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好爱我[重生]》 1. chapter001 林野就地一滚,一把抱住惊慌哭泣的小孩,快速从摇摇欲坠的建筑物下撤离。 轰隆隆! 残破不堪的建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嚣。 小孩脸上沾满灰尘和眼泪,无措的小手紧紧地抓住印有“PRESS”字样的背心,林野抽空轻拍一下小孩的背。 又是空袭! 并且还在持-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林野咬牙,抬眼,迅速判断局势。 放下小孩立刻撤,大概能脱身,但林野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本能地护住幼小的身躯,奋力奔逃。 “林哥!危险!” 林野速度够快,动作也足够敏捷,连续避开数次危险。 只是血肉之躯终究有极限,实在难以抵挡热武器。 下一秒,林野避无可避,被爆炸波及。 轰——!!! 世界变得缓慢而寂静,半分钟后,耳鸣声才淹没了林野。 眼前阵阵发黑,有血顺着口鼻往下流。 看不清,也听不见,林野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只习惯性地轻拍怀中的小孩,用当地语言安抚,让他别害怕。 “林哥!林哥你感觉怎么样?” “你受伤了林哥……” 祁阳的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地传来。林野试图听清,却都是徒劳。 又几秒,林野视线渐渐恢复,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断垣残壁,硝烟漫天。 祁阳半跪在眼前,满脸泪。 小孩依偎在他的怀中,已经没了呼吸,沾满尘土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背心。 没肯松。 三年。C国饱受战争之苦。 人命在这里根本不能算作是命,贱得像垃圾一般,随时会被扫走。 就像现在。 林野为小孩合上眼睛。 脑子里也不是没有念头,比如,“对不起,你还这么小”,又比如,“以后不会再痛了,好好休息吧”,但都零零碎碎、漫无目的地飘着。 “你为什么要冲出去!救不了就是救不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 祁阳哭着问。 他无从下手,不知道该先查看林野,还是该先查看小孩。 林野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半身血,有些骇人,下意识安抚说:“只是看着严重而已,你别急。” 有人跌跌撞撞跑过来,面无人色地从林野手中将逝去的小生命抱走,是小孩的亲属。 两边都很沉默。 那人走出去很远后,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 风中飘着硝烟味,混着血腥味。 祁阳帮林野包扎止血,而后开始着手联系救援。 他开着几乎报废的车,艰苦而又颠簸地给人转运到了简易医疗点。 一路断垣残壁,流弹。 附近还算大的医疗点被轰炸了,于是大医疗点变成了简易医疗点。 真的简易,到了地方医生给看了,判断林野内出血,但无CT无血库无一切,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输点液,给点抗生素。 受困于没有信号,联系救援非常困难。 但好歹报了坐标。 等待的时间里,林野做了一部分工作记录,整理了相机里的资料。 20X6年5月21日,当地时间06:05,国内时间:10:05,遭遇爆炸。 2小时后,林野开始面色苍白,他想睡觉,在工作笔记上记下:感觉困倦。 收好笔,朝祁阳扯了个笑,说:“我偷个懒,睡会儿。” “不行!你不能睡。”祁阳举着卫星电话,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不停调整角度,气急败坏到再次掉眼泪,“你不许睡!救援马上就到,我陪你聊天!” 林野睁开疲倦的双眼:“好,不睡,你别哭。” 信号断断续续,终于得到了“医疗撤离正在协调”的答复。 林野很平静,只是脑子里一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欧光洲。 思绪将他往回拉,拉回八年前树叶葳蕤的暮夏。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林野的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林哥,林哥你醒醒!林野!” 耳边,祁阳的声音又响起。 林野掀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祁阳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林野宽慰说:“我没事,别怕。” 他忽然很想和欧光洲说说话。 说些什么呢? 就说,他没有轻视任何生命,旁人的和自己的都是。 他有活好每一天,不管最后实施了多少,至少主观意识上,他一直在试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事到如今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也只是运气差了点。 并非他主动放弃。 难过吗?还是有点的,毕竟应该没办法见最后一面了。 “……,欧光洲。” 祁阳又哭了,问:“欧光洲是谁?” 林野慢半拍,说:“我哥。” 祁阳:“刚刚接到消息,再等两……不到两小时我们就能撤离,然后就能手术,林哥你撑住,不要睡。” “好,不睡。”林野有些维持不住意识,又迟钝地说,“我要,给欧光洲打电话。” 他开始艰难地翻号码。 阳墩一院,欧医生。 祁阳拿卫星电话拨了过去。 然而对方关机。 林野好像有点失望,但也许所谓失望仅是祁阳的脑补,因为林野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卫星电话。 本来该就此打住,可祁阳的第六感告诉他,林野很悲伤。 他应该继续帮着林野找,找欧光洲。 他又拨了阳墩一院的总机,得到了欧医生在做手术的消息,说明情况后,也得到了另外一位医生的场外指导。 但是信号太差了,断断续续,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帮助。 林野又说渴,很渴。 但不清楚他消化道有没有出血,总之现在没办法给他喝水。 祁阳没想过林野会死。 因为只要直升机到达,林野就能得救。 可是战区的情况又怎么是能预测的呢,忽然的空袭警报再次拉响,处处是索命的鬼,处处响得人胆寒。 更让人肝胆俱裂的是另一个情况:空域关闭。 这意味着直升机过不来,林野得不到救治。 林野血压越来越低,手脚越来越凉,从始至终,只重复着一个名字:欧光洲。 祁阳想,那肯定是一个对他特别重要的人。于是他继续打了无数个电话,打给中心,打给无国界医疗组织,打给欧光洲,打给阳墩一院。 正在想办法,再等等。 直升机无法飞过来,很抱歉。 已关机。 还在手术中。需要等待。 处处需要等,只能等。 大概是台特别难的手术吧,几个小时手机都关着。也是,神经外科的手术,怎能不难。 可是这个叫欧光洲的,你弟好像不行了。 祁阳违心诓骗林野:“就快了,欧医生手术就快做完了,再等等。” 林野很安静,大概答应了继续等。 又过了一 个小时吧,林野状态没那么糟糕了,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一点,反而不说要找欧光洲了。 开始和祁阳聊起了无关紧要的天。 也不算无关紧要,他在交代后续工作,虽然状态还没那么差的时候,他自己已经收了尾。他还嘱咐祁阳一些事情,安全,工作。 祁阳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他意识到,林野大概率撑不住了,他得做点什么,不能让林野什么也等不到。 “我给他……”祁阳再次抓起电话。 林野缓慢抬手,摁住,带血的手指在卫星电话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盯着那道血痕看了很久,又低头看被血色染红的衣物和绷带,没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最后林野摇摇头:“他做完手术会打回来的。” “我再等等。” 断断续续的爆炸声,或远或近,男女老少,凄惨哭喊少,绝望沉默多。 真是麻木的人间地狱。 后来,林野说:“骨灰回去就行,不带回去也没事,随便埋了也行,你要先保障自己的安全。” 祁阳“嗯”了声,又问:“有什么话带给他吗?” 林野的眼神已经涣散,语速也极慢,“如果他回电话,别告诉……就按流程告诉他。” “好。还有吗?” 林野又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祁阳拧开水壶,轻轻托起林野的后脑,喂了他一小口水。 整整7小时,从遭遇爆炸,受伤,到呼吸渐渐微弱——林野很安静地阖上了眼睛。 医生宣布了林野的死亡。 林野没等到救援。 没等到回电。 他死于失血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但最后他好歹喝到了水。 虽然就一小口。 哗啦啦—— 冷白灯光下,欧光洲借着洗手间的镜子看清了自己。 眉眼下压,眼底微青,嘴角平直。 9个小时的手术中,他犹如一台精密的仪器,运作得严丝合缝。 下了手术台,麻木得像具空壳,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复盘刚才的手术。 手术艰难但还算顺利,其他人都很高兴,除了看不出情绪的主刀欧医生。 虽然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但这次的病人情况尤其复杂,后续风险还是很高,并不能确保一定不出现并发症。 尽人事,听天命吧。 欧光洲换下手术衣,洗了三遍手,强迫症般忙着复盘的脑神经才渐渐消停。 他去了ICU,又确认一遍病人的监护仪平稳,这才回到科室。 拿到手机,开屏,屏幕蹦出来9个未接来电。 还是一串奇怪的陌生号码。 谁会催魂一样给他打这么多电话? 号码不是国内的。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有护士小姑娘赶来,递给他一张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的便签,“欧神,我可算找到你了!” 欧光洲目光瞬间被“林”的字样抓住。 脑子里出现了几个字样:林野,C国,战地记者。 果不其然,耳边护士说:“你认识一个叫林野的人吗?下午一点前那会儿,他同事打到了总机,转接到小张那里,说林先生受伤了,情况有点严重,让你下了手术给回个电话。” “然后就是下午一点半,两点还有两点半,分别又打了电话。我一直告诉对方你在做手术,得下了台才能回复。” “你看看要不要回一下,对方说是华夏社的……” 此时是傍晚17:37。 欧光洲回拨了过去。 2. chapter002 “您好,我是欧光洲。” 六千公里之外,祁阳听着电话,擦血的手一顿。 “请问林野现在是什么情况?” 祁阳下意识看向已经被装进敛尸袋里的人,喉头堵到发不出声音。 欧光洲又问:“可以让他接电话吗?” 祁阳替林野擦干净脸上最后一丝血迹,救援人员拉上了敛尸袋。 “请问,能听到吗?” 祁阳用力清了一下嗓子,用充满鼻音的声音回答:“可以听到。” 欧光洲似乎有所预感,沉默了一秒,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祁阳答:“遭遇爆炸波及,半小时前走了。” 其实祁阳还是没有实感,尽管林野已经被装进了敛尸袋,但是似乎只要不说出来,一切都还算不得真。 欧光洲这通电话一来,他把丧一报,似乎一切就都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一下子就天崩地裂了起来。 给公司报丧的时候也没有这么难过啊,大概是因为林野到死也没能等到欧光洲的电话的缘故吧? 祁阳又开始掉眼泪,控诉一般,声音越来越不受控制:“你知道林哥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他不清醒的时候反反复复提你吗?可是到最后他也没等到你的电话!” “也太晚了吧!我说你哪怕早半小时呢!” 对面的崩溃犹如实质,泥石流般顺着手机爆发过来。 欧光洲有些拿不稳手机。 林野,遭遇爆炸。 走了。 他知道意思,但组合起来得到的讯息,让他不愿也不敢去相信。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跟欧光洲道歉:“抱歉欧医生,我一时接受不了,不是冲您。跟您说一下前因后果。” “…… “林哥本人意愿是骨灰回国。到时候我们会出具报告书,葬礼也会联系到您。 “林哥给您带了一句话,让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欧光洲耳内轰鸣。 他十二岁那年就认识了林野,那年林野十一。 十一岁的林野好生可怜,妈妈死了爸爸常年不回家,无依无靠的总受霸凌。他看不过去将人护在身边,后来护出了感情。 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顶尖大学,最后走到了一起。 开始是他告的白,最后也是他提的分手,分的那天林野哭得很崩溃。 但他没回头。 从分手那天起,整整八年,他们的人生就再无交集,即使他们没有删掉联系方式。 他特别后悔遇到林野,倘若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不要在十二岁那年遇到林野,更不要与林野产生任何交集。 有些坎,终其一生越不过去。 继续苟且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对亡者的背叛。 然而今天,有人告诉他林野死了,死在了六千公里外的异国。 死前试图联系他。 而他没能接到电话。 欧光洲情感上还是不相信,胸口却已经开始空得发疼。 他终于打开微信,给八年未曾联系的林野去了一条消息: 【-回我。】 没人回复。 【-有人说你出事了,看到了回复我。】 还是没人回复。 煎熬。 欧光洲很多年没这么焦躁过,这份焦躁促使他点进了林野的朋友圈。 林野这几年的朋友圈很有规律,一年12条:每个月1号会发一条,基本上是上月总结。 看林野一条朋友圈,就像是开了跟随视角,跟着他过完一个月。 此前欧光洲屏蔽了林野朋友圈,无他,他拒绝接触与林野有关的一切,拒绝林野会带来的任何情绪波动,当然不会去看一月一次的朋友圈。 欧光洲在办公室足足呆坐了一小时。 回家路上开错了道,闯了红灯。 一直到深夜,林野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欧光洲迷迷糊糊睡着,半夜忽然又大汗淋漓地惊醒,摸手机看。 昏暗的手机屏幕上,除了一些工作群里的消息,还是没有林野的回复。 第二天,欧光洲判断了自己的状态,灌了高浓度的咖啡,上了手术台。 做完手术,收到祁阳的消息—— 虽然后来单位争取让林野遗体回国,但经过评估,难度太大,不管是遗体保存还是目前形势。 最终结果是办完手续后进行火化,骨灰一周内运回国,举办葬礼。 欧光洲一直拒绝相信,直到一周后等回了林野的骨灰。 一起回来的还有林野的一应遗物:损毁的记者证、屏幕裂了的私人手机。 甚至还有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名下所有财产,一半捐赠,一半给欧光洲,公证时间是林野去C国前——20x5年7月。 葬礼紧随其后。 来了很多人前来送行。 祁阳也一道回来了,他形容憔悴,眼眶通红,看上去好生伤心。 他对欧光洲说:“你好好送送他。” 又给了欧光洲一只优盘:“里面有几段视频,记录了他……林哥的最后三小时,没有拍脸。” 欧光洲握着优盘,木然坐在角落,从头沉默到尾。 林野的遗照眉眼含笑,越过人群,与他遥遥对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接触到照片上人的眼睛瞬间,有尖刀毫无征兆地冲着他的灵魂刺了一下,痛得他直不起腰。 足足一分钟,世界轰然作响,欧光洲什么也看不清。 不对,不应该。 他虽然每天都会想起来林野这个人,每天几遍,像是一日三餐那样平常。虽然偶尔想到漫漫人生,和这个人再无交集,心脏会揪成一团。但都是淡淡的,持续时间也不长,也就十来秒,然后一切又会归于平静。 然而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林野真的死了。 死,是什么呢?是眼睛合上,失去了温度,发不出声音,身体被烧成了灰,被埋进了地下。 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甚至没能见到他的遗容,只见到了装着他烧成的灰的盒子。 平铺天际的乌云接替了万里晴空,密布的潮湿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阳墩市被笼进了巨大的雨幕。 林野的葬礼结束了。 欧光洲开始不社交,不休假,手术量暴增。 甚至同事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劝他休假,但他拒绝休息。 他开始用林野填满工作之余。 林野的手机密码没换过,还是当年他们在一起用的,欧光洲很容易就解锁了。 打开V信,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很多条未读消息,或着急,或不相信,或伤心。 聊天界面的置顶位置,是欧光洲。 打开对话框,里面只有空空荡荡的两条信息—— 【-回我。】 【-有人说你出事了,看到了回复我。】 再拿林野的号点进他自己的朋友圈,欧光洲发现了林野满屏的朋友圈,仅他可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和林野实在都算不得什么心理特别健康的人,都有比较严重的分离焦虑。 分手三个月后,林野开始以一个月一条的频率发朋友圈,展示自己的生活——大概是在照顾他的分离焦虑。 而他是个逃避的混账 ,直接屏蔽,所以他基本没看过。 不仅如此,他吝啬得很,从不肯向林野展示自己的生活。 一经分手,他立刻干干净净消失在了林野的世界。 哦,不对,分手半个月后,他和林野还是见过一面的。 林野难以忍受分手的痛苦,联系了他,说想和他一起吃顿饭,他答应了。 那顿饭最后吃到了床上。 那是场极致的□□,痛苦绝望,情到最浓处,欧光洲脑子里出现了疯狂可怕的想法:要是活着无法在一起,那么一起下地狱吧,算作一起赎罪。 他扼住了脆弱的脖颈,用力,几乎要将它掐断。而林野任凭他动作,完全没有反抗,引颈就戮。 他是疯子。 林野已然不堪承受,却仍旧毫不反抗,林野也是疯子。 最后,欧光洲松了力道。 他记得林野呛咳了很久,颤抖到快要支撑不了继续说话,根根睫毛遮掩下的瞳孔深处却像是燃起了幽火:“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能原谅我……” 欧光洲将他的声音撞碎:“不,你死了我更不原谅。”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以为自此生离,没想到,竟成了死别。 一晃八年。 八年后的现在,欧光洲一遍遍地看林野的朋友圈,看林野的采访视频,反反复复去听这个人留下的声音,去描摹这个人的轮廓。 在现实,在梦里,在半睡半醒里。 欧光洲的睡眠开始变得更糟糕,某天夜里,他照常从半睡半醒中惊醒,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捱——心脏处像被谁用大剪刀豁开了一道口子,热血往外冒,冷风往里灌。 冷极了。 那时候他忽然很想去陪陪林野,一刻都等不及。 欧光洲穿上外套,赶到林野的墓前,挨着墓碑坐。 又伸手去触碰照片上林野的脸颊,对他说:“我手头还有几台手术要做,一个月,等做完了,想好好休息。” “我好像一直在做错事,遇到你,害死了我妈。跟你分了手,好像又害死了你。我既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你。 “你再等等我。” 如此,又一个月过去,欧光洲才去看了优盘里的内容。 镜头对着一堆碎石,背景有爆炸声,能听到林野的声音。 多数时候林野说话不多,但偶尔会说:“我要给欧光洲打电话。” 有声音问:“欧光洲是谁?” 他听见林野沉默,然后林野说:“我哥。” 我哥。 是他让林野喊的哥,因为少时坚信,哥哥会一辈子保护弟弟。 虽然最后他并没有办到。 欧光洲打开最后一段视频。 那是林野的最后时期,听得出来,已经处于回光返照阶段。 镜头里,林野胸腹都是血,顺着绷带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也染红了林野的指尖。 林野在和祁阳说工作,说安全。 镜头一闪而过,模糊地拍到了林野半张脸。 欧光洲的心脏已然麻木,却还是无法避免地疼痛起来,他反复回拉、暂停视频,却怎么也无法窥见林野那时的神情。 他几乎就要升起疯狂的偏执来,想要立刻去到林野那边,亲自去问,亲自去看。但林野最后那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拽住了他—— 林野要求他的从来不多,这么一点要求,他总该答应。 关掉视频,欧光洲去了母亲卞真和女士的墓前,献了束花,陪着说了会儿话。 最后,他去看了林野,在林野墓前坐了一夜。 三个月后,欧光洲作为一名无国界救援组织的医生,奔赴C国。 3. chapter003 20x5年4月29日,廊路山山路。 深夜。 暴雨如注。 雨刮器疯狂运作,照着前方一小段不甚清楚的路。前面有个S弯,林野提前收油,打了两把方向盘。 车子像一片暴风雨中轻飘飘的叶子,无比漂亮地漂移过了弯道,而后速度稳稳爬升,最后停在了一个实在算不上安全的数值上。 林野再一次看向后视镜,嘴角微微抬了个弧度——已经没有车跟着了。 事情是这样的,林野跑去某施工地偷拍黑幕,都快收工了,却不幸和对方狭路相逢。 对方想夺他的相机,顺便让他彻底闭嘴,但他不太同意。 于是双方爆发了比较剧烈的肢体冲突。 总之最后这人开车一路狂飙,对方三辆车对他穷追不舍。 追车途中,其中一辆好几次贴上他的车尾,撞得保险杆发出刺耳声响。 一旦被追上,三辆车的夹击之下,出事是早晚的事。 暴雨中,林野把车开上了山道。 多年跑新闻练出来的车技,此刻也算派上了用场。 那几位车技不算差,但还是被遛得连滚带爬,好几次差点冲出车道。 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林野这么疯的,一时间搞不懂,这开法到底是要命还是不要命。 不要命的话直接束手就擒被他们抓起来好了,非得这样飙车,搞得他们追又追不上,干又干不掉,很是无能狂怒,只能轮流对林野的祖宗十八代进行全方位的问候。 鉴于他们已经拔了内存卡,雨也越来越大,继续追下去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考量之下,没再继续追。 林野眯着眼看向前方,前面路况更加复杂,他很想继续保持这个车速,但好像比较容易翻车。 一番挣扎后,林野决定降个速。 正巧这时,手机响起颇为有气无力的铃声,林野接通。 手机对面,祁阳中气十足,“嗷”一声开问:“林哥你在哪?是不是遇到麻烦啦?!” “资料传云端了,你跟宋姐说一声,稿子也可以先写起来。我大概还有一小时……” 手机黑了屏。 坏菜。 没电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两分钟后,林野预感不妙,直觉促使他打了方向盘。 小破车嘶鸣着贴到山体侧边,不堪重负地抛了锚,跟手机约好了似的一起罢了工。 林野从方向盘上抬头:“……” 滂沱大雨,崎岖山路,汽车抛锚,手机没电且不知道充电线飞哪儿去了,备用手机也被砸烂了。 真棒。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能来个人就好了,不管怎样,哪怕帮忙打个电话也行。不过大概没那么好运,谁家好人家会大半夜在这乱晃啊? 他这个为了拍黑幕而不要命的记者除外。 虽然不觉得会有车来,来的话也大概率是半个多小时前被甩掉的那几位,一切位置提示的操作都是在“自取灭亡”,但—— 万一有其他倒霉蛋呢? 安全起见,林野还是打上了双闪,并且放了警示牌。打伞没什么用,一通折腾下来还是湿了半身,就地修车就更别想了,他这会儿身体情况非常不妙。 林野回到驾驶座,仔细确认一遍防水相机包。做完这些,他卸力般往后靠,呵出一口灼烫的热气。直到这时,刚才一直隐隐作痛的肋骨才开始翻天——先前情况紧急顾不上,这会儿松懈下来了开始出来刷存在感。 刚才支撑他的那股劲一散,现在连呼吸都发沉。 林野调整呼吸,防止肋骨继续造反。半分钟没到,眼里就进了汗。 疼痛使人认输。 林野扒拉出一板止痛片,将最后两片丢嘴里,兵荒马乱的手头也没水,直接干咽了。 苦得直皱眉。 今晚得在车里过夜,他决定立刻睡觉。 反正资料已经传走,目前看来那帮人也不打算继续追杀他了,真要很有敬业精神地追来那也没办法,就算他倒霉吧。 那什么,迷信一下,命数天定嘛。 关键他实在是累。 该说不说,雨声还挺助眠,除了一会儿有些冷一会儿有些热的身体有点扫兴外,一切都好。 林野拢了拢外套,闭上眼睛。 暴雨,惊雷,没能给这个人的睡眠造成任何困扰——或者说,这并不能算是睡眠,因为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这人将近60小时没合眼,这一躺就跟两只脚杵进阎王殿没任何区别。 于是窗外人的声音也没能喊活他,直到窗外的人快要失控,林野才恹恹地睁开眼。 第一反应:累。 第二反应:那帮孙子还真追上来了? 大脑比浆糊还糊,林野半眯着眼睛瞧向窗外,一片模糊,隐约有个轮廓。 荒郊野岭的,是人影还是鬼影啊? 这人意识混沌的同时,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还在脑子里慢吞吞地过着招,一时没分出个胜负。 看不清。 林野抬手,十分吃力地抹去车窗内侧的水汽,然后他的目光就顿住了,他好像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欧光洲。 饶是神智不清,看到这张脸,林野脑子里还是炸了一下,心里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幻觉吗?过分了啊。 又多看了两眼。 “林野!” “开窗!林野!” 顶着欧光洲的脸,一直喊他名字让开车窗,就算来者是鬼,林野也会照办——他没开车窗,直接开了车门,风立刻裹着雨水粗暴地灌了进来,灌得林野感觉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林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喜提眼前阵阵发黑礼包。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感觉到来人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大雨中,欧光洲的声音有些失真。不仅声音失真,说出来的话也不像真的。 欧光洲说:“跟我走,我们回家。” 回……家? 林野呼吸一顿。 扯淡。 分手七年,欧光洲避他如蛇蝎,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似的,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让他跟他回家? 不是鬼就是梦。 或者,他真烧出幻觉来了。 早知道发烧还有这种效果,以往发烧时他吃什么退烧药啊? 林野的愣怔持续了两秒,没有血色的嘴角弯出个笑来:“哟……前夫哥。” “七年不见,怎么还找过来了?” 这人烧得认知混乱,无比坚决地认定是幻觉,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一把扣住“欧光洲”的后脖颈,凑近,给了个近乎遗憾的笑:“但我们能回哪呢?” 话音未落,他就被抱进了一个怀抱。 带着温度的,密不透风的。 也不知道林野能不能意识到,幻觉竟然有这样真实的触感这回事很违和——大概是不能的,林野茫然了一秒,接受了这个拥抱,他有些脱力地把脑袋埋进了欧光洲的脖子里。 他无法辨认“欧光洲”箍在他后背微微发抖的手是什么意思,也无法辨认对方又把手移到他颈侧又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耳鸣越来越放肆,眼前越来越黑,胸口的不适也在慢慢加重。 直到最后难以承受了,林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是在痛。 这痛越来越难以忽视,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像,让他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眼皮变得沉重,视野也渐渐收束成了一条线。林野胡乱想着:原来是跑马灯啊,但是最后能见到欧光洲的话,也算圆满。 他想:好久不见。 欧光洲一把接住了晕厥的人。 来不及给自己哪怕一秒去复盘再次见到林野的心情,欧光洲满脑子只有林野的身体情况——林野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还要糟 糕,额头滚烫,睫毛以及额前的发几乎被冷汗打湿,可脸色苍白,双手冰冷得不像活人,脉搏更是快得不正常。 不仅仅是发高烧。 欧光洲将人抱上自己的车,做了最基本的检查,然后发动汽车,直奔医院。 雨下得小了些。 雪白的病床上,躺着一张脸色足以媲美床单的人——林野总算是脱离了危险,目前正在输液。 他腹腔内有少量出血,不过送医及时,出血量不算太大。 肋骨骨裂,肺部已经轻度感染,好在还没发展成肺炎。 高烧,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单项哪一项都不致命,但综合起来状态便有些危险。 不知道林野本人作何感想,反正欧光洲面色并不好看。 如果不是记得前世林野朋友圈有提过“被困廊路山一夜,喜提休假”这一段,他不会在联系不上人的情况下进山路找人。 而分明林野是一笔带过,甚至语气诙谐,却没想到其实他受伤这么严重。 不可避免地,欧光洲想到了那时候被困山路的林野。 那时候,你就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硬扛了一夜的么? 你后来又是怎样脱困的? 送医时应该比现在的情况严重得多,那么后续又恢复了多久,有没有落下病根? 一切都已经跟随那时的林野被埋葬。 无从得知。 欧光洲深呼吸,借由这个动作压下了些什么。 他抬头,觉得输液速度有些快,林野会冷,于是调慢了些。又去看林野的体温,确认仪器上各项数值的情况,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此刻夜深,只有仪器声和走廊上查房的值班医生的脚步声,还有林野浅浅的呼吸声。 欧光洲直直地看着林野。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和林野待在一块了,于是哪怕是一瞬,他也不愿意移开眼睛。 起初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守着这个人。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林野睡得很沉,眼底青荫被睫毛掩盖,嘴角还有淤青。 头发长了,垂在脸侧,疏于打理,但不凌乱。 他就这么睡着,静默的、淡淡的疏离感便流淌了出来,像是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欧光洲忍不住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些疏离都冲淡,把这个人往身边拉回一点似的。 林野很瘦。 并非单薄的瘦,从医生的角度看,那是种颠倒作息、常年透支自己的瘦。 以前没这么瘦的,欧光洲想。 林野十一岁开始,就长在欧光洲跟前,他是开心还是伤心,状态是好还是坏,欧光洲向来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现在,也不难从林野糟糕的身体状态中看出来,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定很累吧? 如果连最基本的好好睡觉都做不到的话。 欧光洲展开林野那只缺少温度的手,迟疑片刻,还是顺着指缝,贴合,握紧,做出个亲密的十指相扣。 然后,他忽然就顿住了。 其实所谓的内心平静,大概只是一场摇摇欲坠的假象,随时会失去平衡,随时会坠落,摔碎,然后让一切原形毕露。 失而复得是什么? 是一捧无可挽回的骨灰,奇迹般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可触及的。 是眼泪,是狂喜。 他十二岁那年,遇上林野。三十岁那年,失去林野。中间相伴十年,离别八年。 而现在,他回到了二十九岁,林野还活着的这一年。 欧光洲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早已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 于是只能更加握紧那只手,像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松开一样—— 你,真的还活着。 而后泪如雨下。 4. chapter004 阳墩市近来多雨,整个城市一直处于潮湿昏暗的状态。 就在今天,太阳终于不再消极罢工,从东边露了面,给了世界一点好脸色。 林野又做了个颠倒的梦。 梦中,他变回了多年前那个内向寡言的小孩,同时又有个上帝视野,供他冷眼旁观。 仍旧是破旧教室的最后,仍旧是垃圾桶的旁边,一群同龄的孩子将他摁在地上。 当然不是玩闹,而是霸凌。 林野不知道其他人的小时候,是否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反正他是。他像一株害怕舒展的植物,走路贴边,永远畏畏缩缩,永远说话不敢大声。 是生性如此,还是无人依靠养出来的性子,已然不可考。 姑且记生性懦弱一票吧。 因为被欺负时永远不敢反抗,被打疼了也只会蜷在角落,受伤了也就只等自己长好。似乎人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好期待的。 直到遇到欧光洲。 梦里,他看到少年欧光洲推开门,眼神扫过一众霸凌者,最后落在头破血流的他身上。 欺软怕硬大概是霸凌者的天性,那一帮很快就做了鸟兽散。 众人散尽,欧光洲查看了他的伤口,问他:“你是叫林野还是李野?” 他小声回答:“林野。” 声如蚊讷,欧光洲没听清,不耐烦地问:“什么野?大点声。” 他就大了点声:“树林的林。” “你得去看医生,家里有谁能带你去?” 林野低下了头:“没有。” 最后,欧光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看了医生。 那是他和欧光洲第一次产生交集。 当时林野还小,觉得欧光洲有点凶,但是很可靠,是个好人。 梦里林野以成年人视角,作壁上观,却觉得少年欧光洲实在是善良又正直,很是可爱。 只是可惜,遇上了他林野。 病房中。 林野缓缓睁开眼睛。 梦里的一切如雾般消散,迟钝的神经来不及去抓取哪怕一丝一缕,只能徒劳地任它们远去。 林野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连串激动的声音钻进耳朵:“林哥你醒啦!” “现在感觉怎么样?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不对,你现在能不能吃东西啊,我得问问医生去…… “诶林哥你怎么了?林哥!” 一个音色,问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林野被问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濒临开机失败,控制不住地又合上眼睛,筋疲力尽地想:谁家碎嘴子,话这么密。 听声音,对了,好像是祁阳。 去年刚到台里,他带的小年轻。 林野缓了将近半分钟,再次睁开眼睛,迎面碰上祁阳放大的脸,正往他面前凑过来。 见林野醒了,小年轻很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担心又高兴地说:“这下是真醒了,吓死我了你!你昨晚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吓得我差点报警!医生说你昨晚出了车祸,天呐,我听到的时候腿都软了!” 林野给了对方一个微弱的笑,表示自己没事:“让你担心了。” 祁阳惊魂未定地说:“我担心没事!主要是你没出事就好!” 抬眼四顾,一应医疗仪器整齐地排在床边,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 这是个病房。 林野有些吃力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发了烧,被困在廊路山。 祁阳愣住,挠了个好疑惑的头:“那应该在哪啊?受伤了总得看医生的吧?” 林野闭了闭眼睛。 挺有道理的。 就是有点噎得慌。 “我是问……”算了,不重要。 林野试图坐起身,没能成功,祁阳见状连忙帮他把床摇高,好让他能半躺着。 “谢谢。”林野缓了口气,另起话题,“视频和照片都下载了吗?备好份,别跟任何人讲你知道这事。” 