然而止。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第152章 囤货 1937年7月8日,几乎所有的成都人都听到了大街小巷响起的急促吼卖声: “号外!号外!买号外!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军借口宴席中一军曹失踪,侵入宛平县城,我卢沟桥守军吉星文团当即奋起抗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 报馆人员全员出动上街叫卖,加上一批批的报童,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将这惊天大新闻传遍了成都的每一个角落。 这声音宛如一声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过往那些猜测和摇摆不定的怀疑,此刻都得到了实证。 仗打起来了,小日本真的来了! 一群群的人拿着“号外”奔走相告,群情激奋,“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呼号响彻整个成都上空。 当日,SC省政府主席刘祥云电呈蒋先生,同时通电全国,呼吁全国总动员,一致抗日。 陈半夏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此刻,她面前的书桌上正摊着春梅刚买回来的“号外”报。 她之前隐约有预感,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好日子没过上几天,立马又开始了战争。 之前,国内的各种打来打去,她都觉得还好,不太在意,她没有什么政治立场,可这次不同,这次是外敌入侵! 还是她最讨厌的小日本! 从那个藤原研二的投毒事件,她就认清了,日本人没安好心,可没想到,日本人的野心这么大。 此刻,她不由得庆幸自己之前定下的多制酱,多囤银子的政策让她现在手里有“粮”,心头不慌。 她立刻吩咐春梅林山和陈半川三人分头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让春梅去市面上采购大量的生活物资,要那种易存储的物品,她还列了个清单出来,比如大米面粉煤油蜡烛肥皂等,还有一部分常用药品和抗生素。 第二件,让林山大量采购制酱的原材料,之前与鹤润堂达成协议后,不再有原材料的威胁,都是酿制一批采购一批,这次是明显的囤货。 第三件,是交给陈半川的,让他去银楼和钱庄多多兑换金条。 三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是,他们都知道要打仗了,可打仗跟半夏让他们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囤生活物资和买原材料都算勉强能理解,毕竟他们能想到仗一旦打起来,交通可能会被阻断,运输比较麻烦,还有出门不易等因素。 但是,黄金也需要囤吗?这又是什么意思? 陈半川更多的是震惊,他也有对这件事的不理解,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堂妹会对自己如此信任,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 似是看出了几人的困惑,半夏耐心给予了解答: “仗一旦打起来,物价肯定要飞涨,这时候手里的法币都会变成一张废纸,以前一两块钱可以买到的东西,恐怕要花一二十还不一定买到。” 春梅瞪着大大的眼睛:“有那么夸张吗?” “我上学时候看过国外的资料,一旦打仗,货币贬值,物价飞涨都是必然的,所以我们必须囤物资,你们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最后都变成一堆废纸吧?” 三人连连点头,像是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 “这时候,黄金才是硬通货,不会贬值,等战争结束了,拿出来照样用。” 见几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又催促道: “还不赶紧行动,每个人都每个人的任务,趁现在还没多少人反应过来,赶紧去,去迟了就抢不到了!” 春梅林山二人慌忙分头出去了。 只有陈半川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的样子。 半夏看了看他:“堂哥,可还有事?” 陈半川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夏夏,兑金条的事情,要不还是派别人去吧?” “为啥?” “我……我以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就不怕我故技重施,卷钱跑了?” 半夏听到他这话,笑了,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堂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让你去,自然是信你。 另外,你也别多想,派你去,只是因为你是合适的人选,你是守拙园的财务,自然知道拿出多少钱去兑黄金合适,留下经营必须的,剩下的全部换成黄金。” 陈半川的眼睛有点儿酸,他重重点点头,答应一声,走出了书房。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以前错得多么离谱,堂妹这样的胸襟,气度,是他陈半川怎么都追不上的。 他必须对得起堂妹的这份信任。 半夏这边也没闲着。她让小伙计春生去通知了张树香、秦三和半川来自家书房开会。 没有等太久,三人陆续赶到。 陈半水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小日本,太可恨了!我都想去打仗了!” 张树香立马附和:“都是都是,我也想去杀敌!” 秦三没说话,只用眼睛望着半夏,等待半夏的指示。 半夏看了看义愤填膺二人组,不由笑了笑:“打仗自有当兵的去打,我们有我们的战场。” 顿了顿,对上三人“我们的战场是什么”的期冀目光,她把之前吩咐春梅几人做的事情说了一遍,为节省时间,顺便把这样安排的原因也说了出来。 三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对半夏纷纷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半夏又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啥事?你吩咐就是。”张树香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秦三二人也直接点头,你说嘛。 “日本人我看着来势汹汹,这战争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成都来。我想着,咱们各家的菌种最好能备个份,以免在战火中损坏。” 秦三和张树香若有所思,但又有些迷茫的样子。 然后秦三开了口: “这个主意很好。不过既然是备份,那肯定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如果我们一直不在身边,怎么能保证三五年不坏? 夏夏,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半夏笑了笑:“当然,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把菌种装在陶罐里交给我,我做密封保存,然后一起存放。” “那自然是好。”张树香一口答应,“我这脑子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全靠你了呀,夏夏。” 秦三也点头:“你能解决,我们就放心了,我在青城山脚下买了一个院子,常年空置,我们可以把备份菌种藏在那里,应该也不引人注意。” 第15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整个七月,成都人民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大家都在担心这仗会打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打到成都来。 不过,成都人民骨子里那股乐观劲儿还是没有变,这一点儿,从茶楼里、街道边的议论就可以看出来。 “诶,你说,这小日本得不得打到我们这边来?” “打嘛,打过来就让他娘的有来无回!” “我看不见得,咱大成都他们倒是想打,但估计打不过来哟!” “此话怎讲?” “我亲戚家的大外甥是作战参谋,他分析过,咱成都外围都是秦岭、大巴山、巫山构成的天然屏障,山路险峻,日军的重型机械化部队进不来。 另外,咱这里在内陆腹地,日军若是攻打,纵深过长,补给跟不上,时间一长,就会被活活耗死。 就这两点,他们就不得打成都。“ “那你还去抢物资?” “有备无患嘛。” “走走走,再去看看,我还要再囤点儿大米。” 春熙路,东大街上,到处是哄抢物资的人群,连守拙园的酱都成了哄抢对象。 想想还真是,一旦真的打仗了,被封锁了,只有馒头可吃,配上豆瓣酱也不失为一种美味。 人们普遍抢夺的是大米、面粉、盐等保证基本生存的物品,也有考虑稍微比较细致的,会抢购蜡烛和火柴,一些富户乡绅还会大量购置些洋布、肥皂等生活用品,更有先见之明的还囤了些奎宁、阿司匹林、消炎磺胺、云南白药等药品。 短短几天内,这些东西价格涨了两倍不止,好在,陈宅是不缺这些的。 春梅用一种无比佩服的眼神看向半夏: “小姐,你真是神了!虽然当时我被你说服了,但心里还是不大信的,觉得你这纯粹是浪费钱,看到现在的价格,我们这是省了不少钱呢。” 半夏倒没有表现得太高兴,她总觉得情形不容乐观,就怕囤的物资不够多呢。 没过多久,北平、天津沦陷的消息传来。 报纸上再次刊登了相关消息,一些进步人士开始奔走,为前线战士募捐。 期间,SC省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刘祥云也两次通电全国,表明“愿率川军供驱遣抗敌”、“共赴国难”的决心。 成都人民再次沸腾起来,大家纷纷走上街头的募捐点,捐款的捐款,捐物的捐物,各尽所能,为抗战出一份力。 在校学生、教授,商界人士,普通百姓,纷纷出钱出力,甚至还有小学生,捐款给军队买飞机。 守拙园也不例外,半夏捐出了一半的流动资金,还有自己的一部分私房钱,加上周氏给的,春梅夫妇的,半川堂哥的,一起填了张汇票,投进春熙路的捐款箱里。 秦三、张树香和陈半水也纷纷跟随。 陈半水对半夏说:“我爷爷说了,成都这边酱房赚的钱,全部交由我支配,有啥子事情跟着堂姐走就对了。” 对于七叔公这种绝对信任,半夏笑了笑,有些担忧地说: “半水,你还是回灌县吧,毕竟那边离成都有点距离,不像成都,城市大,很容易成为日军的攻占目标。” 半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我这边学校的课还在上着,并且小叔来信了,他说成都应该是大后方,日军起码三五年内不可能打过来的。 至于最后能不能打赢,要看我们全民抗战的力量和决心了。” 半夏觉得稍稍心安,毕竟这起码是一个自己认识的人这样讲的,相比市井之间那些传言,可信度会更高。 她不由得又问:“上海那边怎样?” “小叔说上海那边恐怕马上也要开战了,之前双方都是小有摩擦,相对比较克制,卢沟桥事变之后,日军开始大量增兵。 日军已经占领了北平、天津,那里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但上海,他们一定拼尽全力守住。 要不然,上海一旦失手,下一个就是南京,就是徐州,就是全国的其他城市。 一寸山河一寸血。 小说说了,他们已经开了战前动员会,誓死要把日本人赶出中国,这是每一个军人的决心和信心!” 不知为何,半夏听得心潮澎湃,这个小叔陈秉锋她应该很小的时候见过,但基本没什么印象,听着他说的话,还挺振奋人心的。 要是人人都这样想,何愁不能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不过时间问题而已。 当然,她希望快一些,更快一些! 她也希望自己国家的军队、人民少流一些血,再少一些! 她不知道小叔在哪支部队,是什么军衔,但她相信,他的话是每一个中国军人的心声,保卫国家,保卫人民,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以前,她对打仗,对军人没什么概念,总觉得那跟自己的生活似乎没太大关系。 可真的异族入侵来临,她发现自己也是有股子血性的,虽然不能上战场,真刀真枪地跟敌人对着干,但只要前线有需要,她陈半夏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然后她又想到了鹤润堂,想到了霍元恒,不知道战火中的损失有多大,他又会如何应对。 之前霍元恒突然返回上海,说的就是在上海的仓库被日本人无故征用了,那时候日军的全面侵华战争都还没有开战呢,真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那要是上海真的开战呢?鹤润堂会怎样?霍家会怎样?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霍元恒,总觉得他对自己还有未尽之言,关于自己母亲的,他知道的应该比他给自己说的还要多。 如果不是战争马上要开始了,她都想亲自去趟上海呢。 眼下,怕是没有机会了。 不过,作为目前为止,还算不错的合作者,半夏衷心希望鹤润堂能够免于战火,好好保存下来,千万不要被小日本祸害了! 即便鹤润堂日后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又会成为守拙园的对手,也无所谓,毕竟,这是商场上的竞争,跟国与国之间的完全是两码事。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第154章 退走香港 八月中旬的事,发生了两件事。 先是沈明远的造访。 目前守拙园与鹤润堂的合作一切平稳,鹤润堂分号这边也没有什么针对守拙园的动作,两人极少会面,有什么事情都是底下人对接。 对于他的来访,陈半夏很是意外。 坐定之后,沈明远倒也没让半夏猜测,直接开门见山: “我要去香港了。” 啥?半夏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虽说上海之战一触即发,但局势也没紧张到如此地步,更何况沈明远人在成都啊,有什么影响?” 似是看出了半夏的疑惑,沈明远解释道: “霍老板已经先行一步去了香港,我这边有些收尾工作要做,这两天就会去找他。” “你走了,那鹤润堂SC分号怎么办?换一个人来吗?” “那倒不会,当时我们是注资的蜀味轩,所以也没有什么固定资产,现在把蜀味轩打包还给刘家。” “打包?” “对,我是肯定要走的,因为霍老板要在香港开鹤润堂分号,我作为他的秘书,必须去。 然后原本我们是打算以当时出资金额的三成将蜀味轩再还给刘家,不料,找了刘震东后,听说他要上战场,也无暇打理蜀味轩,就临时决定直接还给刘家好了。” “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确定。这个时候,只要能上战场杀鬼子的,我们霍老板都支持,他临去香港前,还捐了一大笔钱,说是支持前线杀鬼子的。 所以,我把这笔钱免了,老板只会高兴,不会怪罪。“ 对于霍老板的做法,半夏深以为然。 若是换做自己,虽说恨不得将刘震东千刀万剐,可这毕竟只是私人恩怨,比起国仇家恨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还不如留着他这条命,上了战场多杀上几个鬼子,才更解气! 而刘震东要上战场这事,她还是相信的,不管这人私德如何,可作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刘祥云主席已经发过两次通电了,全成都人民都知道,他是坚决支持抗日的,总不能是一句口号吧。 作为刘的得力助手,刘震东也不可能不跟随。 只是,这刘震东都要上战场了,那刘家的蜀味轩又会交给谁打理? 难道是刘绍鸿?可他在军校任职啊,估计也没多少精力管蜀味轩的事情。 还有,刘绍鸿会不会也要上战场?毕竟,他也是军人,还是黄埔系。 再一想,他是教官,应该用不着上战场吧?只要源源不断给前线输送指挥人才就好呀。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担心起来,万一他真的要上战场怎么办? 人就是这样矛盾,一说到上阵杀敌,恨不得自己立刻拿起刀枪冲上去,可轮到自己的亲人、朋友,又会有些不舍,担心他们流血,担心他们牺牲…… 思绪有点儿扯远了,冯明远的咳嗽声打断了她。 半夏有些尴尬地端起茶盏喝上一口,掩饰自己刚才的跑神。 润了润喉咙,她问问出了她心中想问的: “既然刘震东要上战场,那蜀味轩不就无人打理了?” “这个倒没什么,刘震东说了,上了战场就说不好能不能回来了。他会把蜀味轩交由儿子刘绍鸿继承,说是对于儿子亏欠很多,也算是一个补偿吧。 至于刘绍鸿会不会接手蜀味轩,怎么处置蜀味轩,全凭他心意。“ 半夏立马想到了刘绍鸿母亲之死的事情,刘震东能这样处理,倒也是合情合理。 他会愿意接手蜀味轩吗?半夏想。 她知道他的,他跟她一样恨刘震东,可是刘震东要上战场了,生死不知,在这紧要关头,他对他展现了懊悔和父爱,他会不会心软? 其实,心软也没什么,半夏能够理解,毕竟有血脉亲情的纠葛,不是谁都能坚持下去的。 包括她自己,在最初听到刘震东上战场的消息之后,莫名就感觉对他的恨意似乎变少了。 “那上海现在到底怎么样?”半夏不由自主地问,其实她想问的是鹤润堂怎样。 沈明远是个人精,他自然明白半夏的言外之意,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战略合作伙伴鹤润堂。 他叹了口气,也喝了口茶,才缓缓说道: “陈小姐你是不知道,淞沪会战已经爆发了,就在前天。 上海守军的决心很大,这个我们也都很受感动,但小日本过于强悍,你看北平、天津,才几天就全部沦陷,守不守得住真的难说。 并且,从东北那边得到的经验教育就是,日军一旦占领上海,要把控的就是方方面面,教育、商业、金融等等,像鹤润堂这种知名老字号肯定首当其冲。 霍老板已经下令了,所有店铺,店内商品售完后,就全部闭店,若有紧急情况也可直接闭店。 店里的伙计掌柜等人,霍老板都已经给了足够的遣散费,去乡下也好,去参军也好,投亲靠友也好,让他们自谋出路,只挑了用得顺手的几人,一起带去香港。” 这样啊,霍老板对手下的人还怪好的。也不枉自己刚刚还担心他一场。 不过,霍老板对战争的前景是不是过于悲观了点儿?中国这么大,这么多人,大家抗日热情这么高,怎么可能三五年仗还打不完? 半夏对抗战还是抱着积极的态度的,总觉得我大中华四亿人口,对付一个东瀛小国,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一开始处于劣势,不过是准备得不够充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国家、政府、军队全部反应过来了,全国统一指挥,统一调派,上百万大军还能打不赢? 忽然想到说了这半天,似乎沈明远还没说到自己今日过来的目的,忙问道: “那沈先生今天过来找我是?” 沈明远方才一愣,一拍脑壳,不由地笑了,他搓了搓双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 “瞧我,扯远了,霍老板有交代,此去香港,可能要在那边扎根了,这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完,加上关于十多年前菌种的事情,他觉得对陈家有亏欠,所以,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地契和一份转让协议。 第155章 赠铺子 半夏看着沈明远交到自己手上的东西,有点儿愣神。 那是一张位于上海法租界内的店铺的地契,和一张关于自主将鹤鸣堂法租界店铺转让给陈半夏的协议,霍元恒已经在协议上签字盖章了,另一个签名盖章处空着。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能收。” “霍老板说,当年刘震东将陈家菌种交给鹤润堂的时候,他虽有动摇,明知道会对守拙园造成重大打击,但出于私心,还是收下了。 后来,他有些悔意,但也不十分明显。 直到在成都遇到你,见到你本人,他很欣赏你,又夹杂一些其他因素,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说不奢求你原谅他,只希望以后再见,能当朋友一样相处。这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也算是对当年之事的一点点弥补” 半夏没想到会是这样,没想到这霍老板临走时候,还做了个散财童子,对刘家,对自己手下的人,对陈家和自己,面面俱到啊。 她把两样东西又推回到沈明远面前,态度坚决: “这些我不能收。霍老板的心意我领了。 仗总有打完的那一天,法租界的铺子如果能够挡住日本人的脚步,还是留给霍老板吧,也算是鹤润堂的一颗种子。 等到时候霍老板回到上海了,也可以更顺利地恢复鹤润堂的一切。” 沈明远又推回来,态度同样坚决: “我们大概率不回来了,仗就算是打完了,也有可能出国或者有其他选择,所以,这个你一定得收下,不然我到香港没法给老板交代。” 半夏见他那么坚持,推来推去的也不像个样子,就收下了: “这样吧,这东西我暂时帮霍老板收着,算是保管。等哪天霍老板回来了,定双手奉还。” 沈明远见半夏终于是收下了,长长吐了一口气,心说,让这小姑娘收下可真难,送上门的钱财都不要,这小姑娘还真是不一般啊,佩服佩服。 不管是不是保管,起码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而半夏心里想的则是,这便宜不能占,自己可以保管,战争结束之后若是霍老板没回来,自己也如愿去了上海,倒是可以帮他守着,等他回来了就还给他,也算全了这今日相赠的情谊。 然后,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陈小姐,关于之前我刚来成都对守拙园做的事情,我还想给你当面道个歉,其实老板当时只是让我想办法尽可能买到守拙园的菌种,是我自作主张做了那许多事情,实在对不住。” 半夏笑了笑:“这都多久的事情了,况且你做的也都是正常竞争对手会做的,只不过稍微过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你的道歉,我接受。以后,也欢迎你再来成都。” 其实,半夏对沈明远这个人,倒也没太大敌意,虽说他之前比较针对守拙园,但起码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从知道投毒的事情,他和霍老板均不知情,半夏早就释然了。 现在,别人都要远走他乡了,还专门道个歉,那就大大方方接受道歉,也让对方可以走得安心些。 忽然想到什么,半夏又问:“那你都去香港了,你哥哥会不会一起去?” 其实半夏根本不关心沈明澜这个人是走还是留,她关心的是鹤鸣行川江沿线的码头和仓库。 沈明远幽幽地叹了口气,才说道: “我是邀请了他,他拒绝了。他说他手底下各个堂口,加起来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人,他是可以一走了之,手下的弟兄们怎么办,他不能走,他得跟他的弟兄们在一起。 并且,鹤鸣行与鹤润堂不同,鹤润堂到了香港,照样可以制酱,卖酱料。但鹤鸣行吃的就是川江沿线这口饭,到了香港,什么也做不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还有,他也说了,小日本太猖狂,他们鹤鸣行也不是吃素的,万一遇上鬼子了,也得跟他们周旋周旋,不说真刀真枪地干,总要给他们添点柴加把火,捣乱捣乱。” 半夏又有些被震撼到了,原本她对沈明澜这人,是没什么好感的,毕竟刘绍鸿的外祖父很可能是他害死的,还有当年刘震动派人偷菌种之事,怕是跟鹤鸣行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讨人嫌的人,也要开始抗日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也许,国难当头,连两党都能一致对外,那些个人恩怨真的就不算什么了吧。 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各行各业,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支援前线,为抗日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像《成都日报》、《新新新闻》上最近就刊登了很多小学生呼吁市民踊跃参军的作文。 一封封稚嫩的文笔,却写出了激扬的语气、恳切的陈词,读来让人热血沸腾。 “怀有野心的日本,很想整个吞并我国!” “一个有志青年,必定战死沙场!” “国亡了,我们的家还能成立吗?” “有了家才有国,有了国,才有家。” 听说,春熙路、少城公园的参军报名处,每天都挤满了人,来报名的人有在校学生,大学老师,商人,报社记者,普通百姓,甚至还有十几岁的初中生。 初中生自然是不能收的,但当时大家抗日的热情可见一斑。 那些报名登记了的人一个个热情高涨,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去就开往前线。 但他们最先被拉去的是新兵训练营,必须进行起码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练习步枪的拆解保养、装填子弹、瞄准射击等,因为弹药奇缺,他们练的最多的就是据枪姿势。 而各行各业为此还发布了多项例行节约的条例、办法、倡议书。 比如《wield节制汽油消耗通知汽车车主书》提出,“青鱼十二万分必要的时候才坐车”,“留一汽油可以多杀几个日本强盗”。 《为限定餐馆席费劝各界同胞书》则表示”前方将士无一饱,后方岂能一食万钱”。 就在沈明远准备告辞的时候,走到门口的他忽然回头: “陈小姐,霍老板还有句话要转告你,若是还有见面之日,他会好好跟你讲一讲你母亲的故事。” 第156章 拒绝和解 陈半夏一直关注着抗战形势,像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既担心又害怕,偶尔热血,时而低沉。 8月初,报纸上报道,SC最高军政长官刘祥云曾赴南京参加国防会议,成都各界抗敌后援会代表纷纷向他递交请愿书,并发表讲话,“定将各界同仁及民众为国抗敌热情转述中枢,绝不有负殷望”。 随后,报纸上又有报道,刘祥云在国防会议上慷慨发言。 他说,“要抗战才能救亡图存,才能省得民心,要攘外才能安内!” 他说,“过去十年内战,报不出账来,今天有了抗战的机会,我不能不尽力报国!” 他还说,“川军愿出兵300万。” 半夏隐隐觉得,川军上战场的日子近了。 也不知道,刘绍鸿会不会上战场,怎么这个人跟个木头似的,也不跟自己通个气,不知道自己作为朋友,会担心吗? 她有点儿纠结,要不要写信问问?但很快被自己否决了,他自己都不说,凭什么自己要问? 在内心与李绍鸿的暗暗较劲中,九月初的时候,陈半夏收到了林慕白的信,说是国立中央大学要迁往重庆,他也在随行之列。 信中还说,战争形势不容乐观,北方山河已沦陷,上海打得如火如荼,日军对上海狂轰滥炸,屠杀大量手无寸铁的平民。 林慕白在信中直呼这人日本鬼子疯魔,没有人性! 以他个人见解,上海怕是守不住了,下一个就是南京。 所以在8月底的时候,教育部下令沿海各高校内迁。 不仅仅是教育部,为避免我大中华瑰宝落入狼子野心民族之手,故宫文物也开始西迁。 甚至,要不了多久,国府也会整体迁入重庆。 半夏有点儿懵了。她虽说也日日关注报纸,还是不如林慕白这待在首都之人消息灵通。 上海才打几天,就守不住了?甚至连国府都要迁? 这……我大中华就如此不堪一击么? 不,不该是这样的! 刘绍鸿可不知道半夏的小心思,他作为教官,忙得脚不沾地,每天觉都睡不上几个小时。 家里的老仆找过来告诉他,他的父亲刘震东要上战场了。 他冷冷地说:“军人上战场不是应该的么?有什么好说的?” 老仆又说:“鹤润堂将蜀味轩还回来了,老爷指定由你继承,任凭你处置。” 他又是冷冰冰一句:“谁稀罕继承!” 老仆不死心:“老爷马上要出征了,少爷不回家看看?” 言下之意很明确,这很可能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了,不见,很可能以后会后悔。 刘绍鸿语气未变,一如以往的冷:“不回。” 老仆摇摇头,无奈地走了,不管怎么,该说的话他也都说了,少爷坚决不回家,他一个仆人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老仆就是当年告诉刘绍鸿他母亲之死可能有蹊跷的那个人。 他有点儿后悔自己当然多嘴,导致后来父子不和,乃至决裂。 所以,当刘震东决定要上战场之后,他主动请缨,去军校看看少爷,给少爷带点儿换洗衣服和他喜欢的吃食。 这话说的委婉,其实他是觉得这父子俩太犟了,谁也不肯低头,可毕竟有着血脉亲情呢,即便夫人还在世,也不愿看到他们父子这样吧,所以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去劝劝小的。 结果,刘震东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霸气吼道:“不准去!我上战场跟他有什么关系!” 其实他这时气话,虽说父子决裂,他不还是把蜀味轩交到他手上了了,自己就这么一根独苗,怎么可能真的决裂。 他只是气不过,气不过这孩子联合外人来跟自己作对,气不过当日二人吵架时,这孩子居然对他开了枪,虽然射偏了,但他怎么敢?! 虽说关于他母亲的事,自己是有过错,私心太重,可不管怎么,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他就是想等着这个混不吝的,来跟自己道歉,认错,像以前那样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句爹。 可是,怕是等不到了。 一上战场,生死难料。 身后事,他已悉数安排,唯有这孩子,怕是自己今生的遗憾了。 老仆却不这样想,他觉得即便隔着个母亲之死,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所以他还是悄悄来了军校看少爷。 没想到老刘家这一大一小,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犟啊,哎! 刘绍鸿才不管老仆所谓的好意呢,当初的那一枪,已经将父子情彻底斩断。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那人的儿子,那一枪就不会射偏,会直接命中眉心,一枪毙命。 可是,该死的血缘,该死的父子伦常! 他终究是下不了手,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决绝。 可笑的是,那人还以为自己只是一时义愤,觉得自己总会原谅他。怎么可能?人怎么可以自私狠毒到那种程度,母亲那么美好的人…… 正沉思着,一个学员在门口大喊一声:“报告!” “进来!”刘绍鸿从沉思中抽离,本能应道。 进来的是穿军装的一个学员,这是自己带的第一批学员中的一个。 那学员朝着刘绍鸿敬了一个礼,放下手道: “报告教官,新来的一批学员已经点名完毕,黄教官请您过去训话。” 原本,刘绍鸿只带一批学员,遵照教学计划按部就班进行教学训练。 卢沟桥事变之后,学校接上级通知,要求加快对这些学员的训练。 并明确表示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学员到来,要求教官们制定速成教学大纲,因为前线指挥员奇缺,一个好的指挥员,可以大大提高战胜的几率和减低减员。 教官们现在基本上是连轴转,原本一天教上三两节课,布置点作业就结束了,还是有很多空余时间的。 抗战爆发后,每天的教学任务都是排得满满当当,这节上完,马上就是下节。 学员们更是惨,晚上还要挑灯学习,完成作业和一些战术思考。 不过,累归累,大家士气高涨,都恨不得教官教得多一些,再多一些,自己赶紧把知识全部吸收了,还上战场杀敌。 这样的刘绍鸿,哪里还能想起来给半夏写信? 第157章 川军出川(上) 1937年9月5日,这一日,成都可谓是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朝着少城公园的方向涌去。 初秋的天,有些阴沉,空气里透着股初秋的凉意。 少城公园,原本绿草如茵,亭台水榭,是人们休闲玩耍的好去处。 这一日,却大不相同。 这一日的少城公园,正在举行“SC省各界民众欢送出川抗敌将士大会”。 这一日的少城公园,旗帜翻飞,人山人海,空气里弥漫着悲壮与豪情。 这一日的少城公园,万众瞩目,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伸着脑袋往前挤的人群。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拿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从郊县一大早赶来的农民。 陈半夏、秦三、张树香、半水等人也在这其中。 这大会开始的前几天,她已经托人辗转联系到了部队军需处,捐出守拙园现有的已经开缸的所有酱品,酱房内的伙计们加班加点,把酱从大缸中挑出,封进一个个方便携带的小陶罐里。 她对军需官说:“我们守拙园没什么好送出行将士的,唯有这豆瓣酱,是咱SC人的心头好,带上一罐豆瓣酱,也让将士们随时能尝到家乡的味道。” 那军需官点点头,有点难为情:“感谢您,陈小姐,您对出川将士的心意,我感受到了。只是,目前到处都在缺钱……” 半夏立刻打断他的话:“这批酱,是无偿赠送,请您一定要收下,我只想孩子们在千里之外,吃到家乡的味道,能多杀几个柜子。” 秦记酱园、张记酱园,还有其他一些小酱园也纷纷跟随,半夏粗粗估算了一下,加起来捐赠的豆瓣酱起码有几万罐。 不说人手一罐吧,但起码每个人都还是能分到几口的。 不仅仅是酱园行,其他各行各业也都在行动。 像川大师生给出行将士捐赠了2000条印有“努力杀敌”的毛巾。 随着战事的推移,将士们到了冬天还穿着草鞋单衣,CD市民又为将士们捐赠了大量棉衣。 甚至,再后来,更是捐赠大量银钱,用来购置飞机。CD市就层一次性将收到的140万元捐款购买了7架战机,其中一架直接命名为“民众号”。 此刻,她站在人群中,心潮澎湃,有这么多支持抗战的人民,有这么多的金钱物资援助,仗,何愁打不赢? 暂时没有赢,后续肯定赢! 她有这个信心!成都的民众有这个信心!全国人民有这个信心! 上午九时整,SC省最高领导人,主席刘祥云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这是半夏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 当初,刘震东就是仗着这人的势,一步步在军中壮大,又因为商业上的极速扩张需求,派人去偷了陈家菌种。 眼前的这个人,身穿灰扑扑的军装,腰间束着皮带,脸庞消瘦,像是很多天都没睡好,但眼睛炯炯有神。 他刚一站上台,台下立刻就响起了欢呼声和鼓掌声。 刘祥云双手往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随后环视四周,声音有点儿沙哑: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将士!” 台下瞬间安静,就像是谁忽然按下了暂停键,鸦雀无声,就连抱在怀中的奶娃娃都停止了吐泡泡,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等着。 “今天,是我们SC子弟踏上征途的日子!祥云不才,但深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寇悍然来犯,侵我河山,上海告急!南京告急!华北告急! 我SC虽不在战场,但川人血性,又岂能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犀利的视线扫过台下的所有人: “我已向中央请命,出川三十万健儿!今日,我们送的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只要抗战一日不止,我川军便一日不还!” 既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木台正前方队列整齐站成方阵的官兵,目光从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扫过: “弟兄们!你们此去,是为SC父老争光,是为国家争气!前方迎接你们的是炮火,是血腥,是死亡,你们有没有信心将日寇赶出我中华?” “有信心!” “有信心!!” “有信心!!!” 台下回应的是整齐划一的声音,这些年轻人的眼神里有坚毅,有冷酷,有热情,唯独没有:退缩。 “好!要的就是这个‘有信心’!不愧是我巴蜀男儿,有血性!我刘祥云和父老乡亲们一起,在成都等你们的好消息!” 官兵方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誓死抗战!光复山河!” “驱除倭寇,保家卫国!” “抗战必胜!抗战必胜!”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树枝上的小鸟都被好像被震到,哗啦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嘶吼过后,一位穿着旧蓝布长衫的老者颤颤巍巍挤到台前,举着一面白布旗子,上面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死”字。 老者声音哽咽,目光含泪,转身面向方阵中的官兵:“各位老总,我是安县人,昨晚来的成都。我儿子就在今日的队伍里,我来给他送行,也给你们送行!” 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旗子,旗子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开始变得激昂: “这面旗子,是我亲手写的,‘伤时拭血,死后裹身’!老子就一个要求:不准当孬种!打了胜仗,回来给你吃回锅肉!回不来,死在战场上也是我王家的荣光!” 满场安静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不当孬种!” “死也死个爷们样!” “川人子弟,宁死不屈!” 人群中,有认出这老者的人,在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这人叫王成,是我娘家侄子的表姑家的邻居,他家就一根独苗苗,他那儿子原来是个老师,后来抗战爆发,就立马不当老师了,死活要去参军打仗,他那老母亲在家都哭瞎了眼,主要还是家里就这一个,万一……” 那人说得有些唏嘘,听她说的人也感叹道: “要我是他娘,也得拦着,全家就一根独苗,万一断了香火可咋弄。” 身旁有一人反驳道:“都不去参军,都不打仗,那谁来保家卫国,谁来保护咱们?” 原来感叹的那人立刻不乐意了,本能反驳:”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事儿搁你身上,你家里愿意?支持抗战没有错,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就行,何苦去提着脑袋走那一遭!“ 那人一句话就让他闭了嘴:“我家三个儿子,一个本就是军人,一个记者,一个医生,全部上了前线,就在这队伍里!” 第158章 川军出川(下) 等如山般的呼喊声响过之后,人群中一位年轻妇人,抱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使劲往前挤,对着方阵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喊: “黑子哥!你把棉袄带上,我昨晚连夜缝好的。过了秋天就是冬,你这衣裳太单薄了,冷了记得穿,莫冻着!”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碎花包袱拼命往前递。 但人真的太多了,她和那个叫黑子的汉子能看见彼此,却够不着对方,并且黑子也只能站在队伍里,眼睁睁看着老婆拼尽全身力气往前挤。 襁褓中的小奶娃,对此一无所知,正欢快地在娘亲怀里,吮着手指,好像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一边吮着,一边无意识地嘴巴里吐着泡泡。 隔着二人的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主动接过妇人手中的包袱,一点一点往黑子的方向递,一个人,又一个人,终于,包袱递到了离方阵最近的一个中年男子手上。 男子把手中的包袱往站在自己身边的士兵手中递,士兵没有接,他看了看队伍后方自己的领导,领导悄无声息地点点头。 于是,他接过了那僵在半空中的手,开始了新的接力。 包袱跋山涉水,终于交到那叫黑子的士兵手里时,妇人喜极而泣。自家男人冬天终于不会冻着了,她紧赶慢赶,就是要赶在出征前把黑子哥的棉衣做好,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那叫黑子的汉子,眼眶含泪,远远地冲着妇人扯着嗓子喊: “翠花,早点回去,照顾好咱爹咱娘!把孩子好好养大!把我忘了吧!” 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声抽泣。 一位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老师的人冲上木台,振臂高呼: “SC学子,愿随军出征!” 台下响起许许多多还带着稚气的声音: “愿随军出征!” “愿随军出征!” 这时,一位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也冲上了台,从怀里掏出一块包了好几层红布的东西,大声道: “刘主席!我是春熙路“春凤银楼”的掌柜,这是我家传的翡翠,已经传了好几代了,我捐给川军买药!“ 半夏对这个”春凤银楼“掌柜有点儿印象,之前募捐的时候,在春熙路上见过他,已经捐了很多银票了。 此时,估计是心潮彭拜,难以自制,不再做点儿什么,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这不,就把自家的传家宝拿出来了。 人群很快再次沸腾起来。 买糖果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衣着简陋的伙计、更夫,不分年龄,不分高低贵贱,不分衣饰华美还是朴素,一窝蜂似的往那连个募捐箱都没有的台上扔铜板、银元、纸票。 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被她的父亲托举着,将一只分量不轻的金镯子丢到台上,奶声奶气地喊着: “叔叔们打了胜仗回来,我请你们吃我最爱的糖果!” 台下哭声、喊声、口号声混作一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不知何时被人挤到了方阵边上,差点儿跌倒,身旁一个年轻的士兵扶住了她。 她站定后,伸手抚摸那年轻士兵的脸,老泪纵横道: “娃儿,你跟我孙子一个年纪,你……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说着,已是涕不成声。 那年轻士兵立正,对着老奶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答得斩钉截铁,信心满满: “奶奶,我们一定回来!” 将近午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在往少城公园而来。 刘祥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再次走到木台之上,他将目光在方阵中停留了很久很久,似是要记住这每一张面孔,然后大手用力一挥: “出发!” 方阵中立刻响起波涛汹涌的呼号声: “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一日不还乡!” “誓死保卫国家!” 人们纵使有千般不舍,还是主动给将士们让开了道,看着他们从人群中鱼贯而过。 官兵们背着打得四四方方的灰布背包,肩上扛着老式步枪,脚上穿着草鞋,沿着公园外的街道列队行进。 公园外,街道的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们。 两旁的民众显然都是有备而来,不断有人往队伍里塞东西,有的是几个煮熟的鸡蛋,有的是一包刚出锅的馒头,还有的甚至是一双布鞋。 有个半大的孩子,甚至灵巧地挤到队伍中间,怎么赶都赶不走,嘴里一迭连声地说着: “带上我,求求你们,带上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们洗衣服,做饭,我还会说段子,逗你们开心,不信你听……” 后来还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陪着他走了一段,很是耐心地进行了劝解,那半大小子才不情不情愿地出了队伍。 临走前,还大吼了一声:“等我!我再长大点一定去找你们!” 道路太窄,挤不下太多的人,有的人站在墙头上,有的坐在屋顶上,还有的甚至爬在树上,不管在什么位置,都只是想多看这些将士们一眼。 人们心里都清楚,这一眼,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 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爷爷,可能经此一别,就是一生了。 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要去,这就是川人,这就是川军。 一直到队伍的尾巴出了东门大桥,消失在路的尽头,人们都久久没有散去。 曾经热闹繁华的成都城,从此,便与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血脉相连在了一起。 那些穿着草鞋、单衣,扛着破枪的年轻人,多数人,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座城池。 很多年后,半夏都还清楚地记得这一日的一幕幕。 有那么一刻,她很恨自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恨自己不能上战场,恨自己不能亲手砍死几个鬼子。 她甚至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学化学,怎么就不学学中文、新闻或者医学类专业,这样,即便不能扛枪,起码也可以以记者、医生、护士身份上战场。 虽然,她一再说服自己,后方有后方的战场,一样可以为抗战出力,可是,再怎样,能有前线杀敌畅快?! 即便或有一死,那也是酣畅淋漓的死! 第159章 冒牌货 从少城公园回来,陈半夏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誓死保卫国家”、“愿随军出征”等呼喊。 春梅看她心情不好,劝慰道:“小姐,别担心,我昨天悄悄给菩萨祈祷了,菩萨会保佑将士们凯旋的!” 半夏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有说话。 春梅见她情绪不高,眼珠一转,又说: “小姐,最近城里又来了很多外地人,有从华北逃难来的,也有举家从上海来的。” 半夏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哦,难民可都有安置?” “有的,是难民收容所在安置,提供食宿。” “可知难民收容所在哪里?” “好像前几天看到报纸上说,有个‘蓉四院’,专门安置的儿童,在新津纯阳观。” “这样,你落实下具体地点,确定之后,从我们的库房里拿出三车粮食,挑几个身手好的伙计,把粮食送过去。” “可是,我们当初采购的粮食虽多,但这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现在粮食价格都上天了,送一点少一点……“ 春梅有些不情愿,那可是她抢占先机,连跑了几天才捞到的平价粮啊,现在若是再买,起码得多花四五倍的钱。 ”听我的,快去办。我们自己以后也要节俭些,苦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呢。“ ”哎!”春梅叹了口气,马上去办了。 小姐就是心善,看不得你人受苦。都怪自己多嘴多舌,原本是想转移下小姐注意力,让她情绪不那么低沉的,这下倒好,三车粮食没有了,三车啊。 春梅想想就很心疼。她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街头很多衣食无着的人,她也难受,偶尔也会丢下几个铜板或者买几个包子送人。 可小姐之前已经捐款了,然后跟着又捐了那么多豆瓣酱,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想归想,吐槽归吐槽,半夏的指令她还是认真执行的,火速去酱房挑了几个身材高大的伙计,分派运粮之事。 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日,新的麻烦出现了。 陈伯匆匆来报,说市场上出现了冒牌货“一品红”,打的守拙园的牌子,味道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半夏拿着陈伯递来的罐子,仔细看了下这罐子的包装,“守拙园”几个字的凸起程度是有差异的,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的。 然后,她打开罐子,发现这罐口不够圆润,仔细摸上去,甚至有些割手。 不过,这些细节,一般人是不会注意的,谁没事儿拿着个罐子盯着看啊,等顾客买回家,打开一尝,发现味道不对,已经晚了。 半夏立刻准备把春梅叫来,吩咐她去查一下,还没开口呢,春生脚步飞快来到书房,交给半夏一封信。 是省商会的,要求半夏现在立刻马上去省商会一趟。 半夏仔细看了下信中的内容、措辞和语气,隐隐觉得怕不是什么好事。 