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 1. 第 1 章 嘉禾在睡梦中,隐约听到远处杂乱的喧闹声。 吱呀——门开,水哗哗泼出去,铜盆咣当掉落在地,滴溜溜打转,丫鬟在院子里喊:姑娘最喜欢的那身留仙裙呢?另一个人喊回来——不知道啊,你再找找——那支金点翠凤纹步摇呢? 她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床帐外,窗扇透出蒙蒙的光亮,时辰还很早呢。 嘉禾翻个身,拉高衾被蒙住头。 然而这喧哗声非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丫鬟婆子嗓门大的仿佛就贴在她耳边喊。 意识渐渐清明,嘉禾彻底睡不着了,她打个长长的哈欠,怏怏披衣出门。 今日是惊蛰,正值早春时节,天边已透着料峭的微蓝,窄小的院子里,四间青瓦房低低匍匐,整整齐齐,像切开的茶糕。 这院子叫清秋院,除嘉禾外,还住着赵姨娘及其一双儿女,女儿名唤温舒莹,是嘉禾的四妹妹,幼子宁哥儿刚满一岁,是温府的独子。 眼下院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声音竟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是主院,住着嫡母王氏和长姐温舒月。那边规矩大,下人们平日里进退有度,从不高声喧哗,更何况是这么早的时辰。 嘉禾站在石阶上,扶着阶前的枣树用力踮起脚往那边张望。 绿荫红瓦的深院里,墙头砌得很高,似乎是要刻意挡住外人窥探的视线,只能看到几枝白玉兰横出苍绿的墙头,轻曳在金雨似的晨曦里。 隔着墙模模糊糊传来几声“长公主”“九殿下”什么的。 嘉禾收回视线。 王氏有时会带着温舒月一起出入招待贵客,热闹一些也是有的,只是这些热闹从来和她没有关系。 她们往来的,大都是高门贵女、王公子弟之流,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庶女,没有资格到那些贵人跟前去。 嘉禾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转身回了屋。 隔壁鼎沸的热闹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清秋院一直安安静静的,嘉禾也不好奇使人去打探什么,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全神贯注地看书。 正对着《倦圃莳植记》苦思冥想之际,窗外传来少女一声“呔!” 她抬起头,红漆花窗后探出一张眉目飞扬的美人面,妩媚明丽,髻边辛夷娇艳夺目。 嘉禾呆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竟然是芷蓉。 芷蓉是白姨娘的女儿,她的二姐姐,就住在前面的梧桐院里。两个姑娘住得近,年岁相仿,又同为庶女,向来走得近些。 嘉禾忙去门口相迎,“姐姐今日真漂亮呢,我都看呆了!” 芷蓉抬手小心翼翼扶了扶发髻上簪的辛夷,“一大早就起来打扮了,穿的是开春新做的衣裳,娘还特意给我梳了新发髻。” 嘉禾忍不住摸了摸少女绣着辛夷花的袖口,触手光滑细腻,是上好的缎面,眼中不由透出艳羡。 她眨眨眼:“可是因为下午要相看了?对方是什么人?” 芷蓉比她大了四个月,上个月刚刚及笄,按大梁风俗,女儿家及笄之后就要相看人家了。 谁知芷蓉一愣,脱口道:“福宁长公主府今儿下午办春日宴,前几日就给咱们府女眷也下了帖子,赵姨娘竟没同你说?” 嘉禾倏然一怔,抚摸着芷蓉袖口的手指滞了下。 芷蓉看见她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语气也有点着急了。 “什么,姨娘真没同你说?” “她难道不知道你就快及笄了,婚事要开始筹谋起来了,若还像以前那样闷在府里,别人家的夫人们郎君们从何知道温府还有个三姑娘?” “今日这宴席不同于往日,这可是长公主的春日宴,听说就连九殿下那样尊贵的人也会去呢,赵姨娘竟然半点不为你打算?” 九殿下。 嘉禾微微出神。 她听说过九殿下。 陛下子嗣众多,但正儿八经的嫡出只有九皇子和永昭公主,都是徐皇后所出。前不久陛下力排众议立永昭公主为东宫储君,九殿下如今身为帝后唯一的儿子,又是储君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贵人中的贵人。 除此之外,还听说这位殿下貌若潘安,才比宋玉,是神仙般的人物,京中贵女无不以被他多看一眼为荣。前些日子,温舒月参加诗会做的诗不过被九殿下称赞了一句,连着三个月,嘉禾出门走到哪都能听到别人羡慕温舒月,夫人还让人把那两句诗刻在了碑石上,摆在后园中,入府的客人都能看到。 而她呢,她只是武安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在梁都里,像温家这样普通的勋贵之家一抓一大把,像她这样的庶女更是多如牛毛。如果不是长公主的筵席,她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位传说中的九殿下。 嘉禾垂下头,片刻,嗫嚅着道:“……姨娘许是忘了。” “不可能,”芷蓉断然道,“我可听说了,今儿一大早主院那边温舒月就开始梳妆,后来赵姨娘让莹姐儿也过去了,想让温舒月给莹姐儿也打扮一下呢。” 嘉禾后知后觉。 原来早上主院那样声势浩大,是温舒月在为赴宴做准备。 原来上午一直不见温舒莹,是因为赵姨娘送她去了主院,也在为赴宴做准备。 原来只有她不知道。 其实她从小就知道,她和温舒月、芷蓉、莹姐儿都不一样,她们三个都有的东西,她经常没有。 她只是意外,这么多年了,自己竟然还没习惯。 芷蓉这时似是终于忍不住了,柳眉一拧,啐道:“到底你不是她亲生的,这么不上心!” 嘉禾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垂眼看着裙面上白牡丹绣纹,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已经变得黯淡,有些地方已经走线。 其实她的生母是方姨娘。 四岁那年,方姨娘染上风寒,多日高热不退,嘉禾在主院跪了一夜,还是没能求来一个郎中。 天将亮时,她拖着酸麻的双腿回去,在漆黑的屋子里跌跌撞撞,摸到了方姨娘冰凉的双手。 她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再后来,王氏直接点了当时还没有子嗣的赵姨娘,嘉禾就来了清秋院。 这裙面上白牡丹,是方姨娘最喜欢的花。 嘉禾回过神,无力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其实……赵姨娘平时待我挺好的,不曾打骂我,吃穿更不曾短了我的。我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姨娘能把我好好养这么大,我已经很感激了……” 芷蓉自知失言,勾起了嘉禾的伤心事,也有些懊恼,“唉,你看我,我就是为你着急……嘉娘,你要不要再去求求姨娘?让她和母亲说一句,把你也带去吧。” 嘉禾有些迟疑。 对这位传说中的九殿下,她要说一点也不好奇,那是假的。 谁不想知道,长得像神仙一样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沉默片刻,她还是摇摇头。 “长公主的宴邀,本就不是我能去得了的,而且你们马上就要出门了,怎好再麻烦姨娘去求母亲呢,会耽误你们的……就这样罢。” 芷蓉坚持道:“这春日宴会来很多王公子弟呢,你可马上就及笄了!” 嘉禾小声说:“人家王公子弟难道还能看上我呀?我能嫁个知书达理、斯文老实的读书人,家里有几亩薄田维持生计,我就知足啦。” “可是……” 芷蓉还欲再说什么,嘉禾柔柔打断她,拉着她往外走,“好啦,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咯。这么好 看的衣裳呢,要真没去成,你还不得晚上气得睡不着?”说着朝她轻眨了眨眼。 芷蓉望一眼日头,的确快到时辰了,只好道:“好吧好吧。” 嘉禾送她出了院门,走出几步,芷蓉回头望了望。 少女站在阳光里,脸颊肌肤在日光里浸得几近透明,两条细眉稀稀疏疏,唇色淡得如脸色一般白。也就一双鹿眼圆而阔,清澈明亮,勉强给这寡淡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姿色。 装束亦是乏善可陈,上面是浆洗得发白的鹅黄色夹袄,下束浅米色长裙,头上梳着和丫鬟们并无两样的双丫髻,浑身上下只有右手上一只细细的银镯勉强算是首饰,芷蓉不用看也知道,连带着那一双手的那十根手指头上都布满了茧子。 真真是丢到人堆里立时就找不出来的模样,甚至不如温舒月身边的丫鬟出挑。 她不知道,赵姨娘对她“好”在哪里。 见她看过来,那少女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芷蓉顿了顿,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送过芷蓉,嘉禾回自己屋时正瞧见对面赵姨娘牵着莹姐儿转过游廊拐角,朝这边过来了。 女人将近三十岁,风姿婀娜丰腴,一身水红比甲穿得别有情致,鹅蛋般的粉白面庞,盘着圆髻,天生一双多情眼。 视线落到温舒莹身上时,嘉禾眼睛亮了亮。 小丫头穿着桃粉色小衫,下面是浅碧色细摺裙,乌亮头发梳成两个花苞般的圆髻,上面系着粉白的飘带,姿态明媚又神气,俨然一个小莲花仙子。 不愧是经温舒月的手打扮出来的,温舒月向来很会打扮。 嘉禾止步福了一礼:“姨娘。” 赵姨娘点头,温舒莹站着没动,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 嘉禾丝毫不觉有异,主动开了口,笑说:“四妹妹今儿真好看,跟菩萨座前的小仙童一样呢。” 温舒莹这才抬眼看她,扬着下巴说:“当然了,这可都是大姐姐压箱底的宝贝,大姐姐最疼我了。” 赵姨娘斥道:“行了,少说两句,显得你了!” 温舒莹瘪瘪嘴巴。 嘉禾其实没觉得有什么。 温舒莹自幼就喜欢黏着温舒月,不仅经常在外人面前夸赞温舒月,也常在嘉禾跟前说温舒月又送了她什么玩意什么首饰,嘉禾早已习以为常。 嘉禾哪里知道,赵姨娘是担心她再追问下去,就会得知长公主宴邀一事。 赵姨娘想了想,蔼声说:“嘉娘,我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揽云阁订了支珠钗,一直没得空去取,你去回了夫人,今儿下午去取来吧。” 说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锞子递过去,“取完不用急着回府,带上两个丫头,想买什么买点。” 姨娘竟许她出府,嘉禾微微瞪大眼,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也就逢年过节才有可能被长辈们领着出府,像她这种不受重视的庶女,一年到头能出去玩的次数屈指可数。赵姨娘允她出府去,嘉禾只觉是天大的恩赐。 见她不太敢接,赵姨娘又道:“你也好些日子不出府了,出去逛逛也好。” 免得待在府里,不小心发现了赴宴的事。 嘉禾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踏踏实实地欢喜起来。她双手接过银稞子,绽开笑靥,又脆又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姨娘!” 小姑娘就是好糊弄,赵姨娘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嘉禾喜滋滋地捧着银稞子,乐得蹦跳了几步,一路哼着歌回去。 什么长公主,什么九殿下,那样的尊贵人物才不会跟她扯上关系,她才不在乎呢。 还不如出府一趟,逛逛铺子买些甜糕,美美填饱肚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2. 第 2 章 嘉禾去主院求见王氏的时候,主院一片忙乱,从上到下都在为赴宴做准备,根本顾不上她。她老老实实在廊下站着等,两刻钟后一个妈妈终于过来,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虽然被晾了两刻钟,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嘉禾雀跃的心情。回清秋院后,她精挑细选出一身新艳衣裙换上,马不停蹄带上石榴出府。 嘉禾屋里总共两个丫头,大的是玉棠,比嘉禾年长五岁,方姨娘在世时她就跟在嘉禾身边,后来方姨娘过身,玉棠也跟着来了清秋院。 小的是石榴,才九岁,是前两年赵姨娘拨给嘉禾的。 从揽云阁出来,嘉禾小心翼翼把沉甸甸的首饰匣子揣到怀里,长出一口气,然后笑着拉起石榴:“走,带你去东街。” 刚到揽云阁的时候嘉禾就打发了车夫去吃茶,约好一个时辰之后去巷口汇合,就是为了和石榴多在外面玩一会儿。 东街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繁华热闹的集市,小吃食肆不计其数。石榴眨巴着眼,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对小姑娘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有吃有喝还能逛铺子更吸引人的了。 石榴年岁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点头的时候,两团腮肉也跟着上下晃荡。 嘉禾忍不住伸手去拧她的脸蛋儿。 石榴哼一声,噘着嘴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嘉禾也不气恼,眼睛笑成两个月牙。 两个人挽着手一路逛过去。 看了飞叉和顶缸,听了说书,大大小小的摊子逛了二三十家,什么扇坠子香囊玉镯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半个时辰下来,两人脚都走酸了,手里却还是空的。 石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看嘉禾:“方才那个镯子姑娘不是挺喜欢的吗?半吊钱也不贵,姑娘手里有不少银子呢,为什么不买?” 对于嘉禾这样的世家小姐来说,还不到一两银子的首饰的确算不上贵重,甚至可以说一句寒酸。石榴印象里,四姑娘温舒莹随便一件首饰都值好几两银子。 “没必要费这个钱,”嘉禾小心地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一副很有成算的小大人模样,“娘临走的时候说了,以后她不在,我要学会给自己攒嫁妆,有了嫁妆,嫁到夫家才有底气。” 石榴咧开豁牙的嘴,嘻嘻笑道:“怪不得方才还没等顶缸结束,姑娘就催着我走了,原来是怕他们结束之后讨赏钱呀。”说完赶紧退后两步,怕嘉禾敲她脑门。 嘉禾嗔她一眼。 正说着,只听咕噜一声,石榴忙捂住肚子,小脸红了红。 嘉禾瞧见街边一扛着垛子叫卖的老翁,垛子上满满当当都是糖葫芦串儿,晶莹剔透,鲜艳饱满。 “饿了吧?吃不吃糖葫芦?” 石榴摸着肚子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一本正经:“我不饿,我这是中午吃撑了。” 嘉禾翘翘唇角。 小姑娘怕耽误她攒嫁妆呢。 她径直走过去买了一串。 嘉禾摸了摸石榴圆圆的脑袋:“你姑娘我一串糖葫芦还是买得起的。” 石榴咬着糖衣咧开嘴笑,那个小小的牙豁又露出来了。 嘉禾看着她笑,忽然想起被她留在府里的玉棠。 她和石榴出门前,玉棠眼巴巴看着,眼里满是幽怨。千载难逢的机会,谁不想出来玩呢。 四下里望望,嘉禾抬脚往一个首饰铺子走过去。 东挑西拣,终于选出一支极精致漂亮的珠花,开口问价钱,摊主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家做工优良,品质上乘,一吊钱,不议价。” 一吊钱! 嘉禾捏着珠花犹豫片刻,咬咬牙,买了。 又逛了片刻,万里晴空倏地转阴,一转眼下起细雨来。 眼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两人干脆到旁边的孟记铺子买了一包莲花酥。 新鲜出炉的莲花酥,青碧色里透着鲜嫩的粉,还热乎着,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嘉禾拿出来两个,剩下的还用油纸包好了,两个小姑娘就站在檐下,避着雨香喷喷地吃起酥来。 忽听一阵急乱的马蹄,夹杂着几声妇人的尖叫,嘉禾下意识抬头,猛地瞳孔一缩。 一拖着车架的黑马扬起四蹄,正朝她身前的石榴踏来! 石榴听见动静回过头去,手里的莲花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九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傻在了原地。 嘉禾将手里东西一扔,上前一把扯住石榴的胳膊把她往后一甩,自己急退几步,牢牢挡在石榴身前。 就这瞬息之刻,马又离得近了,眼看那马蹄就要朝她落下,那马夫勒紧缰绳,控制着马头偏了些微方向,擦着嘉禾的衣袖风驰电掣地过去了。 嘉禾脸色煞白,两腿发软,惊出一身冷汗。 石榴回过神来,扑上来一把拽住嘉禾,声调里已带了哭腔:“姑娘!姑娘你怎么能挡我前头?!姑娘你若是出事,我、我——” 嘉禾惊魂未定,勉强笑了笑安慰她:“别担心,我没事。” 她快步过去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首饰匣子和掉出来的珠钗,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放下心。 包好的莲花酥也散落了一地,粉雕玉琢般的酥饼滚了一圈污泥,眼看是不能吃了。 众人对着那马车议论纷纷,嘉禾耳尖地听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嗓音十分清朗:“当街纵马,险些伤人,那是谁家的马车?” 另一道也是男人的声音,满不在乎道:“管他呢,我的祖宗,咱们该去赴宴了,你就少管闲事吧。” 嘉禾抬头随意往声音来处扫了一眼,没看真切,只看到一道模糊修长的白衣身影。 非亲非故,作壁上观,是人之常情。 嘉禾收回视线,拉上石榴准备走了。她可不敢在外面多呆了。 步子还没迈出去,前方传来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 “不长眼的狗东西,吃饱了撑的站路中间挡道,老子这次没踩死你算你走运!” 旁边不少人忽然看了过来。 嘉禾茫然抬头。 原是那马夫紧急勒马,车身撞到了一家店面门前的楹柱上,心生怒气,扭头来骂她。 这人凶神恶煞,嘉禾脸色不受控制地一白,额上渗出汗,看看车夫又看看自己脚下站的位置,张口结舌半天,最后说:“我没有站中间,我没有挡你的马车……” 这声音毫无底气,细若蚊蝇,再远点根本听不见。 那马夫见状更加张狂,骂的愈发难听起来。 周围议论纷纷,嘉禾听见有人说:“这小娘子忒不晓事,挡道了活该被撞”。 雨势渐大,早春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滚进衣领里,冰寒刺骨,特意换上的鲜亮衣裙被雨打湿,裙摆上一大片刚才被马蹄溅上的脏污泥水,越洇越大。 嘉禾打了个冷战,双手紧紧攥得发白,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拉住石榴的手,“咱们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话这样说着,拉石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石榴被攥得生疼,硬是一声没吭。 步子还没迈出去,左臂传来一股大力,嘉禾被一把拽了个趔趄。她惶然抬头,正对上马夫满脸横肉,“老子马车都撞坏了,你倒想走?!”又扫一眼她手中的首饰匣子,冷笑道:“想走也行,十两银子拿来!” 嘉禾望向不远处的马车,车厢完好无损,马夫显然在讹她。 她下意识往后挣,男人攥着她手臂的手硬如铁钳,又狠拽她一把,肩膀霎时脱臼般遽然一痛,嘉禾掉下泪来,低声哀道:“……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 马夫啐一口:“原来是个穷丫头。”又恐吓道:“有多少算多少,都拿来,不然老子跟到你们家去!” 若是叫母亲和赵姨娘知道了……嘉禾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下眼睛,低头颤着手拿出荷包。 这里面都是精致可爱的小银稞子,足有七八两银子,她攒了一个月,方才一个也没舍得花。 还没递出去,那马夫劈手一把将荷包夺去,他上下掂掂分量,满意之色一闪而过,转脸又对嘉禾瞪起眼,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这次饶了你,还不快滚?!”又朝周围议论的人怒吼一声:“看什么看?都散了!” 这人凶悍至此,嘉禾最后一点讨回银子的念想也消散了,她大气不敢出一下,抹了下眼睛,拉起石榴就要走。 还没迈开步子,眼泪吧嗒吧嗒已经掉了好几串。 身后忽然传来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诶,不是说好了不管?!你姑母还等着你赴宴呢……别过去!”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嘉禾迟钝地眨眨眼睛,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现出一片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角,还有一双撑着竹伞的手,修长干净,骨节比竹节更分明。 头顶落下刚刚听见的那道清朗男声,沉着有力:“如此行径,欺人太甚,真当所有人都眼瞎吗?方才我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没控好马,差点撞伤这位姑娘,姑娘不追究你也就罢了,你哪来的脸讹人钱财?!” 马夫张口便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老子差点撞伤她?谁看见了?” 男子语气一沉,语速仍不紧不慢:“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若要争个分明,我陪你去公堂上对质便是。”这话一出,四周开始有人大着胆子应和。 “我看见了!” “我也能作证!” 那马夫却是一声冷笑,竟是洋洋得意,毫无俱意,“对质公堂?就凭你?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驾的是谁家的马车?!” 四周瞬时鸦雀无声。 嘉禾隐约听到几句“快走快走”“李府的热闹看不得”,她惴惴看过去,只见那马车前赫然悬着两顶黄纸灯笼,灯身上正是端正醒目的“李府”二字,而人群中,那几个方才慨然出声的人已然不见踪影。 马夫环顾四周,愈发得意,“我家老爷乘的马车用的是最上等的黄花梨木料,我要十两银子已经是口下留情,你既非要给她出这个头,老子还非要上门去讨个公道不可!” 京城李姓人家成百上千,嘉禾哪里看得出这到底是哪一个李家?但听旁人言语,这马夫口中的李府或许来头不小。 若这马夫当真找上门来,叫父亲母亲知道她得罪了惹不起的贵人……只怕她万死难赎其罪。 嘉禾又急又怕,强忍着惊惧朝这男子行了一礼,涩然道:“公子快走罢……切莫因为小女子惹祸上身。”说话间,泪止不住地又流了满面。 却见这年轻公子面色愈冷,竟是看也不看她,低喝了一声:“周云熙!”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蓝袍身影从后面闪出,又是一玉面公子。 这男子满脸无奈,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说罢,径直走向那马夫,一字未说,只左手负在身后,右臂抬起微曲,似是朝对面亮了什么东西。 嘉禾还在兀自疑惑,便见那马夫突然脸色大骇,两腿抖如筛糠,扑通跪地砰砰磕头,满口急呼贵人饶命。 嘉禾心中一惊,不禁侧眸去看这白衣公子。对方惊惶至此,他却神情自若,亦未见丝毫得意之色,只冷冷吐出一字:“滚。” 马夫如蒙大赦,把已经收到怀里的荷包使劲往石榴手里一塞,拖着发软的双腿哆哆嗦嗦爬上马车,狼狈驾车而去。 势态急转而下,四周人频频回头打量这年轻男子。 嘉禾心中大起大落,至此终于长出一口气,破涕为笑。 她擦干眼泪,急忙上前想要道谢,也就在这时,男子转过身来。 于是,嘉禾心里反复排练了很多遍的这句“多谢公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停在了喉咙里。 春雨涳濛,青年身后十里烟柳画桥,湖光如画,嘉禾却只看到他清隽湿润的眉眼,如微雨时分天边最澄澈空明的一抹天青。她眼也不眨地直直望着他,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担得起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原来诗书里写,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并不是空话。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等谪仙一般的人物。 男子似未注意到她的失态,扫了眼地上滚落的莲花酥,又抬起眼帘,清润眸中带有歉意:“忘了他还没赔你糕点,不该放他走的,这样吧,我赔给你。” 说着,他径直行到铺前递去一枚饱满银锭,对老板道:“剩下的莲花酥我都要了,包起来。” 看到石榴怀里整整齐齐用油纸包起来的一大摞莲花酥,嘉禾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他干净修长的手指朝她偏过来:“雨下大了,这伞送你,拿着。” 他的声音虽温和,却叫人不敢拒绝。嘉禾下意识伸手去接,忽然瞥到自己的指尖。 指甲既不红润也不光滑,更不像温舒月精心保养过的指甲那样漂亮艳丽,细细看,指腹上有粗糙的茧子,指节上糊着一块脏泥,是方才捡首饰匣子的时候蹭上的。 而他的手骨节修长,像玉一样,干净漂亮。 嘉禾猛地缩回手,曲起沾泥的指节在手心里用力一蹭,才伸出手接下伞。 她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他手上任何一寸皮肤。 青年对她笑了笑,转身翩然而去。 嘉禾撑着伞,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他走出没两步,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那蓝袍公子撑着伞快步过来接他,那高擎的伞面始终朝他这边倾斜着,晶莹雨珠连成串从他身侧滚下。 而他负手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不时侧首说笑几句,一袭溶溶月色般的白衣渐渐没入断线似的朦胧烟雨里。 “姑娘,姑娘?” 耳边响起石榴的声音,如一道罄音顷刻击碎这梦境般的画面,叫卖声马蹄声清道声嘈嘈杂杂涌入耳膜,嘉禾再定睛望去,哪里还有什么白衣公子的身影。 她恍恍惚惚回神,慢慢垂下眼睫,轻声说:“嗯,走吧。” 3. 第 3 章 回府已是傍晚,嘉禾用清水仔仔细细将首饰匣子和珠钗上的泥水都冲洗干净,又拿软布小心擦干,摆得端端正正呈去赵姨娘跟前,忐忑告知不小心将珠钗摔落一事,得了姨娘一句无妨方一身轻松回屋,绝口未提险些被马车撞伤一事。 回屋刚坐下,一个长脸柳眉的婢女满面怒容打了帘子进屋来,正是她的大丫鬟玉棠。 玉棠冲她嚷道:“姑娘可知今儿下午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去了何处?!” 嘉禾瞬间了然,闭上了嘴。 玉棠也根本没想听她回答,自顾自道:“长公主府头一次给咱们家下帖子,咱们府一共四个姑娘,连年纪小的四姑娘都去了,竟只有姑娘没去,姨娘更提都没提!” 嘉禾叹口气,眼看左右是瞒不住玉棠了,待她发完一通牢骚,方小声道:“其实……我知道长公主府下帖之事。” 玉棠陡然拔高了嗓门,不可置信:“你知道?!你既知道为何不去求求姨娘?” 嘉禾恹恹地说:“姨娘不跟我说就是不想让我去,我又何必去纠缠不休,自讨没趣……” 玉棠一瞬间睁大了眼,叉腰看着她,“什么叫何必去纠缠?你马上及笄了,婚事还没半点着落,她赵姨娘不是你的亲娘不操心你,你自己总得上点心吧?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就是跪下去求她也要去啊!” 嘉禾被她训得抬不起头,窝窝囊囊地在桌角缩成一团,手指来来回回揪着衣角,“……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玉棠冷笑,“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一准儿还缩回你那乌龟壳里去!” 嘉禾挨了骂,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她和玉棠相伴多年,感情非同一般的主仆,玉棠年龄大,嘉禾很多时候都把她当姐姐看,相处起来也不拘着什么尊卑礼数。 “好了好了别气了,”嘉禾软着语气央道,一面唤石榴把莲花酥端上来,一面牵着玉棠到榻上坐着,又从枕下摸出珠花,笑盈盈地递过去,“好玉棠,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错了还不成么,快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玉棠冷着脸正要甩开她的手,看到珠花后却停住动作:“诶,还蛮好看的。” 