下载了!也备份了!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但是怎么会有人,在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说工作的啊? 祁阳真是服了:“我真求你了林哥,老大!你就爱惜爱惜自己的身体吧!平时也就算了,你看看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是躺不平吗?昨晚要不是刚好有人遇到救了你,你就真困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依我看你还是赶紧养好身体,回头提箱牛奶再做面锦旗去谢谢人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林野成功被这一连串的叽里呱啦说晕,中间还因为实在不堪忍受机关枪似的输出而溜了号,揉着太阳穴问:“提牛奶谢谁?” 他做了很多模糊而零碎的梦,醒来特别疲惫,如果不是祁阳在这里,他能立刻倒头继续睡。 祁阳再次疑惑挠头:“欧医生啊!昨晚不是他救的你吗?我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早上再打就是他接的了。对了,欧医生半夜还报了警,你的车直接被警察拖回去了,然后……” 欧医生…… 林野揉太阳穴的手一顿,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渐次串联成连续的画面。 心脏跳停一拍。 他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咔嚓—— 门被打开,林野表情空白地望了过去。 欧光洲步履匆匆,略显急切地推开病房门,赶路使得他的发丝略显凌乱,一进病房,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就锁住了林野。 昨晚他守了林野半宿,病床前囫囵睡了一小时,早上回办公室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白大褂开晨会。开完晨会后回来看过林野,林野没醒。欧光洲又去查房,紧接着开了一场新入院病人的病例讨论会。 会议中尚且能勉强做到心无旁骛,结束后却是一刻也等不了,心似乎飞到了林野身边,水也来不及喝一口,连忙赶了过来。 门开,林野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野脸上病气未消,唇色仍旧苍白,但相较于送到医院时,已经算是气色不错了。 看到林野的这一刻,欧光洲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胸膛。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抬脚,朝着病床上的林野走去。 祁阳热情地迎了上来:“欧医生!您怎么来啦?” 欧光洲这才发现还有个祁阳,克制地一点头:“来看看情况。” 他一身白大褂,绕开祁阳,走到蓝白纹的林野身边,查看他的体温、心率、血压以及氧饱和度,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偏头看向他,近乎轻声细语地说:“还有点发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没说话。 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欧光洲每日查房,总要留意病人的神经体征,林野的反应,算是强制激活了一把他的职业病,于是条件反射般问:“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林野还是没说话。 像是卡住了,又像是说不出来。 林野确实说不出话。 从看见欧光洲的那一刻,他全身的神经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刀刃给齐齐切断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统统传达不出去。 于是任他内心的骇浪有多么滔天,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就地僵硬成一只木头人。 木头人想:他为什么不遵守约定,出现在我的面前? 欧光洲又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好几秒,林野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了一下,做梦般轻轻吐出三个字:“欧光洲。” 欧光洲朝林野伸出手:“手给我。” 林野视线往下落,落到了欧光洲骨节分明的手上。 然后把手交了出去。 “握住。” 动作停滞了一下,但仅仅半秒,他就按照要求,握住了欧光洲的手。 “用力。” 林野照做。 “另一只手。” 林野换了一只手。 “意识正常,力量正常。” 欧光洲下了判断。 林野沉默地收回手。 残留有欧光洲的体温的皮肤上,竟缓缓升起灼烫感。 林野蜷了蜷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心下一片冰凉,他也给自己下了一个判断:我没办法正常地、近距离地接触他。 欧光洲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轻声问他:“是不是肋骨疼?” 林野偏过头:“不疼。” 祁阳去拿饭盒,却不好好干正事,眼尖地看了一眼林野,立刻“戳穿”:“他疼!他肯定疼!就是不好意思说,你看他都快疼哭了!是不是止痛药没效果啊?需要加量吗?” 林野:“……” 这二百五。 他偏头确实是有掩饰眼角湿意的意图,现在不幸被当面拆穿,而他的临场反应能力仍旧被隔绝在断裂的神经之外,真是一时之间其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捏住那张惹事生非的嘴。 不过,倒确实给他打开了新思路。 林野浅浅地呼吸一口,调整了嘴角的弧度,努力作个不好意思的笑来,顺势大方承认:“这都被看出来了,肋骨确实疼。” 说完,他竟感觉整个人从木僵状态中挣出了些许,奇迹般地得到了一点空气,借着这落落大方的假面,活了过来——他似乎在转瞬之间,找到了合适的与欧光洲相处的社交面具。 林野抬起头,朝欧光洲笑了一下,问:“欧医生,能不能申请多开点止痛药啊?” 气氛似乎愉悦了些。 欧医生。 欧光洲的心猛地一沉。 祁阳也跟着说:“可说嘛。我林哥可是有名的忍痛一把手,之前有次不打麻药直接缝伤口都面不改色,要不是实在疼到没辙了,他不能这样。给加点止痛药吧?” 欧光洲的嘴角有点紧绷,视线在林野弯弯的眼角上停了两秒,说:“不需要额外加量。骨裂疼痛是正常的,尤其是翻身或者咳嗽的时候,如果忽然加重,就需要跟医生讲。” “好,听欧医生的。”林野说。 碎嘴子祁阳平等地不放过所有人,听言,好奇地打量欧医生:“您是感冒了吗?怎么说话听着带鼻音了啊,好像刚才还没有呢。” 欧医生现场患了个鼻炎:“我鼻炎。” 祁阳感叹:“现在有鼻炎的人是多哈,我们同事里也有好几个,一到春天那可遭老罪了,喷嚏打个没完,我一天得说百八十遍Blessyou。” 祁阳插科打诨的空当,林野状似不经意间,多看了一眼欧光洲。 透明输液袋里面还剩一点,欧光洲正伸手调整滚轮夹,停住滴速,换上一袋新的,又继续调节滴速。 导管静静垂落,将药液缓缓送进林野的静脉。 林野有些恍惚。 一旁,祁阳打开保温饭盒,捧着凑到欧光洲跟前,问:“我林哥现在能进食吗?” 欧光洲扫了一眼:“很丰盛,但他不能吃。只能先喝点温开水,再进流食。” 正说着,有护士送来了温水和粥:“欧神!给你放这啦。” “感谢。”欧光洲道了谢,放下病床餐桌,将水和粥摆好,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问林野,“能拿稳水杯吗?” 林野终究还是身体不适,无法长久维持社交状态,有点发蔫:“能。” 欧光洲将水杯塞到林野手里:“喝点温开水,然后把粥喝了。” 祁阳跑来凑热闹:“能行吗林哥?不行我来喂你!” 欧医生拒绝:“不用,他自己可以。” 怎么替林哥拒绝了啊?祁阳不解:“可是林哥有点吃力……” 欧光洲帮林野扶了一下杯子,又调整病床角度和桌子高度:“在安全范围内,鼓励病人自己完成能完成的事,有利于恢复健康……慢点,对,就这样。” 祁阳第三次挠头。 欧光洲大概是属陀螺的,注定忙得脚不沾地,五分钟后又被召唤走,走之前嘱咐林野说:“喝完粥就好好休息,我有空就过来。” 祁阳观摩了全场,终于通了人性,转过弯来。 目送欧光洲出了病房,祁阳转过头来:“不是林哥,感情你俩认识啊?” 5. chapter005 何止认识,简直是铭心刻骨。 “认识。” 林野搁下调羹,稍作休息,粥碗里头还剩小半。 “以前是同学。” 原来是这样,祁阳觉得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这么上心,还特地准备了粥!我就说年纪轻轻已经当上主刀医生的人,怎么会有功夫关心这些小事。” 林野垂下眼睫,重新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勺粥:“欧医生是个好人。” 祁阳:“你打电话让他去接你的吗?” “没有。”林野感觉自己在变得迟钝,并没有多余精力去想,欧光洲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廊路山,“可能是碰巧吧。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祁阳听言,就地化身成勤劳的小蜜蜂,满病房转着找手机。 同时他也不忘自己的豌豆射手专业,嘴巴并不闲着:“那也太巧了吧!嗯……抽屉里没有,我来看看枕头下面……也没有。会不会是欧医生帮你收起来啦?待会还找不到的话,我就去问问。” 林野说:“好。” 祁阳还在翻找,絮絮叨叨:“要不说缘分这玩意儿很奇妙呢!你俩是同学……啊,这里也没有……他还刚巧深夜救了你,怎么不算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这还不拜个把子?这必须得拜啊!以后逢年过节的还能多走动走动……也没有,再看看这边……” 林野脑袋有些沉重,久远的记忆却不为□□所拖累,自行长了脚,自由自在,撒开脚丫子往回狂奔—— 拜把子么,他俩中二时期就干过了。 在初一那年。 那天,欧光洲忽然拽着他,让喊他“哥”,林野正待要喊,欧光洲拦住他,说要有仪式感。 他带着林野,在小卖铺买了啤酒,两个人蹲在曲霞镇通港大河的码头边,碰了杯,这就算是拜了把子。 欧光洲实在双标,自己把啤酒喝了,因为他觉得他是大人,只肯给林野抿一小口,他觉得林野是小孩——尽管他们两个才相差一岁不到。 对了,他们还说了鼎鼎有名的誓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还记得那天,一切“仪式”结束,欧光洲脸上挂着红晕,清清嗓子,郑重地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叫我哥了。” 林野高兴极了:“哥!” 总之,从那天开始,林野正式改口喊欧光洲“哥”。 一直到他们分道扬镳。 欧光洲最开始听林野喊“哥”的那段时间,嘴角根本压不住,还得装作没那么在意的样子,以维持青少年时期过剩的偶像包袱,曾经也是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欧光洲中二时期很是有些奇特想法,甚至还想林野跟他这个“大哥”姓欧,反正林野他老子常年不归家,从没尽过责,他自觉一直罩着林野,称一声“长兄如父”也不为过。 林野当时挺愿意的。 也不是,林野是欧光洲说什么他都愿意,乖巧得很,算是一款很贴心的弟弟—— 他作业本上姓名一栏都已经写上“欧野”了,欧光洲紧急考虑到,“欧野”的谐音实在太像“ohyeah”,比较容易被取诨名。 于是作罢。 胡闹未能成功,林野就还是林野,没叫欧野。 林野忽然说:“小祁。” “应该不在病房里,我这就去问欧医生……嗯?怎么啦林哥?” 林野:“最近不要再来看我,同事问起,就说我在出差。我会自己跟宋姐请假。” 祁阳疑惑:“为什么啊?” 林野有点严肃:“听话。” “噢!好的。”觑着林野的脸色,祁阳立刻答应,然而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磨磨蹭蹭地问,“林哥……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林野语气稍缓,思忖着借口:“没有,你别担心,只是最近……” 话未说完,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去而复返的欧医生。 祁阳霜打的茄子般,招呼还是要打的:“欧医生,您又来啦……” 欧光洲没什么表情,瞥一眼祁阳:“病人还在发烧,需要静养,两三天内,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不要过多打扰。” 原来是因为林哥需要多休息啊? 但又感觉好像不太对劲的样子。 “好的好的。”祁阳想了想,“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再来看你啊?” 林野宽慰他说:“等我好点的。” “嗯。”祁阳将目光转向欧光洲,“林哥手机在你那吗欧医生?” 欧光洲:“在我这里。” “好。”祁阳依依不舍地说,“那我就先走啦……但是林哥你真的不需要人照顾吗?” 林野朝他笑一笑,表示不用。 几乎同时,欧光洲说:“我在这里。” “噢!” 祁阳于是一步三回头地抱着他的饭盒跑了。 豌豆射手离开,病房安静下来。 欧光洲将一只手机递给林野,“充好电了。” 林野接过,反扣在一旁,他精力不济,暂时没去查看,笑着道谢:“太感谢了。” 气氛还算和谐,至少林野是这么觉得的。 可偏偏欧光洲好似读不懂空气,非要说一句:“你我之间,不用这么生疏。” 你我之间。 但你我之间除了生疏,还能剩些什么呢? 林野也不纠正,应得痛快:“好的。” 不可谓不配合。 欧光洲一时没话,收拾了碗勺以及病床饭桌。妥当之后,他俯身,一手摁着病床按钮,一手托上林野的肩背。 他要将病床放平。 林野下意识绷紧身体,耳边传来欧光洲低沉简短的话音:“放松,我托着你。” 林野张望了一下,看到了欧光洲的下巴,接着是白大褂——视野随着床,缓缓向后倒。 托在身后的那只手,力道很稳,自始至终支撑着他的后背。那只手很暖,温度透过病号服传来,丝丝缕缕,贴合在皮肤上。 林野看到了输液架,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最后,他看到了嵌入式的LED灯,灯罩是乳白色的。 床完全放平,一直稳稳托在背后的力道悄然退场,那点透过衣物能感受到的温度也缓缓散去。 分明那光线还算柔和,却几乎刺痛了林野的眼睛 林野轻声说:“谢谢。” 平铺天际的鱼鳞云缓慢平移。 薄而轻。 有风裹着遥远的鸟鸣,莽撞地扑进 室内。 林野放任自己陷进苍白的被子里,耳边是很轻很细微的声音——怕吵到他,欧光洲连脚步声都很克制。 药物中有镇定成分,他好多次几乎要睡过去,但,欧光洲还处于这个空间,于是潜意识中总是要分一点心神去在意。 并不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周遭没了动静,也许是缺少了白噪音的缘故,林野忽然惊醒。 他混乱地醒来,在惊魂未定中睁开眼睛,撞上了欧光洲失神的视线。 而后,并不清醒的人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下意识地安心地合上眼睛。 欧光洲就这样看着他。 心里满胀的情愫,柔软成了一团。 好好睡吧。 你太累了。 然而仅仅两秒,林野便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才完全拿回了意识似的,定了定神,看向欧光洲。 欧光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林野从昏迷中没醒多久,能醒到现在已经算是他勉强支撑的结果。先有祁阳吵得他开机失败,后有欧光洲让他直接宕机,自觉还没有机会多过问正事。 眼下虽然头晕到快要反胃,眼睛已经有自主意识般想要合上,还是得过问一嘴:“听说你报了警……” “是的,以交通事故的名义,”欧光洲打断他,“车会有人处理,相机在我这里,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睡。” 林野不遵医嘱,努力与沉重的眼皮做抗争:“别替我出面。” 欧光洲不置可否:“先睡,什么都等醒过来再说。” 大概林野真的已经到了极限,不再撑得住。 欧光洲话音刚落,林野便沉沉睡去。 林野这一睡,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天一夜。期间量体温,喝水,或者去洗手间,他大概都是迷迷糊糊地醒一下,接着又继续睡。 大概以前欠了身体太多债,总也拖着不还,这次总算被逮到机会,于是被迫还债,还得昏天黑地。 欧光洲每次来看他,他都没有醒,欧光洲并不忍心叫醒他,只从护士那边知晓一些情况—— 早上吃东西醒了一小会。 喝水和量体温是一起的,约莫醒了半分钟。 上午醒了一次,疼醒的,打了镇痛又睡了。 等等等等。 …… 欧光洲的工作很忙,经常焦头烂额,林野的出现,更是让他像只开了倍速的陀螺。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累,只要看到林野,便仿佛能让他变得三头六臂,生出无限力量,是以能够无所不能。 有护士探头来问:“欧神,休息会儿吧,这边有我们照看着呢。” 欧光洲谢过,却并不去休息。 少年时期总是有太多的期待,期待明天,期待长大,期待一切。 总觉得未曾到达的那些一定非常美好。 然而,命运却时有碰撞。 时过境迁后,再有期待仿佛就已经不合时宜。于是他丢掉了一切,长成了一个乏善可陈的大人。 他没有期待,没有愿望,没有任何非要不可的东西。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盛满了希冀。 只一个念头。 他想:等林野出了院,我要把他带回家。 6. chapter006 林野是在第二天中午彻底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相机包。 欧光洲给他拿了过来,他确认得很是认真。 两天过去,林野更加清瘦,苍白病弱的病气仍旧缠着他。 他翻着相机没抬头:“你报警时怎么说的?” “说的是山道上有起交通事故,需要拖车。”欧光洲的视线从他身上离开,落在被砸坏的相机镜头上,“明显是人为砸坏,你身上的伤很多并不是车祸导致,是拍到了什么,和人起了冲突?” 林野手上动作稍顿,抬头:“没有啊。” 欧光洲和他对视,是个不信的眼神。 林野也不管他信不信,只问:“是不是还得做笔录?” 欧光洲点头:“是的,我去联系。” 林野拿出手机,并不很利索地输入密码解了锁——但相较前两天,已经可谓神速了:“你直接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我自己联系。” 欧光洲没理他,打了电话。 警察来得很快。 情况特殊,笔录就在病房做,考虑到林野的身体状态,欧光洲建议笔录时间控制在30分钟以内,然后让出了空间。 林野半躺在病床上,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 开始做笔录。 今天仍旧是好天气,太阳懒洋洋地透过窗户,斜斜地打进来一束光。 林野语速很慢:“不知道,一路被别了好几次车。” “后来车子抛锚,失控出了事故,但出事故的时候他们没在现场,已经开走了。” “雨太大,又在山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继续追。” 警察问:“为什么这么针对你?之前是有过超车、鸣笛或者其他什么行为吗?” 林野想了想:“没有。” …… 笔录做完,让林野自己确认一遍后,警察合上记录本,表示:“目前就是这样的情况了,我们会进行后续的调查,有进展的话,会通知到你。你的车目前已经被交警大队拖到指定停车场了,等出了院你带上身份证驾驶证相关证件去处理。之后你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需要补录笔录的话,请随时联系我们。” 林野礼貌地表达了感谢,目送两位离开。 警察走后,没见欧光洲进来,林野就知道,他又陷入忙碌之中了。 林野大概是个怪胎,他习惯被工作淹没,一旦身体状态好点,就根本闲不住一点——躺在病床上容易让他头脑风暴,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消耗,不如让自己忙起来。 于是他把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洗得异常艰难,甚至让他怀疑起,自己可能已经行将就木。 洗完,查看邮件,以及各大平台软件,还连打了几个电话。 之前有个稿子已经写完,不过不用改太多,他基本写稿不太需要改,是以这方面还算轻松。 还有一篇卡着不让发。 行吧。 没带电脑就是有诸多不便。 林野在自己的私人物品柜里翻找一番,换下病号服——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洗好,还另外有一些新的,不用猜也知道,大概是欧光洲准备的。 本想当面跟护士说,没穿病号服总归有些心虚,于是留了张便签,写上:我去趟便利店,很快回来。 留完便签,此人转头就出病房,左拐右绕,非常没有素质地私自离了院,最后在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趟家。 出租车一溜烟开走的同一时间,护士进到病房,没见林野,但看到了便签留言,于是情绪还算稳定。 下楼去个便利店而已嘛,一会儿就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人还没回来,护士有点犯嘀咕,但很快说服了自己:还算正常,病人骨裂和内出血过,行动缓慢拖点时间也是情有可原的呀。 五十分钟后…… 护士心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转头去找欧光洲:“欧神!!307床的病人不见了!!!” 街上车来车往,司机师傅是个急性子,见缝插针地超车,并骂骂咧咧加鸣笛,开法颇为莽撞,倒是提前几分钟把林野送到了目的地。 林野回到家,指纹解了锁。 家里一股久不通风的气味,林野开窗透气。 没一会儿,阳台上传来一阵动静。 林野回头。 果然是他“云养”的空中小狗,一只圆头圆脑的大乌鸦。 此时鸦科大佬站在阳台上,岔着脚,歪头看着他。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 他们结识于两年前,当时大佬大概点子背,不知怎么受了伤,奄奄一息地蹲在草丛里,被林野发现。 林野拿衣服给它盖住,绑架进了纸箱——当然他是联系了林业局的。 林业局里有认识的朋友,朋友那时忙得起飞,林野那段时间刚好负伤在家休养,闲得很,主动帮着照看了几天。 后来乌鸦康复,翅膀一扑闪就飞走了。 本以为缘分已尽,没想到这位小鸟竟有事没事就飞回来,瞅瞅林野。 林野出差已成日常,少则三两天,多则半个月。但是每次回家,这只乌鸦总能很快出现在他阳台,情报获取能力可谓一流。 林野从饭桌一个包装袋里摸出把腰果,推开落地窗,将腰果一粒一粒排在阳台上。 宴请了这位不会说话的小朋友。 他就是在这时接到欧光洲电话的。 打开扬声器,听见欧光洲问:“你在哪?” 乌鸦话不多地吃东西,林野还在慢条斯理排腰果:“回趟家拿点东西。” 那边安静了一下,接着声音紧绷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做笔录都要控制在半小时内,你现在私自离院一小时。” 林野认错态度还是很好的,立刻说:“非常抱歉。” 那边沉默几秒,声音软了下来:“不是要你道歉,是要你注意身体,你现在马上回院。” 林野非常配合:“好的好的,我立刻!” 挂了电话,乌鸦跳到他手边。 这位是只很聪明的小动物,会靠近林野,但是不会太近,总会保持点安全距离,而一旦别人靠近,它会立刻头也不回地飞走。 挺好的,有点小亲近,有点防备心。 “今天就这么多了啊。”林野摊了摊手。 乌鸦又凑近了些,可能是想再亲近一点。 林野非常不解风情,站起身,拍拍手:“人类可是很危险的啊小朋友。” 说完回屋,关上了窗户。 小朋友又把头一歪,林野没再看它,慢吞吞地不知道在收拾些什么。 乌鸦于是继续吃腰果,几分钟后,把吃剩的那部分打包带走。 觉得鸟生很是幸福。 为表歉意以及承蒙照看的谢意,林野点了一堆低糖奶茶送到护士站。 他人到医院时,奶茶紧随其后地也跟着到了。 护士站小热闹了一下。 尖锐爆鸣的护士已经原谅了一切,开开心心但心有余悸地抱走一杯奶茶。 在林野耳边念叨:“怎么这么客气啊,破费了,谢谢你哦。你快些回去躺着吧,你这个身体情况,原则上是不能乱跑的呀。” 林野拿着其中两杯回了病房。 他前脚踏进,欧光洲后脚就跟了进来。 林野听得动静,回头看。 欧光洲仍旧一身白大褂,紧绷着脸,背梳的头发垂下一丝,在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门关。 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欧光洲少年时,肆意张扬,配上他那张天生优越的脸,以及迫人的身高,简直是桀骜不羁的代名词。 而多年后重逢,他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桀骜少年气被尽数敛去,压进了沉稳克制的躯体里。 一潭冰封的幽湖,里面溺着很多无法外放的情绪。 这是林野再见他的感受。 < p>而今天,冰面似有开裂,里头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了。 林野将奶茶递过去:“给大家买了奶茶,这是你的。” 欧光洲只把眼神落在他身上。 没接。 林野往前送了送:“快拿着吧,举着怪累的。” 欧光洲默默地接了过去。 林野趁机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根吸管。 欧光洲深深地看他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以后不要乱跑了。” 林野仍旧应得飞快:“肯定不会了欧医生。” 这两天的相处,欧光洲发现这人什么都是“好好好”,然而过后还是想干嘛干嘛。 只是嘴上听劝而已。 可谓事事有回应,件件没着落。 变得顽固得很。 林野要换衣服,准备拉隐私帘,奈何欧医生站在隐私帘范围之内,只能出言提醒:“我换个衣服,劳驾……” 劳驾你回避一下。 欧光洲二话没说,帮他把帘子拉上。 然后,站在原地看他。 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野偏头:“不合适吧欧医生。” 欧光洲反应一秒,退了出去。 一阵窸窸窣窣,欧光洲忽然说:“等出院了,跟我回家。” 里头动静停了,林野没说话。 林野想得仔细,是直接回绝,还是想办法拖延,或者直接打个哈哈应付过去。 没想好,废了些时间,等他拉开隐私帘,才发现欧光洲已经不在。 感情是通知,不是商量。 这晚,欧光洲下班后,没有第一时间过来看林野。 护士来测体温时,跟林野讲八卦:“今天欧神很不对劲,我跟他说你不见了,给他看了你留的便签,你猜他什么反应呀?” 林野配合着量体温,问:“是什么反应?” 护士:“我觉得他可能是听错了什么,感觉他像见了鬼似的,有点不敢接那个便签。超夸张的呀。” 林野问:“这是为什么?” 护士也很想知道:“不知道呀,他心理素质强到变态,也没见过他这样呀。你下次不能乱跑了哦,我也吓到了。” “好的,好的。” 欧光洲下班后,驱车,开往一座墓园。 下午他下了手术,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不喜欢未接电话,于是皱着眉。 刚要翻看,有护士拿着一张便签匆匆赶来,冲他喊:“欧神!” 欧光洲应声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前世也是这样,他刚下手术台,刚看到未接电话,这位护士姑娘,便拿着一张便签过来找他。 喊他:“欧神!” 问他:“你认识一个叫林野的人吗?” 接着就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一刻,恍若场景重现,欧光洲只觉得一切流程,都熟悉得不可思议。 仿若时空错乱,一切即将回归原本轨迹——那个世界中,他参加过林野的葬礼,抚摸过林野的墓碑。 他失去了林野。 巨大的绝望感贴着后背,往上攀爬,欧光洲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他想:林野出事了…… 林野并未出事,只是私自回了趟家。 后来他联系上林野,林野也回到了他的身边。 然而那又怎样?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安心。 他要来看一眼,看看前世埋葬林野的地方。 月光皎洁澄澈。 那个很熟悉的地方。 是空的。 还好。 还没有。 欧光洲有些脱力地回到车里。打开那杯奶茶,魂不守舍地喝了一口。 而后,他一脚油门,去到家居店。 当晚,他给他那套冷清的房子里,置办了满满一后备箱林野的用品。 7. chapter007 卡其色的布拖鞋,质地柔软,摆放在玄关入口,林野到家可以直接换上。 牙刷拆去包装,牙刷杯摆上洗手台,和他的摆成一排。 挨着。 毛巾、贴身衣物。 收进主卧衣柜。 等等等等。 欧光洲沉默着,摆出来一个二人世界。 第二天。 欧光洲早早醒来,颇有效率地收拾好自己,买上早饭提着先去了林野病房。 林野没睡。 他歪在病床上,戴着耳机,以一种非常不健康的姿势在敲电脑。 微长的头发在重力下垂落,有碍视线,他抽空往上顺了一把。 隐私帘被拉开的瞬间,这人察觉到动静,抬眼望来。 他本是面无表情的,不知道是不是抬头的同时启动了微笑程序,等完全看过来时,已经挂上了笑。 欧光洲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面无表情的林野,离他更近些。 笑的这个,总隔着些什么。 他想要做点什么,好去拉近和这个人的距离。 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只能动作利落地展开病房餐桌:“怎么醒这么早?” 当然是一夜没睡。 林野眼底还挂着熬夜熬出来的淡淡青荫,摘下耳机却能随口胡扯:“践行老年人作息,早睡早起身体好。早啊欧医生。” 他似乎还想要伸个懒腰,然而,伤病的身体不给力,限制了他的发挥。 欧光洲将早餐搁下:“吃早饭。” 林野于是合上笔记本,坐直身体:“多不好意思啊。” 然后也不推辞,接受了来自欧医生的馈赠。 他太瘦了,看他吃东西,有种看病猫终于大口炫饭,能吃就能活的欣慰感。 欧光洲心下熨帖。 病猫说:“下午或者晚上有空么?” 欧光洲的职业,让他不敢打包票,只说:“并不确定,我尽量有空。” 林野:“那空了来找我,我想出去一趟。” 欧光洲讶异:“好。” 欧光洲这一天都很在状态,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于是这一天过得尤其快。 他一下班,便步履轻松地去到病房,将林野带走。 林野很好安排地跟着他上了车。 林野上次坐他的车是昏迷状态,这回人醒着,端端正正坐在他的副驾,余光就能看见。 是种很让人安心的感觉。 欧光洲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过于稀少,故而很是珍惜。 林野却不太喜欢。 他以一种辜负阳墩夜景的架势坐在副驾,目不斜视。 他原本计划去卞真和女士,也就是欧光洲母亲的墓前,带着欧光洲一起。本想着最好是午后,但欧光洲没时间。 晚上的话…… 他还是侧过脸去,看向欧光洲。 欧光洲单手扶着方向盘,平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嘴角正微微勾起——这让林野想起欧光洲少年时,高兴了但不想表现出来,嘴角也是同样的弧度。 看得出来,欧医生正在发自内心的愉悦着。 作为一名医生,经历了一天的忙碌,大概现在是他难得的轻松时间了吧? 一个人的一生中,不,好像太广泛。 就说,一个人,在忙碌的一周中,又有多少这样单纯的,什么也不想的放松时刻呢? 算了。 暂时做个善良的人。 不伤害勤劳且辛苦的医护人员。 不夺走他珍贵的快乐。 欧光洲察觉到林野在看自己,偏头看了他一秒,笑着问:“要去哪?” 那眼神,印着车窗外的溢彩流光,盛满了柔软。 像一块方糖,缓缓融进两汪清泉中。 眼睛会说谎吗? 至少此刻,欧光洲的不会。 林野避开他的视线。 他不再坐得端正,卸力靠坐在车座靠背,说:“请欧医生吃顿饭?感谢欧医生救我狗命。” 欧光洲徐徐变换车道,让车子向左拐:“哪里用得着你请?我来。” 林野笑:“不给我感谢的机会啊,好头疼,还要另外想别的办法。” 欧光洲也笑:“慢慢想,不着急。” 十几分钟的车程,车子缓缓停稳。 欧光洲先行下车,去到副驾驶一侧,打开车门:“到了,下车。” 林野行动迟缓,但应得很快:“好的。” 林野平日三餐敷衍得很,饿不死就行,欧光洲却拿他当客人招待,把他带到了一家私房菜,点了一桌。 全部是林野爱吃的菜。 林野调侃道:“这么奢侈,不过啦?” 欧光洲只看着他,答非所问:“你瘦了好多。” 林野一扬眉,又是胡说八道:“保持身材,保持竞争。” 欧光洲尤其喜欢林野鲜活的样子。 林野这张脸,做多夸张的表情都不至于崩,何况是扬眉,这是种会显得人意气风发的表情。 不免想起当年表白,很大缘故是他实在太吃林野的颜——林野是在高一那年忽然长开的。 林野小时候仅是清秀,到了高中,许是五官变得立体,整张脸忽然浓墨重彩起来。 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越往后越不得了,最后林野收到的情书数量,已经能赶上欧光洲这个学校的风云人物了。 此前,一向是林野介意欧光洲收到情书。 忽然有那么一天,欧光洲也开始反向介意了。 自此。 感情变质。 欧光洲给林野布菜。 状似不经意地说:“我看你前段时间去C国了。” 林野有点渴,先喝了一杯水:“是啊,短期外派,去了一个月。” 欧光洲给他添了水,又问:“以后还去吗?” 去啊。 当然去。 通过半年考察期,大概率会长期外派。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野总感觉欧光洲的声音有些紧绷,于是没有正面回答:“再说吧,还不知道呢。” 欧光洲立刻劝诫:“别去,太危险了。” 又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决定好的事情,怎能说不去就不去? 林野笑:“哪里都可能有危险的啊欧医生,家里躺着,都有喝水呛死的,总不能……” “只是说危险,怎么口无遮拦的。”欧光洲打断林野,“不一样的,战区太危险。” 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野买奶茶那天,听护士跟他讲过,大体就是他们院各大科室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定。 比如奶茶,奶茶绝对不喝杨枝甘露这种含有芒果的,因为里头有芒果,谐音“忙”。 其他还有什么火龙果,旺仔等等,那也是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炸,保证当天得忙得兵荒马乱。 问其原因,答曰玄学。 林野当时还表示:还好没买杨枝甘露,只是普通奶茶,没有弄巧成拙,简直是太棒了。 大概欧医生也有自己的玄学,比较介意“死”这个字。 林野善解人意地附和道:“确实,你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别去了。” 林野觑他一眼,决定继续附和:“好的。” 一顿饭结束,林野扶着墙,晕碳。 这一顿,他大概得花两天时间来消化。 当然不是他暴饮暴食,而是他对食物排斥,长期吃得少,胃也没那么大,偶尔多吃了那么一点,就已经撑得慌。 欧光洲在一旁等着他。 林野受不了地摆摆手:“建议下回适量点餐。” 欧光洲似乎被他的动作逗乐,嘴角弯了一下:“哪有这么夸张?你吃得并不多。这样吧,我们散二十分钟的步,权当消食,然后再送你回医院。” “好。” 这天 晚上,欧光洲前所未有的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仍旧是和昨天一样的流程,上班之前先去看过林野。 一切如常。 可是等他做完一场手术,又连轴转开了一场会后,却被告知,林野已经办理了出院,人已经走了。 林野没有给他留只言片语,电话没有,短信也没有。 算是不告而别。 307床,已经住上了新的病人,是个不太友好的老头,正吵吵嚷嚷地冲一旁的两位年轻人叫唤:“我说了我没病!住个什么院!你们要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不如多给我买点酒!” 欧光洲站立在病房门口。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任何时候,不告而别都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至少林野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并不因此愧疚,毕竟比起放任沉溺往事而变成一个软弱的人,他更愿意做个没素质的人。 出院手续办理得很顺利,护士还问他为什么突然出院,他胡诌家里有游戏机,想回家打新出的游戏。 护士小姐姐信了,不赞成地劝告他:“这个阶段静养可以,一直打游戏是不行的呀!” 回到家。 