临走的时候托陈伯把事情给春梅说一遍,她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果然,来到省商会办公室,周炳坤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如水,见她进来,只淡淡说了句: “坐。” 半夏忐忑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心说不会跟自己刚刚知道的假货有关吧? 果不其然,孙秘书拿着一罐半夏刚刚端详过的“一品红”,走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眼周炳坤,见他没有动静,就对半夏说: “陈小姐,这是最近市面上出现的‘一品红’,品质可不是一般的低啊。你们守拙园这是要自毁长城吗?” “孙秘书,实不相瞒,我接到信的时候,也是才知道此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罐酱是假的,有人假借守拙园的名声敛财。” “你确定?” “我确定!” 半夏迎着孙秘书的目光,坚定回答。 “陈小姐,那你快说说,这罐跟你家正品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也不信守拙园会做砸自己招牌的事情的,只是有人投诉到了我们这里,总不能不管不问。” 是周炳坤的声音,他此刻看向半夏的眼神,多了几分和善。 半夏站起身,走到周炳坤面前,拿着罐子给他讲着: ”周主席,你看这几个字,我守拙园的产品,字的凸起比较高,这个只是有凸起而已;另外,“ 她打开陶罐封口,指着陶罐边缘又说: ”您再看这里,有明显的切口,这陶罐做得十分粗糙,我守拙园的陶罐口是十分圆润的,就怕不小心会划到顾客的手。“ 孙秘书也跟了过来,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还真是!这你不说,我们都看不出来啊。“ 半夏微微一笑:”看不出来也很正常,一般人也没谁拿着个罐子使劲参详啊。“ ”你打算怎么应对?“周炳坤问。 “是这样,我在来之前,已经吩咐人去查了,等查到是谁做的了,我再来汇报此事。 另外,针对这件事,我打算在后期开缸分装的所有酱包装上做下改进,比如黄油纸加上暗纹,手写每一罐的封装编号,黄油纸切口处盖骑缝章等,这方面只是个想法,还不是很成熟。”“还是你机灵,事情刚一出,就有对策了。”周炳坤的眼睛里满是赞赏之意。 “我倒是对你那个封装编号和骑缝章很感兴趣,陈小姐可否展开来说说,我直觉这个措施对我们各行各业的防伪都有借鉴意义。” “是这样,封装的时候,都是一个批次的酱,比如这个酱是今天开缸的,日期,封装编号就用五位数。 我们一个批次的酱最多也就封装上万罐,加在一起这个流水号就是13位数,前八位是批次号,后五位是封装号。” “这样仿冒产品发现之后,也可以按照这个编号规则来做啊。”孙秘书插了一句。 “这就要说到骑缝章了,封装编号和骑缝章是一一对应关系,我们店里都有存根,骑缝章盖的时候因人而异,手法或轻或重,或横或竖,各不相同,这个是仿制不出来的。” “高明!”孙秘书由衷地赞叹,“这样,对方不可能仿到指定编号对应的骑缝章图形了。” “是的。”半夏微微颔首,大概思路就是这样,“细节我可能还要再琢磨琢磨。” 周炳坤也是频频点头,然后忽然开了句玩笑:“你这丫头啊,我有时候真想掰开你脑子看看,咋长的,这么聪明啊。” 三人相视而笑。 待半夏走后,孙秘书上前一步,轻声对周炳坤道: “主席,这小丫头着实厉害啊,应变能力很多侵淫商海数十年的人都不一定比她好。” “确实,不仅应变能力强,研发新品能力也强,很有魄力,嗯,还很爱国,听说不仅捐了很多钱,还捐了豆瓣酱给川军。” 周炳坤望着半夏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仅仅是这些,前几天我听一个新津的老乡说,守拙园还给纯阳观的收容所捐了几车粮食呢。” “真不错!要是经商之人都像她这样,那我们这个部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周炳坤感叹道。 然后,他对着孙秘书吩咐着: “孙秘书,以后守拙园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咱们这边,能帮的就帮,别含糊。这陈半夏呀,非池中之物,早晚要腾飞的!” 第160章 羁押 从省商会回来,陈半夏就着手安排新增防伪标识的事情。 她让林山去定制了一批黄油纸,专门让商家加了暗纹,迎着阳光看,就会发现黄油纸上密密麻麻印的都是“守拙园”三个字。 自己则在书房琢磨,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春梅回来了,她先是喝了一大口茶,才坐下来慢慢跟半夏汇报情况。 原来,这仿冒品是陈秉仁做的。 他投靠了一个举家从北平逃难来的商人,这商人原本就是个投机商,遇到陈秉仁后,二人可谓是他乡遇知音,一拍即合。 很快就在城北寻了一处荒废的宅院,主家据说害怕仗打到成都来,全家逃回乡下去了。 在别人家的宅院里,采购了些劣质原料,又纠集了几个蜀味轩的伙计,陈秉仁出技术,那商人出资金,干起了假冒伪劣、以次充好、大发国难财的勾当。 据说,这商人不仅制假的豆瓣酱,还走私香烟、肥皂、洋火等生活用品,这些,陈秉仁也有参与。 春梅越说越气愤:”这三爷,不对,这陈秉仁,真的是狗改不了吃屎!瞧瞧他都干了些什么呀!” 半夏倒没那么生气,淡淡道: “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即便这人看着似乎向好了,那只是他面对的诱惑不够大。一旦遇到足够的诱惑,本性立马就显现出来。” 春梅暗暗赞叹,还是小姐看人准啊。 之前那次投毒事件,陈秉仁在祠堂下跪立誓,春梅差点都以为这个人变好了,后来偶尔关注一下他,发现他好好地经营着布店,日子很平静,也很规律,半夏几乎都信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是没遇到机会,这不,一旦有人递了个棍子,他立马就抓住了。 最最可气的是,做什么不好,非要来败坏守拙园的名声,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现在兵荒马乱的,估计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制裁。我们在包装上改进下,发个声明,让大家注意一下包装,不要买到假冒伪劣产品就是。” “就这么放过他?” “不放过他,我们能怎样?”半夏无奈。 “他已经被除族了,族内的惩罚对他已经毫无用处,他也不顾忌这些。” 春梅仍是觉得不解气,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气鼓鼓地去干活了。 第二天,CD市的人们,在好几家主流报纸的其中一个版面,都发现了一则声明。 声明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请大家购买“一品红”时注意看下包装,凡是罐身上“守拙园”三个字的凸起不明显的,就是假货。 另外,下一批次的“一品红”会新增防伪标识,封口的黄油纸是特制的,纸上有暗纹,另外纸的切口处有骑缝章和手写编号,购买到的“一品红“若有疑义,可以在不拆封的情况下,到守拙园总店、分店调出存根对照,一对便知真假。 同时,呼吁新老顾客认准正规渠道购买”一品红“,守拙园只有青石桥街和东大街两个店有售,并未授权其他店铺代卖,所有非守拙园售出的,均为假货。 这下子,人们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守拙园制酱的水准下降了,而是他们买到的根本就不是守拙园的产品,而是假冒伪劣。 人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哎呀,原来我买到假货了,真可气!” “我也买到假的了,要不是已经拆封了,我高低要跑去找商家,退货退钱!” “报纸上说了鉴定真假的方法,以后买的时候注意看下。” “果然我一开始的猜测就是对的,那肯定不是守拙园的货!张三,记得给我打赌赢了的钱啊。” “以后再也不贪便宜,去小摊摊上买了。” “不行,我气不过,我要举报卖假货给我的商家!” 半夏这边该做的做了,该声明的也声明了,这件事,对守拙园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半夏也并未再采取其他措施。 可是,人们对不良商家的举报越来越多,搞得社会局不得不出面查封了一些以守拙园代理为名义的店铺,一夜之间,那些售卖假货的小店在成都街头全部贴上了封条。 又过了几天,报纸上出现了一条新闻。 大意是一陈姓商人和一王姓商人,合伙制造假冒伪劣商品“一品红”,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甚至有市民吃了之后拉肚子,影响极其恶劣。 社会局闻风而动,重拳出击,协同警察局出面,火速将其制假窝点一举捣毁,相关涉案人员全部羁押在案。 春梅拿着报纸到半夏书房的时候,一脸的解气: “小姐,快看今天的报纸,可真解气!” 半夏随意瞄了眼春梅刻意指点的地方,说:“咦?这社会局还真干了件好事啊。” 春梅有些困惑的样子:“小姐,不是你出面举报的?” 她的想法是,虽然听说很多市民举报了陈秉仁他们,但店铺不是被查封了么,说明这些市民的分量不够大,抬不动这些官老爷的屁股。 小姐就不同了,她是守拙园的当家,又是酱园行新一代的领袖人物,她说话的分量应该是比较大的。 所以,很可能是小姐出面找了社会局交涉,毕竟假冒产品仿的是守拙园,由小姐出面也合情合理,社会局顶不住压力,就把陈秉仁给抓了。 但看小姐的反应,似乎不是啊。 那会是谁呢? 陈半夏也在想这个问题,会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说动社会局出面?据说那个王姓商人,资金还是很雄厚的,随随便便就能收买人。 现在是战争年代,当官的那些人,有几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大都是趁乱捞钱,越乱捞的钱越多。 这也是半夏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些什么的原因,是非黑白,一旦掺杂上金钱,就说不清了,她不想去看那些官员的嘴脸,也不想弯下自己的脊梁。 可是,竟然有人出面替她做了! 那这个背后之人,肯定是凌驾于社会局之上的,他们不得不做些什么,不然没法交代。 忽然,她想起了一开始出现假货时,自己去省商会的情景,难道是周炳坤? 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第161章 生病 十月底的时候,上海“八百壮士”四行仓库保卫战,谢晋元率420余名孤军坚守苏州河畔四行仓库,孤军奋战四天四夜。 这场仗是为掩护大部队撤退而打,打得异常惨烈。一位年仅21岁的小战士在发现日军企图爆破墙体时,身上昆曼手榴弹,从楼上纵身跃下,与敌人同归于尽。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陈半夏看着手中的报纸,心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 这么年轻的生命,还有无数个和那个小战士同样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小鬼子,合该千刀万剐的小鬼子! 她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就是你看到有人牺牲,有人流血,却感觉自己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 哎,安稳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少了啊。 十一月初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来自重庆的信,是林慕白写来的。 他已经随着学校大部队,到了重庆沙坪坝,在那里基本安顿好,师生们都还算平静,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倔强的,即便已经被生拉硬拽到了重庆,还是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去参军了。 这时候,其实投笔从戎的人很多,大学老师,学生,这样的人,太多太多。 林慕白对自己有清晰的定位,他觉得自己要集中精力教书育人,教好一个学生是一个,等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肯定需要各行各业的建设人才。 他还在信中说,上海恐怕很快要沦陷了,下一个就是南京,国府机关已经在陆续西迁了,只是,NJ市还有那么多的平民百姓,他们该怎么办? 半夏知道他其实也只是吐槽几句,并不是一定要自己给出个什么答案来。 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无解。 凡是沦为沦陷区的百姓,有几个能有好日子过?看看东北三省的百姓就知道了。 老百姓是二等公民,连大米都不让吃,一旦被发现偷吃大米,就会被按“经济犯”治罪,只能吃发霉的混合面或者橡籽面度日。 各种强征劳工,青壮年被强行抓去无偿修建军事设施,工程完工之日,尝尝就被集体处决灭口。 自己国家语言不能学,很多小孩子自出生起,学的就是日语,他们只知道自己是“满洲国人”,而不知道是中国人。 为了切断老百姓与抗日武装力量的联系,日军推行“归屯并户”,把分散居住的百姓像赶羊一样去赶进高墙炮台的集中营,统一管理。 …… 亡国奴的日子不好过呀。 半夏暗暗在心中祈祷,中国的军队强大点儿,再强大点儿,一定要把小日本赶出去,扬我中华国威,让老百姓都能堂堂正正做人。 她想了想,提笔给林慕白回信,大致讲了下成都的近况,守拙园的近况,又肯定了他对自我的定位,赞赏他教书育人,也是为抗日做贡献。 考虑到他与林父关系一向不怎么亲近,承诺他每个月会至少去润园看望一次林伯父,好让他在重庆待得安心。 信刚刚交给春梅让她寄出,林月就过来报告,说周氏病了。 半夏大吃一惊,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林月一起回了后院。 来到东厢房,见周氏正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周妈妈在一旁伺候。 她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床前的小圆凳上坐下,握着周氏的手: “奶奶,对不起,我来晚了。是哪里不舒服呀?有没有请郎中来看看?” 后边一句是对周妈妈说的。 周妈妈原本就侍立在一旁,听见半夏问话,连忙回道: ”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周氏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拍拍半夏的手,对着半夏强撑着笑笑: ”别担心,老毛病了,就是咳嗽而已,不是什么大毛病,根本就不需要医生,养几天就没事了。这老货不放心,非得折腾郎中跑一趟。“ 说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妈妈。 ”周妈妈做得对!你看你脸色这么差,不请郎中看过,我们怎么放心呢。“ 周妈妈也在一旁附和:”对啊,小姐说的对,让郎中看看,调养调养也是好的。” 半夏知道,周氏是节俭惯了的,不想花钱,也不想自己分心。 她变了个脸,有些严肃地对着周氏嗔怪道:“奶奶,你不爱我了!” “啊?”周氏被半夏这忽然的变脸搞懵了,连周妈妈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您要是爱我,就不会让我操心你啊,该看病看病,该吃药吃药,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这样我才心无旁骛啊。” 周氏一愣,随即满是褶皱的脸上撑开更深的纹路,像一朵努力绽放的菊花: “你这孩子,净拿我开心!莫把我当小孩子哄!” “老小孩老小孩,说的就是您!”半夏笑了。 祖孙二人正说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拎着一个药箱,在春生的引领下进了后院。 春生站在正堂门口,喊了一声: “小姐,傅郎中来了!” 周妈妈赶紧出门,迎接傅郎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傅郎中正是当日半夏被族人为难时,奶奶带来给半夏作证的回春堂大夫。 很快,他便进了东厢房,拿出个小药枕,将周氏的手腕放在上边,然后开始搭脉。 半夏和周妈妈都一脸紧张地注视着傅郎中,生怕被诊出什么不好的病来。 稍顷,傅郎中收手,又将药枕收入药箱之中,沉吟了下,说: “老夫人无甚大碍,主要是积劳成疾,加上思虑过多,记住切忌大悲大喜。这样,我开副汤药,主要是调养的方剂,可以试试。” 说着,就取出一叠药房专用的素笺,开始写方子,边写边说: “此方,煎服,一日三次,饭后喝。” 说完,将方子交给半夏,便拱手告辞。 半夏起身相送,走至前院,快到大门口时,傅郎中停下了脚步: “陈小姐,有句话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半夏有点儿疑惑,奶奶不就是积劳成疾吗?那应该无甚大碍,怎么傅郎中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本能地,她点了点头,毕竟,大夫的话,还是要听的。 “不瞒你说,老夫人的病,怕是不容乐观。她的身体,原本也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她原本就有旧疾,加上心思太重,长此以往,怕是时日无多了。” 半夏心头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傅郎中,奶奶的旧疾很多年了,不一直好好的么,怎么会这样! 她急切地看向傅郎中:”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才能让奶奶多陪我一段时间,她还没看到抗战胜利,她还没看到守拙园走出SC,她还没看到我结婚生子……“ 是啊,有那么多的没看到,奶奶怎么可以撇下自己就走了呢。 这个世界上,奶奶是唯一的亲人了。 她已经习惯了与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习惯了有大事可以跟奶奶商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长辈可以提点自己,习惯了奶奶的一切。 若是奶奶不在身边了,她该怎么办? 想哭的时候,去哪里找一个奶奶那样的怀抱?想笑的时候,也没有亲人再陪着一起笑了。取得成绩的时候,也没有活生生的人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笑了。 以后,就只能像跟父亲碎碎念一样,在祠堂跟奶奶念叨了。 不可以,不能这样! 半夏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耳畔传来傅郎中带着叹息的声音:“她这也算是油尽灯枯了,你尽量让她开心点儿,多陪陪她,让她安安心心地去。” 第162章 投奔 1937年11月中,上海沦陷。 历经整整三个月,中国军队先后投入80万兵力,伤亡29万余人,很多师团成建制阵亡,最终为避免更大损失,大部队战略性撤退。 陈半夏的心里有很多担忧。 担忧小叔,他不是在上海当军官么,也不知道参战了没有,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安全撤退? 担忧鹤润堂,整个上海被日本人控制了,鹤润堂那么多店铺会不会也落入日本人之手?不知道那些掌柜和伙计们有没有去逃难,是否安全? 同时,她也佩服霍老板的睿智,偌大家业说抛就抛,想来他当初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想做亡国奴,才作此选择吧。 酱园行的生意,却出人意料般的更红火了些。 后来想想也理解了,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成都涌入了数万难民,街头随处可见操着北方口音的流亡学生和拖家贷后的逃难家庭。 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收拾家产细软,逃命要紧,导致来了成都后,手里并无太多银钱,以前吃饭可能还炒个菜啥的,现在嘛,活着就好,一口大馒头配上一筷头豆瓣酱,照样吃得香。 守拙园的伙计们有想回乡下避难的,半夏也不拦着,喊林山结了工钱,再给上一笔盘缠,伙计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同时,半夏又吩咐林山从逃难的人里找一些看起来踏实肯干的人,补充进来。帮不了所有的人,就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这一日,守拙园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陈伯来报的时候说,是一个山东汉子,一个叫陈四的人介绍来的。 陈伯给他讲了,最近刚招完人,现下酱园不确认,那人死活不走,非说陈四说的,若他遇到难处了,可来青石桥街的守拙园做活。 陈伯觉得他胡说八道,守拙园里的伙计他可是全部都认识的,根本没有一个叫陈四的人,可是好说歹说,那人就是不走,只好来请示半夏了。 讲完,陈伯一脸担忧地说:“小姐,肯定是有人冒充我们守拙园在外头招摇撞骗呢,这是要败坏我们名声哪。” 半夏却笑了:“陈伯,那个陈四就是我,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这人应该跟我有一面之缘,你让他来书房见我吧。” 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啥?小姐怎么叫陈四了?但又一想,小姐古灵精怪的样子,也许是在外头用的化名呢,反正小姐说啥就是啥呗。 很快,春生就把人给带来了。 半夏看着眼前这个比之前还要落魄几分衣衫褴褛的山东汉子,不由有些动容,这是遭遇了什么啊。 她上前几步,用力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大哥,你来了啊。” 那汉子正愣怔呢,心说这家酱园的东家怎么是个女子,忽然见这女子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还拍了自己肩膀。 他吓了一跳,身子受惊似的弹开,下意识捂住自己肩膀,说话磕磕巴巴:”你……你是谁?你要对俺做什么?“ 半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忽然意识到当日这大哥怕是以为自己是个男的,没认出自己来,就起了逗乐之心,步步紧逼,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我啊,我是陈四的亲戚啊。” “陈四的亲戚怎么是个姑娘?”汉子迟疑地说。 “你当初也没问陈四吧?”半夏好笑地答。 汉子沉默了,这人说得好有道理。 可是,他刚才听陈伯说了,带他来见东家,这陈四的亲戚怎么是这酱园的东家啊?东家也有女子?他亲戚都是东家了,自己怎么又跑到码头干苦力?他这亲戚不是好人,扣他工钱? 半夏可不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这汉子已经脑补了太多太多。 见他一副木讷的样子,不忍心再逗他了,收敛了神色说: ”一会儿我喊人带你去换身衣服,以后就留在酱房做事吧。“ 汉子一听,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但刚高兴了一瞬,又蔫了下来,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他迟疑地问:”你真的让我留下来?“ ”真的啊,我是这家酱园的东家,我说的话算数的,你放心。“ ”有没有工钱?“ ”有啊,干的好的话还有季度分红,年终分红。“ 啥子分红之类的汉子也不懂,但他听懂了有工钱,那就是顶好的活计。 他连连点头:”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半夏却是笑意盈盈:”大哥,你还没认出我?你好好看看我?好好看看!“ 为了方便他辨认,半夏还把自己盘起的头发放下来,扎了个跟那天在码头一样的发型,又随便用个旧帕子包起来,然后把脑袋凑到汉子跟前给他看。 那汉子本能地又退半步,他怎么好意思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呢,这还是东家! 可是,这东家好似对自己没有什么恶意啊,她到底想要自己看什么? 想着想着,他就抬起了头,因为之前进门,一看对方是个女子,他就一直半低着头的,根本没打量半夏。 这下,他看了又看,这张脸咋看着有点儿眼熟呢,好像是在哪里看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歪着个脑袋,使劲想啊想的,任他搜肠刮肚,还是没想起来,只觉得见过,可在哪里见过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半夏略略有点儿失望,再一想,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并且当时自己用的还是化名,装束也像男子,眼拙认不出,也属正常。 于是,她满脸含笑提醒道:”九眼桥,仓库。“ 汉子又将她打量了一下,忽然眼神亮了亮:”哎呀,大兄弟,是你啊!我说咋看着恁眼熟呢。“ 刚说完,他又开始困惑了,使劲挠了挠脑袋:”欸?不对啊,你怎么是个姑娘?“ 半夏终于憋不住,哈哈哈笑开了: ”大哥,我本来就是女子啊,当日去仓库是有点事情要查,场合特殊,所以用了化名。 你最近过得可好?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那汉子见半夏实际上女子,倒也不再忸怩了,心里那股亲热劲还在的,于是也不瞒着半夏,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这一段时间的经历说了出来。 他原本就是个下力气的,结果遇人不淑,除了码头上那种现结的有工钱可拿外,后来换了两家店,都因为他个人过于耿直,被老板各种打压,还克扣工资,最后工钱也没拿就走了。 半夏听完不由得有些唏嘘,她语气尽量和缓地说: ”大哥,既然来了,就安心在这里做活路吧,放心,有我半夏一口饭吃,绝不饿着酱园的弟兄们!“ 汉子连连点头,眼前这女子,可比很多男掌柜好上不要太多啊。 他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好好追随着女掌柜,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第163章 约见 1937年冬,南京沦陷,11月底,南京大屠杀惨案发生。 消息传到成都,全城缟素。 各大高校的师生们纷纷走上街头,再次为前线募捐,春熙路、少城公园、东大街,全城各处都搭起了献金台。 各行各业通过义演、义卖等方式为前线将士和后方伤员募集经费,并深入街头宣传抗日救亡。 就连茶馆,走进去也再听不到《西厢记》之类的选段了,说书艺人们都该讲前线战况了。 一时之间,CD市民同仇敌忾,每个人都在通过自己的力量微微抗日出一份力,哪怕再微薄,也都是个人的心意。 这一日,陈半夏终于收到了刘绍鸿的信,约她当晚八点在锦江江畔见面。 自从重庆归来之后,快三个月的时间,刘绍鸿跟消失了似的,没有半点音讯。 其实,9月初,第一批川军出川的时候,半夏也曾派人悄悄去军校打听过,想知道刘绍鸿到底有没有参军。 结果直接被哨兵举枪逼了回来,说是军事重地,不得擅闯,否则,格杀勿论。 然后半夏又改变策略,派人去了刘公馆,找刘家的下人打听,终于从一个老仆处得知,老爷是上了战场的,少爷还在军校里,一直没回家。 她终于稍稍有点心安,不过心里却是暗暗恼怒于这个人,上没上战场也不知道通知一声,忙归忙,这么大的事情,总归是要知会一下的啊。 这时候,她还不太清楚,自己对于刘绍鸿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说是朋友吧?好像比较容易被牵动情绪,她有时候想起刘绍鸿,会又气又恼,很快又会哑然失笑。 对林慕白她就不会啊,像林慕白一路从南京到重庆,路上肯定也不安稳,她就没有担心得整晚睡不着过,只在接到她来信后,礼貌地回个信。 说是恋人吧?好像也不算,自己好像也没考虑过要身边多一个人,要和这个人像父母那样的长相厮守。只不过,是他拿了个他母亲的遗物给自己,可那也只是保管而已。 真的只是保管吗? 胡思乱想间,时间到了晚上八点。 半夏来到家附近的锦江边上时,刘绍鸿已经等在那里。他看着似乎消瘦了不少,身材显得更加挺拔了,眉目之间有一份忧色。 那晚,锦江上的渔火依旧,但半夏仿佛已经闻到了远方隐隐传来的战火气息。 两人在锦江边上并肩站着,沉默了许久。 最终,是刘绍鸿打破了沉默:“簪子,你戴着真好看。” 是的,半夏今天鬼使神差戴上了那根刻有海棠花的银簪。 临出门的时候,她开始翻箱倒柜翻衣服,拿起一件,放下,再拿起一件,又放下,总觉得可以找到一件更好看的。 林月在一旁看得有些好笑:“大小姐,你大晚上的找衣服做什么啊?” 因为春梅已经大婚,不好打搅别人的小日子,半夏这些时日,都是由林月陪在身边。 “我等下要出门啊。” “哦,那是得好好打扮一下。” 林月说着,就一起帮着半夏选衣服了,最后二人经过一番仔细比较,选定了一身浅粉色旗袍,这是半夏很少穿的颜色,总觉得过于鲜亮了点。 林月却是抚掌大笑:“小姐,你这还叫鲜亮啊,你平常就是穿得太庄重了,你年纪本来就不大,穿这个颜色刚刚好。” 随后,她又问道:“小姐,你这衣服换了,也得配上点首饰吧?我来帮你搭配一下吧。” 半夏朝着桌上一个檀木盒子努努嘴:“喏,那个盒子就是。” 其实平时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可今日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任由林月给自己收拾打扮。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林月兄妹出身于乡绅人家,生活原本也是富足安乐的,没想到混战的时候,另外两个哥哥被抓了壮丁,父母宅院也都被炮弹击中,所以才逃到成都的。 所以,这林月在陈宅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恢复了原本的活泼开朗,并且在梳妆打扮方面,很有自己的心得。 只见她在檀木匣子中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条珍珠项链和一根银簪,那银簪正是刘绍鸿送的那支。 半夏有点儿别扭,就说:“这簪子就算了吧,还是用我那支常用的木簪吧。” 林月却直接拒绝了她,据理以争,语气十分自信: “小姐,穿衣是要讲搭配的,这木簪配其他衣服还好,但这身肯定不行。” “为何?” “你自己看看你这身衣服,有什么特征?” “特征?粉色?旗袍?还有什么?” 半夏一头雾水,对这个她确实是不在行。 “说的没错,这是一件粉色旗袍,但旗袍下摆和领口处都绣有海棠花啊,这一支银簪,上头刻有海棠,刚好与衣服呼应,正是最佳组合。” 经林月这一提醒,半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还真是。粉色的布料上是不太显眼的海棠花,她刚才还真没注意,只觉得这旗袍上似是有暗纹,具体什么暗纹,她倒没在意。 她记起来了,这身旗袍是奶奶过年时候给自己定做的,不止这一件,还有几件,她也还没穿过。 主要她平日里穿旗袍的日子也不多,加上平时一般喜欢素净点儿的颜色,不怎么喜欢大红大绿。 周氏可就看不下去了,说她穿得比自己这个老太太还素,小女娃家的,就应该穿得明媚张扬一些。 半夏当时还辩驳了:“可我是守拙园当家人,得稳重。” 周氏乐了:“稳重不在外表,不在衣着,是来自内心的沉稳。你现在还念经,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 半夏没有被奶奶说服,但还是接受了奶奶的好意,但这些衣服,一直躺在衣柜里落灰,从未上过身。 这还是被林月给翻出来的。 林月看着眼前的半夏,温婉典雅,亭亭玉立,自有一份雅致气度,不由感叹: “小姐,你这稍稍打扮一下,就惊为天人啊,真的太好看了。” 说着,就把一面镜子硬塞给半夏,让她自己看。 第164章 话别 镜中女子明眸皓齿,端庄雅致,陈半夏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自己,不由得有些欢喜。 想了想,还是勉强接受了林月的建议。 没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刘绍鸿就注意到了这银簪。 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小月给我挑的,说是配旗袍好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解释,这不是自己的本意,而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选择。 刘绍鸿却并不在意这个,眼睛里充满了如水的温情,不管怎样,她终究是戴上了,戴上就好。 “今天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去前线了。” 这消息如一记重锤,将半夏敲懵在原地。 不是在训练学员吗?不是不用上战场吗?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他一直不联系她,一直不见她。 “决定了?” “嗯,明天就走。” 这也太快了吧! 半夏不由地心中暗暗恼怒,就不知道提前通知吗?起码给她时间,为他准备一些常用物品啊。 但这恼怒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她很快就开始担心他行李收拾好没有,有没有带厚衣服,还有路上的干粮等等。 “明天几点,我可以去送你吗?” “早上六点。太早了,不用送,再说,也没有时间话别,所以今天才约你出来。” 半夏没有低下脑袋,久久没有说话。 刘绍鸿看她情绪有点儿低落,再次开口,语气轻柔得不像话: “有两件事,跟你交代一下。” 听到这里,半夏立马收敛情绪,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交代的事情,肯定很重要。 “我已说服鹤鸣行部分船工加入了川军运输队,利用他们的川江航运经验,为前线运送物资。他们的头儿姓马,人称马五爷,你如果有什么运输上的事情,需要帮忙,可以找他。这是他地址。” 说着,刘绍鸿递给半夏一张纸条,上面是写好的一串住址。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现在守拙园和鹤鸣行还是合作关系,即便战争发生,也没有受太大影响。 毕竟成都是大后方,战火也没有蔓延到这里,除了难民太多,人员太杂,有些混乱,比如时不时丢一些货品外,没有太大问题。 鹤鸣行的人员,一部分继续原来的工作,一部分逃难回乡了,还有一部分上了前线。 现在,刘绍鸿告诉半夏成立了一支新生力量,可以为自己所用,那的确是好事。 半夏猜测,应该是之前想要建立自己的运输渠道时,刘绍鸿四处游走最后说动的那个班底。 不过,她并不打算动用他们,他们的主要作用还是给前线运输物资,她不想拿守拙园的事情来耽误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多多运输物资,前线才能有更多更大的力量和信心去抗日。 除非万不得已,才可以调用他们,半夏暗暗对自己说。 正想着呢,刘绍鸿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二件事那人不是把蜀味轩留给我了么,我前几天抽空把蜀味轩的资产全部捐给了川军。主要我志不在此,我上前线之后,也无人打理蜀味轩,干脆卖了换钱,支援前线。” 居然全部捐了,还真是大手笔啊,半夏不由在心中暗暗赞叹。 不过,这人还是没有原谅刘震东吗? 半夏觉得,怎么也是父子,并且刘震东上了战场,能不能平安归来都还另说,作为他的儿子,不是应该一笑泯恩仇吗? 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原不原谅的跟自己也没太大关系。 易地而处,换做是她,估计也不是那么容易去原谅的。 “嗯,挺好的。”半夏听到自己的声音。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在四海茶楼的包间里,给你留了东西,你空了去取回来。” “什么东西?” “可以先不说吗?” 半夏暗暗疑惑,到底是什么物件,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过,他既然不愿说,那就算了,等去了四海茶楼不就知道了。 她笑了笑,没好气地说:“你的东西,自然是你说了算。” “不是我的东西,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 “是吗?” “嗯。”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 月亮不知何时升上了天空,将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二人的影子在身后交错,几乎融为一体。 最后,是半夏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嗓子,还是说出了压抑许久的话: “那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没?要不要我帮忙?东西一定要多带些,还有,厚衣服一定要带,别冻着,吃饭要及时,别饿出毛病来……” 这一刻,半夏自己都觉得自己碎嘴得像一个老妈子。 刘绍鸿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静静看着半夏的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说着,具体的内容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要抱抱她,想要感受她的体温,想要表达对她的疼惜。 不知何时,这个女子已经深深印在了自己的心里,做训练教案的时候,想她;训练场上摔打新兵的时候,想她,一个人空闲的时候,想她。 每晚临睡前,他都都会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跟这女子交往的一切,最初的试探,到刻意的为难,再到开始欣赏,情愫暗生,以及后来的合作,还有为她不惜冒险去重庆等等。 他其实一直拼命在克制自己,这女子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欣赏归欣赏,二人之间毕竟隔着父辈之间的恩怨,谁又能完全心无芥蒂? 可是感情就是这样,没来由地就产生了,就像一颗种子,慢慢破土,抽条,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不是想要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 所以,在重阳那日,他还是没能忍住,送出了那根刻着海棠花的银簪。 其实,他没有说实话,那是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心仪的女子,可以送与她。 而今日,她来见他,她戴上了银簪,虽然她解释说,是别人硬要她戴的,因为搭配需要。 可是事实就是,她戴着他送的东西,来见他了,不是吗? 于是,他轻轻吐出了一句包含深情的话: “我可以抱抱你吗?” 第165章 送行 陈半夏闻听此言,不由得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是如此炽热,就像此刻他主人的心。 半夏能清楚地感受到刘绍鸿的心跳声,咚咚咚地跳着,急切而慌乱。 她本能地想要推拒,两只手臂慌乱得不知该往何处放,但对方的大手铁钳一样将自己的身体狠狠箍住,且越拥越紧,似乎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半夏莫名地停止了挣扎,双手缓缓攀上对方的腰部,两只手掌交叉,箍住对方的腰身,手掌能清晰隔着衣服感受到对方肌肉的结实。 她不由地眼角眉梢和耳根唰地通红,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的身体挨得如此之近,两人紧紧相拥,好像这是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刘绍鸿感受到怀中女子的回应,心神激荡,更加拥紧了怀中的女子,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半夏肩头,低语着:“等我,等我回来。“ 半夏没有说话,只把双手搂得更紧一些。 忽然,刘绍鸿身子一僵,然后快速松开了拥着半夏的手,脸上有种莫名的尴尬。 半夏有点儿莫名其妙,自己刚刚习惯了他身体的味道,居然有些好闻,是淡淡的木香,她居然有点儿沉醉其中。 正陶醉呢,这男人居然放开了她! 她不由地又伸出手去,想要再次拥抱他,刘绍鸿却是后退了半步,然后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留下一句“一定要等我”,就面色有些古怪地离开了。 半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已是初冬,夜风有点凉。风一吹,也让她清醒了一些,自己刚才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情不自禁? 她从未经历过情事,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会有什么样的行为,难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就是喜欢? 一想到刚才自己甚至还要讨要拥抱的样子,就觉得面红耳赤,还好,因为天冷,锦江边上基本上没什么,要不然被人看到,就太尴尬了。 可是,他为什么是那个反应,怎么一开始的拥抱得自己快要窒息,后来却忽然松开,甚至有些嫌弃的样子快步离开? 是真的嫌弃了?可是凭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是还说让自己一定等他吗? 怀着这样的疑问,半夏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脑子里还在纠结要不要赶上六点,去送一送他,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等她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洗漱完毕了。 吃早饭前,她去叫醒了林月,冬日的早上天太黑,最近难民又多,一个人出门不太安全,半夏才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昨晚他提过的,是从南门出城。 刚吃完早饭,半夏二人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月朗星稀,几颗寂寥的星子调皮地眨着眼,似在注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 半夏二人到达南门城墙上的时候,已是5点55分了。 天还没亮,城门外面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了一些人,半夏知道,刘绍鸿肯定也在这些人中间。 她看不见她的脸庞,但她觉得自己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他正在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自己。 今天早上,她主动戴起了那支银簪,她要戴着他送的礼物,来为他送行,哪怕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看着他出征,看着他去往未知的远方,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不,他不会消失,他会回来的,他说了要她等她,那她就肯定能回来。她相信他!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喊一声”出发!“ 然后,城墙外的人影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前移动,天还是黑的,但半夏能感觉到,有个人似乎转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嘴里无声说着“等我”,她的泪水没来由地就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也许,是害怕失去生命中一个重要的人?也许是担心他流血受伤?也许害怕他忘了自己? 此刻的半夏,从一个强势精明的当家人,瞬间变回了一个心思婉约、柔弱不能自持的小女子,此刻,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送自己心爱的人远行的女子。 她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呐喊着: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 身旁的林月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挽住她肩膀,将她靠向自己: “姐,我都有些冷了,我们回家吧。” 她知道半夏的秉性,如果说天冷,让回家,半夏是不得理会的,可是若说自己怕冷,半夏定会体恤,答应自己的请求。 果不其然,半夏点点头,心情有些低落地随着林月回了家。 回去之后,就钻进自己卧房,没再出来,林月悄悄进去看过,自家小姐居然已经睡着了。 到下午的时候,半夏终于醒来,林月一直在外间候着,她敏锐察觉到小姐心情很不好,就一直陪着。 见她醒来,赶紧去端厨房灶上热着的饭菜,等半夏吃完,对着她说:“跟我去一趟四海茶楼。” 她心心念念着他送自己的礼物,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 四海茶楼依旧是高朋满座,战争的发生并没有影响成都人民摆龙门阵的心情,相反,来茶楼打探消息的人更多了。 评书艺人正在讲前线战士,听的人时而惋惜,时而义愤,时而惊叹,甚至有人拍案而起。 半夏没有耽搁,直接上了二楼,去了刘绍鸿常去的那间包间。 店里的伙计进来递给她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还有一封信。 半夏先看信,似是猜到了她会担心,信上说,让她不要太担心,他是因为作战参谋的身份上的战场,大部分时间应该在司令部,不会直接去前线。 另外,这坛酱是他用蜀味轩的老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的,目前已经封坛,虽说手艺肯定不如半夏,但这是他的一份心意。 最后,他还说,如果他食言了,没有回来,希望她好好活着,将守拙园发扬光大。 半夏看了看眼前这坛酱,果然,坛口已经密封,封口的黄泥上刻着两个大大的字: “待归”。 第166章 义卖 12月初,赵老蔫把汇丰楼半年的利润全部买了救国公债,并当众宣布“川菜之魂在酱,川人之魂在骨。酱不能丢,骨不能软”。 他召集成都餐饮业同业公会,提出“一碗饭支援前线”行动,行动主旨是一碗盖浇饭,可以付十份菜钱或者更多,也可以免费。 付饭钱的当然是手里有钱的商人、职员以及外地逃难来的富贵人,免费针对的则是难民和流亡学生。 这样,可谓是一举两得,既可以募集善款,也可以救急难民和流亡学生。 此活动一经发起,餐饮界同仁纷纷跟进,锦绣饭店、蓉江饭店、草堂轩等,都向汇丰楼学习,在自己家店前支起一口大锅,每天做各种口味的盖浇饭。 大锅旁设有一个募捐箱,来吃盖浇饭的人,丰俭由人,可随意往募捐箱里投币。每天傍晚时分,由专人将募集得到的银钱交由中央银行成都分行相关负责人。 陈半夏也率小酱园联盟积极响应这项行动。 此时,“三合”酱第一批次的六月酱和一年陈均已悄然上市,因其味道独特,而备受欢迎,居然与“一品红”销量不相上下,也因此给守拙园带来了更为丰厚的利润。 其实这时候的守拙园已经恢复了昔日荣光,蜀味轩倒了,鹤润堂撤了,只剩下个惜味斋还屹立不倒。 惜味斋的市场份额又回到了三成,守拙园则占到了五成,剩下的份额由其他小酱园分食。 所以,守拙园的号召力比之前更大,跟随者甚众。 半夏吩咐人在守拙园门口也支上了一口大锅,用“三合”酱做了一大锅回锅肉盖饭。 青石桥街守拙园门前排起了长队。掌勺的伙计每看到一个人上前,先拿起一个粗瓷大碗,扣上一碗热气腾腾粒粒分明的甑子饭,再舀上满满一大勺回锅肉。 油亮亮的肉片带着焦边堆叠在亮晶晶的米饭上,酱红色的汤汁沿着米粒缝隙往下淌,染得白米饭也泛着油光。其间,还有三三两两绿色蒜苗叶子点缀,一看就十分诱人。 接过饭的食客,大都席地而坐,直接开吃,吃相十分豪爽。也有的寻了店内的椅子端坐,吃得斯斯文文。 不论是哪种,一个个都是吃得满嘴流油,夸赞连连。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一边端着饭碗,一边跟身旁一个穿中山装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闲聊。 “小兄弟,你是成都人吗?” “嗯。我想上前线,家里人不让,非得喊我念书,可现在前线仗打得那么凶,自己的同胞死了那么多,哪有心思读书嘛?”青年男子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有些气鼓鼓地说。 老者挺能理解青年男子家人心情,不由感叹一声: “你家里人一定很疼爱你,虽说偌大中华,已然放不下一个书桌,但我相信,仗一定能打完,做学生就要好好读书,老师就要好好育人,你们,是未来战后建设的中坚力量啊。” “听您的谈吐,是教师?” “对啊。