石榴这时端了莲花酥过来,插嘴道:“可不,整整一吊钱呢,姑娘都没舍得给自个儿买首饰!” 嘉禾一把捏住她腮肉:“就你话多!” 玉棠贴身收好珠花,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说:“罢了,这次去不了就去不了罢,听说大姑娘这次去赴宴,回来就不高兴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三人就着茶吃起酥来,玉棠把她听说的给两人讲了一遍。 原来那位九殿下没有去赴宴。 “大姑娘精心打扮一上午,最后好好的赏花宴被一场急雨浇的花残叶败,扫了兴致不说,还没能认识九殿下,可不得心情不好吗……” 嘉禾下意识看向门口。 那处什么都没有,只立着一把合起来的竹伞,伞面如青釉,湿润幽凉,让她想起青年的眼眸。 一场雨,有人欢喜有人愁。大姐姐恼了这雨,她却觉得……这雨下得很好。 嘉禾收回视线,后知后觉问道:“大姐姐认识九殿下做什么?” 玉棠“嗐呀”了一声,一副不想废话又不得不说的样子:“我的姑奶奶,大姑娘当嫁,九殿下当娶,你说做什么?” 嘉禾当即鹿眼瞪得溜圆:“大姐姐竟能嫁给九殿下那样的人物?!” 倒不怪嘉禾这样吃惊,实在是她自幼从未接触过皇子公主一类的人物,皇亲国戚在她眼里都高不可攀、贵不可言,向来只存在于话本和他人传言之中。她从未想过,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宅院里的姐妹里能出一位王妃。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王妃,是九皇子的王妃。 她这样一问,玉棠也迟疑了,含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听人说九殿下连相爷家的女儿也娶得呢,兴许只是大姑娘有意吧。” 嘉禾便想起那个从小优雅得体,才名远扬又容貌极出色的大姐姐。从小到大,不管是吟诗作对还是琴棋书画,她就没见温舒月输给谁过。轮容色,她见过的各府小姐里,亦无人比得过温舒月。 九殿下这样天上云端的人物,嘉禾便是温家嫡女,也是万万不敢想的,可若这个人是温舒月,嘉禾便又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了,便笑道:“大姐姐那样齐全玲珑的人儿,倒也配得上九殿下。” 玉棠无语:“你还替大姑娘操心起来了,有这功夫多想想你自己吧!大姑娘是个不愁嫁的,你能嫁成什么样还难说呢。” 嘉禾因她这句话又走了神,不自觉去看那竹伞。 看他通身的气度,三言两语喝退李府的架势,大抵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不知那个李府到底是哪个李府,他又是谁家的郎君?她……能配得上他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嘉禾吓了一跳,忙转开头去,将那竹伞从视野里撇出去。 抬起眼的时候,刚好看到玉棠掂起莲花酥要出门,一把拽住她的袖子,“玉棠,你做什么去?” 玉棠说:“我把莲花酥给姨娘送去一些。” 嘉禾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有点不舍得:“莲花酥而已,姨娘和莹姐儿瞧不上的,不用送吧?” 玉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承姨娘的情出府去玩,最后什么都不记得给她带,像话吗?” 没等嘉禾说话,她直接甩门走了。 嘉禾看着满桌狼藉,几大包莲花酥转眼间只剩了零落的六七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过了一会儿,石榴拿了个八宝攒花食盒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挪进了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玉棠掂着油纸包出了门,沿着廊庑往赵姨娘的屋子走去,路过窗户纸上灯火映出的少女剪影时,缓缓停住了步子。 她下午去春杏那闲坐,一路走来,入目皆是花木葳蕤,雕梁画栋,度其吃穿用度,更强出她百倍。 春杏和她是同一年入的温府,如今她还在温嘉禾身边,虽说是贴身的大丫鬟,可手底下也就一个石榴能使唤,脏活累活还是要干。而春杏则因为受到了大姑娘的赏识,已经进了主院的屋子里,平时只需要端茶倒水,陪着主子解闷,前途无量。 其实刚入府那段时间,嬷嬷夸赞她的时候比夸春杏多多了。 下午闲聊之时,春杏言谈字句皆是温舒月又认识了哪个县主,又被哪家夫人看上了,而她呢,还要替温嘉禾操心着用几块廉价的酥饼去讨好赵姨娘。这么多年了,温嘉 禾竟是没有半分长进。 玉棠越想越气,狠跺了下脚。 叮当一声脆响,一个物什从前襟掉了出来。 是那支珠花。 玉棠神色晦暗地盯了半响,叹口气,蹲身捡起来,用袖口擦擦灰,小心收了起来。 如此又过了两天,嘉禾白日照顾宁哥儿,夜间和玉棠石榴玩闹,日子倒也过得风平浪静。 只玉棠和石榴都发现了不对。 她们素来心思简单的三姑娘这两日总是走神,眼也不眨盯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那莲花酥只剩一块的时候,嘉禾说什么也不肯让人吃,自己却也不吃,只放在盘中日日看着,眼看都快坏了也不扔掉。白日里还有事没事就在屋里撑起竹伞转着玩,晚上又翻来覆去地不睡,第二天起床便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这些也罢了,更奇怪的是,这日宁哥儿午睡,嘉禾回屋对着铜镜捣鼓两刻钟,唤玉棠石榴二人来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好看吗?” 两人一看,少女一张脸敷粉敷得惨白惨白,眉毛却描得又粗又黑,两颊胭脂如年画娃娃的红脸蛋,艳红唇脂干巴巴地糊了一嘴。 石榴捧着脸说:“好看~姑娘怎么都好看~”玉棠简直没眼看,翻白眼说:“大白天的别装鬼吓人。” “……” 嘉禾干笑两声,郁郁洗了脸,将胭脂水粉之类的家伙事都收了起来,此后再绝口不提,亦没拿出来过。 这日,玉棠趁嘉禾午睡补觉,把石榴提溜出来,递了把炒瓜子过去,问:“姑娘那把竹伞是哪来的,我怎没见过?” 石榴咔嘣咔嘣嗑瓜子,“就是我和姑娘一起出府那日,帮我们说话又送莲花酥的那位贵人送的。” 玉棠知道这事,嘉禾那晚就提起过,只是对这“贵人”描述得很含糊。 玉棠不动声色:“那贵人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是个年轻公子,具体模样记不大清了,”石榴小松鼠似的鼓着两颊,想了想,“只记得长得跟神仙一样,可好看了,不笑的时候也挺吓人的,几句话就把坏人吓跑了。” 玉棠抱着胸:“原来如此。” 石榴抬起沾着瓜子屑的脸,懵懵道:“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玉棠一捏她脸蛋儿,“玩儿去吧。” 翌日晌午,嘉禾扶着宁哥儿在院子里学走路,白白胖胖的小豆丁,穿得如一个小炮仗,两条裤腿又厚又肥,一迈腿就东倒西歪,活像个不倒翁。赵姨娘和一群嬷嬷丫鬟在院子里看着,欢笑声一片一片。 忽见西边游廊里从主院方向来了个丫鬟,脚下走得飞快,神色却仍是从容沉稳的。她到赵姨娘跟前见了礼,直奔主题道:“夫人请姨娘和三姑娘去主院一趟。” 四下忽然安静一瞬。 赵姨娘微一挑眉,看向嘉禾。 嘉禾扶着咿咿呀呀正在兴头上的宁哥儿,茫然地抬起了脸。 王氏很少找她过去,有时候她甚至怀疑王氏都忘了府里还有她这个人。 更何况还喊上了赵姨娘。 她记得,上次莹姐儿读书不用功,赵姨娘就被王氏和西席请了去,回清秋院之后,莹姐儿就被打了屁股。 嘉禾忽然屁股一紧。 4. 第 4 章 赵姨娘领着嘉禾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主院。 温家祖上是有开国功勋的武安侯,虽然历经三代之后已大不如前,但到底还是有底蕴的人家。别的不说,单就这所温宅,乃是有着四进院并东西跨院的大宅邸,其间厢庑游廊,奇木怪石,葱茏秀丽,四时之景,自是不必多说,只嘉禾一路惴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入了正房,只见墙上正中央一副鸿雁双飞图,图下依墙一张紫檀条案,上置百宝嵌戏狮图插屏,插屏下两把红木太师椅。一妇人身着浅米黄纱衫,下着暮山紫挑线长裙,外罩银蓝比甲,头戴翡翠抹额,耳悬珠珰,雍容富贵,只是细眉凌厉,凤眸冷淡,不苟言笑,叫人难生亲近之感,便是武安伯夫人、嘉禾的嫡母王氏了。 嘉禾和赵姨娘却同时将视线投向了王氏左侧。 那处坐着一中年男子,紫袍冠带,身形偏瘦长,面容清矍,下巴留着长约二寸的美髯,端的是古人口中“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的模样。只是他身上并无半分文臣常见的孤高严肃,眉眼微微含笑,通身气质竟是偏温和文质的,正是武安伯本人,当朝兵部车驾司郎中温玉昌。 嘉禾极少见到这位父亲。 她很小的时候,温玉昌偶尔会来方姨娘这里过夜,见到她时会抱起来逗弄两句。方姨娘过身后,嘉禾住在赵姨娘的清秋院里,温玉昌来过夜时,赵姨娘很少唤她到跟前去,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是常有的事。 后来宁哥儿出世,温玉昌连在清秋院留宿也很少了,过去一年里,嘉禾也就逢年过节吃家宴时才能见到这位父亲大人的尊容,谁曾想竟在这时候见到了。 嘉禾愈发不安,请安的声音细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温玉昌让坐下,她也不敢坐实了,只小心翼翼虚坐半边。 王氏端着茶盅撇了撇茶沫,淡声道:“有件稀罕事说与你们听,方才,忠远侯府派了人来,说前两日在东街北头与咱们家的姑娘起了冲突——三娘,若我没记错,那日只你出府去了,有这回事吗?” 听到忠远侯府的时候,嘉禾还一头雾水,然而再往下听,听到“东街”二字,嘉禾瞬间浑身绷紧,如遭当头棒喝,头脑一片空白——昨日那马夫口中的“李府”,原来竟是忠远侯府这个李府! 嘉禾自幼养在深闺,见识谈不上广阔,对于忠远侯府的了解其实只来源于一件事,一件闺阁小事。 芷蓉及笄后,曾有传言道忠远侯侄子有意纳芷蓉为妾,此人风流浪荡,游手好闲,芷蓉和白姨娘俱是千万个不乐意,王夫人却态度暧昧,白姨娘斡旋起来十分艰难辛苦。芷蓉愁得日日跑来找她大吐苦水,她当时问芷蓉:“母亲何不索性拒了这门亲事?”而芷蓉只说了三个字:“她不敢。” 她不敢。 只这三个字,嘉禾便明白了,即便是一个血缘淡薄的远方侄子,武安伯府也万万得罪不起忠远侯府。 是以待王夫人说完,嘉禾如坐了烙铁般从椅子上弹起,扑通跪下,“父亲母亲切莫相信他们一面之词,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实是那马夫强词夺理……我真的没有挡他们侯府的道……”惊惧之下,愈发语无伦次,措辞颠倒,说不清楚个缘由。 王氏瞧着她跪地哀求的瑟缩模样,眉目不动,也并不挑明忠远侯府来意,只啜口茶,淡淡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你且事无巨细说清楚。” 嘉禾勉强定定神,磕磕巴巴将那日如何险些被撞伤,又如何被当街辱骂都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已话带哭腔,“父亲母亲明鉴,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忠远侯府的马车——” 王夫人却一口打断她:“这马夫如此对你,后来事情是如何了结的?是否有人帮你说话?” 嘉禾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有。” “是什么人?”王夫人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 嘉禾低声道:“是一位年轻公子,我不知他身份,只知他唤了一位蓝衣公子出面,那马夫便吓得磕头求饶了。” 一直摇扇不语的温玉昌忽得唰的一声收了扇子,向前直起身来,温声道:“三姐儿,这二位公子帮了你,咱们府合该致谢的,你当时可有询问对方姓名,是何身份?” 嘉禾讷讷道:“我、我忘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这二人是何名讳,身上是否有什么昭示身份的物件?” 嘉禾想了半响,迟疑道:“其中一人似乎叫周云熙。” 这三个字出口,屋中气氛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心中懵然,不知这个名字有何来头,只听温玉昌轻声道:“三姐儿,再想想。那人可有玉佩?是什么样?穿的衣裳是什么布?有什么纹饰?” 温玉昌向来待人和颜悦色,嘉禾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嘉禾一同他说话便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哪里说的不够好,叫他失望。 嘉禾低着头,直憋得面色发红,最后小声道:“……女儿实在记不得了。” 她没看到,听到这句话后,王氏和温玉昌眼中皆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温玉昌没说话,神色瞧不出喜怒,握着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敲,对着王氏长叹了一句:“夫人,虽说三姐儿不是你亲生的,可你终究是主母,也该让她出门见见世面罢。” 说罢,男人起身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出了正房,只留下王氏面庞青白一片。 王夫人冷着脸训了赵姨娘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指旁边八仙桌上放置的几个精致礼盒,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总算肯叫两人回去。 赵姨娘平白无故挨了训,面色不虞,回到清秋院便要发作,抬眼一瞧,却见堂中立着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变得面色惨白,神思恍惚,眉眼戚戚,仿佛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她一腔埋怨便憋在了心口,忍着烦躁随手翻了翻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这一看,便暗暗吃了一惊。 赵姨娘手指摩挲着这沉甸甸的并蒂海棠赤金步摇,一句一句地回忆方才温玉昌和王氏的问话,心里慢慢地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夫妻两人压着嘉禾盘问到底是什么人相助——单是小小温府,可不值得忠远侯府备下如此厚礼登门赔罪,那帮嘉禾解围的贵人身份定然极其显赫,若温家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日后能一飞冲天也说不定,只是……王氏上来只一昧逼问嘉禾,故意对忠远侯府来意只字不提,有意施压,怕是把小丫头吓得不轻。 赵姨娘瞥了堂下一眼,少女含胸垂颈,瞧不清神色,只袖口露出两只伶仃的手腕,手背攥得发白。 她不由面露出同情之色,转口说了几句安慰之语,便打发嘉禾回屋去,只是不知是忘了还是怎样,没叫嘉禾拿走这对贵重的金步摇。 赵姨娘不提,嘉禾竟也忘了个干净,一个字也没问,转身空着手回了屋。 进屋时,玉棠正铺着床,见得嘉禾飘进屋来,哎呦一声,急忙下床迎上来:“你这是怎的了?” 嘉禾任由玉棠扶着坐下,只恍恍惚惚地看着她,不说话。 玉棠了然:“夫人又骂你了?”她不以为意,“跟你说了多少遍,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别往心里去。” 说着,见嘉禾目光直直地盯着案上那空空如也的瓷盘,便道,“莲花酥确实不能再放了,都放臭了开始招虫了,我已扔了。” 嘉禾双目虚焦,喃喃道:“扔了……” 话音未落,忽然夺眶而出两行清泪。 玉棠吓了一跳,忙摸出帕子给嘉禾拭泪,谁知这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 凶。 玉棠怔怔停了手,看着眼前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一时也无措起来:“……好了好了,不就是莲花酥吗,我托人再去给你买来十斤行了吧?” 嘉禾闻言,一头扎进玉棠颈弯里,放声恸哭。她深埋着脸,一双手紧紧攥着玉棠的袖口,哭得肩头耸动,泪水不一会儿便浸湿了衣裳。 哭声中零星夹杂着几声破碎字句,玉棠凝神去听。 “我早该知道的……他怎会是等闲之辈……” “是我痴心妄想……” “……我如何能与他相配?” 玉棠微变了神色,突然沉默下来,自始至终没再开口劝慰一字。 嘉禾哭累了,直接昏睡了过去,醒时已是后半下午。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只觉头晕眼花,胸闷恶心,浑身酸痛。 因惦记着宁哥儿那边,嘉禾强忍着不适掀被下床,不料起身时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 玉棠和石榴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得屋子里咚的一声闷响,都赶忙进屋来,只见嘉禾仰面跌在脚踏上,面无人色,嘴唇干得发白。 玉棠伸手一摸,果真烫得惊人,两人忙抬了嘉禾到床上,玉棠叫石榴守在床前,自己则去了赵姨娘房里回禀嘉禾的病情。 赵姨娘听闻,眼皮未抬,摆手叫身边丫鬟带着玉棠去主院请示王氏,一番辗转,玉棠到主院等待通传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在廊下吹风吹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有婢子打了帘子出来,乜她一眼,道:“夫人说了,今日时辰已晚,出府请郎中上门多有不便,等明早罢!”三言两语就想打发她走。 玉棠忙拽住这婢女袖子,赔笑道:“这位妹妹,三姑娘实在病得不轻,人命关天,可容我向夫人当面回禀?不会耽搁太久的。” 婢女连连皱眉:“姐姐,非是妹妹我不帮你,实在是夫人没空见你,说明日就是明日,一晚上罢了,还能死人不成?还是快回去照顾你们三姑娘才最要紧。” 这婢子说话难听,玉棠素日并非好气性的人,此刻却也生生忍了,一边满面赔着笑,一边手下用力把人拽得牢牢的不放她走,拉拉扯扯间,旁边忽传来一道声音:“出什么事了?” 这婢女转头一看,赶忙委屈央道:“春杏姐姐,你来的正好,三姑娘身边的这位姐姐想求夫人去外头请郎中,我说夫人眼下没空,她还不信,拉着我不肯让我走了。” 春杏沉着地点点头,道:“你回去吧,我来同她说。” 玉棠唰地撒了手,忽然就没有了方才那副不见夫人不罢手的死缠烂打架势,整个人变得矜持端庄起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春杏妹妹,你不是在大姑娘房里做事吗,怎么会在夫人这?” 春杏也笑:“大姑娘来陪夫人说话呢,特意点了我跟过来。姐姐似乎有急事,那可真是不巧,夫人眼下恐怕确实没空见妹妹。” “哦,差点忘了——方才那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言语间冒犯了姐姐,我替她给姐姐赔个不是,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玉棠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炫耀之意,勉强牵了下唇角:“那可真是多谢妹妹了。” 春杏又望着她发间咦了一声:“姐姐这支珠花是新得的吧,做工倒精致。” 玉棠终觉能抬得起头来,清清嗓子正要得意称是,便听春杏惋惜道:“只是现今早就不流行这种样式了,姐姐怎么还戴呢,衬得人都老了,姐姐看我头上这支簪子,这才是时兴的样式,大姑娘之前可宝贝着呢,前几日特赏了我。” 玉棠这下连笑也笑不出了,面皮抽动一下,僵硬道了句“还要赶回去照顾三姑娘”,匆匆离去。 春杏立在廊下抱胸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扭腰打帘子进屋去了。 5. 第 5 章 嘉禾烧得浑身滚烫,玉棠和石榴不敢大意,轮流侍奉在侧,几乎一夜未合眼。天刚亮玉棠便赶去主院,三催四请终于请进府一个郎中,开了几帖药给嘉禾服下,总算退了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嘉禾这一病,就病到了暮春,身子大好时,几树西府海棠已经开满了院子,千万朵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地点缀着枝条,坠得花枝摇摇颤颤往下弯。 嘉禾病好后,叫玉棠把竹伞收了起来。 她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把伞面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擦拭干净,将伞合起,用两指宽的绸布条捆好,一道一道抚平伞面的褶皱,然后亲眼看着玉棠把伞妥妥帖帖地放进墙角的红木箱笼里。 “砰”的一声闷响,箱盖合紧,也像是心里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嘉禾长出一口气,恹恹多日的面容头一次露出了笑意。 一晃数日。 这日芷蓉来清秋院玩的时候,嘉禾正在院子一角里顶着艳阳和花泥,两手黑乎乎,腰间系着麻布裙,转过身来,下巴上溅了几粒灰色泥点,已经干巴了。 芷蓉朝她伸出手:“呦,快叫我看看,这是哪儿来的泥人儿成精了?”嘉禾红了红脸,忙在铜盆里净了手,过来牵芷蓉进屋里坐下,喊石榴端了碗冰酥酪,又一一摆上香瓜子炒板栗之类的零嘴儿。 两个小姑娘坐在榻边,守着一桌子鲜香可口的吃食边吃边说话。 芷蓉隔窗向外望见院中那几盆黑乎乎的花泥,“又开始捣鼓你这些花苗了,仔细姨娘看见了又不高兴。” 嘉禾每年春日的这个时令都会栽几盆花苗,有一年不小心把院子弄得黏糊糊的满地脏泥,赵姨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那劈头盖脸的责骂,芷蓉隔着墙也听得一清二楚。 嘉禾笑笑:“我病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些耽搁了,再不备土扦插今年就赶不上时令了。姨娘睡中觉呢,等她起来,我差不多就收拾好了。” 芷蓉正舀着酥酪小口吃,闻言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瞥她:“你还真以为她生气是因为你弄脏了院子?她是不喜欢你捣鼓这些下人才干的脏活儿。放眼满京城,你听说过哪个世家小姐整日撸着袖子和花泥?又有哪家的夫人是因为种花种得好才被夫家相中了?” 嘉禾垂眸轻声道:“姐姐说的是,只是这是我娘生前留下来的花种花苗,她不识字,平日里就靠养养花打发时间,一直当宝贝养着,如今她不在了,我别的做不了什么,替她好好养着,也算尽了孝心了。”说着,把自己手里剥好的栗子递了过去。 芷蓉知道,方姨娘养得一手好花,小时候她去方姨娘院子里玩,别的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年四季都挤满花骨朵的竹篱笆墙,生机明媚,花气袭人。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栗肉,不以为意:“几盆花算什么,你嫁个好人家,才是真尽孝呢。” 嘉禾只笑笑。 芷蓉没听到回音,便抬眼觑过去,坐在身边的少女一袭丁香色旧襦裙,赪紫的交领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脖颈,微垂着头,墨羽小扇般的浓睫轻轻眨动,眉目专注,安静低婉。 那脸颊圆润的线条不知何时悄悄消减,像春日融化的雪峰,变得清晰削薄,显出几分属于少女的纤瘦清冷来。 芷蓉忽道:“嘉娘,自打生了这病,你就话变少了。” “是吗?”嘉禾抬眸,有些诧异地笑笑,“我自己倒没觉得。” 芷蓉道:“我瞧着是文静了很多。”又一手撑起腮细细打量她,点点头:“人也瘦了,下巴变尖了。” “……变好看了呢。” 若是以前,嘉禾听了这话定会喜滋滋地捞来铜镜细细端详端详,此刻却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笑了下,道:“许是愁嫁愁的罢。”目光蜻蜓点水地从角落里的红木箱笼上掠过。 芷蓉嘻嘻拉住她的手:“快别愁了,同你说点高兴的,我听说顾夫人给母亲下了帖子,邀母亲明日带着咱们这几个家里小辈去看马球赛呢,你可知道?” 嘉禾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姨娘今儿早晨给我说了,我正觉得新鲜呢,别的夫人下帖子大多是宴游赏花之类,偏这位顾夫人不同,竟邀咱们看马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芷蓉神神秘秘,“马球哪有什么好看的,关键是打马球的人——听说顾夫人的独子顾子衿会上场,我猜顾夫人是看中了温舒月,有意结亲,找个机会让母亲和温舒月见见顾子衿呢。” 嘉禾道:“原来如此,听说顾公子一表人才,顾家和咱们家也算门当户对,这样合适的姻缘,看来大姐姐好事将近。”话间不免带上几丝钦羡。 芷蓉却撇了撇嘴道:“这可不敢说,咱们大姐姐呀,那可是要做王妃世子妃的人!顾家区区御史之家,顾大人又是两袖清风,家门虽贵但清,她能瞧得上?” 芷蓉在嘉禾面前夹枪带棒地说温舒月不是一两次了,可在嘉禾眼里,温舒月知书达理,才貌俱佳,除了有时候待人有些冷淡,简直是名门闺秀的模范楷模,她不明白芷蓉对温舒月的敌意从何而来,这会儿也只好讷讷沉默。 芷蓉心里门儿清,她这三妹似乎生来就对这些嫡庶姐妹之间微妙的竞争和敌意十分迟钝,因而也并不指望她说什么贴心的话,便笑着来牵她的手往镜奁前走,兴致勃勃道:“明儿能见到不少人呢,来,我先给你打扮打扮,保管让那些夫人公子惊艳。” 嘉禾被强拉着往前跟了几步,想起那堆被自己塞进妆奁深处的胭脂,脚下便站住了,一步也不肯往前走,只讪讪道:“……还是算了吧,只是姨娘吩咐我明儿把宁哥儿带去,我得照看宁哥儿呢,打扮精细了反而累赘,更何况明日顾夫人和顾公子想看的是大姐姐,我打扮做什么?还是算了。” “带宁哥儿过去?”芷蓉睁圆了眼。 嘉禾便问:“怎么了?” 芷蓉欲言又止,抬头看见少女不解地看着她,便歇了心思,说:“没什么……既然这样,好吧。” 两人又闲聊几句,芷蓉起身回了。 进了梧桐院,白姨娘正坐在窗前收最后一针,瞧见芷蓉,讶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给三姐儿准备身明天的行头?” 芷蓉拿起白姨娘正在缝改的水红縠纱裙,漫不经心道:“她说赵姨娘让她明日把宁哥儿一同带过去看马球,她要照料宁哥儿,不方便,就算了。” 白姨娘同样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说了声哦。 母女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两家夫人同游,小辈们自要结识相熟一番,赵姨娘让嘉禾带着宁哥儿这么个片刻都离不开人的拖油瓶算怎么回事儿?而嘉禾竟也同意了? 白姨娘道:“你可不能跟她似的。” 芷蓉哼道:“我比她聪明多了。”又细细查看过针脚,抱住白姨娘 胳膊撒娇:“娘的针线活果然非同小可,有这縠纱裙,我一点都不担心明日了!” 白姨娘揽住少女,笑着点了点她额头。 - 翌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暖风微醺。 城西马球场边的彩棚里,温顾两家的小娘子们互相见了礼,顾夫人拉着温舒月的手,直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舒月温婉,二姑娘明媚,四姑娘娇俏……三姑娘也文静,夫人当真是教女有方。” 王氏笑意淡淡,只眼角眉梢隐约藏着得意之色,同样回夸了顾家的几个姑娘。 顾夫人拉着王氏坐下:“咱们先看赛,我家那个小子要准备上场,就没过来,待会等他下场,我叫他来给夫人赔罪。”说着,叫姑娘们都散了,各自玩去。 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很快相熟起来,渐渐都围到芷蓉身边,七嘴八舌说:“芷蓉姐姐,你这裙子真好看呢,轻薄似雾,这是什么料子?” 芷蓉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这是雪縠。” 少女们一阵惊呼,一位小娘子小心翼翼摸了摸裙边,说:“听说雪縠纱一匹百金,之前是贡品呢,后来因为纺织不易,达不到上贡数额,这才从贡品之列除去了。” 顾家姑娘们没见过这等奢华之物,忍不住纷纷围着芷蓉问东问西。 以往走到哪都是话题中心的温舒月,此刻却是没人搭理了。 温舒莹的席位和温舒月挨着,瞧着芷蓉那边笑声不断,忿忿道:“得意什么?不就是雪縠裙吗,大姐姐你好几十条呢,竟也轮得到她在这显摆。” 温舒月慢摇着扇子,抬眼轻轻一瞥人群中长袖善舞的芷蓉。 她这次并未在装扮上太费心思,只穿了一袭牡丹纹压金绣罗裙,虽则端庄华美,但比起雪縠的稀有还是略输一筹……温芷蓉这次,也算下了血本了。 