乌鸦又来拜访,并且暗自惊奇于这人最近回家回得勤快,推测他打猎速度越来越快,能力越来越强。由此可见,是个很有前途的人类。 仍旧是骗走一把腰果,附加一盆放在阳台角落的浅浅的清水。 吃饱喝足,水槽变浴缸,乌鸦跳进盆里洗澡,洗得唏哩哗啦,好不热闹。 洗完,站在阳台上等晾干,一根一根梳理它的羽毛,还仔仔细细涂上尾脂腺分泌的油脂——像极了当今人类洗完头发,给自己抹一堆乱七八糟的护发素,或者发膜——除了它没有吹风机。 林野修理了相机,换了新的镜头。 挺心疼的。 一来钱包很是受伤,二来,相机跟了他这么久,总归有点感情。 林野实在是个念旧的人。 是那种常穿的衣物实在旧了,只能淘汰,也会想好好告别的人。他甚至连扔一双破袜子,都要洗干净再扔,否则会心有愧疚。 林野看着相机,上面大大小小很多划痕,唯有镜头是全新的。 忽然胸口发闷,有点喘不上来气。 他厌倦地想:又来了。 额头上很快出了细细一层薄汗,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林野站起身,一只手摁着胸口,一只手扶着落地窗,打开,去到阳台。 也不讲究,直接席地而坐,靠着窗框看乌鸦晾羽毛。 乌鸦背后有一棵树,林野的角度只能看到树冠,虽然已经是傍晚,仍旧能看出生机盎然。 有风来,乌鸦蹦了一下,抖了抖它那对漂亮的大翅膀。 林野深呼吸,借此得到更多的氧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渴望吸食人世活气的鬼,睁着一双贪婪的眼。 欲壑难填。 叮咚—— 门铃响起。 不知道是谁,林野不想理。 他连眼神都没给,淡漠地垂着头。 叮咚—— 叮咚—— 锲而不舍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野终于站起身。 去开门。 他想过是祁阳,甚至想过是廊路山那晚追他车的人终于找上了门,却没想到会是欧光洲。 门开。 欧光洲呼吸急促,眼眶发红,撑在门框上的手细细地发着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林野仍旧给了他一个笑:“抱歉,我没看……” 林野没能说完。 因为走投无路的困兽,再也不堪忍受,一把抱住了他。 欧光洲抱得很紧。 林野几乎无法呼吸,条件反射地推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推,似乎刺激到了并不理智的人。 欧光洲彻底失控。 下一秒,他近乎绝望地吻住了林野的唇。 8. chapter008 来的路上,欧光洲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分明昨天还一起吃过饭,期间也算是言笑晏晏,让他一瞬间以为他们的距离拉近很多。 谁能想到,一天不到,竟变成这般光景。 门开,林野朝他笑。 怎么可以一边不留余地地后撤,见到面还对他笑? 怎么可以那么想要逃? 他不了解现在的林野。 一点也不。 林野骤然陷入密不透风的怀抱。 被迫承受了这个吻。 他本就呼吸困难,现在更像是忽然被人摁进不见天日的水底般,僵作一团。 他没有反抗。 十几秒,林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回应,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都欠奉。 时间似乎停摆。 失控的人渐渐拾回一丝清醒。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无论怎样,林野都不曾反抗。 那时候,林野的眼神是绝望的。 而现在,林野的反应,像被冻住一般。 我正在伤害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欧光洲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他放开林野,结束单方面的强迫,而后逼自己,将禁锢对方的手也松开。 林野踉跄着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因脱离桎梏而得到呼吸。 欧光洲哑声说:“对不起。” 林野撑着墙。 慢慢站直。 他的呼吸尚未平复,却忽然轻飘飘地笑了一下,问:“怎么不继续了?” 欧光洲低声道:“是我不好,对不起。” 他想要查看林野有没有被撞到哪里,下意识伸出手,顿了一下,还是朝林野探去。 林野将手腕轻轻一抬,挡住了他。 方才那点似有若无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潮水褪尽,露出底下嶙峋、不见天日的石。 他说:“不用。” 欧光洲的手悬在空中,最终垂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野嘴角破了,他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慢慢整理好被扯乱的衣领。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没有维持体面而客气的笑:“知道昨天我原本想带你去哪里吗?” 欧光洲没有说话。 “我想带你去真和阿姨的墓前。”林野望着他,眼眶发红,声音却异常平静,“让你清醒清醒。”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野轻声问:“我们为什么分,你忘了吗?” 欧光洲眼底满是血丝:“我没忘。” 他看着林野,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个人:“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要因为这件事,我们就一定要这样过一辈子?” “那又怎么样……”林野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却笑得像哭,“那是一条命。” “所以我们走到了今天。” 他的声音终于失控。 “那不是一句那又怎样就能抹掉的事!” “它一直都在,它在我们中间。” “无法逾越的,怎么走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死死地盯着欧光洲,眉宇间尽是压抑了七年的痛苦:“你现在只是冲动,只是不清醒。等你冷静下来,你一定会后悔今天做的一切。” 欧光洲沉默地看着他。 很久,才低声开口:“我不会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早点来找你。” 林野打断他:“我有点累了,先请回吧欧医生。” 欧光洲站着没动。 阳台上的乌鸦扑棱一下。 飞走了。 林野微微偏头,问:“还不走吗?” 欧光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说:“我们谈谈。” 林野摁了一把眉心:“好啊。谈谈。” 欧光洲:“别再不辞而别了。” 林野不给承诺,反而问他:“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欧光洲答:“住院记录上有地址。” 林野点头。 “我手机上有那天晚上你的未接电话,你是特地去廊路山找的我。为什么忽然找我?又为什么知道我在廊路山?” 欧光洲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去解释这一切,要对林野说,你一年后会死吗? 林野安静地等着他。 欧光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最终,他还是闭了嘴。 林野耐心依旧,仍是安静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最终,欧光洲轻声说:“我不能告诉你。” 林野:“好。” 又说:“那我暂时没有什么想谈的了,你先走吧。” 欧光洲还是不走。 林野忽然笑,笑得夸张:“难道你是想睡我?可以啊,要睡你就睡。” “我不是!” 林野的葬礼,没能等到的回电,一幕一幕前世的碎片全部撞了上来。 撞得他想不顾一切,把林野死死地扣在自己身边。 这一辈子,一步也别想离开。 他不能再留下了。 再多留一秒,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别怕,我不会再碰你,”欧光洲说。 林野的笑仍旧画皮般贴在脸上:“你觉得我会怕吗?” “除非你真的愿意。”欧光洲几乎是压着林野的声音说完。 林野打开了门。 欧光洲没再说话。 逼着自己跨出去。 门外。 欧光洲摁住门把手,停了两秒:“记得按时复诊,身体有什么异常的话,不要硬撑。” 他没敢回头。 怕一回头前功尽弃。 咔嚓—— 门彻底关上,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空间。 欧光洲颓然看着紧闭的门。 他停了足有三分钟,才一步一步,往电梯走去。 阳台静悄悄的。 林野敛去了所有表情。 他立在玄关处,像是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一分钟。 两分钟。 …… 门外没有了任何动静。 欧光洲走了。 这个念头,抽走了林野身体里最后一根骨头,支撑着他的一切力量轰然消散。 他甚至下意识想去开门,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没有打开。 林野回到客厅。 他打算工作。 上回拍回来的资料,已经传进编辑部的云端。稿子也写完了,只是证据还没有补齐,编辑部以及法务压着没放行。 很忙的,不能浪费时间。 手碰上鼠标,想要点开桌面的文件夹,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垂下头去看,这才发现,鼠标垫上,他的手抖得厉害。 欧光洲下了楼,启动汽车,几乎是落荒而逃。 车子驶出小区,开上马路,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 离林野越来越远。 下一秒,欧光洲一打方向盘,车头调转。 原路折返。 他回到了林野的小区,将车停在一抬眼就能看到林野窗户的位置。 窗帘似乎没拉,但隔着楼层与距离,他无从知晓林野在做什么。 他不敢上楼,也不敢离开,于是干脆久久地守着。 胸口的闷感在持续放大,林野的指尖也在发麻,一路延伸到了手背。 林野深呼吸,在心里从1开始数数。 1,2,3…… 15,16…… …… 30。 不 行。 压不下去。 于是他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药,打算让老朋友捞自己一把。 水。 他需要去倒一杯水。 林野站起身,走去小水吧接水。 无意往窗外一瞥,看到楼下有辆车。 很眼熟。 是欧光洲的车。 林野站着看了一分钟,就着水将药吞下。 半小时后。 车仍旧在。 天黑透了。 车仍旧没走。 林野关了灯。把自己陷进沙发。 夜色试图笼住阳墩,笼不住这城市的万盏灯。 欧光洲看着那扇窗。 屋里,暖融融的灯已经熄灭了很久。 林野睡了么? 他,还好么? 一片静谧中,欧光洲低下头。 后怕与自责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攫紧了他。 屋内。 林野蜷在沙发上,疲惫与药效拖着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终于,在某个瞬间,完全沉入黑暗。 第二天。 林野在天光大亮中,悠悠转醒。 停车位已经空了,不知道欧光洲是什么时候走的。 林野这天出了门,他去交警大队跑车子手续,又去到指定停车场,去看他的车。 车子上的刮痕张牙舞爪,十分夸张。 晚上不太明显,白天一看,顿时觉得这辆车跟着他,简直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堪称一句车生不幸。 林野心疼不已,摸摸遭了老罪的车,开始着手走保险流程。 暂时按单方事故处理。 至于是否存在恶意追车,还在调查之中—— 做笔录时,因为编辑部尚在审核整理中,需要保密,任何提前公开的行为都可能影响到整个报道,以及后续取证。所以林野并没有提及偷拍黑幕和抢夺相机,以及更多隐情。 一通忙活下来,肋骨隐隐作痛,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林野在一个还算热闹的小吃街,街边一溜排,满是各式各样诱人的小吃摊铺。 老式连锁糕点店。 淡季甜水铺。 门口挤了三五小学生的烧烤摊。 …… 到处是鲜活的烟火气息。 有交警正在放路障,大概是按时段限制车辆进入。 路边有大片的树荫遮挡,夕阳努力地找寻树冠空隙,艰难地撒过来一线光。 那束光线打在林野的脸上,落在视网膜里。 柔和极了。 林野懒洋洋地眯着眼,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祁阳偷偷摸摸给林野打电话:“林哥我现在在一院附近,可以偷偷去看你一下吗?欧医生不在吧?我怕他觉得我吵你!” “我出院了。” 祁阳惊讶极了:“那我可以去看你啦!” 林野跟他开了个玩笑:“不可以。”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明天会去编辑部啊。” 祁阳真是个喜怒哀乐能让人一眼看穿的小年轻。 闻言,用一种十分高兴的语调说:“哇!恢复得这么快的吗?但是现在就回来上班真的可以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又不需要出差跑现场,而且明天我只是去晃一下。” “噢!”祁阳在电话里头说,“你车还没修好吧?我去接……可恶!我不曾拥有过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啊啊啊!” 林野笑了:“我打车去就好。” 挂断电话,正待锁屏,进来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来自欧光洲。 喧嚣的烟火气中。 林野手指一顿。 而后,他摁灭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回复。 9. chapter009 值班室内,欧光洲又灌了一杯咖啡。 昨晚几乎没睡。 闭上眼,是林野僵在他怀里的样子。 睁开眼,耳边又是那句轻飘飘的“要睡你就睡”。 好似显得很无所谓。 林野在试图用自我贬低的方式,逼退他。 确实成功了,他落荒而逃。 他又一次查看手机。 林野仍旧没有回复。 今天的欧神尤其沉默寡言,配上他不离手的咖啡。 护士远远看了几眼,难得从他身上看出一点疲惫潦草来。 方才有人打听住院的记者,说是记者亲戚。 对方言辞含糊,神情也很可疑。她越想越不放心,还是决定来和欧光洲说一声。 至于为什么这点小事,也要来找,当然不是因为她有一颗拳拳八卦之心,而是同事之间,顺手帮个忙。 毕竟谁都知道,欧医生对谁都冷淡,唯独对307的记者非常不一般。 护士说:“欧神,今天有人来打听过之前307床的病人,说是他亲戚。” 欧光洲在办公桌后抬头看向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正了神色。 询问道:“什么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护士心里“啧啧”一声,面上不显,补充说:“刚才在护士站。怎么形容呢?看着不太像好人,还想问知不知道他的住处,我心想这是病人隐私的呀怎么可以随便说。” 欧光洲说:“我知道了,感谢。” 这天,欧光洲下了班,联系了医院保卫科。 说有人疑似冒充患者亲属打听地址,可能涉及患者安全。 保卫科二话没说,调出护士站附近的监控,截了一张较清晰的正脸。 欧光洲又给林野发信息。 -有人到医院打听你,你看看认不认识。 -[图片] 十分钟过去。 林野不出所料的,没回。 当然,之前发的消息也没回。 欧光洲克制住了立即去找林野的冲动。 他昨晚逼得太紧了,连带着让林野失了控。 慢一点,需要慢一点,他想。 然而心里挂着,很诚实地反映到了行为上,他开车回家,不知不觉中还是开到了林野小区。 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有自主意识似的,稳稳停好。 还是之前那个停车位。 欧光洲熄了火,先看了眼林野的窗,窗户紧闭,灯没亮。 不知道林野是正在休息,还是不在家。 不在家的话,去了哪里? 会不会遭遇危险? 欧光洲控制不住地担心,就像个疑神疑鬼的窥伺者,阴暗地躲在不见光的角落,试图去窥探关于林野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没上楼,在车里坐了半小时,记下附近几辆停留较久的车,又盯着出入口看了一阵。 没有发现监控里的人,这才驱车离开。 原本打算回家,路过家具店时,忽然想起林野在病床上,也要抱着电脑工作的样子。 空荡荡的家让他心神不宁,他需要做点什么。 欧光洲去到店中,选了办公桌和人体工学椅。 小包装自己带回家,大包装车里塞不下,便拜托店家送货上门。 此后两天下班,欧光洲都要绕去林野小区一趟。 也是这两天,他一点点将书房腾了出来。 原本一人用的布局,换成二人用,两张桌子并排,各自配了电脑架和显示屏。 林野那边,还放了一把没有拆封的键盘,选的可自由拆卸组装键帽、侧边小键盘分开的不规则款。 欧光洲没动,留着以后让林野自己折腾。 欧光洲坐在自己这侧,偏头看看空出来的属于林野的那侧。 书房好像不那么空了。 虽然是他一厢情愿腾出来的位置。 又拿出手机。 两天了,林野仍旧没有回复。 同一片夜色下。 林野睡得并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见到了那张旧时的原色写字桌。 小时候的欧光洲与他,二人各占写字桌的一头,中间堆满了教科书练习册以及试卷。 欧光洲转着笔,看他做题。 他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要是暂无头绪,笔杆便倒了霉,一时半会儿无法挣脱魔口。 要是有头绪了,就高兴地展开眉,连忙埋头刷刷刷地写。 写完,给欧光洲看。 林野小时候比较自我封闭,学习便也跟着不好。 欧光洲每每辅导他功课,他总是学得很认真。 一段时间过去,成绩往前追了很多,期末时竟然还拿了奖状。 那天,窗外绿叶葳蕤,蝉鸣聒噪。 他作为进步最快的同学,局促地捧着奖状,站在讲台旁边。 被聚焦使他不知所措。 然而,老师夸奖他,同学们还给他竖大拇指。 周围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友善。 小小的林野飞快张望一眼,和欧光洲对上视线。 欧光洲朝他点头。 于是瑟缩的人放松下来,生平第一次,大着胆子当着全班发了一次小小的言。 发言结束,欧光洲带头,第一个鼓起了掌。接着,全班同学纷纷跟上。 他看向欧光洲。 欧光洲坐在人群中,朝他笑。 眼神中满是鼓励与骄傲。 ——林野睁开了眼睛,他又一次梦到了从前。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梦到欧光洲的那个笑。 太阳般煜煜生辉,似乎足以照亮他以后的每一步。 然而每一次,他都只是站在讲台边,隔着满教室的人望过去。 每一次,他都无法走下讲台,走到欧光洲的身边。 这是林野出院的第四天。 阳墩约莫厌倦了湛蓝的天,于是便又下起了雨。 雨点细细地打着阳台扶手,滴落成绵延不绝的白噪音。 林野昨天网购了虾仁,打算给乌鸦加点餐。 然而最近乌鸦大概出门远行了,总也不来。 毫无默契。 不管它。 林野今天需要去阳墩一院复查。 可能是因为梦到了欧光洲,梦境残留让他心软;又或许是怕在医院偶遇,不回信息总归说不过去。 总之,快到医院时,林野终于给欧光洲回了两条消息。 -一切都好。 -知道了,谢谢欧医生。 前者回复的是问身体状况,后者回复的是有人打听他。 复诊结果,血液指标和整体恢复不如预期,主治医生建 议住院观察。 林野拒绝。 其实林野自行出院那天,主治医生就不太赞成,奈何病人自己坚持。 这次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主治医生无奈:“行吧,那你至少今天补个液。” 于是,林野在输液区输上了液。 期间他并没有闲着,拿手机改稿,回复线人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输液那只手别乱动。” “好的。” 林野应了声,手上没停。 过了一秒,他意识到不对劲。 遂一抬头,然后对上了欧光洲的眼睛。 林野表情空了一下。 但他很快扬起了笑意,将那晚撕下的面具重新戴了回去:“好巧啊欧医生。” 林野坐着,欧光洲自上而下地看着林野。 是个居高临下的角度。 阳奉阴违十级选手。 笑得跟他真的觉得偶遇很开心似的。 输液也不安生,时时刻刻在忙,根本一点好好照顾自己的意识也没有。 不爱回复消息,但明明看手机这么频繁。 不过,起码他回复了,起码能看见他,人不要有那么多要求。 ——欧光洲不动声色,扫了眼输液单。 “并不是巧合,护士在输液区看到你,告诉了我,我特地来的。”欧光洲陈述,看了眼滴速,见有些快,替他调慢了些,“来跟你说件事。” 林野:“你说。” 欧光洲:“打听你的那个人你认识吗?有车在你小区附近蹲你,连续两天了,我看着像他。” 林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欧光洲不自在地顿了一下:“我路过的时候。” “……知道了,谢谢你。”林野没拆穿,问了其他,“是什么车?注意到车牌号了吗?都是几点出现的?” 欧光洲一一阐明,而后话锋一转:“你暂时不要回家住,可以去我家……或者找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都可以。不要落单。” 林野此前遇到过差不多的情况,这回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但他觉得没到需要去外面住的程度。 林野点头,打发欧光洲:“我知道了,今晚不回去。” 欧光洲:“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野答:“拍了点东西,对方不想我发出去。被跟着或者被吓唬两句,不算新鲜。” 且不说到底算不算新鲜,凡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的,一切诸如“好的”“没事”之类的话,在欧光洲这里,都被视作不可信。 林野不肯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况且可能涉及到他工作,需要保密一类,继续多问并不是合适的行为。 但事关林野的安全,欧光洲根本无法放松。 他心神不宁得厉害。 非常焦躁。 欧光洲意识到,眼下再怎么好声好气地劝,林野都只会敷衍过去。 不如稍微强硬一点:“今晚别一个人待着,我下班了来接你。” 顿了顿,又说:“你不愿意去我家,可以自己选地方。” 说完,不等林野反对,径自走了。 林野望着欧光洲离开的方向,没出声。 他当然可以输完液就立刻离开。 但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改稿。 没有提前叫车。 10. chapter010 相较于白日,夜间的雨更大了些。 风一吹,小雨点们便一群一群地扑在车窗上,而后汇成细细的水流,蜿蜒而下。 车内开足了空调,不至于产生雾气。 欧光洲递给林野一条毛毯。 林野默不作声地接过,盖在腿上。又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去酒店吧。” “好。” 林野又说:“但是我得先回去拿点东西。” “拿电脑?” “嗯。” 二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林野小区。 欧光洲熄了火,说:“我陪你上去。” 林野没有反对。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显示屏上,数字跳到了“5”,电梯门开,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晚上还算安静,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到了门口,欧光洲停住:“我在门外等你。” 林野看他一眼,说:“不用。” 欧光洲仍旧坚持:“我就在这儿。” 林野说:“东西有点多,会费点时间,进来喝杯水吧。” 欧光洲还是不进,只说:“日用品都不用带,酒店有。证件、工作资料、电脑别落下,收拾好了你就出来。” 林野便没再坚持。 二十分钟后,林野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刚出门,手里的行李箱便被欧光洲接过:“我来吧。” 林野的手指空了一下。 没有拒绝。 二人并肩走着,行李滚轮声在空气中荡开,均匀且不刺耳。 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出双入对。 欧光洲会非常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有时,他便会顺势去挠一下欧光洲的手心,或者捏捏欧光洲的手指。 此情此景,显得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但事实上,一切都变了。 欧光洲真如之前说的那样,对他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甚至不会进入他的私人空间。 是在为那天的事情而自责吗? 林野想。 电梯下行,很快,两人回到车边。 欧光洲将行李箱装进后备箱。 二人又坐上了车。 最后去了一家离市中心比较近的酒店,是欧光洲推荐的。 办过入住。 欧光洲将林野送到房间门口,他没有进房间,只是给了林野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满了诸如眼罩、常用药等物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林野没有推辞。 欧光洲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嗯。” “晚安。” “……,晚安。” 两人都沉默了两秒,欧光洲转身走了。 酒店走廊多处光源,光影变幻,将欧光洲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林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寂寞。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叫住欧光洲。 他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变成这样?我们明明可以……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林野就打断了它。 简单粗暴,没留余地。 于是直到欧光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野也没有出声。 他关上门,将行李箱铺开,开始收拾行李。 他这次打算住一周,便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妥当。 半小时后,有送餐机器人送来了晚饭。 林野自己没点,料想是欧光洲安排的。 林野过上了窝在酒店办公的日子。 早上醒了就起床,有兴致了就下楼吃个早饭,没兴致就看看窗外的风景。 然后就是工作。 房间有一张大桌子,插座台灯甚至电脑支架一应俱全,非常方便。 比在家里办公要惬意得多。 如此,过了平淡的两天。 大概最近和欧光洲接触较多,林野会频繁地做关于以前的梦。 梦里思维不受控制,一路狂奔,回到了有卞真和的时空。 卞真和。 欧光洲的母亲。 在林野的记忆中,卞真和女士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欧光洲跟她比起来,也只能屈居第二。 卞真和像一场盛夏的大风。 天生一张笑脸,生命力旺盛得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她。 和她待在一起,日子总能热热闹闹地往前走。 梦里,他和欧光洲还都是初二小屁孩。 因着是假期,两个人出去疯玩一天,回家后,发现卞真和出长差回来了。 卞真和给他们俩买了衣服。 欧光洲那会儿刚好窜个子,卞女士没能及时得到最新数据,给他比划了一下,发现衣服尺寸竟然显得局促了。 笑的前仰后合:“偷偷吃饲料了吗臭小子?” 林野还没开始窜个子,是以衣服很是合适。 卞真和让他换上,自己在一旁看,越看越欢喜,连连点头:“我们小野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朋友。” 欧光洲虽然平时一副大人样子,在妈妈面前却也偶尔会泄露出些许孩子气的。 他那时候刚好处于换声期,“嘎”着公鸭嗓问:“那我呢?” 卞真和听言,捂住头,将两根眉毛打起结,问林野:“哪里来的鸭子叫?小野,我们家养鸭子了吗?” 林野还没悟出这句话的调侃,只因被包括进了“我们家”,而有些难以言说的高兴,于是傻里傻气地回答:“没有呀,我们……我们家没有养鸭子。” 听感实在太像一唱一和。 气得欧光洲不想理卞真和。 也不想理林野。 卞真和看着气得扁扁的儿子,实在觉得好玩得紧,连忙示好:“我们小洲是全世界最酷的大朋友。” 大朋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示好。 与卞真和以及小朋友达成了和解。 嘀嘀嘀—— 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闹铃声刺破梦境,林野睁开了眼睛。 再次梦到这些,真是恍若隔世。 林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等胸口那阵酸胀感过去,才去摁断喋喋不休的手机。 一堆未读。 主编宋姐在V信警告了他——这位雷厉风行的主编,终于知道了林野这次所谓车祸的前因后果。 想起两年前林野也是这般不顾及自己,然后负伤,一时间血压上升,来了三段60秒的语音,数落了他整整三分钟。 最后让林野好好休息,近期别再跟进工作。 林野没敢吱声。 先当没看到,装会儿死。 再翻邮箱,来了一封新邮件,时间在半小时前。 是一起长期猥/亵的幸存者,林野两年前跟进过。 男孩刚刚成年。 姓姜。 报道刊发后,林野跟小姜保持了定期接触——刊发后并不是结束,对于幸存者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野打开邮件: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 一个月前我搬了新的住处,新住处很好,可以晒很久的太阳 。 断了一些联系,感觉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发展。 我想,我大概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虽然你总是在说,自己只是在做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坚持不到今天。 很感谢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 谢谢你,林。 By姜 感谢世界上有你这样的人。 林野脑子里浮现出了卞真和,又想起欧光洲。 然而仅仅一秒,他将目光往上溯。 平时里小姜的邮件内容都很零碎,唯独这次,完整度高得不像话。 没有未来规划,全是过去。 林野立刻给小姜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接得有点慢:“林。” 林野低声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对面说:“排骨。” 林野顿了顿,说:“南方人会吃薄荷炸排骨,听过这种搭配么?” 小姜:“没有。” 林野缓缓说:“很清爽的搭配,我形容不上来。薄荷呢,还有别的吃法,掐一把薄荷嫩尖,泡茶,或者放在麻辣烫或者螺蛳粉上。” 对面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第一次喝薄荷茶的时候,感觉不喜欢,我妈……”林野顿了一下,说,“我妈她给我加了点白糖,就好喝很多。” 小姜简短地“嗯”了一声。 林野继续说:“五到八月是最佳赏味季,现在五月初,最近开始进入赏味季,你可以试试这些吃法。” 小姜说:“好。” 林野:“薄荷喜欢阳光和水,你说你搬了新家,阳光很充足。可以养一盆。” 电话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小姜说:“林,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及时地打来电话?” 林野握紧手机。 果然,那封邮件不是描述近况,而是告别。 林野问:“你现在在哪里?” 小姜自顾自地说:“我是不是总在麻烦你?是的,我总在麻烦你,我总在拖累周围的人。” 林野认真地告诉他:“你没有麻烦我,更没有拖累周围的人,你是个很好的小孩,会经常陪我聊天。你值得好好地生活下去。” 小姜没头没脑地问:“那你呢?” 林野说:“怎么说起我了?我好着呢。” 小姜没说话。 林野轻声问:“你有没有伤害自己?” 小姜沉默了很久,说:“有。” “现在还清醒吗?” “清醒。” “给我具体地址,然后打开门,能做到吗?” “能。” 林野记下地址,拿酒店座机拨打120。 说明情况后告知地址,请求转接当地急救。 几百公里外。 小姜放下手里的东西。 随后,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将门打开。 林野的电话一直没挂断。 他全程听着,直到急救人员将小姜带走。 挂断电话,林野胸口发闷,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话,就聊聊天气,聊聊晚饭,什么都好。 只要能说说话。 手机已经熄屏,林野解锁,点进V信。 最上排是欧光洲。 他对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消息。 然而,就在此刻,欧光洲给他来了消息。 -吃过饭了吗? 林野看着那条信息。 看了很久,才回复。 -今天又在下雨。 11. chapter011 是啊,又在下雨。 欧光洲抬头看向窗外,雨水将一切都冲刷得很干净。 中午一点。 他刚结束一台手术,肩颈仍旧残留着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僵硬。 抽开抽屉,拿出一支士力架,当作午饭简单几口嚼了。 林野很少无缘无故地谈天气。 欧光洲久久地看着那句话,没有移开视线。 林野大概不太好。 -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会下雨,后天会转晴。 -袋子里有巧克力,记得吃点。 -今天别出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五分钟后,那边回了信。 -在吃。 短短两字,方方正正地排在对话框。 欧光洲竟似乎能从这两个字中,看到林野安静吃巧克力的样子。 欧光洲心里有点软。 今天如果能准时下班,他想去瞧瞧林野的情况。 酒店里。 林野坐在木质地板上。 空气中飘着令人舒缓的精油香气——也是欧光洲准备的。 欧光洲似乎知道他睡眠不好,于是袋子里装了很多助眠的小物件。 蒸汽眼罩,舒缓精油,隔音耳塞。 等等等等。 林野漫无目的地想:他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巧克力甘醇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还是以前的味道,一点也没变。 卞真和喜欢巧克力,而这一款,是最受欧光洲和他欢迎的。于是卞真和就会买多一点,整整齐齐放在家里的零食柜里。 “专供家里两只小老鼠享用,希望小老鼠们快快长成大耗子。” ——卞真和的原话。 至今不知道其脑回路。 对了,她还画了两只小老鼠,爪搭着爪。 可惜画技不佳,遭到了欧光洲的嫌弃。 欧光洲这个袋子很神奇,先前没发现装了很多东西。 此刻翻一翻,林野甚至还翻到了一组以前喜欢喝的饮料。 一组四盒,以前他和欧光洲会一人两盒。 也是很多年没碰过了。 林野拆开包装,喝了一口,感觉有些甜到发腻。 于是他又吃了一块巧克力。 可是,忽然间觉得好苦好苦,苦到他鼻子发酸。 他已经想不起卞真和的声音,甚至一时之间也记不清她的样子。 欧光洲呢? 欧光洲也会记不起吗? 林野将手搭在眼睛上,好半天,缓出来一口气。 他坐起身,决定投入工作——工作总比回忆容易处理。 宋姐来了语音消息。 -确定发了?定在今晚。 证据已经补充齐全,重要信息已经一一校对完毕。 稿子已经走完最后一轮审核,定在今晚发布。 林野回: -确定,发。 小姜已经被送医,暂时没有新的消息,需要等后续再联系。 倒是报社他们小组的工作群,未读消息忽然疯狂往上跳。 有同事在发: -阳光小区二期的围墙塌了,有小孩受伤。 -具体几个小孩现在不清楚。 -这天打雷劈的豆腐渣工程,x的害人不浅! 宋姐立刻进行了工作安排。 -事故现场交给祁阳。 -小贝你去医院确认伤了几个孩子,有没有重伤,有没有死亡。 林野看着屏幕。 下一秒,手机上又出现几条。 -林野你别动。 -伤员老老实实待着休息。 -宋姐,小贝上午刚把脚崴了,有点严重的,我估计地都下不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宋姐人在外地,小贝崴了脚。 人手不够。 另有公安,住建部门之类的需采访,当然,通常可以在医院逮到他们。 