我是北平逃难来的,现在川大教书。我是不支持学生上前线的,没有经受过专门的训练,上前线就是白白牺牲。爱国有很多种方式,你看现在这个‘一碗饭支援前线’活动不就是吗? 给前线募捐,捐款的钱拿来换成衣物、粮食,甚至是枪炮飞机送往前线,不也是一种抗日吗?“ 青年男子若有所思,埋头扒饭,很快吃完,在募捐钱里丢下厚厚一叠法币。 这时候,民国政府已经明令禁止银元流通了,开始使用法币,但法币贬值太厉害,民间是二者通用。 所以,募捐箱里啥样的都有,纸币,银元,铜板,银镯子,金项链,翡翠,珠宝等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老者也很快吃完,临走时候,在募捐箱里丢下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元。 排队的人群里关于这个“一碗饭支援前线”活动也是颇为赞赏。 “这个活动不错,我有时候看到街上的难民,也有心救助,可不知道该怎么救,一个人的能力毕竟有限,只能是看见了给上几个铜板。” “对啊,最近从北平、天津、上海、南京等地,来了很多难民啊,有的富贵人家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就上路了。” “哎,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听说咱们的部队死伤了好多人啊。” “就是,听说主要是武器装备太差,咱们连飞机都没几架,经常消灭一个鬼子要五六个人才行。” “我隔壁那家的小子,原本学的是文学专业,打算毕业之后进报社当记者的,现在跑到军政部兵工学校学习造枪炮去了,说是要为咱国家制造出更先进的枪炮、炸药,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不错,有志气!” 中午的时候,守拙园门口来了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也出现在排队的行列中。 队伍排到他的时候,他开口询问: “我不识字,请问这里这么多人排队,是可以免费吃饭吗?” 说着,他指了指守拙园门前的牌子,那上边写着这次活动的介绍说明。 打饭的伙计愣了下,立刻绽开一个善意的笑容: “可以可以,免费的,不够吃了还可以过来添。” 说着,就给他打了冒尖的一大碗白米饭,再细心地浇上一勺回锅肉,生怕一个不留神,菜掉出去。 那人端过饭碗,站在一旁,立刻狼吞虎咽吃起来,看样子是饿了很久了。 身旁同样端着饭碗站着吃饭的人问他: “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的?” “俺从上海来,家里人全死了,听说成都是大后方,就跟着人群一起来了。” 那问话的人明显一怔,之前沦陷区区的伤亡,也经常在报纸上看过,但都是一个个数字,虽然也愤慨,可终究感觉很是遥远。 眼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家破人亡,全家十几口人,只有一人幸存。这种刺激更直观、更有冲击力,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硬塞进这个流浪汉手里,有些哽咽地说: “兄弟,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是今日原本打算捐款的钱,送给你,希望你平安度过这场战争。” 第167章 惨案 下午的时候,守拙园门口来了一个很是扎眼的顾客,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四五岁的小女孩,二人看着像是兄妹。 二人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棉袄上都是破洞,脚上还是单鞋,吸溜着鼻涕,怯生生地站在队伍外围,眼巴巴看着那冒着热气的大锅。 这时候,半夏刚好出来看看门口的情况,她给伙计的吩咐是,只要门口还有人排队,盖饭就不能停,大不了剩下的给自家的伙计们加餐,但一定不能不够。 半夏很快便发现了这脏兮兮的兄妹二人。 她走上前去,在二人面前蹲下,柔声问道:“可是饿了?” 小女孩很快点点头,但看了看男孩,又马上摇头。 半夏看得有点心酸,就吩咐打饭的伙计:“先给这两个小娃儿打上两碗饭。” 将两碗盖浇饭端到二人跟前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接,小男孩有点儿犹豫地问:“姐姐,这饭要钱不?我们……我们兜里没钱……” 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儿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半夏看着二人的模样,觉得这应该是有良好教养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为何变成了这幅模样。想了想,她用十分温柔的语调说: “不要钱的,放心,姐姐不是坏人,给,先填饱肚子,你不饿,妹妹还饿呢。” 小男孩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妹妹,他的妹妹正舔着舌头,翘首以盼,看着那馋人的盖浇饭咽口水。 终于,他迟疑着接过了饭碗,先给妹妹,然后是自己的,轻轻说了声:“谢谢姐姐。” 半夏面含微笑看着他们,想着他们的来历,估计是沦陷区逃出来的难民吧?待会儿等他们吃完了再问问,看样子身边连个亲人也没有,总不能让他们小小年纪流落街头吧? 兄妹二人一开始吃得很慢,细细咀嚼,后来大概是饿狠了,越吃越快,很快,饭碗就见了底,碗底一粒米不剩。 “吃饱了吗?还吃吗?”半夏轻柔地问。 二人齐齐摇头。 “那能不能跟姐姐说,你们从哪里来的吗?你们的家人呢?走散了还是?” 一听半夏问这个,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立刻包起了泪花,眼泪吧嗒吧嗒开始往下掉。 小男孩情绪明显也低落了下来,刚才因为吃饱饭而发亮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才轻声说: “我们从南京来……” 半夏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响,南京?发生惨案的那个城市,听说起码有30多万人死亡,无数个家庭灭绝。 她一把搂住了这两个孩子,眼泪也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 那小男孩的双眼也氤氲上了湿气,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仰了仰头,强行把眼眶中的泪水压下去,这懂事的样子更加让人心疼。 半夏感觉怀里的身子颤了颤,接着是孩子哽咽的声音: “爹爹和娘亲把我俩藏在死人堆里才活了下来,更小的妹妹……她……她因为哭闹不止,被娘亲溺死了…… 然后……然后,我看到举着膏药旗的一队人走到我们躲藏的地方,爹爹、娘亲、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三叔三婶,还有堂哥堂弟全被那发光的刀给刺死了……” 小女孩吓得双手蒙住了双眼,不敢敢看人。 小男孩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放声大哭了起来,连带着原本轻声呜咽的小女孩也受到感染,哇哇哇大哭起来。 半夏没有阻止他们,心里说,哭吧,哭吧,把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全部倾泻出来,然后好好长大,连带着一大家子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周围排队的人也听到了小男孩说的一切,低语声不绝于耳。 有愤慨者:“日本鬼子太残忍了,简直就是魔鬼!连孩子都不放过,真是一群畜生!” 有附和者:“就是,天杀的日本鬼子!” 有叹息者:“哎,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溺死,这当妈的肯定当时连死的人都有了。真希望那个宝宝下辈子投生在个好时代,不要有战争。” 还有为孩子未来发愁的:“哎,这俩孩子成孤儿了,以后可咋办?” 然后,就有人走上前问那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孩: “好孩子,这么远的路,你们怎么过来的?” “一路讨饭过来的,路上遇到个好心的奶奶带着我们,可是刚到成都的第二天,她得了病,因为没钱医治,已经不在了。” 众人都是唏嘘不已。 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子上前,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 “好孩子,那你们这些天是怎过的?” 那小男孩睁大乌黑的眼睛,仰头看着这女子,有些抽抽搭搭地说: “我们讨饭吃,有好心人。晚上睡桥洞。” 众人又是一阵心疼。 中年女子沉思了半晌,好似下了决心似的: “这样吧,你跟我走吧,我家原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只能再收留一个孩子,至于你妹妹……” 她环视了下围着的众人,语气轻缓: “看看哪位好心人愿意收留这位小妹妹的,我家里实在是供不下,不然也不会将他二人拆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没待众人反应,那小男孩却抢先发话了,他先是礼貌地朝那女子鞠了一躬,然后说: “我和妹妹不分开!” 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坚决。 围观的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这年头,各家都困难啊,很多人把家财全部捐给前线了,要同时多养活两张嘴,确实有些困难。” “对啊,我家三个小子,我是最清楚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粮食又那么贵……” “要是分开,这俩娃娃估计还都能活下去,如果不分,哎,估计不好办啊。” 听着这些人的议论,小男孩却没有半点动摇。他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半夏看着这让人心疼的兄妹,不由地心软了,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小朋友,告诉姐姐你们都叫什么?” “我叫张麟远,我妹妹叫张麟悦。” 听起来挺有文化的名字,看来这兄妹俩的出身不简单,起码这孩子应该是上过私塾的。 “那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回家,住姐姐家里?” 小男孩没有吭声,他身后的妹妹却用力摇了摇他的手臂,没有开口,却嗯嗯地点头。 看来,这小女娃儿对半夏很是有好感。 半夏又耐心地给他们解释: “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你们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饿着你们。” 见小男孩还在迟疑,她又说: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送你去学校读书。” 小男孩的目光里一下子有了神采,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这时小女孩却等不及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她开口: “姐姐,我们愿意!” 第168章 兄妹 就这样,一场义卖,陈半夏多了两个异姓兄妹。 她吩咐林月给两个孩子洗了澡,又换了新衣服,等两兄妹干干净净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眼前只觉一亮。 张麟远脸蛋白皙,身板笔直,穿着一身棉布长袍,一副小大人模样。 张麟悦眉毛淡淡,樱桃小口,鼻梁秀挺,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头发被林月梳成了两条麻花辫,辫子上扎着红头绳,随着她的走动一跳一跳的,煞是灵动。 她不由地问道:“你们家原本是做什么的?” 张麟远恭敬地回道:“我爹爹和娘亲都是老师,爹爹是教大学的,娘亲教小学。” 怪不得,半夏心中暗道,怪不得这俩孩子虽然破衣烂衫的,却很有礼貌有教养。 原本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孩子太小了,怕问多了,又勾起孩子的伤心事,半夏就强压下了心中的好奇,不再多问。 她对二人温和说道:“以后,你们就叫我姐姐吧。家里还有一个奶奶,你们没事多陪陪她。 小远,我会给你联系学校,等安排好了,你就去读书,这估计也是你们爹娘希望看到的。 小悦就待在家里,我估计没时间陪你,你可以待在奶奶那里,奶奶很喜欢小孩子的,有事情找奶奶身边的周妈妈或者林月都可以。” 二人听话地点点头,很快就被半夏带到了周氏的床前。 其实,半夏一来是可怜这两个孩子,以守拙园的财力,多添两张嘴,也不算什么。 二来,奶奶病重,家里的小辈只有自己,而自己又一直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奶奶,这两个小娃娃刚好,可以给奶奶解解闷,缓解下心情。 果然,周氏见半夏领着两个陌生孩子进来,很是诧异,但看到奶呼呼粉糯糯的小娃娃,又岂会不开心。 半夏将二人往床前一推,温和地说: “叫奶奶!” 二人齐齐甜甜叫了声“奶奶”。 周氏一愣,旋即又大笑起来,谁能抵挡这小娃娃的一声“奶奶”啊。 当然,她也只以为这是别人家小孩出于礼貌的称呼。 半夏这时也走上前来,对着周氏道: “奶奶,这是我新认的弟弟妹妹,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亲孙子亲孙女了。” 周氏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怎么忽然就多了两个孙子孙女?可她心目中的孙女只有一个啊,最多,再加上个张树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用探寻的目光看下向半夏,半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先不说。 周氏吩咐周妈妈去给孩子们端一些糕点过来,却被半夏制止了。 她看向周氏,郑重说:“他二人饿了很久了,刚才在外头一人已经吃了一碗盖浇饭,不可再吃,可以吩咐厨房做些清粥,先养养胃,再慢慢进食。” 周氏一想,也是,饿久了的人,忽然发现太多好吃的,若是没有节制,是会活活撑死的。 小娃娃的肠胃比之成人,会更加娇嫩,更要注意。 于是,赶忙吩咐周妈妈去厨房安排,周妈妈爽利应下便去了。 周氏因这两个孩子忍饥挨饿的经历,对他们又多了几分疼惜,有他二人环绕身侧,自是欢喜。 张麟远兄妹二人也很是乖巧。 他主动对周氏说:“奶奶,我给你背我新学的《千字文》吧。” 周氏慈爱地点点头。 然后满屋子响起张麟远稚嫩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朗朗背书声,让半夏似乎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在私塾,她也是这样摇头晃脑背过《千字文》的。 那时候,父母都还在,她却只知道调皮贪玩,想想就是遗憾,没有多陪陪父母…… 陷入沉思的半夏,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拽拉回来,她摇着周氏的胳膊,不服气地说: “奶奶,奶奶,我也会背!我会《三字经》,不信你听……” 说着,也不待周氏做出反应,就开始背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小孩子就是这样,刚刚还说到爹娘惨死哭得撕心裂肺,瞬间又会因为一份好吃的,或者一句温暖的话语破涕为笑。 还是小孩子好,无忧无虑。半夏在心中暗暗羡慕。 周氏看着兄妹二人斗法,自然是开怀得很,笑得嘴巴都没合上。 半夏也是很久没有看到奶奶笑得这么开心了。 说话间,清粥小菜被周妈妈端了过来,半夏轻声说: “可以再吃一点,但不能吃太多,你们的肠胃太弱小,吃多了要拉肚子的。” 二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能看得出,对半夏已经是非常信任与依赖了。 待二人吃完饭,让林月带着出去院中玩耍,半夏才跟周氏说了兄妹二人的遭遇。 周氏听得直抹泪,周妈妈也在一旁陪着掉泪,都为这两个孩子的遭遇心疼不已。 半夏望着周氏,有些无奈地说: “对不起,奶奶,没有跟您商量,我就给您认了孙子和孙女,还平白给您和周妈妈增加了负担。 我知道这样不太好,我认得倒是痛快,最后这俩孩子还得靠你们安排他们的日常起居饮食等等……” 周氏打断了她的话: “夏夏,你做的对。这俩孩子我们若是不管,流落街头,能活几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给咱陈家积福呢。 再说了,这俩小家伙我也挺喜欢的,咱家就是人丁太单薄了些,这下子热热闹闹的,有他们陪着,我很欢喜。” 周妈妈也赶忙跟着表态: “小姐,你该干啥干啥,不用担心这俩孩子。 我看他们也挺懂事的,并且,多两双筷子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我很愿意带他们。” 半夏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原本她是有些担心的,毕竟家里平白多出两张吃饭的嘴,自己还认了姐弟姐妹关系,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对他们一辈子负责的。 就怕奶奶担心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万一后边不能坚持,岂不是害了这兄妹二人。 没想到,奶奶和周妈妈都这么支持自己,这下子,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第169章 上前线 义卖活动一直持续了半个月的样子,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排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穿着破烂的川军伤兵开始出现在队伍中。 陈半夏知道,这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大冷天里,他们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上还是草鞋,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拄着拐杖。 由此可见,战事之惨烈。 每每遇到这样的人,半夏心中就很难受,总会交代伙计要善待他们,吃不饱可以添饭添菜,第二天再来吃。 原本,她曾设想过要不要把这些人收归己用,让他们在自己的酱房里做点儿轻活儿,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发现,伤兵越来越多,多得你完全没办法收容,收了这一两个,明天又来其他的怎么办?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并且,当兵的大多不认字,说话也粗鲁,且认死理,万一在守拙园门前闹起来再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抓起来吧? 但若要全部收容,自己也不具备这个实力啊。 不如,多做点儿盖浇饭,让他们能吃个饱饭,更为实在。 随着战争时间越拉越长,更多人开始关心军队的补给情况。 CD市就又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募捐活动,同时也开始招募普通民众运粮去前线。 这一日,秦三把陈半夏、张树香约到了四海茶楼。 一见到二人进来,秦三就站了起来,他朝着半夏咧嘴一笑,说出了让半夏二人十分震惊的话来: “今天叫你二位来,是有件事不得不相告。” 半夏心头开始纳闷儿,虽说现在战乱,但作为大后方,成都酱园行同仁们的生意还是很好的。 加上成都人天性乐观,天大的事,小小难受一下,接着就是接着摆龙门阵,接着打麻将了。 最近秦记也是顺风顺水,素酱卖得挺好,酿制“一品红”和“三合”也很顺利,到底会是什么呢? 看秦三的样子,又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正思忖呢,就听到秦三沙哑的声音: “我已经报名参加了运粮队,后天一早出发。” 半夏二人大惊,秦三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了,运粮可不是什么轻松活儿,他这个年纪,身体怎么吃得消? 张树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秦叔,你年纪大了,不合适吧?” 秦三已经习惯了张树香的直接,笑着说: “我倒是想扛枪上阵杀鬼子啊,这不就是年纪大了,才报名的运粮队,我没别的念想,就是想把粮食亲自送到前线将士手里。” 端起桌上的茶盏润了润喉咙,他又接着说: “我这辈子做素酱,就是想让人知道,素酱也是有筋骨的。现在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这把老骨头也想硬气一把。” 看着二人都是非常担心的模样,他又说: “你们放心,我只是去运粮,去的肯定是后方基地,那里离枪炮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可是枪炮无眼……还有你走了秦记怎么办?”半夏也努力想要阻止他。 可显然是无用的,秦三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交到半夏手上,郑重说: “这是秦记酱园钥匙,我走之后,酱园主要由李文管理,他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已经成长了不少,平时再有你二位看顾着,我很放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看着半夏说: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秦记归你。记得把素酱传承下去,让成都人记得素酱的味道。” 半夏二人见秦三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了,只能让他路上多注意,临走的时候,半夏还叮嘱道: “如果运粮队走水路的话,路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马五爷,就说是守拙园东家的人即可。” 这也是半夏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件能帮到秦三的事情了。 没想到,刚从四海茶楼出来,林月就找来了,说是汇丰楼赵师傅让她去一趟。 半夏匆匆与张树香分别,就火急火燎来到了汇丰楼。 心说,这赵师傅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吧?一个秦三已经让自己够伤感了,可别再来一个糟心事! 岂料,还真是一语成谶。 来到汇丰楼,赵老蔫的三个徒弟从来没有这么整齐地出现在半夏面前。 大师兄看到半夏进来,几步迎上来,眼神着急地说: “小师妹,你快劝劝师傅吧,他非要上前线去,给将士们做饭。” 半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再次炸响。 一个个的,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非得学别人年轻人上前线! 她心中有些懊恼,却不忍心对赵老蔫发脾气,压低声音,像哄孩子一样哄劝道: “师傅,你去凑什么热闹啊,指不定你还没到前线,别人仗都打完了呢。”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娃儿?!我就是想让前线的孩子们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拿枪!” “可是您年纪大了!” “我身体很好!”说着,赵老蔫还象征性晃了晃他因为长期颠勺而肌肉满满的胳膊。 “可是……” “别说了!”半夏还想说什么,就被赵老蔫粗暴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三个徒弟说: “你们别费心思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走之后,汇丰楼由你们三人打理,以老大为主。给我好好干,我回来要是发现你们砸了汇丰楼招牌,绝不轻饶! 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可以找你们师妹,她脑子活。” 说完,她又面向着半夏,拿起半夏以前在后厨见到的那个大铁勺,交到她手里: “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劝我的。 这勺子,是我十六岁刚出师就开始拿的,一下子拿了快四十年。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保管,你要记住,不管到啥时候,人最重要的就是吃饱饭,吃饱了,才能想着吃好。 我就单纯想将士们吃饱!” 半夏结接过勺子,沉甸甸的,她发现勺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经过多年的油烟浸润,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够分辨是: 不弃。 没有人告诉半夏,这两个字是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刻的,但半夏知道,对于此刻的赵老蔫而言,不弃的是他的国。 第170章 军需订单 1937年的冬天,来得比成都人心里的冬天要晚一些。 日本人“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美梦被打破,整整三个月的淞沪会战让日本人感受了中国人民的抗战决心,也感觉到了压力。 前线在浴血奋战,后方也没闲着,争分夺秒募集各种物资发送前沿阵地。 时间很快来到了1938年夏天。 这一日,陈半夏正带着张麟悦在后院桂花树下玩耍,张树香来了。 她先是进去探望了下周氏,再出来的时候,发现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娃儿,立刻发出惊喜的赞叹: “这谁家的娃儿,长得也太标致了吧?” 半夏推了推小麟悦,欢快地说:“小悦,叫姐姐,这位是你香香姐姐。” 小麟悦嘴巴扁了扁,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香香姐姐!” “哎!”张树香大力应着,伸手捏了捏小女娃粉嘟嘟的小脸蛋,转向半夏: “咱啥时候多了个妹妹?谁家爹娘舍得把这么乖的宝宝送你?” “我认的,还不止一个,她还有个哥哥,叫麟远。” 张树香一脸的迷茫,咋个几天不见,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么? “到底咋回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她已经按捺不住自己高涨的好奇心了。 半夏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问道:“找我有事?” 一般来讲,张树香也很少主动上门的,大家都很忙,“三合”卖得很好,“一品红”也从未停止酿制,她那边也没个特别趁手的掌事的,全是自己一个人忙前忙后。 既然主动上门了,肯定是有事。 也没等张树香回答,半夏就把小麟悦交给了林月,轻柔说道: “先跟着林月姐姐一起玩,等姐姐忙完了再来陪你。” 小麟悦很懂事地点点头,她听林月姐姐讲了,半夏姐姐要忙一大家子的生计,这样大家才有饭吃,有衣穿,才有好日子。 所以,她虽然心里很依赖半夏姐姐,但也并不黏着她。 二人来到书房,张树香先是追问了突然多出来的小女娃的事情,听说了兄妹二人的身世之后,一拳敲在书桌上,疼得她哇哇直叫唤。 “天杀的日本鬼子!没人性的家伙!”她气哼哼地说。 半夏不想她一直陷入这样的情绪中,就安慰她道: “别担心,他们兄妹韧性很好,这不是活下来了吗?我一定要他们活得好好的!” 说完,她话锋一转:“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 张树香“啪”地一声,将一张军需采购单拍在书桌上: “今天一个淞沪战场退下来的军需官找到我,听说我家做军酱的,希望订购一批军酱到前线。” “这不是挺好的吗?” “关键是量大啊,要二十万斤,还要求20天内完工,我好说歹说,把时间延后到了30天。” “这个……确实有点儿难。你有没有看下你的库存,现在好多?” “我清点了下,已经做好的和正在翻晒的,加在一起也才一千多斤,还差得远呢。快帮我想想办法,这可是要送给前线的,怎么也要完成这个订单。” 说到这里,张树香有点儿着急,眼巴巴看着半夏。 “关键是菌种不够用,这么大的量。你等我想一想。” 张树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着急产量问题,如果这个订单要求是一年交货二十万斤的话,努努力,赶一赶,加上守拙园的帮忙,应该是可以的,但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这是根本完成不了的任务。 但她真的很想给前线出力,那个军需官原本是前线厮杀的军官,淞沪战争中被炸断了一只胳膊,转移到后方也不闲着,主动揽了为前线订购物资的活儿。 他找到张树香的时候,说时间紧急,前线物资紧缺,有时候将士们只能啃个干粮,但如果配上家乡的味道,冲锋陷阵才更有劲,更有战斗力。 豆瓣酱,直接挑着装锅盔吃,或者拌在大米饭里,方便快捷,没有配菜,照样吃的香。 考虑到守拙园的酱,最少都要陈化六个月,这个时间周期比较长,前线等不了,又听说军酱原本就出身于行伍,酿制周期也很短,所以才冒昧找上门来。 这话确实也不假。 不同于其他豆瓣酱,军酱,又名出征酱,是当年张树香的爷爷张茂才在湘军伙房里用三翻九晒的野路子逼出来的速度。 没办法,行军打仗,说拔营就拔营,哪有时间等你慢慢发酵,慢慢陈化,酱是要追着队伍走的,等不得时间。 普通豆瓣酱吃的是时间,军酱吃的是勤快,只要翻缸翻得勤,晒得老,菌种在高温下快速发酵,十八天就能把酱的筋骨逼出来。 临走的时候,那位姓范的上尉军需官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们只有七千大洋,不知道够不够你们成本,但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张树香当时一口接下:“没关系,我们愿为前线出力!” 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当时她也是凭着一腔热血当场拍板答应的。 可对方走后,慢慢冷静下来,才发现了问题所在,自己发愁的还都是表面问题。 这么大的产量,菌种才是大问题。 即便能产出十万二十万斤的量,可是菌种的量是固定的,如何解决菌种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看半夏沉默半天,没有说话,张树香急得抓耳挠腮。这可是军需订单啊,有时限要求的,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良久,终于听到了半夏的话:“你愿意将张家菌种交出来吗?” 张树香先是愣了下,菌种可是各家酱园的绝密啊,每家的酱之所以吃起来风味各不相同,在原料相同的情况下,关键就在于菌种啊。 之所以菌种这么重要,看守拙园就知道了。 十多年前,守拙园菌种被盗之后,就一蹶不振,风味越来越差,一年不如一年,最后沦为市场上的普通豆瓣酱水平。 可是,面对这么大的订单,张树香也是真心实意想要做出来,为前线出一份力的。 想了一会儿,她认真地点点头,望向半夏的眼神亮晶晶的: “当年,爷爷用军酱给湘军做粮,今天我张树香用军酱给川军做粮,这是我张家军酱的荣光。说吧,咱们要怎么做?” 第171章 分工(上) 陈半夏沉吟了半晌说道: “我可以通过实验室,对菌种进行扩培,这个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 然后扩培了的菌种,需要发放给不同的酱园,让他们用这个入缸再次扩培,这样又需要五到七天。 最后就是用扩培好的酱引子,来接新料,开始翻晒露,这个过程是基本固定的时间,大概是十八天。 满打满算,三十天,刚刚好。” 张树香长舒一口气,不由赞道,还是半夏厉害啊,时间都能掐得这么准。 可她很快就又开始发愁了: “这么大的量,我们的缸都占着,哪里来的缸呢?按一口缸产量两百斤来算,起码需要500口大缸,即便现在马上订购,怕是时间上来不及,哪个作坊能一下子提供这么多口缸啊?” 半夏沉吟了一下,看着张树香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笑吟吟地说: “不仅仅是缸的问题,还有原料、人手,这些都是问题。” 张树香一听头都要炸了,她不过是接了个订单,一个比较大的订单而已,咋感觉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转了,这么多的问题,要怎么解决啊。 半夏没有理会她,把春梅叫来,喊她去通知成都大大小小的酱园行老板们到四海茶楼开会,然后又低声吩咐了她几句,春梅点头称是,就马上退下了。 张书香见半夏提出来新问题,又不给解决办法,急得团团转: “夏夏,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主意啊,你有主意就说,别逗我玩了,我都要急死了! 都火烧眉毛了,你喊那些人开会做什么!” 半夏却是不答反笑,直接拉起她说:“走,四海茶楼喝茶去!” 张树香一脸的懵,但又拗不过半夏,只好满腹心事地跟着去了。 不大一会儿,四海茶楼二楼的一间包厢里,成都大大小小酱园行的老板们都聚集了,这里边有原来守拙园小联盟里的,也有平常不怎么打交道的,连惜味斋都派了个老掌柜过来。 一般,林家是很少掺和外边这些事情的,感觉就是酱园行的一个清流,不拉帮不结派,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做酱、卖酱。 张树香一看傻眼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夏夏是用什么办法把他们都请来的,这也太厉害了。 要知道,有时候商会邀请,也未必能请得到这么多人啊,尤其是林家,那可是从不参与这些的啊。 自己这位好姐妹,什么时候威信这么大了? 她悄悄拉了拉半夏的衣袖:“你是怎么把这些人全部喊来的?” 半夏神秘一笑:“你猜。” 气得张树香一扭身子,气鼓鼓地将后背对着她。 见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CD市内的酱园,自鹤润堂撤走以后,市场重新洗牌,原来一些或倒闭或被收购的小酱园也慢慢恢复了生产,目前还有二十多家。 众人济济一堂,也在咬耳朵。 “张老板,你知道陈当家的喊咱们过来到底是啥事吗?” “我的消息应该跟你一样啊,我一听说跟前线有关的,就不敢耽误,立刻出门了。” “对啊对啊,现在抗战是顶顶重要的事情,我猜是不是陈当家的有什么事情需要大家一起帮忙?” “可是,当初川军出川,我记得守拙园不是捐过很大一批酱吗?难道还要捐?这个也应该是自愿的吧?” “管他啥事呢。陈当家的有头脑,有格局,有担当,我服她,听她安排就是。” 半夏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就站起身来,先是深深对着众人鞠了一躬。 城南的王老板立刻调笑着说: “陈当家的,行这么大的礼,可不要吓我们呀。有什么事,你就开口嘛。” “对啊,快点说出来,我们都心焦着呢。” “都是都是,赶紧说,不然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包间里立马有人附和。 半夏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人,然后对着王老板点点头,然后又指指正急得快要跳脚的张树香: “是这样,张老板接了笔军需订单,需要二十万斤的军酱,要求一个月内完成,这个单子张记一家肯定是吃不下的,所以叫大家来,是想着我们成都的同仁们,一起努力,把这个单子完成。” 一听是军需订单,而且是二十万,一个月内完成,在座的老板掌柜们立刻炸了锅,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个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不可能!这订单怎么可能完成!” “对啊,一个月,时间太紧了即便军酱酿制周期短,但30天内也完成不啊。” “这可是军需订单,完不成要掉脑袋的啊,张老板多少有些冒失了!” “二十万斤,光是那么多的缸,一时之间都凑不齐啊。” “不仅仅是缸,原料也是大问题,能一下子采购那么多吗?” “关键是,军酱咱也不会做啊,也不知道陈当家的把大家喊来做什么?” “听听陈当家的怎么说吧,咱能帮的肯定帮!” 这时,半夏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 “我知道,这个单子太大,要完成这个单子,困难也很大,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大家说是不是?” 这时,城北孙老板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着半夏: “陈当家的,你一向最有主见,有什么办法你就说吧,看看我们大家要怎么配合,前线的订单,只要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孙老板的话一下子说到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坎上,大家纷纷点头。 “是啊,为抗战,我们啥都愿意做!” “就是不知道该咋个着手啊!” “都是,我一听这订单就头大。” 半夏双手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包厢里一下子寂静无声。 她指了指坐在她身旁的张树香,微笑着说: “张老板已经决定了,把张记的菌种分享给大家,各家一起做酱,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了。” 包厢里的人又炸了。 “张老板大义!” “这可是把自家酱园的命脉交出去了!” “没看出来,小姑娘格局挺大的!” “可是即便是这样,还是有很多问题啊。” 第172章 分工(下) 半夏看着热烈讨论的众人,笑了笑,接着说: “问题多,咱们就一个一个来解决。 我先说下大方向,一次性酿出二十万斤,不现实。 可前线也等不了,我们可以分批次进行,一次性先完成十万斤,交付之后马上酿制第二批,这个事情,我会单独找范上尉进行协商,应该问题不大。 钱的问题,也很重要。军方能拿出的只有七千大洋,说实话,这个钱都覆盖不了成本。我先声明,守拙园分文不取,这七千大洋按照各家制酱的总量,按比例分。 关于这两点,大家没意见吧?” 说完,她看着大家,静静等待大家的发言。 张树香第一个站出来: “夏夏,这个钱,我张记也不要!给大家分就是。” 李文是秦记现在的管理者,今天也来了现场: “我们东家临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切听陈当家的,守拙园不要,我们秦记也不要这笔钱!” “我们也不要!” 立刻,就有好几个人附和。 大家都想为前线出把力的心情,可见一斑。看到如此表现,半夏也很满意。 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看着跃跃欲试的众人: “我知道,在座的有些酱园,刚恢复营业不久,生计还颇为艰难,大家的热情我都理解,但毕竟还要维持生活。 我在想,要不这样?确实不愿意收这笔银子的,可以找我的大管家春梅报名,可以不参与分钱,当然,如果是生计本身就艰难的报名了,我还是要将你的名字划掉的。 丑话说前头,不参与分钱,但活儿不能少干哟!” 一向在外头不苟言笑的半夏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在座的人一下子哄堂大笑,气氛很快就轻松下来。 半夏看了看热情洋溢干劲满满的众人,接着说: “大方向的东西定了,接下来我们说说具体的分工。 首先,是菌种数量太少的问题,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我会先期将张记菌种在华西实验室进行扩培,将扩培后的菌种分发给大家进行入缸扩培,经过两次扩培,就可以进行翻晒露了。 第二个就是原料和大缸的问题。 关于缸,我算了下,最少需要500口大缸,没有哪个窑货行能一下子有这么多的货,我们需要采购一批,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凑齐。 所以,剩下的需要大家群策群力,把现在暂时闲置的缸都清理出来,然后蜀味轩在未工业化生产之前,也是用的古法,我准备把这批缸要过来,这个事情我来办。 如果还是不够的话,就只能租了,各家在自家店面发布告示,征集百姓家里可制酱的大缸,我们给租金,这个钱,守拙园来付。 这个事情要抓紧,采购的事情,我在来之前,已经安排下去了,大家需在一天之内,最好是今晚之前,把手里可用的缸的数量清点出来。” 众人听得都是频频点头,这位陈当家思路清晰,并且都是可以落地的解决方案,很好执行。 见大家没有反对意见,半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 “原料和运输问题,采购清单我也已经安排下去了,但是我们同样面临原料短缺问题,这个数据今天之内,我会通报给大家,正在了解原有的采购渠道可提供的数量。 剩下的,就需要发挥大家的能量了,将自己身后的渠道也拿出来,或者你们自行联系采购也行,有一个要求,时间紧,任务重,五天之内必须到货。 运输问题,我会联系鹤鸣行,由他们出面,加大运输力度和人次,解决运输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说到这里,她环视了一圈,见大家对她的话都是十分认同的,就又接着说: “最后就是人力和技术问题。 先说技术问题,我会从守拙园和张记抽调人手,先行培训,保证每家酱园都有一个大师傅从入缸扩培开始现场指导,毕竟军酱的路数,跟我们需要封缸陈化的豆瓣酱还是不一样的。 关于这一点,我希望大家严格遵从大师傅的要求,务必按规范操作,不要擅作主张,到时候若是哪家的军酱出了问题,我可是要翻脸的! 到翻晒的时候,人力也是个大问题。这么多酱缸要守,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所以,我考虑可以临时招一批工人,为期两个月,工钱可以给高一点,这笔钱守拙园来出。 不过,这些新手是需要培训的,就算经过培训,没有摸过酱的人,上手之后,还是会经常出问题的。 这就要求各家酱园在接收这些新手之后,必须一对一,老带新,一个新手必须配一个酱房老师傅,手把手指导,这样才能保证不会出错。” 说完,全场鸦雀无声,但很快就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众人都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订单,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居然能拆解的如此详细,将任务和分工划分如此清晰,这下子,各家酱园要做什么事情,在什么时间节点要完成什么,过程中要注意什么,全部都有数了。 这头脑,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具备的,厉害厉害! 张树香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宕机了,她第一次对人生产生了怀疑,自己这脑子,莫不是猪脑子吧,听着半夏的条分缕析,精细分工,她真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同样是女子,她的脑袋跟自己的到底有什么不同。 在座的众人也是开启了新一波热烈讨论。 “这陈当家果然厉害,解决了我刚才脑中所有疑问!” “对啊,我能想到的她都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她还是想到了,真真是厉害!” “果然,守拙园有她,才是真的福星啊!” “秉仁兄真是有福,羡慕他有这么好的姑娘!”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全是溢美之词。 可是,他们很快又听到了半夏的声音: “我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众人立刻一怔,咦,刚才说了那么多,不是所有问题都完美解决了吗?怎么还有问题?哪里有问题了? 第173章 安排 城西的胡掌柜马上接话: “陈当家,你就别卖关子了,有啥问题你就直说,我们听听,大家一起想办法。我们都撸起袖子准备开干了呢。”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笑声。 大家确实听了半夏的解决思路之后,觉得眼前一亮,既然问题全部得到解决,那就摩拳擦掌开始吧。 半夏也被胡掌柜逗乐了,她笑着说: “主要是我们临时要招那么多人,这些人的吃住也是问题。守拙园目前就有很多伙计了,实在住不下。 所以,我想请问下各位前辈,谁家里有闲置的宅院,可以暂时安置这些新招的伙计,位置还要偏城中心些,去哪家酱园都比较方便。 这个宅子我守拙园可以租用,保证退租的时候,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另外,就是这些伙计的吃饭问题,大家也都知道,我们酱园行的伙计都是包吃包住的,总不能这些人例外吧,所以中午那顿饭,还希望各位前辈能管。 至于早饭和晚饭,我会聘一个厨师,单独在租住的宅院里给他们生火做饭。” 众人一听,还真是个问题。不由暗自感叹半夏的心细,他们这些大老粗哪里会想到这个。 不过到这里,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守拙园不仅不要军方给的银子,还出钱出力出人啊,这下子,要散去不少银子呢。 立马有掌柜站起来说: “管饭肯定没问题,但我有个提议。” 半夏点点头,冲这位来自城东的掌柜说:“请讲。” “我觉得既然是大家共同接的这个订单,就不能只让守拙园出钱出力出人,所有涉及到用钱的东西,除了元气未恢复的酱园外,大家平摊。” 立马有人响应: “对啊对啊,我们也想出一份力。” 张树香更是对半夏的做法不满:“这单子是我接的,你不能阻止我要为抗战出力的心,我必须出一份钱!” 李文也站出来:“陈小姐,我们东家要是知道了,会怪我的,秦记也必须出一份!” 一直没有发话的林家老掌柜也说: “大家说的都对,我来之前,我们东家就交代了,一切以陈小姐马首是瞻。我们林家也得出一份钱!” 半夏看着七嘴八舌的众人,心中不禁有些感动,成都的酱园行从未有过如此的团结局面,若是父亲、爷爷看到了,也会很开心吧。 她眼中含笑,语气轻柔地说道: “诸位,诸位,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同意大家可以参与出钱,但一定要量力而为,我不希望你们中有谁,因为这笔订单生活困顿,我希望大家都能在这乱世里,扎下根来,活得好好的!” 此时,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以半夏的妥协而告终。 可是,宅子的问题,似乎并没有解决。 半夏正发愁呢,只见林家老掌柜又站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来了,林家在东大街有一处三进的院落,是之前老爷买来准备送给我家少爷的,一直没人住,里头东西倒是很齐全,客房也很多,还有几个看宅院的老仆。 我回去问下老爷,愿不愿意拿出来临时给大家用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半夏一听还真不错,要场地有场地,要人手有人手,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啊。 只不过,这下又要欠林家人情了。 自林慕白离开成都后,半夏去润园走动的反而频繁了些。 一来是,林文渊只这一个儿子,他离开后,半夏担心老人孤独,加上奶奶周氏就是心思深重,才积重难返,她不想林父因为林慕白的远走也变得如此,就抽空时不时上门探望,帮他排解下烦闷。 二来,因着祖上的渊源,加上林家后来又帮自家太多,因着林父对半夏的亲和,以至半夏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也愿意去听听林父的建议。 一来二去,相谈甚欢,二人就成了忘年交。 其实,林父不止一次流落过对自己儿子与半夏的惋惜之情,不过在知道是半夏拒绝了儿子之后,他就也不再有此执念,反倒是越发把半夏当自家孩子般看待了。 所以,今日商议之事,一来原本就是集CD市酱园行之力的事情,怎么少得了惜味斋,二来她确信以林父的为人,肯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没想到,应验在了这件事情上。 她几乎可以肯定,林父将宅院拿出来给自己使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之所以老掌柜要那样说,不过是因为他做不得主而已。 看所有的问题都已顺利得到解决,大家也就各自分头忙活去了。 半夏回到陈宅,春梅立刻来到书房一项一项逐一汇报起来。 