温舒月收回视线,面上没露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少说几句,看赛。” 嘉禾带着宁哥儿坐在最外侧的席位上,小孩子不常出门,又是第一次看马球,看见什么都想摸一摸,嘉禾片刻都不敢分神,便没怎么搭话。 中间好似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边围绕着时兴纹样妆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手忙脚乱,一地鸡毛,充斥着淡淡尿骚气和小孩子的哭闹。 好不容易宁哥儿闹累了睡过去,嘉禾才看了两眼马球赛,玉棠便在一边推她:“你过去跟顾家姑娘说说话。” 嘉禾嗯嗯两声,眼睛却一刻也不舍得离开马球。 只见场上人影交错,一人骑马东西驱突,风回电激*,球杆高挥,眨眼间便又进一球。 四周喝彩声轰然而起,嘉禾双眼熠熠发亮,亦在心里暗暗叫好。此人已连进三杆,骑马挥杆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信手拈来。她虽是个外行人,看了却也觉得惊心动魄,赏心悦目。 正这样想着,场上参赛的人都骑着马下来了,中场休息一刻钟,那男子被众星拱月地簇拥着,一路往温顾两家的彩棚这边来。 嘉禾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了两眼,之前听芷蓉说顾家公子马球打得还不错,难道便是此人吗? 那人离得近了,只见他摘了幞头,抹了把脸上的汗,跟身边人谈笑风生,随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向上捋了捋,露出刀裁般的鬓角和清隽硬秀的眉骨。 嘉禾猛地愣住了。 6. 第 6 章 竟是那日在东街帮她说话的公子。 嘉禾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 如父亲和母亲所说,他是随口一句就让忠远侯府诚惶诚恐登门致歉的尊贵之人,随意挥袖洒下的惠泽于她而言已是恩重如山。那日东街一遇,更如荒梦一场,叫她偶然窥得贵人悯怀心肠的一隅。 她对他,完全是肖想。 想起那把压在箱笼深处的竹伞,嘉禾垂下眼睛,听着自己迅疾如擂鼓的心跳一声一声变得缓慢平寂。 她移开视线后没多久,场上,那几个年轻郎君不知说了什么,忽然一阵起哄,脸上俱是调侃之色。 受调侃的那人红着脸向其他人抱了抱拳,脚步狼狈,匆匆先行走开,往顾温两家的彩棚而来。 其余人站在原地,脑袋凑一块嘀咕几句,面上浮现出坏笑。 宋清澜听得分明,无奈一笑,举步正要走,周云熙一把拽住他,“做什么去?走走走,此等热闹,当然要凑上一凑!” 宋清澜站着不动:“那边女眷众多,咱们一群男子贸然过去围观,未免失礼。” 周云熙拉着他不松手:“站远点不就行了!”又低声说:“也帮子衿参谋参谋嘛。” 宋清澜一想,便没有再拒绝。 另一厢,彩棚中,年轻郎君大步走进来,顾家的姑娘们立刻站起来行礼:“大哥哥。” 原来这才是顾子衿。嘉禾看了一眼,青年身形修长,白净隽秀,眉眼有神。 有这样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站在身边,顾夫人说话都更有底气了,招手笑道:“我的儿,快过来见过王夫人。” 青年应声上前,腰背笔直,站姿如松,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王氏笑着受了这礼,“果然是出类拔萃,不怪你母亲整日把你挂嘴边。”又喊温家几个姑娘过来见礼。 顾子衿的视线坦荡坦荡地落在温舒月身上。 温舒月上前福了一礼,仪态赏心悦目,无可挑剔,只是一直垂着眼,没接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也淡淡:“见过顾公子。” 顾子衿笑意微敛,朝她回礼。 随后是芷蓉,她含笑一福,明媚大方,声音婉转清脆如黄鹂:“芷蓉见公子。” 顾子衿翘了翘唇角,温声回道:“问芷蓉姑娘安。” 顾夫人和王氏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几人互相认识之后,顾夫人笑问:“下半场可还要再上场吗?” 顾子衿摇头:“对面败局已定,我同判离云熙商量过了,我们三个就不上了,让剩下的新手上场历练历练。” 说罢,又向众女眷作揖:“子衿身上有汗,恐熏着各位妹妹,更衣后再来给妹妹们赔罪。” 一言一行,真是再妥帖周到不过的。 顾夫人看着自家儿子挺拔的身影,心满意足地入席坐下,老神在在:“夫人,咱们不管他,接着看咱们的。”说完就打住了,没再夸顾子衿一句。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王氏和温舒月那点拿乔清高,顾夫人心里门儿清,现今顾子衿是什么模样他们温家也看到了,有意无意,端看她们自己了,王氏和温舒月自视甚高,他们子衿却也不差! 王氏自然察觉得到顾夫人急转直下的态度,脸色一时也冷淡下来。 这时,嘈杂人声里惊起几道杯盏砰砰落地的脆响,紧接着传来一阵小孩子响亮的啼哭。 众人都循声望去,正专心看马球的嘉禾也转过头。 看到人群里大哭不止的宁哥儿,嘉禾脸色倏地一白,立刻站起身匆匆过去。 她刚蹲下身抱住宁哥儿,王氏和顾夫人都过来了,王氏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嘉禾一边仔细检查宁哥儿身上有没有碎瓷伤到,一边轻声哄他,已经焦头烂额,这时听到王氏怒意沉沉的问话,压力陡增,额上渐渐渗出汗来,“我、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方才宁哥儿睡醒了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自己玩,有丫鬟婆子在边上看着,嘉禾也没太管他。直到莹姐儿过来要抱宁哥儿过去玩,嘉禾本想跟过去,莹姐儿却非不让,嘉禾只好叫丫鬟跟过去,好一会儿都没出什么事,她便也渐渐忘了,只看马球看得目不转睛。 芷蓉就坐在宁哥儿身边,这时便道:“回母亲,宁哥儿许是渴了,一直伸手去够桌上的热茶,我担心烫着他,就在桌缘上晾了一杯,准备待会喂给他,谁知他坐得不安分,一挥手把杯子打掉了……女儿的衣裙也打湿了。” 众人一看,可不是,那原本如烟似雾的縠纱裙上洇了好大一块水迹,变得湿重,原本浅淡的水红也变成了深红,看着格外叫人误会,芷蓉垂着脑袋,眼看也有几分委屈。 王氏冰冷嗓音中压着怒意:“三姐儿,你就是这么照顾弟弟的?” 嘉禾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明明不是她,是温舒莹…… 她抬眼求救似的往人群里搜寻温舒莹的身影,盼着她主动出来认个错,帮她把事情说清楚。 人群中,一道娇小身影悄悄挪几步,往后藏了藏。 宁哥儿仍在啼哭不止,尖亮的嗓门直刺得耳膜突突地疼,怎么哄也止不住,嘉禾急得快掉下眼泪,却也不忍心说出莹姐儿让她挨罚,只得嗫嚅道:“……求母亲饶恕,我、我不是故意的。” 玉棠跪在后面,满心盼着嘉禾指出温舒莹,把事情解释清楚,谁知她这主子憋了半天,竟只憋出了这么一句,当即气得脸都绿了。 芷蓉看看嘉禾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眼王氏的神色,犹豫了一下。 方才温舒莹抱着宁哥儿坐在了她身边,那时她还奇怪,温舒莹向来和温舒月要好,对她不怎么亲近,怎的这会坐她旁边了?但顾忌顾家姑娘在身边,芷蓉便没多问,仍亲亲热热地同她们说话,谁知过了一会儿,温舒莹一转眼就不见了,只剩一个宁哥儿在这,小孩子没了大人看着,立刻不安分起来。 芷蓉便知道要不好,可又不舍得离开这个众星捧月的位置,便让丫鬟去叫嘉禾来,谁知还没等嘉禾过来,就出事了。 芷蓉心里清楚,莹姐儿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把宁哥儿放过来捣乱的,可眼下王氏正在气头上,她的婚事又攥在王氏手里……芷蓉当即把说出莹姐儿的念头掐灭了。 顾夫人笑意盈盈打圆场:“哎呀,多大的事儿,不过碎了一个杯子罢了,瞧你把三姑娘吓得,还不快叫人起来。” 王氏面无表情。 两家说亲,表面上一派和气亲热,私下里却暗暗叫着劲儿呢,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原本武安伯府并不低他顾家多少,温舒月更是京城百里挑一的有名贵女,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却叫这宁哥儿弄出这一片狼藉的闹剧来,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面上难堪得紧,顾家更指不定怎么在心里笑话呢! 当即阴沉了脸色,冷冷道:“三姐儿,宁哥儿不懂事, 你也不懂事?收拾收拾领着宁哥儿回府去,抄二十遍女训,在祠堂好好面壁思过。” 嘉禾身子忍不住颤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深深埋下头,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底没人看见的地方去,“是,母亲……” 少女身形瘦弱,缩着肩膀跪在地上,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委屈,眼圈通红,却又怯怯不敢争辩一字。 顾家几个姑娘都同情地看着嘉禾,对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来说,当着外人面发落去祠堂面壁思过、罚抄女训,已经是极重极重的惩罚了。 温舒月冷眼旁观,芷蓉别开脸望着别的地方,温舒莹在人群中悄悄松了口气。 嘉禾抱着宁哥儿起身,低着头往外走,眼底一层薄薄泪光。 这时,忽闻彩棚栅栏外有人道:“这位夫人,恕在下多嘴一句,夫人怕是误会了这位姑娘。”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十八.九的青年男子负手立在棚外,着淡青窄袖袍,脚蹬黑靴,手执偃月球杆,一身打马球的寻常装扮,瞧不出身份,只是身姿挺拔修长,气度从容,即便被众人这么多道视线盯着,也未有丝毫忸怩不适之态。 嘉禾也抬起头看过去,当即呆住了——怎会是他! 周云熙在一边站着,亦是目瞪口呆——这人怎么又多管闲事了! 王氏上下打量这青年一番,见他长相还算不俗,但灰头土脸,只当是个不起眼的打马球的,面色不虞道:“这是我家家务事,还请这位公子勿要多言。” 她话说得直白难听,青年微微一笑,竟是丝毫不恼,朗声道:“在下无意插手贵府家事,只是在下正巧看见了是另一位姑娘将小公子放下不管的,事实如此,便不得不说与夫人听,至于夫人如何决断,在下并无意置喙。” 其他人已经上场,他和周云熙便在彩棚旁找了处不起眼的空地吹风,闲来无事,正巧留意到专心致志看马球的嘉禾——在一众心思全在交友笑谈的人里,一心看比赛的那个反而成了最显眼的。小姑娘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盯着场上飞来飞去的彩毬,脑袋也跟着左右转,倒叫他想起宫人逗弄猫儿的场景。 他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正巧看到另一个姑娘带走小公子。 听他说完,王氏脸色却未有半分松动,反愈见寒厉之色,冷笑道:“我如何决断,自有我的道理,若如你所说,我倒成了那不分黑白、乱判家务事的糊涂人了?阁下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罢!” 嘉禾直听得心惊肉跳——母亲怕是还不知道这就是那日她和父亲一直追问的“贵人”,正要出声提醒王氏时,却又听身后青年淡声笑道:“既是这样,是在下多嘴了,夫人只当没听过。” 嘉禾又急忙回过身去,看见男子似笑非笑拱了拱手,神色瞧不出喜怒来,抬脚就准备走了。 懊恼和羞愧瞬间涌上心口,嘉禾失神盯着他的身影,指尖紧紧攥住袖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该说一句谢谢,还是一句对不起。 喉咙极度酸涩之时,遥遥闻得一声:“母亲,出什么事了?” 顾子衿更衣回来了。 他大步过来,径直走到二位夫人跟前,这才看到站在彩棚外的二人。 顾子衿面露疑惑,“九殿下,云熙,你们怎么在这里?” 殊不知“九殿下”三个字一出口,彩棚中的所有人都倏然变了脸色。 而嘉禾望着那道修长如玉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7. 第 7 章 大梁只有一个九殿下。 那就是当今帝后唯一的儿子,永昭殿下的亲哥哥,宋清澜。 彩棚中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顾子衿慢慢变了脸色,沉声道:“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顾夫人幸灾乐祸地瞟一眼险些当场失态的王氏,清清嗓子正要说话,宋清澜忽然开口,轻描淡写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一点误会而已。” 王氏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礼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臣妇见过九殿下,臣妇、臣妇不知是九殿下,言语冲撞,望殿下恕罪。” 她身后,温家几个姑娘呼拉一下都跟着跪了下来,嘉禾呆呆的,混乱中不知被谁拽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跪了下去。 宋清澜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这本是夫人家事,我贸然开口,犯了夫人忌讳,该是我的错才对,晚辈受不得如此大礼,子衿,快代我扶夫人起来。” 青年嗓音温润,令人如沐春风,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王氏半推半就地起身,抬眼不动声色地飞快打量一眼宋清澜的神色,见他面带微笑,不似作伪,这才心中稍定,垂着眼皮道:“臣妇方才一时情急,竟迁怒于殿下,还请殿下降罪。” 名为请罪,实为解释,朝堂之上向来如此,没想到这些夫人说话也这么拐弯抹角,宋清澜心如明镜,淡淡一笑:“是我冒犯在先,谈何降罪?不过我说的话,还请夫人放在心上,查清楚此事,不要冤枉了这位小娘子。” 说着,目光朝嘉禾投来,向她安抚地一笑。 嘉禾闻言抬起头,正巧对上他温和的眼神,心脏蓦地停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浑身血液好似逆流,霎时冲到了头顶,脸颊烫得似要化掉。 嘉禾悄悄低下头,把脸埋得深些,再深些。 王氏捧着笑连声道:“殿下明察秋毫,说的话怎会有假?臣妇相信殿下,必不会罚三娘的,请殿下放心!” 宋清澜被这般殷勤恭维,也不过轻轻一笑,道了声失陪,和周云熙并肩离去。 一番变故,温家人都没了继续看赛的兴致,王氏寻了个由头向顾夫人告辞,带着温家姑娘们早早回府去了。 温家人走后,顾子衿理清来龙去脉,皱了皱眉,“我与九殿下交好,母亲也是见过九殿下的,为何不早早提醒王夫人?” 顾夫人冷笑一声:“我的儿,你是没见温舒月对你什么样吗?她们家狗眼看人低,还真以为自己够得着皇亲贵胄?为娘偏要让她们吃个教训!” 顾子衿便没说话。 顾夫人问:“温家这几个姑娘,你觉得如何?” 顾子衿道:“三娘怯懦,四娘骄纵,温舒月清高,反是二娘不错。” 顾夫人欣慰叹道:“我儿生了一双利眼。” “二娘模样好,性子也好,”顾夫人忍不住轻叹,“只可惜是个庶女。” - “——庶女?”另一厢,宋清澜和周云熙并肩走着,听完周云熙的判断,宋清澜微微挑眉,“你怎知她是庶女?” 周云熙摇着折扇:“你还记不记得,惊蛰那日,你在东街边的糕点铺子前帮一个小娘子说话?” 宋清澜想了想,道:“你是说,方才被冤枉的这个温家三娘就是那日的小娘子?” 周云熙点头:“我瞧着模样大差不差,应该是同一人。” 他这么一说,宋清澜眼前便浮现出氤氲春雨里那一双模糊湿润的泪眼,渐渐地,便和今日看马球时熠熠放光的乌黑鹿眼重叠了。 他笑道:“这倒是巧了。” 周云熙道:“我那日便奇怪——这小娘子手里拿的是揽云阁的首饰,能在揽云阁订做首饰的人家非贵即富,可她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年纪比她小得多,穿戴打扮也朴素简单,实在不像什么高门大户的千金。今日再见总算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家中不得宠的庶女。” 宋清澜奇道:“庶女又怎样?嫡庶而已,差别很大么?” 周云熙啧了一声,“也就是你生在皇家,兄弟几个都身份贵重,寻常人家可不是这样,别的不说,我只告诉你一样,若你将来娶亲要娶个庶女,你父皇母后第一个不答应。” 宋清澜不以为意:“好好的,怎么扯到娶亲上了。” 周云熙笑了笑——这笑大有几分意味深长:“英雄救美,还是两次呢,你没瞧见那小娘子看你的眼神?惊蛰那天已经是看呆了,今日……更是情意绵绵呐~~~” 他挤眉弄眼,怪声怪调,宋清澜受了调侃,朗声大笑:“想什么呢,我长得好,深墙大院里的小娘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几个外姓男子,看呆了不是很正常?我也只是同情她罢了,别瞎想。” 周云熙摇着折扇,笑而不语。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会儿,周云熙忽道:“不过么,女大十八变,我今日瞧她比之上次变好看了不少,以后能长成一个美人儿也说不定。你不是就快出阁了吗,若真有意,成亲后将她接到府上做个姬妾也不是不行。” 宋清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还在说刚才的事,径直抬脚踹过去,笑骂道:“花花公子,收了你的神通吧!人家好好的姑娘,我要人家做妾干什么,作孽吗!” 周云熙一面嬉皮笑脸躲过,一面暗自端详他的脸色,揣摩着宋清澜对这女子确实没起什么心思,总算放下心来。 - 温家众女眷回府之后,嘉禾刚坐下,主院那边便有丫鬟过来传话,说王氏喊她过去一趟。 嘉禾的脸色白了白,惴惴一路的心直接沉入了谷底。 硬着头皮进了主院堂屋,一进门,四处珠光宝气,阵阵幽香扑面而来,满目无一不富丽堂皇,胜过她那间小小耳房百倍,嘉禾只觉头晕目眩,如入仙境,不敢抬眼细看,只盯着自己鞋尖闷头往里走。 进了内室,嘉禾细声细气:“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前方传来王氏淡淡的嗓音。 嘉禾小心翼翼地抬头觑了一眼。 琉璃窗扇前,母女两人端然对坐。温舒月纤长手指搭在斗彩三秋杯身上,色若白玉,压金绣的裙裾纹丝不乱地在坐榻上铺开,姿态优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嘉禾想起玉棠曾说过的“大姑娘想嫁给九殿下”,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王氏叫她来,却一直没说话。屋子里死一般静,只不时响起茶盏碰撞的轻响,嘉禾垂着眼,感觉到王氏锐利的视线慢慢地,从头到脚,一寸一寸轧过她的身体。 嘉禾有些喘不上气来,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嗑噔一声,王氏放下茶盏,似笑非笑:“三姐儿,九殿下今日帮你说话,你心里很欢喜吧。” 嘉禾悚然一惊,“嘉禾、嘉禾不敢!” 王氏看着她,忽道:“上前来。” 嘉禾强自镇静地走过去。 刚刚站定,下巴猛地被两根手指紧紧捏住,女人尖利的指甲戳进她肉里,钻心地疼,嘉禾猛地后缩了一下,下巴却被更加用力地钳住。 王氏的脸在眼前忽然放大,那双素日冷淡的丹凤眼在这一刻更如淬了冰一般,冷厉逼人。她捏着她的下颌左右转动,连连冷笑:“呆呆笨笨的蠢物,真当我看不 出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张脸,九殿下也是你这种货色能惦记的?” 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脑袋,嘉禾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黄昏时分灿烂的夕照被琉璃扇折射,打在她的脸上,刺目滚烫,几乎灼穿她的脸皮,皮肉仿佛一层一层被烫化,深藏的心意就这样被剖露于人前。 屋内屋外寂静得过分,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一声一声。 嘉禾闭上眼,这一刻,竟比在彩棚里被当众责罚时还要难堪煎熬百倍。 王氏的气息拂过她鼻尖,带着不知名的幽香,“三姐儿,你素来是最听话的,这次也要好好记住了——九殿下帮你说话是殿下心善,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敢生了妄念,自不量力做下丢咱们伯府脸面的事情,到时,可别怪我容不下你。” 嘉禾嘴唇翕动两下,声线抖得不成样子,“记住了……” 王氏素来不待见她,可无非也就是对她冷淡些,这样毫不留情地当面羞辱、警告她,是第一次。 想来,是真的厌恶了她吧。 王氏甩开了手。 嘉禾腿软得厉害,一个没站稳,身子后仰着跌下去,带倒了榻边一个釉彩大瓶,噼里啪啦的,碎瓷片像爆竹炸了满地,她跌坐下去,慌乱间右手重重按在一块锋锐尖薄的碎瓷上。 锥心疼痛传来,她抽搐了一下。 王氏皱眉瞟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毛手毛脚。下去吧。” 嘉禾缓慢地撑起左臂从地上爬起来,勉强行了一礼,捂着右手出去了。 她迈出门来,一堆拿着洒扫用具的丫鬟争先恐后涌进了她身后的屋子。 屋门在她身后阖上。 原本等在外面的玉棠不知去了哪里。嘉禾独自立在阶上,橙红残阳挂在檐角上,阶前落了一地海棠花瓣,风里有丝丝凉意,大滴鲜血从她指尖如断线般向下滴着,重叠着落在地上,像被践踏得稀碎的冰糖葫芦。 她挪到花池前,抬高手臂,让血全都滴进泥土里,避免再弄脏地面。 弄脏了地面,王氏会不高兴,院子里的丫鬟们就得连夜清理,觉也睡不成。 屋里亮堂起来,灯火明亮温暖,在窗纸上映出女郎端庄优美的身姿。 嘉禾望着这道剪影,想起在回府的马车上,芷蓉幸灾乐祸地同她耳语:“温舒月这次肯定气坏了。” 她明白芷蓉的意思。 上一次,温舒月盛装打扮去长公主的春日宴,结果九殿下没赴宴,白淋一场雨,这一次倒是见到九殿下了,可温舒月打扮算不上出挑,没能让九皇子注意到她不说,自己母亲还在九殿下面前出了丑,换了谁都会生气吧? 可方才,温舒月一个字都没说。 这就是她永远端庄得体,从容优雅的大姐姐。从小到大,她从来都不需要动手打人,出口骂人,她只需要静静坐在那里,递过去一个不冷不淡的眼神,触怒她的人就会吓破胆子,乖乖道歉。 而方才,温舒月不用说话,只需要漂漂亮亮地坐在那里,也同样足够叫她明白。 明白——九殿下要娶的是温舒月这样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九殿下。九殿下帮她说话了又怎样?他不会喜欢她,更不可能娶她。 事到如今,她只有一个遗憾。 九殿下已经帮了她两次,她却连一声多谢都未曾对他说过,而她往后余生,大抵是没有机会再和他说话了。 嘉禾垂下眼,拢住在晚风中浸得冰凉麻木的手指,没有再等迟迟不归的玉棠,一个人回了清秋院。 8. 第 8 章 嘉禾拖着步子一级一级走上清秋院门前的石阶。 敞开的院门后,半阙乳白月牙挂在枣树枝头,石榴坐在树下一只小圆木凳上,一边从怀里小筐中摸出黄澄澄的杏子,吧唧吧唧吃着,一边眼巴巴地往外张望。 看到她,石榴噌地起身,两条小短腿飞奔着过来,仰头对着她噘嘴:“宁哥儿早就回来了,姑娘怎么才回来。” 嘉禾看着石榴澄澈的眼睛,手心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是笑着说:“夫人找我有事,耽搁了,是不是等饿啦?” “夫人真讨厌。”石榴嘟囔了一句,又马上嘻嘻笑起来,乌黑的眼睛弯成月牙,献宝一样把怀里的小箩筐高高举起来,露出里面满满一筐的甜杏子,神气道:“姑娘不在,我可没有偷懒,我给姑娘洗了杏子吃!” 又想起什么,急吼吼补充:“我没有偷吃!我只吃扁的烂的,好的我都留给姑娘了!” 嘉禾垂下眼,旧绿的箩筐里,黄澄澄的杏子圆滚饱满,在夜风里散发着甜香,她忽然眼底一热,鼻腔发酸。 她眨眨眼,尽力平稳声线,轻声道:“石榴乖,先帮我拿着。” 石榴愣了愣,目光下意识下移。 砰的一声闷响,箩筐坠地,杏子骨碌骨碌滚了满地。 …… 石榴趴在桌子上,看着嘉禾裹得如雪白蚕蛹一般的右手,想起方才用水把血迹冲干净之后,露出来的那长长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皱着小脸心疼地问:“姑娘,是不是很疼啊?” 嘉禾想了想,说:“还行吧,没你刚才把箩筐砸我脚上疼。” “……” 小丫头瞪她一眼,却反常地没有和她拌嘴,而是直起上半身把脑袋探过来,对着她右手轻轻吹了吹。 她抬起头,小脸一本正经:“我小时候受伤了我娘就会给我呼一呼,呼一呼就不疼啦。” 嘉禾弯眸一笑,抬起左手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蛋。 石榴捂住脸:“姑娘伤了手还不老实!”说着跳下榻过去挠嘉禾痒痒肉。 嘉禾一只手使不上力气,被挠得歪倒在榻上,直笑得肚子疼。 两人在榻上滚作一团,忽听外面吱呀一声门响,嘉禾立刻坐起身,问:“是不是玉棠回来了,去看看。” 石榴跳下榻,趿拉着鞋开门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大一小两个人推门进来了。果然是玉棠。 嘉禾眼神关切:“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玉棠有些不耐烦,“我能有什么事,在主院遇见春杏了,说了会儿话。” 春杏是玉棠的好姐妹,两人一直都很要好,聊起来忘了时间也是有的。嘉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玉棠这时终于看见她包扎起来的右手,皱着眉问:“夫人责罚你了?” 嘉禾一时没想好怎么说,正犹豫着,玉棠便严厉了神色,问:“今日你明知道是温舒莹闯的祸,为什么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嘉禾软着语气解释:“莹姐儿不是故意的,当时她估计也吓着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 玉棠冷笑:“不是故意的?她平时什么时候对宁哥儿那么上心过,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今日是想利用宁哥儿坏二姑娘的好事。” 坏二姑娘的好事?芷蓉有什么好事?嘉禾一脸茫然。 玉棠看见她懵然无知的样子,压了一天的怒火噌地一下上来了。 “今日情势本就微妙,夫人却在顾家面前颜面扫地,你以为若不是九殿下出面,夫人会轻饶了你?这么臭这么大的屎盆子,你也敢往自己头上扣,温嘉禾,你如今真是越发出息了!” 说完,摔门而去。 一整个晚上,左耳房都静悄悄的。 晚上就寝时,石榴闷声对躺在一旁的玉棠道:“你干嘛那么说姑娘,她手伤得很重,回来的时候都快哭了,你还骂她。” 玉棠翻个身背对着她,不耐烦道:“我这是为她好,你懂个屁!” 石榴生气道:“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可我再傻再笨,我也知道姑娘从没有半分对不起你,连送你的珠花是她自己都不舍得买的,真是狼心狗肺!” 小姑娘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就睡着了。 春夜寂静,一片皎洁月色停在床边的墙壁上,耳边细微的鼾声起伏,玉棠睁开眼,毫无睡意。 下午春杏有意无意提起,她同主院的张妈妈有点交情,只要二两银子,就能把其他院子的人调去主院。 她眼下手里的积蓄也就一两银子多一点,再找人借一些……应该差不多。 虽说到了主院估计只能从最低等的洒扫粗婢做起,可好歹是跟在夫人和大姑娘身边,日子总不会太差……等时间长了,月钱涨一涨,家里欠的债就能快些还清,弟弟也有钱去私塾念书了。 怎么看,也比在这里守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有盼头。 想着想着,手不自觉伸去枕下。 珠花触手幽凉莹润,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做工和用料真的很好呢……在这方面倒是很识货。 玉棠咬咬嘴唇,狠狠把珠花往枕头深处一塞,闭上眼。 - 日子入了夏,在蒸腾的暑热中滚得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就到了端午。 这日宫中按照惯例办了赐宴,只有天子近臣才能参加。 以前温玉昌没有去宴飨的资格,今年官升一级,总算在宴上有了一席之地。 宫灯轮转,飞觥走斝。 大臣频频祝酒,梁帝来者不拒,眼看君臣和睦,皇帝兴致高涨,忠远侯李仲忽然擦了擦眼角。 梁帝笑问:“忠远侯何故伤心?” 李仲忙起身上前,“启禀陛下,臣只是想起每年立夏之时,陛下都会与臣等把酒言欢,不免想起永昭公主酒量颇浅,日后即位,臣等万不敢劝公主饮酒,如此君臣同乐的美事只能留作回忆,一时伤感,难以自持,请陛下恕罪。” 席间诸官员该说话说话,该吃喝的吃喝,耳朵却都悄悄地竖了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忠远侯这是明里暗里地说永昭公主不适合做储君,也不适合称天子。 说起永昭公主,又是一桩奇谈。 梁帝与元后少年夫妻,互相扶持十年有余,只是元后身体弱,子嗣困难,梁帝登基没多久元后就病逝了,未曾留下嫡子嫡女。 