林野看了眼欧光洲的“今天别出门”,又看着不断跳出来的群消息。 披上外套,翻出一只口罩,换上了鞋。 临出门前,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去医院。 阳墩一院。 一身白大褂的欧光洲边走向电梯,边接起电话。 “欧医生,急诊有个孩子要开台。” 欧光洲停住脚步。 “8岁男童,GCS降至八分,急性硬膜外血肿,左侧瞳孔散大,意识障碍持续加重……” 欧光洲立刻折回:“片子发我。” “通知麻醉和手术室,我马上过去。” 手术室,麻醉科,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以及负责术后接收的神经外科监护室。 全部行动了起来,迅速却有条不紊。 为抢一条生命而做准备。 林野很快到达阳墩一院。 途中碰到那位熟识的护士,护士见到林野很是惊讶,匆匆提醒一句:“你这个情况要好好休息的呀,怎么就上起班了呀?” 护士显然非常忙碌,话说完人已经瞬移到了五米开外。 现场乱哄哄一片,家长,陪同而来的邻居。 林野避开混乱的人群,顺手拦住几个试图往抢救区挤的人。 远远地,看见欧光洲快步进入了手术室。 孩子家长哭得声音发哑,语无伦次地说:“墙忽然就塌了,刚好砸到了头上。好好的在玩的啊……怎么墙就塌了?明明才刚建好没两年,明明早上孩子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外?我宁愿受这罪的是我啊……” 有医护人员和随行而来的邻居们在安慰。 这种场景,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林野没去打扰家属。 他联系医院宣传科确认伤者情况,拍了几组不涉及患者隐私的空镜。 又从围观群众口中,得知事故经过。 有老太太后悔得手背击打手心:“当时这个小伢儿离得最近,墙倒下来的时候,我一看不得了了没得命!我连忙往那跑,我这个腿有点不利索的嘛,那个墙扑下来你知道多快么?来不及的,我都急煞格咯!” 另有脑门锃亮的大爷说:“那个墙去年就有裂,施工队上上周还在修,修修修,修个锤锤哦这帮丧良心的……” 林野记下相关信息。 警察已经到达,正在维持现场秩序。 被问及,只说:“正在调查中。” 住建局的人也到了医院。 林野直接把住建局的堵了:“据我了解,这堵围墙由宏岳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承建,目前是否已经联系该施工单位配合调查?”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林野:“相关施工资料,验收资料是否已经调取?” 对方给了个官方回答:“目前我们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事故原因正在调查,后续一定会及时向社会公布。” 林野又问:“去年10月21日,你们收到过一份群众举报,对吗?” 今晚要发的报道,以宏岳建设另一处在建项目为主,阳光小区二期的那次举报记录,在文中仅占了很小一段。 谁也没想到,稿子还没发,墙先塌了。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记者了解得这么清楚,愣了一下,视线在林野的记者证和脸上停了两秒,答:“我需要回去核实。” 后面大爷立刻高声反驳:“核实个锤锤哦核实,就是劳资投诉的!” …… 人群稍散,林野扶着墙站了会儿。 肋骨伤处还是会闷闷地疼,他调整呼吸,等那阵疼过去。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 林野结束采访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在手术室外找了个位置整理素材,与祁阳核对现场信息。 快讯发出后,他仍坐在那里,和家属一起等候孩子的手术结果。 手术室门打开,远远看见,欧光洲走了出来。 他一身手术衣,口罩还戴着,还没来得及摘。 眉眼间难掩倦色。 二人四目相对。 欧光洲发现林野也在,眉心明显压了一下。 孩子家长眼巴巴地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欧光洲的手臂。 大概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家长张了好几次嘴巴,都没能发出声音,于是近乎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人。 林野低声帮她问:“孩子怎么样了?” 欧光洲看向家属,说:“手术顺利,暂时脱离危险。后续还要看术后恢复。” 家属喜极而泣。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念叨了很多遍,又说谢谢医生。 林野看着哭泣的家长,忽然觉得很庆幸。 真好。 救回来了。 一个家庭免于破碎。 视线落到欧光洲的手上。 林野想,欧光洲作为一名医生,一直都是这样,用这双手,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人。 他一直知道欧光洲是医生,当然会救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 亲眼见到。 分开的七年间,一扇又一扇手术室门后,欧光洲把自己打磨成了这样。 收尾工作结束。 人群渐渐散尽。 欧光洲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他发丝有些凌乱,问:“吃饭了吗?” 林野摇头。 欧光洲:“我也没有。” 阳墩一院附近有家面馆,里头有各种各样的面,营业到半夜两点。 两个累到半死的人,来到这家店。 一人点了一碗面,还点了几样小菜,面对面坐下。 欧光洲注意到,林野动作有些迟缓,面色也略显苍白。 他还是太勉强自己了。 欧光洲:“你还没到可以正常工作的阶段。” 欧光洲声音听着挺平静的,林野却能听出他实际在压着点情绪。 “知道,只是今天组里人手不够。” 林野先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面汤抚慰了疲惫的躯体,他又吃了一口面。 欧光洲将醋推到他面前:“现在还爱加醋吗?” 林野抬头。 汤面腾着热气。 隔着烟火气看欧光洲,又是很久不曾有过的体验。 林野愣怔了一下:“加。” 拿过醋瓶,只添了一点。 这些年,他的口味淡了不少。 欧光洲倒是和以前一样,爱吃辣,给自己加了足足三勺。 期间闲聊,提了一嘴小孩的情况。 欧光洲说:“孩子术中情况还不错。” 林野说:“去年就有人投诉过那个工程。” 欧光洲看了他一眼。 林野说:“我们一直在跟宏岳建设,结果还是出事了。” 欧光洲:“墙并不是因为你今晚才发报道才塌的。”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也沉默。 前世这个点,欧光洲在外省,并不在阳墩,只是事后听同事提起过这场事故。 他记得后来那个小孩恢复得不错。 然而,关于林野,关于今晚即将要刊发的报道,他一无所知。 欧光洲:“上回你受伤,是不是也跟宏岳建设有关?” “嗯。”林野低头拨了一下面条,“我查的是他们另一个在建项目。” 一瞬间,欧光洲脑子里闪过雨夜山路,浑身滚烫,最后晕厥的林野。 欧光洲夹着面的筷子停住:“跟踪你的人,是他们派来的?” “目前看是。”林野停了一下,“他们发现我拍摄,抢了我的存储卡,大概以为我手头没证据了。” 欧光洲盯着他:“既然他们已经拿到了存储卡,为什么还要继续跟着你?” “应该是不确定我有没有其他备份。” 欧光洲眉心收得更紧,半晌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地沉了下去:“那报道发出去以后呢?” 林野没回答,低头吃了口面。 欧光洲久久地看着林野,像是在重新估量那晚的雨夜,林野究竟离死亡有多近。 一阵后怕袭来。 “报道什么时候发?” “今晚。” 欧光洲先前连续高强度工作,精神一直高度集中。 手术结束后,松懈下来,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 此刻,听见“今晚”二字,勉强维持的食欲彻底消失。 林野大概看出来他的状态,说:“欧医生。” 欧光洲反应慢了一拍,下意识:“嗯?” 林野给夹了一只卤蛋:“补充蛋白质。” 欧光洲愣住,看了那只卤蛋一会儿,唇角弧度终于松动了些。 给林野夹了几片牛肉:“你更需要。” 之后,两个人没提手术,没提跟踪。 没有谁刻意去找话题,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碗里只剩浅浅一层汤。 吃完晚饭,欧光洲将林野送到了酒店。 林野刷过房卡,进入房间。 卸下满身疲惫,林野进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刚好发来一条新闻推送。 那篇调查报道已经发了,署名栏:林野。 林野扫了一眼,便摁灭屏幕。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 提示来自林野住处的电子门锁—— 有人在门前长时间停留。 林野手指微顿。 解锁了手机屏幕。 12.chapter012 欧光洲并没有离开酒店。 他和林野互道了晚安,看着林野进入房间、关门。 然后,他摸出一张房卡,刷开了隔壁房间—— 从林野住进酒店的第一天起,欧光洲就也住了进来。 指定了林野旁边的房间。 除了上班、通勤,他每天都住在林野隔壁。 这么多天,早出晚归,倒是没遇到过。 他没有刻意避开林野,也没想过被发现后该怎样解释。 那些统统不重要。 他只在乎林野的安危。 感觉林野有危险,那么他就要把林野抓在身边。 一墙之隔,已经是他所能容忍的最远距离。 房间没开主灯,只亮着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 欧光洲坐着,半边脸陷进黑暗。 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着,停在刚刚发布没多久的调查报告上。 报道署名栏里,“林野”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确定林野手里有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方都能打听、跟踪。 那么报道发出之后呢? 有了曝光,社会各方关注,这帮人是知难而退夹起尾巴做人,还是狗急跳墙? 一墙之隔。 林野点开监控视频。 视频里的人,帽子、口罩和手套齐全。 这人先是抬头,大概是确认门牌号,又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门把手,然后凑近门锁看。 他发现了门锁上的摄像头,并没有离开,而是对着摄像头,伸出手,缓缓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像是在隔着屏幕,进行敲门。 ——我知道你能看见我。 恐吓意味十足。 林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察觉到对方在试图操控他情绪、突破他边界的浓烈的恶心感。 林野下载了原视频。 发给宋姐,并且跟宋姐说明了情况。 随后他想了想,报了警。 这回没有了需要保密的顾忌,便比较诚实,跟警察说了前因后果。 鉴于林野刚曝光了对方黑幕,考虑到安全,警察决定分两组,一组去林野小区查调监控,一组到酒店找林野做笔录。 等待警察的时间,宋星月——也就是宋姐,直接打了个电话来。 宋星月:“人没事?报警备案了?” 林野:“嗯,在酒店等警察来。我就是跟组里大家都打个招呼,让大家都注意安全。” 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挂了电话。 宋星月挂断电话,旁边坐着的副主编,从一堆材料中抬头,问:“怎么样?” 宋星月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说:“报警了,在酒店等警察。” 副主编松了口气:“那还好。” 宋星月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顺便吐槽:“这还是这小子第一次在出事以前就知道求助。以前……我都不想说他以前什么德性了,说累了。” 副主编:“算好事。” 宋星月笑了:“当然算。” 酒店中。 连轴转了一天的欧光洲洗完澡,吹干头发,正在用电脑看案例,隐约听见有敲门声,走廊里还有说话声。 他打开房门。 门一开,走廊上站着的两位警察,酒店工作人员,还有林野,齐刷刷向他看了过来。 欧光洲拧了眉:“出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时—— 林野:“你怎么在这里?” 酒店工作人员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这位客人,吵到……您两位认识啊?” 欧光洲:“我住这里。嗯,我们认识。” 其中一位警察看了欧光洲一眼,转向林野:“这位是?” 林野顿了一下:“朋友。” 警察:“这件事方便让他知道吗?” 林野没辙:“他知道前面的事。” “那行。”警察于是作了简单说明,“有人在林先生家门口长时间停留,还碰了门锁,考虑到他最近在进行调查报告,也曾经遭遇过跟踪,我们过来了解情况,做个笔录。” 欧光洲一下子变了神色,看向林野:“人到你家门口了?” 林野“唔”了声。 警察补充:“我们同事已经去小区调监控了,现在还不能确定身份。没有破门没有伤人,暂时没法采取强制措施。” 欧光洲说:“或许可以去阳墩一院调个监控,有人去医院打听过他。” 警察又向欧光洲确认了具体时间和地点。 记录完毕。 对林野说:“不过这已经不算是普通徘徊了,最近几天你不要回去,也尽量不要单独行动,还有就是,保持手机畅通,一旦有异常情况立刻报警。” “还有,你们报社那边也通知一下,参与调查的相关人员都需要保持警惕。” 林野:“好的。谢谢提醒。” “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有新情况再联系。” “辛苦了,慢走。” 警察走后,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林野看着欧光洲。 欧光洲也看着林野。 好几秒钟后,欧光洲问:“去你房间说,还是去我房间?” 林野思考。 欧光洲做了决定:“去我那里吧。” 打开门,欧光洲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侧身站着:“进来吧。” 等林野进入,欧光洲轻轻关上门。 门锁“咔嚓”一声合拢。 欧光洲没有挂安全锁。 林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欧光洲的房间很是整洁,各种物品干干净净地排列着。电脑打开着,桌上只有文件、水,以及收得整整齐齐的充电线。 “坐。” “嗯。” 欧光洲倒了杯茶,推到了林野面前。 “你……” “我一直住这里。” 林野:“?” 欧光洲大方承认:“你住进来那天起,我就住这里。” 林野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喝了口茶。 “那些人找上门了?我要看视频。” 林野想了想,打开手机,操作了一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欧光洲看完了视频。 画面停住后,他没有出声,将进度条往回拉,又看了一遍。 画面停在男人伸手敲向摄像头的瞬间。 欧光洲盯着定格的画面,很久都没动。 林野伸手:“看完了就把手机给我。” 欧光洲像是没听见。 “他们已经找到你家了。” “嗯。” “他还试了你的门把手。” “门锁没坏,还是好的。” 欧光洲说:“今晚换地方住。” 林野看着他。 欧光洲很平稳地说出两个字:“去我家。” 果然。 林野靠向椅背:“警察只是让我暂时别回去,没说酒店不安全。” 欧光洲:“他们找到过医院,找到过你小区。你觉得他们找不到你的酒店吗?” “这家酒店很安全。” “我没办法拿你去验证这家酒店到底安不安全。” 林野:“我可以换一家。” “然后呢?”欧光洲盯着他,“再用你的身份证开一间房,再让他们追到第二家?”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说:“我住的小区出入口有人脸门禁,楼层有监控,物业二十四小时值班。家里没有其他人,地址也不在你的常用信息里。” 他说得很平静,只是罗列出一条又一条有利条件。 林野直接拒绝:“我不去。” 欧光洲:“好。” 答应得太快,反而让林野愣住,并且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欧光洲说:“那我今晚住你门口。” 林野:“……” “明天你去哪里我跟着去哪里,我不会让你单独行动。” 林野捏了捏眉心:“你得上班。” 欧光洲立刻回答:“我明天轮休。” 林野加重语气:“欧光洲。” 欧光洲与他对视,很坦然的样子。 林野盯着他,语气略微沉了点:“你之前说过的,你不会再逼我。” 欧光洲:“我说的是不会再碰你,意思是,不会在感情或者性上面逼你。” “但这件事,我会。” 林野沉默了。 欧光洲说:“你完全可以生气,可以觉得我越界,觉得我有病。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说:“住进我家,我不会限制你任何事。你要出门,我陪你。你随时可以锁门,我住客房。” 林野捏了捏指关节:“你自己听听前后矛不矛盾。” 欧光洲:“我觉得没有问题。” “我现在就要回房间呢?” “我跟着你,就坐你门口。” 林野忽然有点烦躁:“你是医生,不是保镖。” 欧光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只有彻底的执迷不悟:“我知道。” 但他不能赌。 不能忽视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林野有些头疼:“欧光洲,你不觉得自己这样不正常吗?” 欧光洲:“我知道啊。” 林野看他,看到了他眼睛里浓烈的偏执,明白欧光洲真的会这样做。 如果今晚拒绝,他真的会坐在他房门口,明天也真的会一直跟着他。 让一个神经外科医生,坐在酒店走廊守夜,再明目张胆地跟着他到处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荒唐。 欧光洲确实疯得不轻。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只住三天,警方有了结果,我就搬走。” 欧光洲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还有。”林野看着他,“分房,不能碰我的东西,不能干涉我的工作,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好。” “如果我想走。” 欧光洲顿了一下:“随时可以。” 林野:“还有……” “都可以。”欧光洲说,“先跟我回去。”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移开视线:“那就三天。” 林野回房间收拾东西,欧光洲就等在门外。 怕他被别人认成可疑人员,林野只能让他进自己的房间等。 于是,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现在的场面——林野收拾行李,欧光洲就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当然,轮到欧光洲收拾行李时,他也在一旁等着。 直到一切妥当,坐到了副驾,林野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在路上开着,欧光洲放了一首舒缓音乐。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大概一个怕对方反悔,于是什么也不说,另一个有点搞不清楚事情为何这样发展。 其实路程很近,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车子驶入小区,停到车库。 欧光洲下车拿行李,林野想动手,没来得及,只能有些不太习惯地空手跟着。 他很久没有这样束手束脚了。 一路跟着欧光洲,走到门前,有那么一瞬间,林野有点想转身就走。 可他忽然从欧光洲略微绷紧的唇角看出,欧光洲似乎比他还要谨慎。 很神奇地,林野反而稍微放松了些。 欧光洲打开门:“进来吧。” 林野蜷了蜷手指,想了想。 终于,他迈开脚步,第一次踏进了欧光洲的家。 13.chapter013 感应灯早已亮起,暖色灯光静静落下。 抬眼望过去,玄关处干干净净,只并排摆放了两双拖鞋。 一双崭新,另一双有穿过的痕迹。 欧光洲将行李放在玄关一侧。 而后半蹲下去,将崭新那双放到林野脚尖前:“你的拖鞋。” 林野低头。 欧光洲半蹲在他身前,顺手打开了鞋柜。 林野后退半步:“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欧光洲微微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低声道:“抱歉。” 他没再说话,站起身,拿起行李,转身往屋内走。 林野换上拖鞋。 卡其色的布拖鞋,鞋底柔软,踩在地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欧光洲将林野的行李放进主卧,回头,等林野跟上。 “你今晚住这里,床品都是新的。”欧光洲说,“柜子里有新的居家服……如果不想穿也没关系。” 林野在主卧门口站定,没有进去:“这是你的房间。” 欧光洲答:“床垫比较软,你最近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像是怕再解释下去反而显得奇怪一样,转身迈出主卧:“你自己先看看,我去开窗通风。”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很宽,仍旧有七年前的影子。 欧光洲已经走到窗户前,玻璃映出浅淡的轮廓。 林野像是怕被他察觉般,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屋内。 其实欧光洲家里的风格,是林野此前未曾想过的—— 沙发上没有靠枕,桌子上没有插花瓶,柜子上没有颜色夸张、毫无用处的小摆件。 桌椅沙发皆是沉郁的黑色,线条冷硬。 像是屋子的主人在购置时,只考虑了是否能用,根本未曾考虑是否喜欢。 从前欧光洲的审美,是与卞真和一脉相承的花里胡哨。 大到家具桌椅,小到碗盘咖啡杯,一切都要买色彩明艳,或是有繁复花纹的,一定要热热闹闹地摆在一起才算好。 后来卞真和不在了,林野与欧光洲共同的住处,也依旧保持着这样花哨的审美。 而现在欧光洲的住处,一眼望过去,几乎可以用空到可怜来形容,房子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主人喜好的东西。 像……像是欧光洲只是在这里睡觉,从未真正在此生活过。 欧光洲在窗户前停了一秒,推开了窗。 而后折返,去开换气扇。 林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问:“你是刚搬进来的?” 欧光洲答:“住了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 林野的视线越过欧光洲,落到了对面的书房。 两张桌子并排放着。 一张能看出正常使用的痕迹,另外一张相比之下,显得空空荡荡。 林野望着那张空桌子,目光停了停。 欧光洲招呼他说:“过来这边洗手。” “好的。”林野应了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水池旁。 一阵水声响起。 “毛巾。” “好,谢谢。” 欧光洲又带林野去看卫生间。 林野刚进入,他便很快退到门外。 在酒店时的疯和强势已经消失了。 分明是在自己的家里,欧光洲反而处处谨慎,像是连多靠近一点,都怕林野不舒服。 他站在门外,说:“你先洗漱。” “好的。” 林野应了声,然后伸手,轻轻将门关上。 欧光洲在原地站了十来秒,而后穿过走廊,走到沙发前坐下。 断断续续的声响隔着走廊传过来。 欧光洲已然不记得,家里有另一个人是何种感觉了,是以有些恍惚。 过去许多年间,他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的永远都只有一室死寂。 客厅安静。 书房安静。 卧室也安静。 静到仿佛一眼能望见人生的尽头,这辈子,不会有人来打破这片死寂。 而现在,家里有这样一个人了。 这个人还是林野,活着的,会说话的。 他进入了这间孤单了很久的房子,在里面制造出一点一点的动静,给了这个房子一颗跳动的心脏。 水流声。 柜门开合声。 偶尔还有瓶罐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水声停了一瞬,又重新响起。 …… 在这样细碎的动静中,欧光洲慢慢靠到了沙发上,呵出一口极轻的气。 真想永远停在此刻。 秒针一圈圈地转,不知疲倦。 欧光洲在不知不觉中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来自走廊另一侧的洗漱声停住。 欧光洲骤然惊醒,心脏夸张地狂跳起来。 还好,吹风机的声音又及时响起,持续了一阵。又过了一会儿,传来门开的声音。 林野从走廊那边走了出来。 欧光洲安静地看着他,狂躁不安的心脏一点一点落回胸膛。 重新变得乖顺。 林野和他对上视线,很明显愣怔了一下,而后快速说:“我先睡了。” “好。”欧光洲说,“晚安。” “晚安。” 林野回到房间。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他靠在床头,不去想刚才欧光洲的眼神,飞速去看报道后续。 调查报道已经在网络上有了些热度,转发与评论数量正不断地往上跳。 有人追问后续,有人翻出了宏岳建设过去承建的各种项目,也有人在讨论这次受伤小孩的情况。 报社群里仍旧热闹。 这个时间点,同事们非常活跃。 祁阳给他发来很多条信息,花式表达担心。 林野回复完该回复的,安抚完该安抚的,暂时没再发现新的情况。 又给小姜发去信息,确认到,小姜目前情况比较稳定。 将能处理的事情都处理结束,他才放下手机,慢慢躺下。 枕头高度很合适,床垫也很柔软。 陷进其中,真让人感觉全身舒展。 在这样陌生的房间中,睡在陌生的床上,林野本以为自己会很难以入睡。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没过多久,他便沉沉跌入梦乡。 欧光洲一个人在客厅待了半小时,回了客房。 他将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白天做了两场手术,已是疲惫至极,可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丝毫睡意。 欧光洲闭上眼,总忍不住去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他能够自我察觉到,这很不正常。于是强行干预,希望能通过睡眠,中断这样近乎窥伺的行为。 然而,每当他意识稍微下沉,又会莫名惊醒。 仿佛身体在觉得,只要没有及时醒来,只要睡过去,再睁开眼时,主卧的门就会敞着,里面就会空无一人。 窗外,乌云散尽。 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探进来,在地上印下浅浅一道白。 第二天。 林野在阳光中睁开眼。 他躺着,没有立即起床。 或许是有些逃避心理的,不想太快出卧室。 林野摸出手机回复了一圈工作消息,又观察了一番报道热度。 转发量比昨晚翻了几倍。 市住建局发布了通报,表示已经成立调查组。 宏岳建设的官方账号尚未回应,评论区已经被广大网友轮番攻陷。 有人陆续给报社发来各种图片与视频,都是关于宏岳建设过去项目的。 真的假的都有,报社正在加紧,逐一核实。 一番忙碌,冲淡了怕出门面对欧光洲的情绪。林野在门后站了一分钟,最终推开门,从卧室走了出去。 欧光洲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客厅喝咖啡。 眼下有一层不甚明显的青。 林野:“早。” 欧光洲将咖啡杯放在一旁,招呼他说:“先洗漱,然后来吃早饭。” 又得到一个缓冲的点。 林野去洗漱。 等他出来时,桌上已经摆上了两碗热腾腾的小馄饨。 欧光洲摆好调羹:“过来坐。” 又转身去了一趟厨房。 林野坐到了桌子前。 他平时基本不吃早饭。 偶尔想起来时,会在路边随意买点,然后边走边吃,或者边开车边吃。 很少有坐下来慢慢吃早饭的时候。 有些不太适应。 欧光洲去取了醋,放到林野手边,而后在林野对面坐下。 二人默默地吃小馄饨。 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只有调羹偶尔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响。 先前在医院,尚且还有医患关系当作幌子扛在前头,是以显得相处自然。 此时此刻,在欧光洲的家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倒都显得话少了不少。 跟不太熟似的。 林野先喝了汤。 入口暖而鲜,是记忆中的味道。 放了虾皮,紫菜碎,白胡椒粉。 没放葱。 又捞起一只小馄饨。 同样好吃。 林野问:“你几点起的?” 欧光洲说:“一个小时前。” “小馄饨也是你包的?” “不是,冰箱里冷冻的。” 林野莫名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欧光洲接电话,确认安装可视门铃的时间。 林野哪里能猜不出来他为什么装可视门铃,本想着不插手,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我只住三天而已。” 欧光洲回答他说:“我知道。” “那为什么?” “本来也是要装的。” “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要装?” 欧光洲沉默两秒:“今天有空。” 未免过分夸张,过分紧张。 林野有些好笑:“你是不是还打算在窗外拉个电网呢?” 欧光洲说:“物业不会同意。” 林野:“你还真想过?” 欧光洲看了他一眼:“没有。” 林野吃得慢,等他吃完时,对面欧光洲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觉得应该去洗个碗,便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欧光洲说:“我来,你伤还没好。” 林野没和他争:“我去剪会儿视频。” 欧光洲听言,提议道:“去书房吧,给你接显示屏,不用一直低头看电脑。” “好。” 等欧光洲替他接好显示屏,再回到餐厅时,发现林野已经把碗洗了。 现在的林野,想做什么被反对了也不会去争,只会过后找个机会默默做完。 也算是个实干派。 欧光洲什么也没说。 林野在书房工作,欧光洲没有一起进去。 说不上来。 林野没跟他回家时,他寝食难安。 现在林野就在家,他反而不敢太靠近。 只敢远远地看着。 于是坐回客厅,边查资料,边听林野敲键盘的声音。 有些沉闷,应该是他笔记本自带的键盘。 键盘。 对了,键盘。 欧光洲有礼貌地敲了敲书房的门,林野循声望来。 欧光洲跟他商量:“我进来了?” 林野偏头:“这是你家。” 欧光洲笑了笑,去将那盒没拆封的键盘拿出来,以及一盒花里胡哨的键帽。 拆开包装,递给林野,问:“有兴趣组装一下吗?” 林野看着键盘,色彩明艳,又抬头看欧光洲。 “嗯。”伸手接过。 于是这天后来,林野忙完手头一堆事后,将电脑推到一旁,开始折腾起键盘。 键帽卡上轴体。 咔哒。 一颗。 又一颗。 隔着半个客厅,欧光洲低头看着资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动静,许久没有翻页。 下午两点,有人上门装可视门铃。 效率很快,没多久便完了工。 门铃可以连接手机APP,能实时观看画面。 欧光洲朝林野亮出二维码:“你也加进去。” 林野瞥了一眼:“没必要。” 无论如何,只住三天而已,加入反而是种负担。 欧光洲并不气馁:“至少你也能看见记录,否则只有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进出,像是在单方面监视你。” 稍微顿了一下,又说:“等以后不住了,你再删掉也不迟。” 挺有道理的。 林野想了两秒,终于还是接过手机,扫了二维码。 【您已加入家庭网。】 点进去,显示—— 001号:欧光洲(屋主)。 002号:林野(家庭成员)。 真是无聊的软件。 林野将手机锁了屏。 扔到一边。 下午。 林野打算洗衣服,考虑了一下,比较务实地问欧光洲:“你有要洗的衣服吗?” “有。” “那一起吧。” “你不介意?” “只是洗衣服而已。” 一个人的衣服量太少了。 将衣物一件一件放进去,启动电源。 洗衣机运转起来。 林野站在一旁,看着洗衣机中的衣服翻卷、缠到一起。 深色的,浅色的,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幕不该再看。 于是移开视线。 身后,洗衣机仍在运作着。 14.chapter014 已经快到五月中旬,五月份的那条朋友圈还未更新。 补发太过刻意,空过去又太过明显。 好像无论怎样做,都在承认七年间每月一次、仅欧光洲可见的更新,确实是在等他看见。 可明明在此之前,欧光洲已经在他的人生中消失了七年。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留丝毫余地。 而现在,欧光洲忽然出现,无论如何要把他拉回身边。 这很不正常。 相处这些天,林野大概看得出来,欧光洲像是遇到了什么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事,需要紧紧抓住一点什么。 人不可能一直健康。 总会生病,会发高烧,会需要用一点药。 用完药后,高烧会退,体温会变得正常,人自然也会慢慢清醒过来。 到那时,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轨道。 他这条烂命,本就是欧光洲一点一点支撑起来的。 那么如果欧光洲需要,他可以暂时留下,等欧光洲退烧。 这是他欠欧光洲的。 洗衣机仍在运转,发出细微的动静。 客厅内,欧光洲正在打电话,询问昨晚手术的小朋友的情况。 林野忽略了洗衣机,刻意没去看欧光洲。 他穿过客厅,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只已然组装好的键盘发呆。 客厅内。 欧光洲余光瞥见林野回到书房,对电话那头说:“我待会过去一趟。” 然后挂断了电话。 早晨神外监护室便传来消息,说小孩体征平稳。 到了下午,欧光洲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决定去医院看一眼。 然而,他也放心不下林野。 只能去厨房和冰箱的搜罗一通,将几样吃的喝的摆到桌上,嘱咐林野说:“桌上有吃的,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去拿。” “我要去医院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如果警察那边有消息,你不要单独出去,等我回来跟你一起去。” 林野从屏幕前抬头,问:“是昨晚的小朋友有什么新情况吗?” 欧光洲说:“小朋友没有危险,我就是去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林野点头:“好的。” 欧光洲还是没走,想了想,打开小区门禁APP:“过来,录入一下人脸门禁。” 林野于是起身,走到欧光洲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面对面,林野微微仰头看过来。 这个角度太熟悉,几乎能与七年前无数个瞬间重合。 欧光洲收了收手指,握紧手机:“看镜头。” 林野看向摄像头。 嘀—— 录入成功。 欧光洲操作一番:“好了。” “嗯。” 又嘱咐一句:“你别乱跑。” 说完,好似察觉到自己有些话多,于是暂时闭了嘴。 看他这般放心不下,林野说:“我暂时没有出门的打算,你去吧。” 欧光洲“嗯”了声,将钥匙与电梯卡递给林野:“你拿着。” 林野没接:“我不出去。” 欧光洲握着钥匙,没有收回去,问出了他最想确认的:“你会不会趁我去医院,然后走掉?” 林野看了他一眼,到底将钥匙接了过来:“不会,衣服还没有烘干。” 衣服还在洗衣机内,清洗加烘干,一共还剩两个多小时。 欧光洲像是稍微放下心来:“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 “都行最难做。” 林野想了想:“那就鸡肉咖喱吧。” “好。” 欧光洲终于还是出了门。 门开。 门关。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接到一条推送。 【门锁已从室内开启。】 林野看了一眼,没有点进去。 欧光洲一走,屋内倏然变得安静。 林野拔掉连接显示屏的线,抱起笔记本电脑,重新回到主卧。 像借住在别人家一样,屋主不在时,他便自觉退回暂时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地方。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宏岳建设终于发布了第一则回应。 通篇近千字,林野一目十行地往下翻。 开头表示尊重媒体监督,中间强调报道存在大量不实内容,结尾则对伤者进行慰问,并表示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将积极协助伤者救治。 