目前自家空置的缸,有二十口,这是新一批次“三合”开缸后,准备接着酿制下一批次酱的,张树香若是晚来一天,这些缸就也被占用了。 蜀味轩的缸,春梅去问了刘家老仆,老仆说总共有四十五口,都好着呢,可用。 自贡那边,今天去电话局打电话问了,老板说刚好有一窑缸明天出来,扣除次品,大概能有七八十口,目前存量有三十口,可以等明天一起发货。 东大街那边也找杨掌柜问了,目前闲置可用大缸三十口。 守拙园合计可用大缸大概在两百口左右。 原料方面,已经下单了辣椒、蚕豆、井盐等原料,井盐的量是够用的,辣椒和蚕豆有三分之一的缺口。 半夏点点头。 出梅又继续汇报,已安排了陈掌柜,在守拙园和东大街店铺门前张贴告示,开始招人,凡是通过的,明日即可上工,工钱一周结一次。 半夏看春梅这边工作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不由心生感慨,这小丫鬟,终于是长成了。 连采购的事情,也能够条理分明了,以后自己是不是可以完全放手,喝茶看报了啊。 想了想,她又吩咐道: “我得去华西坝一趟,找钟教授借用实验室,你在家里守着,各家酱园会汇报数据给你,晚点我们回来,我们汇总一下。 另外,你让林山挑几个酱房的老手,让他们去张记那边接受培训。” 第174章 各方助力(上) 事情都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之后,陈半夏一刻也没有耽搁,就坐上黄包车去了华西坝。 钟教授很难得居然在办公室,一看见半夏,就面带微笑站起身:“陈小姐,稀客稀客啊。” 半夏也赶忙微笑着回应:“之前钟老师寄过来的样刊我都认真拜读了,只不过英文水平不大好,不过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刊物上,还是很开心的,多谢钟老师抬爱!” 钟教授看半夏这谦恭有礼的态度,也很是受用,这孩子就是太忙了,手里一大摊子的事,不然可真是个搞研究的好手。 要不是知道守拙园离不开她,真的想好好劝劝她来学校给自己当助手。 他知道半夏这么忙的人,忽然专程过来,肯定是有事相商,索性也不再寒暄了,直接开门见山: “陈小姐今日过来,应该是有事吧?” 半夏点点头,接着就把接到的大批量军需订单和时限问题,以及自己打算如何解决问题说了一遍。 说完,不待半夏开口,钟教授立马领会了她的意图,直接说道: “借实验室哇?没问题。老规矩,找张虎就是。” 说着,同在办公室的张虎就再一次把同样的钥匙递给了半夏: “陈小姐,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就是,随时恭候。” 半夏再次感谢一番,心里惦记着还有一堆事情没处理,就说了声“明天再来”,匆匆离开了。 紧接着,半夏又马不停蹄拜访了鹤鸣行SC堂口的堂主李老大。 把大致情况说明了一遍之后,半夏望着他的眼睛说: “我来,也没别的意思,只希望鹤鸣行在遇到守拙园的货物时,能行个方便,尽快装船,尽早发船,实在是赶时间。如果货物太多的情况下,守拙园也可以加钱。” 没想到,出乎她意料的是,李老大听到她说“加钱”,立刻蹭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怒气: “陈当家,你把我李老大当什么人了?” 半夏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啊,这人怎么就生气了呢?无非是花钱加塞,这不是很正常吗?之前鹤鸣行不是还专门吃拿卡要的吗? 她一时摸不着头脑,有点儿迟疑地说: “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想稍微快点儿,比平常的货物快那么一点点。“ 其实,在之前在重庆跟鹤鸣行总堂主谈判那次之后,守拙园履行约定,每次走货,都在原有运费上加两成,这几个月来,与鹤鸣行之间一直是相安无事。 加上半夏总觉得沈明远似乎临走时候,交代了什么,半夏总感觉沈明远走后,鹤鸣行的人,对守拙园似乎态度都好上了几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以沈明远总堂主亲弟弟的身份,想来他要交代些什么,这些人也会卖几分薄面的吧。 谁知道李老大一听到她的话,似乎更生气了: “陈小姐,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们干码头仓库的人,其实有时候我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但你们现在是为前线做酱,我们鹤鸣行运的原料也是为前线才买的,凭啥就不让我们也出一份力?!” 啥? 半夏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眨巴着大眼睛,傻傻看着李老大: “那……你想怎样?” 半夏一时有些语气不善,莫不是加钱也不给帮忙?难道守拙园什么时候得罪鹤鸣行了? 她脑海里搜索半天,最近也没有跟鹤鸣行有什么龃龉之事啊。 可李老大这表情,明显的处在暴走边缘啊。 一时之间,半夏也有点儿为难了。 谁知道李老大话锋一转,事情居然峰回路转了: “陈小姐,我们鹤鸣行不要加成,也不要运费,给你们免费运货!” 啥? 反转来得如此之快,半夏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有点儿小人之心了。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可能之前也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都限于一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但涉及到国家之事,江湖儿女,也是毫不含糊的! 半夏不由地心中有些感动,却又连连摆手: “真不用这样,你们稍微加急点儿就是帮我们很大的忙了。再说,船工也要讨生活的,不可能让人干活出力,不给钱。” “这个不用担心,船工工钱照付,这个钱由我们SC分堂出!”李老大的口气不容置疑。 然后,不待半夏说话,他又开口: “你不接受,就是看不起我们!” 半夏为李老大这份大义感动,看着对方真心实意,不似作伪,也就不好推辞了。 千恩万谢之后,就离开了。 从鹤鸣行出来,陈半夏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宽窄巷子的刘公馆,刘家看起来冷冷清清,偌大的房屋,看着一点儿人气也无。 半夏按响门前的门铃,然后耐心等待。 很快,一个老仆走了出来,见是半夏,立刻笑容满面: “是陈小姐啊,快请进。” 半夏摇摇头,主人都不在,还是不要进去了。 见半夏没挪动步子,老仆又转过身子,谦恭有礼地说: “陈小姐是为酱缸而来吧?我家少爷临走时候交代了,若是陈小姐求助,或者守拙园有难,一定要帮。这是刘家老宅钥匙,您直接派人去取即可。” 说着,就递给半夏一把黄铜钥匙。 半夏接过钥匙,连连道谢之后准备告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问道: “你家少爷最近可有家书?” 老仆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对着半夏恭敬回答: “少爷临走时候说了,前线事忙,估计也没时间写信,不用担心他。” 半夏有些失望地再次转身,离开。 心中不由暗暗恼怒,这话,难道是对自己说的?连个信都不愿意花时间写?! 可是一想到他还交代了老仆,万一守拙园有难一定要帮的话,这气又很快消了下去。没想到他临走之时,为自己安排了这么多。 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有没有到前线?去的哪个城市?战况如何?吃得饱穿得暖不?嗯……有没有想自己? 想到这里,没来由的,她的脸上升起了一朵云霞。 第175章 各方助力(下) 等陈半夏回到家陈宅,已是暮色四合了。 顾不上吃饭,半夏来到书房,水都没喝上一口,春梅又进来了,各家速度都很快,已经把闲置大缸数目清点了出来,总量为168口。 令半夏意外的是,陈半川也报来了40口缸的数据,原来,在半夏的父亲陈秉直在世的时候,陈秉仁其实也制酱的,只不过他的手艺要差上许多,但他不甘心屈居人下,还是自己偷偷开了酱园。 一开始,他酿制的酱以守拙园的名义出售,被陈秉直知道了,对他进行了一番敲打,然后他就自行注册了品牌,不过卖得并不好。 到后来陈秉仁被除族之后,那酱园就荒废了。 一看到守拙园门前张贴的告示,需要租用大缸,就直接把数据报给春梅了。 “半川少爷说,尽管拿去用,他也想为抗战出份力!” 半夏开心地笑笑,竟莫名有种自家孩子终于懂事儿了的老母亲老怀甚慰的心情。 她知道,陈半川是真的成长起来了,假以时日,给他一个分号管理,也未尝不可。 二人合计了一下,目前大缸的缺口在大约一百口的样子,这个数据,应该可以租得到。 正讨论着呢,林家来人传话了,回复的内容果然与半夏预料的差不多,不过还有意外之喜。 传话的人讲,林家老爷子说了,东大街那宅子随便用,看宅子的老仆也可以帮忙做些杂务,另外,万万不可交租,若执意要交,就另寻他处。 传话的人一再强调,这是老爷子的原话。 半夏知道,这是林父对自己的无条件支持。心说,这份人情,只能先欠下了,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还。 终于可以吃上饭了,半夏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整天,张树香来访,安排采购,四海茶楼开会,去鹤鸣行,去刘公馆,真的是行程满满,也充实的一天。 不过,还不能松懈,还有很多事情没安排下去呢,等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吧。 她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还有哪些急需要安排的事情。 培训的事情,明天第一天,得抽时间去看看。 提醒春梅明天去电话局给自贡那边供货的窑货行确认下能提供缸的确切数目。 原料缺口问题,还是先找林家和大点儿的酱园凑,不能太散,没那么多人力去盯这个事情。 安排人去刘家老宅把酱缸搬过来。 对,还有实验室,这是前期最重要的工作,明天必须开始扩培了。 不对,怎么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呢? 半夏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缺了点什么,但她肯定自己是漏掉了一些东西。 没办法,只好把之前盘算的东西再重新过一遍:培训,窑货行数目确认,原料缺口,刘家酱缸…… 对了!刘家酱缸搬来之后呢?放哪里? 终于找到漏掉的事情了! 还得去东大街的林宅看一看,虽说林父说了随便用,但也不能完全不客气,还是要安排好临时伙计们的住处,尽量不破坏林宅原有的格局,不能辜负了林家的好意。 这事儿,得自己亲自去才行,别人出面她还真的不放心。 正琢磨着呢,林月匆匆来报,门外来了好几个人,说是有要事相商,已经请去了花厅。 半夏赶忙又快速夹起几口菜,包在嘴里慢慢咀嚼,脚下不停地去了前院花厅。 一进门,就看到是以锦江饭店张老板为首的几人,自己的大师兄也在其中。 双方拱手行礼之后,半夏示意大家坐下,张老板等人面前的小几上都已经奉上了热气腾腾的茶。 张老板一看到半夏就很开心,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小半夏啊,你可真够狡猾的!” 咦?这是个什么情况?一向严肃的张老板居然开起了自己的玩笑。 张老板看她一头雾水的样子,也不忍她猜测,就直接开始正题: “我听说你们在赶一个军需订单,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喊上我们一起呢?”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 半夏被这话问懵了,这张老板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可是这订单是做豆瓣酱啊,你们自己的豆瓣酱不还从守拙园订吗,能帮上什么忙? 看着半夏仍然不得要领的样子,张老板虚点了她一下: “这孩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可有的时候,实在是傻得可爱呀。” 然后,不待半夏回答,他又接着说: “听说,你不是缺缸、缺原料吗?我们给你带来了!” 半夏眼睛一亮,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可是她也只是激动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不对啊,饭馆酒楼哪里有缸,有原料,即便是有,量也很少啊。 这时,一旁榕江饭店的钱掌柜大约是实在看不下去半夏这呆萌的样子了,便接过了话头: “是这样,我们下午的时候,看到附近的酱园行贴告示,说要租缸,就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就知道了你们这个军需订单的事情。 然后,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下,号召餐饮业同行一起帮忙凑缸,凑二荆条。” 半夏被钱掌柜的话一下子打懵了,但瞬间她就明白过了,CD市整个餐饮行业还是很发达的,基本每家都有腌泡菜的大缸,一口能装三四百斤。 每家凑上一口,这数量也是很可观的。 不过,这原料他们又怎么凑?也太散了吧?这样收集起来也是很花时间和精力的。 主要是订单时间太紧了,时间耽误不起。 想了想,她站起身,向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说: “多谢各位前辈厚爱,这缸的事情,我就笑纳了,明天我会给个确切的数字,大家就费心帮我们凑一凑。 可是,原料问题……” 没等她说完,张老板就一眼看穿了她的犹豫之色,笑呵呵说: “二荆条我们炒菜虽也常用,但毕竟量少,都是每天现采购的。不过我们有进货渠道啊,已经找到了一位可以大批量供货的农庄。 至于蚕豆,我们帮你联系了一位做豆豉的商家,他听说你们为前线制酱,也愿意帮忙采购。 这样,二荆条、蚕豆,你把缺口数字报给我们,剩下的我们包圆了,保证五天之内运到。” 半夏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可真是天降福星啊! 她感激得连连点头,这可真的是帮了自己大忙了。 如此,一切便圆满了。 第176章 开干 一夜无话。 第二日,陈半夏一吃过早饭,就带着春梅步履匆匆先去了林家宅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式院落,有抄手游廊,有小游园,有亭台水榭,相当的雅致古朴。 半夏暗想,还好自己亲自来了。不然,那些伙计们在这里乱逛,败坏了这里的景观,岂不是对不起林家的一片心意。 她仔细看了看,前院足够大,有七间客房,每个房间都很大,这已经足够容纳那些新招伙计了。 想了想,她又跟林家老仆和春梅交代,派一个人在前院通往中院的月洞门处看守,不可让伙计进入。 那老仆连连点头,又说:“老爷吩咐了,一切听陈小姐安排,另外,这边的早晚饭也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师傅来做,请陈小姐放心。” 看来,很多细节上的事情,林父也都为她考虑到了,半夏不由心中再次感谢林家的慷慨。 不仅仅是林家,她还在心中感谢了先祖陈浩然,若不是他那一辈子与林家结下的善缘,又怎会有如今林家的无条件支持。 从林宅出来,春梅去了电话局,找窑货行老板确认发货数量,半夏则步履匆匆来到了华西坝。 实验室的一切都是熟门熟路,对于扩培,半夏也是早有打算。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缸的缺口数据出来了,立马报给张老板那边,那边反应也很快,剩下的数量很快凑齐。 原料缺口数据同样报过去,那边也已有豆豉商帮忙采购。 新订的缸,刘家的缸,陈半川家的缸,全部搬运去了林家宅子。 培训也很顺利,各家都派了人手,在张记由张树香亲自培训指导。 新招的伙计也都就位,在林宅搬缸、刷缸,忙得不亦乐乎。 五天之后,扩培的菌种出来了。 所有的大缸,原料也都就位,运输也十分顺利。 成都的酱园行前所未有的团结,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算计,各家闲置酱缸、人手、场地都听从半夏的统一调配。 十二天之后,入缸扩培完成,酱醅从浅红变为暗红,散发出鲜辣的酱香。 第十三天,接种新料,重新入缸。,开始进入翻晒露阶段。 于是,CD市民很快发现,酱园行出现了几十年未见的场面:倒桑树街、东大街、青石桥街、南门、北门、西门,各家都是忙忙碌碌,风风火火。 这时候,半夏已经闲下来了,巡查酱房自有春梅和林山去做,她则终于有时间陪陪氏和张家兄妹了。 哥哥张麟远已经去私塾上学了,每天背着小书包上学下学,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妹妹张麟悦大部分时间都在周氏身边,由周妈妈代管,不过,也是十分乖巧,经常逗得周氏开怀大笑。 半夏陪在小麟悦身边,守着奶奶,感觉奶奶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一些,精神头也好了,她的心情也飞扬起来。 她的好朋友张树香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最资深的专家,军酱的脾气她最了解。 所以,自翻晒露开始,她就挨家挨户地跑,手把手地教翻缸,生怕有培训过的师傅教新伙计教得不到位的,影响了最后的口感。 军酱的翻缸,与普通豆瓣酱完全不同,翻得深,翻得勤。一杵下去要见底,一天三遍,少一遍都不行。 有几日,张树香偶感风寒,随便喝了汤药之后,照样在众多酱园行之后来回跑,用她的经验给各家调整温度湿度。 这一日,她在来守拙园酱房的时候,遇到了陈半川。 陈半川看样子是刚从酱房那边回前院,见到张树香,主动打招呼: “是张老板啊,找夏夏吗?她在后院。” “不我现在哪有功夫找夏夏啊,她现在倒是躲清闲了,我忙得嗓子都冒烟了。”说话间,声音嘶哑。 陈半川似有所感,有些呆呆地看着张树香,被她发现后,就立刻别开了头。 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 张树香率先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也拿出了40口缸,解了我们燃眉之急,真是感谢啊。” “我本就是陈家人,现在还在守拙园做事,应当应分。” 张树香心说,确实啊,应当应分,这人好像自从来到守拙园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眼高于顶、心浮气躁好像都不见了,而是多了份沉稳和大气。 其实二人并未打过交道,关于陈半川的事情,张树香都是从半夏那里听说的。 她不止一次听半夏说过,自己这位堂哥最近表现很好,守拙园的账目很清楚,她甚至考虑给个分号让他管等等。 没想到今天迎面撞上了。 她不由地抬头看了陈半川一眼,这一看,有点儿愣住了,因为陈半川也正看着她。 眼前的男子,浓眉大眼,面容俊朗,眼睛亮亮的,被她一看,立刻害羞地别过了头。 张树香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就好像偷看当场被抓包似的,有种隐秘的快乐。 没来由地,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和你父亲怎样了?和好了没?” 说完,她就后悔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前阵子陈秉仁不是还搞假冒伪劣产品么,这么不光彩的事情,做儿子的岂会脸上有光,更何况,陈半川原本就不理自己父亲了,哪里还会想提他。 她不由地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嘴太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陈半川一眼,却听到他温润的声音: “老样子。” 然后,张树香抬起脚步,准备继续往中院走。 “等一下。”身后传来那陈半川的声音。 张树香转过身子,满脸疑惑地看着陈半川,怎么?还有事?能有啥事?有事你不早说?真是的,耽误我时间。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还是挤出一抹笑来,毕竟这是夏夏的堂哥,也不能太无礼。 “怎么了?” “你等我一下,拿个东西给你。” 张树香懵了,自己跟陈半川二人之间并无交情,他怎么会有东西送自己?莫不是听错了? 还在思忖间,就发现气喘吁吁跑回来的陈半川,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跑过来。 将手上的东西往张树香手里一塞,就转身跑走了。 张树香楞楞地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纸包,上面的大字清晰可见: 风寒灵*回春堂。 第177章 收酱 第三十一日一早,当初下订单那个姓范的上尉军需官,带着一队士兵,准时来到守拙园收酱。 陈半夏和张树香早早的在花厅等候。 此刻,守拙园和CD市其他酱园的酱房内,所有人正在忙着分装军酱,按照一罐一斤的量装进陶罐,密封,摆好。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已经不分昼夜干了一天一夜了,所有能上手的人全部结参加,仆人、丫鬟、杂工,酱房伙计、店铺伙计,甚至掌柜的等等,真可谓是全员上阵。 就连小姑娘张麟悦也感受到了大家的紧张忙碌,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来书房找半夏,要求帮忙,说自己可以递罐子。 半夏刮了刮小丫头的小鼻子,笑笑地说:“小悦这份心意是顶好的,不过,等你再长大一些吧,再长大些姐姐就同意你去帮忙。” 小丫头撇撇嘴,见半夏坚持不答应,也明白半夏今日很忙,就气哼哼地丢下一句“姐姐坏,不跟你玩了”,飞快地跑走了。 此刻,担心军需官着急,半夏斟酌着词语道: “长官,目前军酱已经完成了十万两千斤,我们是这样想的,分两批进行,第一批十万斤,多出的两千斤,算我们算的,下一批次的最迟后天开始,您觉得呢?” 原本以为这军需官会勃然大怒,没想到还挺好说话的,他没有直接回答半夏的话,而是追问: “你们这边都还在封装,我今天能运走吗?” 半夏知道他在担心时间,连忙解释道: “昨天已经封装了一个下午加一整个晚上了,目前大概还有一万多斤左右,放心,今天肯定能装车完成!” 见军需官一副不相信的脸色,半夏继续解释: “您看,咱们装车,然后运往码头,装船这些都需要时间吧?在做这些的时候,封装同步进行,等装船还未完成,我们这边封装也完工了。” 军需官点点头,看来已经认同了半夏的说法,十万斤,可不是个小数目,清点、装车、运到码头、装船都是要花时间的。 他站起身来,对着半夏二人说: “我可以先验验货吗?” 半夏立刻点头:“当然!“ 说完,就前头带路,领着军需官和他的士兵们一起朝着酱园走去。 一进中院,就见整个院子里人乌泱泱的,缸也是乌泱泱的,一队队人,流水作业,按顺序排好,递罐子的,挑酱装罐的,密封的,清点装竹篓的,将竹篓搬往前院门口的,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军需官不由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管事的人是个统筹好手,这样的安排,大大提高了效率。 他来到一缸还没有开始封装的酱前,拿起酱杵,用完好的右手轻轻翻上一杵,酱色暗红,酱香过着辣椒的辛辣翻涌而出。 然后,对着光亮看了看杵上的酱,半夏上前递上一根竹签,他挑起一些,送入口中,嚼了几下,不由赞叹: ”够冲!够野!是这个味儿!“ 然后,就吩咐身边的副官,让带来的一队士兵去前院帮忙装车。 半夏和张树香一直在花厅作陪,喝着茶,闲聊几句。 也因此,她们了解到了淞沪会战的一些内情。 当时,范上尉所在的师团是杨林将军率领的第20军,到达上海已经是十月中旬,正是战事胶着之时。 当时,国民政府一心想要多撑些时日,以博取英美等国的关注与调停,所以投入了大量军队,川军也是其中一支力量。 范上尉的胳膊,就是在一场小型战斗中,被流弹所伤,当时就疼晕了过去,然后被送到后方战时医院,后来才辗转回川做了军需官。 但他本人是不想下战场的,他说,一条胳膊照样拿枪,照样杀鬼子,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小鬼子赶出中国。 半夏二人直听得心惊肉跳,同时也对这位上尉多了些敬佩和疼惜。 这位上尉,就是川军将士的一个缩影,铮铮铁骨,热血男儿,轻伤不下火线,愿意为抗战奋斗到底,而他们待在稳固的后方,自然更要为抗战出一份力。 终于,到傍晚的时候,十万两千斤酱终于清点完毕,并全部运送到码头装船。 临上船的时候,范上尉拿出几张汇票: ”这是七千大洋,不管是十万斤还是二十万斤,总共就是这么多钱了。“ 半夏接过汇票,命林月取来一罐”三合“,送给范上尉,并信誓旦旦说: “放心,守拙园和张记的招牌在这里呢,剩下的我们马上开工,最多一个月时间就好。您可以留一个联络人,做好我们就联系他装船。 这罐酱送您,希望可以陪着您上前线,打胜仗,等您的好消息。” 范上尉重重点头:“我争取!希望有机会再见!” 一旁的张树香也说:“保重,上尉!” 成都的酱园行们很快就再次投入了热烈的酿制军酱行动中,这一次没有了实验室环节,节省了时间。 原料渠道也都是通的,采购工作在上一批次封装前就已经进行了,人手都是现成的,很快就在一个月后再次装船运往前线。 至此,轰轰烈烈的酿制军酱行动圆满结束,各家都开始了新的忙碌。 几个月后,一个伤兵辗转找到张记,他对张树香说: “张家的军酱,我们从安徽吃到了武汉,范上尉还是不甘心当军需官,后来人打没了,他就执意又上了前线,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他让我给您带句话,张家的酱,不愧是军酱,硬气!三合也很好,有军酱的骨气!” 伤兵走后,张树香一个人坐在酱房里哭了很久,她记得那个年轻的尉官,年轻,美好,爽朗,就这么消失在了无尽的硝烟中。 这不是被战争带走的第一个人,却是被战争带走的她认识且印象深刻的第一个人。 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或许还有更多的人离开。 因为认识,才会更加刻骨铭心,更加痛彻心扉。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日本人! 第178章 母亲的秘密 1938年底,周氏病重,日渐憔悴,已经几乎无法起身了。 回春堂的傅郎中说,她的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 虽说前几个月因为心情舒畅略有回转,但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他告诉陈半夏,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陈半夏和张麟悦几乎日夜守在她的床前,一步也不舍得离开,守拙园的事物,暂时交给了春梅和林山。 周氏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跟半夏讲她年轻时候故事,这是她从未跟人讲过的事。 虽然讲的断断续续,但半夏还是逐渐拼凑出了奶奶和赵师傅的故事。 事情与半夏之前猜测的差不多,一个俗套的落魄小姐与酒楼小伙计的故事。 奶奶周氏原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前清秀才,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后来因为父亲性格刚直,不慎得罪了歹人,家道中落。 因为父亲与当时汇丰楼的大师傅有交情,就来到汇丰楼做了账房。这时候赵老蔫还是个小学徒,三天两头在后厨被师傅骂。 她就坐在柜台处听着这打骂声打算盘,听久了,还真有点儿习惯了这声音,一日不听到,反而会有些不习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事情的转变出现在赵老蔫正式出师那一天。 对于他而言,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所以,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他做了他出师以来的第一份回锅肉,并把这盘菜端到了柜台后的周氏面前。 周氏不由地一愣。 赵老蔫嘿嘿一笑:“就想给你尝尝。” 盛情难却之下,奶奶拿起筷子尝了两口,并随口夸了一句: “好吃!” 没想到赵老蔫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跑回后厨了。 再然后,赵老蔫每做一道新菜都要端来给周氏尝尝,偏偏周氏的舌头很灵光,总能给他挑出些毛病来。 赵老蔫也不生气,虚心接受意见,回去后厨重做,厨艺也慢慢得到了很大提升。 一来二去,二人的关系就越发亲近了。 赵老蔫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周氏冬天手上生东川,拨算盘时候生疼。 赵老蔫就费尽心思找来了哈喇油,塞在她账本下。 周氏也送了一把新打的大铁勺,作为他出师的贺礼。 时间久了,二人就都有了些意思。 后来,周氏的父亲给她说了亲,就是守拙园的大少爷,半夏的爷爷。 周氏眼看着婚期将近,赵老蔫却没有任何动静,就私下约他见了次面。 周氏直接开门见山:“你要是真有那心思,就找人上门提亲。” 赵老蔫闷闷地,半天才开口:“我拿什么娶你?要钱没钱,要地位没地位。” 周氏气得转头就走,但还是心存希望,将婚期一拖再拖,一直等了三年,他还是没开口。 然后周氏失望透顶,就嫁到了陈家。 原本她是不想嫁到陈家的,没想到半夏的爷爷待她极好,守拙园的日子就像那口老酱缸,不声不响却稳稳当当。 好日子没过太久,半夏爷爷早逝,她一个人撑着陈家,拉扯孩子,守着守拙园,吃尽了苦头,也日益成熟干练。 这期间,她不是没想过再找赵老蔫,只是日子已经这么过着了,回不了头了,她也不想再对不起半夏爷爷,也就如此了。 赵老蔫后来一步步成了川菜行里的名厨,也盘下了汇丰楼,可他到底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这就是奶奶和赵老蔫之间的事,平平淡淡,却也是写满遗憾的。 半夏有次在奶奶清醒的时候问: “那柄铁勺我见过,上边的‘不弃’两个字是您刻的吗?” 周氏摇摇头。 半夏有些懂了,既然不是奶奶刻的,那就应该是周师傅在奶奶出嫁之后刻上的,他后悔自己没有勇气,后悔放弃了奶奶,才告诫自己以后遇事不要轻言放弃。 世事大抵如此,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奶奶最终没有熬过1938年的冬,临近春节的一天清晨,她走了,走得很安详。 临走之前,她拉着半夏的手,颤抖着声音说: “我有两件事放不下……” 半夏紧紧攥着她的手,将脑袋贴在她枯树般的手掌上,啜泣着说:“奶奶,您讲,我一定办好!” “第一件,现在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以后形势可能恶化,咱家的菌种,一定要护好,不然我没脸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半夏立刻点头:“放心,我都有备份,会拼尽全力护好菌种,将守拙园传承下去。” 周氏脸上绽开一个欣慰的笑,手指无力地点了下同样守在床旁的张氏兄妹: “既然认了亲,就要善待他们,一定好好把他们养大,任何时候不能抛弃他们。” 半夏点头如捣蒜,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扑到床前连声喊着: “奶奶!” “奶奶!”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我在私塾学了很多新知识,我讲给你听。”“奶奶,林月姐姐教我唱歌了,等你好了我唱给你听啊。” 这时,陈半川和陈半水两兄弟也闻训赶过来了,一进屋就跪在床前,异口同声连声呼唤: “伯祖母!” 周氏费力地掀起眼帘,看了看二人,对着半夏说道: “守拙园是陈家的,各房之间,要守望相助,不可互相倾轧。” 三人又是齐齐点头。 然后,周氏好似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抚在半夏脸颊的手软软地垂了下来。 一整个春节,半夏都过得没滋没味,奶奶走了,从此,这世界上的至亲就一个也没有了。 虽说有张氏兄妹,有春梅树香,有堂哥堂弟陪着,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半夏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了佛龛后面藏着的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本泛黄的手札。 手札记录了守拙园从咸丰年间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每一次重大变故和应对方法,虫害、水灾、战乱、瘟疫等,每一页都详细记着日期、时间和解决方案,笔迹各不相同,是守拙园每一代当家人的笔迹。 这手札就像是个接力棒,一代代传下来,半夏认出了爷爷的笔迹,父亲的,还有奶奶的。 最后一页是奶奶的自己,上面有一行新墨: 【民国二十四年秋,半夏当家。菌种复活,守拙园恢复荣光有望。】 这手札,以后就是半夏的了,也会添上半夏的笔迹。 将手札放回木匣时,半夏发现夹层里藏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张民国十一年的旧船票,出发地是成都。 她拿起这张船票看了看,这大概是母亲当年去上海的船票吧?可是,这船票为何出现在奶娘的木匣中? 她又将船票反转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母亲的笔迹: 【冰川九叶兰,可救万人。若我不归,替我还乡。】 母亲当年带着药酱的菌种出发,是要救人的。当年上海发生了什么? 还乡?还哪里的乡?是指成都,还是母亲的家乡? 半夏攥着那张船票,望向东方。 东方有长江,长江的尽头是上海。 第179章 大轰炸 1939年,作为大后方的成都,开始频繁成为日军的轰炸目标。盐市口、春熙路、少城公园均遭重创,市民死伤惨重,守拙园所在的青石桥街也未能幸免。 这一日,防空警报响起时,陈半夏正在汇丰楼与大师兄商议新一期的“一碗饭支援前线”行动方案,她二话不说,飞一般往守拙园跑。 一边跑,一边心中默念:千万不要有事! 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菌种,祠堂的大缸,然后是张氏兄妹,春梅周妈妈,最后是守拙园的伙计等人。 气喘吁吁回到青石桥街,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整条青石桥街已经变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大批房屋倒塌,有的则是被炸毁了一半,断垣残壁,触目惊心。 半夏常去吃的那家包子铺蒸笼散了一地,竹屉全碎了,一个个包子全部滚落在地,与地上的黑土混为一体。 挨着包子铺的糖油果子摊,油锅底朝天扣在路中间,锅底被弹片炸开一道口子,烧糊的糖浆印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几乎分辨不清。 街坊邻居常去摆龙门阵的那家茶馆,竹椅的残片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断墙的钉子上,有的半截埋在倒塌的砖堆里,只有门口的“茶”字幡子还孤零零的立着,被大火烧掉了一半。 一两个幸存的人,从废墟里探出身子,灰头土脸,不哭也不闹,只呆呆地蹲在自家门口,用手一下一下扒着砖,那里也许有他们埋在底下的亲人。 离青石桥街最近的防空洞在南城门,等防空警报响起时再跑过去,已是来不及。 半夏心情沉重跑过街区,也无心跟街面上出现的零星几人打招呼,平常她出门都是走一路打一路招呼的,这下,显然已经完全没心情了。 终于,她来到了自家门前。 前院的铺面被震塌了半边,天井里的太平缸被气浪掀翻,倒扣在地上,她来不及细看,急急冲向祠堂方向。 快步冲向祠堂,终于看到祠堂那口黝黑发亮的大缸,正安安稳稳立在那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没在祠堂多做停留,她又马上往后院冲,院子里没人,桂花树被弹片削掉了一根主枝,像个断臂老人似的,静静伫立着。 “周妈妈!小悦!”半夏一边往东厢房冲,一边大声喊着。 一直没人应声。 半夏急得直冒汗,一直到冲进奶奶的小佛堂,才终于在佛堂角落发现了蜷缩在一起的周妈妈和小麟悦。 二人显然是吓坏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即便是这样,周妈妈还是把小麟悦圈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覆盖住她的。 一老一少,两个筛糠似抖动的身子,让半夏心里发疼,眼睛发酸。 她轻轻走上前去,拍了拍周妈妈的肩头,对方受惊似的再次抖动。 半夏轻声说:“别怕,是我,我在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妈妈抬起头来,怀里的小麟悦立刻挣脱了她的束缚,迅速扑到半夏身子,一把抱住她大腿,抽抽搭搭的说: “半夏姐姐,我怕!” 半夏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悦悦不怕,有姐姐呢。” 这时候,半夏甚至有些庆幸奶奶不在了,不然,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受这样的惊吓,真是雪上加霜。 安抚了二人一会儿,知道半夏忧心酱房,周妈妈在一旁开口: ”小悦乖,姐姐要去酱房看看,周奶奶陪你好不好?” 半夏也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小麟悦,小丫头眼中还有泪光,显然是不舍得半夏离开,但小小年纪的她又是懂事的,知道姐姐要操心的事情很多,挣扎半晌,终于点了头。 半夏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小丫头的声音: “姐姐,你要陪我吃晚饭呀。” ”好。” 半夏答应一声,快速走出了东厢房。 她心急如焚,很想知道酱房怎样,其他的人怎样。刚才冲进来路过中原的时候,只依稀看到似乎有酱缸被击穿,也不知道损失几何。 等她步履匆匆来到晒场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也是一片狼藉,有几个酱缸被击穿,周围满是褐红色的酱液,还有的酱液被震飞起来,糊在墙上,像一个滑稽的符号。 好在酱房安然无言。 已经有人在清理晒场了,半夏在人群中找到了春梅,才了解到,原来防空警报响起时,大家第一反应是晒场上的酱缸,想要在轰炸发生时,多搬几缸酱回酱房。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房子里肯定比外面更安全,并且轰炸会激起大量的烟尘,在晒场上的酱缸会被污染到,所以,能抢一缸是一缸。 也正因此,陈掌柜和前店的伙计们才躲过一难,死里逃生。 春梅和林山二人已清点过人数,伙计们都在,一个不少,均未受伤,半夏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下。 毁坏点房屋和酱,没什么,都可以重来,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立刻吩咐春梅派人去把小麟远接回来,不管私塾休不休学,都先不去上学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即便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又派林山去打听张记和秦记受损情况,然后,半夏亲自开始指挥重建工作。 首先是晒场里的所有正在翻晒露的酱都不能用了,即便没被击穿的,缸里也混入了大量的粉尘、灰土、沙粒,是吃不得了。 缸也损坏了好几口,还在备用还很多,之前做军酱订购的也多,完全够用。 然后就是前店的修建了,这时候盖房子很多都是自家人出手,很多伙计主动报名,半夏就挑了几个懂行的,又在这些人里选出一个以前干过经验相当丰富的担任小组长。 前院的铺子也不是全部被炸毁了,只临街的山墙被震塌了一半,工程量本身也不大,半夏估算了下,大概三五天即可完成。 没有被震塌半边,清扫干净后,是可以正常营业的。 剩下的人,就全部被分派了打扫卫生。等卫生打扫完毕之后,又组织人把宅子每个角落都撒上石灰,又里里外外熏了一遍艾,彻底消毒完毕,方才安心。 第180章 轰炸后 晚饭时候,小麟远被接回来了,陈半夏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无恙,才放下心来。 自奶奶走后,半夏本就没什么尊卑观念,就叫了春梅林山两口子一起过来吃饭,就连之前总是站在周氏身后伺候的周妈妈也被她拉来坐下,六个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饭桌上,春梅说起小麟远所在的私塾已经休学,这倒正合半夏心意,她知道日本人的轰炸不会就此结束,有一就有二有三,她希望小麟远能在家里,起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她想了想,对春梅说: “想办法明日给家里请个家教老师,专门教授远远和悦悦,以后就在家学习好了。” 春梅点头应下。 然后半夏问起了林山,出去打听的结果如何。 林山也放下筷子,讲了下张记和秦记的受损情况。 其中,张记情况比较严重,酱房被炸塌了半边,一片焦土。又因为军酱原本不需要封缸,所以现有的军酱已经全部报废。 晒场上的“一品红”和“三合”因为轰炸激起的尘土、沙砾,也无法幸免。唯有酱房中未被炸塌的半边里存着的部分“一品红”和“三合”幸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员的所有人除了受到惊吓外,都好好的,无一伤亡。 秦记那边,基本没什么损失。 只是铺子门前的房檐受了点儿损失,已经在组织伙计们抢修,其他无甚影响。 李文还专门给林山交代了,请陈小姐放心,他这边能看顾好酱园和伙计们,绝不辜负秦师傅的嘱托。 半夏听到这里也停下了筷子。 对于李文,她其实也是放心的,自秦三参加运粮队后,李文就成了秦记酱园的主心骨和实际话事人,秦记在他的管理下,一切事务都是井井有条,包包括上次大家一起酿制军酱,也表现得十分积极。 只是,自己的好友张树香这下损失大了,她担心地看向林山: “张老板情绪如何?” “我去的时候,看起来还好。她正在组织伙计们把酱房里还能用的老缸一口一口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缸在,人在,酱在!’。 伙计们都备受鼓舞,看样子情绪上影响不大。” 半夏知道自己好友的脾性,一向是开朗乐观的性子,倒也没太在意,但心里也知道这下张记是受了重创了,怕是一时半会很难恢复元气。 她心中暗暗盘算,要怎么在以后的轰炸中,让守拙园和其他小酱园行能够幸免于难。 她可以想见,以后这样的轰炸不会少,日本人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停手。 那么,对于酱园行来说,翻晒露就是最危险的阶段,一旦新酱开始翻晒露,那必然是要露天进行的,就避不开轰炸,而一旦成为轰炸目标,或者被轰炸波及,这些酱就会全部报废。 她思忖再三,觉得是时候开始减产了,否则的话,守拙园的晒场上常年上百口酱缸,随时随地报废,很可能到最后会变得无缸可用。 并且,制作新酱所用的蚕豆、辣椒、井盐,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都没进入封缸阶段,就被报废,这不是浪费钱财么?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减少产量,并根据伙计数量,来计算可以保留的缸数。 一般来讲,从防空警报响起到炸弹投下来,会有3到5分钟的空档。 在这个空档里,两到三个人抬一口缸,从晒场到酱房,从缸距离酱房的远近,平均一口缸需要一分钟,保守估计一组人可以搬三口缸。 现下酱房的伙计和杂工总计40人,预计可以在警报响起后搬缸39口,实际上这个数据人力是有预留的,那么保留40口缸应该是一个合理的数字。 预留的人员可以做机动人员,哪里需要帮忙就去哪里。 同时,还需要加强伙计们的身体素质,增强他们的体力,这样,搬缸的工作会更快,安全系数也更高。 这个方案只是针对像自家一样,酱房基本没有受损的酱园,而对于像张记一样,受损严重的酱园,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另外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也摆在了面前,刚才的方案只是解决了酱的安全问题,那么人的问题呢? 半夏已经找人打听过了,目前CD市防空洞的分布,主要集中城墙周边、重要机场附近,以及城郊空旷地带。 对于普通市民来讲,有点儿鸡肋,除非你家就住在城墙边上,这样,防控警报响起时,才有足够的时间进入地下掩体,大部分人家都是不具备这个条件的。 所以,指望官方的防空洞是不现实的,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自建简易防空壕。 图纸倒不用操心,早在1938年的时候,CD市官方就在苏联顾问的建议下,加快修筑避难室和防空壕,同时督促市民自行在家,用木板、泥土加固桌床椅等,制成简易的紧急家庭避难所。同时,分别绘制公用、家用建筑图纸发给各机关、学校及市民。 半夏手里就有一张家用防空壕建筑图纸,只不过1938的她,对于日军可能轰炸成都,没有太深的认识,认为日军也只是打到了徐州、广州、武汉等地,这几地,无论哪一个,都离成都太远,不足为虑。 这下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大意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啊,什么事情都要想在前头,不然,这次万一炸到了酱园,那么多条人命…… 她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挖防空壕也是当前的重中之重。 只不过,这个防空壕的位置还是要斟酌一下的。 如果放在后院,小麟远和小麟悦是方便不少,但半夏自己可能在书房,也可能在后院,还有酱房的伙计们,前店的掌柜、伙计等人可能躲避不及,无法及时进入。 思来想去,半夏还是决定把防空壕放在中院,这样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的人,从听到警报的那刻起,就往防空壕赶,时间上还是来得及的。 尤其是酱房伙计们,在搬完酱缸之后,所剩时间不多,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掩体。 第181章 打拳 主意已定,接下来就是安排具体的事务了。 半夏立刻对着春梅林山二人,将自己刚才的思路讲了一下,又说了要林山从酱房伙计中挑一个孔武有力、会点儿武术的人出来,在闲暇时间教大家强身健体,一来提高体能,二来也可看家护院。 没想到,半夏刚说完,林山就想起一个人来: “小姐,我心里有个人选,不知道合适与否?” 半夏心中一喜,没想到自家伙计中真是卧虎藏龙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立刻便问: “是谁?说来听听?” “就是那个小姐在码头结识的人啊,叫张武的。” 陈半夏脑海中立刻浮现了那个后来找上门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原来是他! 当初是看到他找上门来,生计确实艰难,才收留了他去酱房做事,哪里想到他还有这本事! 至于他去了酱房之后,做事是否勤勉之类的,半夏倒没怎么关注,总之一切有林山盯着就是。 真是人生处处皆惊喜啊,半夏不由暗道。 林山于是跟半夏细细讲了张武来到守拙园之后的表现,这个人饭量大,力气也大,肯出力,做事也踏实认真,是个听话的好伙计。 一次偶然的机会,林山看到他早起在晨练,就闲聊了会儿,才了解到他小时候是跟着一个跑江湖的师傅学过武术的,只是后来娘亲病重,就拜别了师傅,回了家乡。 林山看过他施展拳脚,还不错,有模有样的。 半夏立刻来了兴趣,让大家赶紧把饭吃完,饭毕让张武到书房去一趟,试试他的身手。 张氏兄妹一听说有人会打拳,好奇得紧,小麟远在半夏面前还是有些腼腆的,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暗示了下妹妹。 小麟悦立刻会意,走上前来,晃着半夏的胳膊,奶声奶气道: “姐姐,姐姐,我和哥哥也想去看!” 半夏不由莞尔,看了下在场众人,大手一挥: “都去,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半夏去了书房,连周妈妈都跟着去了,她现在主要照顾张氏兄妹,担心半夏晚点儿还有事情要办,等看完打拳,还是要把二人带回后院免得打扰半夏的。 不大一会儿,张武应声而至。 他一脸的困惑,不明白这个时间东家把自己喊来会有什么事。 自打他进了守拙园之后,是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工钱可拿,真是顺风顺水,守拙园的活计对他而言,相当轻巧,他都觉得有点儿闲得慌了,真心觉得就自己出的那点力,完全比不上东家对自己的好啊。 半夏看他一脸困惑的样子,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发问: “张武,听说你会武术?” 张武完全摸不着头脑,怎么东家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只是本能地点点头。 半夏莞尔一笑:“你能不能给大家展示一下?” 张武看了看书房内的众人,还有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不由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东家,俺这都是花拳绣腿,上不得台面……” 半夏直接截断他的话:“没事儿,就随便打几拳,给我们开开眼。” 