梁帝思念元后,不肯再立继后,致使宫中虽然已经出生了七八个皇子,却连一个嫡子都没有。每次上朝,大臣们为了争论该立哪位皇子做太子都吵得沸反盈天。 而这时大皇子景王已渐近弱冠之年,举止端方有度,在朝中素有贤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赞同立景王为太子。梁帝也并未反对,甚至后来亲自下旨,赐婚给景王和左相之女。 就在众臣以为梁帝属意景王为太子的时候,一道旨意横空出世,太傅徐维雍之女成了继后。 徐氏入宫后深得帝心,喜报频传,头胎得男,过几年,又诞下永昭公主。梁帝对这一双儿女极其疼爱,远超其他皇子公主,朝臣渐渐不再争辩,默认梁帝要立九殿下宋清澜为东宫。 却不料最后圣旨一出,被立为储君的人竟是永昭公主宋行野。 朝野上下,无不震动。 虽说永昭公主自幼聪颖异常,有神童的美称,三岁识字,五岁熟读经史子集,八岁便能与左相当庭对辩朝政,论天资之高,皇子之中的确无人能出其右者,可大梁建国百十余年,至今已历七帝,从未有过立公主为东宫的先例。 一时间反对之语甚嚣尘上,众臣联名,由左相和忠远侯领衔上奏,以大梁祖制施压于皇帝,梁帝看后却轻轻一笑,说:“为了永昭,朕就是破了这先例又何妨?” 态度之坚定强硬,实是前所未有。 但诸臣亦不肯让步,三天两头就上疏劝皇帝另立太子,皇帝既不申斥责罚, 亦没有半点改立太子的意思,双方就这么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虽然温玉昌还没资格参与立储,不在局中,但朝野这一番动荡,他亦是一清二楚,此时不由借着酒杯遮掩望向皇帝。 皇帝渐渐敛了笑意,捏着酒杯一言不发,神色难辨喜怒。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忠远侯被皇帝晾在一边,依然神色从容,站姿如松。 “侯爷这话在理。” 忽而一道温和女声传来,如一只柔软的手落在绷紧的弓弦上轻拨了下,殿内气氛陡然一松。 徐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含笑对李仲点点头,转头对皇帝说:“陛下,您还不知道,前几日永昭吃多了酒,去文渊阁见太傅的时候身上酒气冲天,什么尊师重道都忘了,当堂跟太傅滔滔不绝争辩起来,气得太傅当场两眼翻白,回家整整躺了三天,您再不管她呀,她就上天了。” 温玉昌听了这话,眼中精光一闪。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永昭公主的太傅就是皇后的父亲徐维雍?徐维雍向来对这个外孙女疼爱有加,怎么可能被气到三天起不来床的地步? 这话听起来是在严厉指责永昭肆意妄为,实则与李仲针锋相对——永昭公主酒后文思敏捷,风采更盛,怎会酒量尚浅?又怎么不能和大臣们把酒言欢呢? 温玉昌抬头去看,李仲的脸色果然已经沉了下来。 皇帝神色淡漠依旧,语气却不觉带起几丝笑意,“那依皇后看,该如何管教?” 徐皇后沉吟片刻,道:“不如从京中世家中挑选几位小娘子入宫伴读,一来煞煞永昭身上的野气,二来监督她举止检点些——”她笑着看向李仲,意味深长,“也省的她整日鬼混吃酒,失了态叫她叔叔们笑话。” 李仲眯了眯眼,缓慢一拱手:“娘娘玩笑了,微臣怎敢笑话公主。” 梁帝漫不经心摆摆手,“永昭是该管管了,这法子可行,朕准了。” 有眼色的大臣立刻上前祝酒,缓和气氛,一时觥筹交错,气氛重回融洽,方才之事就此轻轻揭过。 席末,温玉昌冷眼看着徐皇后几句话的功夫在敌营里杀了个一进一出,不仅毫发无损,还反将一军,争取到了挑选世家女子入宫伴读的权力。 伴读。 当真只是伴读吗? 朝中无人不知,下个月便是九皇子宋清澜的十七岁生辰。依大梁礼制,皇子最晚十七岁出阁,出阁之后就要出宫立府别居,成婚成家。 温玉昌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若有所思。 - 晚间饭后,窗外蝉声浮隐,书案上一盏灯火灿如流萤,嘉禾坐在灯下看书,玉棠和石榴盘腿坐在一边榻上玩双陆,两个人叽叽喳喳,像春日柳枝头的小雀儿。 芷蓉进屋时,石榴又输一局,苦着脸等玉棠弹她脑崩儿。 芷蓉抄起手,怪道:“亏得你们俩有个好姑娘,才容得你们抛下主子自个儿玩。” 石榴吐吐舌头,飞快下了榻,趿拉着鞋去给芷蓉端上一杯热牛乳。嘉禾放下手里的《齐民要术》,笑着招呼她坐。 芷蓉挨着她坐下,哼道:“你倒是清净,外面可热闹着呢。” “怎么了?” “皇后娘娘要从世家中挑选几位小娘子入宫给永昭公主做伴读,让咱们府也选送姑娘报上去呢。” “温舒月的名字肯定是要递上去的,”芷蓉朝西边努努嘴,“这不,这两天主院的人高兴得快都把房顶掀了了。” “伴读?”嘉禾好奇道,“听说永昭公主性情不同凡人,很有脾气,她的伴读应该不好当吧……有什么可高兴的?” 芷蓉噗嗤笑了出来,“什么呀,你难道不知道九殿下和永昭公主在一块念书?我听说这次名义上是给公主挑伴读,其实是要给九殿下选王妃,若哪个侍读最后真得了九殿下青眼,那还不是一飞冲天!” 九殿下。 嘉禾愣了愣。 9. 第 9 章 嘉禾恍惚了片刻。 原来像他这种身份的人,选起王妃来是这样选的,是金枝玉叶还不行,还要通过层层筛选,等进了宫再被考验一番。 心底泛起淡淡的苦涩。王氏说的没错,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肖想他。 嘉禾收回思绪,笑着对芷蓉说:“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若是也想去的话,不妨去求求母亲?母亲向来也疼你的。” 这话却换来芷蓉一声冷笑。 “她疼我?做慈母的样子罢了,心里不知有多怕我挡了她那宝贝闺女的道呢!她才不会让我进宫。” 嘉禾干笑两声。她后来才听说,看马球那日,芷蓉回府后也被王氏斥责了,她当时还想不通,如今却隐隐有些明白了。 她不由劝道:“大姐姐是母亲心尖上的人,咱们做庶妹的,尽量别抢她风头……” 芷蓉却道:“我偏要抢她风头。” 嘉禾摸摸鼻子,芷蓉从来不是个甘于人下的,从小就处处要跟温舒月比,她说再多也是无用,便岔开话题聊起别的。 芷蓉心情不佳,聊了两句便起身回去了。 嘉禾拿起书正准备继续读,玉棠趿拉着鞋过来,停在书案前,问:“二姑娘说的侍读这事,你也去跟姨娘说说,让姨娘带着你去求求夫人吧。” 嘉禾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轮得上我,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玉棠不依不饶,“……可那日九殿下不仅留意到你了,还肯帮你说话,说不定他对你有好感,你的名字递上去,他就让皇后娘娘留下了呢。” 嘉禾低头看着书页,心底仿佛有一棵幼芽,奋力向上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片刻,睁眼看着玉棠,眼里一片清明。 “玉棠,我实话跟你说吧,九殿下就是那日我在东街碰到的那位贵人。” 玉棠瞬间瞪大了眼。 “可那天在彩棚里,他帮我说话的时候,分明是没有认出我。” 嘉禾唉了声,笑容里颇有几分自我调侃的意味,“你应该明白了吧,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姑娘,即便他已经见过我两面,也是完全不记得我的模样的,又怎么可能会去让皇后娘娘留下我?只怕他连我的名字是什么都没留意过——” 玉棠一口打断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嘉禾一愣。 玉棠的眼睛突然变得更加明亮热切,仿佛有一簇火焰噌地燃了起来,她在书案前不住地来回踱步,激动地道:“你怎么不早说!原来九殿下就是东街的贵人,他帮了你两次!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合他眼缘啊!快快快,起来,趁着时辰还不算晚,我现在就陪你去找姨娘……” 玉棠一把把她从椅子里拎起来,拽着她手腕就要往门口拖去。 嘉禾没料到她都这么说了,玉棠反而更加坚持,被她带着往前走了两步,回过神来之后,脚下便如生了根,纹丝不动了,“我不想去。” 玉棠回头看她:“为什么啊,这是多好的机会!” 嘉禾盯着案上烛光黯淡的烛台,一只小小的蛾子正在摇晃的火苗上飞舞,烛台下散落着几只蛾子焦黑的身体。 她一字字道:“我说了,母亲不会同意,九殿下更不可能记得我名字。” 玉棠心急如焚,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就试一下又能怎样,万一呢!” 嘉禾忽然抬起头。 然后玉棠便看到,这个从来心性软弱,性格柔顺,任人揉扁搓圆的少女,红着眼圈,眼瞳如野火,燃烧起前所未有的坚决执拗,“没有万一!你别说了,我就不去。” 玉棠盯她良久,最后说:“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砰的一声巨响,玉棠摔门离去。 石榴原本盘腿坐在榻上,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双手揪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她。 嘉禾浑若无事似的,轻快地朝她眨眨眼:“又使性子呢,别管她,睡一觉就又好了。” 石榴懵懵点了点头。 嘉禾坐回桌前,拿起书一页一页地翻到之前读到的位置,面容渐渐归于刻骨的平静。 夫人说了,九殿下帮她是因为殿下仁慈善良,她若因此生了不该有的念头,那就是给整个温家丢脸,让父亲母亲蒙羞。 她不想再自取其辱了。 看了一会儿,毫无预兆的,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滚落在书页上,一滴一滴接连落下,很快重叠在一起,浸湿层层纸面。 嘉禾抬起袖子拭去泪,指尖翻过一页。 - 夜半时分,主院的丫鬟正侍奉着王氏就寝,忽然一阵优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丫鬟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温玉昌的身影出现在了隔断后。 丫鬟们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围上去帮温玉昌脱靴更衣。一时间,屋内请安声倒水声开门声脚步声蜂拥而起,热闹轻快。王氏却是坐在镜奁前端然不动,只转头扫了一眼,淡淡说:“你们下去吧。” 丫鬟们齐齐停下动作,面面相觑,最后也只好依言退出去。门扇开合间,幽凉晚风入户,将男人身上混杂着几缕淡淡的脂粉气味的酒气送了过来。 王氏只当没闻见。官场之中,在外面交际应酬,莺环燕绕总免不了的。最初成婚那两年,她放心不下,曾差人悄悄跟过几次,发现温玉昌只是逢场作戏,在外面没过女人,便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渐渐安了心。 后来即便她一直没生出嫡子来,温玉昌也没提过再纳新人的事,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去世的方姨娘,府中也一直只有赵氏白氏两个妾室,通房更从未有过。 温玉昌给了她作为主母的体面,这让她安心。 王氏执着象牙梳对镜慢慢篦头,“老爷深夜过来,有事?” 温玉昌常年住在外院的书房,一年到头也不会进这屋子几趟,这个时候过来,只能是有家务事找她这个夫人商量。 温玉昌撩袍坐下,自顾自斟茶,“伴读一事,夫人准备送几姑娘入宫?” 王氏没掩住神色,意外地回头望了男人一眼:“宫里比不得别的地方,论言行举止,论身份,只有舒月最合适。” “舒月自然可以,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每家可推举两人,”温玉昌啜了口茶,漫不经心道,“把三姐儿的名字也递上去吧。” 王氏握着篦子的手倏然一紧,还 未来得及细细思量,淬冰似的话语已然出口,“恕妾身没听明白老爷的意思,三姐儿模样规矩都一般,行事畏首畏尾,半点心眼儿也没有,把她送进宫,老爷是嫌我武安伯府过得太安生——” 砰! 温玉昌突然将手中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坠,茶水剧烈晃动,泼出一片水渍。 温玉昌抬起手,水珠沿着他修长骨瘦的手指流下,他不急不缓地从旁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淡淡地开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三姐儿必须入宫。” 王氏愣了愣,面上却不见惊慌,反而慢慢抿出笑来,笑吟吟说:“原来老爷已经打算好了,不是来同我商量的,而是来告知我的,哎,老爷早说不得了。” 温玉昌站起身,拂了拂袖子,“你明白就好。” 王氏又笑着唤住他:“九殿下只是偶然帮三姐儿说了几句话,仅此一次,之后也没再派人打听过三姐儿,老爷是不是想多了?” 温玉昌负手背对着她,语气无波无澜,“我已派人查过,惊蛰那日,九殿下曾和周云熙去过东街,在那耽搁了日头,才没赶上长公主的宴席。” 王氏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温玉昌道:“三姐儿的名字递上去,皇后娘娘若留下她,是她的造化,若没留她,也就谈不上什么给府里招来灾祸。” 顿了顿,他侧过脸来,温和道:“父亲虽然已经过身,但请夫人不要忘了,当年若非是我,父亲也不会仗义出手营救岳丈,这个家如今也是我在当,我做事自有我的考量,夫人日后毋庸多言,照做便是。” 王氏笑着起身,温婉福了一礼:“是,妾身晓得。” 温玉昌迈着方步,推门而出。 脚步声远去,王氏独立镜前,脸上笑意不见踪影,握着象牙箅的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凸起。 直至脚步声消失,里外俱寂,她扬手狠狠把梳篦往地上砸去。 啪的一声,上好的象牙白梳篦砸了个粉碎。 王氏坐在绣墩上,脸色晦暗,胸口起伏。 她是嫡长女! 若非当年议亲时父亲获罪,她堂堂晋国公府大小姐何至于下嫁给温玉昌这个文不举武不就的草包庶子! 后来在公爹,也就是温玉昌父亲的牵线奔走之下,父亲终于重获圣宠,官复原职,而她一众庶妹借着这把青风扶摇直上,嫁的人家个个强过她百倍。 而温玉昌呢,二十年了,二十年过去,他温玉昌竟还只是个五品小官,于官途上毫无进益,她出门听人称她温夫人,都恨不得捂脸遁走! 次次回娘家省亲,她眼看这些原本身份大不如她的庶妹穿戴着远胜过她的贵重首饰,招摇过堂,话里话外或炫耀,或挖苦讽刺,一颗心都在滴血。 回到温家,还要日日听温玉昌动不动把“当年若非我父亲如何如何”挂在嘴边,挟恩自重。 她不甘心啊! 可她肚子不争气,没生下嫡子,只有温舒月一个女儿。 温舒月是她唯一的指望。 王氏眸色沉沉。 谁挡了温舒月的路,就是在要她的命。 10. 第 10 章 翌日晨光微亮,温舒月梳妆妥当,来正房给王氏请安。 两人一起用早膳,王氏简单吃了几口便搁下筷箸。温舒月漱了口,帕子轻按唇角,“母亲吃的太少,再用些吧。” 王氏摇头。 温舒月便道:“听说昨日父亲过来了。” 王氏看向她,布着血丝的双眼掩不住疲惫,沉声道:“你父亲要我把三姐儿的名字也递上去。” 少女端坐不动,语调平稳,“九殿下对三妹妹青眼有加,父亲此举倒也在情理之中。” “呵,情理之中,”王氏嗤笑一声,“我倒看他是想升官发财想得鬼迷心窍了,连这点子破事也看进眼里!”说着说着情绪激荡,激咳起来。 温舒月垂下眼睫,执起茶壶倒茶,轻轻推到王氏面前。 王氏握住茶盏,深吸一口气,“你别担心,他还做不了我的主。届时圣旨下来,他若来问,我便说是三娘没被皇后选用,他又能奈我何。” 温舒月沉默片刻,“可父亲若在宫里有关系,得知了真相,只怕到时难免同母亲起龃龉,终归不妥,母亲还是把三姐儿名字递上去罢。” “可九殿下……”王氏咬咬牙,“三娘那个蠢物,也不知怎的撞了大运,长公主宴邀那日,她在东街碰见的人是九殿下!” 温舒月一时也愣了下。 这惊讶如一尾灵活的游鱼,只搅出几圈淡淡涟漪,便一闪而逝。 她收回视线,轻声道:“三娘入宫也没什么,多个人给女儿作伴而已,母亲放心。” 王氏神色微动,转头看过去。 十五六的少女,穿着一袭水云纹银蓝色马面裙,乌发间三支蓝宝石钗,耳戴一对银宝琵琶耳坠,腕间颈间是成套的纯银项圈手镯。通身打扮上下呼应,浑然一体,明丽清亮,简洁又不失贵气,眉间又是轻描淡写,气定神闲。 这个女儿,从小就叫她很放心。 王氏素来冷淡严厉的面容微微露出笑意,拉起温舒月的手轻拍几下,慰然道:“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我的女儿,从来不怕跟谁比,也从来没人比得过。” 温舒月淡淡一笑,抽出手:“母亲忙吧,女儿回屋练琴了。” 手中陡然一空,王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眼看着少女福身行礼,轻移莲步离开,背影的每一寸线条都优雅得体,礼仪风范刻在骨子里。 这一刻心里不是不失落的。她教导严厉,女儿越长越大,越来越符合她期望的样子,也越来越少与她这个母亲亲近了。 但这念头顷刻便被掀过。 比起日后诰命加身、受人艳羡,这些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不久,外间传来少女的轻声细语。 “张妈妈……对,母亲早饭没用多少……” “家事劳神……把饭菜热着,一会记得劝母亲再进些……” 王氏猛地鼻头一酸。 这样聪明懂事、熨帖周到的孩子,若是个男儿,她定要让他一举高中,金榜题名,济世安民,流芳百世。 可惜是个女孩。 - 凤仪宫。 凉风吹动檐下竹帘,远处御湖碧波荡漾,宫婢们穿着或淡青或烟粉的襦裙悄无声息地行走穿梭。 宋清澜坐在临窗的席上看书,他对面,一个梳着十字髻的红裙少女盘腿而坐,正剥枇杷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宫婢走到两人身前,恭敬行礼:“二位殿下,这是皇后娘娘选定的伴读,娘娘说让殿下再选几个出来。” 宋行野抬头瞥了青年一眼,他眉目专注,跟没听见似的。 宋行野拿拭巾擦擦手,“给我吧。” 她径直拿着名册跳下竹席,走到对面,一把抽出青年手中的书扔到旁边,硬把他两条长腿挤到一边去,大喇喇坐下,“过来一起看。” 青年倚着窗棂,一腿曲起,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又翻过一页,“你自个儿的伴读,问我做什么?” 见他装傻,宋行野也不生气,只眨巴着眼道:“你真不管哦?那我就把剩下所有姑娘都勾上了,到时候一屋子姑娘朝你暗送秋波,你可别怪我。” “……” 宋清澜脑中浮现出这画面,脸色黑顿时如锅底。 他把书丢到一边,凉凉道:“现在看我笑话,等日后轮到你挑王夫,我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宋行野嬉皮笑脸:“有什么笑不出来的,你看整个京城谁敢娶我。” 宋清澜:“……” 妮子果然与众不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宋行野打开名册,哗啦哗啦翻过去,啧啧赞叹:“我的好哥哥,你有福了,母后给你挑的都是世家贵女,名门之后呐~” 宋清澜往口中填了一枚枇杷,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行野往下念了几个名字,听到李妙英的时候,宋清澜手一顿,微皱了下眉,“忠远侯府也递名字上来了?” 李妙英是忠远侯最小的女儿。 如今前朝因为立储一事风波涌起,相当一部分有资历有分量的老臣明确表态支持景王做太子,已经跟他们兄妹两人彻底划清了界限,像左相张恭,这次压根就没递名字上来,有意参选的大都是和徐家交情还不错的大臣。 忠远侯府也是站景王一派的。 宋行野朝他眨了下左眼,“可见李妙英是真喜欢你。” 宋清澜脸色不太好。 李妙英是太后的侄孙女,自幼出入宫闱,很得皇帝太后喜爱,与他同岁,算是一起长大,若在民间,也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幼时李妙英还有几分可爱,随着年岁增长却是愈发刁蛮娇横,还总扬言喜欢他,要做他的王妃。他不知严词同李妙英说了多少遍,他并不喜欢她,只把她当妹妹看,奈何李妙英根本不往心里去,依旧缠着他。 碍着李妙英的身份,他又不能真的把人怎么样,只好尽量避开跟李妙英见面,即使见面也不假辞色,冷淡处之。 但他依旧讨厌这种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感觉。 宋行野一目十行,这些已经圈出来的名字都很熟悉了,倒也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翻到名册最末时,她忽然一挑眉,“武安伯府?这家出身差了点。”指尖在名册上点了两下,自言自语道:“不过听说温家这位小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出众,冠绝梁都,做你的王妃——也勉强够格吧。” 说着,她忽然咦了一声,好奇道:“这个小娘子名字倒特别,京城大户人家女子名字里带这个字的属实不多见。” 宋清澜瞥过去一眼。 米黄底硬纸上,墨色小篆体的武安伯府下面写着两个名字:温舒月 ,温嘉禾。 宋行野的指尖正停在那个“禾”字上。 再往下看,一个鲜艳的朱钩,打在了温舒月下面。 宋清澜收回视线,又拿起一枚枇杷。 宋行野用胳膊肘捅他:“这位温家小娘子,你要不要勾出来?” 宋清澜不动声色:“为什么要勾出来?” “装什么装,”宋行野怪声怪调,“明明帮人家解围都帮了两次了。” 宋清澜听得这声打趣却皱了皱眉,再开口时语气已有几分严厉。 “整日就知道和周云熙八卦厮混,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以后不许胡说,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怎么办?你可知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 “知道了知道了!”宋行野最怕他念叨,“我就是说,你不妨把她放身边认识认识嘛,处个君子之交也行啊!” 顿了顿,她放慢语气,循循善诱道:“你难道不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这样帮她?” 宋清澜想起那双乌黑明亮的鹿眼,水汪汪的,清澈见底。 他一撩袍子下了竹席,“她不适合在宫里待,你少管闲事。” “老古板!” 宋行野哼了一声,转转眼珠,又冲着青年的背影喊道,“明日忠远侯夫人的生辰宴,你去不去?” 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远远地却依旧能听到语气里的不耐:“我去干什么?被李妙英当寿礼送给她娘吗?” 宋行野愣了一下,捂着肚子开始狂笑。 平时宋清澜多看李妙英一眼,都能被李妙英说成是喜欢她,他若去了这生辰宴,只怕李妙英真能当场牵着他去认岳父岳母。 宋行野一边笑一边干脆利落地勾了几个人名,然后将名册交给宫婢。 “明日便去各府上宣旨吧。”想了想,她又特意嘱咐道,“跟孙姑姑说,都是九殿下亲自选的。” 她着重强调了“亲自”二字。 - 忠远侯府权势煊赫,侯夫人的生辰宴自然也办得热闹隆重,府门前车如流水,门庭若市。 夫人们都在水榭听曲儿,小辈们三两聚在一起游园。嘉禾被芷蓉拉着,去和顾家的姑娘们做伴。 一路走来身边笑语连珠,嘉禾心里暗暗惊讶,没想到只是上次看马球时见了一面,芷蓉就已经和顾家小娘子如此相熟。 几人绕着园子转了一大圈,快回到水榭时,沿湖的鹅卵石小路上,迎面走来一群人,衣钗华丽,环佩叮当,尤其中间那女子,看起来年龄最小,打扮却是最为繁盛,柳叶眉丹凤眼,唇边一颗红痣,艳丽逼人,张扬夺目。 竟是李妙英和她的手帕交。 嘉禾几人都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侧身避让。 李妙英是忠远侯最宠爱的小女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受封华阳县主,身份上要比她们高出不少。 嘉禾几人简单同李妙英一行打过招呼,两边人便交错而过。 刚走出几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站住”。 嘉禾几人纷纷停下脚,疑惑地回身望去,李妙英的视线落在她们这边,神色阴晴不定。 随即,嘉禾便眼睁睁看见李妙英抬脚走来,最后正停在她面前。 少女抱臂站在她身前,打量她两眼,冷不丁开口。 “你就是那个庶女?” 11. 第 11 章 那个庶女? 嘉禾一愣,还未等她开口问,李妙英就不耐烦地说:“上个月,马球赛,九殿下帮的那个庶女,是不是你?” 嘉禾没想到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竟然也能传到李妙英的耳朵里,迟疑道:“是我……不知县主有什么事吗?” 李妙英看着少女唯唯诺诺的样子,脸色愈发地差。 最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只当是这庶女模样出众,再不济也要有些过人之处,才会引起宋清澜的注意,谁知今日一见,竟然如此平平无奇。 要知道宋清澜可从不会帮她解围……难道她李妙英还不如一只野山鸡吗! 李妙英越想越气,上前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狐媚东西,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勾引我九哥哥!” 嘉禾被打得脸狠狠偏过去,一个人还有半个都是懵的,下意识解释:“……我没有、我没有勾引九殿下。” 少女细弱的嗓音钻进耳朵,像进了柳絮似的浑身发痒,李妙英怒火烧得更旺,“若不是你勾引九哥哥,就你这模样,他凭什么注意到你?你也配?” 嘉禾被骂得满脸通红,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话说出来却带着哭腔:“我、我没有……” 这时旁边李妙英的一个小姐妹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叫温嘉禾?我记得这次参选侍读,你们家把你名字递上去了。” 这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嘉禾呆立当场,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我没有递名字啊!” 李妙英勃然大怒:“你还装!名字都报上去了,你还敢说你对九殿下没有非分之想?!” 李妙英死死盯着她,“真是厚颜无耻,真以为九哥哥会选你不成?我告诉你,九哥哥身边随便一个宫女,都比你强出百倍!你这种人,他连记都不会记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李妙英骂了很多,很久。 愤怒的,刻薄的,鄙夷的话语在嘉禾耳畔嗡嗡萦绕,她甚至找不到反驳的机会,直到听到后来她发现——其实她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李妙英说的是对的。 她出身卑微,九殿下出身尊贵,喜欢九殿下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她只是最不起眼的一条小泥鳅。 虽然她真的没有想过参选侍读,但争辩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她的确对宋清澜有非分之想,而他也的确不可能喜欢她。 嘉禾一句也没有回嘴,神色麻木。 李妙英终于说够了,趾高气扬丢下一句“日后不许再出现在九哥哥面前,否则有你好看”,拂袖而去。 脚步声远去,嘉禾终于抬得起头,一抬眼就看到顾家姐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嘉禾吐了吐舌头,故作神伤:“唉,这当县主的就是脾气大,以后我得绕着她走了。” 见她似乎没把这番羞辱当回事,顾家姑娘紧绷的神色立刻放松了很多,顾子衿的亲妹妹顾五娘过来拉着她的手,“就是,什么人啊,咱们不跟她计较!” 走出几步,芷蓉忽然悄悄拉着嘉禾落后几步,忍不住问:“嘉娘,你怎么会参选侍读……母亲把你的名字递上去了?” 嘉禾揪着衣角,“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或许有多余的名额吧。” 芷蓉神色便有些微妙,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有多余名额怎么不报我呢,你又选不上——” 芷蓉猛地噤声,抬头去看少女的反应。 嘉禾却仿佛没听见似的,甚至还朝她笑了笑,“水榭那边快唱完了,咱们回去吧。” 甫一走进水榭,两道冷光直射而来,正是王氏。 嘉禾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 果然,刚坐下,王氏便说她:“净给我惹事。” 一曲唱罢,王氏让她跟上,穿越大半个喧闹的水榭花厅,走到李妙英的席位前。 王氏心中暗骂温玉昌净出馊主意,面上笑得花团锦簇,“方才听说妮子不懂事,冲撞了县主,特带着妮子过来赔罪。当时实在是她哭闹着非要参选侍读,怎么劝都不听……” “……她哪入得了皇后娘娘和殿下的眼呢,怪妾身平时教导无方,惯得她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嘉禾低着头站在一边,神色木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氏终于转身对她说了一句话。 “还不快给县主赔罪。” 嘉禾顺从地走上前,正要开口,王氏便喝道:“跪下!” 嘉禾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她就跪了下去。 