至于林野相关,则只有最后一句——对于散布不实信息者,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对于偷工减料、举报记录以及检测报告只字未提。 一贯套路。 宋星月来了信息,让林野暂时不要公开进行个人回应。 林野回复了宋星月,又扫了眼评论,网上各种声音都有,骂宏岳建设和骂记者林野的混在一起,小范围内战得难舍难分。 林野账号的私信数目也在攀升。 他没去点开。 摁灭手机屏幕,暂时将那些声音屏蔽在外,林野揉了揉发胀的眼睛,闭目养神了五分钟。 校对编辑返过来的另一篇稿件,有几处改动。 林野逐字核查了一遍——此前曾有过行政区划被误改、未经确认便直接登报的情况,从那以后,无论改动大小,双方都必须重新核对。 一个小时后,门外传来动静。 欧光洲回到了家。 欧光洲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往书房看,当然没见到人。 但他没慌,手机一直没接到门锁开启的推送,想着林野大概是在房间休息。 洗衣机已经进行到了烘干,距离结束还剩二十分钟。 欧光洲没去喊林野,洗过手后,便去整理刚买回来的食材。 打算等做完晚饭,再去敲门。 没想到,林野竟然出了主卧。 林野说:“我来吧。” 欧光洲当然不同意:“我来。” 林野给出的理由仍旧比较务实,他说:“我做得比较好吃。” 倒也是。 一直以来,欧光洲做饭倒也不至于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小馄饨是他的厨艺天花板。 欧光洲很想反驳一句他有进步,好劝退林野,但他确实没有进步。 想起以前,他教林野一道菜,往往林野最后做出来的成品,就是要比他的好吃。 说不上来为什么。 欧光洲便将食材洗干净、切好,剩下的交给了林野,而他自己,则负责将刚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机中取出。 两个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欧光洲一件件分出来。 林野的衣服落在他的手里,带着烘干后的余温。 欧光洲一件件抚平褶皱,仔细叠好。 林野在厨房做饭,他一抬眼就能看到。 很普通的场景,七年前出现过无数次。但就是这么普通的场景,却带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几乎要让欧光洲一厢情愿地觉得,他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叠完衣物,欧光洲对林野说:“我进一下你房间,放衣服。” 林野握着锅铲的手停了停,才应:“好的。” 晚饭还是面对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咖喱饭。 欧光洲刷了碗。 林野又将笔记本搬到书房,继续工作。 不得不承认,人体工学椅、宽 大的显示屏,再加上改装键盘,这样一套工位,对一个需要长时间改稿和剪视频的记者来说,实在很有吸引力。 下午他回主卧干活后,他便越发怀念这个工位。 欧光洲没和白天一样,窝在客厅,而是试探着问他:“你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这套工位实在好用。 况且这是欧光洲的书房,没有不允许屋主进来的道理。 林野:“不介意。” 欧光洲坐到了林野旁边的空位上。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野的神色,像是准备一旦发现他神情不对,自己立刻就拉开距离。 然而,欧光洲明明没有出声,林野却总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存在感。 点击鼠标,呼吸,偶尔挪动椅子的细微声响,都比屏幕上的文字更容易牵走他的注意。 其实欧光洲对于他而言,一向如此。 林野有些后悔说了那句不介意,但是现在再回房间,又会显得很刻意。 然而很快,他的烦恼便被稀释了,网络上开始集中出现针对他的质疑。 最初只是零星几条质疑,很快便被各种复制、转发,最后越来越多相似说法涌入评论区—— 围墙倒的当天刚好发调查报道,不觉得太巧了吗?蹭热度的吧? 你既然早就查到了,为什么现在才发? 要是早发两天呢?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这个记者是不是应该对孩子受伤负责? 这个记者是不是捏着稿子不发,就为等一个热度? 吃人血馒头罢了。 更有甚者,扒出了林野去过战区,对此发表评价—— 这种人就是喜欢消费灾难,就是靠死人吃饭。 战地记者回来继续吃人血馒头,是在战区没吃够吗? …… 与此同时,宏岳建设发了一封律师函——致《华夏日报》调查记者林野。 祁阳给林野打来电话。 林野本意要回避欧光洲,刚要站起,欧光洲便按住他的椅背,将椅子轻轻推了回去。 林野转头看过去,欧光洲神情严肃,他的电脑屏幕上,也铺满了针对林野的,铺天盖地的谩骂。 欧光洲知道了。 电话已经接通,祁阳气得半死,几乎要炸:“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我要去和他们对线!” 林野:“不许去。” 祁阳真的气到不行,声音都破了:“可是他们骂你!” 林野低声说:“他们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祁阳更加炸:“不知道就可以乱说吗?不知道一篇报道发出来要核查多少遍吗!不知道就可以污蔑你捏着稿子等人出事吗?!他们知道你查了多久吗?知道你因为这个甚至都住院了吗?他们一点也不知道!” 林野放缓语气安抚道:“别生气,别去吵。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只会说报社急了,反而是给人递话柄。” 祁阳根本听不进去,声音都有了哭腔:“可是你看看他们都在说什么?说你吃人血馒……” 祁阳说不下去了。 林野沉默了一瞬:“小祁,放松,深呼吸。” “只是现在不能贸然回应而已,到了该回应的时候,报社自然会回应,该拿的证据也会一样一样拿出来。” 祁阳闷了半天,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林野又安抚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欧光洲看着林野。 自始至终,林野的神色很平静,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句习以为常。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很安静地安抚了同事。 仿佛对被误解、被辱骂无知无觉。 欧光洲问:“你经常遇到这种事?” 15.chapter015 林野随手关掉评论页面:“过几天就没人骂了。” 又对欧光洲说:“你也别看了,看了影响心情。” 满屏恶意,刺得欧光洲眼睛发疼。 他尚且如此,林野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欧光洲看着林野。 一时没动。 林野干脆倾身,伸长手去够欧光洲的鼠标。 欧光洲看到他拿起铅灰色的鼠标,将光标移到右上角的红色叉号上,手指轻轻一点。 页面关闭。 林野偏头:“这样会好很多,没受影响吧欧医生?” 欧光洲愣愣地看着他。 林野坐回去,衣袖从他眼前掠过去,带起极轻的一阵风。 反扣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林野伸手拿起,贴到耳边。他半靠在椅背上,一边听电话,一边点开一个文件,细细看着。 接着说:“第三段不能发。” 又停两秒,听对方说话。 并非是欧光洲有意偷听,他们离得近,加之书房安静,对面说话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对方说:“可是林哥,这一段很重要。” 林野轻声回:“删掉。信息来源只有一个,指向性太强,容易伤到举报人。” 对方试图说服林野:“可是这样证据会弱,显得没那么有说服力。” 林野:“没关系。图片用第二张,第一张不要……” …… 林野一处一处仔细核对,不徐不缓地给反馈。 他的声线偏暖,音色干净,按理说会让人听着很舒心,可欧光洲听着,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林野刚遭受了上千条谩骂,立刻没事人一样投入到工作中。 在他自己身上,伤病、危险、铺天盖地的恶意,什么都可以忽视,什么都可以不在意,他对自己已经到了近乎漠视的地步。可一个信息来源的指向性,是否会伤到举报人,他却半点不肯马虎。 林野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为什么在他眼里,他自己本身会如此不重要? 欧光洲忽然特别焦躁,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烦闷,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回来时,手上多了两杯茶。 欧光洲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到林野手边。 是杯热茶。 往那一摆,袅袅热气往上腾。 林野电话还没接完,看了眼茶杯,朝欧光洲点头,以示感谢。 等林野接完电话,茶温刚好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欧光洲提醒他:“喝点茶。” 于是林野端起茶杯,喝一口:“红茶?” “嗯,我觉得这款很好喝。” 林野搁下茶杯,摁了下Enter键,将校好的稿子发出去:“是很不错。” 欧光洲将他一系列熟练的动作看在眼里,问:“你们每篇稿子,都要核这么久的吗?” “是啊。”林野靠上椅背,半仰着头,“稿子发出去以后,就代表了别人人生的一部分,肯定得当心一点。” 欧光洲想了想,说:“难怪,我看你核对得很仔细。” 又低声补了一句:“手术也是这样。” 林野说:“异曲同工。” 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书房安静下来。 林野转头,发现欧光洲一直在看着他。 不免一愣。 他忽然对欧光洲说:“你最近睡眠不好。” 欧光洲只说:“还好。” “欧医生不说实话。” 欧光洲问:“怎么这么讲?” 林野看着他眼底的青荫:“眼下青色越来越重,还有,你总走神。医生可是要保持好的睡眠才行的啊。” 欧光洲也望着他:“记者呢?” 林野:“记者啊,记者不需要做手术,睡不好也不影响写稿子。” “那你睡得好吗?” 林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说:“我还行。” 算是聊完,各自继续工作着。 半个小时过去,林野一口茶也没再动。 直到茶变凉,林野仍旧专心敲着键盘。 欧光洲给他换了一杯新茶,轻轻放到一边。 这第二杯,一直到放凉,林野也没喝一口。 又过去几十分钟。 欧光洲起身,去换了第三杯。 林野仍旧忙碌,终于抽空去摸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惊讶:“怎么还是热的?”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第三杯。 欧光洲看着林野瘦削的脸,眼神黯了黯。 这么强的工作量,整整一个晚上,只喝了两口茶。 忙起来连一杯茶都顾不上,平日里又怎么会好好吃饭。 难怪越来越瘦。 欧光洲一言不发去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端出热腾腾的小馄饨,招呼林野:“过来,吃点宵夜。” 几百公里之外。 色调雪白的病房中,小姜躺在病床上,单手吃力地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一个个热搜被冠上了火爆标志。 #阳光小区二期围墙坍塌# #《阳墩日报》调查记者林野# #8岁小孩颅脑损伤# #宏岳建设回应调查报告# 这些热搜,点进去,最后都指向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林野。 事情已经发酵了好几个小时,好多人在毫无道理地骂林野。 小姜不停地刷着评论,只觉得一句一句,触目惊心。 即使这恶意并非冲着他,他仍旧感觉手脚冰凉,好像全身要被冻住了。 林不是那种人。 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不要骂了…… 小姜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觉得心里闷得厉害。 终于,他给林野发了一条消息。 【姜:林,你还好吗?】 没想到林野立刻回复了他。 【林野:还行,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姜:他们说的那些,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野:报社会处理,你别看,早点休息。】 小姜久久地盯着林野的回复,咬了咬嘴唇。 欧光洲和林野吃完宵夜。 两人先后洗漱,道过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这晚,欧光洲睡觉时,仍旧虚掩着门。 他做了梦。 梦境混沌不清,隐隐听到有人在哭,哭到声线喑哑。 是谁在哭? 欧光洲想。 他在黑沉的夜中,一步一步往前走,摸索着去寻。 “别走……” “不要走……” 断断续续,充满哀求。 欧光洲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林野。 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 怎么可以哭得这么绝望? 小野,别再哭了。 小野,我来找你。 难过在胸中暴涨,欧光洲更加急切地去寻。 梦里不知是梦,只知 道被困在了迷雾之中。 他循着声音不断往前走,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林野。 不知道过去多久,欧光洲筋疲力尽。 林野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轰——! 欧光洲陡然惊醒。 大口呼吸。 “别走……”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道声音。 欧光洲心口重重一窒,几乎是立刻,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打开虚掩的门。 主卧还亮着灯。 林野还没睡。 欧光洲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主卧,在门前站定。 他想敲门,几次抬手,又放弃。 最后,他退开一步,贴着墙,慢慢坐了下去。 一墙之隔。 他好想去抱一抱林野。 第二天早上。 太阳刚刚升起,阳墩市迎来万里无云的晴天。 欧光洲早早起床,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小笼包,满满当当地拎回了家。 他有一点为难。 今天他排了两场手术,所以目前时间还很早。如果立刻叫醒林野,很明显林野昨晚睡得很晚,会很疲惫。不叫醒他的话,林野一定会不记得吃饭。 以前欧光洲只觉得,医生这个忙碌的职业,于他而言,是最最合适的。每天只需要忙碌就可以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而现在,他头一次觉得,这忙碌让他有些捉襟见肘——林野正在遭遇网暴,他甚至腾不出时间,守在他身边。 这让他非常沮丧。 就放在桌子上吧,短信提醒他吃。 欧光洲想。 咔嚓—— 门开的声音。 欧光洲抬眼望去。 主卧的门竟被打开,林野走了出来:“早。” 欧光洲很是惊讶:“怎么醒这么早?” 林野对他说:“你也很早啊。” 欧光洲:“那你先去洗漱,然后来吃早饭。” 林野看了他一眼,停住脚步,说:“欧医生,我不是小孩,不需要被处处照顾,你工作本身也很忙,所以你不需要事事操心。” 连想照顾都缺少理由。 欧光洲说:“我自己也是要吃早饭的。”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想了想,继续说:“冰箱里有食材,午饭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晚饭的话,可以拜托你吗?你随便帮我做点。” “行。” 洗漱。 吃早饭。 林野告诉欧光洲:“警察联系我了,上门的跟医院里打听我的,不是一个人。” 又补充,“两个都确定身份了,今天会分别约他们谈话。” 欧光洲抬头,“啊,这样。” 又后知后觉似的,问:“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你会不会不在了?” 林野说:“不会。” 一顿饭吃完。 欧光洲准备去上班。 他仍旧出门磨蹭,对林野说:“我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林野点头,“好。” 欧光洲又说:“如果要去警察局,晚点我下班了陪你去,好不好?” 林野微微蹙眉,还是应了下来:“行,你安心去上班吧。” 没办法再多废话,欧光洲又看了林野一眼,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林野还是叫住了他,“我说了住三天,当然会住三天,所以你现在不用担心。” 欧光洲握着门把手,停了一瞬,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16.chapter016 下午两点。 《阳墩日报》官方账号发布正式回应。 然而,澄清内容尚未扩散开,网上便出现了一段剪辑过的录音。 那段录音中,疑似林野的声音说:“你只要说材料有问题,其他的都交给我们来查。” 紧接着,这段剪辑录音被大量账号同步转载。 于是整个事件的重点,从建筑是否偷工减料,生生转向“记者诱导采访”,最后落在“记者职业道德”上。 林野当然知道。 他将录音听了两遍,觉得对方剪辑水平真不赖——前因后果剔了个干干净净。 扫一眼社交账号。 私信爆了,那些不理智留言一条条冒出,他基本都是略过去,或者一键清空。 唯独在看到“人血馒头”时,鼠标停了几秒。 林野将整个界面关掉。 眼不见为净。 他今天状态明显比昨天差。 打开文稿,将同一个段落看了三遍,没能记住刚才读了些什么。校对更别想了,什么错误都校不出。 大概昨晚确实熬狠了,需要补个眠。 睡一觉就好。 林野把自己挪到床上,被子一蒙,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小姜仍旧不停刷着评论。 他看到了其中一条:【这记者不就是专门诱导受害者说出他想听的话吗?我看他还有其他采访好像也这样,为了搞些噱头,脸都不要了。这种人真该死啊。】 小姜死死地绞着手指。 不是的,林野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没有诱导过我,没有消费过我,两年来,他一直在救我。 小姜想。 眼眶发烫。 他受不了这样的谩骂,也无法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忽然从曲解转变到了污蔑,把一个他认识的活生生的人,打成一个面目可憎的、该死的渣滓。 他无比想要告诉大家,林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帮助了他什么。 小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大段的文字——是他昨天通宵写完的,白天也一直在修修改改。 他有点害怕,也有点犹豫。 毕竟这里面,也涉及了他人生中最不敢面对的不堪。 可是,如果曾经被一个人无数次地拉住过,也会想要朝这个人伸出手,去拉他一把,让他出泥潭的吧? 害怕吗? 害怕。 可是,他也想站出来一次。 下午四点。 小姜发布了一条长文。 【我姓姜。 是两年前那起猥/亵案的受害者。 今天站出来,是想替《阳墩日报》的林野记者说句公道话。 我不知道网上那段建筑采访录音的完整版是怎样的,也无法替那件事作证。 但是我知道,林记者绝对不是会诱导、消费受访者的人。 当年他采访我,只要察觉到我不舒服,便会立即停止。 报道里有部分内容,说出去会更有冲击力,也就是所谓的更有噱头,他却没有采用。 因为可能暴露我的身份,让我受到二次伤害。 他曾经对我说,报道的意义是减少伤害,而不是创造新的伤害。 他说生命永远比报道重要。 报道结束之后,他也没有消失。 因为我长期抑郁,曾多次试图自伤自杀。 有次我跟他通电话,说很平常的话,但他发现了我在交代后事。 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早就死了。 我不知道,网络为何能够仅凭猜测,和一段经过剪辑的录音,就把一个好记者,说成靠灾难牟利、应该去死的恶人。 至少,我认识的林野不是这样。 他救过我。 我也想救他。 无论什么代价。】 林野醒来时,太阳已经下了班。 他头疼得厉害。 不过还记着欧光洲的晚饭。 于是林野起了床,去翻冰箱,从里面挑了几样食材。 将饭煮上,菜也炒好。 做饭过程中他没掏手机,也没开电脑,只洗菜切菜炒菜,就着简单重复的动作放松大脑。 算是给自己放了半天假。 祁阳给他打电话:“林哥!你快上网看!” 林野生怕祁阳又炸,“不看,没一句爱听的,净是骂我的。” 祁阳连忙说:“不是的,林哥你之前不是跟过一起猥亵案吗?就是那个受害者……” 林野已经坐到了电脑前,输入电脑密码。 祁阳道:“他发了一篇长文,替你说话,结果被骂惨了。” 林野点进社交账号界面。 很快,找到了那篇长文。 林野飞快往下翻。 两年前的案子、采访、自伤自杀…… 这些内容从眼前一掠而过。 直到最后一句,林野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救过我。我也想救他。 无论什么代价。】 无论什么代价。 热门评论点赞快破万—— 果然安排好了,搁这打组合拳呢,酸了吧唧地演戏洗白,啧啧啧。 男的还能被猥亵?两年了还走不出来? 是想红吧?黑红也是红。 这人好像是我初中同学。 林野脸色变了。 他对祁阳说:“小祁,我晚点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给小姜拨过去。 无人接听。 继续拨了三回,仍旧无人接听。 林野给小姜发消息。 【林野:你现在在哪里?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林野:长文会暴露你的隐私,听话,删掉。】 两百公里外,A市。 小姜惊恐地看着又发出动静的手机。 长文发出后,手机一直震个不停。 他有些迷茫,发现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似他所想。 他以为长文发出后,至少能让一部分人去仔细分辨,林野到底是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帮人反而骂得更厉害。 他想: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我为什么总是做错事呢? 有很多人私信他。 讽刺的,开黄腔的,甚至有人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名字。 这让他很恐慌,仿佛一瞬之间,被扒干净衣服,赤身裸体地被扔进人群之中。 恶意。 好多恶意。 想躲起来。 小姜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病房里太闷了,他想出去走一走,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这条路真安静。 没有任何人。 真好。 小姜沿着医院西侧的路,一直一直往前走。 阳墩市。 林野立刻打给小姜所在医院的护士站,请求护士帮忙去病房确认。 短暂等待音后,电话那头重新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同室病友说他半小时前拿着手机出去了,我们现在马上找! ” 又十分钟,林野再次联系。 这一次,护士说监控拍到小姜独自离开医院,往西边去了。 林野去过A市那家医院。 几乎立刻,他联想到医院西边,步行可达的距离内,有个水库。 林野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迅速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背着一只包,打开门。 手机立即收到推送。 【门锁已从室内开启。】 匆匆关上门。 继续给小姜打电话。 仍旧无人接听。 林野一边往外走,一边联系小姜的主治医生,又将他的照片和常去地点发给当地同事。 护士正在查监控,医院保安也已经分头寻找。 明明该做的都有人在做,林野却仍旧没有办法留在欧光洲的家里。 他很清楚,自己最快也要一两个小时后才能抵达A市,理论上他赶过去也帮不上任何忙。 可他没有办法坐着等消息。 他一点也坐不住。 林野出了小区,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阳墩北站。” “好嘞!” 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汽车往北站驶去。 林野坐在后座,迅速打开买票APP,买了最近一班去往A市的高铁票。 欧光洲人在门诊,刚忙完。 他看到了热搜,仔仔细细看完了小姜的长文。 视线在【有次我跟他通电话,说很平常的话,但他发现了我在交代后事】停留了很久。 而就在此刻,手机里传来【门锁已从室内开启】的推送。 林野出门了。 欧光洲心里一惊。 按理说他不该立刻去问林野的动向,但他还是没有忍住,给林野拨了电话。 占线。 欧光洲略显焦躁地等了几分钟,又拨。 这次倒是接通得很快,电话那头,林野匆匆说:“我去趟A市。” 欧光洲的视线,落回电脑页面—— 长文的最后,小姜的IP地址,正是A市。 他问:“为什么忽然要去A市?是因为那位姜姓受害者吗?” 林野:“我回头跟你讲。” 听着是不愿多说的样子。 欧光洲再次扫过那篇长文,问:“是不是人联系不上了?” “嗯。” “你觉得他现在正处在危险边缘,对吗?” 林野实在不愿交流的样子,只强调:“我得打个电话,先挂了。” “先别挂。”欧光洲打断他,“A市有警察,有医生,他们现在一定已经在找了,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非要亲自去?你现在自身也不安全。” 林野回得简短:“我坐不住。” 是啊,他一点也坐不住。 林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只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机里,欧光洲说:“A市离阳墩两百公里,你身体吃不消……林野,你有在听吗?” 思绪纷纷。 林野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 欧光洲:“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你怕别人出事,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怕你出事呢?” “你管太宽了,欧医生。” 欧光洲说:“不是我管太宽,林野,是你太过了。” 无数细碎的曾经,搭着沉沉的光阴碎片,从岁月的那一头,奔涌而来。 林野忽然低声说:“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因为我出事了。” 17.chapter017 欧光洲的呼吸窒了一瞬。 几乎是立刻,他明白了林野在说什么,指的又是谁。 然而这世间一切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是一步接着一步走出来的。单拎中间哪一步,都毫无意义。 欧光洲想对林野讲,没有谁因为他而出过事。往事种种,归根究底算不到他头上。 无需背负得那么沉重。 然而,眼下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欧光洲说:“给我具体地址,我下了班过去。” 林野实在觉得毫无必要,于是直接拒绝:“你别过来。你自己是什么职业,你应该拎得清。” 看来迟迟不挂电话,已经惹到了林野。 有理有据地戳人痛处。 欧光洲用耐心而温和的声音说:“我觉得你得自己先拎清之后,再来要求我。” 林野顿了一下,说:“你真是太莫名其妙了欧医生。” 欧光洲并不被他带偏,目标明确,“如果不想我把时间花在找你上,就把地址发给我。” 林野没话说。 欧光洲语调仍旧温和到平稳:“你是不是也要让我联系不上?” 停了一下,“林野,你现在联系不上他是什么感受,就想想我联系不上你时是什么感受。如果你希望我和你一样,心里时刻悬着挂着,那么你可以不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说不上来欧医生是在以退为进,还是在道德绑架。 但问题是,林野偏偏吃推己及人这一套。 林野没辙,感觉讲不清道理,只能问:“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 欧光洲告诉他说:“怕你出事,紧张你的人身安全。” 林野十分不解,“七年都相安无事地过去了,也没见你多紧张我的死活,过去你甚至连我的消息都不愿意听到,现在忽然这样,到底是在干什么?” 哪里是相安无事,硬撑而已。 欧光洲心里难过,语调不显:“过去是我错了,但人总该有发现错误、改正错误的机会。我说过,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回来找你。” 现在当务之急是给A市那边打电话,不是打辩论赛。林野实在不想继续掰扯,几次试图直接挂断。 然而,他没下手。 欧光洲抓紧时间,说:“你现在应该很忙,没有时间跟我多说,你把地址发我,我闭嘴。” 林野彻底没辙,输入A市医院地址,重重地摁下发送键。 又劈里啪啦发了一条信息。 【林野:目前目的地是这里!】 欧光洲看着,说:“好,换地方了随时告诉我。” “挂了。”林野暴躁地挂断了电话。 欧光洲深吸一口气,看一眼时间,立刻查看去往A市的高铁。 接着,又估算一遍开车大概需要多久。 最终,他买了40分钟后发车的高铁票。 另一边,林野检票进站,找到了自己的那节车厢。 中午开始没吃饭的坏处,此刻显现出来,头脑发晕,心脏砰砰跳。他薅住兜售零食的工作人员,买了根士力架,外加一瓶水。 而后拿着找到座位,一屁股坐下。 干记者这行,体力得过关。 林野的体力原本不差,只是伤还没好,近日又吃得少睡得差,情绪上也消耗得厉害。 底子再好也经不住他这样折腾。 林野咽下士力架,心想,等骨裂再好点,体力得跟上。 否则以后跟不了战区。 A市那边仍旧没有进展。 着急无用,林野靠着座位,闭目养神。 终于,在还有十分钟到站时,林野接到了小姜被安全找到的消息。 心烦意乱的状态稍微得到缓解,林野放下心来,提前约了高铁站到医院的出租车。 被警察找到时,小姜正安静地坐在水库岸边的水泥坡上。 男警察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 小姜茫然抬头,半晌才回答,说他没想做什么,就是坐着发呆。 他整个人木木的,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离水边那么近。 女警察问:“你怎么就只穿了一只拖鞋啊?还有一只呢?” 小姜答不上来。 他低头看着空着的那只脚,过了很久,才说:“好像……掉进水库里了。” 警察把他送回了病房。 林野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护士正围着小姜检查。林野没进去,在外面等着。 等检查告一段落,医护人员陆续离开,林野走了进去。 小姜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杯暖茶。 看到林野进来,小姜嘴唇动了动。 大概人在依赖且信任的人面前,都会很容易脆弱—— 看到林野,小姜的眼泪“刷”一下,流了出来:“你……你怎么来了?” 林野将水果放下,朝他露出个笑:“来看看你。” 小姜犯了错似的,一边哭,一边又变得不敢看林野。 他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来,擦擦眼泪。”林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小姜,“你没有给我惹麻烦,你替我说话,给我打气,帮了我很多。” 小姜想到网上舆论并未反转,难过地摇头,“我没有帮到你。” “怎么会呢?你平平安安的,就已经是帮到我了。” “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的,我……” 林野轻声说:“是信息太多太杂,你害怕听到手机的声音,所以静音了,对不对?” “……嗯。”小姜低头,“对不起。”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不要因为保护自己而道歉。”林野说,“只要记得有人在担心你就好啦。” 小姜安静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在舆论中心,还要因为我,从阳墩赶过来,我一点忙也没有帮上,反而给你找了麻烦。” “不,这只能说明我们想着对方,不能说是麻烦。”林野对小姜笑,“爱出者爱返。你说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欧光洲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他没声张,就静静站着,听林野哄小孩。 恍惚想起以前。 他也是这么一句一句,哄哭鼻子的林野的。 病房中。 林野说:“但是小姜,你需要把长文删掉。你不需要揭开自己的伤疤,来证明我是个好人。” 小姜:“可是,可是我想做点什么……” “你只要好好的,就是为我做了很多了。” 小姜安静了一瞬,问:“你都不会受到影响,不会难过吗?” 会受到影响吗? 平心而论,会。 但大概这种程度,落在十八岁孩子身上,和落到林野身上,重量是不一样的。 “会呀,我也会难过的。”林野说,“但是幸好,你替我说话了。” 小姜怔怔地看着林野,眼泪又滚了下来。 又抽一张纸巾。 递过去。 “而且,我是大人,大人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脆弱啊。” “我成年了。” “对,你成年了。但是在做大人方面,还是没我有经验。” …… 林野陪着说了很久。 最后,小姜 问:“我的生命,比你的名誉重要吗?” 林野点头,认真地告诉他:“是的,小姜,你的生命比我的名誉、真相,比所有人的议论,都要重要得多。” 欧光洲恍了神。 人是在什么时候感受到时光的流逝的呢? 不是在看到对方容颜改变的时候,而是在看到那个曾经拼命抓着自己,不肯松手的人,已经成长到了能够熟练承接、安抚另一个人情绪的时候。 七年。 林野独自长大了。 这晚。 两个人吃过晚饭,又在附近找了几家酒店。 赶上附近有场考试,周边酒店基本满房。 最后只找到一间双床房。 林野想再找一家,欧光洲提醒他说:“这家看起来挺安全。” 林野:“可是只有一间房。” 欧光洲看着他,只说:“你今晚不能一个人待着。” 林野被软绵绵又硬邦邦地黏着,或者说管着,来A市路上那通电话的暴躁,又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我是来找人,不是来跟你开房的。” 欧光洲强调:“双床房。” 林野真的快要压不住暴躁,“重点是床吗?” 欧光洲微微一怔,紧绷许久的眉眼,反而舒展了些。 重逢以来,林野没在他面前这么暴躁过,现在这样,倒显得鲜活很多。 欧光洲说:“再换一家的话,至少再折腾半小时。” 林野头疼得厉害,欧光洲也不适合晚睡,于是被说服。 最终,两人开了一间双床房。 各自洗漱。 各自去到自己床上。 他们曾经同床共枕过无数次。 恋爱之前,同一张床。 小时候林野与欧光洲相熟之后,便一直黏他,睡觉也黏。 恋爱之后,当然更是一张床。 如今,一间房,两张床。 却已经是所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 欧光洲轻声说:“早点睡着。明早跟我一起走。” 林野没吱声。 拿背对着他。 留了盏小夜灯。 在房间里泛着柔柔的光。 林野浑身紧绷。 和欧光洲同一个书房工作,他尚且觉得对方存在感太过强烈。 何况是一个房间睡觉。 他背对着欧光洲,始终感觉背后紧绷着——欧光洲分明没有任何动静,他却感觉那道存在感贴得很近,连呼吸都无法放松。 于是往被子里再缩了点。 最后忍不住,他决定面对着欧光洲睡。 欧光洲仰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 林野看了一会儿,重新闭眼。 夜灯依旧。 欧光洲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浅层睡眠当中。 夜里两点,他听见隔壁床传来一声含混的:“哥……” 欧光洲倏然睁开眼,翻身坐起。 他看到林野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子。 过了很久,又低低地说:“别走……” 被魇住了。 欧光洲本能伸手,想将林野拉出梦魇。 手抬到半空,还是停住。 “小野。”欧光洲低低唤他。 