张武无奈,只好应下。 因为书房空间毕竟有限,众人又随着张武一起移步室外。 此时,已经是晚间了,暮色昏黄,天光将暗未暗,室外树影婆娑,颇有一种静谧之感。 只见张武身形微沉,双手抱拳向四周行了个利落的江湖礼,旋即左脚轻轻一划,气沉丹田,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 旋即,只见他双掌一记“拨云现日”缓缓推出,却暗含劲道,众人已能感到有掌风逼近,连连后退,离他远一些,以免被误伤到。 紧接着,只见他脚下的步伐突然加快,一个“鹞子翻身”,拧转腰身,右腿顺势横扫,带起一阵轻微的破空之声,腿脚夹带着劲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一旁的张氏兄妹立刻看得眼睛发亮,尤其是小麟悦,连连鼓掌,并欢呼着: “快看,树叶飞起来了!真棒!” 半夏也是看得有点儿咋舌,没想到了,这张武还真是个隐藏的高人,这水平,还真是,当教习完全够了。 她自己在北平时候也是练过武的,但跟眼前张武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她用的是巧劲,张武用的却是实打实的浑厚功力。 这时,张武越打越快,双拳快如流星,连连出击。一套“通背拳”在他手中刚柔并济,柔如绵里藏针,刚如铁锤杵石。 拳指酣处,只听张武一声低喝,双腿猛然发力,腾空而起,在空中连连踢出三脚,落地却无声音,连一丝尘土都未溅起。 收势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定神闲抱拳收势。 四下里一片寂静,半晌,半夏带头,抚掌大呼: “好拳法!” 旋即,众人都开始鼓掌。 小麟悦几步跑到张武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张武,奶声奶气说: “哥哥,你可以教我打拳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武挠挠头,没有吭声,看向半夏。 见得不到回应,小麟悦似是有点儿不悦,但还是再次开口: “哥哥,我想学打拳,你一定要教我,我学好了要保护半夏姐姐,保护全家!” 童言稚语总是那么招人爱怜。半夏心想,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要保护大家,真是懂事得过分了。一个孩子的童年,不该是这样的,就应该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啊。 想到这里,又想骂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日本鬼子了。 她蹲下身子,摸摸小麟悦的脑袋:“悦悦乖,等你再长大一些了,姐姐就让这个哥哥教你,好不好?”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小丫头迫不及待地问,恨不得第二天就变成个大人。 “你乖乖去睡觉,睡好了就长得快,很快就能长大了!” 说着,给周妈妈使了个眼色,周妈妈立刻带着兄妹二人回后院去了。 这时候,半夏才站起身来,将打算让张武兼任守拙园教习的事情说了,还说再给他涨一个银元的工钱。 张武连连摆手:“东家,我不要工钱,现在的工钱已经够花了,我就一个人,也不需要那么多钱。” 半夏笑了,你不要,我可不能不给,既然做了事情,就要拿相应的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守拙园可不兴不给工钱这种事情。 见半夏没发话,张武又说: ”东家,若不是你收留我,我这条命估计就没了。我都还没报答你呢,咋好意思再收你的钱? 本来,这工钱我也不想收的啊,是林兄弟说大家都有,我不收的话不好交代,我才收的,想的是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钱我先拿着,万一哪天守拙园有难,我再把这钱拿出来交给东家。“ 半夏是着实被感动到了,没想到当初一面之缘,结识的大哥,竟然是个如此实在淳朴之人,那就更不能亏待别人了。 最后,她干脆拿出东家的架势,盛气凌人地大手一挥: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工钱必须给!至于练武的时间,你和林山你们自己定。“ 说完,也不待剩下的人反应,径自出了书房,往后院走去。 张武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林山在一旁拍拍他的肩:“东家说一不二,你就收着吧,也是东家对你的一番心意。” 第182章 活动晒架 翌日。 陈半夏召集了酱园行的掌柜们集体开会,讨论下大家各自的损失,以及当前形势下大家的应对之策。 半夏先抛砖引玉,讲了自己对于目前没太受空袭影响的酱园的一个应对思路:减产,酱缸固定到人,以最快的速度把酱缸搬入室内。 立刻有人发问:“如果搬动过程中,空袭来了怎么办?” “肯定性命第一紧要啊。”半夏毫不犹豫地说。 “所以,这就要提到第二个问题,为了尽可能地保护酱房伙计们的生命安全,最好在酱房附近甚至是酱房内,挖一个足够容纳所有人的防空壕。 这样就能保证伙计们快速进入掩体,还有其他人也能够在空档时间跑过去。” “守拙园的防空壕是已经建成了吗?可不可以给我们参观一下?” 又有人发问了。 “不好意思,我以前忽视这个问题了,也是今天才想起来。不过,等守拙园的建成了,欢迎大家前来参观。” 张树香也在现场,她看起来有点儿憔悴,但总体精神状态还好。她家的情况与守拙园不同,损失相当惨重,一看暂时没人问话,立刻就寻了个间隙发言: “夏夏,那像我们这种损失惨重,酱房都被炸了的要怎么办? 我也想过把酱房重建起来,可小鬼子的飞机估计尝到甜头,就不松口了,肯定还得来,我这还没修好,很可能就又被炸了……” 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立刻很多人点头附和。 半夏看了看点头的诸位,都是一脸焦急的模样看向她,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首先,防空壕还是要挖的,起码先保证人身安全。 至于制酱问题,我有个初步思路,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今天喊大家来,就是集思广益,一起讨论一下。” 她环视了一下人群,缓缓问道: “不知酱房被毁的有哪些酱园?” 人群中立刻七嘴八舌想起“我家!”、“我!”、“还有我家!”的发言。 半夏目测了下,大概有七八家。 她略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接着说: “看各家意愿哈,我的想法是可以把酱房挪到防空洞去,封缸了再挪回自己家。这样看起来是麻烦些,但起码还能制酱。” 城南的王老板家本来就靠近南城墙,立刻对这话有了兴趣,他家在这次轰炸中,被炸得很惨,酱房几乎全塌了,损失大得他直想抹眼泪。 “可是挪到防空洞安全是安全了,怎么翻晒露啊?咱这古法制酱,靠的可就是这翻晒露了,这一步是万万不可缺的啊。“ 半夏有点儿迟疑着说: “减产是肯定要减的,防空洞我们也不可能占用太大公共空间,我的想法儿是,有没有可能做一个活动晒架,可以推着走的那种,这样防空警报一来,可以快速把酱缸推进去避难。 只是晚上要麻烦些,可能需要有人值守,以防有小人作祟。” 张树香一听,眼睛就亮了,这可真是救了命啊,她虽然损失惨重,但也并不想直接停了酱的制作,最起码,不能因为轰炸就停,不能对小鬼子认输!哪怕一次只做三五缸酱也好! 不过,对于半夏口中那个活动晒架,她还是存疑的,什么样子的晒架可以推着走?若是真有这样的东西,那确实是省时省力啊。 想到这里,她马上开始追问: “那你说的这个活动晒家大概是个什么样子?” 半夏开始凝神思索。 老实说,半夏也只是个影影绰绰的念头而已,并未往深了想,原本是想着自己开个头,大家都踊跃发言,大开脑洞,没想到问题又被精准抛回给自己,不接也得接了。 过了大概半刻钟的样子,她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张活动晒架的草图跃然纸上。 她把草图面向大家,开始讲述自己的构思: “框架是四根立柱加衡量,榫卯结构,底座铺上木板,板底再横向楔入几道方木加固。底部固定6个轮子。 可能很不成熟,欢迎大家可以补充。” 见半夏已经讲完,其中一个小酱园的老板就问: “为何要用榫卯结构啊?用铁钉不是更好?” “因为木头要热胀冷缩,铁钉反而更容易松动。”半夏对答如流。 这时,秦记的李文举了下手: “我以前学过木工的,我想提个建议,木头轮子最好做得大一点,然后外头再包上一层铁箍。” 半夏疑惑地看了眼李文,以前没听说过啊,这秦三麾下的还曾学过木工,人才啊,同时她对这个建议也产生了好奇。 轮子做得大一些,她能够理解,因为承重本身也大,轮子大了可以轻省一些,加铁箍又是为什么呢? 她正要开口,一旁的张树香已经按捺不住了,她跟李文也经常有交集,彼此之前也相熟,就没再客气,直接发问: “为啥要加铁箍?” 李文看着张树香,笑了笑,温和地说: ”加铁箍,就好像给轮子穿上了鞋子,不怕石子硌,也不怕来回推拉时的磨损。 另外,成都天气潮湿,木头吸水容易胀,一胀一缩,轮子容易炸裂。用铁箍箍住,胀不开,就会比较耐用。“ 这下,众人都恍然大悟,还得是木匠啊,这一般人哪里想得了这么多。 对这个活动晒架感兴趣的张老板又开始不耻下问了: “那这个晒架的承重大概是好多?” 半夏心中粗粗默算了一下,回答道: “最少一千二百斤,也就是可以承重六口大缸。” 张老板点点头,看起来似乎对这个承重量十分满意,他又追问: “那守拙园能不能先做个样品出来,给我们打个样,然后大家直接找你订购?” 半夏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是不相信自己的水平,需要拿个样板出来,看了之后,才做决定,果然精明。 她也懒得过多计较,直接拍板: “没问题,我这边会同张老板一起,先做一个出来,到时候大家可以来看,觉得合适的,就照着做。” 这下,众人纷纷满意点头,事情也就这么基本敲定了,各自分头忙去。 第183章 家庭教师 开完酱园行的会,陈半夏回到家中,刚进大门,门房就对着她说: “小姐,书房有客人在等。” ”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是春梅带回来的。“ 春梅?这又是哪个事?最近要做的事情太多太杂,她都还没来及好好梳理,完全不记得交代了春梅什么。 等来到书房的时候,发现里头果然端端正正坐了一个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副眼镜,长衫,看起来很是斯文。 她不由地迟疑道: “请问,您是?” 那人连忙起身,对着半夏拱手一礼: “可是陈当家的?鄙人范长海,听说贵府需要家教,特来叨扰。” “原来如此,快快请坐。” 半夏一听便知是春梅找来的家教老师,立刻满面笑容,抬手示意对方落座。 待双方坐定,又殷勤地给范长海添了一盏茶,才轻声问道: “不知道范先生是从哪里来的?能否说下大致情况?” 范长海也知道,应聘大户人家家庭教师,基本信息,履历这些,东家是肯定要了解的,本来也没打算隐瞒,就对半夏讲了下自己的相关情况。 原来,范长海是个教书匠,是从武汉逃难而来,武汉大会战的时候,大量难民,沿着长江水路逃亡到成都。 他也是觉得成都作为大后方,日本人的手可能伸不了那么长,才选择的成都。 可是,在逃难途中,他与妻儿走散了,一个个凄凄惶惶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一个人又连饭都不会做,身上带的盘缠也花光了,就想着找个包吃包住的活计。 今日一早,刚好遇到春梅在寻可以住家教小孩子的家庭教师,这不就一拍即合了么。 半夏又详细询问了下他以前任职学校的情况,以及他妻女的具体信息,他都一一作答,态度认真,不似做伪,心里头对这个人基本上已经认可了。 不过,既然他是来教张氏兄妹的,还得让二人亲见一番,要长久相处的人,还是要讲下眼缘的,如果孩子们实在不愿意亲近他,那就只好换人了,一切,还是以孩子们的意愿为准。 很快,小麟远和小麟悦就在周妈妈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 二人一脸好奇地看着书房里的陌生人,范长海。 哥哥小麟远已经从春梅那里听说了今天要来一个教书先生,他立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说: “先生好!” 小麟悦却不太懂先生为何物,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这位叔叔没见过,是姐姐的客人吗?” 半夏蹲下身子,对着小丫头温和说道: “这位,是姐姐给你们请的先生,以后教你读书写字,可好?” 小麟悦又把范长海细细打量了一番,不答反问: “那先生是成都人吗?” 范长海只觉这小丫头问得莫名其妙,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指定要成都人教吗? 他不由心中暗道不好,可不能因为这个失了这份工作,他现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不然一个教书先生流落街头像什么样子,简直是斯文扫地啊。 心念至此,他忙弯下腰,和声道: “我不是成都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那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呢?”奶声奶气的声音似乎更加好奇了。 “是一个叫武汉的城市,听说过吗?” 小麟悦摇摇头:“没听过。武汉很远吗?” “远,要坐轮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到成都。” “坐轮船好玩吗?” 范长海原本想直接说“一点儿也不好玩”,因为他在逃难的路上,在轮船上吐得七荤八素,最后连站立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怎么可能好玩。 但看着眼前小女孩期待的眼神,又不好让她失望,很显眼,她没坐过船,对坐船很感兴趣,想到这,他就耐心回答: “好玩,很好玩。” 他想了想,斟酌了下措辞,继续说: “坐在船上摇啊摇的,就像妈妈的摇篮曲。” “可是我没有妈妈。” “那你妈妈呢?” “我的妈妈……她……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下子扑到半夏怀里,开始抽泣起来。 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哥哥告诉她的,可是幼小如她,还是能够感觉到,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以后,她的身边,只有哥哥,半夏姐姐,周奶奶,这些才是她的亲人。 范长海被小麟悦这突然的转变吓到了,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才让这小姑娘忽然就抽抽搭搭起来,哭得他也挺心疼的。 半夏赶忙搂着她的背,手掌轻轻拍着: “悦悦乖,你还有哥哥,有姐姐,有周奶奶呀,周奶奶可稀罕你了,变着花样给你做好吃的,我听说,厨房新做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呢。” 小麟悦听到吃的,立刻破涕为笑了,慌忙就拉着周妈妈的手,要往厨房而去。 半夏不由刮了下她的鼻头,笑了笑,又对着小麟远说“照顾好妹妹”,目送三人离去。 待三人走得看不见身影了,她才回过身来,给了范长海一个安慰的眼神: “先生莫怪,悦悦的爹娘都在南京大屠杀中去世了,所以提到母亲,才会这么激动,跟您没关系的,莫要自责。” 范长海这才轻呼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才生怕是自己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小姑娘,那这到手的工作岂不是就泡汤了,他可不想再颠沛流离过活了啊。 半夏随后大概讲了下张氏兄妹的来历,范长海听完,不由赞叹一声:“东家高义!” 然后又开始感慨,战火之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之事实在太多太多,无论如何,他心中暗自决定,一定要苟活于这乱世,等到与妻儿团聚的那一日。 半夏也是颇多感慨,这范长海,与张氏兄妹倒也算是有缘,同是从沦陷区逃难而来,同是目前已没有亲人在侧,从刚才的问答看来小麟悦也并不排斥他,也罢,就这个人了。 第184章 秦三归来 随后的几日,日子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酱房日常的工作外,伙计们分为两组,一组修葺倒塌的门店山墙,一组开始按照图纸挖防控壕。 范长海也已在前院的客房住下,紧挨着他房间的一间客房被半夏辟为了学堂,每日里张氏兄妹就在这里上课,几日下来,师生相处得还挺融洽。 陈半夏也没闲着,她开始带着张树香频繁出入秦记,找李文制作活动晒架,李文被赶鸭子上架,手里的活计暂时交给了六子,自己则倾尽全力打造这晒架。 六字就是当初在陈秉仁蛊惑下往秦记酱缸里放生锈铁钉导致秦记被查封之人,当日他便承认了错误,表示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秦三也原谅了他。 为此,很是感激,干活更加卖力,也更为踏实,因为表现不错,很快就成为秦记除李文之外最得秦三信任之人,所以,把秦记交给六子,李文还是挺放心的。 李文开始专心制作晒架,虽说有些手生,但熟能生巧,很快就找回了手感,而半夏和张树香就忙前忙后充当后勤。 说到底,二人都很关注这个获得晒架的完成度。 半夏是设计者,自然想看成品与自己想象的差距,需要随时在侧,以便及时调整。 而张树香的目的就更明确了,酱房她暂时不打算重修,酱园也不愿意关门,那就只能去防空洞制酱了,活动晒架就成了她能否快速成功躲避空袭的利器。 她迫不及待地守着,就是想第一个看到这利器的诞生。 她盘算一下,也没必要搞太多,三家已经商量过了,“一品红”和“三合”现在张记和秦记都先暂停,主要由守拙园酿制,剩下两家都保持军酱和素酱能够供应不断即可。 毕竟,守拙园的盘子是最大的,伙计最多,酱房也有两处,基本上是能勉力供应的。 即便后期实在力有不逮,相信各大酒楼饭店老板也是能够理解的,供应少就少吃,战乱年代,能吃一口是一口,只要供应不断,酱园行就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三人正在秦记一处僻静院落忙忙叨叨,活动晒架已经基本成形时,一个人从门外径直走了进来。 只见他胡子拉碴,背着个破布包袱,身子微微佝偻着,直直向酱房方向走去。 半夏早就发现了此人,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有人不打招呼直接就闯进来的呢?不会是来搞破坏的吧?现在到处兵荒马乱的,什么人都有,不可不防啊。 于是警惕心很强的半夏站起身来,大喝一声: “站住!你是什么人?秦记岂是你擅闯的地方?!” 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口大黄牙,其中一边还缺了一颗,这不是秦三还能是谁? 她激动地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秦三手臂,声音颤抖着说: “秦……秦师傅,是你吧?你回来了啊。” 不远处的李文二人此时原本有些惶惑的,一听半夏口中的“秦三”,立时大惊,也飞奔上前,围着秦三仔细端详起来。 仔细一看,还真的就是秦三。 李文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抱着秦三: “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 秦三也很激动,他轻拍了拍李文的背,“咳咳”连咳两声,声音沙哑道: “孩子,你抱太紧了,让我喘喘气好不好?” 李文瞬间松手,又拉着秦三上下打量,生怕自己刚才的鲁莽,真的给他造成了伤害。 看李文紧张的样子,秦三笑笑: “我没事儿,走,回屋说话。” 说着,便抬步朝正屋走去。 半夏和张树香相视一笑,也紧跟着进屋。 秦三能回来,真的太开心了。自秦三参加运粮队后,就失去了音讯,连个三言两语也没见捎回来,大家都很担心,生怕他…… 没想到,全须全尾回来了,是真的好啊,再没有比知道自己的朋友上了前线还能安然回来更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几人围坐一起,听着秦三讲述他这些时日的经历。 原来,他们当初从水路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向东,目标是武汉,当时武汉还没有战争,但当局出于对形势的估计,武汉此后必有一场大会战,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储备粮食。 秦三将粮食送达后,却不愿意跟着队伍回来,他想要去真正的前线,后来经人介绍,又辗转去了徐州,在那里继续运粮。 也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战争,满地的断肢残臂,满地的血腥,大地的颜色已经被冲刷得看不见本色了,他一阵阵眼晕几欲昏倒。 说到这里,秦三的声音几次哽咽。 后来徐州失守,他又跟着运粮队伍撤到武汉,再次回来武汉,竟然无意中遇到了赵老蔫,原来他也是从徐州战场撤下来。 半夏听到这里,急忙追问: “我师傅他老人家状态可好?” “好着呢,他说粮食紧缺,多亏了咱的豆瓣酱,才能让将士们吃得安逸。” “那你都回来了,他怎么不跟着一起回?” “我原本也不想回的,后来武汉沦陷,我所在的队伍被打散了,跟赵老蔫也失散了。找队伍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就随着难民一起回到了成都。” 半夏长吁了一口气,既为秦三高兴,又为赵老蔫担心,真希望,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的,一如既往挥舞着锅铲,盛出美味佳肴。 “哦,对,还有一件事!” 半夏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还有什么?不会是坏消息吧?呸呸呸,肯定是好消息。 二人都眼睛瞪得溜圆,静等着秦三开口。 “就是那位马五爷,在船队那个,路上我们就搭上话了,他对我也挺照顾的,只是后来他不甘心运货,非得上前线杀敌,然后从他的一个手下那里听说,在一场局部战役中,已经殉国了。” 半夏半晌无语。 别人可能对马五爷无甚印象,但这马爷是刘绍鸿的人,半夏是打过几次交道的,也曾麻烦过他几次,每次事情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也为抗战战斗到了最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那么,刘绍鸿呢?他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或者已经战死? 第185章 晒架测试 听完秦三的讲述,半夏和李文也都把他参加运粮队之后,整个酱园行的状况和秦记酱园近况都讲了一遍。 说到前几日的轰炸,秦三也是感慨万分,他们逃难路上,也曾遇到过日本人的轰炸,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身边倒下,吭都没吭一声,再也到不了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而他们的亲人,只能草草将他们掩埋,随便找块木头,立个墓碑,就又匆匆上路了。 没有亲人在身边的,就更惨了,很可能就是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只能等着遇到个好心人,草席一卷,潦草下葬,连个墓碑也没有。 战争,带给老百姓的只有灾难和无尽的伤痛。 听他们讲完,秦三对几人口中所说的活动晒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虽然秦记酱园基本没有损伤,暂时也用不上这个,但他对于半夏亲手设计的这个新奇玩意还是很想亲眼看看的。 并且,这还是出自自己视若子侄的李文之手,他也是与有荣焉。 其实,在听完李文汇报的酱园最近状况之后,他就知道。当初自己暂时把酱园交付给李文,是没有看错人,这孩子把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跟他自己在时,没差。 所以,此时秦三看向李文的眼神,更是多了一份慈爱。 几人一同走出正屋,秦三上前一步,率先走到这已经基本成型的活动晒架旁。 他伸手随意推了推,因为架子上并无物品,推起来很是轻盈,轮子也十分灵活。 他回头对着三人,笑意盎然说了句: ”还真不错,用起来挺顺手的啊。“ 半夏也颔首微笑,却并不认同这话: “现在是在青砖地面上,地面光滑平顺,自然顺手了,我们打算再试试碎石路和泥巴路,如果这样的路况,载重之后,也很顺手,那才算合格。” 于是,秦三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活动晒架的测试行列中。 几人来到一段碎石路上,秦三和李文站在货架上,由半夏一个人推,第一下,有点儿迟滞,第二下,轮子缓缓滑动,架子动了起来,半夏也没感觉很吃力,还好还好。 随后,几人又一齐上前检查轮子,这次发现,虽然推起来了,但轮子磨损很严重,铁箍上深深浅浅多出来很多划痕。 可以想见,如果载重过重,并且在碎石路上推行路段过场的话,轮子恐怕很快就会报废。 看来,碎石路时行不通了。 随后,几人又找到一条泥巴路,路面被车辙碾得歪七扭八,秦三和李文照样站在货架之上,换张树香来推。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把住面前的横梁,脚下用力一蹬,架子动了。木轮碾进泥地里,“吱”地一声陷下去半寸,但还是往前滚动起来。 张树香又开始使劲推,感觉原本三四百斤的重量好像有千斤重,越往前推,越吃力,直到最后,她其中一条腿一软,跪坐在泥地中。 半夏赶忙上前将她拉起来,秦三和李文也下来,几人一起观察轮子,只见晒架的轮子深深陷进泥巴里,上面裹了厚厚的泥巴,走得越久,泥巴越厚。 几人七手八脚把泥巴刮下来,发现轮子倒是完好无损,铁箍上也没有任何印迹。 几人一番商量,最后一致同意,碎石路不可取,泥巴路可以一试,但需要改造。 至于改造的方法,几人又是一番讨论,决定用煤渣,这年头煤渣比较常见,又不产生新的费用,方案可行性也高。 说干就干,李文回去取了一大筐煤渣,在之前几人实验的泥巴路上厚厚铺上一层,这次,换李文去推,半夏三人站上晒架。 只见李文攒足了力气,双手放在横梁之上,“嘿”地一声,身子前倾,后腿和手臂一起发力,晒家就稳稳地滑行起来,一直把铺着煤渣的路段走完,才停下来,也不见李文脸上有汗水渗出。 几人下车之后,张树香迫不及待地问: “感觉如何?” 李文抿抿嘴:“还不错。” 张树香听到肯定答案,很开心,立刻雀跃着自己去推那晒架,空车推起来自然更轻便,她来回推了两趟也不见停,随后又招呼半夏上去,又推两趟。 推完不见吃力,又请秦三也也上车,继续推,再后来是李文,一下子站了三个人,她仍是推得不亦乐乎,完全停不下来。 就像一个孩子,忽然得到了一个新玩具似的,爱不释手,白天黑夜抱着不撒手,这就是此刻的张树香。 除了笑,哈哈哈大笑,她已经没有别的表达喜悦的方法了。 三人就看着她,也跟着笑。 这一刻,他们只看到一个童心未泯的张树香,一个身体里住着个顽童的张树香,一个开快畅笑的张树香。 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轰炸,没有苦难,没有一切与快乐无关的东西。 这是一种人世间最纯粹的感情,最真实的快乐。 等兴奋劲终于褪去,张树香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这下躲轰炸的问题解决了,可是我又有一个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几人异口同声,此刻都像老母亲看自己调皮孩子似的,眼神里充满慈爱的光辉。 “防空洞里阴暗潮湿,我怕菌群受不了。” “晒架不是离地面还有一定距离吗?不接触地面会好多吧?”李文不假思索说。 “嗯,我看可以在放缸那块空间的地上铺上厚厚一层干草,水汽渗不进去,这样估计会好点儿吧?”这是半夏的建议。 “我觉得洞口的朝向也要选一下,最好是上午和下午都有光的洞口,我看朝南的会比较好,这样潮气相对小些。 另外,也可以在酱缸附近点上几个炭炉子,用炭火的热气,把洞壁和洞顶的湿气赶一赶。” 秦三考虑的更加周全。 张树香却是照单全收,爽利地对着三人一拱手: “可以可以!我觉得你们说得都挺好的,我全部照做!这样,终于又可以开开心心制酱了!” 说完,就一副雀跃不已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三人不由莞尔。 第186章 出大事了 日子平稳地过着,虽时不时还有轰炸,但根据之前的方案,及时应对,损失倒也不大,陈半夏自己身边的亲朋也都安然无恙。 期间,她也曾去过润园,看过林老爷子,主要是督促他家挖防空壕。 原因嘛,是林家老仆曾来找过半夏,说老爷子倔强,非要跟轰炸机较劲,说“有本事你炸死我啊”,就是不躲,也不允许家里的伙计们挖空壕。 因为少东家远在重庆,老仆实在拗不过老爷子,只好来半夏这里搬救兵。 半夏感慨于老爷子的铮铮铁骨,但也暗叹他的迂腐,枪炮无眼,你再坚硬如铁,还不是一发炮弹,就灰飞烟灭。 留着自己的命,跟小鬼子慢慢斗,不好么? 人死如灯灭,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她亲自登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又拿远在重庆的林慕白说事,再拿战场上拼杀的将士说事,归根结底一个意思,希望老爷子珍重自身,好好活着,坐等小日本投降,国人扬眉吐气那一天! 最终,也可能因为林父更看重半夏的缘故吧,还是乖乖同意挖了防空壕,同时半夏又找来惜味斋管事大师傅,细细交代了躲轰炸时酱园的应对措施,叮嘱老仆一定监督老爷子第一时间进防空壕后,才安心离开。 亲近的长辈,越来越少了,半夏觉得,自己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希望他们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安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秦三找来告诉了半夏一个坏消息。 说是他之前在运粮队结识的一个老乡带回的一个消息:川军某部因为食用了劣质酱料导致集体呕吐不止,在一次局部战斗中,因体力不支伤亡惨重。 为此,带队的军官震怒,令军法处严查军需供应,揪出供应商,肃清源头,查处首犯,严惩不贷。 半夏听闻之后,也是久久不语。 国难当头,大家都生怕为抗战做的少了,一个个恨不得散尽家财,援助前线,怎么还有这种发国难财之人,更可恨的是,居然把这种品质低劣的酱,卖到前线去! 真是酱园行的败类!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必须得把这人揪出来! 她立刻下令春梅亲自去查这事,最好能火速查清。 这时候的成都酱园行,一部分酱园老板已经停止营业,避难乡下,还有一部分没有避难,但也因为轰炸的原因,觉得制酱举步维艰,暂停营业。 只有少数几家酱园,像守拙园、秦记、张记和惜味斋一样照常营业,但也大多减产很大。 大家都在依着半夏之前提出的解决方案,苦苦支撑,艰难度日。 这就导致市面上的酱明显减少,供不应求,一些不法商人就此窥得商机,既然如此紧俏,那抓住时机,随随便便做点儿,就可以价格翻上几番,大赚一笔。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在拿前线将士的性命换钱,是可忍孰不可忍! 半夏心绪难平,气得两天没睡好觉。实在理解不了这种行为,也很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何种人,能做出此等行为,一定要这人付出代价! 没过两日,春梅来报,说是综合了多方面信息,终于找到了此事的始作俑者,居然是多日没有消息的陈秉仁!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原本以为经过之前假冒伪劣产品之事后,他会安分守己,好好度日,没想到贼心不死,继续作恶,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居然拿前线将士性命做赌! 也许,他的初心只是为了赚些钱财傍身,对此事的后果严重性预估不足,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犯了错误就要受到严惩。 半夏决定大义灭亲。 对于陈秉仁,一直以来,她都没有痛下杀手,主要还是他姓陈,并且他这一支,和七叔公这一支,都是目前与自己最亲关系最近的一支。 她不想轻易下手,主要还是担心列祖列宗那里过不去,都已经除族了,赶尽杀绝就有点儿过了吧? 只是,这一次,这么大的事情,恐怕列祖列宗也饶他不过了。 不过,在做出行动之前,半夏还是先找了陈半川,因为陈秉仁的父亲,陈柳风已经去世多年,陈秉仁这一支,以他自己为尊。 涉及到他的事情,半夏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堂哥言明,以免产生误会,生了龃龉。 见到陈半川,半夏也不客气,很快就将查到的信息,和相关证据推到了他的面前。 陈半川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父亲吗? 其实当初半夏找他,表达老父亲想要他回家坐坐的心意之后,他内心深处是有所松动的,有血脉亲情的牵制,他总不可能完全不管那个家吧,早晚还是要回去的。 等有朝一日,陈秉仁老了,他还是要为他养老送终的。 只是,他并不想那么快原谅父亲,他做的事情确实让他无法轻易原谅,所以,他准备再抻抻,看看他的表现再做最后的决定。 没想到,他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呢,就等来了眼前这个。 他无力地垂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最终发出声音: “他不该这样的。不应该啊。” 可事实就在眼前,又岂容狡辩!他也是了解自己这个堂妹的,不会无缘无故,构陷于人。 半夏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等着他慢慢调整思绪。 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夏夏,你打算怎么做?” 没想到半夏不答反问:“换做是你的话,你会怎样做?” “我……我不知道,也许会上交证据,让他受到应有的制裁吧。” 他的语气不那么肯定,刚说完,就双手捂脸,肩膀耸动,似有哽咽之声传出。 半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心中叹了口气,自家这位堂兄,到底还是柔弱了些。 她换了轻柔的语气,缓声说道: “要不,你去找找他,劝劝他,让他自首?这样结局可能好一点儿?” 半夏终究还是没有忍下心,临时决定先让堂兄出面,让陈秉仁自首,这样,最后的惩罚可能会轻一些。 这不是为了陈秉仁,是为了陈半川,她不想自己的堂兄在以后的日子里,处于无尽的悔恨和遗憾中。 第187章 勾结 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就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待在陈宅等待陈半川的消息。 可是,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也不见陈半川来守拙园上工。 半夏有点儿坐不住了,事情似乎有点儿不妙啊。 于是,她叫来春梅和林山,命他们动用一切力量,去查陈半川的动向。 陈秉仁原来的宅子是不用去看的,早在假冒伪劣事情之后,他被羁押多日,后来听说买通了一个官员为其说情,后来还是放了出来,再然后听说变卖了宅子,不知去向。 半夏其实一点儿也不关心陈秉仁的动向,他过得好与不好,与自己也没太大关系,只是架不住总有相熟的族人在她身边吹耳旁风,所以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之前是想着,半川怎么也是他的亲儿子,他去了哪里肯定要私下里跟儿子说一声的,所以才喊他去劝。 没想到,连陈半川也一去不返了。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啊。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又隔了两日,春梅和林山二人才回来复命,二人联系了鹤鸣行的人,鹤鸣行又找了当地一些袍哥的关系,花了重金,才找到陈半川。 原来,陈半川来到父亲的落脚处,想要跟他好好谈谈,结果却因为不小心偷听到了父亲和一个人的谈话,而被软禁在家中。 为此,他不惜用头撞墙,以示抗议,没想到他的父亲陈秉仁,只是让人给他包扎了下,不仅没有放他出去,还反过来劝他跟着自己一起干。 陈半川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他痛哭流涕求自己的父亲悬崖勒马,悔过自新,可陈秉仁哪里听得进这些,并且放话说道: “你既已知晓了我的秘密,那就只能跟着一起干,不然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为父想要保你,怕是那个人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些,都是林山得了传话人的消息,偷偷潜入软禁陈半川的屋子,从陈半川口中了解到的情况。 半夏听完,久久不语。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事情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简单。 沉默半晌,她问: “堂哥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他可否认识那个人?“ 林山思索了一下,回答: “不认识,只听到陈秉仁称呼对方为‘藤原先生’。” 藤原?日本人! 半夏心头一跳,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不对,这名字自己一定听过,并且很可能是认识的人! 她开始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自己可能认识的日本人,霍先生,沈明远,山本一郎…… 是了!山本一郎的助手藤原研二!当初给守拙园投毒之人! 被鹤润堂开除之后,半夏以为这人已经和山本一郎一起回了日本,没想到居然还在成都! 那他很陈秉仁勾结的目的是什么呢?目前中日双方是敌对国,他能有什么目的,肯定是尽一切可能搞破坏了! 目前看来,他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 心念至此,半夏对着春梅和林山说: “春梅就还是在守拙园,守好家。林山,你要发动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藤原研二和山本一郎这两个人。 首先确认二人是否一直藏在成都;第二,确认藤原研二是否就是堂哥口中说的那个人; 如果一二都确定了,就去尽可能多地收集此二人和陈秉仁一起酿制劣质酱料的证据,找到场地、伙计、掌酱大师傅等人证物证,如果可能,查到跟他们联系的军中内线,务必一网打尽。” 春梅和林山领命而去。 半夏却坐在书桌前,久久无言。 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叔,这把居然玩得这么大!胆敢跟日本人勾结!这行为不是卖国又是什么! 这下,怕是很难善了了。 至于堂哥,她倒没那么担心,虎毒不食子,落在陈秉仁手里,她相信他不会下毒手的。 又经过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林山终于陆续带回了消息: 山本一郎和藤原研二被开除后,一直没有回国,摇身一变成了钱庄老板。 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陈秉仁,知道陈秉仁是陈半夏的堂叔之后,就对他大加拉拢,极尽吹捧,很快三人就达成了合作关系。 由山本二人出资,陈秉仁出面张罗,很快就建起了一个黑作坊,低价购买一些便宜原料,制作豆瓣酱,随便翻晒露几日,就入缸。 随后在山本这个曾经的鹤润堂顾问的指点下,加入一些工业原料,增色增香,不到一个星期,就快速制成一批豆瓣酱。 之前,又在山本的牵线搭桥下,结识一位川军内部的军需采购官,给此人大笔好处费,做了军需专供。 没想到,这一批原料有些腐败变质,而陈秉仁当时不在场,没有注意到这些,就导致了东窗事发。 而陈半川听到的正是藤原研二和陈秉仁的对话,陈秉仁要求山本一郎出面协调沟通此事,将这事在军中压下来。 藤原研二则威胁他,说,自己二人不过是出个资,谁知道他这么胆大,根本不对原料把关,这才酿成大祸,所有的事情都是陈秉仁出面的,跟他们二人毫无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秉仁这才知道自己掉进了别人的圈套,可他这时候已经无计可施了,只好恶狠狠地威胁对方,如果自己出了事,也会把他们拉下水,怎么也要拉个垫背的。 半夏听到这里,不由地大笑,真的是狗咬狗一嘴毛,陈秉仁一辈子图财图权,最后却在财上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能不说命运可真奇妙。 至于那两个日本人,他们是否真的只是图财,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半夏当机立断,将手中材料全部做了备份之后,向军方举报了这三人的行径。 只可惜,过了许久都没有消息传来,等半夏想起来让人去打探,才知道,涉案那位军需官再次收受陈秉仁巨额贿赂,且担心事情牵连到自身,就动用背后各种关系,把举报信压了下来。 这让半夏着实有些恼火,可是此事就此压下,又让她很不甘心。 还有堂哥,也还在陈秉仁手里呢,虽说生命无碍,可天天看着自己父亲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内心的苦楚和压力自是不必言说,还是要尽早捞出来才好。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秦三身上,一日闲聊时,秦三无意中提到,自己之前结识的一个伙伴,刚刚升任为一位马上开拔去往前线的川军师长的警卫。 半夏立刻让秦三帮忙引荐这位警卫,然后把劣质酱料样品和辈分证据直接送给了那位师长。 师长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一看兹事体大,又把事情通报给了司令部。随后,军法处出面,根据半夏提交的证据,又继续进行追查,挖出了那位军需官,也确认了山本二人的身份,居然是日本很多年前就安插在中国的间谍。 此二人战前在鹤润堂高级顾问身份掩护下,做下了许多扰乱成都经济、社会生活的恶事,战后又在情报机关的授意下,多方收集成都的驻防、军事调动等情况,为日军大轰炸提供指引等。 等半夏看到报纸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她还清楚记得山本一郎的样子,那真的看着就是一个学者啊,居然是间谍,太可怕了! 还有那个藤原研二,原以为他只做了投毒这一件事,没想到那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这日本人,手伸得还真是长啊! 报纸上也声明了,一陈姓商人和一军队蛀虫,与这两个日本间谍勾结,以叛国罪论处,已被就地秘密处决。 半夏不由长叹一声,终究是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总归还是有些伤感的。 她拖了关系,问明了陈秉仁尸首丢弃之地,然后默默地告知了陈半川,这时候陈半川已经被解救出来了,他听闻此消息,目光呆滞,好似行尸走肉般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哎,陈秉仁呀陈秉仁,来生堂堂正正做个好人吧,不要这样拖累自己的孩子。半夏心中感慨。 第188章 合作 1940年前后,大量工厂、学校、文化机构、科研单位纷纷迁往西南。 成都和重庆成为战时中国的文化中心,被称为“后方的大后方”。 这一日,半夏正在书房看书,林月来报,有客来访,说是北平来的。 半夏心头琢磨,北平来的?会是谁?自己的同窗?可由于自己性子冷淡,与她们不过点头之交,并没有告知家庭住址啊。 知道自己家住址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正想着呢,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半夏定睛一看,又又惊又喜,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来人跟前: “老师!” 来人正是她当初在北平时候的老师郑教授。 郑教授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半夏开心地绕着郑教授转了一圈,将老师仔细打量一番道: “老师风采依旧啊,一点也没变。您怎么忽然来成都了?” 依半夏的心理,老师要么在北平沦陷后,继续教书,要么就回乡下老家避难,怎么也想不到会来成都呀。 不过,老师能来成都,身边亲近的长辈又多了一位,她自然是高兴的。 郑教授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当年的得意弟子,也是笑容满面: “怎么?没事儿我就不能来成都了吗?” “能!当然能!老师您可有住的地方?师娘来了没有?就住我家可好?” 要知道,当初半夏去北平,可是郑老师收留的她,后来得知她是负气离家,还来自遥远的成都之后,二话不说就给领回了家里,交给师娘照顾,还托关系让她去上了大学。 可以说,郑老师和师娘,就是半夏的再生父母,她自然也要好好招待对方。 郑教授看着半夏一脸热切的模样,摇了摇头,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跟着学校搬迁过来的,就在华西坝,离你这里也不远。你师娘也来了,学校有宿舍,住着也方便。” 半夏不禁有些泄气,但也就那么一瞬,很快就又兴奋起来: “那老师,你在家吃顿饭总行吧?” 这下,郑教授倒是没再拒绝,他点了点头,看着半夏说: “吃饭没问题。不过我来找你也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的。” 半夏正在给郑教授添茶,头也没抬地说: “可以,您就直说吧,什么事?” 郑教授一愣,旋即调侃她: “这么爽快就答应?你就不怕我坑你?” 半夏笑吟吟地将茶水递给老师,爽朗笑着: “不怕!老师待我师如父,我不信老师会坑我!快说吧,我都迫不及待想知道是啥事了!” 郑教授收起戏谑之意,面色开始变得严肃,轻轻啜了口茶,道: “我最近正在做一项关于战时食品保存技术的研究,发现豆瓣酱中的一些天然抑菌成分似乎可以作为军粮的天然防腐剂。 你是豆瓣酱的行家里手,所以,想跟守拙园进行合作,共同研究豆瓣酱的工业化应用。” 半夏听后,沉吟半晌,这项研究的确是好事,如果成功了,那军粮的保质期就会延长,对于前线粮食的保存居功至伟。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点头答应,又补充说道: “合作是好事,这项研究也是好事,不过,老师,我还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郑教授心中有点儿纳闷,自己的学生一向是个爽利性子,怎么如今搞个合作,还讨价还价起来了。 “我希望,如果研究成功,成果可以直接面向公众无偿开放,放弃专利权的申请。” 郑教授再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学生,依然年轻的脸庞上,多了些坚韧与大气,也许,是这几年做当家人历练出来的吧。 那个曾经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还存在,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展现一二,刚见到自己那会,不还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丫头么。 他忽然有种自家女娃终于长大了的老父亲般的欣慰感,同时,也对学生的无私和大气表示敬佩。 他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原本也没打算申请专利,只是想着待在象牙塔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只能从食品方面为抗战出份力了。” 这一刻,师生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自己的影子,是师生,是朋友,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晚饭时分,陈家的饭桌上又多了副碗筷。 半夏隆重向在场众人介绍自己的老师郑教授,郑教授也一一对众人点头微笑。 范长海因为是张氏兄妹的家庭教师,自来到陈宅第一日,就被半夏邀请一起进食,所以,现下桌子上是热热闹闹的九个人。 陈家的饭堂从未有过的欢腾。 一会儿是小麟悦拉着郑教授的手问和当初与范长海初次相见时一样的问题,郑教授也耐心地给予解答,告诉她自己没有坐船,是一路上坐了火车、汽车,还有走路,一点点来到成都的。 小麟悦又开始好奇坐火车是什么感觉,好不好玩,总之就是个十万个为什么。 哥哥小麟远则腼腆得多,他对郑教授的身份很是好奇,问“教授是什么”,半夏就耐心给他解释是教大学生的老师,于是小麟远自那日起就多了个人生目标,也要当大学老师。 而范长海,因为也是教书先生的缘故,与郑教授天然有一份亲近感,二人聊战乱,聊各自的学生,聊教学心得,也是投缘得紧。 