在府里的时候,她要跪父亲,跪母亲,跪姨娘,跪得已经很习惯了,而李妙英与他们并无分别,跪就跪了,也没什么。 她熟练地说:“都是嘉禾的错,还请县主宽宏大量……” 李妙英看了她一眼,继续同身边的小姐们说笑。 王氏面上一时也有些挂不住,愤愤瞪了嘉禾一眼。 嘉禾干巴巴地提高音量,“嘉禾知错了,日后定不会再靠近九殿下半步……” 水榭外忽然响起喜气洋洋的脚步声,传来下人的禀报声:“夫人,宫里来人了,有旨意!”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一听即明——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旨意,一定是侍读的最终人选出来了。 忠远侯夫人和李妙英立刻起身出水榭迎接,其余人也纷纷跟了过去,王氏也匆匆走开,水榭呼啦一下变得空荡荡,没人再理会嘉禾。 她也没起身,仍跪在原地,垂眼看着地上几只蚂蚁绕着一块被人丢在地上的糕点打转,如获至宝。 水榭外,宫女们簇拥着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子,面容端雅大气,鬓角没有一丝碎发,气度沉稳,正是徐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孙姑姑。 孙姑姑与侯夫人寒暄几句,送上徐皇后准备的生辰礼,又道:“顺便还要恭喜夫人,县主入选侍读,请县主三日后酉时入宫。” 忠远侯夫人对这结果早已有预料,淡然矜持地微一颔首,李妙英则是并不把孙姑姑放眼里,简单一句话谢了恩。 孙姑姑将这母女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露声色,只笑着告辞。 刚转身,余光中,水榭中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低着头,肩背瘦成薄薄一张玉片,仿佛外面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孙姑姑目光扫过少女的侧脸,停下步子,笑着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姑娘。” 王氏暗骂榆木疙瘩没眼色,竟还跪在那里,这不是诚心让外人觉得她做主母的苛待子女吗?一边不情不愿地挤 出笑,上前回了句:“三娘方才不小心冲撞了县主,让姑姑见笑了。” “原来是温家三娘,”孙姑姑含笑点头,然后蔼声对王氏说了一句,“姑娘有错好好教导便是,若跪坏了身子,耽误了入宫侍读就不好了。” 话音落地,众人陡然脸色大变。 王氏满脸愕然。 温嘉禾,这个温家最不起眼的三娘,竟当真被选中进宫了?! 王氏头脑一片嗡嗡作响,满脑子都在想这怎么可能,还没等她问出口,李妙英大怒道:“孙姑姑,你莫不是记错了!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会选她?!” “县主,皇后娘娘没有勾选温姑娘。”孙姑姑和颜悦色地说。 “那她是——” 孙姑姑温和打断她,“是九殿下亲自选的。” 李妙英的质问戛然而止。 嘉禾被王氏身边的丫鬟喊过来,匆匆赶到时,正听见这一句话。 她呼吸急促,心跳狂烈,身体却一瞬间静止在原地。 震惊的、羡慕的、微妙的……数不清的目光无声落在她身上,注目良久。 死一般寂静。 - 三日后,酉时正。 金乌西坠,绵延不绝的皇城在落日黄昏中更显巍峨肃穆,嘉禾跟在引路的小太监后面,落后温舒月几步,一眼也不敢乱看。 身侧高高的朱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嘉禾脚都快走酸了,小太监终于停下,“二位姑娘,到了。” 嘉禾抬起头。 四周绿荫掩映,一座极宽阔高大的殿宇矗立眼前,殿门几有两丈宽,飞檐斗拱,绣闼雕甍,檐铃清响,最后一缕灿金的夕照打在高悬的牌匾上,映亮笔锋遒健雄浑的“集毓斋”三字。 嘉禾暗暗咋舌——单这殿门就已经比她们武安伯府的府门还要气派,而这,竟只是她们这些小小侍读的起居之所。 接引的宫女领着姐妹两人去寝殿。 “此次一共有十位试侍读入宫,东边是膳厅,西侧是姑娘们的寝殿,两人共用一间寝殿……”小宫女边说边指给两人看,语调轻快利索,简单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嘉禾紧紧跟在后面,片刻不敢分神,把宫女的话一字一字都记在心里,对各殿厅的方位、路线更是万分留意,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记录下来。 到了两人居住的寝殿门外,小宫女福身告退:“二位在此歇息片刻,等酉时二刻前往正殿便可,孙姑姑会在那里接见各位姑娘。” 寝殿早已有人打扫得窗明几净,陈设亦是清贵雅致。以中间为界,南北各一间卧房,大小和摆设都差不多,只是一间朝阳,一间背阴。 嘉禾很自觉地走向背阴的那间。 床榻边的红木花架上放着几株兰草,以虞美人作衬,浅碧深红,幽香阵阵。 嘉禾站在花架前环顾四周,三天过去了,她仍然有种做梦般不真切的感觉。 她竟然真的进了宫,做了太子殿下的侍读. 甚至,甚至还是九殿下亲自选她入的宫。 九殿下竟然真的记得她的名字……他为什么要选她入宫侍读?难道、难道他果真对她有好感? 嘉禾猛地止住思绪,一点也不敢再想下去。 12. 第 12 章 玉棠已经把书箱收拾出来,嘉禾从里面翻出《左传》,收敛思绪,坐到窗前认认真真看起来。 其实她是看不大懂的。 她底子差,平日里只略看得懂《草木志》《本草经》之类的书,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在家这三天虽临时抱佛脚恶补了一些,但也只是牛嚼牡丹,囫囵吞枣。 以前方姨娘在的时候,还会给她念《千字文》,讲《论语》,一个一个字教她认百家姓。那时是暮春,院中的百花都落尽了,竹篱短墙上缠绕的藤萝苍翠欲滴,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像纱一样蒙下来,让人昏昏欲睡。她坐在姨娘怀里写字,姨娘身上有不知名的花香和皂角的混合香气,指腹柔软而有力。 后来方姨娘不在了,没有人再耳提面命地教她读书识字,赵姨娘总有绣不完的花样子,莹姐儿总有做不完的衣裳、怎么都跑不完的差事。府上请来西席的那一年,温舒月、芷蓉,甚至温舒莹都去听先生讲学了,而她在前前后后地照料有孕三月、动辄前呼后拥的赵姨娘。 赵姨娘对她说,女人读书没用,还不如肚子争气,多生几个。 嘉禾不知道女人读书到底有没有用,可她很羡慕温舒月,羡慕那些满腹诗书、出口成章的读书人。 他们懂得天下大事,指点江山,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不像她,字都认不很全。 如果不是这次侥幸入选侍读之列,她这辈子,大抵是不会再有机会读书了。 日影西斜,光线穿过窗前蔓蔓花枝,书页上落下花影。嘉禾手指抚过书页上一列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端坐着,一字一字地读过去。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才来到这里,既然来了,她就想好好读书。 过了一会,一个宫婢过来,说酉时三刻孙姑姑要在集毓斋主殿讲一些侍读的规矩,叫她们到时过去。 酉时三刻,嘉禾和温舒月来到主殿。 迈入殿门,视野豁然明亮,最前一架万莲出水紫檀屏风,左右两侧各燃一座莲花瓣状烛台,如火树银花,流光溢彩。空地正中间是铜鎏金鹤鹿同春香炉,沉香袅袅逸散。 几位小娘子三两成群,或倚或站,轻声说着话,珠帘纱幔后,衣香鬓影重重。 嘉禾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宫。 她留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位身形高挑挺拔、黑眸黑发的女子。她抱臂站着,面上没什么表情,身边只跟了一个侍女,也并不上前与任何世家小姐攀谈。 虽是孤零零站在一处,却并不叫人觉得她势单力薄,反而有种圈地为王的气势,叫人不敢上前。 嘉禾从没见过这位姑娘,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两眼,谁知就眨眼的功夫,那女子敏锐地朝她看了过来。 对方视线仿若利刃出鞘,对视的一瞬间,嘉禾头皮一麻,好像被某种冰冷的猛兽盯上了。 好在那女子看了她一眼就淡淡移开了视线,嘉禾深吸口气,再不敢乱看。 两个姑娘围了过来:“舒月,三娘。” 嘉禾认识这两人。 打扮娇俏可爱些的包子脸姑娘是通政使司参议秦家的独女秦千鹤,另一个一身碧色、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陈梅霖,都是和温舒月一贯交好的。 她们两人和温舒月比较相熟,嘉禾默默站在一边听她们说话。 听了一会,嘉禾也渐渐明白了,最前面那位气质格外典雅端庄的姑娘是吏部尚书家的付云容,旁边更活泼些的是她的亲妹妹付云映,两人很得皇后娘娘喜爱,尤其付云容,常被皇后娘娘传进宫说体己话。 至于那位和她对视的女子,是上官槿。 嘉禾虽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却也听说过上官靖将军战功赫赫,家中唯有一女,将军将其视为掌上明珠。 秦千鹤压低声音说:“上官槿自幼与永昭殿下交好,和九殿下更是青梅竹马,这些年她跟随上官将军驻守边关,不怎么回京,听说这次为了侍读一事特意从边关赶回来了,你们说会不会……” 嘉禾一怔。 原来上官槿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了,只有这般气质出众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 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嘉禾抬头,正看见李妙英被簇拥着走进来,身边是和她一向交好的两个小姐妹,沈可莲和高婧。 三人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嘉禾手脚发僵,立刻埋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 然而李妙英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李妙英走过去好一会儿,嘉禾的心跳才渐渐恢复平缓。 没过多久,孙姑姑便到了,开始介绍侍读起居安排。 先是一长串书目,什么《大学衍义》《政要观止》《圣武纪传》,嘉禾听得头晕眼花,都是先生们要教授的课目,可她全部闻所未闻。 然后是起居作息。 永昭殿下每日卯正到崇文阁进学,一直到巳时末下学,中午仅仅休息半个时辰,日中便开始下午的讲学,最后酉时末才算下学。 这也就是说,她们这些侍读每日寅时就要起床,最早也要戌时才能就寝,若有课业,甚至可能要拖到亥时。 这么一算,每天能睡够三个时辰都谢天谢地了! 四周响起暗暗的抽气声,显然所有人都没料到,选她们来侍读,竟然真是实打实来侍“读”的。 嘉禾往旁边看,温舒月和陈梅霖安之若素,竟没什么反应,只有秦千鹤和她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生不如死般的绝望。 孙尚仪淡漠得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仍在继续:“……每日不可晚入早退,家中有要事者,需提前三日与我告假,侍读期间只可告假两次。无故缺席者,一次可补假,若犯二次,则遣送归家。” 嘉禾两眼一黑。 想也知道,若是作为侍读却被宫里遣送回去,她们从此名声尽毁,这辈子就别想嫁人了。 可——朝中官员每旬尚有休沐日,她们竟然一日都没有!只能这么陀螺般地永不停歇地转下去,直到侍读结束的那一天。 嘉禾终于忍不住怀疑。 这真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 是夜,嘉禾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上官槿和付云容谁成为九王妃的希望更大,一会儿猜宋清澜是不是喜欢上官槿,乱七八糟想了一晚上,天将亮时才睡着。 翌日,她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神思恍惚地走进学堂。 学堂设在崇文阁的东煖阁。 崇文阁是历代皇子公主听讲进学之所,高两层十余丈,建造形制典雅古朴。其中东煖阁更是书香悠远,从壁画到宫灯上的彩绘,无一不典意深厚,极尽文雅。 只见殿中已设好三排四列,共十二张书案,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有一张临窗的案几,似是被废弃了。坐席上竹簟的朱红穿绳已经褪色,乌木案几上胡乱扔着几根狼毫,几大团染墨的纸滚落在地上,十几册书靠着墙歪歪扭扭垒成高高一摞,露出几个《政要观止》《左传》之类的小字。 只有这张稍显破旧的案几无名无主,其他席位都摆好了侍读们的名字。 嘉禾的位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找到位置坐好后,她摸出书看起来。 过了一会,书页上落下半阙暗影,一只手按在书页上,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皓腕上赤金镯子悠悠摇荡。 嘉禾抬起头。 李妙英站在案几前,冷冷道:“谁让你坐在这里的,滚开。” 嘉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方坐席看,上面写的名字竟正是李妙英。 嘉禾慌忙站起身,讷讷道:“县主,宫人把我的位置安排在了这里,我不是故意——” 李妙英抬起眼,“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 嘉禾焦头烂额。 她就知道,李妙英不会轻饶过她的。 其他侍读这时都到了,但没人说话,碍于李妙英的威势,她们肯定不会和她换位置的。 嘉禾只好看向角落里那张无名无主的坐席。 那张案几位置偏僻,远离先生的讲席,兼之光线昏暗,实在不算什么好地方。 她咬咬牙,开始飞快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忽然有人开口:“坐席是孙尚仪一手安排的,县主这样做,怕是不合规矩。” 嘉禾动作一顿,愕然看过去。 温舒月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李妙英抱臂向后,冷笑:“合不合规矩,也得孙姑姑说了算,我今日偏要她换个地方坐,你若看不惯,去找孙姑姑啊。” 温舒月笑意不改,“今日是二位殿下头一天见咱们这些侍读,县主又何必大动干戈?若是扰了永昭公主和九殿下,对县主印象不佳,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高婧拉了拉李妙英的袖子:“县主,算了吧。” 李妙英一把将她挥开,上前一步,她比温舒月低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输,“温舒月,别以为殿下赞过你几句酸诗你就很了不起,区区一个伯府出身,也敢用殿下威胁我?我告诉你,今日她滚也得滚,不滚也得滚,你再敢多嘴,你就和她一起滚!” 嘉禾望着这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越过少女的肩头,她看到李妙英的眼睛,傲慢,冰冷,高高在上。 眼看温舒月还要说话,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然后向李妙英行礼,“……县主、县主别生气,大姐姐她只是一时着急,并未想冒犯你,我换个地方坐就是了。” 说着,匆忙收起东西,慌不择路地向角落里那张席位走去。 李妙英眼角余光扫过她如惊弓之鸟的身影,轻蔑一笑。 温舒月的神色却并未有半分放松,反而愈发冷沉。 方才开口时她便已经想好,即便忠远侯府势大,可在这件事上李妙英并不占理,去请孙姑姑也好,拖时间拖到两位殿下过来也好,都是法子。 她唯独没有想到,温嘉禾性子如此软弱,竟然争都不争一下,就这么退让了。 眼看着温嘉禾已经坐了过去,温舒月也不好再说什么,回了自己席位,其他侍读也都散了,学堂内安静下来。 这张案几实在乱得没眼看,嘉禾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把竹簟摆正,废纸团都收起来,靠墙的书一册一册从高到低摆好。 随手一翻,无意间瞟见一册不起眼的小书,封面上赫然“花间奇谈”四个大字。 嘉禾嘴角一抽。 也不知是哪位风流贪玩的皇子留下的。 收拾着收拾着,她忽然发觉,无论是竹簟还是案几,上面都干净极了,不曾落灰,并不像很久没人用的样子。 正兀自疑惑,外面的长 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是一男一女。 听到那男声的一瞬间,嘉禾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厚重的红木殿门在亮堂堂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两道人影慢慢地从远处的楹门槅扇上移过来,最终轻轻一声嗒响,与踏在地板上的一只黑底金绣皂靴重叠。 嘉禾慢慢地,小心地,向上挪动视线。 青年逆光从门口走来,炽白日光透过他的青色襕衫,清晰勾勒出清峻挺拔的身形。长发束起,冠白玉,簪银钗,气度威仪又温和。 嘉禾看着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世上若真有神仙,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 青年视线缓缓扫视过来,无波无澜地从她脸上划过。 嘉禾一直紧攥着的手心,慢慢松开了。 她怔愣着,没有注意到自青年身后走出一个人影,笔直地朝她走来。 红裙的少女黛眉杏眼,朱唇皓齿,五官的每一寸线条都如工笔细描,精致明艳到极点,偏她面无表情,神色冷淡,这极致的艳便横生了几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心生畏惧。 直到这张冷艳至极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嘉禾猛然回神。 少女站在她身前,屈起两指敲了敲案几,一双桃花眼懒懒垂下瞥她,语气些许不耐。 “你坐我的席位干什么?” 嘉禾愣住了。 这一刻如有五雷轰顶,她唰地起身,因动作太急,推着案几向前“哧啦”地向前横移了一掌之距,靠墙堆叠的书册没了支撑,七零八落啪啪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嘉禾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殿下,这、这是您的……不、我不知道……” 宋行野不耐烦又重复一遍:“你坐我这儿干什么?” 嘉禾下意识就说:“是县主、是县主要我换个地方坐——” 李妙英冷喝一声:“姓温的,你说清楚了,本县主只是让你坐去别处,可从没说让你坐到这里。是你自己不长眼冲撞太子殿下,也敢怪到我头上?” 嘉禾一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如果到了这一刻她还不明白李妙英的心计,她就太傻了。 她咽下满腹苦涩,嗓音止不住发抖,低声说:“是……是我以为这个地方没有人坐,就坐过来了。殿下恕罪,我当真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 “你姓温?”宋行野忽然问,“你是温嘉禾?” 嘉禾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茫然点头。 宋行野瞟了不远处的宋清澜一眼,青年无动于衷地站着,望着窗外的竹林,看都没往这边看。 回过头,宋行野慢慢沉下脸,“你可知在宫里,犯大不敬之罪是什么下场?” 眼前之人虽年岁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嘉禾额头直冒冷汗,几乎快哭出来。 以下犯上,触怒太子,只怕、只怕治她一个死罪也不为过,若再连累了温家上下…… 嘉禾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殿下、求殿下饶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行野淡淡说,“自己去找孙姑姑领二十板子吧。” 嘉禾面如死灰。 她听说过,宫里打人板子用的是厚两寸,长一丈的长木板,一板子下去能把魂儿打出来,二十大板下去,她只怕不死也要残废。 嘉禾两腿抖如筛糠,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念在温姑娘是初犯,饶过她罢。” 嘉禾抽抽噎噎地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她眼睁睁看着上官槿走过来,拍了拍永昭殿下的手。 宋行野还想再说什么,上官槿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暗含警告。 宋行野摸了摸鼻子,语气很不情愿,“算了,饶你一次,起来吧。” 嘉禾道了谢,抹了抹眼睛,低着头站起来。 昨日听她们说宋行野向来无法无天,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上官槿的,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嘉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话。 难道这就是,嫂子的威力。 正兀自发着呆,又听宋行野说了一句:“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转向李妙英,笑眯眯说:“李姐姐不是想让温姑娘离你远点吗?” 李妙英不意宋行野话峰回转,又提起这茬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宋行野打断她:“那还是让温姑娘换个地方坐吧,免得碍了姐姐的眼。” 她环视一周,似是随便抬手一指,“就那儿吧!” 姑娘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而微妙。 嘉禾心脏猛然狂跳起来。 那是付云容的席位,是整个煖阁里,离宋清澜最近的地方。 李妙英一张脸霎时黑了个透底。 宋行野笑眯眯问:“我这样安排,李姐姐可还满意?” 李妙英几欲吐血,咬着牙生生挤出笑说:“满意……多谢殿下。” 宋行野无辜地眨了眨眼。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宋行野和李妙英身上,嘉禾悄悄抬起眼,看向不远处已经坐在席位上的青年。 他垂眼看书,神色淡漠,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自始至终,亦未开口说一字一句。 13. 第 13 章 嘉禾和付云容换好位子没多久,讲学的郑少傅就到了。 烈日高悬,学堂内热浪澎湃,郑少傅拿着一本《政要观止》,摇头晃脑,讲得口若悬河。 嘉禾端端正正地挺起小身板,支棱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听讲。 一刻钟过去,她面露疑惑。 两刻钟过去,她满脸茫然。 半个时辰过去,她脑袋往下狠狠一栽,猛地抬起头。 睡着了!!! 嘉禾揉揉眼睛,有些沮丧。 她读书少,这本《政要观止》,她连书名都没听说过,更不要提这其中的史迹脉络、政治变革、朝代更替。 嘉禾悄悄打量四周,小娘子们一个一个都是哈欠连天,有的在摆弄头发,有的偷偷摸出袖镜补擦脂粉,有的左顾右盼,眼神遮遮掩掩地往宋清澜的方向飘去。 而宋行野坐在偏僻角落里,仗着窗外竹林茂密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已经把头埋进书堆里,睡了个昏天黑地,只露出一个睡得七扭八歪的发髻。 嘉禾无语凝噎。 怪不得这永昭殿下放着最前面的席位不坐,非要跑到后面另摆一席。 她搓搓脸,狠狠拧了下大腿根,拿起笔,一边听少傅讲学,一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记录。 听不懂便听不懂吧,她可以学。只要记得够多、听得够久,总能学会一点的,对吧? 只要这一点点,她就很知足了。 少女低着头专心记录,右侧,青年的目光无声无息落在她脸上。 窗外黄鹂声婉啭,响彻云霄的蝉声化为枝头浓得快要滴下来的碧绿,摊开的书卷上日影徘徊,宋清澜支颐,漫不经心地侧过脸。 他知道母后的意思。 依照大梁礼法,皇子出阁后就开始受朝廷调遣,正式入朝为官,在这之前先成了家,自然能少很多后顾之忧,专心仕途。 既然要成家,母后肯定要挑选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子来做他的王妃。 这些女子显然也都清楚她们自己进宫的目的,心思都没在先生身上。 至于旁边这位温姑娘,他其实并不信周云熙那厮说的她对他有情意,寥寥两面罢了,能有什么情意。 可既然她家里人想法子让她进宫,想来多多少少有意于他的王妃之位。 然而自从授课开始,别的侍读多多少少往这边看了两眼,唯有她,自始至终维持着板板正正的坐姿,菡萏色裙裾像柔软的海棠瓣,就那样安静地铺开,每一道褶皱都写着规矩本分。 少女一手执笔,一手按着书卷,时不时抬起头,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少傅,但更多时候是低着头记录着什么,听得很认真。 从坐下至今……一眼也不曾看他。 ——这样最好。 宋清澜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他也根本不想成婚。 出阁后他就要入朝为官,念了十几年的书,他一直盼着大施拳脚,做出一番作为。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小小女子而已,何足挂齿? 嘉禾盯着纸上一连串鬼画符,指尖僵硬无比,手心里全是汗。 她虽然在专心听讲,却也并非对外界毫无知觉,她能感觉到,宋清澜看她这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停了片刻,她悄悄往右边瞟了一眼。 青年垂眼写字,早已不再看这个方向。 嘉禾回过头,过了一会,往自己左手边看去。 女郎腰背挺直,身姿优美又挺拔,右手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没有蘸墨的狼毫,有种不羁的洒脱。 嘉禾收回视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继续记录。 九殿下方才,应该是在看上官姑娘。 - 这堂课一直上到未时才结束,姑娘们听了一上午天书,直听得眼冒金星,饿得头晕眼花,好容易等到中午散学能喘口气,却也只有半个时辰的空档。 用过午膳,还未歇息半刻钟,徐太傅又揣着书来讲《大学衍义》了。若说上午的《政要观止》还能零星听懂几句前朝史迹之类的片语只言,下午便是一句也听不懂了,小娘子们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几乎没有一个睁得开眼的。 而嘉禾坐在其间,精神抖擞,竟是格外不同。 徐太傅的课之后,是谢翰林,再然后是张詹事…… 戌时三刻,小娘子们拖着半死不活的步子走出崇文阁。这时已日落西山,最远的天边弥留一缕黯蓝的天光,隐约描出恢弘宫城广阔的一线殿脊。 虽已下了学,姑娘们却不见轻松,反是一脸沉重。无他,只因为今日四位先生都布置了课业,一共是两张大字、一篇骈赋,一篇史论,并一首词作。 想把这些课业都写完,只怕不吃不喝全神贯注地写,也要一个半时辰,再加上她们还要沐浴更衣,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梳妆打扮……清晨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儿般的小娘子们,这会儿全都垂着脑袋,面如菜色。 嘉禾四人散学途径僻静之处时,秦千鹤左右看着无人,大吐苦水:“侍读怎么是这么个侍读法?那些老先生讲的,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一坐坐一个时辰,睡又不敢睡,坐得跟供案上的菩萨似的。青天老爷在上,再这样下去,我还不得长牝痔?!” 陈梅霖掩唇一笑:“竟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秦千鹤嘿嘿一笑,同她咬耳朵,“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陈姐姐,难道今日先生教的这些你都听得懂,课业也全都会写?” 陈梅霖叹道:“自然是听不懂,也不会写的。骈赋还勉强能应付得过去,至于这史论,实是无从下手了。” 嘉禾诧异道:“我也听不懂,可我以为是因着我底子差、没正经跟着先生念过书,原来二位姐姐也都听不懂么?” 陈梅霖摇头:“我们在闺阁里读的不过是些词作诗文,顶天儿了看看游记赏鉴之类的杂篇,说白了不过是附庸风雅,读着玩儿的。二位殿下就不一样了,他们接受的是正统严苛的科举教育,是真能下场、和那些考出来的进士翰林一较高下的,咱们没科考的底子,自然就听不懂了。” 