床上的人没醒,呼吸急促,声音碎在了喉咙中,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用尽全力,也走不出来的地方。 林野说:“我改……” 欧光洲的手指,一点点蜷紧。 原来。 人真的是会好好地待在房间里。 却忽然被几句呓语撕碎的。 18.chapter018 七年前。 林野哭着求他,不要分手。 而他亲手,一根一根,掰开林野的手指,对林野说:“我们分了吧,以后好好的。” 那时的林野才二十一,还不会藏情绪。 哭得满脸是泪,可怜极了。 他记得那时,林野拼命摇头,泣不成声:“我过不好的,我过不好……” 那时他想,怎么会过不好呢? 就算现在过不好,以后也会好的。 伤口总会愈合的,不是么? 只是可能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而后来。 林野死在了二十九岁那年。 林野好像没能有多长的以后。 分手之后,林野只活了八年。 第二天,两人相安无事回到阳墩。 一个回欧光洲的家,另一个去医院上班。 分别之前,欧光洲忽然拦住林野,“你……” 林野:“嗯?” 欧光洲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今天别走吧。” 林野顿住。 有什么片段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 他倏然模模糊糊地记起,昨晚究竟陷进了怎样的梦境。 今天是第三天。 按照约定,今晚他应该搬走。 林野抬眼,“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跟踪的事已经算是解决了,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你这。” 欧光洲只说:“再住几天吧。” “为什么?” 欧光洲看着林野,昨夜那几声梦呓,仍旧停在耳边。 睡着的那个困在过去,求他别走。 醒着的这个始终在准备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对林野说,留下来吧,我们重新在一起,以后再也不分开。 可他也清楚,但凡他这么说了,林野一定会拒绝,然后立刻搬走。 “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好。”欧光洲停了停,声音更低,“我真的不放心。” 他怎么能放心? 七年,林野不再似从前。 重生以来,他原本以为,只要找到林野,只要阻止他去战区,只要守着他,一切就都还能回正轨。 可是就在昨天,他察觉到了某些令他胆战心惊的东西—— 什么样的人,会对自伤自杀,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 那种敏锐,究竟是来自采访经验,还是来自某些他不敢深想的原由? 林野终究还是没有一口回绝,只说:“晚上再说吧,你去上班。” “好。” 回到欧光洲家,打开门,手机准时收到推送。 【002号:林野(家庭成员)打开门锁】 【欢迎002号:林野(家庭成员)回家】 同一时间。 欧光洲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放回去。 林野进门,换鞋。 忽然想起三天前,玄关处,欧光洲给他拿鞋子的样子。 拖鞋选得不错,穿着挺舒服的。 林野往厨房水池走,打开水龙头,洗手。 目光随意一瞥,忽然想起来昨晚给欧光洲炒的菜还在锅里。 于是擦干净手,掀开锅盖。 这人十分不讲究,凑近闻了一下,觉得没问题,便三两下收了,放进冰箱。 打算当自己的午饭。 小姜的长文已删。 下午,《阳墩日报》官号放出了采访的完整录音,剪辑中被剔除的前因后果见了天日。 有人删评,装作自己从没骂过。有人继续说,那捏着稿子等出事总是实锤吧? 有媒体开始梳理《阳墩日报》放出来的调查流程记录,于是报社账号评论区逐渐恢复理性。 林野这两天有在思考一个问题。 人与人的相处,其实还是轻松点好。 大家都很累的,都不想沉重。 欧光洲不知道什么毛病,他一旦离得远,欧光洲就不大正常。 离得近了,按时吃饭、上班、睡觉,倒还能勉强恢复成从前那个正常的欧医生。 但他和欧光洲这样下去是不对的。 欧光洲因为他跑去A市,因为他调过班,又时时刻刻被他的安危牵着。 怎么不算是,时隔七年,又一次被他拖进泥潭呢? 拟驻外名单正躺在林野的邮箱里,名单之中,林野赫然在列。 算是初步通过。 主编宋星月此前一直不赞成他长期驻C国。 最近口风却略微松动,所以大概率能正式通过。 林野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 这原本就是他的人生安排。 等手头的事结束,等骨裂养好,等一切恢复成原本模样,他就该离开阳墩,离开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欧光洲的出现,原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事。 至于住到欧光洲家里,更是意外。 既是意外,就不该继续啦。 林野买了丰盛的食材,打算给欧光洲做点好吃的。 算作答谢吧,总不能白住三天。 欧光洲家锅好少,看起来平时就不是会多动火的样子。一道一道菜做下来,效率还是挺低的。 欧光洲下班回到家,林野正在炒最后一道菜。 林野在抽风机声中,扬声说:“回来了?” 欧光洲有些楞:“……嗯。” 林野招呼他说:“洗手,过来端菜。” 欧光洲站着没动,“你今天会走吗?” 林野就朝他笑了声:“确定在吃饭前问这么影响食欲的问题吗?” < p>欧光洲洗过手,去端菜,“影响谁的食欲?” 林野关了火。 欧光洲继续说:“我的吗?你知道你走的话会影响我的食欲,是不是可以对我仁慈一点?” 又说:“还是你的?你要走会影响你的食欲的话,那就一直住下来吧。” 内容很轻松,开玩笑似的。 林野分好筷子。 “来,吃吧。” “……好。” 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 薄荷炸排骨,清炒时蔬,辣炒牛肉,蛋花汤…… 林野喝了口汤,开始点评自己的厨艺:“这汤有点淡。” 欧光洲也细细尝一口,咽下,“我觉得正好。” 林野:“你不是最爱吃辣吃重口的吗,以前可不是这么淡的口味。” 欧光洲说:“年纪大了,吃清淡一点也好。” 林野笑:“三十岁就开始养生了?” “二十九。”欧光洲说,“家里有个不按时吃饭的,只能提前养生。” 林野问:“谁是你家里的?” 欧光洲说:“门锁说你是家庭成员。” 欧光洲吃得很慢。 林野的每一道菜,都是以前他们常吃的。 薄荷炸排骨,以前卞真和最爱做了,还一定要亲手教他们俩学会。 辣炒牛肉,里头的葱花切得很细。 …… “好啦,散伙饭吃完了。”林野说,“今晚我搬回去。” 欧光洲听他这么说。 感觉头顶悬着的闷棍终于落了下来。 林野拖出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对欧光洲说:“我不爱洗碗,你自己洗吧,走啦。” “小野。”欧光洲忽然说。 太久没有人喊的称呼。 林野顿住,看向欧光洲。 欧光洲慢慢走到林野面前,垂着视线,有些执拗地看着林野:“不要走,好不好?” “欧光洲。”重逢以来,林野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你到底想要留我多久?” 欧光洲看着林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很久很久,我想留你一辈子。” 林野愣住。 玄关很安静。 桌上汤底还留着余温。 林野低低重复一句:“一辈子?” 欧光洲说:“是。” 林野忽然笑了声,不是嗤笑,里头也没高兴,像是疲惫到了极致,发现实在没辙了:“你究竟想决定几次我的人生?” 欧光洲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林野握紧行李箱拉杆,手背、小臂,筋络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我不是一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不想再因为你的决定,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停了一下:“山鸟与鱼不同路,欧光洲,我们早就走岔了。” 19.chapter019 林野拉着行李箱,往玄关走。 感应到有人,感应灯“哒”一声亮起。 暖黄灯光笼住林野。 “可你明明也舍不得走。”欧光洲忽然出声。 林野脚步一顿,身形微僵。 又一秒,他转过身来,已经能够坦然地看着欧光洲的眼睛,“确实有点,工位太棒了,床垫也很软。” 欧光洲:“那你留下。” 林野:“但哪有一直赖在别人家不走的道理呢?” “昨天晚上你做梦了。”欧光洲开口,像是有点迟疑着要不要说,又像是想要找到证明林野其实舍不得的证据,“你在梦里喊我哥,你……” 终究没再继续说。 林野的表情是停滞了那么一瞬间的,随即,他戴上了笑,“我求你别走,对吗?一般情况下,这种梦说出来会很令当事人尴尬的,你怎么还揭人老底啊?” 欧光洲看着林野。 他太云淡风轻了。 大概梦里无法伪饰,醒着却能戴上层层伪装。 欧光洲:“是我狠心。对不起,我不该……” 林野打断了欧光洲的道歉,“那时候是我不懂事,不懂得人一辈子真的会有跨不过的鸿沟,只想着强人所难。是我该道歉,对不起啊。” 欧光洲看着他。 不放过他表情里的丝毫变化。 然而,或许是林野隐藏得太好,或许是他真的觉得自己七年前做错了。 竟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用和小姜说话时的温柔语调,替七年前苦苦挽留的林野,向欧光洲道歉。 三言两语,划得欧光洲心口生疼。 欧光洲看着他,“你那时候没有做错什么。” “是吗?”林野仍旧笑,“可你还是走了。” 沉默。 林野话锋一转,“那来说说我为什么要走吧。” “你以为我走,是不想见到你。其实不是。只是因为再次遇到你,打乱了我原本好好的生活。” 欧光洲问:“你原本的生活,是怎样的?” 是怎样的? 林野想了想。 他原本的生活,就是随时工作、到处出差、按时失眠,每月更新一次朋友圈,偶尔受点死不了的伤。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需要反复考虑。 平静。 不耽误任何人。 不发疯。 林野:“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欧光洲:“只是这样?” 还要怎么样。 林野看着欧光洲熟悉的脸。 人是比较依赖熟悉的路径的吧? 他十一岁时遇上欧光洲,分手时二十一。 十年相处,欧光洲几乎占据了他人生的二分之一。 如今过去七年,他二十八岁,算来算去已经认识了欧光洲十七年。 欧光洲又几乎占了人生的五分之三。 他花了七年,一点一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不需要欧光洲的人。 多好,终于能独立行走了。 自由自在。 可欧光洲出现了。 欧光洲会过分在意他的安危,会想要随时掌握他的动向,会随时追到他身边,会试图管他的一日三餐。 简直跟初遇时对他的上心程度,有得一拼。 不对,比那时候夸张得多。 出现了短短半月不到,他七年塑出的血肉,几乎要叫嚣着背叛自己。 多有能耐。 或许这不能赖欧光洲。 得怪他自己,这么多年了,果然还是不能独立行走。 这不好。 一点也不好。 欧光洲说:“我觉得这不算生活。” 林野瞧他一眼,“稀奇,也是听上忙碌的神经外科医生谈生活了。” 欧光洲:“……” 绷紧了嘴角。 林野忽然笑了,“别这么严肃,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还有V信。” 听言,欧光洲整个人更加紧绷,“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我说过,在事情完全解决之前,我都会跟着你。” 林野说:“别说什么一直跟着我了,你不会的。你是位好医生,甚至休息时间也会不放心病人。欧光洲,从小开始,你一直有自己的责任和坚持,所以你不会擅离职守,要跟也只是通过调班之类,尽可能跟着我。” “这只会让你一直过分紧张,一直透支。” 欧光洲:“可我不觉得这是透支,这是我的选择。” 林野:“所以我也有我的选择。欧光洲,这么多年了,你总不能一直霸道,至少也尊重一次我的选择吧。” 欧光洲僵住。 “你说过,以后好好过。”林野看着欧光洲的眉眼,似乎想要将他的样子再好好记一遍,“我一直在照做。” “说实话,最开始确实挺难的,后来上了正轨就好了。所以,别让我跟着你翻来覆去地变,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很难的。” “毕竟我花了七年,才习惯没有你。” 林野过回了以前的日子。 一切好似回到了以前。 他去提他那辆修好的小破车,清洗一番。 途径欧光洲的小区,远远地望一眼,觉得那是处宁静的地方。 变道绕开。 车子不急不缓地往前开,祁阳来了电话,“哇,林哥!那个律师竟然是欧医生出面请的,哇你不知道有多牛!天呐这人脉!” 叽里呱啦。 林野通过后视镜,又看一眼欧光洲的小区。 距离已经远了,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 祁阳还在继续嘚啵,“……后来我一打听,原来是欧医生给人律师家里的老人做过手术,一听欧医生帮朋友请律师,立刻答应下来。” “哼!看这次不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的!我老期待了林哥!” 《阳墩日报》官号评论区虽然清净了,但这事还没完。 关于宏岳建设发给林野的律师函,关于小姜遭受的开盒与网暴,一切的后续都还在处理中。 林野听完祁阳的电话,一路把车开回了家,停在停车位上。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最终还是给欧光洲去了条信息。 【林野:律师的事,谢谢你。】 那边没回复,大概在忙碌。 林野呼出口气。 下车,锁车。 往电梯走。 其实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 停在了欧光洲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上。 他没回复。 欧光洲也没有继续问。 林野本来不想打破这种平衡的。 回到家,打开门。 玄关处摆着他那双拖鞋。 分明一直以来,玄关就只有他的一双鞋。 他现在每天回家开门,视线一扫,都莫名觉得少了一双。 林野蹲下,打开鞋柜,往里面看了看,掏出来一双运动鞋和一双皮鞋。 把它们往玄关处一摆。 然后换上拖鞋,径自往卫生间走。 去洗手。 此刻傍晚。 夕阳余晖将整个阳墩渡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林野洗了个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在家里走来走去,到处归置整理东西。 时间到了,把衣服晾在了阳台上。 忽然想起遥远的小时候,那会儿他才几岁吧,奶奶好像说过不能晚上晾衣服。 为什么不能,忘了。 奶奶的样子也早就忘了,只记得这一句。 林野没去管,把衣服晾完,关上落地窗,拉上窗帘。 等明天一早,衣服大概就能干了。 完美。 晚上九点,欧光洲回了短信。 【欧光洲:不用谢,吃过晚饭了吗?】 【林野:吃过了。】 【欧光洲:吃的什么?】 【林野:面。】 欧光洲没有再追问。 他好像确实把林野的话听进去了,不再发疯般试图侵占林野的生活。 林野忙完一圈,抬脚往卧室走。 都已经躺到床上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起床,去厨房下了碗面。 坐着慢慢吃完。 失眠更加肆无忌惮,吃药完全不管用。 林野偶尔会拿酒压一压。 他不嗜酒,但酒能让脑子变得迟钝,方便睡着。 就是第二天起来会昏昏沉沉的,不舒服就是了。 手机里,欧光洲家的“家庭网络”,会弹出来屋主出门,屋主回家。 林野始终没点进去看过。 但他没有删除,也没有退出。 只是关掉了推送。 就这样,过了一周。 寂静的一周。 也不是完全寂静,远行的乌鸦回来了。 幸好乌鸦跑回来了。 林野老父亲一般,十分欣慰,欣然去冷冻拿了虾,煮好了喂给乌鸦。 坚果加虾仁,还有干净的水。 乌鸦两脚一岔,站在丰盛的食物小山面前,寡言如它,破天荒“啊”了声。 颇为粗犷。 是个女低音或者男低音。 20.chapter020 日子继续往前过。 林野最近一直在整理屋子。 虽然他四个月后才会退租。 这天,整理旧物。 整理出来一本老相册。 橘黄色向日葵,深绿肆意的叶。 画风很热烈的封面。 掀起一股扑面而来的旧时光的味道。 这本相册,已经是十五年前的物件了。 林野拿着相册,缓缓翻开。 第一张。 是张二人合照。 主角是开心比耶的卞真和,和略微局促但挺高兴的林野。 林野垂下视线。 细细看着。 那年林野十三,拍照当天是他的生日。 卞真和新买了相机,本想给林野拍张单人照。 奈何那时的林野太紧张,被相机镜头对着,无所适从,看起来可怜极了。 卞真和实在不忍心欺负小孩,于是让欧光洲拍,自己则陪林野入了镜。 还在他脑袋后面比了个“耶”。 指尖划过旧照,触碰片刻。 林野看了会儿。 往后翻。 第二张。 卞真和的单人照。 第一张照片的同一天拍的。 照片中,卞真和手扶桃花枝,露八颗齿。 人物很漂亮。 可惜拍照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曝光不准,构图歪斜。 那是林野亲手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拍这张照片的契机是什么呢? 是彼时年少,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 相机这种东西,为什么可以这么神奇,为什么能够把画面留住? 胶片真的可以洗出来彩色的照片吗? 拍照片和拍电视是一样的吗? 于是很认真地盯着看。 卞真和瞧林野认真的样子,让他拿着相机,试着拍一张。 他不敢,慌忙推拒,“我不会,我不会。” “你会,来给我拍一张。小洲,快来教教小野。” 于是欧光洲站到了林野身侧。 跟他肩并着肩,头挨着头。 教他怎么看取景框,又是摁哪个键。 他从取景框里,看到卞真和站在春天中,笑得明媚。 觉得好漂亮啊,想要记录这一刻。 咔嚓—— 于是摁下快门。 后来,那天的照片被洗了出来。 林野看完,特别愧疚。 觉得没能拍出卞真和三分之一的漂亮。 卞真和却喜滋滋地说:“你不觉得有种乱七八糟的好看吗?” 是夸还是安慰啊? 可是卞真和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喜欢。 应该真的是夸。 林野合上相册。 收拾累了,不想再收拾。 干脆搞起了封建迷信。 他去神婆店里买了点纸钱,回家折了两个小时。 又买了束花,跑去看卞真和。 鲜花放在墓碑前,纸钱在指定区域烧—— 他总怕卞真和在那边没钱花。 早些年不太懂这些,还专门去问了神婆。 问,大家都在一个点烧,怎么分得清到底是谁给谁的? 神婆教他。 拿红色纸袋封好。 写上年月日。 谁收,谁寄的。 卞真和,收。 侄:林野。 虽然心里觉得卞真和跟妈妈没有差别了,但终究还是没有脸,称那个称呼。 火光跃起,热浪扑面而来。 林野看着。 心想,真能收到吗? 不知道。 一个寄托而已。 七年间,他每年都会固定在卞真和的生日、忌日的后一天来,以免撞上欧光洲。 其余就是想到了,就来一趟,并不固定。 总之运气很好,七年来,一次也没碰到过欧光洲。 “最近过得好吗?”林野拎个水桶,浸湿毛巾,细细地擦拭墓碑,“来看看我们真和阿姨。” “我遇上……遇上欧光洲了。” “你儿子现在医术可厉害了,是个很牛的神经外科医生。” “还是那么爱吃辣,上回吃面加三勺。” “对了,现在脾气很怪,难搞得很。” “不过我俩,都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 碎碎念了全程。 卞真和一句没搭理。 林野开车回家。 身上都是烧纸钱的味儿,他洗了把澡洗衣服。 把旧照片收好,继续整理东西。 这天一如既往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实在没辙,林野喝了点酒,把自己喝得晕晕乎乎的。 一直到四点,才勉强睡过去。 感谢睡眠。 希望睡个好觉。 然而,仅仅一个半小时后。 笃笃—— 笃笃笃—— 笃! 谁啊? 大清早的这么没素质? 林野莫名其妙被吵醒,只能绷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爬起来看。 声音来自阳台。 林野半睁着眼睛,头重脚轻地掀开窗帘。 阳台站了只乌鸦。 当事鸟歪着脑袋,拿一双黑豆眼看林野。 就它。 啄林野的窗框。 林野推开窗,“祖宗,五点半。” “您是要上天吗?” 叛逆的小鸟仰起脑袋。 头上的毛蓬蓬松松。 林野头痛欲裂地摸了把坚果,放好,打算打发乌鸦。 人没领情。 直接张开翅膀,瞬间飞走。 林野:“……” 没几秒,隔壁阳台传来一声:“啊。” 是乌鸦叫。 林野有种自家小狗忽然发疯,大清早跑别人家狂吠的紧张感。 赶紧压低声音,“回来。别扰民。” 乌鸦没回来。 也没再扰民。 林野于是关上窗,呵护着他摇摇欲坠的睡意,回到被窝。 上午十点要去做心理测评。 他们报社委托了常规驻外的心理筛查。拟驻外名单上的记者,都需要做那么一两次心理评估。 赶紧再睡会儿。 林野总算保住了珍贵的睡意,一直睡到了九点。 而后起床,洗漱。 开车。 绕个弯,去捎上祁阳—— 祁阳申请了短期驻外,今天跟着一起去做评估。主要是为了蹭车。 林野每回见到祁阳,都觉得心里轻松。 这位快乐的小青年太能闹了,总是叽叽喳喳的,嘴巴说个没完。 比如现在。 祁阳用面条音哀嚎着说:“林哥,我会不会不过啊?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林野单手扶着方向盘,逗他玩儿,“哦?你紧张成这样,说不定真不过。” 祁阳惨叫一声,“啊?不是吧?” 问:“他们会不会问我怕不怕死?” 又问:“会不会问我有没有心理疾病啊?那我该怎么回答啊?” 林野说:“你就如实说。” 祁阳紧张到简直想要阴暗爬行,“嗷,那你就不紧张吗林哥?” 林野笑,“不会把你吃掉的,快别 紧张了。” 祁阳听劝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林哥,我觉得短期就行了,你真要常驻啊?要好久呢,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长期有点太危险了。” 林野看了眼后视镜,变换车道,“嗯,名单都出了。” 祁阳:“我一定要通过心理评估,争取去陪你三个月!” 林野这回说:“你慎重考虑考虑吧,不一定非要去的。” 祁阳:“可是我想去。就是因为真的想去,才会紧张测评不过关啊。嗷。” 林野没再说话。 祁阳又问:“诶,欧医生知不知道啊?出发之前你要不要请欧医生吃个饭啊?” 林野:“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啊?我还没确定能不能去呢,就已经把我的朋友们都约出来吃了一轮的饭了,林哥你都不约朋友的吗?欧医生不是你的朋友吗?” 林野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祁阳:“开车禁止走神!请车手严肃回答我的问题!” 林野:“别贫了,帮我开个导航,我不记得路了。” 祁阳掏出手机,“噢!” 成功被转移走注意力。 很快,车子到达了心理测评中心。 到了地方,两人登记身份,一人领了一张量表,坐着填。 题量挺大。 填过量表,到咨询室和心理医生聊天。 林野先进。 在外面填过的量表已经摆在桌上,心理医生抬头看他,“是林野林先生?” “是的,您好。” “您好,请坐。我们直接开始吧。” 心理医生翻着量表,“就简单问几个问题吧。近期有没有伤害自己的行为或想法?” “没有。” “以前有过吗?” 林野顿了一下,“没有。” 心理医生看一眼林野。 问:“最近睡眠怎么样?” 挂着熊猫眼呢。 林野答:“不太稳定,出差多,作息有时候会乱。” 心理医生低头写了点什么,又问:“那最近情绪呢?” 林野回答说:“有点疲惫,工作比较忙。” “……” …… 最后,心理医生建议林野,注意解决或者调整睡眠问题。 初步筛查算是结束。 很快,轮到祁阳。 这家伙一步一回头地进去。 林野就在外面坐着等他。 半小时后。 祁阳蹿出了咨询室,压低声音说:“林哥!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死,我吓死了!我说我高考时候吓得想跳楼算不算啊?不会因为这个把我刷掉吧?” 林野安慰他说:“你别担心,他们会综合评估的。” “你呢?你怎么样?” “应该能过,走吧,回去。” 祁阳:“我拿到驾照了,能不能让我开车啊?” “行。” 祁阳开车。 林野坐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还真别说,这小子开车真不赖。 林野夸赞他说:“车技不错。” 祁阳可得意了,“那可不,为了去战区,这项技能肯定要有的!到时候我给你开车!” 林野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时,刚过十二点。 林野去看阳台。 最近乌鸦来得勤。 他总习惯性地要看一眼。 乌鸦果然在。 叼了块面包,放在林野阳台上。 拿爪子摁着,用喙去叼。 慢慢吃。 林野有些好笑。 这是从哪儿骗来的面包? 21.chapter021 第一次见到乌鸦落到阳台上时,欧光洲有些惊讶。 随即,他想起林野的朋友圈里,出现过那么一只乌鸦。 那条朋友圈中,林野配了一张高清图。 一只油光水滑的乌鸦,踩着一颗坚果,歪着脑袋看镜头。左侧大概有太阳光照,羽毛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黑。 配文是“蹭饭的鸦”。 歪脑袋的角度一模一样。 会不会就是它? 这样想着,欧光洲上了心。 认真观察起来。 乌鸦聪明得很,见状不甘示弱,也悄悄观察起这个人类。 家里暂时没什么好吃的。 欧光洲试着喂给乌鸦一颗赤红色小番茄。 乌鸦警惕地顺着栏杆连走几步,最后干脆翅膀一扇,躲回隔壁林野的阳台。 避难似的。 第二天,乌鸦探头探脑地过来瞅,可谓好奇心极强。 欧光洲仍旧投喂,这回是一小把稻米。 乌鸦还是不吃。 第三天。 面对投喂的半颗鸡蛋,乌鸦似乎有所松动,意意思思地叼了一口。 然后当着欧光洲的面,很没素质地丢掉。 跑了。 第四天,欧医生连上了三十六小时的班,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五点多。 阳台那边传来“笃笃笃”的声响,听着并不规律。 欧光洲循声,推开连接阳台的落地窗。 声音来自隔壁阳台。 没多久,隔壁传来一道人声。 “祖宗,五点半。” “您是要上天吗?” 听着睡眠不足。懒散且无奈。 林野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欧光洲时刻紧绷的心神倏然松动——他好多天没能听到林野的声音,忽然听到,真是熨帖到不能再熨帖。 于是这几天游离的神魂,一下子归了位。 欧光洲站在窗后。 一时没动。 两分钟不到,乌鸦竟飞来欧光洲这边。 它在灰色阳台栏杆上走了几步,歪头看欧光洲,“啊”了一声。 叫得中气十足。 欧光洲下意识屏住呼吸,没动作。 怕吓走乌鸦,又怕隔壁发现。 莫名心虚。 隔壁,林野压低声音唤乌鸦,“回来,别扰民。” 显然,不明情况的林野,此刻也比较心虚。 两人算是心虚到一块儿去了。 乌鸦没理林野。 扬长而去。 这是欧光洲搬来的第四天。 那天林野跟他说得够清楚,他到底是听进去了。 但也不是完全。 林野让他尊重自己的选择。他无法强留,于是选择住到林野隔壁。 至于他自己的房子,就空着。 欧光洲又等了片刻,隔壁不再有动静。 于是他去洗漱睡觉。 等一觉睡醒,上班前,他需要安排一下地下车库的事情—— 先前就注意到,林野隔壁的房子,门把手落满灰尘。这次也是比较幸运,顺利租下,住了进来。 搬的时候没带任何犹豫,也知道在林野面前暴露是迟早的事情。但真住到林野隔壁,欧光洲倒是有了点藏着的意思,并不是很敢正大光明将车停在地面。 他的车现在还停在隔壁小区。 转眼到了中午。 欧光洲睡过一觉,把自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说来也巧,临出门,他手刚握住门把手,正要拧开,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原来是林野外出回家。 正边接着电话边开门。 欧光洲停下动作,等在门后。 隔壁响起门开门关的声音,而后彻底没了动静。 欧光洲这才出了门。 他有些庆幸两家的门并非呈直角,否则他一定会被林野的密码锁给拍下来,然后被林野发现。 一墙之隔。 林野进门,换好鞋。 去到阳台,发现乌鸦在吃面包。 林野看了会儿,建议乌鸦,“也别给啥都吃”。 又忙去了。 电脑右下角的图标闪烁,点开一看,小姜来了几条信息。 【小姜:最近医生说我状态不错。】 【小姜:我今天出门吃饭了。】 【小姜:[图片]】 放大看,吃的是泰式芒果饭,拍得很不错。 林野敲键盘。 【林野:不错,多吃点。】 可能是最近身体比较累,总觉得笔记本自带的键盘敲着有些费劲。 林野想着,随手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键盘。 找了一圈,没看到合心意的,都有点想去问问欧光洲,他那个键盘哪里买的了。 想想,还是算了。 【小姜: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呀?】 【林野:大人正在处理。】 宏岳建设追着咬,“报道失实”“名誉损害”等等,统统往林野头上砸。 报社、林野,以及欧光洲介绍的汤律师最近也很是忙碌。一边应付宏岳建设,一边清算躲在网络后面搞暴力和开盒的那波人。 至于去医院打听,以及之前上门恐吓那两位。 警察早就查清了身份。 去医院那位,和宏岳建设分包公司有关系,虽说如此,但没证据证明那人是宏岳建设授意才去打听的林野。 上门恐吓那位,查不出来跟宏岳建设有什么关系,问就是路人,那天只是走错了单元楼,敲镜头纯粹是和朋友恶搞开玩笑。 知道肯定不对劲,没证据,也没什么办法。 宋星月也来了条信息。 【宋姐:心理评估出结果了,你通过了。但我想和你谈谈,下午三点有时间吗?】 【林野:有的宋姐。】 下午三点。 林野到了宋星月办公室。 宋星月今天穿了套随性的宽松版西装,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她递给林野一瓶运动饮料,“坐。” “谢谢宋姐。” 宋星月说:“我前段时间还跟老朱说起你。说你这小子业务能力没得说,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出什么事都不会跟我们讲,全部都是自己解决。” 老朱是副主编。 林野张口欲说。 “先别急着反驳。”宋星月喝了口咖啡,“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战区么?” 林野:“记得。” 宋星月:“那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枪响爆炸一点也不慌,撤退路线记得比谁都牢,和当地人的沟通能力更是一流。” 林野安静听着。 “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劲。”宋星月看着林野,“让你撤,你不会立刻撤,别人跑了你还要在原地再拍一会儿。一次两次是敬业是勇敢,次次都这样,那就是不怕死。” “在我这里就是不惜命。” 林野老老实实听完,说:“宋姐,我觉得多拍一会儿和不惜 命,还是有区别的。多拍一会儿顶多算拖延症,不惜命听起来太可怕了。” 跟他真觉得可怕似的。 宋星月没搭理他,“你这个评估结果,只说了睡眠问题,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我个人觉得,你不适合长期待战区。” 林野诚恳地说:“我的风险判断没有问题。” 宋星月:“谁说你的判断有问题了。说的是你惜不惜命,我敢不敢把你长期放在战区。” 林野把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但是宋姐,如果我的风险判断和其他一切能力都没问题,那惜不惜命其实很难成为一个客观标准。当然我要说,我真的很在乎自己的狗命。” 宋星月看他,问:“如果是小祁,你允不允许他这样拍?” 林野不假思索地答:“不允许。” 宋星月循循善诱,“为什么呢?” 林野说:“他经验不够。” 宋星月简直要气笑了,从金丝眼镜后打量林野,简直想骂一句:这完蛋玩意儿。 也不能真骂,“等他经验够了呢?” 林野:“等他经验够了,大概也会像我现在这样,坐办公司里跟我犟嘴。宋姐,知道您担心我,我会一切注意的。真的。” 宋星月:“……” 搁这搞类比呢。 太完蛋了。 谈话结束。 林野开车回家。 宋星月先前反对,后来松口,今天又找他谈话。 后续左右不过再谈几次话,再补一两轮评估,应该问题不大。 这天凌晨一点,林野再次被失眠扼住喉咙。 从欧光洲那里回来后,他的睡眠更加糟糕。自己心里也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他常年受睡眠问题的困扰,其实早就习惯了,一向是能睡就睡,不能睡拉倒。只是最近实在有必要保证一定的睡眠。 他需要消消黑眼圈。 林野从床上翻身坐起,一言不发穿衣服。 人没辙的时候,会比较想做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半夜出门散步。 林野换上鞋。 打开门,走出去。 刚出门,竟瞥见两三米之外有个人。 林野下意识抬头,看到这人拎着便利店袋子,正准备进门。 显然,对方也听到了动静,扭头过来看他。 三米不到。 两人对视一眼。 欧光洲第一反应是想往门里躲。 可惜已经晚了。 林野愣住,“欧医生?” 欧光洲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林野看看欧光洲,又看看隔壁打开的门。 此前,隔壁一直没住人。 不难猜出来前因后果。 欧光洲大概是刚下班,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色。 可林野分明注意到,他在和自己对视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没那么疲惫了。 林野沉默两秒,问:“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四天前。” “四天前?” “嗯。” 原来所谓的好几天没见,不过是一墙之隔。 林野垂了眼睫,没继续问。 欧光洲说:“我只是想住得离你近点儿。” 四个月后,他就会退租。 离开这里。 离开阳墩。 而欧光洲却刚刚搬来四天。 林野沉默地看向欧光洲。 忽然觉得,这人挺倒霉的。 22.chapter022 林野没去散步。 直接回了家。 他恍惚想起卞真和走的那天。 那天难得没有晚自修。 晚霞正好。 他和欧光洲背着书包,慢慢往家走,路上讨论着一道数学题。 推开门。 卞真和倒在血泊中。 那年他俩高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欧光洲像两只失去温暖巢穴、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 互相支撑着,相依为命。 林野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光大亮时,洗了把脸。 转眼到了六月。 今年的六月,尤其仁慈。 欧光洲这样觉得。 他被林野发现,林野没有和以前一样回避他,正常跟他相处。 他们甚至能偶尔一起吃顿饭。 回想起林野刚搬走那段时间,他几乎是靠着“林野没有退出家庭网”才能勉强保持理性。 对比之下,现在两人的状态,真是明朗太多。 果然,不逼林野,顺其自然,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事缓则圆这个词,还是挺有道理的。 这天晚上。 欧光洲下班回家,照常看一眼林野家的门,而后掏出钥匙,开门。 林野在家,窗户灯亮着呢,他刚才在楼下就看到了。 欧光洲放下包,洗完手,坐在沙发上休息。 正这时,收到林野的信息。 【林野:回家了?】 大概是听到自己开门的声音了,欧光洲想。 不可避免的,有种被关注着的暗自欢喜。 【欧光洲:刚回。】 今天高兴的事,不止这一桩。 前世有个病人,术后并发症,在某天半夜去世了。 这次恢复得很好,今天下午刚出院回家。 所以说,前世的生死,并非注定。 重生后,一切都有转机。 见证了这点,怎么能不高兴呢? 【林野:我点了小龙虾,有点多,过来一起吃点。】 欧光洲立即回复。 【欧光洲:这就来。】 两分钟后,欧光洲摁响了门铃。 林野打开门,微微仰头,“进来吧。” 欧光洲踏进去,有些不自在地顿了下——上回进林野这屋,玄关这里,他对林野混蛋了。 林野倒是一点也不记得一样,给他拿了双拖鞋,“换上。” 新的。 是特地准备的吗? 欧光洲想。 他换好鞋,落后两步,跟在林野身后。 林野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你自己先坐。” 而后转去厨房。 欧光洲没动。 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林野,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锁着似的。 但他又自知这样不好,于是在林野出厨房之前,移开视线。 林野拿了碗盘,一出厨房,抬眼便看到欧光洲站在原地。 “你怎么那么拘束?” 欧光洲:“有吗?” 林野外卖了原味小龙虾,还有麻辣小龙虾。 红彤彤,摆在盘子里。 欧光洲套上手套,开始剥龙虾尾。 慢慢地剥。 接连两只,剥完都放到林野碗里。 第一只时,林野没说什么。 第二只时,林野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问:“请问欧医生,这是什么?” 