周妈妈则坐在两个小家伙的中间,一会儿帮这个捡下掉落在地上的筷子,一会儿帮那个夹菜、挑鱼刺,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春梅林山夫妻二人,感觉大家说的话题,他们也插不上话,就埋头干饭,也算是自得其乐。 林月坐在哥哥的旁边,看看恩爱有加的兄嫂,看看笑意盈盈的东家,再看看惹人爱怜的小麟远小麟悦和慈爱无比的周妈妈,她感觉心中似乎有一股叫做幸福的泉水,在汩汩往外冒泡,且越冒越欢。 半夏双手托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的笑脸,看着这其乐融融的画面,不由感慨,要是奶奶父亲母亲还在该多好啊。 不过,她半夏是知足的,她只希望这一刻的美好,可以久些,再久些。 第189章 病逝 夏天的时候,秦三摔倒了。 陈半夏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一日之后了。据李文说,是秦三非要逞强,去搬酱缸,结果脚下没踩稳,就摔倒了。 一开始他被扶起来之后,还笑着说没事没事,后来众人见他走路不稳,硬是把他送去了医院,才被医生告知,他已是肺癌终末期。 李文当时就要通知半夏,秦三坚决不让。 没想到进医院一天之后,秦三病情急剧恶化,医生说是肺癌终末期叠加髋部骨折,急剧加剧下肢静脉血栓和坠积性肺炎并发,导致的全身衰竭,怕是没有几日光景了。 所以,李文才瞒着秦三,匆匆赶来报信。 半夏丢下手上的事情,火速跟着李文赶到医院。病床上的秦三,脸色蜡黄,气息不稳,看到半夏着急忙慌地跑来,挤出一个笑容: “你这么忙,跑来干啥子!我这里没啥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半夏双眼泛红,看着眼前这个干把瘦的老人,像一棵风干了的老树,粗粝,却又坚韧,一辈子铁骨铮铮,如今却消瘦见骨。 她紧紧拉着秦三的手,真的不忍心他离去,她的铁三角啊,永远支持她,永远站在她身后,可惜,就要缺掉一角了。 用自己的手掌轻拍着秦三的瘦骨嶙峋的手背,半夏轻轻说: “你好好的,好好养着,我们还要一起酿制‘三合’,一起看小日本滚出咱国家呢!” 正说着呢,病房的门被“咚”地一声踢开,张树香风风火火冲进来了: “秦师傅秦师傅,你生病了为啥不说一声!这是看不起我还是咋滴!” 待她冲到病床前,看到秦三的模样时,忍不住一声惊呼: “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说完,自己感觉到了不妥,立刻又换了轻柔的声音说: “秦师傅呀,你到底怎么了,我还等着你教我做素酱呢,你可是答应我了的,不能食言呀。” 秦三看着张树香眼底焦急又要努力装着平常的样子,自己都替她别扭,缓声说道: “香香,你的性子,还是急了点儿,这一点上,你要多跟夏夏学。作为一个酱园的掌家人,你得学会稳重,不是让你失了本心,是遇事多思考,不可鲁莽行事。” 张树香只是听说秦三生病住院了,并不知道详情,心里还纳闷呢,这秦师傅从未这样跟自己说过话,咋个有点像交代遗言呢,搞得她心里头没来由慌慌的。 她看向半夏,半夏只是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并未说话。 秦三的目光又看向半夏,反手攥住了半夏的手掌: “夏夏,你做事情,我是很放心的。秦记,我想交给李文,这孩子是个孤儿,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了。 只是,遇到大事的时候,还希望你能帮忙看顾一二。” 半夏赶紧点头表示答应。 然后,秦三又朝着李文点头示意,李文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笔记本,双手递给半夏。 半夏疑惑地接过,看向秦三。 秦三费力地咳嗽几声,嘶哑声声音说: “秦记菌种原本就是源于守拙园,这本子上记录了我对菌种的改良过程,最后才定格为现如今的素酱。 佛家有云,‘来处去,去处来’,我虽不信佛,但也知道轮回因果之说,现今,我把这原本还于守拙园,备份留给李文,也算我了却自己一番心愿了。 等有朝一日见到秉直兄,也可以相视一笑了。” 半夏有心拒绝,当初父亲既然把菌种给了秦三,就没指望有什么回报,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了,没有什么“回归”之说。 但她也知道,这是眼前这位老人最后的心愿了,让她怎么忍心拒绝,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收下了。 听到这里,张树香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立刻就想张口发问,又想起秦三刚刚叮嘱自己的话,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等到二人走出医院,半夏才心情沉重地告诉她,秦三恐怕就在这两日了。 张树香一脸震惊的样子:“怎么可能?前几天他不是还好好的吗?不可能!” 半夏思索了一番,出言安慰道: “秦师傅之前估计都是在强撑着,我现在怀疑,他之前说是找队伍没找到才跟着难民一起回了成都,可能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自己身体出问题了,后来我们看到的他,都是强撑着的。” “那他也太会演了吧?怪不得刚刚在病房里,他跟我说的话,我总觉得怪怪的呢,原来如此。” 没过两日,半夏和张树香就收到了秦三的死讯。 秦三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送葬队伍,没有纸钱,只有小酱园联盟的成员们,一家一碗酱,放在他的灵前。 偶尔也有几个街坊邻居,听到了消息,过来上几炷香。 半夏用素酱做了一碗素酱拌面,她将这碗面素面同样放在秦三牌位前,这是秦三这辈子最爱吃的东西,她曾亲眼看过秦三一口气吃光三大碗。 李文说,丧事从简是秦三的要求,他觉得战时就没必要那么复杂了,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孑然一身来,简简单单去,挺好。 李文又说,秦师傅还有一个心愿,想将自己的骨灰埋在他经常去取水的岷江支流灌县水渠旁,他的素酱用的是岷江水,他也想长眠在这雪山水畔,日日夜夜。 于是,半夏、张树香和李文三人,相约一起去了灌县,跟随李文脚步,来到了秦三最常取水的那处水渠旁。 水渠里的水欢快地哗哗流着,似不知人间疾苦的顽童,从岷山南路,一路往下,经过过个分支,跳跃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们寻了个风水极佳的地方,将秦三的骨灰埋下,又用土轻轻掩好,总算是完成了秦三的心愿。 半夏此时忽然想起了娘亲,听奶奶说,娘亲的故乡也有雪山,雪山大抵都是相同的吧。 哎,什么时候才能去川西呢?半夏自己也不知道。 起码,要等战争结束吧。 该死的战争! 第190章 施粥 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更多的难民涌入成都和重庆,曾经默默无闻的西南小城,一下子难民的数量快要赶上本地市民了。 由于物资运输渠道的被封,后方物资只能通过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进入中国,一时之间,物价飞涨,物资奇缺,情况比抗战之初更为糟糕。 政府虽说建立了多出难民救济所,但仍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半夏听说润园那边,由林老爷子出面,用之前借给自己做军酱的那所宅子,开始收留流亡学者和学子,也想出一把力。 她派林山给林宅送去了一批“三合”和粮食蔬菜,以帮助那里的师生们渡过难关。 那里自有一方小天地,林父联系了成都档案馆,组织这些人抢救即将毁于战火的县志、族谱、寺庙碑文,还有大量的古典文献,尤其是一些孤本,都要做出不止一个备份。 半夏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林父的苦心,不愧是翰林之后! 文脉不能断。这些古籍就是读书人的“种子”,只要“种子”还在,哪怕日本人的铁蹄践踏大半个中国,只要时机合适,这些“种子”立刻就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后实现文化复兴。 文人不可欺。这些文人大多是有志之士,即便沦落至此,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给他们找点儿有意义的事情做,又可换得吃住,岂不是一举两得! 半夏自己也在守拙园门前支起粥棚,施粥救济。这时候,守拙园自己也没有太多存粮了,火锅肉盖浇饭是肯定吃不上了,粥棚里能提供的只有带点菜叶的稀粥。 即便如此,每天仍是大量的人前来排队,这些人一个个面黄肌瘦,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听说守拙园这里有粥喝,立刻蜂拥而上,根本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这其中,不乏一些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儒雅之人,一看就是逃难而来的学者、教师之类,每每看到这样的人,半夏就派人把他们送到林宅去。 乱世之中,哪怕是一口粥,也能吊着一条命的。 在活着面前,形象和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半夏自己也在陈宅带头开始节俭,每日饭桌上的菜已经减少到了两个,这还是考虑到张氏兄二人正在长身体,不能吃太差,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吃泡菜、豆瓣酱度日。 在这期间,也发生了几件让人欢喜让人忧的事,算是给这乱世抹上一份难得的生动色彩。 其实城中像守拙园这样支起粥棚施粥的商户不少,像锦江饭店的张老板、汇丰楼都有,还有一些布店、银楼,一些富户乡绅,都在用自己的力量托举这些难民。 各家情况不一,自然粥的数量有多有少,但涓涓细流,可汇江河,这也确实免于许多难民死于饥饿。 对此,大部分人都是连连称好的。得了别人的救济,说上一句好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日,守拙园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队伍轮到一个中年男子的时候,打粥的春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春生是守拙园粥棚的总负责人,基本每天都在现场,来排队的很多人呢都是熟面孔。 春生这人,天天在前店迎来送外,记人的相貌那是一记一个准。眼前这人分明刚刚已经领取过一碗粥的,用的是一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 要知道,粥棚每天施粥数量是一定的,一个人多喝一碗,就很可能有另一个人饥饿致死。 所以,春生第一个反应就是:“下一个!”‘ 直接绕过这人,准备给第二个人打粥,他心中想的是自己不明说,这人应该能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识趣退出即可,免得直接说了,。 哪料到碰上个不知好歹的,那人一见春生不理睬自己,直接毛了,张嘴就骂: “凭啥子不给俺打粥,俺都排半天队了,你们是不是骗人的!” 春生看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也没好气,顺嘴回了一句: “为啥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那人一听,气焰反而更盛,语气更加强硬: ”我清楚?我清楚什么?!你们这些奸商!“ 春生一听到这人骂守拙园奸商,立马不乐意了,在他的心里,骂自己可以,骂守拙园就是不行! 这种人,不能惯着,于是立马回怼了过去: “这位大哥,你脑子不好使,还是我脑子不好使,我刚才分明已经排过队打过粥了,现在强行要第二碗,我这碗给你了,队伍里也排了很久,最后吃不到的人怎么办? 你想过别人没有?如果因为你,有人饿死了,那可真是大大的罪过!” 此言一处,排队的人瞬间炸锅,人们议论纷纷。 “这人咋回事?每天就靠这一碗粥了,他还要再抢一碗,这是从我们嘴里夺食啊!” “都是都是!别人店家都说明了,一人只可以领一碗,把粥留给最需要的人。” “这人昧着良心说话,别人都给他打过一碗粥,他还要说别人店家坏话,感恩二字看来是不知道怎么写的!” “咳,要知道感恩,就不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一时之间,形势逆转,人们立刻站到了守拙园这方。 这中年男子原本就是色厉内荏,排第二次队想要蒙混过过,却布料被人认了出来,他想着吓唬对方一下,也许对方顾忌在公共场合,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发难。 结果,被伙计认出来不说,还毫不留情揭发了出来,这下真的是颜面扫地,再也没法见人了。 不过,他原本就是有苦衷的,这碗粥对他很重要,所以,他立刻朝着春生跪了下来,实话实话: “这位小兄弟,你行行好吧,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病着,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刚才就是想再打一碗粥,带回去给她喝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求求你,行行好,再给打一碗吧。” 这下春生也没了主意,她回头看向半夏。 人群中,也大多是对这人的同情之色。 第191章 嘉奖 半夏接收到春生求助的眼神,事情全程她都看得分明,自家伙计处理得完全没有问题,可面对这上一秒钟还凶神恶煞此刻却可怜巴巴的中年汉子,她心中一时也没了主意。 缓了缓,走到中年汉子面前: ”这位大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守拙园给你破了例,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这样要求,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施粥取消,大家都喝不到粥,你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中年汉子本能摇头。 半夏又说:“不知令慈得的是什么病?可否请郎中医治?若是没有的话,守拙园愿意给令慈请来郎中,医药费全包,你看可好?” 那中年汉子听到这话,猛的抬头看向半夏,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原本,他想着母亲怕是撑不下去了,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再讨来一碗粥,母亲喝了可以安心地去,起码不做个饿死鬼吧? 还有自己,他原本是可以不喝粥,把粥端回去给母亲的,可他不想母亲在临离去之前,看到自己虚弱得几乎无法行走,他希望母亲看到有朝气的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所以他才自己喝了一碗粥,又来讨第二碗。 原以为,被揭穿后,再无回旋可能,丢人丢大了,母亲这碗粥也是注定喝不到了,没想到眼前这年轻女子居然提出为母亲看病! 母亲的病迁延至今,不就是因为没钱请郎中,没钱抓药么?这下,若是能得郎中诊治,母亲还真的有可能活下去了。 想到这里,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眼中含泪,“咚咚咚”给半夏磕了三个响头,速度之快,让跟前的半夏都来不及阻拦。 “这位姑娘,不,这位女菩萨,谢谢!太谢谢了!我家老母亲若是能躲过此劫,我给您做牛做马!让我干啥都成!” 周围排队的人群也是一片叫好之声,没想到来排队讨碗粥喝,还能遇到这等事情,人们对此议论纷纷。 “哎,也是可怜之人,这有情可原啊。” “就是就是,我原本以为,那主事之人会做主,给他再打一碗粥了事,没想到还花钱给他家人看病,真是菩萨心肠啊!” “这女子看着年轻,却挺有手段,既讲原则,又有人情,不错不错!” “这是孝心感动了女东家啊,所以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只要动机是好的,哪怕方式上错了,也还是能够谅解一二的。” …… 如此,一场风波算是圆满解决。 此后,那汉子的母亲果然病愈,然后携母登门跪谢,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来到守拙园见活就抢,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表达自己感激之情的万一。 半夏也被这人的行为弄得哭笑不得,于是喊林山留下了他,随便安排点儿活路,包吃包住,工钱却是没一般伙计高。 至于他家老母亲,自然是随着儿子进了守拙园,春梅也给安排了活路,就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这样周妈妈也可以减轻一下负担。 又过了几日,半夏正在书房,门房匆匆来报,来了几位政府官员,说是来送东西的,已经由前店伙计引入花厅。 半夏心生疑窦,自家跟政府官员没有半点关系啊,这个时候,有人登门,能是什么事呢? 又联想到如今正处于战时,不禁心中开始担忧,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吧? 心中想着,脚下却不敢怠慢,很快就来到花厅,见到了来人。 花厅中坐有两人,为首一男子正端起茶盏喝茶,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身上却自有一种威压,隐隐透漏出来。 另一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清目秀,长着个娃娃脸,略显稚嫩。 见半夏进来,年轻男子立刻微笑着上前几步: “陈当家的,我们是军政部的。我姓王,叫我小张即可。”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巍然不动的男子说道: “这位是王处长,我们此次冒昧登门,是因为您和郑教授的研究成果,已被军方采纳,特来给您颁发嘉奖令。” 什么?嘉奖令? 半夏心头委实一震,当初答应和老师合作,只是看在老师的面子,还有如果研究成功,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利于前线战事的大好事,并没有想着还有什么嘉奖之类的。 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忽地一下子,居然来了个嘉奖令,这让一向沉稳持重的半夏也有些不淡定了。 之前捐豆瓣酱、捐银子、参加“一碗饭支援前线活动”、半捐半卖军酱、施粥等等,都没有得到官方的一句赞赏,没想到与老师通力合作的研究,居然惊动了军方。 当然,她做这些事情,也不是为了获得某些人或者某些单位的一句夸奖,完全出自于本心,但是能有官方认可,她自然是很开心的。 看来,这研究成果是真的成绩显着啊,重要性远远超过了其他。 心念至此,半夏张口问道: “那我老师郑教授那边?” “您老师的嘉奖令已经送到学校,由校长颁发,您这边,由我们处长亲自颁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说着,那正端坐着的王处长已然放下茶盏,起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奖状模样的纸张,双手递交半夏,神色端肃: “陈小姐,从守拙园酱品中提取出的天然抑菌肽,能显着延长军粮的保质期,这项成果已被军方采纳。 有鉴于此,国民政府特颁发此嘉奖令,以示对此项研究成果和研究人员的肯定。” 半夏连忙双手接过,这才看清嘉奖令上的字样,“战时科技贡献单位”,这可真是莫大的殊荣啊,半夏连连道谢: “谢谢王处长,谢谢小张!” 王处长摆摆手,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小姐,谢我们作甚,这是守拙园应得的,我们不过跑腿而已。不过,以后如果还有此类发明,还请陈小姐不要藏私呀。” 半夏莞尔一笑:“我只是个打杂的,主要还是靠我老师,研究方向都是他来定。” 对方立马就说半夏这是谦虚了,然后双方又互相寒暄几句,二人告辞。 当晚,半夏在祠堂给列祖列宗添灯油,剪灯花,她十分郑重地把嘉奖令供在祖宗牌位前,边磕头边轻声说着: ”列祖列宗在上,爹,奶奶,你们都看到了吧?咱家的酱上了前线,让战士们吃得安心,更有力气杀鬼子! 咱家的酱中有成份,可以用来延长军粮保质期,今日守拙园收到政府给咱颁发的嘉奖令了。 前线的战士们,可以吃到干净卫生的军粮了,这样他们也许能多走几步路,多撑几个时辰,多杀几个鬼子。” 磕完头,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父亲了。 他是不是终于放心了? 第192章 归来(上) 冬天的时候,刘绍鸿回来了。 陈半夏还在酱房巡查,前店伙计春生来报,一位故人来访,已在前院花厅等候。 半夏问是哪位故人,春生又不直接回话,只挤眉弄眼地说,大小姐见了就知道了,搞得半夏好生疑惑。 她匆匆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花厅,只见花厅中正坐一人,在端着茶盏喝茶,茶盏遮挡住了半边脸,那人头低着,看不清面容。 可半夏还是呼吸一滞,很快便认出了眼前这人,只见他军装破破烂烂,形容狼狈,却身子依然笔挺,不是刘绍鸿又是哪个! 刘绍鸿喝完口中的茶,抬起头来,正遇上半夏的目光,也是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 花厅中寂寂无声,却又似有千言万语已在眼神中交汇。 半夏眼中的刘绍鸿,黑了,瘦了,壮了,左眉骨上多了道伤疤,差点儿伤到眼睛,伤疤早已愈合,却深深刺痛了半夏的眼睛和心脏。 刘绍鸿眼中的半夏,更加沉稳了,眼神中也多了被生活磨砺出的坚韧与平和,气质没变,依旧人淡如菊,如松如竹。 从花厅可以看到前院那株老槐树,之前在轰炸中被炸断了主枝,此刻从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条,细细的,绿绿的,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似乎在催促着二人快点开口,不要做闷嘴葫芦。 刘绍鸿站起身来,迎向半夏:“来了。” 话一出口,却有点儿反客为主的味道,半夏笑了笑,回了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 “回来多久了?” “刚到,就先来这里了。” 半夏的心没来由地扑通扑通起来,原本以为他一去几年,连封信都没有,是把自己完全给忘了,要说没有气恼肯定是假的,可一听到他说回来直接先到的守拙园,那颗气恼的心,不平的情绪瞬间又被轻轻抚平了。 再看看他受伤的眉骨,再大的火气,也悄没声息地灭了,就好像有一把轻飘飘的羽扇,在轻轻挠着自己的心脏,再多的气恼、埋怨等等情绪,都被羽扇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心疼。 “眼睛还疼不?”半夏抬起来,望向他受伤的眉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下自己的眉毛处,漫不经心地说:“不疼,早好了。不要担心。” 原来,他懂她的担心,也懂她的心疼。半夏久久没有说话,却听到刘绍鸿继续在说: “我不是不想给你写信,实在是仗打得太惨烈,队伍又一直在开拔,地点随时在变,我写了,也收不到你的回信。 再说,我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写战况吧,太惨烈了,怕你看了心里难受。写我自己吧,大伤没有,小伤却是不断的,又怕你担心,所以干脆不写了。你不会怪我吧?“ 怪!怎么可能不怪!就算无法给你写回信,起码你得让我知道你的情况啊! 半夏心里默默埋怨着,嘴上却说的是:”不怪你,我只希望你平安。能平安归来就好。” 是啊,无数人前仆后继,在战场上拼力厮杀,可又有几个人的亲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幸免于难,平安归来呢? 随着交谈的增多,二人逐渐开始放松,也不再有最初的疏离、隔阂与小心翼翼。 刘绍鸿开始讲他这些年的一些经历,他知道半夏爱听。 他讲了最初随川军出发去了徐州,122师师长王明章率部死守滕县,最终全师5000名官兵几乎全部殉国,师长王明章战死,他自己死里逃生。 然后,是在台儿庄,跟随指挥官池峰一起,炸断可以作为退路的浮桥,抱着必死的决心,与日军死战。 他参加了一个由57人组成的敢死队,弟兄们出发前纷纷扔掉赏银,振臂高呼“要钱干什么,我们是要子孙不做亡国奴”,最终,仅有13人生还。 说到这里,他从军装的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军功章,那是台儿庄大捷之后,上峰颁发的,对他作战勇猛、奋勇杀敌的肯定。 他将军功章庄重地递到半夏手里,看着她的眼睛说: “这军功章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们师出川的时候,5000人,齐齐整整,现在只剩下三五个人,这章属于他们。 也属于敢死队成员,更属于台儿庄大捷中并肩作战战死沙场的弟兄们。 台儿庄那一仗,虽然胜了,但我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死伤弟兄无数。 这么多人拿命换来的军功章,我没资格一个人戴。这枚军功章,你先帮我收着,等战事结束,我想供奉在兄弟们的墓碑前。” 半夏接过这枚军功章,手感很轻,心情却很沉重,虽说他平安归来了,但他也经历了那么多,每每都是死里逃生,让她如何不心惊! 此刻,她没有别的念头,她只希望他平安、顺遂。 沉默了许久,她问道:“你这次回来是?” 战争还没有结束,作为军人,不可能中途退出,所以,这个问题,她不得不问。 “我是随部队从武汉撤回来,回来休整的,然后等待命令,应该很快就会重新集结出发。” “知道是去哪里吗?” “不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到时候调令一下,就知道了。”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 刘绍鸿点点头,然后想了一会儿,又望着半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半夏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犹豫,说道: “有什么话就直说,你这样反而让我担心。” 见半夏都这么说了,再一想,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女子,刘绍鸿就开了口: “有一件事,我想我还是要告诉你。” “什么事?” 半夏心头是有些疑惑的,什么事情让刘绍鸿这么优柔寡断?这不像他杀伐决断的风格啊。并且,这事肯定是跟自己有关的,那会是什么事儿呢? 这时,她听到刘绍鸿轻柔得带着点忧郁的声音,一字一顿说着: “那个人,他,去了。” 那个人?哪个人?去了?去哪里?干什么?半夏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见半夏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刘绍鸿解释道: “我是说,刘震山,他战死了,在武汉会战中。” 第193章 归来(下) 刘震山?死了? 陈半夏发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多么震惊,毕竟,抗战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也不多他刘震山一个,他只是众多为抗战而牺牲的将士们其中的一员。 可是,刘震山又是特殊的。十多年前,他派人偷了守拙园的菌种,而且,半夏母亲的死,似乎也跟他有关。 他死了,让半夏曾经的仇恨好像提着的一口气,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可是,很快,她也便释然了,其实最痛苦的应该是刘绍鸿吧,那毕竟是他的生身父亲,临死都没有得到他的原谅,也许,他会有些遗憾吧。 而自己,其实,从刘震山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关于陈刘两家的恩怨,她就已经放下了,国事肯定是放在家事前头的,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如果刘震山好好地归来了,那她是会继续恨他的,即便有刘绍鸿的面子也不行。 可是,他现在为国捐躯了,人死债消,半夏也决定放下了。 想到这里,她看着刘绍鸿说: “那你有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刘绍鸿摇摇头: “我也是隔了很久,才听一个军中长辈提到的,既然已经战死,也算是死得其所,等他自己下了黄泉去跟我母亲赔罪吧,也许,我母亲可以安息了。” 半夏点点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许久,她开始讲刘绍鸿走后这些日子自己这边的经历。从军需订单讲到秦三、赵老蔫相继上前线,以及秦三的死,还有大轰炸以及自己发明的活动晒架等等。 刘绍鸿静静听着,他发现眼前这女子,永远有不尽的奇思妙想,永远能在困境中开出一朵花来,无论风云如何变幻,她总能抓住问题核心,解决问题,走出困境。 最后,他听到半夏温柔的声音: “你送的’待归‘,我单独放在了防空壕里,很安全,不会被炸到。 按说已经到了可以开缸的时间,但我想让它陈化得再久些,等你下次回来,我们一起开缸可好?” “好的,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傍晚的时候,张树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也登门了,还没到花厅就大大咧咧说着: “听说来客人了啊,咋不喊我陪客呢?” 人未到,声先至,这是张树香的风格,半夏早已习惯,刘绍鸿也见怪不怪。 等到张树香见到二人,又打趣半夏: “不知道我来蹭个饭可好,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说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半夏连忙拽住张树香胳膊,将她往后院方向推: “可以可以,今天让厨房加菜,包你吃得香!小麟悦可想你了,快去后院找她玩吧。” 张树香身子向后坠着不乐意走,但架不住半夏的恩威并施,加上她想想念软软糯糯的小麟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张树香走后,气氛有点儿尴尬,半夏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了张氏兄妹的来历,还有新来的家庭教师范长海的故事。 刘绍鸿听完半夏的讲述,也是不胜唏嘘。他虽在前线,但并未接触过从南京出来的人,他只是听说过南京城的老百姓经历过一场又一场的屠杀,家庭十不存一,这事,光是听听就叫人心酸和气愤了。 更何况,半夏收留的还是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是不幸的,他们的家人全部死于了大屠杀中,但他们又是幸运的,半夏给了他们一个新家,给了他们温暖和爱。 至于范长海的故事,刘绍鸿听到和见到的太多了,任何时候,战争带给老百姓的都是妻离子散、颠沛流离。 每每听到这些,他都恨自己没能多杀一个鬼子,让自己的同胞多一分生存机会。作为军人,除了上阵杀敌,他还能做什么呢? 晚饭的时候,刘绍鸿跟大家都见了面,这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蓝布长衫,眉眼冷峻,周身肃杀,那是一种在战场拼杀过的人才有的气场。 饭桌上的人中,张氏兄妹、范长海都是第一次见刘绍鸿,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小麟悦第一个走到刘绍鸿面前,她仰起脑袋,眼神中并没有恐惧,而是十分好奇地问: “叔叔,叔叔,听说你是当兵的?” 叔叔?怎么怪怪的?这不就差辈了吗? 刘绍鸿立马纠正道:“叫哥哥,叫哥哥我才回答你的问题。” 在场的人哪有不明白他心思的,全都笑了。 张树香还在一旁起哄:“悦悦,别听他的,就叫叔叔,他要是敢不答你的话,让你半夏姐姐揍他!” 一旁的半夏白了张树香一眼,倒也没有阻止。 小麟悦却一拍小胸脯,转头信誓旦旦对着张树香道:“老师说了,打人是不文明的行为,半夏姐姐不得打人的!” 然后对着刘绍鸿脆脆地叫了声:”哥哥!“ 众人全都笑了,尤其是范长海,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 刘绍鸿也被这奶声奶气的童音和小大人模样逗笑了,他刮了下小麟悦的鼻头: “哥哥刚从战场下来,过几天还要继续上战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瞬间静默了。原本他们以为这次刘绍鸿回来就不走了,这样半夏以后就有人疼了,可是…… 再一想,他是军人,上战场不是天经地义吗?半夏都没有说什么,他们又能怎样,于是,大家都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倒是一直沉默的小麟远开了口: “哥哥,你可以教我拿枪吗?我也想杀鬼子!” 语气坚定,眼神中似有一团火在跳动。 “孩子,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先把知识学好,等你长大了有机会了再上战场。” “什么是有机会了?可我现在就想杀鬼子!” “有机会就是等你长大了,如果战争还没有结束,如果国家还需要军人,那你就去,我绝不拦着! 但是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你也不想这么早就离开妹妹,离开半夏姐姐吧?” 刘绍鸿不得已搬出了小麟悦和半夏,想来,她二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应该不低。 果然,小麟远似乎被说服了,没再说话,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第194章 供奉 什么时候结束?刘绍鸿也想知道。可是他不能给孩子一个没有结果的答案。 想了想,他回答道:“不会太久,大概三五年,一定会结束!” 听到这里,范长海也很激动,他慌忙站起来,眼中含泪,端起一杯酒,敬向刘绍鸿: “长官,你说的是真的吗?” 刘绍鸿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退路,不能给了别人希望又让他绝望,必须把这个时间点夯死。 “那可太好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去找我的妻儿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流落在何方?会不会像我一样遇到好心人收留……” 说着说着,他便哽咽起来。 坐他旁边的林山春梅赶忙安慰他: “范老师,嫂子和侄女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保佑你们一家团聚的,放心吧!” 周妈妈也看不下去了,深受感染,在一旁说: “我每日空闲时间都去老太太的小佛堂念经,保佑前方杀敌的将士们,也保佑咱的同胞们都平平安安的!” 半夏在一旁催促道:“大家都赶紧吃菜吧,边吃边说。” 今日的菜,是特意为刘绍鸿接风所做,也包含了目前守拙园所有的酱品。 用素酱吊的汤,用新军酱做的蒜泥白肉,用一品红烧的回锅肉、豆瓣鱼、麻婆豆腐,用三合做的毛血旺等等。 刘绍鸿边吃边赞:“真是家乡的味道!好吃!” 半夏坐在旁边微笑地看着他吃,一边给他夹菜,她知道他,肯定馋家乡菜已经很久了。 其他人则边吃,边笑笑地看着他们,有种自家女娃终于开窍了的感觉。 尤其是周妈妈,看着眼前的半夏,就想到了周氏,想到了周氏临终前给自己的交代“守好夏夏,看着她结婚生子,如果有可能,一直陪伴她”,眼下,周氏的心愿估计要实现了,她由衷地高兴。 吃到回锅肉的时候,刘绍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埋着头,肩膀开始耸动,半夏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问: “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刘绍鸿语带哽咽: “我们连队年纪最大的兵,老张,牺牲前一晚躺在战壕里闲聊时说,他最想吃的就是家乡的回锅肉,说啥肉都没有这个香。 我就告诉他,等打完仗回去,请他吃全成都最好吃的回锅肉。 可是,他没有等到。” 众人都有些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刘绍鸿不以为意,继续说着: “所以,我吃的每一口回锅肉,都是替弟兄们一起吃的,我活着,不仅仅代表我自己,更是替千千万万个弟兄们一起活着,替他们吃饱穿暖,替他们杀鬼子,替他们迎接战争胜利的那天,替他们看一看这未来的盛世。 我们的国家不可能一直挨打受欺负,我们的百姓不可能一直做亡国奴,我们终有一天会扬眉吐气,让那些曾经欺负我们的、践踏我们的,望尘莫及!” 他的话铿锵有力,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是啊,大家都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希望它能够早一些,再早一些。 这时,小麟远又发问了,他已经基本能听懂大人话里的意思了: “哥哥,那如果我长大了,鬼子已经被赶走了,我还想杀鬼子怎么办?” “很简单啊,好好学习,建设我们的国家,让我们的国家实力超过小日本和一些历史上曾经欺压过我们的国家,这也是报效国家的一种方式!” “那我想当科学家,可以吗?我想造飞机,造大炮,让我们的将士们有更厉害的武器,可以在战场上减少伤亡。” “当然可以!有了更先进的武器装备,那些国家再想要侵略我们的时候,都得先掂量掂量!” “嗯嗯!”小麟远重重地点点头。 春梅率先夸赞:“我们小麟远就是有志气!姨姨可等着看你造的飞机大炮呀!” 小麟悦毫不示弱:“哥哥都可以造飞机大炮,我也要!” 半夏逗她:“那你能做什么呀?” “我……我……”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会画画,我的画可好了,以前娘亲经常夸呢!” 说着,似乎又忽然想起娘亲了,小丫头眼睛红红,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半夏赶紧一把搂进怀里,柔声道:“我们小悦悦画画水平就是高,长大了可以画飞机大炮的图纸,让哥哥给造出来,好不好?” 小丫头一听自己也可以帮上忙了,立马破涕为笑: “好呀好呀,我要画好多好多的图纸,让哥哥造出超级超级厉害的飞机大炮。” 听着小丫头奶声奶气但带着认真的口吻,桌上的人全都笑了。 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晚上的时候,半夏带刘绍鸿进了陈家祠堂门口,她自己先走了进去,让刘绍鸿在外头稍候。 照例是先添灯油,剪灯花,然后半夏开始了碎碎念: “爹,奶奶,绍鸿从前线回来了,这是我给你们选的女婿、孙女婿,你们不会怪我吧?十多年前的事,他都没有参与的,并且他也是受害者,所以,我想抛开家族恩怨,和他在一起。 另外,当年的罪魁祸首,刘震山已经死在战场了,他也算是履行了一个军人的职责,死得其所,我想,我们两家之前的仇恨可以放下了,你们说呢?” 祠堂寂寥,有盏灯的灯花爆了一下,似是有所回应。 然后,她走出门去,唤刘绍鸿进来。 她指着自己祠堂一排排的祖宗牌位对刘绍鸿说: “你放心,我会刻一个牌位,上书‘川军将士’,供奉在祠堂里,然后把你的军功章放在这里,时时祭奠。 等日后,有陵园了,再给他们换个地方,可好?” 刘绍鸿郑重地点点头,语气低沉地说: “你想的可真周到。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们很多弟兄在临死那一刻,念叨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家国大义,而是家里的豆瓣酱。你能帮我给他们祭奠些豆瓣酱吗?” “当然!你放心,既然供奉在陈家祠堂,那就跟列祖列宗一个待遇,每次开缸的头茬酱,祖宗们有,将士们也一定有!” 将军功章的事情说好之后,刘绍鸿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之后,对着陈家的祖宗牌位一字一句地说: “各位陈家的老祖宗们,我是刘家的刘绍鸿,之前的事情,是我们陈家不对,是我爹不对,今日有幸来到贵地,我就冒昧代陈家和我爹给你们道个歉。 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死在战场,武汉会战那场。我说这个,并不是奢望你们的原谅,伤害已经造成,任何请求原谅的话语都是徒劳。 我只希望你们可以安心,守拙园在夏夏的主持下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们放心,蜀味轩已经没有了,我也不会再开。 等我从战场上归来,一定会守在夏夏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尽我所能弥补刘家曾经给陈家带来的伤害。” 半夏在一旁听得有点儿泪目,战场,是的,她差点儿都要忘了,他还要再次出发的,她只希望上峰的命令下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可以让她多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美好时光,哪怕一刻也好。 第195章 入缅作战 1942年初,日军入侵缅甸,企图彻底切断中国唯一接受国际援华物资的通道,并直接威胁中国西南大后方。 为了保住这条通道,中国与英国结成军事同盟,组建远征军入缅作战。 刘绍鸿也接到了上峰指令,迅速归队,编入第66军,开赴前线。 临走前,陈半夏给他准备了充足的干粮和衣物,当然,也少不了自家酿制的豆瓣酱。 她特意在头发上插上了那支银簪,对着刘绍鸿殷殷嘱咐: “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这次,她不是在心里呐喊,而是直接大大方方说了出来。她不希望自己的人生留下什么遗憾,也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遗憾。 万一……万一他没能如约归来,起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有念想的,知道有那么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他。 刘绍鸿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随后留下一句“等我”,就大踏步离开了。 儿女情长,抵不过国仇家恨。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有保得了国,才保得了小家啊。 这道理,二人都懂,所以,倒也没有那么的生离死别,倒有点儿像一起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男的出门扛着锄头种地,女的在家门口送别,一个晌午的功夫,男人就会回来。 半夏自然是希望战争快快结束的,不然,那么久的等待,她都要变成老姑娘了。 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还好,有他,她等他,无论多久,都愿意等,哪怕拼上自己的一生,也要等。 也是这一年,抗战进入最艰难的时期,日军对成都的轰炸频次达到了顶峰,物资极度匮乏,物价飞涨。 辣椒、蚕豆、盐全部被列为军需品,民间酱园几乎无法获得任何原料。成都的酱园迅速从大轰炸之初的十多家锐减至四家:守拙园,惜味斋、秦记和张记。 半夏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继续用有限的原材料勉强维持生产、保持守拙园的招牌不倒,还是将原料直接捐给前线,让守拙园暂时停产。 她一个人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最终做出了决定: 用最后一批原材料,做一批“战时简酱”,成品一半捐给前线,一半平价卖给囤货的市民。 原有已在陈化的酱品,不再开缸,一直等到战争结束再说。 至于停产之后的伙计们,半夏也有考量,她在晒场上给大家开了个会,两种解决方案: 家在本地,想回乡下避难的,可以回家,等守拙园恢复生产了再回来。 家是外地的,可继续住在守拙园,管一日三餐,但工钱是没有的。 偶尔有些杂活,可以帮忙干干,其他时间自由活动,也可去外头自寻活计。 伙计们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东家待他们不薄,现在外头物价有多贵,他们是知道的,守拙园都停业了,东家还愿意管他们吃住,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有意见。 一个个都是拍着胸脯说: “东家!我外地的,就住这里了,有事您说话,随叫随到!” “东家,有体力活之类的,您尽管说,我们都候着呢!” “东家,要不您给我们安排点儿事情做呗,闲着也是闲着,俺们不要银子!” 守拙园这边打算停业的消息一传出去,还没歇业的饭店酒楼老板蜂拥而至,纷纷要求下最后的订单,不然,下一次再想吃到守拙园的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不得已之下,半夏只得临时决定开缸了几缸原本要做三年陈化的酱,满足这些老主顾们的需求。 半夏这边起了个头,秦记和惜味轩也立马跟上,同样的决定,同样的操作。 唯有张树香的张记,自打搬进防空洞之后就没再出来,虽然产量不高,但一直在坚持运转。 活动晒架也起了大作用,每每总能及时躲过空袭。 原本只做了两个晒架的张树香不满足于现在的产量,后来又让李三做了两个,总共是四个,每个上面可以放六口大缸,共计二十四口缸,已经算不错了。 防空洞虽然条件差些,阴暗潮湿些,但张树香一向乐观,也都一一按照半夏之前的设计,把全部问题解决了,最后产出的酱,品质一点儿也不比在张记酱园差。 甚至在原材料极度缺乏的情况下,张树香用军酱菌种和一些替代原料,做出了一种“代用酱”,味道不如和平时期,但在战时,已属奢侈品了。 川军后勤部曾采购这些”代用酱“配给一线部队,受到一致好评。 林家,虽说把酱园关了,但林老爷子把更多人力、物力和精力放在了东大街的流亡文化人救助站上。 东大街的林宅每天只做一件事:煮一大锅浓稠的粥,再配上一碟酱,让这些整理古籍文献的学生和教授们都能有一口热粥喝。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人:文脉不能断,烟火不能灭。 年底的时候,半夏从自己的老师郑教授那里也听到了好消息,孙婆婆的甜酱菌种复活成功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当日,孙婆婆把菌种交给半夏的时候,出于对一个濒死老人的尊重,半夏收下了。 但这菌种,已经十多年了,,活性很可能失效,半夏并没有把握能够成功复刻。 后来,她把甜酱菌种交于自己的老师,希望老师借助实验室的环境,看能不能复活菌种,也是一种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其实,心里并觉得可以成功。 没想到,功夫不负有心人,甜酱菌种被成功复活了。 还得是老师! 半夏拿到复活后的菌种,抽调几个得力的伙计,一起用它酿出了第一批“和平酱”。 “和平酱”用时周期短,还带有甜味,是战时难得的营养品,后来也被军队后勤部门发现,由部队提供原料,守拙园酿制,源源不断送往前线,用做伤兵们的营养餐。 为此,半夏专程来到了孙婆婆曾经的住处,那里大门紧闭,孙婆婆早已去世,但半夏还是觉得有必要来告诉她一声: 甜酱,成功复刻,后继有人了! 但愿,孙婆婆泉下有知,也会安息吧。 第196章 火种 战争期间,成都许多传统手艺的传人战死沙场或者死于大轰炸,成都酱园行的老师傅们也一个个相继凋零,一些秘方和菌种就永远地失传了。 陈半夏意识到,守拙园的菌种,不仅仅是陈家的私人财产,在整个成都酱园行面临灭顶之灾的当下,她的菌种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行业的火种。 如果守拙园的菌种也失传,成都豆瓣酱将在她这一代失传。这是她万万不想看到发生的事情。 她必须尽一切努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而要想阻止,必须对现有的菌种做一个系统性的保藏,不仅仅是针对菌种本身,也针对极端情况,万一自己遭遇不幸离世,这守拙园怎么办,陈家菌种怎么办,必须得有人传承下去。 思虑再三,她做出了一个从未有人做过的决定:将守拙园的全部菌种,“一品红”、“三合”、“代用酱”、孙家甜酱、“山野韵”、素酱、统统备份起来,然后告诉给春梅林山和半川半水,这是她信任的人。 她相信,即便有一天她不在了,他们也可以把守拙园,把陈家酱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还有,周妈妈和张氏兄妹,也要托付给他们,倘若自己不在了,希望周妈妈能安养晚年,张氏兄妹可以平安长大。 说干就干。 半夏先是找了自己的老师,利用华西坝仅存的冷冻设备,将菌种制成冻干粉末,分装在四只棕色密封玻璃管中,分别藏在四个不同的地点:秦三的青城山脚院子,陈宅桂花树下,陈宅防空壕内地下,张树香所在防空洞的地下。 冻干粉末因其自身结构的原因,极易吸湿和氧化,储存的核心是:密封、避光、低温、干燥。 