嘉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头一次知道,原来这读书和读书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没这么简单,”温舒月道,“我以前跟着族中的山长去书院听过课,今日这几位先生在课上讲了不少历朝历代君王执政的得失利弊,皇权的争夺倾轧和平衡,而民间书院的夫子是不会讲这些的,学子们更不会学这些。” 温舒月顿了顿,轻声道:“科举教的是怎么做官,可咱们现在和二位殿下一起学的……是怎么做天子。” 三人心神一震。 秦千鹤喃喃道:“青天大老爷,怪不得我听不懂……天子学的功课,哪是我这个斫脑瓜子能学会的!” 陈梅霖撑着下巴,小女学究似的,轻轻点头:“舒月果然洞察入微。”她又轻叹,“可永昭殿下才这么小,就要承担如此之多的课业,也实在辛苦。咱们下学已经够晚了,永昭殿下竟还不能走,还要上专属她一人的课,只怕连两个时辰都难睡够了。陛下……也太心急了些。” 温舒月看她一眼,却是道:“只怕是情势所迫,不得不急。”陈梅霖心中一动,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景王?” 温舒月微微颔首,轻声说:“大殿下有左相撑腰,虽不是东宫,胜似东宫啊。” 话说到这里,两人心头沉甸甸的,都不再言语。 她二人都是在各自家族中被长辈寄予了厚望、重点培养的对象,远比秦千鹤和嘉禾了解朝中形势。 虽然宋行野已被立为储君,可朝中关于改立太子的争吵从未断过,甚至愈演愈烈。 究竟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还很难说。 嘉禾在一边默默听着。 她听不太懂,什么太子、景王、左相,这些都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从她一出生起,那一方覆着青瓦的小院,几个熟识的人,几盆花草,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当初偶然一遇,他出现在雨水泥泞、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像个普通的富贵公子哥儿,闲散安逸,仿佛和芸芸众生并无不同。 只如今她终于明白,绣闼雕甍,政观史策,国家朝堂……这些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才是宋清澜真正的人生。 - 嘉禾和温舒月回到寝殿,跨进殿门,眼看温舒月朝卧房那边走去,嘉禾赶忙唤了一声:“大姐姐。” 温舒月回头,眼中有些许疑惑。 嘉禾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天,想了很多遍了,但此刻对上少女平静的眼眸,还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即便在府里的时候,她和温舒月也没有过太多的交集。 她抓住衣裳下摆,嗫嚅着道:“大姐姐,今天、今天谢谢你。” 温舒月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转瞬而逝。 她淡淡说:“无需道谢,我顾及家族名声罢了。那么多人都看着,低头只会叫外人轻看我温家。” 嘉禾脸颊烧起来,讪讪道:“哦……是这样。” 温舒月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袖子却又被拽住了,她垂眼,少女两根细细的手指捏在她袖口边缘,不知道是怕把她衣裳拽坏,还是怕惹她厌烦,小心翼翼的。 抬起眼,少女乌黑眼瞳定定看着她,诚恳地说:“那我也要谢谢你,大姐姐,谢谢你挡在我面前。” 温舒月停了一下,淡淡嗯了声,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没有转身,说:“以后尽量躲着李妙英。” “别看她年纪小,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顿了顿,“别给家里惹麻烦。” 嘉禾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眸,“我记住了。” 忽然就觉得,她这大姐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 回到卧房,嘉禾想了半响,让玉棠带上那盆从家里带过来的虎头茉莉跟她走。 上官槿今日帮她说话了,她必得好好感谢人家。 玉棠噼里啪啦说了一路:“你要把这花当谢礼?你开什么玩笑,人家大将军府的千金,看得上你这一盆破花?!” 嘉禾恼怒道:“我这不是破花!这是虎头茉莉,很难养的,我精心养了好几个月了!” 上官槿的寝殿离得并不远,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很快就到了门前。 玉棠还不死心:“姑奶奶咱们回去换个像样的谢礼成吗?现在还来得及——” 嘉禾一把捂住她的嘴。 玉棠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眨巴眨巴,也听见了门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嘉禾凝神去听。 那道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淡淡地说:“温嘉禾进宫,是你勾的名字吧?” 14. 第 14 章 却说回两刻钟前,下学之后,宋行野拉上宋清澜和周云熙,去了上官槿在集毓斋的寝殿。 他们几个是自幼的交情了,自从上官槿随父去了淮关,已经将近两年没见过,如今再见,丝毫不觉得陌生,仍然有说不完的话。 宋行野一进寝殿门就嫌弃这嫌弃那,最后拉住上官槿说:“这地方狭窄逼仄的怎么住人,走,跟我去凤仪宫住。” 上官槿说:“呦,姑奶奶,这屋子还小呐,这一间屋子就比我两个军帐还大了,我看你是太子爷当久了,排场也大了。” 宋行野不服气:“我怎么就排场大了?” 上官槿看她一眼:“你今儿明知是李妙英欺负人,做什么还要耍威风为难那温家小娘子?” 周云熙在旁边好奇插了一嘴:“谁啊,今天出什么事了?” 宋行野没想到上官槿还记着这件事,嗐了一声,嬉皮笑脸道:“我这不是好奇铁树开花啥样,想看个热闹嘛,谁知道这人当真完全不管,害我白费功夫,没劲!” 一边说着,一边朝宋清澜那边努了努嘴。 周云熙便用手肘戳了戳宋清澜,“我听阿野说你亲自勾选的这小娘子?怎么如今人进宫了,反倒撒手不管了,哪有你这样的?” 宋清澜正吃着葡萄,闻言抬了抬眉:“我?” 宋行野神色猛然一僵。 “不是你难道是我?”周云熙耿耿于怀,“之前还言之凿凿没对那小娘子动什么心思,一转头就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了,亏我那么相信你——” 宋行野眼疾手快,拿起果盘里一个桃子狠狠塞进周云熙嘴里。 周云熙叼着桃子,含糊不清不满地说:“捏干森么……” 宋行野恶声恶气:“吃你的桃,少放屁!” 下一瞬,头顶幽幽响起青年喜怒难辨的声音:“宋行野,温嘉禾进宫,是你勾的名字吧?” 眼看瞒不过去了,宋行野一扬下巴,索性认了:“对啊,是我。” 廊道里一片死寂,嘉禾捂在玉棠嘴巴上的手慢慢松开,像没了力气似的,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殿内静悄悄的,宋清澜盯着少女满不在乎的神色,面无表情。 宋行野拍拍手,抖掉指腹上粘的荔枝皮,笑嘻嘻道:“我这不是好奇嘛,你平时看起来可不像喜欢英雄救美招惹姑娘家的人。” “怎么,生气了?不会吧,今日你不是根本不管她的事吗。” 耳边冷不丁响一声厉喝,吓得她一个激灵。 “荒唐!” 宋清澜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就因为一句好奇?宋行野,你简直太儿戏了!” 宋行野愣了愣,而后抱起双臂,面不改色的,嘻嘻笑道:“哎呀,至于生这么大气吗?我是让她入宫做侍读,多大的荣耀呢,说不定她正巴巴地盼着进宫呢。” “还不知悔改!”宋清澜脸色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你有没有想过,你此番动作落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他们只会觉得我与她之间不清不楚,日后她要如何嫁人?她夫君又会如何看她?如李妙英之流,若像今日这般算计她加害她,她又是否有自保之力?这些你可曾为她考虑过吗?!” “而在她被李妙英欺压算计的时候,你不但不主持公道,还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故意恐吓她,你有没有想过,她才刚进宫,什么都不懂,你随便一句话就能要她的命,当时她会有多害怕!” 空气凝固,殿内一片死寂,周云熙和上官槿从没见过宋清澜这般疾言厉色,一时都愣住了。 嘉禾站在门外,神色怔怔。 宋行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向来爱捉弄人看热闹,从小到大恣意惯了,整个梁宫也没几个人敢管她,这次她敢说出来,也是笃定宋清澜根本不在乎那小娘子。 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宋行野小声嘟囔了一句:“有事说事嘛,凶什么凶。” 宋清澜脸色冷得骇人。 宋行野摸摸鼻子,她向来能屈能伸,当即便道:“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成么。你既然不想让她留下,我一会就去跟孙姑姑说,好好把她送回去,这总行了吧?” 话音落地,却是许久没听到回应。 门外,嘉禾一颗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心跳得咚咚响,可半响也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殿内安静许久,宋行野抬头看过去,却见青年盯着桌案上大瓷瓶中的菡萏花瓣,眸色幽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 “哥?” 宋清澜收回视线,淡淡道:“罢了,她既想好好念书,那便留下吧。” 宋行野神色古怪。 宋清澜瞥她:“怎么?” 宋行野挺直身板,指天发誓,“我这次知道了,我阿兄是世上最冰清玉洁、正直无私之人,留下她一定是看她可怜,绝没有半分儿女私情在。” 宋清澜听她这么说着,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过几个画面——雨中少女泪盈于睫的眼眸,彩棚里缩着肩膀的瘦弱背影,专注听讲记录的端正剪影,菡萏色裙摆铺开,安静低婉。 他面无表情看了宋行野一眼,却是没接话,转而道:“你不是想吃拨霞供吗,我吩咐人在凤仪宫备下了,走吧。” “阿槿一起来吧,你们许久不见,你今夜在凤仪宫住下,陪陪阿野也好。” 宋行野欢呼一声,又成了兴高采烈的模样。 嘉禾站在门外,屋内的声音小下来,模模糊糊的,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眼,什么“她……想念书……留下”。 她想她大抵是能留下了。 嘉禾失神地盯着殿门。 九殿下的恩情,她这辈子还能还清吗? 转身正要走,门缝里又透出青年低沉的声音。 “阿槿……许久不见……在凤仪宫住下……” 嘉禾如脚下生根,一步都迈不开了。 方才九殿下发怒时声如雷霆,她基本上每个字都听见了,那时她就听明白了,九殿下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九殿下发怒,不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有何特别之处,只是因为他心地宽仁,会为别人考虑,仅此而已。 换做是其他侍读姑娘被欺负,九殿下也会这样的。 他果真喜欢上官槿。 殿内响起几人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嘉禾落荒而逃。 翌日用午膳时,秦千鹤悄悄跟她们说:“听说昨天晚上,上官槿在凤仪宫过的夜。” 温舒月和陈梅霖神色微妙。 嘉禾埋头吃饭。 几天下来,侍读们日日在如听天书般的教授和浩如山海的课业中生不如死地挣扎煎熬着,倒也渐渐变得习惯,日子平静地过去 。 只是嘉禾再见到宋行野的时候,这位殿下每次都笑脸相迎,竟是意外地和善可亲了起来。 嘉禾觉得诡异。 装没看见又不行,只得硬着头皮干笑两声,行了礼,然后飞快走远。 直到一次她硬是被宋行野喊住,比她低了半头的小姑娘挑着眉似笑非笑瞧她:“温姐姐,你见了我总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嘉禾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两股战战,低头看着脚尖,“没、没有……” 宋行野盯她片刻,突然说:“抱歉。” 嘉禾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 面前的少女侧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旁边海棠树上的叶子,若无其事,好像那两个字根本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嘉禾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她弯了弯唇,轻轻嗯了一声。 身着华服的少女矜持地朝她微微扬了下下巴,转身离开,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嘉禾想,虽说永昭殿下和李妙英看起来都很高傲,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呢。 “殿下。”她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宋行野转身。 嘉禾大着胆子说:“殿下似乎白日里嗜睡?我看这附近有一些石菖蒲,殿下可以让人采一些来,放在书案上,或是服用,能益智醒神。” 宋行野歪着头看她好一会儿,神色里似乎有一些意外。 嘉禾不安道:“殿下若是觉得民女多嘴,就当民女没说过好了……” 说完,她默默行一礼,准备告退。 “等等。” 宋行野忽然走近几步,若有所思看她半响,笑眯眯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姐姐不如干脆代劳吧!” 嘉禾说:“这怕是不太方便……” 少女拍拍她肩膀,“那个位子坐起来还不错吧!” 嘉禾面露茫然。 少女暧昧地朝她眨了下左眼,“我可是宋清澜的亲妹妹哦,你懂的。” 嘉禾回过神的时候,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她明白宋行野的暗示——想当九王妃的话,就要讨好她这个小姑子。 脸颊忽然烫得要命。 难道她的心思,已经明显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可他喜欢的是上官槿。 嘉禾垂下眼睫,手指不知不觉攥紧衣角。 以后,她必须要离他远一点了。 - 这日回到学堂,嘉禾想了许久,悄悄把席位上的竹簟往后挪了挪,与案几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远。 她左右来回打量着,直到估摸着宋清澜能毫无阻碍地看到上官槿,才放心地坐到席位上。 下午的讲课开始,嘉禾又一次把自己掐醒之后,忽然感觉到在自己右侧,那道熟悉的目光,再次精准无误地朝她这边看来。 她往左边看去。 调整了竹簟的位置之后,她和上官槿几乎已经错开大半个身子的距离,难道宋清澜还是看不到吗? 嘉禾默默直起身子,屁/股和腹部一起用力,使劲向后坐。 下一瞬,那视线又幽幽地跟了过来。 腹部太用力以致已经开始酸痛的嘉禾:“……” 难道他就偏爱看上官姑娘的后脑勺吗……嘉禾有些茫然地想。 15. 第 15 章 自从宋行野说让嘉禾帮忙采石菖蒲,嘉禾就养成习惯,每天上学时拐去途径的那片三角梅林,采几棵新鲜的石菖蒲放在盛水的瓷瓶中,搁在宋行野的案几上。 偶尔见到别的花花草草,手痒难耐,便采一些带回来养,有时是蜀葵、木槿,有时是几枝虞美人。 不忙的时候,她还会顺手帮宋行野整理下书案。也不知这姑娘每日都在席位上捣鼓什么,总能以一人之力做出强盗过境般的狼藉场景,也是很叫人惊叹。 经她一番收拾之后,乌木案几干净整洁,凉风入窗,花叶随风簌簌而动,如蝶翅轻振,生机和灵气沛然流动。 引得路过之人皆频频回首,过目难忘。 这日下了学,嘉禾照旧去整理宋行野的席位,今日瓷瓶里插了几枝粉绣球。她吩咐玉棠去给瓷瓶换水,自己坐在竹席上,握着剪刀一点一点修剪掉萎蔫的花瓣。 窗外黑夜阒静,擎天的竹林遮住月光,檐下的宫灯在风里晃荡着,在窗棂上落下一片模糊幽暗的光影。 嘉禾抬起头,活动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眼角余光里,一片白影从窗前幽幽飘过。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宋清澜迈进学堂的脚顿了顿,收回来,返身走回去。 嘉禾缩在案几下,只露出头顶和一双眼睛,双手紧握剪刀,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从沿途窗扇上一路又飘回来,悄无声息的。 忽然觉得不对劲。 鬼也会有影子吗? 没等她细想,窗外露出白衣青年俊美清冷的面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嘉禾猛地瞪大了眼睛,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 顾不上姿势雅不雅观,她赶紧爬起来。 “九殿下,我、我方才……” 嘉禾难以启齿。 她撕心裂肺那一声吼,只要是个不聋的人,就都能听见。 “无妨。”宋清澜淡淡说。 嘉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干巴巴地说:“这么晚了,殿下回来做什么?” 宋清澜顿了一下,说:“有东西落下了,回来找找。” 嘉禾有些奇怪,这种事也要他亲自来吗?吩咐给宫人不就好了?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哦。” 宋清澜看了少女一眼,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安分守己的模样,也没提帮他一起找。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的确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心里像扎了一根浅浅的刺,不疼,但是总有种异样感,让人很想把它拔出来。 他站在原地不动,面无表情地看少女垂下的长睫,眨一下,又眨一下,就是不肯看他。 嘉禾等了一会儿,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便疑惑地抬头觑了他两眼。 她抬头之后,这人终于“舍得”开口了:“你做你的事吧。” 嘉禾坐下来,继续修剪花枝。 余光里,那道修长身影进了学堂,向他的席位走去……在他转身背对她的时候,嘉禾悄悄抬起眼,看他的背影。 白日里,虽然他就坐在右侧,咫尺之距,但嘉禾从不敢往那边看。 在青年转身之前,她赶紧收回视线。 宋清澜左右来回看了看,终于确认,果真不是他的错觉,温嘉禾的席位的确比他和上官槿的往前错开了很多。 他转过身,有意无意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少女跪坐在竹簟上,神色专注,身子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像垂首的花枝。 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嘉禾后来确实忘了宋清澜还在,他动静很小,她不知不觉就忘了。 直到头顶忽然传来青年低沉的声音:“昨日我记得这里是一只细颈瓷瓶,莫非什么花用什么瓶子还有讲究?” 嘉禾抬起头,青年停在窗外,似乎只是路过时留意到了,好奇一问。 她一五一十道:“绣球花头圆大,用广口瓶便不至太过拥挤,虞美人花枝纤细挺拔,枝叶少,用细颈瓶好固定花枝。” “我听上官槿说你送她了一盆茉莉,怎么不见你摆茉莉?” “茉莉喜阳,殿下这席位照不到日光,不适合养茉莉,而虞美人、石菖蒲、绣球这些耐阴。若殿下想看些新鲜的,杜若、木芙蓉、三角梅这些,也是能养的,在花枝切口抹一些蜂蜡就好了,这样不容易打蔫,或者用……” 宋清澜垂下眼,少女仰着头,很认真地向他解释着,眉目格外有神,乌瞳中有熠熠的亮光。 像一只灰扑扑的蚌张开了紧闭的蚌壳,不自知地露出了一线朦胧柔和的光华。 和以前任何一次见到的她,都不一样。 意识到宋清澜很久都没有说话,嘉禾猛然住口,赧然道:“抱歉……殿下,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宋清澜摇头:“我对这些不甚了解,听你说说倒也新鲜有趣。” 顿了顿,他有意无意道:“不过也是怪阿野任性惯了,日日劳你这样费心,她之前问也不问你一句就将你调去付云容的席位,也不知你坐着是否习惯?” 嘉禾愣了愣。 她都把席位往后挪那么多了,九殿下还觉得她在中间碍眼么? 半响,她垂下眼,轻声道:“其实、其实我坐哪里都可以,若是……若是殿下需要,我可以和上官姑娘换一换。” 宋清澜沉默许久。 嘉禾没听到回音,小心地抬眼觑过去,外面屋檐下黯淡昏黄的灯光拢在青年周身,他眸色晦暗,喜怒难辨。 正不知所措之时,听宋清澜淡淡开了口,“你和上官槿很熟么?” 嘉禾老老实实地摇头。 “了解她么?可曾和她说过话?” 嘉禾仍然摇头。 宋清澜看她片刻,又问了一句:“上官槿这两日住在凤仪宫,你可听说了?” 嘉禾这次点了头。 宋清澜问完这一连串问题之后,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嘉禾不明白那窗前的青年为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冷沉,有点吓人。 临走时,宋清澜似笑非笑说:“以后和我说话抬起头来,我还能真是鬼不成?” 宋清澜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嘉禾怔怔盯着面前的绣球花。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鬼。 她只是心里有鬼。 过了一会,玉棠走过来,东张西望,“九殿下走了?” 嘉禾:“怎么去这么久?” 玉棠翻个白眼:“我多有眼色呀,远远看见九殿下跟你说话,我一转身就走了。” 用胳膊肘捅她:“那么久你们说什么了?” 嘉禾摇头:“没什么,他问我养花的事。” 玉棠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又问:“九殿下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嘉禾如实说:“回来找东西。” 玉棠的神色一下子可疑起来。 片刻,她眯起眼,笃定道:“不对劲。” 嘉禾根本没往心里去。 - 过了两日,午膳时,秦千鹤悄悄跟她们咬耳朵:“听说上官槿从凤仪宫搬回集毓斋了。” 嘉禾一愣,脱口而出:“九殿下竟然同意了?” “正是,我一开始也好奇呢,”秦千鹤眉飞色舞,“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上官槿去凤仪宫本就是去陪永昭殿下的,跟九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压低声音,“好像永昭殿下因为这件事还和九殿下大吵了一架,可九殿下也不知怎的,铁了心,一定要上官槿搬回集毓斋。” 嘉禾愣了愣,后面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都心不在焉的。 下午上学时,嘉禾想了想,悄悄把席位往前挪了几寸。 一连几天,她每天都把席位往前挪一点点,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席位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 观察了两天,嘉禾放下心来。 万幸万幸,九殿下应该没有发觉她误会他和上官槿有一腿的事。 宋清澜看着旁边那案几每日慢吞吞地往前挪一点,乌龟爬似的,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日清晨,嘉禾往学堂去时,迎面遇见宋清澜从廊道另一头过来。 青年步履从容,身姿修长峻拔,清晨金色的曦照从他身后洒来,落满他的襕衫大袖,一片辉煌灿烂里,愈见他眉目英挺,俊美出尘。 嘉禾心跳怦然,忙敛目不敢再看。 行过礼后,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朝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宋清澜看着这抹浅浅的笑容,面色淡漠。 心头那根异样了很久的刺,在这一刻,终是消弭不见了。 - 这桩乌龙很快被嘉禾抛到了脑后。 侍读的日子充实忙碌,听不完的天书写不完的课业,她还要帮宋行野收拾席位。 而且她如今还多了一桩差事。 前几日她照常去三角梅林里采石菖蒲,那天刚下过一场暴雨,她拨开草丛,看到一只狸奴趴在草上,软绵绵的身子,毛发湿漉漉的,睁着金黄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哼唧了一声。 小狸奴通体雪白,只有额头和尾巴上带了点淡金和浅墨颜色,耳朵和爪垫都是嫩嫩的粉,嘉禾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荔。 雪荔四肢纤细,肚子却鼓鼓囊囊的,竟是揣了几只猫崽子。 从那之后,嘉禾时不时就去梅林里喂雪荔。 谁知雪荔聪明得很,悄悄跟着她一路来到崇文阁,也不进来,就躲在门口,等她下学了,才喵喵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没几天,侍读们都知道了,崇文阁来了只聪明漂亮的小狸奴。 嘉禾干脆带着吃食来崇文阁喂雪荔。 后来她进学堂的时候,雪荔已经竖着耳朵端端正正正地蹲坐在雕花杉木的窗棂上,雪白的背毛在晨曦下像绸缎一样,流动着晶莹的淡金色光芒。 只是其他小娘子都避得远远的,从雪荔旁边经过时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它抓花了自己的脸,抓坏了自己织作不宜、脆弱名贵的衣裳。 一次,嘉禾正站在花窗边和雪荔玩,听见李妙英和身边的小娘子们说:“这猫开脸不正,毛色不匀,一看就是低贱的野种。” 又说:“什么人养什么猫,只有低贱的人才养低贱的猫。” 嘉禾抚在雪荔背上的手指滞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睛。 李妙英和她那些小姐妹,从来不跟她玩,也不跟她说话,付家姐妹也从不和她打招呼。 嘉禾知道,虽说大家都是侍读,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她们都看不起她。 低下头,雪荔睁着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她。 嘉禾心口都快化了,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时候,窗外一人路过,忽然顿足问了一句:“这小狸奴叫什么名字?” 嘉禾笑着抬起头,愣了一下。 宋清澜一袭竹纹月白袍子立于窗外,清隽挺拔,神色温和似溶溶月色。 嘉禾忽然手足无措,喉咙紧得发干,小声说:“……雪荔。” 宋清澜翩翩一笑:“倒是颇为可爱。” 他淡淡往旁边扫了一眼,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侍读们一瞬间都鸦雀无声。 嘉禾埋下头,手指把衣裳下摆拧出了一大片褶皱,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砰砰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下学回去的路上,沈可莲和高婧瞧着李妙英的神色,不敢随便说话了。 想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为什么不高兴。 自从她们这些侍读来了崇文阁,九殿下一句话都没跟她们说过,李妙英仗着两人有小时候的情分上前去,也被九殿下不咸不淡两句话打发了回来。 然而今日,九殿下不仅主动和温嘉禾说话,还对她笑了。 沈可莲道:“这个温嘉禾太有心机了,竟然想出用猫引起九殿下注意的法子,真是可恨!” “谁说不是呢,”高婧接了一句,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前两日九殿下晚上回崇文阁的时候她还没走,煖阁里就剩他们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呢。” 李妙英猛然停下步子,一把拽住她,“你说什么?九哥哥跟她单独说话说了很久?!” 高婧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说:“肯定、肯定是温嘉禾借口为永昭殿下收拾席位,在崇文阁留到很晚,故意等九殿下回崇文阁的……她最有心机了!” 李妙英胸口起伏,面容几乎扭曲。 “丑麻雀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九哥哥也是她能肖想的?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当我李妙英是吃素的!” 16. 第 16 章 “呦,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咱们县主啊,您告诉奴才,奴才帮您出出气!” 这时,一道略显浮夸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一身材短圆宽胖的太监小步趋过来,满面笑容,正是崇文阁的总管李福禄。 高婧和沈可莲都见怪不怪,李福禄之前只是司钥库一个看管杂物的小太监,靠巴结忠远侯府才得来如今的大总管之位。自从李妙英来崇文阁做了侍读,李福禄便日日嘘寒问暖,狗腿朝前,简直比对待二位殿下还上心。 李妙英烦躁道:“你一个小小阉人,你能帮我什么,滚!” 李福禄仍然笑眯眯的,“奴才虽是阉人,可托世子爷的福,奴才如今当上总管了,这崇文阁上上下下,哪处不归咱管?想整治个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妙英半信半疑地看着李福禄,蹙眉道:“温嘉禾,你知道这个人吗?” 从小到大,凡是她想做的事,自有人挤破脑袋来帮她,她只管动动嘴皮子,她哪里知道一宫的主管是什么样的职位,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李福禄微微一笑:“不就是武安伯府那个不起眼的三小姐嘛,奴才知道。” 不等李妙英发话,他挺身拍了拍胸脯,“县主不就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吗,包在奴才身上。” 他正愁无处讨好李妙英呢,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待他这次漂漂亮亮地露一手,把这祖宗哄高兴了,回头上世子爷跟前领赏去,再进一步指日可待。 - 这日下学,嘉禾几人走出崇文阁的时候,远远瞧见红墙根底下站着一溜太监,个个神色惊惶,瑟瑟如鹌鹑。 那位执掌崇文阁内外的李大总管,正挺着发福的肚子在他们跟前走来走去,不时扬起拂尘抽在他们脸上身上。 李福禄骂声震天,嘉禾几人听了几句,也大概明白了,原来是近来崇文阁的膳房不太平,总有人偷腥。 出了崇文阁,秦千鹤幸灾乐祸,“崇文阁的膳房专为先生们和皇子公主而设,一个盐粒都马虎不得,如今却出了纰漏,若是叫皇后娘娘知道了,他这大总管的位子只怕是不保,也难怪他这么着急上火。” 陈梅霖就更沉稳,摇头说:“李福禄有忠远侯撑腰,皇后娘娘怕是也不好动他。” 嘉禾好奇道:“李福禄和忠远侯同姓李,莫非他们是亲戚?” “他哪儿算得上什么亲戚啊,”秦千鹤嗤了一声,“他祖上就是忠远侯府一个出了五服的淡得几乎没了血缘的远亲,也就是他脸皮厚,死皮赖脸地同忠远侯世子李文宣攀亲,把这位世子爷哄得心花怒放,这才有了今日。” 嘉禾想起之前常看见李福禄给李妙英献殷勤,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 她吐了吐舌头,“这么说这位李总管还是个人物了,多谢姐姐们告知,以后我可得仔细着,千万别惹上他。” 秦千鹤噗嗤一笑,有些不可思议,“嘉娘,你胆子也太小了!且不说他根本不负责侍读的事,就算他找你麻烦,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奴才,你可是武安伯府的千金,你怕他做什么?” 嘉禾也笑了笑,没说话。 秦千鹤是尚书大人的掌上明珠,受尽宠爱,性情张扬明媚,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大抵是从来没有体会过,惹事后要担惊受怕受到责骂的感觉的。 她就算解释了,她也不会明白的。 和陈秦二人分开后,嘉禾和温舒月往寝殿走,温舒月素来甚少同她搭话,这次却主动开了口:“前几日下学之后,九殿下单独跟你说话了?” 嘉禾蓦地睁大眼睛:“姐姐怎么知道?” 温舒月侧头看了少女一眼,廊外日光斜照在她脸上,每一分表情都清晰可见,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里写满了诧异,没有慌乱,更没有羞涩。 看来当真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 虽然不想承认,可她确实松了口气。 温舒月淡淡道:“李妙英说的 ,”顿了顿,又说,“秦千鹤和陈梅霖也私下问过我,若我没猜错,李妙英应该跟所有侍读都说了这件事。” “李妙英?”嘉禾愣了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舒月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平静如水,嘉禾却读出了不耐烦的意味,眼神不由瑟缩了一下。 温舒月从来不是个爱解释的人,单刀直入地道:“李妙英已经盯上你了,忠远侯府在朝中积威深重,咱们家得罪不起,你能避则避,能忍则忍,不要给咱们家惹麻烦。” 嘉禾眼神忽然飘忽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温舒月仿佛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连陛下也对忠远侯礼敬三分,九殿下更不会为了你得罪李妙英。” 嘉禾的脸霎时变得红如滴血。 手指紧攥着衣角,她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惹事。” 温舒月最后看了她一眼,迈进殿门。 这一夜嘉禾就没怎么睡好,翌日也起得晚了些,到学堂不如平日那样早。 进学堂之后,她习惯性地往花窗那边走。 她迷迷糊糊的,临近了才发觉,窗棂上空空荡荡,雪荔今日没来。 这时才发现学堂里也一个人都没有,若是平日,这时候至少也有两三个人了。 心下正觉得奇怪,她忽然听到殿外隐隐传来喧哗声。 嘉禾出了门站在殿阶前举目四望,在东暖阁北侧,厚重高大的宫殿石基底下,溜边有一排低矮的耳房,在崇文阁服侍的宫婢和太监就住在那里。 侍读们大多自恃身份,轻易不肯往那边去,然而眼下,这排耳房门前的空地上却站满了人,嘉禾扫了一眼,都是侍读和身边各自的侍女。 嘉禾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后,目光穿过姑娘们乌黑发髻间一串又一串剔透晶莹的宝石步摇的间隙,向前望去。 17. 第 17 章 嘉禾站在后面往前望去,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用青砖垒起了一方石台,台上架着口深一尺半尺、直径约三尺的黑漆漆大锅,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小黑石子,锅底柴堆烧得正旺,锅边丝丝缕缕地冒着炽白的烟气,一只四四方方的铁丝网笼罩在石子堆上。 烟雾缭绕中,勉强能看清,那笼中竟是一只通身灰扑扑、看不清模样的活物。 那团灰影在狭小的笼子里如无头苍蝇般撞来撞去,辗转腾挪,四爪不敢有一刻同时着地,口中哀哀地呜咽着。 李福禄站在最前面,弓下腰捧着笑,“县主您看,奴才这道‘糖炒栗子’,是不是还算有趣啊?” 李妙英声调懒洋洋的,“还算新鲜,一会来领赏吧。” 那东西似是被烧得忍不住了,仰面朝上打起滚来,李妙英和李福禄都大笑起来。 嘉禾心惊胆战,瞧见站在边的付云容付云映姐妹,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付姑娘,这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看了她一眼,付云容回过头没搭理她,付云映原本也不想说话的,但转念想起前几日听来的传闻,九殿下视姐姐为空气,却要在下学后找这个出身卑微的庶女幽会。 付云映勾起唇角,热情地说:“温姑娘你还不知道啊?前几日崇文阁的膳房进了贼,找了好几天,这不,终于找到了,李公公正当众施刑呢。” 嘉禾嘀咕了一句:“竟然不是人么。” 付云映眼神戏谑,别有意味地笑道:“温姑娘,你难道不觉得,这小畜生很眼熟吗?” 嘉禾没明白,下意识抬头去看。 这时,那小东西也朝她望了过来,呜呜拖着尾音叫了两声,有气无力,淡金色的瞳孔黯淡无神。 嘉禾定定看着它,半响,脑中忽然嗡的一声鸣响。 她两腿发软,想也不想,下意识拔腿就要向前冲去。 右肩却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牢牢地将她摁在原地。 嘉禾回头,忽地愣住了,片刻,颤抖着嘴唇道:“大姐姐……?” 温舒月不知何时到的,正站在她身后。她那只常年握卷拈琴、养得如削葱根似的纤纤细手,此刻如铁钳一般禁锢着她的肩膀,她声如沉钟:“三娘,你要为了一只猫得罪李福禄、得罪李妙英、得罪忠远侯府吗?” “我昨日是怎么同你说的,你都忘了不成!” 嘉禾瞳孔惊颤,眼底泻出泪光。 “可是……”她嗓音艰涩,“可是雪荔……” 温舒月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淡淡道:“一只狸奴而已。” 嘉禾眼底一震。 与温舒月两相对视,片刻,她突然伸手,一把挥开少女按在她肩上的手臂,转身向前奔去。 “——三娘!” 温舒月厉声喊道,掌中只剩一根飘荡的粉白发带,而少女已经头也不回地冲进了人群。 嘉禾直冲到最前面。 她急得五内俱焚,惊怒交加,却还是咬牙生生挤出笑给李妙英二人行礼,“……县主,李总管,听说雪荔偷吃了膳房的东西,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李福禄皮笑肉不笑,朝她微微躬了个身,“温姑娘此言差矣,咱们膳房今日被搅得乌烟瘴气,奴才们日夜蹲守,今日终于当场逮到了它,怎会误会呢?” 说罢慢悠悠直起身,揣着袖子道:“人证物证俱在,温姑娘若不信,可找咱家手下人问个清楚。” 嘉禾直直盯着他。 问清楚。 当真问得清楚吗? 她最后慢慢把目光转向一边的李妙英,垂下头,低声下气地说:“县主,嘉禾往日多有得罪,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县主想怎样都好……能不能,求您帮忙跟李总管说句话,先放了雪荔。” 恍恍惚惚的,她感觉到李妙英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唇角勾了勾。 “好啊。” 嘉禾猛地抬起头,紧紧看着李妙英。 李妙英撑着下巴,笑容艳丽,“这样,你代它给我嗑三个响头,说你以后再也不敢偷吃了,希望我不要跟你一个小畜生计较,我就让李福禄饶它一命,如何?” 嘉禾愣住了。 她看着李妙英眼中明晃晃的恶意,身后很安静,她知道,很多人正看着她。 玉棠死死地拽着她的袖口。 她知道,如果真按李妙英说的做,她日后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嘉禾扑通跪了下去。 她砰砰砰朝李妙英嗑了三个响头,口齿飞快地把李妙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耳边炸开锅一般,惊呼声四起,轻蔑和不屑的嗤笑砸在她脊背上,嘉禾脸色分毫未变,只抬起头定定看着李妙英。 李妙英似乎还有点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说:“……温姑娘倒真是个爽快人。” 沈可莲站在旁边,掩唇笑道:“可见平时没少磕头吧。” 嘉禾抿了抿唇,脸色有点发白,但仍然昂着头执着地问:“县主可以放了雪荔了吧。” 李妙英唔了一声,不做声,而是忽然偏头去问李福禄:“我方才说的什么,是要放了这小畜生吗?” 李福禄会意,哎呦一声道:“当然不是了县主,奴才刚才听得真真的,您只说了饶它一命。” 李妙英朝嘉禾无辜地眨眨眼:“你瞧,我刚才没答应现在就放了它,它去膳房偷吃,总要给它点教训吧,要不然,你再等会儿?” 这两人一唱一和,若说嘉禾刚开始还一头雾水,如今也明白过来了。 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她不知不觉把牙咬出血。 耳边响起 嗡鸣,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红,牙关打颤,浑身发冷。 她可以下跪,可以磕头,她不在乎。 沈可莲说的对,她平时没少磕头。 从小到大,王氏有时觉得她木讷不懂规矩,她要下跪听训;莹姐儿犯了错推到她身上,赵姨娘责问起来,她要跪下认错;父亲偶尔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手赏她些玩意儿,她要磕头谢赏。 她早就习惯了。 所以她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什么脸面,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那是温舒月这个骄傲的温家嫡长女才配拥有的东西,她用不着。 所以她给李妙英下跪、磕头、道歉,苦苦哀求。 她只想让雪荔活下来。 雪荔是她的第一只猫,它那么小,那么乖巧,总是呼噜呼噜地趴在她胸口,仰着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不一会就沉沉地睡去。 它是那样喜欢她、依赖着她。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人像它一样喜欢她、依赖她,只有在雪荔面前,她才会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 她只想让它活下来啊! 她们还要怎样呢?她们还要怎样! 嘉禾恍恍惚惚地望了李妙英一眼,一言不发,慢慢地、慢慢地退后几步,转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踉跄冲向那口黑漆漆的大锅。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没有人来拦她,她畅通无阻地来到石台前,锅底柴火仍在熊熊燃烧,四周腾起炽白色的刺鼻烟气,灼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嘉禾低下头,雪荔躺在砂石上,已经无力挣扎,通身皮毛焦黑,爪子血肉模糊,四肢轻微地抽搐着。她鼻腔忽然一酸,掉下两串泪来。 是她不好,连累雪荔。 她来救它了。 罩着雪荔的那方铁笼无出口也无笼门,想救它出来,唯一办法就是将这铁笼从上方搬走。 嘉禾抹去眼泪,把袖子拉长垫在手掌下,然后双手紧紧抓在铁笼两边。 双手触碰到笼栏的一瞬间,夏日单薄的衣衫瞬间被烫穿,已在烈火上炙烤了两刻钟的铁笼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嘉禾整个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但她的手仍牢牢握着铁笼,没有松开一丝一毫,下一刻,她强忍着这令她浑身痉挛的疼痛,咬紧牙关,整个将这至少二十斤重的铁笼慢慢搬起,一寸一寸地从雪荔上方挪开。 铁笼完全脱离雪荔身体的那一刻,嘉禾双臂遽然脱力,铁笼哐当坠地,发出一声巨响。 嘉禾伸出皮焦肉烂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奄奄一息的雪荔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四下阒静,众人望着这惨烈之景,无不惊骇万分,都失了声。 不远处回廊里,青年匆匆的步子倏然停在了原地。 18. 第 18 章 李妙英愣了好一会。 从见第一面起,这个庶女就胆小怕事,逆来顺受,她没想到她竟敢当众违拗,只是为了救一只猫。 反应过来之后,她勃然大怒,“温嘉禾,我准你把这畜生放出来了吗?把它交出来!” 嘉禾双手已经痛得没有知觉,她抬头看着李妙英,紧抿着唇瓣,脸色惨白,双臂下意识收紧,慢慢摇了摇头。 李福禄见状,一挥手让人围逼过去。 嘉禾蹒跚着倒退。 她满手温热黏腻,雪荔出了很多血,她想赶快离开这里,给雪荔找一位郎中,小猫一定保不住了,可她想让雪荔活下来。 面前的太监们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她罩来,紧紧地将她束缚住,挣不脱甩不掉,眼泪无知无觉地涌出来,心头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都住手。” 一把威严的嗓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混乱的场面倏然归于安静。 众人回头,只见孙瑛一袭赭色菊花纹曳撒快步走来,眉目肃冷。她缓缓环顾一圈,视线定在李福禄身上,“李总管,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孙瑛有时会来崇文阁巡视,检查侍读是否恪守宫规、谨守侍读本分,李福禄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正好被孙瑛撞上了。他心思电转,上前几句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着重讲了温嘉禾目无宫规,阻拦太监行事,对李妙英只字不提。 孙瑛听完,皱了皱眉,看向嘉禾,却见少女神色麻木,竟是一个字都不准备为自己辩解。 李妙英挽上孙瑛的臂弯,大义凛然道:“姑姑,温嘉禾身为侍读却私养狸奴,把二位殿下读书的清净地搅得乌烟瘴气,事发后还不思悔改,按照宫规,当除去她的侍读身份,把她逐出宫去!” 在场姑娘皆暗暗倒吸一口冷气。 若真如此处置,温嘉禾背着这样的污名,日后议亲,哪还有人家敢娶她。 嘉禾仍垂着眼,仿若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孙尚仪不动声色地抬开手,淡笑道:“事关侍读,奴婢不能擅自做主,还得回禀皇后娘娘才行。” 哪知李妙英不肯罢休,柳眉一竖,冷笑道:“孙姑姑,莫不是敷衍我,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哪有闲心来处置她?温嘉禾触犯了宫规便该罚,有什么可磨蹭的?难不成孙姑姑是想包庇吗?!” 孙瑛眼看敷衍不过去,心里犯起难,李妙英一个丫头片子倒是好说,就怕她到太后跟前说嘴,皇后和太后关系本就微妙……而温嘉禾这厢,虽是九殿下选进来的,可听说九殿下待她也没什么不同,想来不会为了她和李妙英撕破脸。 孙瑛一番权衡,还是决定先按下不论,正准备开口打太极,忽听少女虚弱的声音传来,“我行事冒失,举止失礼,有失侍读身份,甘愿被逐出宫去,姑姑下令便是。” 周围的侍读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孙瑛诧异抬眸。 只见少女抬起头望着她,面上一丝血色也没了,清亮眸光中透着坚执,一字一句勉力道:“……我有错,姑姑给我定罪我认了,只求姑姑再查清楚此事,给这猫儿一条生路。” 孙瑛看着她,一时竟失了言语。 李福禄从旁磨着牙阴森森笑了下:“温姑娘的意思,是咱家是非不分,冤屈它了?咱家说过了,人证物证俱在,当场抓个正着,绝无半分作假!”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男音淡淡响起。 “是这样吗?” 听到这声音,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回身一看,宋清澜袍袖翻飞,大步走过来,正是满面寒色,平时总温和含笑的眼睛如结冰霜。 他身后跟着张保。张保是崇文阁的副总管,勤勤恳恳在崇文阁伺候了好几位皇子公主,眼看辛苦多年终于升总管有望,谁知李福禄和忠远侯府搭上关系,截了他的胡。 宋清澜站定后,径直对张保说:“李福禄的话你也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张保揣着拂尘,疏眉淡目,和缓道:“此事子虚乌有,膳房门窗严闭,一只猫如何进得来?膳房近来的确有人偷腥,只不过不是猫,是李福禄暗中克扣膳食分例,中饱私囊。” 几句话,轻描淡写扔下几声响雷,炸的在场之人一片寂静。 李福禄一声怒吼:“张保你这杀千刀的,休得含血喷人,老子几时动过各位殿下的月例用度?!!” 宋清澜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下令:“来人,将李福禄拖去慎刑司,一一审问。” 李福禄两腿一软,跪地砰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您不能仅听这泼才一面之词,他这是污蔑!” 宋清澜掠他一眼,“是不是污蔑,一查便知,查清楚之前,劳烦李大总管先去慎刑司待着吧。” 两三个太监上前来,扭着李福禄走了,走出很远,还能听到李福禄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众人眼看宋清澜几句话的功夫发落了李福禄,一时皆心中悸悸,大气不敢出一下。 李妙英感觉自己被拂了面子,不大乐意地道:“李福禄即便是有错,那也不过是错抓了一只畜生而已,九哥哥至于把他拖去慎刑司吗?” 宋清澜目光定在她身上,“还有你。” 李妙英愣了一下,噘起嘴撒娇:“九哥哥这么严肃干什么,好吓人哦,是李福禄那厮要给猫上刑,妙英可什么都没做——” 宋清澜径直打断她:“戏耍侮辱同窗,再三威逼,以他人之苦为己之乐,行事恶毒,品行低劣,如何做太子的伴读?要么你自请离宫,要么等着旨意发落,被逐出宫,你自己选吧。” 李妙英猛然睁大了眼,惊怒交加,“九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妙英可是伴你一起长大的妹妹,你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置我们往日情意于不顾吗!” 宋清澜撩起眼皮,“我与你,何来的往日情意?” 他似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说完便走,只留李妙英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 宋清澜刚走出没两步,袖子便被紧紧拽住,李妙英扯着他,再没了半分怒意,满眼慌张,“九哥哥,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妙英知道错了,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说这种气话,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你不就是怪我欺负她吗,我只是嫉妒你对她好,我没有恶意的,我、我给她道歉!” 说着,李妙英跑到嘉禾面前,她咬咬牙,似是忍了极大的屈辱,但还是大声说:“……对不起啊温嘉禾,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拽着嘉禾的衣角来回摇晃,苦苦哀求,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的嚣张气焰。 四下诡异地静。 谁不知道李妙英素日张扬跋扈惯了的,是那种伸手打人一巴掌还要对方千恩万谢的人,任谁都没想到,只是因为害怕宋清澜生气,她能做到这个地步。 嘉禾同样没想到,措手不及地愣在了原地。 一道冷淡低沉的男声清晰入耳,“你跟我过来。” 嘉禾看着从身侧经过的那道修长身影,来不及反应,脚已经下意识跟了上去。 李妙英拔腿紧追过去,抓住嘉禾,尖声道:“你不能走!你先说你原谅我,只有你原谅我了,九哥哥才会消气!” 她力气很大,正巧抓在嘉禾胸前揽着雪荔的手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嘉禾下意识呼痛一声。 下一瞬,青年一步垮来,横挡在她身前,动作快得她几乎没看清,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妙英后退几步,重重跌在地上。 宋清澜这一次只说了六个字:“勿再纠缠于我。” 李妙英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目光几欲碎裂。 青年只是漠然看她一眼,转身离去,再也没回头。 李妙英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身后议论纷纷,双手在砖地上蹭破了皮,很疼,她终于放声大哭。 她死死盯着那二人一同远去的背影,指甲不知不觉抠进砖地,直抠得十指血红,鲜血淋漓。这一次,终于没再追上去。 - 宋清澜去的方向是学堂旁边的偏殿,平时供先生们歇息的地方。 两人一路无话,嘉禾略微落后一点,身边的青年步履带风,目不斜视,她悄悄抬起眼。 从她这 个角度,能看到青年清晰凌厉的下颌轮廓,眉骨高耸,鼻梁硬秀。 之前只觉得他五官精致俊美,如今才发觉,他有一副清朗冷峻的好骨相。 也正因如此,不笑的时候,格外叫人觉得凉薄冷硬。 嘉禾垂下眼,想起自从来到崇文阁,李妙英几乎一有时间就要来找宋清澜说话,宋清澜总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寻个由头避出去。 那时他已堪称冷漠,而今日他对李妙英,态度冷厉岂止十倍。 想她一开始竟觉得他是极温和热心的人,嘉禾觉得自己当真是大错特错。 “想什么呢?”身侧青年冷不丁开口。 嘉禾顺口就说了出来:“在想殿下为什么会再三出手帮我。” 话音落下,宋清澜步子一顿,嘉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然闭紧了嘴巴。 “不、不是……”嘉禾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青年幽深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而过,没有回答。 两人进了偏殿,已经有太医提着药箱等候在侧,一见到他们,恭敬地迎了上来,宋清澜对她说:“给太医看看你的手。” 看了一眼她怀里,又唤了两个宫女过来,“把雪荔给她们,自会有人医治。” 嘉禾把雪荔小心翼翼地放到宫女的怀里,看着宫女同样小心地抱走雪荔,这才放心。 老太医经验丰富,简单检查伤势后,开了张内服的方子,然后动作老练地给她清理伤口,上药。 双手掌心的皮肤烫得焦红,涂上药膏的刹那,嘉禾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双手如按在了针板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殿内一片寂静,偶尔响起瓷瓶、药匙碰撞的清脆声响,直到上完药,嘉禾一声都没有吭。 宋清澜站在窗边,目光在少女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停留片刻。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倒是很能忍。 太医上好药,又叮嘱几句日常忌口,弓腰退下。 殿里除了宫人,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宋清澜走过去,低头看了眼她被包成两只雪白糯米粽的手,“还疼么?” 皮都快脱了一层,当然疼。 嘉禾正要摇头,又听青年不紧不慢地淡淡接了一句:“疼也自个儿忍着吧。” 嘉禾摇了半个的头一时间不知还要不要继续摇下去。 宋清澜低下头,少女乌黑清圆的眼珠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懵然,细看似乎还有点委屈,就那么呆呆的,像只反应迟钝的兔子。 兔子也会冲出来视死如归英勇献身么,他有点难以想象。 宋清澜忽然问了一句:“为了一只猫把手弄成这样,值得么?” 嘉禾眼中带了点认真:“我如果不救它,就没有人救它了,它会死在那里。” “一点伤换一条命,不值吗?” 说着,少女轻轻笑了起来,黑瞳熠熠,神色里似乎有些得意,很骄傲似的。 宋清澜看她半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 嘉禾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期盼糖人的孩童。 青年慢吞吞地说:“……没发现你这么笨。” “……” “遇到这种事,你一个人冲上去不是摆明了送死?差人去请孙姑姑也好,去学堂寻先生也好……哪怕是去找我呢?这么些法子,哪个不比你这个笨方法强?” 青年皱着眉,冷冷淡淡的嗓音一句一句砸下,嘉禾的头越垂越低,轻声说:“嗯,我当时太着急了,不知道该找谁,下次,就知道了。” 宋清澜愣了愣。 过了许久,他说:“抱歉。” 嘉禾疑惑地抬起头。 青年立在她面前,眉骨在眼窝拢下一片阴影,深如静潭,他似是叹了声,“怪阿野任性妄为,连累你进宫来遭这一趟罪。” 这句话太轻,轻到让人觉得像是怜惜,嘉禾愣了愣,心脏猛地一酸。 下一刻,青年认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左右你如今伤了手,不如就此离宫回家休养,我可以帮你跟孙姑姑说一声,如何?” 19. 第 19 章 这一刻时间变得漫长而寂静,静到殿外树影里那零星的蝉鸣突然聒噪刺耳起来,拉长着声音几乎刺穿嘉禾的耳膜。 嘉禾忽然想起前几日念过的一句诗: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彼时她平平念过,心中未有波澜,如今才知道,这一个“偷”字,已是把所有不舍与恋怀都写尽了。 