欧光洲不明所以。 林野说:“是说我自己有手啊,你别给我剥了。” 欧光洲顺嘴接话,“给你剥习惯了。” 林野顿住,呛了一下。 他本来想忍住,但是液体呛进气管,往更深处钻。 带起一股辛辣的痛感。 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咳得死去活来。 有些严重的样子。 欧光洲立即摘了手套,拿湿巾擦过手,去查看他。 林野被触碰到。 欧光洲身上的的温度倏然靠近,衣服的布料也没能隔绝,就这么传了过来。 太近了。 几乎是立刻,林野变得被动且狼狈。 他发现自己想躲。可是,往哪里躲? 欧光洲并非故意,只是出于关心。 咳得更凶。 与此同时,欧光洲感受到手掌下想要躲闪的身体,虽然只有一瞬。 他意识到了什么。 停了手,拉开距离。 等林野咳得没那么凶了,欧光洲给他递了杯水。 林野接过,怕再呛咳,只小心地抿了一口。 这次呛得厉害,林野眼角沾湿,倒是整张脸有了一丝血气。 欧光洲又递给林野一张纸巾。 “擦擦。” 林野一言不发地接过,去擦眼角的液体。 始终避着欧光洲的视线。 欧光洲默默换了新的手套,继续剥虾。 一只。 又一只。 堆在林野碗里。 这晚,欧光洲回家前,林野站在玄关处送他。 虽然就在隔壁。 欧光洲已经垮了出去,忽然停住,转头问他:“明天晚上有空吗?” 走廊上的灯照过来,经过欧光洲,将他的影子,投一半在林野身上。 欧光洲说:“明天也一起吃晚饭吧。” 逆着光。 林野看不清,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 鬼使神差地,他“嗯”了一声。 距离受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林野自觉好的差不多了。 于是第二天,林野去了健身房,打算开始恢复体能训练。 当然,强度不大。 先慢跑几公里。而后试着提速。 慢跑时感觉还行,速度一提才发现没好全,伤处会随着速度加快而有牵扯感。 至于力量训练,目前就更别提了。 林野决定老实一点,再休息一两周。 出健身房时,祁阳来了电话,兴致很高地问林野在干嘛。 林野回答说在健身房。 祁阳惊讶,“好全了吗?怎么这就开始去健身房了啊?太牛了林哥。对了,要一起吃饭吗?” 林野抱歉地说:“下次吧,今天约了朋友。” “天呐是谁!”祁阳夸张地说,“竟然让林哥拒绝了我!” 林野当然不会告诉他,只说:“一个朋友。” “怎么感觉有点躲躲藏藏的?”祁阳揶揄,“不会是交了女朋友了吧?” 林野也不生气,“没有,请不要造谣三旬老人。” “得了吧,你还得两年呢,现在请不要碰瓷三旬老人。”祁阳乐,“不闹了,对了林哥,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在哪里?” “我在欧医生这里!欧医生就在我旁边。” 林野:“……” 林野:“你怎么会在欧医生那里?” 祁阳解释道:“汤律师有份资料在欧医生这,宋姐派我来跑腿。我还想着,要是欧医生也不忙的话,大家一起吃顿饭呢。” 林野有点头疼,又怕祁阳说 出些什么,比如驻外的事,又不方便现在嘱咐。 也不是说要特意隐瞒欧光洲,说不上来,只是不想说。 算了,该怎样怎样吧。 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随便吧。 林野问:“欧医生怎么说?” 祁阳:“他说今天有饭局。啊,怎么感觉今天全世界都有人陪吃饭啊?你等等林哥,欧医生跟我讲话。” 几秒钟后,“刚刚欧医生跟我说,下次可以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聚一聚。” 林野:“好。” “那我回头拉个群,咱们再商量商量,林哥,我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 祁阳拿着密封的资料,和欧医生又说了几句话,离开了医院。 祁阳感觉欧医生真的对林哥挺上心的。 不仅之前住院时上心,今天聊的那几句,字里行间都是关注。 欧医生问了他林哥的工作忙不忙。他说好忙。 还问了一嘴驻外的事。 不过他最近学聪明了,没跟欧医生说实话,只说了自己大概率会去。 至于林哥去不去,他说没听过林哥要去,还建议欧医生自己去问——毕竟那天去心理评估,林哥好像不愿意欧医生知道这事的样子。 那你说,万一欧医生知道了林哥要去战区,却没告诉他,得多伤他俩感情啊? 他一个外人不能乱说话,这事得林哥自己告诉欧医生才对的呀。 祁阳如是想。 今天欧光洲难得正常下班。 到家时早得感天动地,隔壁林野家灯还没开,看样子还没回家。 欧光洲打开手机,可视门铃自带的家庭网APP,就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一角。 他看了看,没点开。 给林野发信息。 【欧光洲:大概几点到家?】 【欧光洲:今天吃火锅。】 林野一时没回复。 欧光洲处理了食材,在家煮火锅。 菌菇火锅。 等听到林野回家的动静时,锅里已经咕嘟咕嘟了好一段时间。 欧光洲打开门,“回来了?” 林野:“啊。对。” “我煮了火锅。” “在家煮的?我还以为今天是出去吃火锅。” 欧光洲噎了一下,“也不会太难吃的。” 林野:“真不是这个意思……” 欧光洲说:“你收拾好就过来吧,我门开着,你直接进来就好。鞋子给你放好了。” 林野:“噢。” 又五分钟。 林野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我进来了。” 他今天走路慢慢的,明显不太对。 欧光洲不禁回想起白天时,祁阳在他值班室打的那通电话。 那时候欧光洲才知道,林野竟然去了健身房。 骨裂一个多月,再怎么好得快,肯定也还没好全,就这么折腾。 搁七年前,是欧光洲要生气的程度。 然而时过境迁,此刻虽然心里窝着点火,但生气是不敢的。 欧光洲给林野添汤,问:“你的主治医生同意你去健身房了吗?” 林野看他一眼,“我没问过他。” 欧光洲:“……” 其实医生当久了,心态一向是比较稳的。 通常不会被一句话说出心梗的。 欧光洲将碗放到林野面前,“为什么这么急着去健身房?” 林野将辣椒碟放到欧光洲那边。 想了想,答:“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欧光洲:“……” 23.chapter023 避重就轻。 顾左右而言他。 林野的一贯做法。 欧光洲沉默几秒。 “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态去的健身房,但是你骨裂,之前还内出血,离你受伤才过去一个多月。身体会陪伴你一辈子,你应当好好珍惜它。” 林野本来没觉得今天去健身房有什么问题。 总归试一试,能行就行,不能行就缓缓。 而现在,听欧光洲这么一说,他竟然隐隐生出些理亏。 于是,破天荒地低了头,“我知道了,下次不了。” 这句话一出。 林野自己愣住了。 很多年前,他做错事,欧光洲就是这么管着他的。 没想到时隔多年。 竟复刻了从前。 难得被管。 也难得认错。 林野尤其不自在。 四下看,转移话题,“怎么没煮辣口的?” 欧光洲看着林野。 他没指望林野听,却不想,对方真的会听进去。 这么多年过去,林野低头认错的动作,竟还似从前。 欧光洲答:“你口淡。” “口味不兼容,吃不到一起了这是。” “吃得到一起,我可以不吃辣,也可以沾辣碟。” 窗户开着,有微风探进来。 林野抬头,飞快地张望一眼欧光洲。 撞上了欧光洲的视线。 欧光洲问:“味道还行?应该不至于难吃吧?” 林野:“唔。” 欧光洲给林野盛一小碗,说:“通过练习,人类能掌握好任何一项技能。我最近练习得比较多,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林野闷头。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欧光洲的每一句话,他甚至都感觉能听出其他意思。 他辨认不出,到底是他过分解读,还是欧光洲真的另有深意。 最近乌鸦总爱叼一些乱七八糟的吃的。 林野想起这么一遭,总算找到了话题,“你喂乌鸦了吗?” 欧光洲答:“喂了。” “别喂面包蛋糕之类的,没什么营养。” “好的,不喂面包。”欧光洲说,“我没喂过蛋糕。” 林野:“也不知道从哪里骗来的。” 欧光洲:“但它好像有点喜欢面包。” “喜欢也不行,对它身体不好。” “但它喜欢。” 这晚,林野回到自己家。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总有点在意隔壁有没有声响。 他想,他大概是有点病了。 欧光洲给他来了条信息。 【欧光洲:明天复查一下吧。】 黑暗中,林野摩挲着手机屏幕。 【林野:好。】 第二天。 阳墩一院。 林野将车停到医院停车场时,甚至有些搞不清楚自己。 按照他往常做法,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复诊。 他自己的身体,他最清楚不过。 只是大概,一个人从小养成的习惯,会刻进日后的行为模式中—— 欧光洲的话,他总归肯多听一句。 像是被触发了底层代码。 复诊结束,没有大问题。 但被小小地警告了一下,不能乱折腾。 这天下午,欧光洲给他发信息。 【欧光洲:今晚我不能回去吃饭。】 【欧光洲:临时来了一台手术。】 林野顺手回复。 【林野:知道了。】 回复完,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莫名其妙。 两个人都莫名其妙。 祁阳拉了一个三人群,在群里张罗着聚餐的事。 欧光洲大概在忙,没有说话。 林野给出几个大概有空的日期。 想想,又添一句,欧医生现在应该在忙,等他下了手术的。 艾特了祁阳。 这天,欧光洲很晚才回到家。 多晚呢,凌晨两点半。 林野一直慢慢改着稿子。 起初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直到隔壁门声响起,他心中骤然一松。 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林野合上电脑。 他在熄了灯的家里站了会儿,摸黑坐到了沙发上,才品出了点后知后觉的可怕。 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先前,自己对所有人都能宽厚,唯独对欧光洲的靠近,近乎严苛—— 他根本经不起欧光洲的靠近。 一点也经不起。 不早早将自己摘出去,不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而再这样下去。 一定会出事。 黑暗中。 林野闭上眼睛。 他原本打算,接下来,不再和欧光洲有过多接触。 然而巧的是,刚好欧光洲变得忙碌,几乎是昼夜颠倒地上班。 欧光洲每天都会告知林野,今天不能一起吃晚饭。 两个人自然没有时间多去相处。 林野松了口气。 他开始有意识地不去注意,隔壁什么时候会响起开门声。 简单。 估摸着欧光洲快回,戴个耳机不去听就是了。 也开始不主动发消息。 但还是会回复,否则会太过明显,且没有礼貌。 如此,过了几天没和欧光洲打照面的日子。 直到某天晚上,林野回家。 途径楼下灌木丛,听见几声若隐若现的猫叫。 听声,是只很小的猫。 叫得可怜。 听得人有些于心不忍。 没碰到就算了,既然碰上,还动了恻隐之心,那便是缘分。 林野决定找找。 他拿着手机,打开灯,对着灌木丛照来照去。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看电脑看得多,视力不太行。 明明能听到声音,但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猫在哪。 二十分钟后。 林野几乎出了汗。 与此同时。 欧光洲停好车,信步往单元楼走。 老远看到有个人蹲在绿化带旁,打着手电筒,不知道在找什么。 一眼看出来。 是林野。 好几天没见到林野了。 欧光洲加快脚步,走到林野身边,“在做什么?” 林野抬头,“有只猫。” 于是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找猫。< /p>一个在绿化带灌木丛这头,另一个在那头。 又折腾十分钟。 终于找到了被卡在灌木丛中的小黑猫。 很小一只,黑乎乎的,眼睛完全被分泌物糊住。 捧在手里,像只虚弱可怜的小耗子。 状态很不好。 林野甚至不敢用力。 欧光洲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野看了一眼小猫,“先送宠物医院吧,然后找领养。” “走吧,我开车。” 林野刚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 当然要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刚下班应该累了。” 小猫虚弱地叫了一声。 欧光洲说:“快些走吧,它状态不对。” 两分钟后,林野捧着猫,坐在欧光洲车里。 有点担心,有点苦恼。 担心小猫,苦恼自己。 算了,先不管那么多。 又十分钟,找到一家夜间营业的宠物医院。 林野将小猫交给宠物医生查看。 小猫才一个多月。 脱水,严重营养不良。 宠物医生建议,进保温箱住院观察。 “这么小的猫,很难说的,先看它能不能撑过去。能的话,出了院也要当心,需要精心照顾。” 这么小,这个状态,当然是领养不出去的。 林野决定,等小猫出院,先养两天,然后再找领养。 小猫住了三天院。 这期间,林野每天都会去看它。 当然,林野每天也会将小猫的情况告知欧光洲。 毕竟算起来,这只小猫算是两个人一起救的。 第四天,林野把小猫接回了家。 将小猫放进准备好的,柔软的小窝里。 说起来,这只小猫窝,还是欧光洲买的。 也不知道他那么忙,到底是怎么有时间顾到这些的。 其他用品,在小猫住院期间,林野也早已备好。 包括羊奶粉,宠物奶瓶,尿垫,等等。 小猫刚到家,算算时间,肚子该饿了。 林野试好水温,给小猫兑了羊奶。 猫窝中,小猫略显无助地喵喵叫着,林野将它抱在腿上。 小猫安静了点。 林野小时候没照顾过小猫,但是照顾过小狗。 所以也不算抓瞎。 他握着宠物奶瓶,凑到小猫嘴边,一点一点喂进去。 小猫大概是真的饿了。 两只小前爪搭在林野手腕上。 它吃得认真,爪子微微露出来,没什么伤害地抓着林野的手腕。 它好努力。 吃得尾巴尖都在用力。 林野低头。 好小。好柔软的生命。 柔软到他一动不敢动。 过了会儿,小猫吃饱了奶。 林野替它擦干净嘴角,又用棉签刺激排尿。 一番忙碌,小猫睡着了。 欧光洲来了消息。 【欧光洲:小猫情况怎么样了?】 林野低头回复。 【林野:在睡觉。】 想了想,又拍了张小猫的照片。 【林野:[图片]】 虽然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24.chapter024 又是雨天。 途径一条幽深小巷,半锈雨棚被击打得哗啦作响。 欧光洲撑一把棕色雨伞,避开泛着涟漪的水洼,在转角处拐进一家店。 他来选一只合适的盖碗,或者茶壶。 家里面,茶盘、茶海、杯子已经备好——前两天选的,并不成套,但配在一起挺有意思。 他打算偶尔在饭后,和林野一起喝喝茶。 出了店,走两条街,又拐进一家宠物店。 再出现时,手上提了包幼猫粮。 步行回家。 十分钟的路程。 到了家门口,将雨伞收好,视线投向林野家的门。 门上面,磁吸着一只黑色陶瓷小猫—— 欧光洲买杯子那天,一并选的。 买回来后,也没交给林野,随手安置在林野门上。 正合适。 他走近几步,抬手。 忽然想起那么一句话。 敲吧,门终究会开的*。 指节叩上门。 笃笃笃。 没几秒,门“咔嚓”一声打开,林野出现在门后。 欧光洲嘴角微翘,将猫粮袋子递过去,“给。幼猫粮。” 林野接过,手指在陶瓷小猫上点了点,“买了猫窝买周边,现在又买猫粮。” 欧光洲:“刚好看到。” “你等一下。”林野将猫粮放在玄关柜子上,“给你拿几只水蜜桃,今早刚摘。” 屋内隐约有猫叫声传来。 欧光洲征求地看向林野,“我进去看看?” 林野摸了把后脑勺,表情挣扎了一下,把空间让了出来。 小猫到家三天,虚弱地吃虚弱地睡。 欧光洲就像今天这样,每天来看望小猫。 这是两人连续三天见面了。 不对,是欧光洲连续三天来他家了。 欧光洲将自己的包放在玄关,换上拖鞋,仔细清洗了手。 去看小猫。 小猫醒着。 乌黑一小团,跟颗芝麻丸子一样,凑近了才能看清五官。 精神算不得好,但也算不得坏。 欧光洲细细查看一番,“比昨天好一点点。” 林野在一旁给欧光洲选桃子,听言点头,“是这样的。” 最近是水蜜桃的季节,听说城外果园的桃子鲜甜,林野今天专门托人买的。 早上刚摘,中午送到家。 林野装了一小袋,提着往玄关走,“放你包旁边,待会儿你回家时带走。” 欧光洲将小猫放回猫窝,没动。 转头问:“今天在你这做饭,还是去我那?” 刚放好桃子的林野顿住,表情又挣扎了一下,“我这里吧,小猫离不得人。” 于是欧光洲提着包和桃子回了家,又提着食材返回到林野这里。 欧光洲将食材一样一样,收进林野的冰箱。 林野在一旁看着,蜷了蜷手指,“那个,待会想吃什么?” 欧光洲关上冰箱,“丝瓜虾仁面吧。” 林野略微惊讶,“我本来打算吃这个的。” 本来打算吃什么,扫一眼冰箱里的食材就知道了。 再怎么说,也是曾经一起生活过很多年的人。 林野又说:“你别带食材了,我这里什么都有。” 欧光洲答:“好,明天不带。” 什么就明天不带了。 就这么决定明天了吗? 这样下去,会接连四天、五天,甚至更多天地见面吗? 林野闭了嘴。 化身锯嘴葫芦。 他拿出一把小刀,虚虚握住,再从冰箱翻出食材,打算做今天的晚饭。 “我来吧,你去看看猫。” 不知道为什么,欧光洲非常不愿意看到林野握着刀的样子,发自内心地抵触。 于是伸手,欲从他手里将刀拿走,“刀给我。” 林野还在想着那个“明天”,有些走神,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等他反应过来时,刀刃已经快要碰到欧光洲。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是立刻,林野本能地将手腕一转,利落地将刀锋往自己这侧收。 “小心!” 欧光洲简直要被他的操作惊出一身汗,几乎同步想象出了林野一手血的画面。 连忙胆战心惊地去查看林野有没有受伤。 所幸没事。 小刀乖巧地被林野握在手中。 欧光洲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小心地展开林野的手,将刀拿走。 而后,赶林野去看猫。 林野应了声。 收回手,垂在身侧。 厨房里传出充满烟火气息的声响,小猫鼓着柔软的小肚子,睡得正香。 黑黢黢,毛茸茸。 比捡到时长大了一点。 林野蹲在猫窝旁,垂眼看了会儿。 而后抬头,将视线落在做饭的欧光洲身上。 欧光洲背对着他,正低着头,在料理台前处理食材。 宽肩、窄腰,袖口挽到小臂。 切东西时,刀落在砧板上时的声音,规律、均匀。 林野看了几秒,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多时,两碗面端上桌。 清澈汤底,奶白面条,配有翡翠绿的丝瓜、粉白珊瑚红的虾仁,还飘着嫩黄蛋絮。 欧光洲问:“有没有进步一点?” 林野尝一口,“有,很不错。” 林野偏爱面或者粉丝汤一类的食物,而他吃带汤水的东西,一向吃得慢。 挑一筷子面,得吹一下,吃掉,再慢悠悠喝两口汤。 欧光洲尤其爱看他吃东西。 也不禁放慢速度,配合着他。 两人就坐对面,林野当然能捕捉到欧光洲的视线。 不禁询问:“你看什么?” 欧光洲说:“在想,要不然先给小猫取个名字?” 林野眉头微凝,似乎考虑了一下,而后摇头,“不取,以后它主人会给它取。” “开始找领养了么?”欧光洲问。 “发了一个帖子。”林野翻出手机,看了看,“目前有两个人有意愿。我再看看。” 欧光洲:“是得好好筛查。” 林野点头称是。 小猫仍在睡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了简单的一餐。 等欧光洲回家,林野登上小号,去看领养贴。 分别给两位有意愿的领养人发了私信,等对方回复。 等待过程中,林野又有些发呆。 他思忖着,如果能尽快送养出去的话,就尽快吧。 确实有些扛不住欧光洲天天过来。 没几分钟,其中一位回复,说想看看小猫的细节照,好决定要不要领回去陪家里的大猫。 林野同对方聊了几句,了解了一番 。 有些不愿意送养。 另外一位还没回复,但事先留了言,说了家里养了两只狗。 猫狗一起养倒是可以,凑个猫狗双全,但现在猫还是太小。 有些不放心。 再看看吧。 林野摁灭手机屏幕,去到猫窝。 小猫懵懵的,摇摇晃晃地坐不太稳,朝他小小地“喵”了一声。 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小脑袋。 小猫一言不合倒向一边,碰瓷似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 林野拿两根手指扶着小猫,给它换了个舒服且不容易摔倒的姿势。 又揉下巴。 这回,小猫脑袋越来越沉,直接慢慢睡了过去。 睡吧小家伙。 晚安。 没到十二点,林野熄灯,钻进被窝。 最近失眠没那么严重,睡眠质量也高了不少。 他定了两个闹钟,一个方便半夜看猫,另一个防止早上睡过头。 一墙之隔。 洗净的茶具,错落地放在沥水篮中。 厨房顶灯暖光融融,落在水迹未干的釉面上,深深浅浅,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茶具已经洗好,等晾干就能用。 欧光洲慢慢擦干手。 盘算着明天吃完饭,问问林野要不要一起喝茶。 如果晚上喝茶不是个好的选择的话,也许,可以挑一个都有空的白天。 这般想着,欧光洲拿了浴巾,走去浴室。 开始洗澡。 水流落下时,欧光洲闭眼。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林野毫不犹豫将刀刃朝向自己的那一幕。 动作太快了。 像是根本没经过任何思考。 如果那把刀再快一点呢? 欧光洲动作顿了顿。 花洒源源不断出着热水,氤氲出看不清的雾气。 第二天一早。 林野被闹铃叫醒。 一早还挺忙。 查看小猫,兑羊奶粉,喂猫。 接着还要洗漱。 对了,阳台还有个刚到的乌鸦。 暂时顾不上。 林野将落地窗开了个缝,对乌鸦说:“你等会儿。” 手机震动。 欧光洲来了信息。 【欧光洲:这么早就起了?】 林野没顾得上回。 被冷落了三分钟的乌鸦歪歪脑袋,翅膀一扇,飞走了。 落到隔壁。 当然,林野不知道。 他正忙着喂猫。 等小猫吃饱,林野准备回复欧光洲,看到欧光洲又来了一条新信息。 【欧光洲:太聪明,之前知道我看它,还会躲起来。】 【林野:现在不躲了吧?】 【欧光洲:现在会瞪着我。】 【林野:人家只是一只小鸟,不懂那么多情绪。】 【欧光洲:我觉得它懂。】 【欧光洲:它能吃牛肉吗?】 【林野:能。】 五分钟后,林野发现乌鸦叼了块牛肉,落回他家阳台上。 依旧拿爪子摁着,慢慢吃。 感情是从欧光洲那打包回来的。 【林野:祁阳那个聚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欧光洲:等小猫再大点的吧。】 【林野:行。】 25.chapter025 除了忙着照顾小猫,最近林野还补了很多段录音、视频原件,照片更不必说,都交给了汤律师—— 宏岳建设一直咬着他,要求撤稿并道歉。 林野当然是拒绝。 撤稿不可能。 他最近接触到了新的证人,补了一些证据,甚至还在筹备新稿。 于是宏岳建设与阳墩报社各自准备诉讼。 开始长期拉锯。 情况算是比较胶着,林野本人却不着急,他在家吃水蜜桃。 确实甜。 但他从小就不好这口,算是可吃可不吃。 不知道欧光洲怎么就那么喜欢。 吃完,洗手。 小黑猫坐在窝里,懵懵懂懂地抬头看他。 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野蹲到猫窝前,对小猫说:“找了几个都不合适,但你别着急,我肯定能给你找到家。” 小猫仍旧呆头呆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桌上放着欧光洲买的幼猫粮,林野随手拿起,翻到背面,看说明。 得2月龄以上的猫才能吃——窝里这位年龄不到,加上身体太虚弱,相比起其他一个多月的小猫,发育迟缓得可怜。 目前完全吃不了,估计等它能吃的时候,早就到了新主人家了。 到时候一起打包送走吧。 想到这茬,林野去到书房,继续开小号发帖找领养。 他希望尽快将小猫领养出去。 那样的话,欧光洲应该就没有理由每天都进他家了吧? 咔嗒咔嗒。 敲键盘。 键盘是林野在欧光洲家组装的那个,前两天欧光洲拿过来的。 拿过来的时候,直接往客厅架子上一放,也不吱声,人走了林野才发现。 【一月龄小玄猫找领养】 林野指尖停住,看着屏幕上标黑放大的标题。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胸口开始发闷发疼。 紧接着,手抖、心慌也跟着凑起热闹。 他试着呼吸,发现果然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畅快,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一次没脸没皮地缠死了他。 又来了。 他想。 又来了。 在过去的很多年间、很多时候,他根本分辨不清楚,这些不适或者疼痛,到底是饿了、晕车、着凉、熬狠了、心脏病了、肺坏了,身体真的生病了。 还是躯体化又来了。 太多次了。 太多太多太多次了。 厌倦。厌倦。厌倦。 还有一股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腾起的愤怒。 这愤怒来得突然,几乎灼穿了他—— 明明已经可以很平静了,明明已经做到对一切都很平和了,明明已经一潭死水了。 为什么要一直一直一直缠着他?为什么永远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处在如此暴怒的情况下,他却还是只能坐在电脑前,逼自己深呼吸,逼自己去平静? 可是,他要对谁愤怒? 林野感觉自己这会儿有好几幅面孔。 一幅被忽然而来的窒息感扼住咽喉,被毒打惯了,所以如履薄冰,不敢多动弹。 一幅被愤怒裹挟,却找不出愤怒的出口,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滑稽感。 还有一幅正冷眼旁观,计算着,这回需要发多久的神经,才能恢复正常状态。 他在电脑前坐了会儿。 忽地站起身,去客厅,拉开抽屉,将药瓶倒空。 浅浅一把抓在手心。 都吃了吧? 全都吃了。 什么报道,什么工作,什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什么平和,什么责任,什么必须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 统统都去他大爷的。 滚蛋。 水。 去倒水。 林野倒了满满一杯水。 抬手。 仰头。 “喵。” 小猫蹲在窝里,朝他微弱地叫了一声。 林野顿住。 这猫要做什么? 喵。 哦,时间到了,它大概是饿了。 它还太幼小,需要照顾,需要吃东西。 林野盯着猫看了很久。 最后折回,将药一粒一粒装回去。 喂完猫,他胡乱吃了两片止痛药。 乱七八糟把自己扔进沙发。 欧光洲下班回家,来找林野。 门开,一个照面,他就感觉林野好像生病了——跟猫窝里那位一样,反应慢慢的,不太灵敏的样子。 是不是累到了? 他想。 进到林野家,将带回来的几罐幼猫奶糕罐,整整齐齐地放到桌上。 欧光洲转过身来,仔细看林野,“身体不舒服?” “没有,只是没睡好。”林野拿起奶糕罐头,看说明书,“等小猫再大点,跟它商量商量给你磕一个,买完猫粮又买奶糕罐头,简直是衣食父母。我开了啊,看看它会不会吃。” 开始开罐头。 又去厨房拿勺子和浅口瓷盘,挖出一点奶糕,撒上羊奶粉,加差不多的温水,慢慢搅拌。 他今天做这些,动作尤其慢——等搅拌成糊状,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林野把装有糊糊的瓷盘放到小猫面前。 小猫傻傻坐着。不为所动。 没吃过。 不会吃。 林野用食指蘸了点奶糕糊糊,送到小猫嘴巴前。 这回小猫闻到了香味,像是被人摁下开关似的,终于有了反应。 它闻了两鼻子,顿了一下,像是在缓慢刷新认知,接着伸舌头舔了一口。 又顿住,小眼睛缓缓睁大。 完全一副被好吃到了的样子。 “来,这里。”林野引导着小猫吃盘里的。 小猫很听劝,一脚踩进去。 林野:“……” 接着,又踏进去一只小爪子。 林野有些手忙脚乱,想拦又不知道怎么拦,真怕它整个滚进去。 好在这时,小猫不再往里走,它在空中闻嗅几下,生疏地伏低身体。 而后,磕磕绊绊地吃了起来。 吧唧吧唧。 细小的舔食声。 林野:“你说人教版的小猫,会不会以后各方面都笨笨的?” “不会,你看它一下子就学会吃了,很聪明的小猫。”欧光洲看着他的发顶,答。 顿了顿,又问:“垃圾桶里有止痛片包装,你是不是哪里痛?” 下午那会儿,林野刚好吃完最后两片止痛药。那时的状态让他考虑不了太多,包装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没想到拿东西遮一遮。 不过还好,只是止痛片而已。 林野想起来似的,“哦,那会儿肋骨有点疼,还是你说得对,不能那么早就折腾。” 欧光洲像是打算说什么。 林野没给机会,接着说:“我昨天有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有种话头都被堵死了的感觉。 欧光洲看林野一眼。林野仍旧在看猫。 欧光洲将剩下的奶糕罐头用保鲜膜封好,放进林野的冰箱,“下回喂的时候,记得注意一下温度,冰箱里拿出来不能直接喂,太凉 了。” 林野应了声。 小猫吃完,林野拿湿纸巾仔细地替它擦爪子和嘴巴。 欧光洲收了瓷盘和勺,“我去洗。” 途径书房。 书房门竟然没关。 欧光洲无意间往里一瞥,看到里头堆着的三只纸箱。 再整体扫一遍,发现林野的书房,一半整整齐齐,另一半显得凌乱——像是屋子主人正在一点点整理东西,目前才整理到一半。 欧光洲去到厨房,洗了盘子和勺。 回来问林野:“你在收拾东西,是要搬家?” 林野头也没抬,“屋子太乱,断舍离一下。” 断舍离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点? 欧光洲几不可查地拧了眉。 他先前问过祁阳,祁阳说没听到林野要去战区——祁阳看上去就是藏不住话的类型,应当不怎么会说谎。且重生后很多事情确实也发生了变化,欧光洲一度觉得,林野这辈子应当不会再去。 此刻看着那几个大纸箱,总觉得隐隐不安。 欧光洲:“你是不是要去C国?” “好突然的问题啊,你怎么会这么问?”林野终于将小猫完全清理干净,他仍旧没抬头,“我不去。” “小野,看着我说。” 林野于是抬头,朝他笑了一下,“我不去啊。” 欧光洲看着林野,林野神情自然——前世过世的病人好转出院,祁阳说没听过林野要去战区。 现在林野本人也否认。 要就此放下心吗。 还是继续神经过敏? 林野已经没事人一样,又低头,将小猫安顿好。 欧光洲看了他一分钟。 “不去就好。” 仍旧是一起吃晚饭。 欧光洲没提一起喝茶的事,毕竟今天林野吃了止痛片。 总归不能让林野吃了药再喝茶。 又过一天。 快到三人聚餐的时间。 这天定了一家阳墩本帮菜馆,祁阳定的。 祁阳本人正在急匆匆往包厢赶,远远地看见前面两个人影。 他没认出来欧光洲,但他认出了林野的背影。 刚想张口喊声等等我,祁阳又紧急闭了嘴。 怎么说呢,他忽然感觉,欧医生和林哥走在一起,有种别人都插不进的氛围。 很玄妙,形容不上来,但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之前在医院里,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住院服,那时候就只觉得欧医生对林哥很上心而已。 此刻一个穿深灰衬衫,配深色西装裤,板板正正;另一个穿白色T恤,配工装裤,瞧着随意很多。 风格完全不一样,色系也不统一。 但祁阳总感觉特别的…… 般配? 一瞬间,祁阳吓了一跳,他挠挠头,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怎么会想起这个词啊? 这太奇怪了啊。 不对不对不对,再看一眼。 祁阳加快脚步。 凑近了看。 恰巧有车经过,欧医生伸手,虚虚地护了一下他林哥。 祁阳:“!!!” 不对。 欧医生的肢体语言,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再看林哥。 怎么林哥也有问题啊? 他一向是护着别人的那个啊。 而且,虽然林哥好说话,但其实骨子里有种距离感,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和他离得这么近过。 已知欧医生对林哥很上心。 那么请问,上的是哪门子的心啊? 26.chapter026 方桌,三人。 林野左手边是欧光洲,右手边是祁阳。 欧光洲话不多。 多数都是林野在和祁阳聊,欧光洲基本在听,只时不时给林野布菜、盛汤。 直到祁阳提起最近在跟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患有罕见的脑部疾病,家里只有个相依为命的年迈奶奶,几乎算得上是走投无路。 祁阳偶然知道后,抹着眼泪跟踪报道,希望增加曝光引起关注,好让小女孩有条生路。对了,那时候他们组里的大家都还捐钱了呢。 报道发出没多久,真的有公益团体介入,还联系到了阳墩一院。 巧的是,最后接下这个孩子的,竟然是欧医生。 这周三,也就是明天,就要开始制定长期治疗计划了。 祁阳真的特别高兴。 话题落到手术上,刚才一直沉默听着的欧光洲,这才多说了几句。 但祁阳注意到,即便如此,欧医生还是不忘给他林哥布菜,看起来顺手极了。 被林哥低声提醒,也只是稍微收敛。 啧。祁阳自觉已经看透一切。 这要是没问题,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于是后来,趁林野去洗手间,他悄悄给小贝发信息。 【祁阳:林哥谈过恋爱吗?】 【祁阳:谈过的话,谈的男的还是女的啊?】 小贝秒回。 【小贝:?】 【小贝:好像一直单身,没见谈过。什么男的女的,你想干嘛?】 【祁阳:好奇。】 【小贝:之前有次喝醉,有人套林哥话,套出说他有个白月光,一直忘不了,所以不谈。本来那人还想多问点,结果后来被宋姐拦住了。】 【小贝:那之后林哥就再也不和大家一起喝酒了。SOSAD。】 白月光? 欧医生? 祁阳悄悄抬眼,偷看欧光洲。 正此时,欧光洲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去战区的话,一般都需要参加什么培训?” 啊?你们去战区? 林哥这是告诉欧医生了?还是没告诉啊? 之前知道他们是熟人,祁阳觉得去不去的得林哥亲自告知。 现在怀疑他们是那种关系,他更不敢瞎说话了。 祁阳挠挠头,“挺多的,什么急救训练啊,避险训练啊还有体能训练什么的。” 欧光洲随意地说:“对体力要求也很高吧?” 祁阳:“是啊,可高了,我之前都害怕体能不过呢。不过听说神经外科医生对体力要求也很高。” “还行。”欧光洲顿了一下,“你林哥前两天就开始去健身房,我想着,就算要求体能,他也不该那么着急。” 祁阳听言,立刻说:“那这跟去不去战区的没半毛钱关系!林哥平时就这样,特能折腾自己,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痛觉神经不明显。” 悄悄发消息问问林哥吧,欧医生是不是知道了。 祁阳飞快解锁屏幕。 瞥到了两条信息。 【小贝:还是告诉你吧,听说林哥当时是被那个白月光给甩了的,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林野:别跟欧医生讲我要去C国的事。】 与此同时,欧光洲:“他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去得了战区?” “去……” 祁阳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才堪堪把“去得了吧”给吞进肚子。 “去什么去啊,怎么可能,他才不去。” 完蛋,像是怼了欧医生。 但是临时说谎很挑战人的反应能力的好吧? 祁阳干咳一声。 又想:林哥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被甩的吗? 是欧医生甩的吗?不像啊。 等等,林哥住院,他去探病送饭那天。林哥看到欧医生后,眼眶发红。 这……不会真是吧? “你林哥不去?” 祁阳硬着头皮欺骗欧医生,“不去不去。” 还好这时,林野回到座位,“在聊什么呢?” 林野本来没想特地去嘱咐祁阳不要说,如果欧光洲和祁阳把这事聊出来,就这么知道了也好。 可就在刚才,他忽然反悔。 觉得还是等再过段时间,自己亲自告诉欧光洲会比较合适。 “在聊我去战区需要参加哪些培训。”祁阳松一口气,可怜兮兮地看着林野,“欧医生以为你也要去呢,我说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哈。” 林野笑问:“话说回来,你今天培训得怎么样?” 祁阳:“累啊林哥,我累死啦。你都不知道那个培训老师有多严厉。” “严厉点好。”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累啊啊啊啊。” 一直到小聚结束,仍旧是林野和祁阳两个人在聊,欧光洲安静旁听。 今天祁阳一反常态没有蹭林野的车,结束后兔子一样跑了。 夜风正好。 欧光洲握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跟着林野的车。 他很享受和林野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晚上吃饭听他说话也好,现在开着车安静地跟着他也好。 只要跟林野一起待着,就什么都好。 加上今天又一次证实林野不会去战区,心中松快很多。 于是这一路,红灯等得尤其耐心,车也开得轻松愉悦。 很快,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小区。 欧光洲将车停到林野旁边的车位,下了车,满意地看了一眼。 林野问:“是你的车位吗,你就停。” “前两天刚签的约。”欧光洲嘴角微微翘起,“今天开始是了。” 一起回单元楼。 欧光洲走在林野身侧,一直到两家中间,才停住脚步。 