半夏选择的四个地点都满足了冻干粉末的储存条件”低温“,棕色可以避光,密封玻璃管满足“密封”要求,而对于“干燥”的要求,半夏则在储藏地铺上厚厚一层稻草,再用木炭将玻璃管重重包裹,如此,也算是满足了储藏条件。 只不过,这样的备份条件,也只可储藏2年左右,待时间一到,还需要重新备份。 半夏觉得这样还好,起码一两年内是高枕无忧的,再加上战争之初,自己就和秦记、张记一起备份在青城山脚下的菌种,也算是上了个双保险,起码能让自己安心不少。 菌种备份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她就将春梅两口子、半川半水叫了过来。 四人齐齐整整站到她面前的时候,眼神中都有些疑惑,互相对望了下,发现大家都不知道半夏叫他们来的用意,就没有开口,静待半夏吩咐。 半夏一口气把自己的决定说了之后,大家都很吃惊。 春梅二人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大小姐为何会想着要把守拙园交到他们手上,二人连连摆手: “小姐,你不会有万一的,就算有万一,我和林山,我们二人会好好辅佐两位少爷的,你放心!” 陈半水更是气得直跳脚:“堂姐,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呢,仗很快就要打完了,我还指着看你结婚生子,给我生个漂亮可爱的小侄女呢。” 陈半川也是满脸通红,很是抗拒地说:“夏夏,你好好的胡说什么呢?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很知足,你不用考虑我,只要你有需要,做哥哥的一定尽力!什么一万万一的,就不要乱讲了哈。” 看着大家都是一脸抗拒的模样,半夏笑了: “其实,我也只是做个预案,毕竟战争期间,谁说的好呢,指不定前一分钟还活蹦乱跳呢,下一分钟就被炮弹炸死了。隔壁老王家的婶子不就是么? 世事无常。守拙园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必须在意外发生之前,安排好一切,不然等我到了九泉之下,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众人沉默了。虽然半夏说的也是事实,可他们还是无法接受半夏的说法,他们的半夏怎么可能有万一呢,她一定会长命百岁,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半夏见众人不语,也理解他们的心情,于是接着说道: “我是这样想的,菌种备份四份,我们各守一份,如果战争结束,大家都活得好好的,那就一切不变。 可若是我不在了,我希望守拙园由春梅和林山掌管,然后堂兄和堂弟你们也可以拿着菌种开分店,打守拙园的招牌,对你们以后的生活也是个保障。 不过,春梅和林山,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们……” 说到这里,她面向春梅二人,指了指春梅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们二人生下的孩子,我希望可以姓陈,入陈家宗祠,就接在我们这一支,放在我名下,这样,也不算坏了我守拙园的传承,我到地底下,也对祖先有个交代,如何?” 春梅林山二人本能点头。 半夏又接着说道:“如果,很不幸,春梅林山也不在了,那守拙园就交给堂哥吧,我相信堂哥能带着守拙园走向更好的明天。关于这点,堂弟,你没什么意见吧?” 陈半水立刻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其实,他之所以跟着堂姐制酱,本身并不是对制酱多感兴趣,纯粹是因为堂姐的个人魅力,就想跟着她学东西而已。 半夏也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在只剩板川半水两个选择的时候,决定把守拙园交到堂哥手上,相信七叔公那么通达洞明的人,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见半夏半水二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唱一和,陈半川在一旁有些急了: “夏夏,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半夏有些疑惑:“都说了,这是发生意外情况下的权宜之计啊,你有什么意见?” 陈半川眼眶微红,语气有些哽咽地说: “夏夏,我知道你是出于对我的信任,可是,我自认为我担不起这份信任,这个担子太重,责任也太大了,我担不起。 更何况,我……我父亲他曾经对你做了那许多错事,还有我自己,我也曾多次为难过你……” 半夏似乎有点儿明白了,她走上前,拍拍堂哥的肩膀: “过去的事早就翻篇了,就不要再提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齐心协力守护好我们的守拙园,你说对吧?” 陈半川有点儿木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陈半水也走了过来,语气和缓: “堂哥,你不用管我,我们这一支都志不在此,我家茶叶生意也做得很好,并且我还是想多读书,多出去见见世面,以后不定跑哪去了呢。咱守拙园还是得指望你啊。” 第197章 粮荒 等到把该安排的全部安排好之后,陈半夏终于闲下来了。 但她并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一会儿派人去林宅帮忙,一会儿亲自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会儿端坐书房温书。 后来,实在无聊,她给自己找了件事情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写了一本《守拙园菌种图谱》。 文中,她使用化学分类法和传统经验描述,以图文结合的方式,双重记录每一种菌种的特性、培育方法和最佳搭配食材、以及相关食谱等。 这里头包含“一品红”、“山野韵”、“代用酱”,“三合”和孙婆婆甜酱不在此列。 半夏决定以后再写一本菌种图谱,可以将全中国的菌种都囊括在内,当然,这只是个远大目标。 这本谱系图她又抄录了两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交给自己的老师郑教授保存,一份寄给了远在重庆的林慕白。 很快,她就收到了林慕白的回信,信中,他说了一句让半夏感觉很是意外的话: “我一直觉得,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是守拙园。现在我才知道,你守的不是园子,是根。” 郑教授则是亲自登门,以一种十分自豪的语气,毫不犹豫地夸赞: “你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啊,这份谱系图对我们做食品生物学研究十分重要,有可能因此开发出更多的工业化应用产品,到时候,你可是居功甚伟啊。” 半夏谦虚地笑笑,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的老师本身就是研究这些的,这本书可能会对他有用,所以才选择寄给他。 半夏把书写好没多久,大饥荒来了。成都遭遇了抗战以来最为严重的粮荒。 守拙园的存粮也不多了,半夏只能带头啃窝窝头配豆瓣酱,好在,陈家虽也缺粮,豆瓣酱却是不缺的,大不了,再开缸就是。 即便是窝窝头,也还是定量的,每人每天能吃到的数量由三个慢慢减至一个半,好在守拙园早已停产,伙计们也没有重体力活要干,勉强可以维持生存。 张氏兄妹的炒菜也没了,半夏只能让厨房隔两三天给孩子煮个鸡蛋解解馋。 还在,兄妹二人很懂事,也知道日子很艰难,大人们吃的还不如自己。 小麟悦经常把自己的鸡蛋往半夏或者周妈妈的嘴里送,半夏和周妈妈当然是拒绝的。 这时候,小姑娘就会生气地嘟着嘴巴说: “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这时候,半夏和周妈妈就只好装模作样在煮鸡蛋上啃小口,表示自己吃过了,小丫头才放心地自己吃完剩下的。 小麟远表现得比较沉默,但半夏总能在自己书房里找到没有剥壳的煮鸡蛋,鸡蛋下还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半夏姐姐,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你更需要营养。” 每每看到这些,半夏总是心生感慨,这两个孩子是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把煮鸡蛋交到周妈妈手里,要求她必须盯着孩子吃到肚子里。 同时,也多次给他们俩解释,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鸡蛋营养才能跟得上,才能长高高。 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威胁的话,你们不是长大要当科学家要当设计师吗?个子矮的话别人不收的哟。 于是,在各种威逼利诱之下,兄妹二人总算是安心吃下了煮鸡蛋。 这时候,其实半夏手里抗战之初兑换的金条还是有的,可眼下这世道,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每天早上,粮店刚刚开门,门前已是排了长龙似的队伍,还没到跟前,米就没了。 面粉没有米那么受欢迎,但总归排排队还是能买到的,所以陈家后来大部分时间的主食都是面粉。 再后来,伙计里有人会做肥肠粉和豌豆凉粉,这时候的红薯和豌豆价格还没有那么夸张,所以陈家偶尔也会改善下生活。 撒上一大把豌豆尖,煮上一大锅红薯粉,再浇上一勺红油辣椒,即便没有肥肠,也是一碗美味了。 等辣椒也消耗完了,就用“山野韵”来代替,也别有一番风味。 豌豆凉粉也是艰难日子里的一束光。 会做豌豆凉粉的伙计,先组织大家把买回来的豌豆磨成粉,做成豌豆淀粉,然后加水调匀了,再边加热边搅拌至透明糊状,冷却后就成了颜色透白QQ弹弹的豌豆粉。 切成长条状或者用工具旋成丝,加上煮熟的青菜,撒上熟芝麻、油炸花生米、盐,浇上生抽、醋,再淋上点儿红油,或者豆瓣酱,用筷子随便拌拌,每根凉粉上都沾满了红油、芝麻,吃上一口,麻辣鲜香,那味道,不摆了。 连从南京来口味偏清淡的张氏兄妹二人都吃得一边吸气流鼻涕,一边眼泪汪汪说着“还要吃”。 粮荒最严重的时候,青石桥街上来了一群从河南逃荒来的难民。他们一个个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眼神无光,脚步虚浮,看样子都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其中有一个老婆婆,带着小孙子,引起了半夏的注意。 那婆婆看样子有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身上背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 孩子的脑袋蔫答答地垂着,呼吸微弱,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老婆婆也是一步一个踉跄,但她还是紧紧抱着那孩子,生怕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孩子。 半夏想,这孩子的父母,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然,这千里迢迢的,怎么可能放任这样的老弱病残千里奔袭而不陪在身边。 半夏转身回屋,翻遍厨房,也没能找到一口吃的。 这些日子,守拙园也过得很艰难,每顿饭,大家都是吃的碗底光光,咋可能剩东西。 于是,半夏只好找了伙计里会做北方吃食的,用厨房仅剩的一点面粉,给那奶孙俩摊了几个煎饼,然后在煎饼上抹上点自家的豆瓣酱,拿去给他们吃。 孩子狼吞虎咽吃完,连自己拿饼子的手指都不愿放过,每个手指都放嘴里嗦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半夏: “姨姨,这个酱叫什么名字,真的很好吃呀。” 半夏半蹲在孩子面前,摸摸他的脑袋,用手指轻轻擦了下他嘴角残留的酱渍: “它叫‘一品红’。等你长大了,再来成都找我,我教你怎么做。” 第198章 野人山 艰难的日子虽然难熬,但终究是熬过来了。 到1943年的的时候,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开始了逆转。美军在太平洋站场取得决定性胜利,中国远征军也开始反攻缅甸。 但胜利的曙光虽然乍现,但还只是微光,并不能普照大地。 但所有的中国人都相信,这曙光就像是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势,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陈半夏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煎熬和等待中,半夏等来了一个人。 是汇丰楼的赵老蔫。 他出现在半夏面前的时候,半夏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瘦得几乎脱了像,头发也全白了,胡子拉碴的,但精神很矍铄。 半夏一看就知道他家都没回,是先来的陈宅找自己,赶忙将他让进书房,亲自沏茶,并双手递给他: “师傅,这是您爱喝的蒙顶甘露。你先歇歇,我马上让厨房给您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不过,家里也没啥存粮,刚好前几天酱房伙计做了点儿红薯粉,给你来碗红薯粉可好?” 赵老蔫看着眼前忙前忙后又生怕自己吃不好的小徒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在前线啥没吃过,有啥子好挑的,是吃的就行。” 半夏赶忙唤来林月,吩咐下去,让厨房给赵师傅下点儿红薯粉吃。 赵老蔫连喝上几口茶,不由叹了声: “好茶!好喝!” 接下来开始讲述自己在前线的事情,他一开始在后方给将士们做饭,后来仗越打越久,人员损耗越来越大,物资也越来越紧缺。 他的大锅也从后方的临时厨房中,直接搬到了战壕里,就靠着一口大铁锅和一把铁勺,煮过野菜,炖过皮带,熬过所有能下饭的东西。 末了,他对半夏说:“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是没给咱川菜丢人。” 半夏听得一时无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像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 自己在后方吃窝窝头配豆瓣酱已经够辛苦了,可前线的将士们竟然吃的是野菜和皮带,他们也是谁家的儿子、父亲、丈夫啊。 然后,她听到赵老蔫忽然变得高亢的声音: “我吃到你们做的军酱和‘代用酱’了。军酱很好,很多川军的弟兄们都很喜欢,是家乡的味道。 ‘代用酱’,虽然制作工艺是简单了点儿,但我尝一口就知道,那里头有‘一品红’的影子。 你能在物资奇缺的情况下,制出‘代用酱’,你很厉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听到赵师傅的夸奖,半夏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师傅,您老过奖了,我只不过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接着,半夏也给赵师傅讲了他离开之后的事情,从接军需订单开始,到跟自己的老师一起研究延长军粮保质期,再到挖防空壕、教张树香在防空洞制酱等等。 说到林家开设了一个流亡文人救助站时,他搓着下巴呵呵直笑: “这个老林头,不愧是书香世家,这也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当然,半夏也提到了自己的奶奶,周氏已经去世的消息。 听到这里,赵师傅正往嘴边送茶盏的手顿了顿,不易察觉地抖了下,又很快稳住了: “她……是因为什么去的?生病还是?” “生病,郎中来看过的,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思比较重,所以……” 再次提到奶奶,半夏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是在她掌家初期给了她无限信任与支持的人,那是她当时在世的唯一亲人,那是她的榜样与力量源泉。 当然,也是赵师傅心底里的那道光。 过了很久,赵师傅轻声问: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当然。” 于是,半夏带着赵师傅来到了自家祠堂。 祠堂森森,长明灯摇曳,因为有人到来,而忽然变得嘈杂了几分。 周氏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陈柳君的旁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二人从未分开。 赵师傅静静看着那牌位,沉默许久,然后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半夏觉得赵师傅其实说了许多许多,是在心里说的,他在默默跟奶奶念叨他在前线的日子,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闲着唠唠嗑儿,如此,甚好。 从祠堂出来再回来书房的时候,红薯粉已经端上了桌,赵老蔫大口吃着,半夏在一旁静静看着。 赵老蔫一边吃,一边说着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关于刘绍鸿的消息。 他原本是不打算给半夏说的,可在之前的谈话中,意识到半夏在刘绍鸿和林慕白之间选择了刘绍鸿之后,决定还是给自己的小徒弟吃颗定心丸。 毕竟,不管谁的亲人上了前线,哪里有不牵肠挂肚的。 “听说,远征军在缅甸打得很辛苦,但刘绍鸿还活着。后来,在同古保卫战中,听说他还立了功。 再后来远征军陷入绝境,一部分退回国内,一部分撤往印度,撤退途中,经过野人山,三万人的部队,超过两万人留在了那里。” “那他怎么样?有没有走出来?”半夏着急地问。 赵老蔫看着她急切的眼神,微微一笑: “听说他当时掉队了,带着十几个伤兵,用一把短刀和一袋子盐、一罐豆瓣酱,穿过了日军封锁线,平安走出来。这事,已经成为远征军里的一个传奇。” “他有这么厉害啊,太好了!” 一向情绪不怎么外露的半夏都忍不住夸赞了。 “还是你更厉害些。”赵老蔫带着点调笑意味看着她说。 “我怎么厉害了?”半夏本能接话。 “你挑人的眼光好啊,能从野人山走出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你能选中他,是他的荣幸。”赵老蔫笑笑地说。 半夏的脸瞬间红了:“师傅,你瞎说什么呢。我们还没订婚呢。” “没订婚怎么了?现在啥年代了,一切繁文缛节都可以省掉,等他回来了,你们就完婚,师傅给你做主! 没看看你都多大年龄了,等他都等成老姑娘了,他必须对我徒儿负责!” 半夏脸上的红霞又重了几分。 第199章 公开配方 赵老蔫吃完红薯粉就急着要走,他惦记着汇丰楼: “几年没在,也不知道那几个小子把汇丰楼嚯嚯成啥样子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陈半夏赶忙宽慰道:“大师兄掌家,管得很好,汇丰楼也做了很多为前线出力的事情,现在也还开着,只是生意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赵老蔫没好气地从鼻孔哼了一声:“生意要是还跟打仗以前那样,还真是有鬼了!你净会说你师兄们的好话,我得亲眼看了才放心。” 说着,也不管半夏的挽留,径直朝着前院走去,半夏赶忙起身相送。 走到前院,看到那棵曾经被炮弹炸中的老槐树时,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根从主枝断口处长出的新枝丫——枝条已经有几尺长了,枝条的侧面还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赵老蔫嘴里念叨了一句“春天快要到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半夏再回到祠堂的时候,发现奶奶周氏的牌位前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上系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她拿起来细看,只见木珠上刻着一个“赵”字。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赵师傅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的,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吧,才没有告诉半夏。 也是在这一刻,半夏忽然明白,赵师傅这辈子都没有来得及对奶奶说的话,终于在安放木珠的那一刻说完了。 她跪在奶奶的牌位前,又念叨了几句赵师傅和刘绍鸿在前线的事情,随后轻柔而又无比庄重地把这根红绳系在了奶奶的牌位上,就让赵师傅用这样一种方式守护着奶奶吧,想来爷爷应该不会在意的。 …… 时光如水,1943年在煎熬和与饥饿的斗智斗勇中度过,1944年如期来临。 这一年,正面战场大溃败,豫湘桂战役,从4月一直持续到12月,中国损失了河南、湖南、广西、广东等省的大部或者部分,共计146座城市、20多万平方公里国土沦陷,6000多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好在,敌后战场上,八路军、新四军等敌后抗日武装开始了主动的局部反攻,并取得了辉煌战果。 仅仅1944年一年间,敌后战场军民就进行了2万余次粘钩,歼灭日伪军近30万人,收复县城16座,国土8万余平方公里,解放人口约1200万。 抗战胜利曙光初现。 此时,日军对于成都的轰炸早已停止,CD市民也开始在废墟中重建家园,各行各业陆续恢复生产,百废待兴。 成都酱园行的幸存者们也纷纷从乡下回来、从防空洞出来,准备搬出封存已久的酱缸,重新开始制酱。 陈半夏却在此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将陈家菌种的配方和保存方法公之于众。 她在省商会发布《成都酱园行菌种使用公约》,邀请所有幸存酱园共同签署,约定战后可共同使用守拙园现有的菌种恢复生产,永不独占。 为此,张树香和李三还专程上门阻止过她。 张树香说的很直接:“这可是守拙园传承了百年的菌种,是陈家历代人的心血,你这样做,可想过你陈家的先祖,列祖列宗?” 见半夏不说话,她的声音和缓下来: “夏夏,我知道你一心为公,忧心这些小酱园在战乱中失去了菌种,也失去了掌酱大师傅,可心疼归心疼,你不该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疼别人啊,谁来心疼你?” 李三的话就相对委婉,但委婉里表达的意思却是与张树香相同的。 他看着半夏的眼睛,语气诚恳: “陈当家的,原本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份,但我想来想去,还是想说上一句。 秦记的菌种原本就源自于陈家,你作为当家的,想怎么处理菌种都是无可厚非的。 只是,菌种是上百年来陈家祖祖辈辈的心血啊,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拱手于人?若是,若是其他酱园后来居上怎么办?守拙园的百年声誉你可还护得住?” 张树香在一旁连连点头,非常赞同李三的说法。 半夏看了看二人,他们的脸上都是焦急的表情,她温柔地笑了,先是点点张树香的额头: “香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件事,我已经去祠堂跟列祖列宗念叨过了,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目前,抗战即将结束,各行各业都在慢慢恢复生机。可我们成都酱园行呢?只有我们四家还算是完好无损,其他的要么元气大伤,要么菌种被毁,要么掌酱师傅死于轰炸中。 难道成都酱园行就我们四家独占吗?有竞争才会有压力,有压力才会有动力,我相信我陈家的祖先更想看到的是一个百家齐放的酱园行。” “可……可他们靠自己也可以慢慢恢复的啊,或者你在其他方面帮他们也可以,实在是没有必要直接开放菌种配方给他们啊。” 张树香显然是没有被说服,还坚持自己的看法。 “那你想过没有,他们自己慢慢恢复的话,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五年?十年?要知道我陈家菌种复活,可是整整经历了十年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时间他们耽误不起,我也不想他们把时间花在这个上面。 我觉得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让成都酱园行尽快恢复起来,重现战争前的荣光。” 见张树香不再说话,半夏又将身子转向了李三: “李三兄弟,我明白你的担忧和顾虑,你和秦师傅一样,是实打实为我守拙园考虑才说那些的。 不过,你放心,既然我敢开放菌种给大家,我自有办法独树一帜。并且,即便菌种是一样的,还有翻晒露的具体过程、手法等等都可能不一样,最终酿制出的酱品也未必口感完全一样啊。 还有啊,你别忘了,秦三师傅在世的时候,曾夸过我是‘发明小能手’呢,我守拙园也不是就此故步自封了,我还会致力于开发新品的,这些,也是其他酱园不具备的。” 李三想了想,也是啊,半夏的实力在这摆着,即便别人学去了菌种的制作方法,也只是有个好的开端,节省点时间而已,后续的可就完全靠自己了,至于做出来的酱是什么样子的,只能看个人悟性了。 并且,半夏随时都能鼓捣出新东西,经常会给人惊喜,怎么可能会因为菌种的分享而让守拙园处于劣势呢,委实是自己想多了啊。 很快,他就又听到了半夏胸有成竹的声音: “我这次决定公开的菌种只有‘一品红’和‘山野韵’的,‘三合’是我们三家共同所有的,我不会自作主张。 另外,孙婆婆的甜酱也算是一个新品类,你们两家也可以参与进来,我们一起将甜酱也发扬光大,如何?” 第200章 林慕白归来 1944年冬天的一天,林慕白从重庆回来了。 抗战已进入尾声,但日军并没有放弃对重庆的频繁轰炸,林慕白所在的国立中央大学校址在最近一次轰炸中校舍被炸塌大部,学校无奈停课。 他就趁这个时间,决定回成都看看。 这是自1936年重阳节后离开,林慕白第一次回成都。陈半夏也已经8年没有见他了。 要不是林慕白主动登门拜访,半夏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这一次,林慕白是拖家带口上门来的,拎了些重庆的特产,带着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林慕白的妻子张村菊,半夏是见过的,算是熟人,有一年的春节,半夏还给她送去了拜年礼。 只是没想到机缘巧合,她竟然和林慕白走到了一起。 再次相见,张存菊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个端庄爽直的性子。 一见到半夏就上前几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嘴里啧啧叹着: “哎呀,陈小姐,这么多年没见,你是真的一点也没变啊,还是这么明媚靓丽,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好。慕白,你说是吧?” 林慕白忽然被点名,有点儿不知所措,懵懵的点了点头。 张存菊倒好像浑不在意地继续说着: “你看看你,身材也保持的这么好,哪像我,天天被这两个毛孩子闹的,都成黄脸婆了。” 说着,她夸张地比划了下自己的脸,一副哀怨的模样。 半夏赶忙接话,笑吟吟地拉着她就座,一边沏茶一边说着: “林太太这是哪里的话?我看你比八年前看起来还要年轻几分呢。应该是生活过得美满,孩子也很听话懂事吧?”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林家四人也都落了座,每个人手边也都放上了刚沏好的茶。 林慕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柔和: “陈小姐,我听家父说了,这些年多亏有你,经常去润园探望和帮衬,真的是谢谢了。 另外,我家老仆也说了,要不是你,以家父固执的性格,是万万不会同意在家里挖防空壕的,如果没有防空壕,很可能……所以,你等于是救了家父一条命。” 半夏连连摆手,笑着说道: “千万不要客气,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我一个晚辈,常去探望一下孩子不在身边的长辈,不过举手之劳,万不敢当你如此夸奖啊。” 这时,林慕白已喊过了自己一双儿女,对着他们说:“景行,穆清,过来,给姑姑磕头,感谢姑姑帮爸爸照顾爷爷,感谢姑姑救命之恩。” 半夏赶忙站起身来,想要扶住两个孩子,可她拦着了这个,又没拦着那个,手忙脚乱中,两个孩子还是磕完了头,道完了谢。 只听林慕白又在旁边说: “我听家父说了,这么些年,早已把你当亲女儿看待,所以我自主主张让孩子们叫姑姑,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我巴不得有这么玲珑可爱的小侄子小侄女呢。” 然后,半夏对着林慕白说道: “我这里收留了一对南京来的兄妹,比景行他们要大一些,这会估计在前院上课,你可带孩子们去前院找他们玩,那个家庭教师叫范长海,也许你们会有共同语言。” 林慕白点点头,带着一双儿女去了前院。 书房里只剩下了半夏和张存菊。 其实,听弦音而知雅意。在刚一见面时张存菊说的话,半夏已经听出了点儿意思,大概张存菊是知晓林慕白曾经心悦过自己的吧,不然不会那样说。 也许,她会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单独说,那就索性给她这个机会,把话说开了比较好,所以半夏才支开林慕白他们。 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存菊果然开了口: “陈小姐,哦,不,半夏妹妹,我刚才的话可能唐突了,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给你道歉哈。” 果然还是先前那个爽利的性子。 “其实,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林慕白?” 说完,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半夏,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半夏叹了口气,迎着她的凝视,心平气和说道: “我一直都是把他当哥哥看的,他应该也给你讲过的,我们两家祖上是有渊源的,所以,他帮了我很多,从帮我借实验室到帮我收集蜀味轩的罪证、打听上海霍家的事情等等,我很感激。” “可是,我知道他喜欢过你。” “这个我不否认,但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他的喜欢。并且,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听到这里,张存菊立马来了兴致,早已把对半夏的怀疑抛在了脑后,也或许是在半夏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根本不在意了: “是谁?我认识吗?” “不确定你认识不,是以前蜀味轩的少东家,刘绍鸿,现在还在战场上。” “不是吧?你们两家不是有仇吗?” “他的父亲已经战死沙场了。之前的事情,他没参与,也不清楚,与他无关。” “这样啊,那他在哪里的前线你知道吗?我可以预约一个人物专访吗?” 听到刘绍鸿在前线,张存菊的职业敏感立马又盖过了对八卦的兴趣,兴致勃勃地想要给刘绍鸿约访谈。 半夏摇摇头:“这个我真的没法答应你,毕竟,要见到他本人才知道。我只是听说他在缅甸作战。” 缅甸! 张村菊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作为一个记者,她又怎能不知道缅甸战场,那可是相当惨烈的战场啊,中国的远征军长眠在野人山的就有几万人。 这时的她,已经真的把半夏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她为她难过,心疼她,也敬佩她。 握着半夏的手,她郑重地说: “放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战争马上要结束了!他一定会回来,你相信我!“ “嗯,我信你的!嫂子。” 半夏也感受到了张村菊的真诚,“嫂子”二字脱口而出。 “哎!”张村菊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不由在心里感叹,真好。 认识半夏真好,有这样一个妹妹真好,有那样一个浴血沙场的妹夫真好。 总之,一切都很好。 第201章 成都的,川菜的,中国的 等二人再次出现在林慕白等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是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模样,仿佛是失散多年的姐妹,有说不完的话。 林慕白正和范长海围坐喝茶聊天,二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聊得不亦乐乎。 四个孩子也玩得很好,小麟远小麟悦很是照顾弟弟妹妹,带着他们一起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角落里不时传来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 午饭时分,陈宅的饭桌已经不够坐了。半夏、张氏兄妹、周妈妈、春梅林山还有他们的孩子、范长海、林月,林家四口,一共13口人。 无奈之下,半夏让林月和周妈妈搬来一个小桌子,让孩子们单独坐一桌,周妈妈自请也到小桌子上去坐,方便随时照顾孩子们。 晚饭算不得丰盛,但已经算是陈宅这一年来最盛大的一餐。有蒜泥白肉,肉沫蒸蛋,回锅肉,毛血旺,宫保鸡丁等,还有几个时令蔬菜,红薯粉和豌豆凉粉自然也是不缺的。 几个孩子吃得很是过瘾。 张存菊笑着对半夏说:“夏夏,你这太破费了,我们在重庆,也没吃过这么好,重庆天天被轰炸,孩子们都是在防空洞里长大的。” 半夏握住她的手:“嫂子,你这说的哪里的话,好不容易来一趟,并且孩子们我也是头一次见,咋能不让孩子们吃饱吃好呢。 我这做姑姑的,也没啥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只能在吃食上尽一尽心意了。 张存菊倒也不矫情,没有再次客套,只是走到小桌前,将孩子们都爱吃的肉沫蒸蛋仔细地分成四份,每个孩子面前的碗里都是一份。 半夏明白她的意思,是怕孩子们为了一口爱吃的,而起纷争。 好在,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小麟远把自己面前的蒸蛋推给了景行,一副小大人模样: “你吃。” 张村菊故意逗他:“远远,你也是孩子,也要保证营养的,为什么要给弟弟啊?” “我十四岁了,他六岁,我比他大,要让着他。并且,我辈分也比他大,应该照顾他。”小家伙振振有词。 众人哄堂大笑,这才发现大家确实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小麟远兄妹确实辈分比景行兄妹大。 小麟远二人叫半夏姐姐,小景行二人叫半夏姑姑,可不是吗?大人都没注意的事情,叫一个孩子发现了,又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由不得人不发笑。 另一边,小麟悦也把自己分得的肉沫蒸蛋喂给了比自己小的穆清,小穆青睁着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一边嚼着蒸蛋,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谢谢姐姐!” 小麟悦小脸一板,纠正道: “你问半夏姐姐叫姑姑的,我是半夏姐姐的妹妹,你该叫我小姑姑。” 小穆清听话地改口:“谢谢小姑姑。”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四个小家伙的存在,一顿午饭吃得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春梅和林山的儿子还小,还不会走路,只能咿咿呀呀地看着小哥哥小姐姐们玩闹,完全掺和不进去,在春梅的怀抱里一个劲地踢腾着小短腿。 林月忙前忙后的,一会儿在大桌子上听大家聊天,一会儿又去小桌子旁照顾四小只,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半夏和张存菊二人打开话匣子,完全刹不住。 张存菊讲她这些年跟着林慕白在南京在重庆报道的一些新闻,有人物,有时政,也有前线战况,半夏平日里接触这类信息比较少,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她还悄悄给半夏透漏了,这仗很可能马上就要结束了,中国要赢了,不过,打完国外,很可能要调转枪头了,让半夏做好思想准备。 半夏一惊:“自己人打自己人?怎会这样?” 张存菊的一只手朝着上方轻轻一戳,有些无奈地叹气: “还不是争夺控制权,日本人来之前,不也是打来打去吗?哎,真希望永远不要有战争,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啊。” 半夏沉默了,她想起刘绍鸿,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回来之后呢?也要打自己人?反正半夏不想他打自己人。 半夏则给张村菊讲张氏兄妹的来历,讲自己这些年在成都的见闻。 讲为了躲轰炸挖防控壕,制作活动晒架,讲家庭教师范长海的遭遇,讲前阵子遇到的那对逃难来的河南祖孙,张存菊也是听得聚精会神,时而感叹,时而唏嘘,时而激愤,时而流泪。 终于,要到了林家一家四口离开的时候,她带着他们又来到了书房,从书房的一个隐蔽小匣子里取出两个黄金打造的长命锁,交到张存菊手里: “嫂子,这是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屋头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是当初因为轰炸频繁,我担心我哪天结婚了有孩子了,然后人不在了,找人打造,准备留给未来的孩子的,也算是个念想。 你看,现在也用不上了,就给景行和穆清吧。” 张存菊坚辞不受,连连推拒: “不行,这太贵重了,我看你也挺重视那张家兄妹的,不如把这送给他们吧。” “他们来的那年,我已经命人给他们打了。这个你必须得收下,他们也是叫了我姑姑的,我喊你一声嫂子,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要客气。” 张存菊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倒是在一旁的林慕白发了话: “收下吧,这是半夏的一片心意。不过咱可得先说好了啊,到时候你有孩子了,孩子的长命锁必须由舅舅和舅妈送!” 半夏无奈地点头应下。 临走的时候,林慕白发现了半夏书桌上已经完本的《守拙园菌种图谱》,对她说: “你寄去重庆那本,我认真地看了,写得非常好。 我还在我那本的扉页上加了一句话‘此书,成于国难,传于后人。凡我中华酱人,皆可使用,无需署名’。” 半夏点点头:“这句话加的好,正是我的心意。” 临出书房的时候,林慕白顿住脚步,很认真地再次看了半夏一眼: “你做到了,菌种不是一家一姓的,是成都的,是川菜的,是中国的。” 第202章 抗战胜利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成都,全城沸腾,春熙路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守拙园门前的青石桥街上,很多人放起了鞭炮。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有的挂起了红灯笼,有的在自家门上贴上大大的”福“字,比过年还要热闹。 守拙园门口,已经退休荣养的陈伯还是让春生放起了一串鞭炮,陈半川接了陈伯的班,成为守拙园总店的掌柜。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很久,惊飞了门口马路两旁大树上的麻雀。隔壁铺子一对年轻夫妻在门口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这一刻,人们的情绪达到了顶点,所有的恐惧、不安、委屈、隐忍、喜悦等等,全部在这一刻释放。 有人跪在自家门前,嘶哑着声音,嘴里嘶吼着: ”爹啊,娘啊,你们睁开眼看一看,咱们胜利了,小鬼子走了!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也有人喜极而泣,边哭边喃喃着:“终于胜利了,爹娘,咱家那小子也该回来了,你们放心,回来我就给他说亲,立刻结婚生子,咱老刘家香火不得断!” 还有人则显得惴惴不安,一边看向身边喜笑颜开的亲人,一边轻声发问:“二姐,你说,这仗打完了,咱家小六子能回来吗?全须全尾地?” 身旁被叫“二姐”的女人轻轻按了下问话之人的胳膊,安慰道: “放心,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咱先把他屋子收拾收拾,等他!” 各行各业都开始了重建工作。 守拙园也不例外。伙计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纷纷请缨找林山要工作,一些回乡下避难的也回来了。 之前的日子虽说艰难,但在守拙园的庇护之下,大家都还好好地活着,一个也没少。 并且,在张武的带领下,每天还准时操练,一个个体格也比之前更加强壮了,一听到抗战胜利的消息,他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迫切希望能为东家为守拙园出一份力。 于是,没花几天时间,守拙园原本放在防空壕和酱房的空缸全部被搬回了晒场,然后重新注满新酱。 原本一直陈化的老酱也在半夏的带领下纷纷开缸,有的酱甚至陈化了六年。 为此,半夏特意搞了个开缸仪式,倒也没有特别盛大,只请了一些亲近的人前来观礼,比如李三、张树香、赵师傅,自己的老师郑教授,钟教授和张虎等,剩下的全是自家店里的伙计们掌柜们。 半夏在仪式上使用的是其中一缸已经陈化了六年之久的“一品红”,当日,因为轰炸和原材料紧缺的原因,半夏决定守拙园停产,原有已经陈化的酱品,除了自家消耗之外,不再开缸。 所以,有一个批次的三年陈“一品红”原本当时已经快到了开缸的时间,又生生多陈化了三年。 等半夏用手中的小锤轻轻敲开黄泥,拿下大缸上蒙着的步步锦时,在场众人全都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酱香,这味道浓郁得,让你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紧接着,随着半夏手中酱杵的搅动,酱香味随着酱杵的翻动,如同海浪般一浪一浪涌来,在场之人纷纷沦陷,毫无招架之力。 甚至有的人眼睛都盯在了酱上,恨不得先用眼睛吃上几口。 这可是六年酱啊,要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不对,是所有人都没有尝过六年陈的。 只有少部分人,还是沾了半夏的光,尝过陈秉直亲手为女儿酿制的五年陈。 很快,搅拌完毕,半夏吩咐林月先装好一些,送去祠堂,给列祖列宗先尝,然后给在场每人挑了些新酱品尝。 赵老蔫一边看一边闻,一边砸吧着嘴,等了许久,冒出一句: “夏夏,你欠这缸酱一个万字锦。” 确实,这缸,按照常规流程,封缸的时候是该用万字锦的,陈化5年的酱,用万字锦天经地义。 可这是缸被战争耽误了的酱,不得已多陈化了三年,那总不能中途开缸,给换个封缸蜀锦吧。 不过,半夏是明白赵老蔫这话意思的,这缸酱的水准,是达到了5年陈水准,甚至是超越了的。 钟教授和郑教授本就是同行,也在华西坝的多年相处中,成了莫逆之交,二人现在开始了商业互吹。 钟教授先是尝了一口新酱,冲着郑教授频频点头: “老郑,你快尝尝,真不愧是你教出的学生,这手艺可真是了得,这酱的口感真是绝了,不是我吹,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豆瓣酱!” 郑教授应邀尝上一口,在嘴里回味半晌,然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哎呀,老钟,快别这样说,要不是你的帮助,我那学生咋能成功酿制出’三合‘啊,‘三合’若是陈化三年五年的,口感肯定也不会差!” 说着,他又尝了一口,心说,这时候要是有个饼子什么的就好了,本来还想再尝一口的,没有搭配的东西,委实有些咸了,只好放下。 张树香也尝了一口新酱,开心幸福的表情挡都挡不住: “夏夏,这可是6年陈哎,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尝这样的酱,跟你这酱一比,我感觉我家的军酱都可以扔了。” 半夏嗔道:“又乱说!真让你把军酱扔了,你舍得?!军酱自有军酱的好,咱两家的酱根本不是一个路数,没有可比性的,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胡说了!” 张树香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李三也端着尝酱的小碟子走到半夏面前: “陈当家的,我们老东家若是地下有知,也会为你开心的,这酱真的真的太棒了!吃一口,死而无憾呀。” 春梅和林山也很开心,他们为这酱,为这酱园,不知付出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眼下这酱得到大家的认可与夸赞,自是与有荣焉。 他们自己也是没尝过5年陈的,忍不住尝了一口又一口,夫妻二人相视而笑。 伙计们因为东家的照顾,平日里只管翻晒露,也没有正儿八经尝过酱,还是这5年陈,自是一个个抓住机会,争先恐后的,怎么也要尝上一口。 其中一个伙计不由地大声惊呼: “天哪,竟然有这么好吃的酱,这是我们酿出来的吗?” 第203章 婚礼 抗战胜利了,桂花树开花了。粗壮的枝丫上坠满了金黄色的小花,香气飘满了整个天井。 陈半夏摘了一捧桂花,去祠堂放在奶奶和父亲母亲的牌位前。 跟他们念叨一番,抗战胜利了,一切都开始欣欣向荣了,让他们放心。 又过了几日,半夏临睡前收到一封皱皱巴巴的信,上面还沾满了泥土,信封已经磨破了边,上面的邮戳也模糊不清,不知道这封信经过了怎样的颠沛流离雨雪风霜,才兜兜转转来到半夏手里。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战地泥土的痕迹,上边只有潦草的几句话: 【我还活着。等我回来。我要吃回锅肉。】 半夏将信紧紧贴在胸口,她抬起头,看着后院那棵桂花树,桂花的香气铺天盖地朝她涌过来,像是某个人的拥抱气息,这一刻,半夏才发现,她想他了,是真的想。 元旦的时候,陈宅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是陈半川和张树香的。 其实,半夏之前对此毫无所觉,她也一直很操心张树香的终身大事,可是之前提过几个人,都被张树香给否了,她以为张树香是准备再等等,再看看。 直到陈半川找上门来,希望半夏代表陈家去张家上门提亲,她才知道,这二人,不知道何时,竟背着她走到了一起。 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她有种被人背叛了的感觉,这么大的事情,香香怎么能瞒着自己呢? 她不是反对堂哥和香香,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好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瞒她瞒得这么严实呢?太过分了,一定要找她兴师问罪去! 可转念又一想,堂哥年纪也不小了,现在是守拙园的大掌柜,日子过得也不错,就是缺个女主人,整日形单影只的,看着就叫人心疼。 香香作为自己的好友,人品自是没得说,这两人在一起,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事啊。 心念至此,她故意打趣堂哥: “若不是有求于我,需要我帮忙提亲,是不是你们一直不打算告诉我?” 陈半川一看堂妹有些生气的样子,赶忙解释道: “我俩……我俩其实一开始也没这个想法的,后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我俩都年纪不小了,又都跟你关系很近,不如凑合凑合试试,我就问了下张老板,没想到她直接就应下了,然后让我提亲……” 这倒挺符合香香风格的,直来直去。 不过,难道仅仅是因为两个人年纪都大了吗?这还真有点儿凑合呢。 如果是为了凑合而结婚,那保不齐以后凑合不下去了,日子没法过啊,既然是自己要上门提亲,又都是自己身边的人,那还是要问问清楚的,不能稀里糊涂结个婚,两个人以后反而越走越远呀。 想到这里,她直接开口: “堂哥,结婚是很严肃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我又是香香多年的好友,我不会让她随随便便就嫁给一个男人,即便是我堂哥也不行!” 说到这里,她特意留意了下陈半川的表情。 只见陈半川神情紧绷,手掌攥成拳头,明显有些紧张的样子。 看到这情形,她心里有点儿底了,就又接着说: “我只想知道,你除了凑合的心思,对她,就没有别的心思吗?” “这个……我……”陈半川有点儿磕磕巴巴起来。 “有啥你就直说,我不了解清楚,是不会贸然上门提亲的。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半夏也不理他,自顾自看起了书,偶尔用眼神的余光偷瞄陈半川一眼,只见他大冬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有些不知所措地坐着,喝茶也不是,开口也不是。 