她仰起脸,像往常一样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正巧我学这些功课很是吃力,回家就不用吃这份苦了……多谢殿下。” 青年的视线停在她面上,神色淡淡的,分明是他主动提起的,如今她应了,他却又不置一词了。 嘉禾探究地看了他两眼。 只见青年抬起眼,目光如玉石幽凉,语气难辨,“书还没念熟几本,就想着偷懒不学了?” “若是其他侍读都像你这般,隔三岔五便寻个脑热手疼的由头回家去,太子的心都被你们带跑了,还如何能安心念书?” 嘉禾神色微微凝滞。 “你且养几日伤,待手好了,便继续回来听学。” 青年淡淡瞥她一眼,转身往外走,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嘉禾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殿下这是什么话,明明其他侍读都极想待在这,不会随便找借口偷懒的……” 宋清澜倏然转身,面无表情道:“怎么?她们都想待在这,就你不想?” 话音落,两个人俱是一怔。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声,又一声。 嘉禾看着不远处的那青年,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仿若静止。 她正要开口,青年忽然转身,脚步迅疾地出了殿。 嘉禾眨了眨眼。 是她的错觉吗,九殿下这次走得……似乎比平时快了不少。 - 嘉禾安安静静养了几天,手能慢慢写字了,就回了崇文阁继续念书。 还是午膳时听秦千鹤说起,她才发觉,李妙英上午没有来。 听说李妙英当天就告了假,在集毓斋闭门不出已经好几日。 一连几天,崇文阁较往日里沉寂了很多。 除李妙英外,宋行野也不在,似乎是朝中有要事,去帮梁帝处理朝政了。 永昭殿下性情活泼明爽,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跟东街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似的,三言两语就把人逗得捧腹大笑,侍读们一向爱围在她身边说话。 嘉禾很少凑上前,但是经常能看见,一众小娘子围在宋行野的席位旁,少女懒洋洋坐在中间,众星捧月,举手投足,嬉笑怒骂,风采逼人,令人过目难忘。 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这世上就是有人有这样的本事,生来叫人喜欢,天生受人瞩目。 宋行野不在,没人再跟先生们拍桌子对辩,连上课都沉闷无聊了许多,嘉禾暗暗盼着她赶快回来。 第三日,宋行野终于回学堂了。 她似乎是直接从朝会上下来的,穿着乌赭相间的立领裙,长发高高束起,较往日的明媚灵动格外不同,浑身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嘉禾注意到,这一日上课,所有先生都格外和颜悦色,而且都对宋行野写的一篇什么什么论大加夸赞。 休息时,侍读们围着宋行野叽叽喳喳地讨论,嘉禾听了好一会才勉强听懂。 原来是宋行野上朝时提出了税制改革,梁帝龙颜大悦,朝臣们也异常重视。 小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盛赞宋行野此举利国利民,极有贤王风范云云……嘉禾不懂什么税收,听了一会,回过头来继续练字。 余光不经意间瞥见,青年坐在一边席位上,安静垂首看书,白皙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翻过一页,神色平淡到极点,似乎半点没听到那边角落里的热闹。 在他周身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外面再怎么语笑喧阗,他身边的空气仍然一片静止沉寂。 嘉禾倏然一怔。 九殿下这两日真是安静,若不是看见他,她甚至也快忘了他的存在。 嘉禾想了想,大着胆子,第一次看向青年的面容。 片刻,她怔怔收回视线,盯着墨汁干涸的笔尖出了会儿神。 晚上散学的时候,温舒月她们议论起朝中税制改革的事,嘉禾假装随口问了一句:“永昭殿下这么小的年纪都能上朝参政,九殿下为什么不去?” 温 舒月看她一眼,似是觉得她这问题莫名其妙,“永昭殿下是太子,梁帝特许她听朝会的,九殿下当然没有这个资格。” 嘉禾慢吞吞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平日里,先生们总是点名让宋行野问答,很偶尔才会提起九殿下的名字。 评判课业的时候,对宋行野百般苛刻,而对九殿下则只有寥寥两句点评,不痛不痒。 宋行野可以上朝,可以议政,九殿下不可以。 明明两个人都是徐皇后和陛下的孩子。 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永昭殿下是太子,而九殿下不是吗? - 夜色已深,凤仪宫中灯火影影绰绰,几盏落地宫灯将静立在角落里的宫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里有淡淡的沉香味道,安详静谧。 花窗前,帝后隔着棋盘对坐,神态身姿皆是如出一辙的优雅得体,如坐在巍峨金殿上接受朝拜时那般端庄。 宋清澜宋行野二人下了学回到凤仪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宋清澜记得少时误入内室,曾见父皇为母后画眉,拉着母后的手腕说悄悄话。 母后靠在父皇怀里,低垂眉眼,长睫如蝶翅轻阖,面上有桃花色。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见过了。 宋行野飞奔着过去一头扎进徐皇后怀里,抬头撩了棋盘几眼,伸手一指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黑子:“父皇,你输了!” 梁帝不轻不重瞪她一眼。 宋清澜慢慢跟在后面,行礼后,在一边坐下。 梁帝指尖捏着一枚白棋,也不急着落下,语气随意道:“判离,听说你最近与李仲家那小丫头闹得不愉快?”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了愣,没想到梁帝会关注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没等宋清澜回话,梁帝转过头来看他,眸色不辨喜怒,微笑说:“今日下午,忠远侯府递来一封折子,李仲说自己年纪大了,让朕准他致仕,他要带着儿子闺女回华阳封地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 宋行野和徐皇后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一刻终于知道,梁帝这个时候不在崇德殿批折子却来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了。 20. 第 20 章 宋清澜定定神,起身上前撩袍跪下,嗓音沉着:“回父皇的话,李妙英总对人说儿臣要娶她做九王妃,几乎将儿臣视作她囊中之物,儿臣……实在忍无可忍。” 梁帝落下棋子,嗓音淡淡:“只是如此吗?”他瞥他一眼,“与他人无关?” 宋清澜低着头,“父皇何以这样觉得?李妙英以儿臣王妃自居不是一次两次,儿臣厌恶她的作派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会与其他人有关?” 梁帝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宋清澜背后渐渐渗出冷汗。 片刻,梁帝过来俯身扶起他。 这个年近五十,威严深沉的男人将他宽厚沉重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微笑着说:“听说那丫头对你情根深种,忠远侯偏疼他这个小女儿,为了她做出让步也不无可能……如今你临近出阁,马上就要成家,挑个女子先把亲成了,朕觉得也不错。” 宋清澜神色僵硬一瞬,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男人。 他没有掩饰自己眼中近乎称得上冒犯的难以置信。 梁帝话中意味已是再明显不过,他希望他娶李妙英,得到忠远侯府的助力。 被他这样盯着,梁帝也只是淡然地掠过他的目光,面色和蔼,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的眼睛沉寂下去,如一片漆黑的湖水。 梁帝转身走回坐榻。 “父皇的意思,是要拿儿臣的婚事去换忠远侯的忠心吗?” 青年冷硬的嗓音在他身后落下,梁帝仿佛听到了金石坠地般的铿锵之音。 宋清澜一字一顿,“李妙英妄自尊大,傲慢跋扈,在父皇眼里,这样的人便是儿臣的良配吗?” 梁帝顿住脚步,回头。 男人脸上属于父亲的慈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一贯不动声色的平静深沉,他淡淡看着青年,“你如今也不小了,马上就要出阁,竟还分不清楚,孰轻孰重吗?” 空气一片死寂,徐皇后和宋行野心惊肉跳。 宋清澜身姿笔直,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分毫不让,冷笑着说:“竟是儿臣蠢笨,本末倒置,让父皇失望了。既是如此,父皇又何必让儿臣去崇文阁学什么治国理政,直接让儿臣去学怎么讨好女人,不就行了?” “放肆!”梁帝一巴掌重重拍在棋盘上,棋子乱飞,噼里啪啦跳了一地。 徐皇后赶忙起身,过来挽住梁帝的手臂,低声吩咐:“判离,小厨房热着你父皇最爱喝的百合银耳羹,你去看看热好了没有。” 宋清澜起身,退后两步,一言不发转身。 身后传来女人絮絮的温柔低语。 “陛下别气坏了身子,判离这孩子就是年轻气盛,臣妾回来好好说说他……说起来,臣妾正有一事要向陛下请教呢,那李福禄前两日……” 宋清澜面无表情,大步跨出殿门。 宋行野急忙跟上去。 凤仪宫正殿外的长廊,远望而去,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越夜色沉浮的宫阙。 青年身高腿长,个子比宋行野整整高了一头,大步流星地走起来,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宋行野上气不接下气喊了一路,宋清澜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一句也不搭理她。 宋行野本也不是好耐性的人,当下也恼了,止步一跺脚道:“宋清澜!你这人,我什么地方惹你了,你冲我发什么火!” 宋清澜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上下起伏着,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最终,也没说一句话。 宋行野走过去,缓和了语气说:“父皇又不是非要你娶李妙英,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和忠远侯府闹这么僵——” 宋清澜一声冷笑。 “你错了,阿野。” 宋行野愣了愣。 青年平静如水的眸光横移过来,停在她脸上,他淡淡地道:“你错了,父皇的意思,就是要我娶李妙英。” “不,”他又摇头,自顾自说,“他是要我骗李妙英。” “骗?” “你没听到么,父皇说——挑个女子先把亲成了。” “什么叫‘先’?便是我先忍耐一时,娶李妙英,让她对我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忠远侯但凡为李妙英的以后做打算,就一定会与景王、左相彻底反目,转而站在你我这边。届时你我胜算大增,父皇更不必在前朝辛苦调停,这就是‘先’。” “既然有先,那就一定还有后手。父皇是在暗示我,只要忍到你我地位稳固之时,便可回头清算忠远侯。到那时,李妙英没了母家靠山,我立妃纳妾也好,或者直接休她另娶也好,总之,随我处置。” 宋行野心中一震,霍然抬头。 这一刻,她正对上宋清澜的眼睛。 青年一双清亮明眸,眼眸深处,如有漆漆烈火。 他轻声说:“阿野,我厌恶李妙英不假,不愿娶她为妻也不假,可要我先哄骗她,利用她,将她榨干价值后再踩她一脚,弃她于不顾——” “阿野,我做不到。” 从小到大,耳边礼法道义,纸上圣人之言,都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不能背信弃义,抛妻弃子。 不能狼心狗肺,不择手段。 不可以。 他做不到。 宋行野深深顿住,许久,笑了笑。这笑不同于少女以往的嬉笑之色,格外沉静,几乎让她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哥,你不想娶李妙英就不娶,不要听父皇的话,你没有错。” “但是哥,”她仰头看着青年,不容置疑地说,“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激怒忠远侯府了。” 少女眼中蒙上一层阴翳,稚嫩的面容上显现出并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深沉之色,“这几日的早朝,几个言官接连上疏,说那么多侍读整日陪着我早出晚归,铺张奢靡,根本没有储君的样子,又弹劾母后私心太重,罔为天下人之母,吵到最后,又吵到了改立太子的事上。” 她眯起眼,眸中寒光闪烁,“雕虫小技虽不必放在心上,可你我也必得警醒,朝中愿意为大哥和李仲奔走卖命的人多的是。纵然父皇这几年重用寒门学子,极力限制世家大族在朝中势力的扩张,眼下也还不到将这些毒疮一并清除的时候。” “这几日父皇为安抚李仲费了不少心思,人眼见着憔悴许多,头发也白了好些,他身子这几年本就不好……” 夜风里,少女絮絮地诉说她的愤怒,她的隐忍,她的忧虑。 宋清澜的目光无声落在少女面容上,他这个妹妹长大了,在她脸上,逐渐显现出了和他们父皇如出一辙的冷静理智,杀伐果断,他们越来越像。

她偶然一现的成熟,总会让他这个做兄长的自愧不如。 他答应了她,看着她如释重负,又恢复成平时的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哼着小曲儿回凤仪宫,红裙飘飘落落,如一簇火,灵动摇曳在深沉无边的夜色里。 宋清澜站在原地,很久都一动不动。 其实宋行野从小就很聪明,过目不忘,他八岁背了一整天才勉强记住的《陈六事疏》,她四岁那年只念了几遍,便倒背如流。 他至今清楚记得那一刻父皇和母后眼中的欣喜若狂。 后来,宋行野成了自大梁开国以来,开蒙年纪最小的皇家子嗣。 她虽然不爱念书,但把书念得很好,她脑子里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道理,连父皇和先生们也说不过她。 他们很快开始坐在同一间学堂上课,念一样的书,先生们从此很少关注他的课业。 父皇开始抽出时间专门教宋行野朝堂之事,并准许她进入崇德殿,听他和大臣们商讨朝政。父皇越来越少过问他的功课。 她成长得很快,令所有人愕然和惊喜,只有他觉得害怕。 他们之间相差的六年光阴,已经因为她过人的天赋急剧缩短,几乎忽略不计。 后来父皇果然立了宋行野做太子,满朝非议,朝臣群起上奏。他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奏折,像山一样高高地堆在崇德殿的案头,几乎将人淹没,可即使如此,父皇依然没有改变决定。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梁帝为什么这么重视他娶谁,而从不鼓励他出阁之后好好做官。 或许他真的远不如宋行野。他想。 宋清澜回到景阳宫,直接进了书房。 他洗了把脸,贴身太监小安捧着拭巾在一边侍奉着。 小安看着青年疲惫的神色,忍不住劝道:“殿下今夜不如早些睡吧,出阁在即,殿下还要准备奏对,就算不写功课,先生们也不会怪罪的。” 宋清澜擦过脸把拭巾丢给他,“过来磨墨。” 小安看着青年不为所动的冷硬面容,心里直叹气。 他就知道殿下不会同意,这么多年了,殿下下学回来,没有一日不是挑灯苦读至深夜的。 人人都夸殿下天资聪颖,却不知这份聪颖是靠多少个雷打不动的日夜苦读换来的。 宋清澜稳稳执着笔,目光清正,一丝不苟,一字一字端肃顿挫。 他已然不如阿野聪慧,若还不勤奋,便更无可取之处了。 只要他足够努力,相信有朝一日,父皇总能看到他除了联姻之外的价值。 他希望,下一次,父皇同他探讨的不再是婚事,而是朝政。 一篇赋论写完,宋清澜搁下笔,按了按右手写得酸麻发僵的手腕。 不经意间抬眼时,瞥到书房门前一个人影踟蹰着,落进殿内的影子晃得人心烦。 他对小安说:“去看看什么事。” 小安领命而去,很快回来,“殿下,是崇文阁张公公传来的消息,那只狸奴死了。” 宋清澜将要落下的笔尖微微一顿,他盯着落在宣纸上硕大的墨滴,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怎么死的?” 小安抬眼悄悄觑了下青年,心里不知怎的忐忑起来,小声道:“张公公说,好像……好像是被毒死的。” 21. 第 21 章 嘉禾最近很发愁。 听秦千鹤和陈梅霖说,九殿下临近出阁,皇子出阁流程繁冗复杂,九殿下要去准备出阁礼,以后不会再来崇文阁了,侍读们都准备给九殿下送出阁的贺礼。 秦千鹤送洮砚,陈梅霖送象牙笔,温舒月送一对玉璧。 嘉禾……嘉禾什么也没有,想了很久,最后只好把一直悉心将养的虎头茉莉端出来。 玉棠问:“你就给九殿下送这个?” 嘉禾点点头。 玉棠说:“九殿下什么名贵的花没见过,会稀罕你这小茉莉花?” 嘉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层叠如雪浪的柔软花瓣,小声说:“这个最好,就送这个。” 两人送完贺礼回来,嘉禾顺道去找小宫女看雪荔。 雪荔死了。 她记得上次来,小宫女把它烧焦的毛都剪掉,皮毛打理得干干净净,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粉嫩的皮肤上慢慢长出了浅浅的白色绒毛。 它把整张脸埋进盛着鲜嫩鸡肉的瓷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她跟它说话,它都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小宫女说,雪荔恢复得很快,下次再来,就可以接它走了。 她是来接它走的。 可是现在,它一动不动躺在她面前,再也听不到以前她一靠近就能听到的呼噜声,柔软的身体冰冷,僵硬,寂静。 摸到雪荔爪子的时候,嘉禾忽然想起方姨娘,原来人和猫死之后是一样的,身体都像冰一样,摸一下,凉到心里,要很久很久也暖不过来。 她回头问小宫女雪荔是怎么死的。 小宫女或许是被她滂沱大雨似的眼泪吓到了,拼命地摆手解释不是她的错,她真的很用心照顾了。 张保走进来,怀里揣着拂尘,他如今当上了总管,越发地气度不凡,对她客客气气地说:“猫儿伤得太重,天气热,伤势突然恶化也不是没可能,不信的话,姑娘可以去问九殿下。” 九殿下。 嘉禾如死灰般的目光中亮起一丝微光。 小宫女在旁边小声说:“姑娘看完了吗?现在天气热,尸体不能放太久,奴婢要处理掉了。” 嘉禾擦掉眼泪,“我自己来吧。” 她把雪荔抱到那片三角梅林里,和玉棠一起挖了个土坑,把雪荔放进去。 她想起以前在这里,她喂完雪荔要走,它贴着她的小腿转圈,使劲仰着小胖脸看着她,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摇去。 她那时候很苦恼,一直在想出宫的时候怎么偷偷把雪荔带走。 绞尽脑汁想了很多法子,她觉得都很有希望,都可以试一试。 可是现在,她真的没办法带走它啦。 - 回集毓斋的路上下起了雨。 直到身上凉凉的有了湿意,嘉禾才回过神来,看清楚了眼前湿淋淋的青石砖面,和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毛毛雨。 她和玉棠出来时没带伞,这会儿挨了淋也不着急,嘉禾记得回集毓斋的路上有座亭子,带着玉棠慢吞吞地往前走。 凉亭里有两道人影,她没留意,直到走近了才认出来,可这时候想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 嘉禾有些尴尬,默默站在亭外屈膝行了一礼,便折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太监清澈明快的少年嗓音:“温姑娘留步,殿下请你进去避雨。” 嘉禾步子停了一下,迟疑地向后望了一眼。 亭子后面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竹高百尺,劲节粗壮,碧绿的竹衣在细雨里泛着湿润的光,鲜翠欲滴。一个白色人影坐在这泼天的雨帘翠幕根儿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方,淡淡垂着眉头看书。 嘉禾停了片刻,慢慢拾起步子走过去。 玉棠悄悄站到了亭外。 宋清澜抬起眼,几步外的少女伶仃瘦弱,穿着鹅黄小衫,白色的织锦裙子,低垂着眉眼,很温顺的模样。 相比于刚入宫的时候,她如今行起礼来已经像模像样,想必私下费了不少心思去练。蹲身时椎骨一节一节撑起衣衫,弯出一道细瘦柔软的弧线,雪白的脖颈垂下,透出几分任人宰割的味道。 她一直看着地面,两片乌黑鸦睫垂着一动不动,神色有些木木的。 “坐吧,”宋清澜顿了顿,又说,“节哀。” 嘉禾睁眼望着他,乌黑的眼里仿佛蒙了层雾,茫茫的看不清楚。 宋清澜重复一遍:“那小狸奴,你不要太伤心了。” 嘉禾终于反应过来。 她低声说:“多谢殿下关心。” 宋清澜没再说话,饮着茶,静静望着檐下倾泻如注的暴雨。 这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闷热了好几天的空气终于一扫而空,狂风吹得竹子往一边倒去,雨水落下,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水坑。天地间风狂雨骤,亭子像被隔绝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叫人忽然生出一种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错觉。 沉寂良久,嘉禾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殿下,我能不能问一下——” “雪荔是怎么死的?” 她还是不信。 明明已经好转,明明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养好,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宋清澜看她一眼,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嘉禾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但透着执拗,“照看的宫女说雪荔伤势恶化不治而亡,我不信。” 宋清澜平静地笑了笑:“宫女照料了好几天,你不信她,倒信我?” 嘉禾心里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思,眼睛定定看着青年,脱口而出:“我信。” 宋清澜面上的笑一瞬间消失了。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温嘉禾,过了好一会儿,说:“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看她,余光里却清楚地觉察到那殷殷望着他、带着希冀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淡了,她垂下了头去。 忽然觉得亭子里风潮雨热,心底的烦闷像被凿开的泉眼,一股一股,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时候少女站起身来,她又恢复了那副柔顺恭敬的样子,“雨小了,就不打扰殿下了。” 她以为他专程到这来,是来赏雨的。 “小安,”宋清澜唤了一声,“把伞给——” 他忽然瞥到她的手。 手掌心一层一层缠着很厚的纱布,沾了些褐色泥土,脏脏的,隐约渗出一线鲜艳的血红色。 他改了口:“你送温姑娘回去。” 小安立在亭外,轻快地哎了一声,打起伞一伸手:“温姑娘,请吧。” 温嘉禾站着没动,定定望着小安手里那一把清透油润的竹伞。 她突然回过身。 “殿下或许还没看到我送去的贺礼,”她嗓音干巴巴的,“但是,但是我有几句话想告诉殿下。” 宋清澜抬了抬眼。他看到了,在众多金银玉器里,他一眼就望见了那抹深碧之间的雪白,生机勃勃,清新质朴。 他没有说话。 嘉禾轻声说:“我娘种花种的很好,她常跟我说,花有千万种,但没有哪一种花是完美的,芍药再夺目娇艳,也没有兰草的清香幽远,各有各的美罢了。有人喜欢紫兰,就有人喜欢丁香,有人喜欢绿萼梅,就有人喜欢白梨花……不管是 哪种花,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不喜欢。” 宋清澜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到了后面,才渐渐地觉出不同的意味。 宋清澜有点想笑,他不知道她怎么发觉的,大抵女子大多生来敏感细腻。可她凭什么就觉得他会因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难过到需要人安慰,即便他真的需要人安慰,她又凭什么就觉得她一个陌生人能安慰到他。她了解他吗?她知道他内心的苦郁和愤懑吗?她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吗?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的眼皮还红肿得像个大鱼泡,就想来安慰他? 可他看见少女的眼神,便笑不出了。那双眼睛像一汪春日下的湖水,波纹平缓而柔和,温暖又轻柔。 她似乎十分紧张,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嗓音紧绷着,还有轻轻的颤音。 她对他说:“我娘告诉我,不同的花习性不同,有的花喜热,有的花喜寒,没有哪种花能从春日一直开到寒冬,要根据花的习性养育。” 她说:“一朵花有时候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只是因为还没到它盛开的时节。这个时候,养花的人只需要好好松土,好好浇水、修枝,然后,静静等待。” 她说:“殿下,我相信,只要耐心等下去,一定会有花开的日子。” 宋清澜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滚烫又躁动,就像冻僵的手突然伸进热水里,最先感觉到的竟不是温暖,而是痛。 他故意作对似地问道:“你怎知是花?万一是块顽石呢?”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一定是花。” “凭什么,你怎么知道?” 她似乎被他问得有点急了,脸色微微涨红,执拗又笨拙地重复:“我就是知道,一定是花。” 宋清澜看着少女,慢慢收起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这些?”他淡淡的,“温姑娘,我同你似乎并不熟。” 嘉禾突然哑然无声,青年的目光深邃洞彻,仿佛轻而易举穿过她的皮囊,看进她心底。 手心无声攥紧,她垂下眼帘,隔绝那灼灼的视线,轻声说:“……殿下帮我解过两次围,留我在崇文阁念书,还救了我和雪荔,这对殿下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天大的恩惠。” 宋清澜微微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静静地停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风雨将歇,亭子里静得可怕,嘉禾只听得到自己愈来愈急促的心跳声,如鼓点般迅疾。 她寥寥地笑了下,“这些小事,殿下肯定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跟殿下说——” 她终于鼓起勇气,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我、我真的很感激你。” 话说出口,嘉禾终于发觉,相比于宋清澜所做的,她这一句感激,实在太轻。 宋清澜分明是听见了,却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双眼睛深沉莫测,不知在想什么,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浓浓的懊悔如冰水兜头浇下,她忽然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没敢再抬头看他,深深福了一礼。 她转过身,不知为什么,心底陡然泛起一片苦涩,空荡荡的。 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把低沉清晰的嗓音。 “温嘉禾。” 她下意识止步回头。 那个白袍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亭口,雪白的袍袖在风里翻飞,隔着飘渺的雨雾,愈发显得尊贵无比,遥不可及。 他神色冷淡,透着叫人难以捉摸的平静,对她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去找张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