又过了很久,半夏才听到他的声音: “其实……其实,那年接军需订单,她风寒的时候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就有些……动心了。” 这么早啊,半夏不由心中嘀咕一声,那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想着去提亲,还真是沉得住气。 这时,耳边传来陈半川低低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 “后来,有次日军轰炸的时候,我在街道上刚好碰到她,然后炸弹下来的瞬间,将她扑倒,护住了她……” 这……英雄救美啊。半夏不禁心中暗自叹道,有这等事情,怎么就没听香香提上一嘴半嘴的呢?这死丫头也太能藏了吧,气人! 半夏要笑不笑地看着陈半川: “那你们岂不是都亲密接触了,为啥不上门提亲,男未婚女未嫁,不是刚刚好吗?” “那时候不确定她心意,不敢……” “那你现在就确定心意了?” “是……是等了太久了,我想结婚了,所以才鼓足勇气问了下,没想到她很快就答应下来……” 原来如此啊,半夏不禁莞尔,原来豪爽如张树香,也还有如此羞怯的一面,两个人对彼此都有情意,却都是闷葫芦,互相等着对方先说。 那要是两个人都不说,都没有先走那一步,岂不是就要眼睁睁耽搁一辈子了? 半夏也不想再逗堂哥了,大概缘由和事情经过也都了解了,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帮半川登门提亲。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半夏做了二人的证婚人。 欢欢喜喜将二人送入洞房后,春梅忍不住发问: “小姐,你看你的好姐妹都有归宿了,你这婚,到底啥时候结啊?我们可都等着呢。” 半夏有点儿沉默了,她知道他还活着,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她也想他,也想他快点回来,娶她,陪伴她,尤其是看着自己好朋友张树香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的笑脸,她是真的羡慕啊。 还有自己的小丫鬟春梅,结婚后跟林山二人的小日子过得也是和和气气,孩子都怀起第二个了,也让她好生羡慕。 她甚至都开始想象自己穿着鲜红嫁衣的场景,他就在她的身旁,微笑地看着她,将她拥入怀中…… 隔了很久,春梅才听到她的声音: “快了,快了,应该会很快。” 第204章 归人 1945年末,远征军陆陆续续从印度和缅甸撤回国内,川军将士们分批次回到四川。 成都的码头上每天都有熙熙攘攘等待亲人归来的人们。 半夏也不例外,她每日都会去码头晃一圈,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也许是上天感应到了她的诚心吧,除夕那天下午,她在南门码头的一艘小船上看到了那个已经刻在心里的身影。 是刘绍鸿,他终于回来了。 船刚在码头停稳,刘绍鸿就冲了过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一把将她拥进怀中,立刻,就有股冷冽的气息将她包裹,那是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勒得她肋间有点儿发疼,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也能感受他胸膛的起伏,他粗重的鼻息扑在她脸颊上,痒痒的,让她有点儿心猿意马。 码头上的人很多,有人看他们,也有人不看。 半夏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双手紧紧箍着他宽大的后背,他的军装有点儿旧,但身姿依然挺拔,眉毛上的旧疤痕已经淡了许多,看向半夏的眼神充满柔情。 半夏抬起头,看向他,二人四目相视,万语千言,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作了一句简单的应答: “回来了。” “嗯。” “那跟我回家吧。” “好。” 回家的路其实很近,走回去也就一刻钟的功夫,但半夏和刘绍鸿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两个人的脚步很轻,很慢,好像这样就能将相处的时间拉长,将八年的时光变短,让他们感觉好像从未分开过。 半夏大大方方挽着他的胳膊,发髻上是他送的那支海棠银簪,两人就像老夫老妻似的谈论着晚上吃什么,哪家的豆花好吃,晚点儿要去拜访谁等等。 终于,两人走到了青石桥街上,街道两旁的商户都已经在挂灯笼了,还有的在贴对联,几乎每家门口都有人,也都看到了他们两人。 半夏挨个跟这些街坊们打招呼: “李叔,对联已经贴上了哈。” “王婶子,除夕的年夜饭准备的咋样了?” “张大姐,你家小妹儿今年过年回来了没有?” 这些人,也都一一给予回应,不过大家都很好奇,半夏挽着的到底是哪个?这个奇女子,之前一直单着,都单成老姑娘了,这下是有着落了? 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老街坊都喜闻乐见于此,并由衷地为半夏感到高兴。 八年抗战,各家都过得艰难,半夏带着守拙园的伙计们,可是帮了他们不少的忙,这些,大家都铭记于心。 终于来到了陈宅,半夏带着刘绍鸿往里走,守拙园的众人都还在忙忙碌碌,根本没发现半夏带着一个人回来。 最先发现的反而是小麟远,他正在后院带着妹妹在桂花树下玩耍,一抬头,就看到半夏姐姐带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进来。 一般,是不会有陌生男子进后院的,既然半夏姐姐带进来,那肯定是很熟悉的人了。 他仔细端详了会,立刻就认了出来,拉着妹妹快速跑到二人跟前: “刘哥哥,是你呀,你从战场回来了呀。你都不知道,半夏姐姐天天去码头等你,这下好了,终于等到你了。” 刘绍鸿弯腰看了下眼前的半大小子,一时有些愣神,他入缅作战前是在陈宅客房住了一段时日的,那时候的小麟远还没这么高,这下子蹿起来的个子,还真让他有点儿陌生感。 不过,他很快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摸摸他的肩: “好小子,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呢,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一旁的小麟悦立马接话:“可是我和哥哥都是一眼就认出来你了啊,刘哥哥,你就说吧,怎么罚你?” 长大了的小麟悦嘴巴是越来越厉害了,搞得刘绍鸿一时之间都有点儿招架不住: “那你说吧,你说咋罚就咋罚,我没意见?” “你确定?” “那你赶紧把半夏姐姐娶了吧!” 一句话,搞得半夏立刻面红耳赤,搞得好像自己多么恨嫁似的,她没好气地戳了下小麟悦的额头:“不许胡说!” 却听到身旁的刘绍鸿郑重的声音: “好啊,等过了年就娶!我先准备准备,礼数还是要足。” 半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是想嫁了,可也不至于在对方归来的第一天就提这个事情呀,这也太没羞没臊了吧? 可是,刘绍鸿却浑不在意,他对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很是认真地解释: “若是没有战争,我应该早就是你们姐夫了。现下,虽然迟了些,但我愿意堂堂正正地将你们半夏姐姐娶进门。”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半夏,一副询问的语气: “怎么样?你同意不?年后办婚礼?” 半夏被这直接的话语弄得又羞又恼,直接丢下一句“我去厨房交代一下菜”,直接跑走了。 这时,原本在酱房忙活的春梅得知了消息,立刻风风火火赶来了,刚进后院的月洞门,就听到刘绍鸿那句“你同意不?年后办婚礼”,还看到了半夏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一边笑着,一边说:“同意!同意!我们小姐肯定同意!” 这下,刘绍鸿也难得地笑了。 春梅唤来林月,让她安排小姐未来的夫婿更衣洗漱,客房打扫等等,然后就急不可耐地跑去找自家大小姐打探消息去了。 剩下的两小只,坐在桂花树下,一时没了玩耍的兴趣。 小麟远:“你喜欢这个刘哥哥吗?” 小麟悦:”喜欢。” “为啥喜欢?” “嗯,长得帅,个子高,会打仗,最主要是半夏姐姐喜欢啊。” “你怎么知道半夏姐姐喜欢的?” “我经常看到半夏姐姐傻傻地看着梳妆匣子里那支银簪笑,我知道那个是刘哥哥送她的,这还不清楚?那哥哥,你喜欢刘哥哥吗?” “喜欢。” “那你又是为什么喜欢?” “我喜欢他能上战场杀鬼子,喜欢他懂得多,喜欢他不把我当孩子看。” “嗯,那哥哥,我们祝福半夏姐姐吧。” 第205章 各有心思 这一日的晚餐格外丰盛,不仅仅是因为抗战胜利后第一个年,是除夕,是年夜饭,更是因为刘绍鸿的归来。 坐在饭桌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刘绍鸿的身份,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这顿年夜饭也是格外热闹的一顿,饭桌上多了陈半川张树香和刘绍鸿三人,这个大家庭更显得枝繁叶茂了。 陈半水倒是没出现,因为是抗战胜利的第一年,七叔公也很想他,就回灌县了,不过半夏把杨掌柜喊来了,省得他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的。 李三也被半夏叫了来,虽说秦师傅走了,可秦记,还是铁三角的一员,加上李三也是个孤儿,干脆就一起过来凑人头了。 过年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其实,饭桌子上的人,都是熟面孔,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随时都能遇到,只有刘绍鸿,算是个新人,所以,对他的关注,自然而然就多一些。 张树香第一个按捺不住,急切地问刘绍鸿: “听说你俩年后办婚礼,时间上是不是有点儿赶了?” “是我比较着急,我准备年后就找人上门提亲。” “这个好!男人嘛,就是要大大方方的,急才是正常的,我们夏夏这么好的人,值得你急。” 张树香一击掌,显然对刘绍鸿的回答十分满意,然后又意有所指地撇了自己的丈夫陈半川一眼,陈半川也感受到自己妻子的目光,赶忙低下头,装着埋头吃菜。 张树香并未打算放过刘绍鸿,继续追问: “那你有没有想好找谁提亲?” “这个……我还没想好……” “你这个确实不好找,你们两人跟我和半川当时差不多,双方父母都不在了,身边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之人,你还是要尽量找一个德高望重之人上门才好,这样才显示对女方家的重视。” “嗯,我会好好想想的。”刘绍鸿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只好这样回答。 父亲的旧交,他是不愿意沾染的,自家老仆倒是跟自己情深义重,可身份不够,原来军校里的上级也都很久不联系了,突然请求感觉也有些冒昧。 还是再想想吧,最好是一个对两家都比较熟悉,又辈分德行都很好的人出面。 陈半川、李三、范长海等男人关心的则是另外的问题。 陈半川问:“刘家兄弟,你这回来,完婚之后有什么打算?回部队还是?” 这是他出于兄长对自己堂妹的关心,半夏不好意思问的,他要问问,好让堂妹心中有数。 刘绍鸿理解陈半川的心思和担忧,双目直视着他,缓缓说道: “我不打算回部队了,到时候来守拙园学习制酱,不知道大家欢迎不?”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半夏。 半夏还没有说话,春梅立刻接上:“当然欢迎了,我们大家都欢迎,我们小姐自然也欢迎的!” 春梅觉得,小姐难得矜持一次,还是这么多人的场合,让她直接回答是有点儿难为情了,刘家少爷与自家小姐的感情线她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做小姐的嘴替她是当仁不让。 陈半川没再问什么,只客气地回了句:“自是荣幸之至。” 李三关心的,与陈半川又有不同,他问的是: “刘少爷,我咋听说还要打仗,要内斗,这事儿是真是假啊?会不会老百姓又没有好日子过? 我们都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如果需要,那都在哪方面着手准备啊?” 抗战之初,因了半夏的英明领导,秦记张记都跟着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兑换了大量的金条,才堪堪熬过八年抗战,资产也没怎么贬值。 如果真的要内斗,那会不会还要囤积物资?又该以什么样的体量来囤积呢? 其实半夏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她想到之前林慕白一家来拜访时,张存菊说过的话,内斗的可能性很大,是上面的意思。 她也在想,刘绍鸿刚才说他不打算回部队了,是不是跟这个也有关系?自己人不打自己人?枪口不愿对着自己的同胞? 除了孩子们,在座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洗耳倾听刘绍鸿的答案,毕竟,在座的所有人里边,也只有他,是离当官的最近的,消息最灵通的。 刘绍鸿斟酌了下措辞,环视着在座众人殷殷的目光: “这个事情暂时还没定,不过,多囤点粮食是好事,另外,建议大家不要把银元换成法币,手里存着的,最好是银元或者黄金。” 这话,每个人都听出了不同的味道。 在半夏耳朵里,是内斗有其必然性,但鉴于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有些话不好直说,只能委婉提醒大家,重视囤粮和银元、黄金的重要性。 在其他人听来,就是没有确切答案,但有倾向性,囤粮、持有银元和黄金总归不是坏事。 正当大家都在品味刘绍鸿刚刚的话的时候,范长海发话了,他端起一杯酒,走到半夏面前,先自己喝完,然后说道: “东家,感谢你这么多年的收留,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真的非常感谢,可是我的妻儿还流落在外,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所以,过完年,不管还打不打仗,我都打算回武汉了,我得去找他们。”然后,不待半夏回答,他又斟上一杯酒,再次一仰头喝完,然后看着刘绍鸿: “长官,我能不能求您个事儿?” “请讲。” “您在部队这么些年,认识的人也多,能不能帮我也打听下我妻儿的下落,我妻子也姓范,叫秀云,今年32岁,她以前也是个教书匠,儿子叫范明魁,今年应该11岁了,他右耳垂上有颗痣。” 刘绍鸿点点头,就冲着他教小麟远和小林悦这么多年,将这两个孩子教得如此之好,这忙,就一定得帮。 “我可以帮忙问问,但不保证一定找得到人哈。”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多一个机会,如此便非常感谢了。” 说完,范长海对着半夏和刘绍鸿深深鞠了一躬。 小麟悦也听到了范长海的话,她知道老师要离开自己了,心中不舍: “范老师,等您找到师娘和师弟了,能不能回成都来,我们还住在一起,可好?” 小麟远也明显的不舍,眼睛紧紧盯着范长海,希望他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范长海笑了笑,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肩膀: “你们两个都长大了,老师该教的也都教完了,以后你们可以去学堂,会遇到新的老师……” 小麟悦听不下去了,眼泪汪汪地: “可我们就想您教我们!” 半夏在一旁打圆场,大过年的,两个小家伙这说着说着咋就要掉眼泪了,她一把搂住小麟悦: “我们随时欢迎范老师回成都!” 第206章 除夕夜话 守岁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房间,正堂里只剩下陈半夏和刘绍鸿两人。 刘绍鸿半点儿没有睡意,见半夏也没有瞌睡的意思,就眼神朝外示意了下: “出去走走?” 东厢房自周氏走后,就是张氏兄妹和周妈妈在住,此刻两个小家伙早已进入梦乡,两人若是在正房说话,是会影响到他们休息的。 半夏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园中,在桂花树下站定。 月华如水,桂花树的枝丫在暗夜里寂静地生长,悄无声息,就像是一个哨兵,无声守护着这院子,还有这院子里的人。 两人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定。 刘绍鸿:“我想给你说说我的心里话,可以吗?” 半夏点头。 “从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要还的债太多,还我爹欠我妈的,还我爹欠你们家的,还有那些因为我没有拦住而死在蜀味轩的人。 后来,我在野人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陪你的。 夏夏,从此以后,我什么都不干,就想一直陪着你。你酿酱,我就跟着你学,守着你;你想出远门,我就陪你一起;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要陪着你。 只要有你,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是快乐的,我这辈子就是幸福的。 今天,我如愿吃到了用守拙园的酱做的回锅肉,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吃到的最最好吃的回锅肉,我可以一直吃下去吗?” 半夏还是第一次听到刘绍鸿一口气说这么多,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是克制的、内敛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吧,他竟然说了这么多。 半夏侧过身子,夜色中,刘绍鸿的双眼炯炯有神,她探过半个身子,轻轻捧起刘绍鸿的脸,在他的额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然后飞速离开,重新坐好。 刘绍鸿感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他没想到半夏会这么直接,直接到用行动回答他。 以前,在战壕中,在指挥帐篷里,在行军路上,他也曾无数幻想过两人的亲密接触,也曾想象那柔软的唇贴在自己的脸上、唇上会是什么感觉,可想象终究只是想象。 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呼吸几乎停滞,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他都还没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蜻蜓点水似的那么一下,就结束了。 他本能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中细细品味刚刚那轻轻一啄的温柔。 耳畔传来半夏干脆爽利的声音:“回锅肉你随便吃,只要物资不紧缺,都能保证你。不过,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下婚礼的事情?” 刘绍鸿从自己的回味中被拉了回来,他干咳了两声,说: ”这个我其实也想好了,我明天准备回一趟老宅,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也把咱俩的事情说一下,然后那边的人该遣散的也遣散了,然后搬来这边住,你不会嫌弃我吧?“ “那倒不会,刚好我也不想住你家,住这边,守拙园有事的话,也好招呼。” “刘公馆,我原本也不打算住,我想的是等后边不打仗了,时局稳定之后,我想卖了,换成银票都给你。 现下的话,我手里的钱并不多,之前卖蜀味轩的钱,全部捐了,剩下的就是那人留下的资产,我想全部给你做聘礼,也算是他对陈家的一点弥补。” 半夏心中对于刘绍鸿拿刘震山的资产做聘礼这事,多少是有点儿膈应的,但再一想,他原本就是欠陈家的,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后边如果再有需要捐款的地方,捐出去也可,或者救济难民之类,也算是为他刘震山赎罪了。 夜风中,刘绍鸿的声音十分清晰稳定: “另外,现在物资也还是很缺,我明天会吩咐家里的老仆尽量置办聘礼,若有未尽之处,还希望你能谅解。” 半夏幽幽地回了一句: “聘礼不重要,人来就好。不过,提亲之人,你想好了没有?” “这个……我暂时还真没想到合适的人选。“刘绍鸿有点儿无奈地摊摊手。 ”那我提一个人,你看合适不?“ 刘绍鸿顿时眼前一亮:“快说!是谁?我认识不?” “当然认识,就是惜味斋的林老,你觉得他可以不?” “可以,太可以了!他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又跟你家交好,无论是家世、地位,都是极好的。 只是,我跟他虽有照面,但并不熟悉,不知道能否请得动老人家啊?” 说到这里,刘绍鸿略显踌躇。 “没关系,我出面的话,他肯定答应。”半夏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见半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刘绍鸿的心也完全放下来了,这下好了,关于结婚一些大概流程和节点已经全部理顺了。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些其他的,就准备各自休息去了。 刘绍鸿率先起身:“该歇息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啊,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 那些没说完的话,没愈合的伤,没一起吃过的美食,没一起看过的月亮,没一起走完的路,都可以慢慢讲,慢慢吃,慢慢看,慢慢走。 与刘绍鸿分别后,半夏并没有回到西厢房,而是抬脚又去了中院的祠堂。 夜已经深了,整个陈宅都沉浸在睡梦中,半夏却毫无睡意。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第一时间告诉奶奶和爹娘呢? 祠堂里也很静,长明灯摇曳出一团团的光影。 半夏在靠近牌位的光影里跪下,磕了几个头,开始念叨: “奶奶,之前问过你的问题,我有答案了。我想,恩怨并不重要,过去的也已经过去,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所以,我选择了他,也认定了他,您会为我祝福吧?” 牌位无言,只静静聆听。 半夏又对着父母的牌位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爹,娘,你们的女儿马上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刘家那小子。 娘,说起来他还跟你挺有缘呢,他小的时候你救过他的命,他和他母亲都很感恩,一直记着你,一直想要报答你呢。 爹,刘家的事,他没有参与的,并且他娘还是因为发现了我娘被害的原因才去世的,我想,上一代的恩怨就到此为止吧,反正罪魁祸首也已经不在了。您觉得呢? 他是上过战场的,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所以,我很珍惜我们相处的时光。他也已经答应了,不再回部队,以后什么都不干,就陪着我。 爹,娘,你们放心,我们会好好的,一定把日子过好,把守拙园守好!” 第207章 婚宴 过完元宵节,陈半夏和刘绍鸿的婚礼就热热闹闹地举办了。 虽说抗战已经胜利,但各行各业都还在恢复重建中,半夏觉得应该低调一些,并没有通知太多人。 但还是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比如华西坝的钟教授,他带着学生张虎也到场了,还给封了一个红包。 钟教授是听半夏的老师郑教授无意中提起的,一听是半夏结婚,那是怎么也要过来的,还一直埋怨半夏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不通知自己,还让自己从郑教授那里道听途说。半夏只能连连道歉。 锦绣饭店的张老板也来了,身后还带着一群人,都是各大饭店酒楼的老板和掌柜们。 他们是从赵老蔫那里听说的,赵老蔫原本是答应半夏不告诉别人的,可谁知他在一次酒后说漏了嘴,然后大家就全部知道了。即便没有收到请柬,也是乐颠颠地要来凑这个热闹。 春梅一看有点儿着急了,婚宴筹备的大管家是她,原本是没有准备这么多人到场的,酒席只安排了几桌亲近的人,连守拙园的伙计们也都只选了几个代表参加,陈家的族人也是只请了德高望重的几位。 结果,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来,酒席就有点儿不够用了。 她正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锦绣饭店张老板身边的亲随叫张严的过来找到她: “姑娘不必着急,我们老板自带了酒席,已经在路上了。” 原来,张老板等人也知道自己不请自来,主家很可能没有备足酒席,这样的话,自己等人非得前去,不是给人添堵吗,所以自备酒席,免得主家难堪。 春梅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又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这张老板,还真体贴呢。 七叔公也带着大儿子陈秉义赶来了,陈半水是刚过完年就回来了,早早在这边帮忙。 半夏敬酒的时候,来到七叔公跟前: “七叔公,这舟车劳顿的,其实,让大伯过来就好。” “那可不行,我可是把你当亲孙女看的,不信你问半水这小子,是不是你在我心目中比他重要?” 说着,他拿眼神点了点半水,半水立马开启求表扬模式: “爷爷,我很乖的好不好,因为堂姐结婚,我早早就回来帮忙了,务必把婚礼办好呀!我可是您的亲孙子呀。” 七叔公捋捋胡子,微笑着说: “嗯,你这回,事情办的不错。不过,我可是看在你堂姐的面子上,才夸你的哟。 夏夏,这结婚不是小事,还是得有长辈在场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行,还能走动,你要是再晚上两年,说不定我还真来不了呢。” 说到这里,几人都有些伤感。七叔公已经明显有些老了,走起路来,是拄着拐杖的,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 还有,他现在已经算是陈家辈分最高的人了,三太公在大轰炸中被炸伤了腿,因为年纪太大,没能熬过去,已经去了。 老一辈子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见一次少一次。 半夏也很珍惜与七叔公的见面,她低声吩咐林月要多关注七叔公,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尽量满足,就拉着刘绍鸿继续敬酒了。 来到张老板他们这一桌跟前的时候,张老板调笑道: “陈小姐,你这可不地道啊,结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通知我们。” 半夏知道张老板是真心把自己当子侄,才会调侃自己,也不以为意。这时,她也已从春梅处得知了张老板为自己婚宴添置酒席之事,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张老板,你们能来,我非常开心。之前是想着咱各行各业都百废待兴,大家肯定也都很忙,所以不想叨扰大家。 看来是我的错,趁着抗战胜利,大家就应该凑一起热闹热闹。 酒席的事情我听说了,说谢谢什么的就显得矫情了。不如这样,我守拙园还有几坛五年陈,我送你两坛,你愿意送谁就送谁如何?” 张老板也不是那矫情的人,见半夏都如此说了,人情嘛,不就是你来我往,推来推去的,也没甚意思,大手一挥: “这主意挺好!我还正馋你那五年陈呢,就这么定了!” 说完,还调皮地瞪了在座其他人几眼,意思就是看看吧,我有守拙园的五年陈,这可是独一份的,你们都没有! 在座其他人,说不羡慕是假的,不由心中暗骂这张老板老奸巨猾,是不是就猜到了半夏肯定投桃报李,不会让他亏着的。 怪不得当时当家商议的时候,说要不各家酒楼都出上几个菜,也算是一点儿心意的时候,被张老板大手一挥给否了,还振振有词说这样凑出来的不体面,还不如由他锦绣饭店直接包了。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好些人都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坚持。 但是,已经如此了,也只有羡慕的份了。 不过,刚刚还在暗自遗憾的众人,却听到张老板宛若天籁的声音: “哈哈哈,能得到五年陈,是我锦绣饭店的荣幸。不过老张我也不是吃独食的人,五年陈难得,大家的情谊更难得。 抗战中我们能患难于共,那现在胜利了,我老张肯定也会有福同享的。我决定了,五年陈会分与大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对吧?” 众人的眼睛里立刻有了亮光,刚才还因为羡慕而蔫下来的几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这老张,能处! 敬酒到赵老蔫跟前时,他激动地搓着双手,感觉比结婚的当事人还要兴奋,他端着酒杯,看着二人: “那啥,夏夏,你俩修成正果,我还是有点意外的,实不相瞒,当初我还想撮合你和林慕白呢,没想到被你俩暗度陈仓了。 不过,也挺好的,刘家这孩子,话少,但踏实,能保护你,夏夏,你们要好好的啊,你奶奶也会为你开心的。” 说到最后,赵老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眶中已经有些湿润,半夏知道,他大约是又想起了奶奶,不禁也有些神伤。 若是,这样的场合,奶奶,爹娘都在,该多好啊。 第208章 传承 1946年下半年,郑教授来找陈半夏告别,抗战结束,很多南迁的学校已经陆陆续续回迁了。 郑教授他们学校也在这一批中,半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自是十分看重的,所以亲自登门。 “夏夏,我这趟来成都,收获很大。不仅看到你完成了人生大事,还合作了一些课题研究,你是一个很有天分的人,一定要珍惜你的天分,还有就是老师不希望你参与政治,平平安安就好。” 半夏明白郑教授所指,如张存菊之前所说,这时候内斗已经开始了,她隐隐觉得这是一场终极对决,谁赢了,谁就是这个国家的实际控制人。 她原本也对这种事情并不热衷,有的人可能还想着站队,如果自己选对了队伍,那等这一方胜利了,岂不是跟着飞黄腾达等等。 半夏不喜欢站队,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老百姓,谁对百姓好,大家用脚就能投票,拭目以待吧。 她对自己的老师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掺和这类事情,只想护家人周全,护守拙园周全。 年底的时候,因为战争而中断的酱王会再次召开。成都很多酱园都是元气大伤,目前已经恢复的并不多,聚在督府前街广场的人们并不多,参赛的酱园行也寥寥无几。 但无论如何,酱王会还是要开的,这是一个态度,也是一个信号,说明成都的各行各样开始慢慢复苏,在战后的废墟中重新站了起来。 守拙园没有参赛,半夏作为评审专家坐在了评委席上,和赵师傅、张老板等人坐在一处。 参赛的都是各个已经恢复生产的酱园行的年轻师傅们。 半夏看着眼前这些年轻面孔,不由感叹岁月不饶人,长江后浪推前浪。 赵师傅转向她:“虽然新人不断,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还是要加油赶上啊。” 半夏点点头,这点倒是真的,她不会固步自封,目前也在研发新品。毕竟,守拙园独有的”一品红“、”山野韵”已经公之于众了,即便各家酱园酿制出来的口感会略有差异,但差别应该不会太大。 守拙园必须推陈出新,致力于研发新品,才有可能在不断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 酱王会沿用原有的流程,识酱、驯味、回味,每个环节都一样,一个不少。 参赛的酱园有十多家,张记、秦记、惜味斋都不在其中。 又因为这是战后首届酱王会,组委会预见到可能参赛者会远远低于往年,所以这届破例准许个人名义参加。 半夏在参赛席那一区域看到了几个陌生面孔。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筛选,终于到了最终的环节:回味。 这一轮胜出的是三个人,一个姓王的年轻人,另外两个分别是其他酱园的年轻师傅,一个姓李,另一个姓马。 三碗白水煮面被陆续端到各位评委面前,还有在煮面时就已有工作人员摆好的三碟酱。 半夏仔细观察过这三碟酱,从外观、气味上都多多少少有些守拙园“一品红”的影子,看来,当初选择公布守拙园菌种,确实帮了这些小酱园大忙,或直接复刻,或简单改进,每家都是若获至宝。 等三碗面端上来,半夏还没来得及拌酱,身边的赵老蔫已经光速拌好了自己面前的面,并每碗都尝上一口,给出了打分。 这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等半夏慢条斯理开始拌面的时候,另一侧的张老板也已经给出了自己的评分。 当半夏开始尝第一碗素面的时候,其他的评委们也都给出了自己的打分。 最后,只剩下了半夏,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得不加快自己的品尝进度,第一碗,第二碗,第三碗,这三碗品尝起来,都有“一品红”的风骨,但又各不相同。 第一碗,可以说是完美复刻了“一品红”,口感上基本没有差异,就连半夏这样浸淫制业多年的老手艺人也几乎分辨不出。 第二碗,半夏猜测是做过改良的,麻辣味更甚,酱香偏淡,可见制酱者的偏好,更喜麻辣口味。 第三碗,也是做过改进的,既有“一品红”的辣和咸香,又有种层层漫上来的回甘,且回甘比“一品红”要浓郁。 还没拿定主意怎么打分呢,主持人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陈小姐,您是今天最后一个打分的评委,可否请您点评一下这三份酱?” 半夏迎着她的目光,点点头,然后开始发言,声音稳定有力,不疾不徐: “第一家的,守成有余,无创新无亮点,就是中规中矩。 第二家,偏麻辣,酱香略淡,创新是有的,目标人群应该也挺多,但可能只限于川内。 第三家,侧重于回甘,且回甘浓厚,可见制酱师傅也是下了番功夫的,在川内目标人群可能不会那么多,但如果走出SC,估计会受欢迎。 其实,各家平分秋色,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第三家的,这一票,我投给第三家。” 有工作人员上前,将盛酱碟子下的纸条翻开,将纸条交给主持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持人接过纸条,扫视了下台下的人群,大声说: “今天的回味环节,李师傅得了2票,王师傅2票,马师傅也是两票。 所以,陈小姐这票至关重要,她投给哪位,哪位就是我们这一届的‘酱王’胜出者。 大家想不想知道陈小姐到底投给了哪一位师傅?“ 台下众人很给面子地齐声回答: “想!” 主持人再次环顾了台下人群,看着他们殷切期待的眼神,大声宣布: “陈小姐投的是王师傅!下面,我们有请王师傅上台发表获奖感言,大家鼓掌欢迎!” 不愧是做主持人的,调动观众情绪的水平了得,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很快,王师傅上台,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眼神看下台下端坐的半夏,落落大方地说: “大家好!我叫王小军,是郑教授的学生,跟守拙园的陈小姐是同门。 我用的菌种也是守拙园免费开放的,机缘巧合之下,我对制酱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有了今天大家尝到的酱。 这酱还没有名字,但我想,与守拙园是脱不开关系的,所以,我想叫它‘守拙’。” 半夏定定地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她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站在酱王会擂台上的模样。 也是二十岁的年纪,同样的青春,同样的目光清澈,同样的天不怕地不怕。 时间可真快啊,一晃十多年就过去了,可在半夏的心里,参加酱王会,就好像还是昨天,只不过,林慕白不在成都了,她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刘绍鸿。 有传承就好,她在心里说。 第209章 交代 翻过年头,时间来到了1947年。 陈半夏收到林慕白和张存菊的来信。他们一家已经随着学校迁回了南京。 林慕白在信中告诉半夏,他在南京开了一家书店,叫墨香阁,就开在新街口,他把半夏写的《守拙园菌种图谱》刊印了很多份,放在书架上,还随信寄来了一份契约,注明卖书的钱五五分账。 其实,半夏并不在意林慕白把书刊印多份,并售卖,但林慕白在信中说的清楚,亲兄弟明算账,若是自己推脱的话,会对他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也就在契约上签字盖章,又寄了回去。 张存菊的信,就家常得多,全是一些日常小事,还有南京的美食美景,两个小家伙的成长趣事,末了还不忘邀请半夏带上刘绍鸿一起去南京做客,还有顺便催生。 半夏对他们夫妇二人,是又好气又好笑,但不回信,那是不可能的,为了省事,直接就回在了一封信上。 她也讲了最近酱王会的事情,对于守拙园的菌种公开后,涌现出的各种新酱感到十分欣慰,丝毫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还讲了她最近的一个决定,她想遵循母亲的遗愿,去母亲的家乡看看,看看母亲生活过的地方,还有想要踏着母亲的足迹,重走一遍来时路的心情。 这个决定,她跟刘绍鸿也说了的,他很支持,并决定陪着半夏一起去,被半夏拒绝了。 半夏希望他能留下来,守着守拙园,她对春梅和林山十分放心,只是目前时局也不是很稳定,各类恶性案件频发,这二人守成有余,机变不足,还是得有一个坐镇,她才放心。 她决定带着自己的好朋友张树香一起去,川西地处高原,与成都的平原气候完全不同,若是没有人随行,刘绍鸿也是不会同意的。 张树香的张记现在有陈半川照应着,并且她的弟弟张树舟也已经回归酱园帮忙,她是完全可以走得开的。 如此,甚好。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半夏照例又去了祠堂。 她亲手给祠堂里的长明灯全部添了灯油,又一一剪了灯花,等自己离开之后,这活儿就要交给刘绍鸿了,所以,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没有避开刘绍鸿。 然后,她对着父母的牌位开始念叨: “爹,娘,我明天要去川西了,我想去娘的家乡看看,感受一下娘的来时路,还有,我也想知道冰川九叶兰到底是怎么入酱的。 你们放心,守拙园交给春梅和林山管着,不会有大的问题,即便有什么突发事件,也有绍鸿在,他会决断。 半川堂哥和香香成了一对,他现在很踏实,守拙园他也会照应的。 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有香香陪我,我们定会平安归来。 等我回来了,我想将母亲的药酱复原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陈半夏的母亲,她并不是个寻常后宅女子,她不一般!” 当晚,半夏与刘绍鸿久久未眠,刘绍鸿从内心讲,他是不愿意留下的,他想要陪着半夏,如今世道艰难,时局不稳,虽有张树香陪着,他仍然是不放心的。 可如果换做张树香留在家里,帮忙照看守拙园,刘绍鸿跟自己一起,半夏却是不放心的。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好朋友了,勇猛有余,智慧不足,一旦遇到突发事件,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是堪忧的。 堂哥陈半川更是不行,他的性子虽说已经磨平,变得踏实内敛,但他遇事没有冲劲,过于权衡利弊,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守家人。 说白了,在半夏的心里,自己出点事没什么,但她绝对不能容忍守拙园有失,思来想去,还是把刘绍鸿留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沉稳冷静,又有杀伐果断,即便泰山崩于前也不改色,遇到危机,定能用自己的智慧化解。 半夏又细细交代了刘绍鸿一应事务,比如张氏兄妹的学业要时时抽查,酱园的事情可放手让春梅二人处理,他只管大事即可,还有守拙园的账单每个月还是要至少查看两次的,以免有错漏的地方及时改正。 另外,她也着重强调了张武教伙计们练武的事情不能停,起码保证每天早上晨练,如今时局动荡,伙计们身上有点子功夫,不是坏事。 说到底,在半夏的心里,守拙园的安危,是最最重要的。 最后,半夏郑重地对刘绍鸿说: “夫君,我知晓你肯定是想要陪着我的,你放心,安全问题我能保证,大不了打不过就跑嘛。 让你留在守拙园是我的决定,让你一个扛枪打仗的人,管理这些琐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可是,你我夫妻一体,你也知道,守拙园在我心里何等重要,我宁愿自己没了,守拙园都必须好好的。 你是我的枕边人,是我最信任之人,当能理解我这番心意。你可否答应我,等我回来,给我一个安定有序的守拙园?” 刘绍鸿望着油灯下抬眼望着他,眸中带有殷切期待的半夏,认真地点点头: “你放心,你走时候守拙园什么样,回来时候肯定还是什么样! 不过,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什么事?夫君请讲。” “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你两个女子独自上路,如今这世道,行路艰难,随时可能出现土匪路霸,让我的随从林一陪你们一起去吧。 他之前陪我上过战场,也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身上又有些功夫,有他陪着,当能护你们周全。” 林一,是刘绍鸿的亲随,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忠诚度自不可言。 当初,二人大婚之后,刘公馆的人,刘绍鸿只带了林一和一个老仆过来陈宅,剩下的要么遣散了,要么就在刘公馆看宅子。 半夏知道,刘绍鸿这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自己不能亲自陪伴,那就找一个身上有功夫的陪着,他才会真正放心。 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他很有可能不管不顾,执意要跟随自己了。 她知道,在刘绍鸿的心里,自己才是排第一位的那个,至于守拙园,不过爱屋及乌罢了。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那好,就让林一一起去。” 第210章 走川西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半夏就带着张树香和林一一起出发了。 出发前,刘绍鸿已经给半夏查好了路线,从成都到川西的康定,要分两段路走。 第一段是成都到雅安,这一段可以乘坐汽车,路况好的时候4-6小时就能到,若是雇马车,则大概需要3天左右。 第二段是从雅安到康定,这段虽然也通公路,但常年塌方,雨季洪水一冲就断,经常无法正常通车,需要徒步,大概需要12天左右。 整个行程下来,大概就是半个月的光景。这还要看翻越二郎山时气候如何,是否顺利,还有大渡河的水况。 第一段路,刘绍鸿早已通过自己的关系,为半夏几人联系好了一辆货运客车,全程基本顺利,除了曾抛锚一次外,司机很快修好继续赶路外,其他一切都好,当日傍晚时分,就抵达了雅安县城。。 与司机道别后,几人入住当地的一家小客栈,又找店家咨询了下从雅安到康定的路况和二郎山近期的天气情况之后,三人就回到半夏和张树香的房间商量接下来的路程要怎么走。 从店家那里得知,这段路因为前阵子发大水,公路基本被冲毁,汽车无法通行,只能步行或者滑竿代步。 “夫人,要不我们雇滑竿吧,你和张大当家的坐滑竿,我步行即可。” 林一率先开口,他随行的目的就是保护夫人,这是临行前少爷千叮咛万嘱咐的,所以,他第一个说出自己的想法。 山路漫漫,惊险万分,若是步行,对弱女子来说,还真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他首先想到的是坐滑竿。 “那可不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既然是我们三人同行,那要坐滑竿就都坐,要步行就全部步行,不能厚此薄彼。” 张树香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心里是没有尊卑观念的,就觉得一路上林一对大家照顾有加,什么重活、行李都是他来提,自是不能亏待了他。 林一赶忙摆手:“没有什么厚此薄彼,我是男人,保护夫人和张大当家的天经地义,再说,我会武功,这点山路不算什么的。” “不行,保护归保护,坐滑竿能省力不少,我们也不能可着你一个劳动力使,你是小看我和夏夏了。” 半夏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拿定了主意,开口说道: “你两个莫争了,我晓得你们都是出于好意。这样吧,我们不坐滑竿,但是到山脚下的时候,可以租一个骡子,把我们的行李全放上,这样也能省不少力气。” 林一有些不甘心:“夫人,那山可是有差不多3000米呢,如果一开始没雇滑竿,到半山腰走不动可就来不及了。” 半夏笑笑,看来这林一还真是把自己当娇弱女子了,若是他当初跟着刘绍鸿一起见识过自己半夜扒墙头、夜闯鹤鸣行仓库,估计就不会这么担心了。 她拍了拍林一肩膀,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似的: ”放心,这决定是我做的,你家少爷再怎么生气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至此,三人达成一致。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再次出发。 第一天从雅安到天全,这段路相对平缓,是川康公路路况最好的一段。三人清晨出发,傍晚就来到了天全县城,并很快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吃了晚饭之后,几人问过客栈掌柜,寻了租骡子的店家,商量要银子,付了定金,约定好第二天一早见面的地点之后,又匆匆找了家做小吃食的馆子,补充下路上要吃的干粮。 等到第三天傍晚,几人才来到了二郎山山脚下。此时的队伍中,也多了个脚夫和一头骡子。 脚夫对这里是非常熟悉的,带着几人来到了一个幺店子投宿。所谓“幺店子”,是用竹子或者木板搭的棚子,中间烧一个火塘,条件十分简陋。 住宿则是大通铺,铺一层干稻草,盖上自家携带的毯子,所有人挤在一起睡觉。收费按人头,很是便宜,但跳蚤虱子是常有的事情。 出门在外,半夏也没有那么矫情,入乡随俗便是。看得脚夫是连连称奇,这几人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看着像是大户人家出身,没想到这鸡毛小店也是住得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脚夫就开始叫几人起床了,从山脚到山顶,有差不多50多里的盘山路,走完全程得花一整天,可不得抓紧时间,否则,半夜滞留山上,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半夏几人倒没有因被脚夫叫醒而表现得不开心,既然雇了脚夫,那肯定相信专业人士,这本地人,对当地的路上、气候等是门清儿啊,由不得他们不信。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爬到了山腰处,随着海拔的升高,植被从高大的树木变成了灌木和草甸,空气也明显稀薄起来。 几人走得直喘气,连林一都开始大口呼吸起来。他身上有功夫不假,但爬山还是第一次,他也没想到爬山比打仗还要累人,是全身心的累那种。 转过一个弯,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忽然就乌云密布,转瞬就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骡马的步子开始打滑,几人也走得十分吃力。 不得已,脚夫找到一个窝棚,应该是被废弃的幺店子,几人进去窝棚里边躲雨。 张树香焦急地问脚夫:“大哥,这雨啥时候能停啊?” 脚夫望望天,有些无奈地叹气:“山里就是这样,十里不同天,这边下雨,那边估计还大太阳呢。只能看老天爷了,希望他发发善心,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留在山上过夜了。” “那能不能冒雨爬山?“ “姑娘,你是不打算要命了?如果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建议咱们还是原地休整,等雨停。 下雨路滑,很多山路特别窄,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一侧可是万丈悬崖啊。” 林一也在一旁说:“王大哥说的是,安全第一,我们听你的。” 半夏也点点头,张树香也就不再坚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