林野抬手,输密码。 欧光洲自觉地移开视线。 他没靠近林野家这边,但是也没有回家的意思。 林野余光注意到了欧光洲的动作,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欧光洲的性格,其实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样的呢? 可靠、强势、说一不二、极少低头。 现在等在门外,像是在等他允许。 竟有了些低眉顺目的意思。 林野进屋,没关门,自己换了鞋。 两秒钟后,欧光洲一声不吭跟了进来。 他来看猫。 然而,小猫大概是越了狱,没在窝里,也没喵。 林野有些着急,到处查看窗户——窗户全部关得严严实实,应该没有跑出去。 两个人开始找猫。 各种犄角旮旯都查看一番。 黑色的包,黑色的沙发之类,也是重点关注对象。 然而,没有。 林野去书房找。 欧光洲留在客厅。 他将架子上,窗帘后,柜子里都找了一遍,统统没有小猫的身影。于是,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抽屉上。 抽屉关得严实,按理说小猫不可能在里面,但欧光洲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拉开。 抽屉被拉开的一瞬间,欧光洲的动作停住了。 一抽屉的药,装得满满当当。 全部是精神类药物。 他垂眼看。 一动不动。 林野没注意到欧光洲的动作。 他在书房找到了小猫,吸引力完全在猫那里。 小猫蹲在书柜底下,完美地和阴影融为一体,不仔细找还真找不到。 林野的脸都贴在了地板上,“快出来。” 小猫揣着小手,没动。 林野伸手去够,第一次失败了,又试一次,第二次成功摸到了一只小爪子。 “在这里 ,找到了。”林野扬声。 欧光洲轻轻关上抽屉。 没惊动林野。 林野已经把猫扒拉了出来,将四脚朝天的小猫托在手心。小猫最近长了点肉,入手已经有点重量。 小猫:“喵。” 林野:“这会儿知道喵了,刚才你怎么就不吱声?” 欧光洲问:“是不是该喂了?就按照之前的量行不行?” “嗯,就按照之前那样。” 欧光洲打开冰箱,拿出奶糕罐头,挖出两勺。 按照林野之前做的那套流程,撒羊奶粉,加入温水,搅拌。 试一下温度,决定等会儿再给小猫吃。 他将瓷盘放好,转头,静静地看着林野和小猫互动。 大概是精神头好了很多,小猫显得活泼了一点。 林野点它小鼻头时,它两只小前爪开着花,合抱住了林野的手指。 林野收回手指。 再点,再收。 小猫很认真地举着两只小爪子,玩了起来。 一人一猫。 有来有回。 玩完,奶糕糊糊温度差不多了,小猫被抓去吃饭。 今天有进步,只踩进去了一只脚。 林野去洗手。 欧光洲就在一旁帮他将沥水篮里碗筷以及砂锅,分门别类收进橱柜。 最近欧光洲已经对林野家里越来越熟,乍一看,简直像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主人。 林野的手顿了顿,去摁洗手液,发现洗手液空了。 欧光洲又蹲下,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去里面取替换装,重新将洗手液容器注满,放回原处。 林野愣怔地看着他。 生活是什么呢?就是这样的点点滴滴,一日三餐,琐碎小事。 欧光洲又是从什么时候,重新融入他的生活的? 欧光洲微微俯下头,低声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林野连忙垂下视线,“在想……和欧医生走得近了,有变成废物的风险。” 洗完手,往客厅走。 欧光洲跟在他身后,忽然说,“给小猫取个名字吧。” 林野沉默了一下。 还是摇头,“等它主人取。” “一定要找领养吗?你小时候就很喜欢猫狗。” “我不养,现在工作太忙。” 欧光洲:“我可以和你一起养。” “你对猫狗又不感冒。”林野停下脚步,转身,特地柔和了语气,“不早了,我要休息啦。” 欧光洲看了一眼猫窝里的小猫,视线又在不远处的抽屉上落了一瞬。 最终没再继续说。 林野已经在往玄关走,看样子是要开门送客,“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要开会制定长期治疗计划么?” 欧光洲跟着他走,“知道,我会的。” “对了……” 林野停住脚步,回头。 欧光洲低头跟得紧。 林野又转身得太急。 几乎是一瞬间,林野的眼眶结结实实撞上了欧光洲的鼻梁。 酸痛猛地窜起,他下意识闭了眼,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同时失去重心往后倒。 欧光洲鼻梁剧痛,眼睛也是一片酸涩,根本睁不开。 兵荒马乱间,全凭本能一把扣住了林野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 林野没摔。 欧光洲松了口气。 又问:“撞哪儿了?” 此刻,林野还攥着欧光洲的衣服,欧光洲还扣着林野的腰。 谁也没动。 欧光洲感觉一股温热从鼻腔缓慢淌出来。 于是两个人,一个眼泪汪汪。 另一个鼻血直往下流。 过了两秒,林野睁开眼。 “……欧光洲,你鼻子流血了。” 27.chapter027 鲜红的液体,顺着人中静静淌下。 流经嘴唇,再沿着下巴滴落。 林野眼神定了一瞬,顿时有些慌乱地伸手去触碰。 指尖沾了一抹红。 耳边,欧光洲还在说话:“我看看你眼睛。” 他松开揽在林野后腰的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林野发红的眼眶。 “这里吗?疼不疼?” 林野根本顾不上自己,满眼都是流动的、刺眼的血色。 “你流血了,别管东管西!” 他一把拉起欧光洲,急匆匆就想往客厅去。 想起欧光洲大概不能快步走,又放慢脚步,将欧光洲引到沙发前。 “坐这。” “别仰头看我,摁住鼻翼。” 见他着急,欧光洲全部照做。 林野拿了湿纸巾,俯身,又觉得这个角度不好操作,索性半蹲,细细地给欧光洲擦拭血迹。 “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欧光洲摇头。 “别乱动。” 欧光洲果然没再动。 他坐着,前倾身体,摁压着鼻翼。 视线下垂,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野—— 林野左边眼眶微红。 他神情专注,手上动作很轻。 满脸的担心,根本藏不住。 欧光洲有些头晕,心里渐渐满胀了说不清的情绪。 想了很多。 想那一抽屉的药。 想分手时林野崩溃地说“我过不好的”。 想七年间他对林野的不闻不问。 想林野此刻掩饰不住的担心。 林野擦去血迹,又有新的流出,不禁有些着急。 “怎么止不住?会不会骨折了?我送你去医院。” 欧光洲:“别着急。有冰袋吗?没有的话有冰块吗?用毛巾或者纱布包上,冰敷一下。” 没冰袋。 林野拿了冰块,包在毛巾里。 交给欧光洲拿着,让他贴在鼻梁上方。 林野仍旧在给他擦血,欧光洲看着他,忽然将毛巾轻轻贴上林野的眼眶。 林野推开他,“好好敷你的。” 欧光洲坚持,“你眼框也撞到了。” 于是林野也给自己包了块冰,拿着敷眼眶。 星星点点的血迹,从玄关一直延续到客厅。 林野看着出血量,心里非常难受,充满愧疚地道歉:“对不起啊。” 欧光洲:“你为什么要道歉?是我自己跟得太近了,是我撞到了你。” 林野:“如果我不突然停下转头,你也不会撞到。” 欧光洲:“追尾全责。” 林野没心情开玩笑,就看着他不说话。 欧光洲叹了口气,“各打五十大板,行不行?我也向你道歉。对不起,我跟太近了。” 林野继续不吱声。 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上,另一个干脆在地板坐下。 各自手里拿着一块毛巾包起来的冰。 一个冷敷眼眶,一个冷敷鼻梁。 欧光洲朝阳台落地窗看了一眼,看到了两个人略显狼狈的影子。 忽然笑了声,并且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林野被冰得眼眶冰凉,正把冰块毛巾拿远几秒,盯着毛巾看。 听到欧光洲笑,又抬起头看欧光洲鼻梁上那块,越看越觉得两个人特别滑稽。 不知道怎么的,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一下,“你别笑,待会儿止不住鼻血。” 欧光洲:“我尽量。” 又说:“但是很难不笑啊。” 林野:“也是,好命苦的两个人,是吧?” 欧光洲附和:“就说呢,老倒霉蛋了。” 两个倒霉蛋又笑了一阵。 被这么一打岔,林野心底悬着的那股劲儿,松懈了些许。 他抬头看欧光洲的鼻子,当然没看到,冰块毛巾挡着呢。 倒是看到了欧光洲的唇边,仍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领口也被染红了一小片。 看起来怪疼的。 林野忍不住又去给他擦唇角,“止住了吗?” 他还是在担心。 欧光洲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担心与自责。 只是鼻子被撞出血而已。 欧光洲垂着视线,看着林野,“应该是止住了。” 林野又拿开欧光洲的毛巾,仔细查看一遍他的鼻梁。 即使确认到不再流血,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欧光洲将他的神情收在眼里,慢慢开口,用一种很舒缓的语气。 “确认没歪,松了口气?” 林野:“……你正常点。” 欧光洲:“行,经林记者现场勘验,某欧姓医生鼻梁主体结构完好。” 林野:“……” 欧光洲:“不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林野将毛巾拍回欧光洲手里,“你还是闭嘴吧。” 欧光洲噤了声。 只瞧着林野。 林野安静了下来。 哪里不知道,欧光洲是不想他担心,在逗他。 又问:“明天还能正常上班吗?” 欧光洲:“我完全没有问题。那么你呢?” 林野没反应过来,“我什么?” 欧光洲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眼睛。还疼吗?” 林野微怔。 被冰块压了很久,那一小块皮肉早已冰得发麻。 此刻被这么一问,才发现,冰凉底下,其实一直在隐隐作痛。 林野:“我还好。” 欧光洲看着他,“我看看。” 林野微微仰头,欧光洲看了看他发红的眼眶。 好在只是有些红肿,没什么大碍。 又静静过去两分钟。 紧张状态慢慢解除,正常状态姗姗来迟地上了线—— 林野忽然意识到,他们离得好近。 先前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他竟一点也没觉得不适。 此刻却是有些耳根发红。 “啊,忘记小猫了。” 小猫应该吃完饭了,今天它还踩了一只脚在饭盘里。 现在大概爪子上的糊糊都快干了吧? 必须立刻去给它清理一下。 林野寻到了理由,匆匆起身走开。 去看猫。 浅口瓷盘里,奶糕糊糊已经吃得差不多。 小猫小小一团,自己坐在窝里。 凑近了才看清,它正在舔它的小手。 有些吃力。 但那只黑黢黢的小爪子,已经快要舔干净了。 这是林野见过的舔爪子的猫中,年龄最小,姿态最努 力的。 说实话,真的可爱。 林野收了瓷盘。 “就说它很聪明。” 不知道什么时候,欧光洲又跟了过来,在林野旁边说话。 林野赞同地点头,“总感觉它长大了会跑去偷袈裟。” 又回过神来似的,“你怎么不好好坐着,乱跑什么?” 欧光洲又回去坐下。 “我洗个盘子,你等一下。” “好。” 等林野洗完瓷盘,发现欧光洲正半跪在地上,擦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低着头,一滴一滴,擦得仔细。 就不怕低着头,再度流血吗? 林野头一回觉得欧光洲不省心,“你放着我来。” 欧光洲头也没抬,“你怕血迹。”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低的,淡淡的,像说今天有没有出太阳。 林野倏地怔住。 “现在已经不怕了。” 欧光洲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没说话,继续清理。 从玄关到客厅,每一处,他都没有漏掉。 垃圾袋也换上了新的,没肯让这些沾满血迹的纸团留在林野家里。 他将垃圾放到门外。 回头,视线落在林野的T恤上,“把衣服脱了,你领口沾了血,我拿回去洗。” “不用。”林野拒绝。 哪还有以前那样矫情。 哪还有那么多怕的东西。 欧光洲:“脱了。” 半晌,林野“嗯”了声。 回房,将T恤换下,交给欧光洲。 这天最后,林野充满愧疚地目送了欧光洲回隔壁。 第二天一早,欧光洲竟然发来信息,让去他那边吃早饭。 吃什么吃啊。 连早饭也要一起吃了吗? 十分钟后,林野出现在了欧光洲家里。 两个人伤病联盟似的,一个鼻青,一个眼肿。 凑一起,简直有种灰头土脸的喜剧感。 欧光洲又在煮他的小馄饨。 林野就等在客厅。 乌鸦在阳台上探头探脑。 大概见林野出现在了别人的地盘,大为震惊。 持续围观。 林野干脆推开落地窗,和乌鸦面面相觑。 最近林野那边有小猫,所以林野基本不会这么开着窗和乌鸦互动,每次都是给完坚果就关窗,很是冷落了乌鸦一番。 乌鸦歪头。 倒是很大方,没有控诉林野。 林野回头问欧光洲,“有没有吃的拿来喂乌鸦啊?” 欧光洲扬声,“冰箱里有牛肉,切好的,你自己拿,我现在腾不出手。” 林野去拿了牛肉,折回阳台,喂给乌鸦。 乌鸦吃得心不在焉,脑袋仍旧看向屋里。 欧光洲端了小馄饨过来,见状笑了声,“它大概想要吃面包。” 林野:“我可不惯着你啊,只有牛肉。” 乌鸦抗议:“啊!” 正这时,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林野随手打开看。 【心情不错?】 没头没尾的,号码也不认识。 大概是谁发错了吧? 林野收了手机,没搭理。 想想,还是去掐了小拇指大一块面包。 哄哄乌鸦。 28.chapter028 周三。 天晴。 万里无云。 二人面对面吃完早饭。 欧光洲接电话的时间,林野将碗筷洗了。 瞥见客厅角落,多了个圆柱形透明玻璃柜,里头已经放了零星几只茶具。 颜色各不一,摆在一起,却是无可挑剔的华美和谐。 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等我们都有空,找个时间一起喝茶。”欧光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走到林野身边。 还去开柜门,“你挑一只杯子。” 林野没挑,瞥一眼墙上挂钟,“欧医生,你再不走,大概有迟到的风险。” “……还真是。” 于是欧光洲上班去,林野也一起出门,回家。 阳台上晒着日光浴的乌鸦左看右看,见没人搭理它,遂翅膀一拍,也飞走了。 临出发,林野嘱咐欧光洲,让他有空去给鼻梁拍个片子,多少也放心点。 欧光洲应下,说是有空就会去。 等电梯门合上,林野也回到了家。 换鞋。 看猫。 小猫本来在睡觉,被吵醒,懵懵懂懂地抬头看林野。 还打哈欠。 林野扰猫清梦,陪它玩了两分钟的猫爪开花。 而后去换衣服,打算出门——今天他约了一位线人,线下见面。 宏岳建设远不止调查报告里的偷工减料那么简单,之前承办的项目也不是没出过事,但大都被压了下去。 包括阳光小区二期围墙坍塌,不知道宏岳建设用了什么办法,家属近期表明不予追究。 而今天要见的线人,曾参与过宏岳建设几年前承建的一个住宅项目。 项目交付后,曾发生过坍塌事故,造成一死两伤。 死者家属一直想追究宏岳建设工程质量的责任,曾经也找人做过检测。但最后在多方施压下,被迫接受了赔偿,事情最终算是不了了之。 甚至最后,公开调查直接将事故归因为后期维护不当。 线人手里有一些证据。 希望当面交给林野。 临出门前,林野照常检查了家里所有窗户,确保全部紧闭。 小猫又在睡觉,乖得不行。 林野弯腰,想摸摸它可爱的小脑瓜。 忽然,胃里抽了一下。 林野顿住。 预感不妙。 下一秒,他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吐得昏天黑地。 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撑着洗手台,漱口,等胃里那阵痉挛过去。 镜子里的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眶上还带点青色。 林野盯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又漱了一遍口。 不应该是吃坏肚子,毕竟才刚吃没多久。也不应该是吃太急,他吃得很慢。难道是药物的副作用?可是早上没有吃药。 林野乱糟糟地想。 他到客厅坐着缓了会儿。 然而已经和线人约定了时间,再缓得迟到。林野抓起车钥匙,拿了块巧克力和一瓶水,直接出了门。 阳墩市作为著名的旅游城市,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了国内外一众游客。最近更是有文化节,是以工作日也到处是人。 林野被堵在一众车流之中,开开停停,胃被颠得隐隐难受。 他几次撑开已经准备好的袋子,结果身体很争气,没吐。 幸亏拥堵路段不是很长,很快便一路畅通,林野按时到达了目的地。 线人将地点选在一座公园的僻静咖啡店。 林野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等了十分钟。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坐在最角落。 大概是紧张,他连水都没点一杯。 林野点了两杯喝的。 又替线人点了一块蛋糕。 线人提供了几张事故现场照片,以及一份早期检测材料。 林野看了一下,这份早期检测材料中提到的质量问题,并没有出现在最终的公开调查报告中。 他花了四十几分钟,核对项目时间、施工单位和相关人员。 又确认一遍,哪些内容可以公开,哪些只能作为调查线索。 线人显然有诸多顾虑,有好几回,话说到一半就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林野也不逼问,只低头记录。 临走前,对方欲言又止,最后咬着牙提供了一个名字。 林野把名字记下来。 而后双方分头离开,都没有多做停留。 林野的车停得远,从咖啡馆步行过去,需要十分钟。 来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吐槽过停远了,回去的时候,却没有机会二次吐槽——他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人在盯着似的。 然而几次回头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人不舒服的时候,容易疑神疑鬼吧。林野低着头,轻轻摁着胃,慢慢走着。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请等一下!” 林野循声回头—— 是个大学生样的女孩,女孩一脸担心的样子。她犹豫着走上前来,给林野递了一包纸巾,“你还好吧?” 女孩一路看见林野走过来,觉得林野的状态很差,有点像随时会栽倒的样子。她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上前询问。 林野一愣。 为刚才自己的过度警觉,或者说疑神疑鬼而感到抱歉。 他非常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向对方表达了谢意。 临走之前,女孩还在不放心,再次向林野确认,需不需要帮林野叫救护车。 林野非常感谢地婉拒了。 他在路边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取了车,直接开回了家。 到家先给小猫喂奶糕糊糊。想着下次是不是可以放点蛋黄加强加强营养。 至于他自己,喝了半碗粥垫肚子,再吃肠胃药。 没想到胃又大发脾气。 又一次,吐得昏天黑地。 他并不知道是怎么了。< /p>直到熟悉的心慌手抖,伙同窒息感爬上身体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正儿八经在生病。 这是又换新花样了。 这回大概体力不支,没了上回的愤怒。只有点没辙的想笑。 其实最严重的时候,一天发作十几二十几次,但那早就过去了。今年,几乎一个月才会有那么一两次。 只是最近,未免有些频繁,频繁到几乎要影响到他工作。 本来林野还打算下午去报社一趟,无奈症状实在是夸张得离谱。 只能放弃。 他将小猫和小猫窝,以及水碗、猫砂等一应用品,放到了书房。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乌鸦又落到林野的阳台,在阳台水盆里洗澡。 林野没管它,拉上了窗帘。 他将自己扔进沙发。困倦地闭眼。 刚躺上去,脑子里就想起欧光洲坐在这儿,下巴和嘴唇都是血的样子。 林野爬起来,扶着墙走进房间。躺到床上,蜷缩进毯子。 没吃药,吃了也会吐。 就那么一直躺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机来了信息。 【欧光洲:眼眶还疼吗?】 【欧光洲:拍了片子,鼻软骨没事。】 林野胃里又抽了一下。 开始耳鸣。 他没回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一旁。 阳墩一院。 欧光洲收回手机。 今天的会议还算顺利,已经初步制定了小女孩的治疗计划。 他还去拍了个片子。 结果显示,并没有骨折。 于是将结果告知林野,好让他能够放心。 下了班。 欧光洲提着一小块蛋糕,摁了林野的门铃。 今天也不是谁的生日,只是以前林野不开心的时候,或者说有些不安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 他希望蛋糕能让林野好点。 昨晚,今天白天,林野那些药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本身他有所涉猎,又查资料,还问过相识的心理医生。心中大概有了推断,只是不知道具体怎样——多少年的病史,又是多少年的用药史。 林野表面看上去实在太正常了,他工作出色,社会功能完整,除了能看出来长期睡眠不足,任谁只看表面,都不会把他和受心理疾病困扰的人联系到一起。 欧光洲呵出一口气。 仍旧等着。 等了一分钟,没有动静,他以为林野没在家。 拿出手机,打算给林野发条信息。 正这时,咔嚓一声,门开了。 林野出现在门后,“我刚刚睡着了。” 欧光洲微微拧了眉。 他将林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有些乱,看上去要比早上憔悴很多。 欧光洲将手背搭上林野的额头,“不舒服?” 林野任他探体温,没躲,“刚睡醒。” 29.chapter029 欧光洲的手很大,干燥且温暖。 肌肤相贴时,便轻易让林野有了片刻怔忡。 大概今天状态实在太差,平日里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一些记忆,此刻竟自己冒了头。 林野垂眸,不合时宜地想起七年前,欧光洲跟他分手那天。 那时候他哭得喘不上气,拼命抓着欧光洲的手,求他别走。 欧光洲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大概彼时太过年轻,只是被掰开手指而已,却觉得天崩地裂,好似活不了了。 后来竟做了好多年的噩梦。 想来真是夸张。 林野忽然伸手,握住欧光洲的手腕,把它从自己额头上拿开。 将它摊开,细细看着。 这只手宽大,形状优美,骨节修长。 对他做过很多很多的事。 好的。坏的。 他又仰头,看欧光洲。 这个人比他高了9公分,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 太过熟悉的轮廓。 熟悉到让他近乎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恍惚。 林野低低咳嗽了两声。 放开了这只手。 听见欧光洲在问:“感冒了?” 便随意回一句:“昨晚空调开低了。” 欧光洲跟着林野进屋,关好门,问他:“吃药了吗?” “吃了。” 欧光洲:“我买了蛋糕,有胃口吗?” 林野原本想着不去扫兴,终究还是怕当着欧光洲的面吐出来,“现在不太有。” 欧光洲洗了手,将蛋糕从纸袋中取出,放进冰箱。 又熟门熟路地拿食材,看样子是要开始做饭。 林野倚着墙问:“鼻子还疼么?” “不疼。你呢?” “有点。” “今天的小野好诚实。” “我哪天不诚实,最诚实守信了。” 欧光洲拉开收纳柜,取出砧板,“这句就不可信。” 林野笑了声,算作回答。 欧光洲低头,切食材,“是不是昨天看到了血,今天才状态差?” 林野又笑了声,“那可就太娇气了。” 欧光洲抬头,看林野一眼,“现在也不诚实。” 林野:“我算是看走眼了,原来欧医生真身竟是个测谎仪。” 欧光洲叹气,“没精神就不要强行社交,小野,你不需要强打精神应付我。去卧室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林野没立刻接话,就拿他那双眼睛看了会儿欧光洲,答应了。 “帮我喂一下猫。” “好,交给我。” 回到房间。 昏昏沉沉躺到床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耳边还想着欧光洲那句话——他不需要强打精神应付他,不需要强行社交。 欧医生又开玩笑。 不社交、无价值、不提供情绪价值、独处的他,他自己都厌恶,又怎么能拿来示人? 倒是终于睡着了,只是又做梦。 梦到卞真和在阳台给乌鸦拍照。 屋里有只大胖黑猫,循着窗来回转,大概因为出不去,遂气呼呼伸爪挠。 欧光洲在厨房洗桃子,问:“妈,中午想吃什么?” 卞真和就说:“我都行,你问问小野。” 醒来时,听见欧光洲在门外喊他,“小野,吃饭了。” 有那么一两秒,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被无限模糊。 林野甚至觉得,只要下床,只要推开那扇卧室门,就能回家。 他没动。 大概又过五秒,听到门外欧光洲说:“我进来了。” 紧接着门被打开,客厅的光线照进来。 林野逆着光,看着欧光洲走到床边。仍旧没动。 欧光洲说,“开灯大概晃眼,你先闭上眼睛。” 啪—— 灯被打开。 林野条件反射地闭眼。 欧光洲伸手,替他挡光。 垂下眼,视线落到林野脸上。 林野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恹恹的。头发睡得凌乱,有几缕压在额前,脸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红痕。 大概是皮肤薄的缘故,林野身上一直就很容易出红印子。 欧光洲微微移开视线。 又转回来,“来,拉你一把。” 林野把手给他。 借力坐起。穿鞋,下床。 欧光洲熬了粥,给他盛了浅浅一碗。 林野坐在桌前,看了眼书房。 欧光洲大概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见状告诉他说:“喂了,这会儿猫比你饱,先别管它。” 给他碗里放了一个瓷勺。 生面孔。 林野拿起来端详,“这勺哪来的?” 欧光洲已经到了厨房那块,远远地说:“西瀛里那家瓷器店买的。” 林野:“你最近买了好多小玩意儿。” 说完,顿住。 欧光洲的行为模式,好像在慢慢向以前靠拢。 欧光洲的脚步声又从厨房传来,渐渐靠近,他将两盘炒菜放到桌上,又放了一双筷子到林野跟前,“看着好看就买了。” “也是,以前你就这样。” 欧光洲说:“记得那会儿因为家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太多,你还跟我生过气。” “竟然有这种事。”林野略微惊讶,“我那么小气的吗?” 欧光洲:“也没有,那次是因为我买了五个一模一样的花瓶。大花瓶。” “那你也不冤。”林野笑。 舀了一勺粥,试探着抿一口。 竟然没吐。 看来恢复得差不多了,不会当着欧光洲的面大惊小怪。 林野放松下来,慢悠悠把一碗都喝了。 吃完饭,欧光洲提议:“待会儿出去兜兜风?” 林野:“不了吧。” 欧光洲:“今天有烟火,北山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我开车去,来回一小时,到时候你坐在车里看烟火。” 林野小时候特别爱看烟火,每回看到好看的,都会很高兴。 其实现在也没什么兴趣了。 太闹。 但林野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好。” 他自觉今天懒惰得厉害,看着欧光洲洗锅洗碗,他也不去帮忙。 反而跑去书房看小猫。 领养帖里又来了三个有意向领养的人,林野都聊了一下,觉得其中一位挺合适。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就定那位了。 准领养人比较愿意下周接小猫。 林野摸摸小猫脑袋,同它说话,“下周就送你去新家了,以后在新家也要好好的啊。” 欧光洲收拾好一切,拿上车钥匙来找林野,听言问:“真决定送养了?” “嗯。” 欧光洲:“但你很喜欢它。” 林野确实很喜欢这只小猫,说不上来的喜欢。 但有时候缘分是件很玄的东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都不可。 他和这小东西没缘分。 “我养不了它。” 欧光洲:“怎么会养不了,它现在还是需要特别照顾的小猫,都已经养得很好了,以后变成大猫只会更加好养。” 林野想起梦里那只挠窗的大胖黑猫,又想 起驻外名单。 敛了目光,“还是先走吧,不知道会不会堵车。” 林野率先出了门。 欧光洲停了一瞬,蹲下,点点小猫脑袋。 小黑猫在窝里坐得端正,“喵。” “他其实很喜欢你的。”欧光洲安慰小猫,“没关系,我养你。” 而后也出了门。 一眼扫过去,林野独自走在走廊下,他的脚步已经没有晚饭前那么虚浮,看来睡眠和粥给了他一些体力。 此前考虑到他不舒服,欧光洲本想放他好好休息,又比较不愿意留他独处。 虽然家里有小猫。 欧光洲关好门时,林野已经走到电梯前,微微低着头。 他穿得薄,背影清瘦。 站在电梯前,看起来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欧光洲看了两秒,加快了脚步。 追上,同他并肩站。 路上并未堵车。 大概人群都聚在近处,感受现场热闹的氛围。北山观景台这边距离远,倒是没什么人来。 欧光洲寻了最佳地点,停好车。 开了空调,车窗留了缝。 两个人静静地等。 林野没有从这个角度,好好看过阳墩的万家灯火—— 山下灯火通明,密密匝匝,高楼、街道、车流全部隐在其间。 明明暗暗,绵延不绝。 “挺漂亮。”林野说。 “是啊,待会儿更漂亮。”欧光洲答。 等了十分钟。 什么也没有。 林野靠上车座椅背,“确定有吗欧医生?” “没有的话怎么办呢?”欧光洲拿了瓶水给他,嘴角噙了抹笑,“没有的话,大概只能当成夜间兜风了。” 正说话间,天空亮了一瞬。 远处,一朵巨大的烟花在阳墩市的上空悄然绽开。 幽蓝带紫的烟火铺满夜色,中间亮起明灯般的暖黄。 等完全绽开,林野才发现,烟花中竟还藏了鎏金色的字。 “安”。 林野的眼睛微微睁大。 两三秒后,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砰—— 草丛中的虫鸣静了一瞬。 接着,烟火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中腾起。 或大或小,或单独,或成片。 火树银花。明明灭灭。 林野微微坐直了身体。 欧光洲侧头。 看林野。 烟火绽在夜空,也在林野的眸子里映出细细碎碎的光。 林野看得认真。 遇到特别漂亮的,他便追着看。 欧光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 没有出声打扰。 最后一轮,格外盛大。 不知道多少朵烟花一起腾空。 一齐爆裂的瞬间,整个阳墩亮如白昼。 大片金色的焰火层层叠叠,流星瀑布般从高处倾落。 林野仰头看着,一直到最后一丝光熄灭。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一朵。 周围陷入黑暗。 虫鸣重新裹上来。 结束了。 林野久久地看着天空。 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丝失落。 他慢慢靠回椅背,却没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山下依旧灯火通明。 夜风从车窗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山间草木潮湿的气息。 欧光洲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问:“直接回家吗?” 林野沉默了两秒,说:“再坐一会儿吧。” 30.chapter030 烟火结束半小时,林野仍旧没说要走。 欧光洲便陪着他,静静坐着。 山间夜色浓稠如墨。 车内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弱的光。 从欧光洲的角度,只能看到林野模糊的轮廓。两人都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林野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山上夜间气温不高,车内还开着冷空调。 欧光洲将手覆上林野的手,只一瞬,又移开,探了探林野的手臂。 有些凉。 他低头在中控屏上操作几下,给林野那侧开了最低档的座椅加热。 林野确实睡着了。 白天消耗太大,身体需要喘息,但他并没有睡得很熟。 欧光洲碰到他的手的一刹那,他立刻就醒了。 半睡半醒间,他意识到欧光洲这个动作,是探他冷不冷。 果然,又几秒,身后的靠背渐渐暖了起来。 林野没动。 也没睁眼。 纵容自己接受了沉默的照顾。 又半小时。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林野忽然惊醒,睁开眼,车侧窗外仍旧一片浓黑。 他缓了两秒,问欧光洲:“几点了?” 欧光洲一直安静地守着,闻言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 “这么晚了。”林野坐直了些,“回去吧。” 欧光洲应了声,缓缓启动汽车。 这晚,林野睡得断断续续。中途醒过几次,每次都下意识去听隔壁有没有动静。 第二天。 林野请假一天,在家休息。 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一个人,迄今为止,赖以生存的唯一诀窍,是不再想要任何东西。 那么当他忽然生出那么一点渴望时,不可避免地,就会面对内里秩序的一点点崩坏。 林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手机随意扔在床头。一整个上午都没碰。 中途屏幕亮过几次。 他知道其中肯定有欧光洲。毕竟现在欧光洲再忙,总归会抽时间给他发消息,哪怕只是一条。但他还是没去看。 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他们从北山回来。 一路上,欧光洲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再多坐会儿,也没问他看完烟火状态有没有好一点。只是在到家之后,说了句“早点休息”。 没有了强吻时的失控,只有耐心,无尽的耐心。 强硬尚且可以名正言顺地对抗。无孔不入的怀柔呢? 林野仰面躺着。 双手发麻。 门外,小猫开始叫。 近来小猫越长越结实,连叫声都洪亮不少,那声音穿过木质卧室门,隐隐传过来。 林野下床。 开门。 小猫朝他:“喵。” 林野去拿罐头。 烧水,煮鸡蛋。 给小猫做蛋黄奶糕糊糊。 期间,小猫一直高高竖着小小的尾巴,喵喵喵着在他裤腿边来回蹭。 林野低头看,想起来喂它喝第一口奶的那天。那时候它真的很小,现在长大了不少。 他看了会儿,没有和往常般把它抱在怀里,只小心避让,不踩到它。 下周就要送走。 其实本来就不该养太熟的。 如果太熟,熟到真把这里当了家,以后到了新主人那里,还想着这里怎么办呢? 喂了猫,林野洗了手,回到房间。 一直到晚上,门铃响起。 林野没动。 无视了。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 林野睁开眼,在黑沉中放空。 手机屏幕又亮,这次亮光持续了挺久,大概是电话。 林野长时间不动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 他想起先前几次欧光洲找不到他时的样子,终究没忍心继续把人晾在门外。 其实这个阶段,他只愿意独处,不愿意见任何人。 可当门打开,看到门外站着的欧光洲时,林野那颗心还是渐渐变得温驯。 和昨天一样,欧光洲仍旧是开门先看林野状态。他看出来林野不想说话,于是什么也没问,自己换了鞋,去洗手。 小猫过来喵喵。 欧光洲随手抱起它,互动一番。 林野就安静地在一旁看。 欧光洲忽然说:“小猫给我养吧。” 林野低垂着眸,“你不喜欢小动物。” “我喜欢它。” 说这句话的时候,欧光洲正拿一只手指挠小猫下巴。 小猫团成芝麻团,窝在欧光洲腿上。它眯着眼,揣着小手,还打着小小的咕噜。 林野静静地瞧着这一幕,“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欧光洲:“小猫都不认识那人。” 林野没再说话,他并不打算把小猫给欧光洲。 欧光洲是个很负责的人,小猫跟着他,一定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但如果欧光洲是因为他而选择收养小猫,回头他拍拍屁股走人,让欧光洲照顾一只小猫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 算怎么回事? 欧光洲:“你反悔一趟,跟那人说小猫已经被朋友看上,直接领走了。” 林野拒绝:“这不合适。” 很明显,欧光洲没觉得不合适,继续说:“你告诉他,朋友名字都给小猫取好了,就叫小满。” 小满。 小得盈满。* 林野抬眼,看着欧光洲逗小猫,“你认真的?” “跟我来。” 欧光洲将小猫放回窝,领着林野,去到他自己的住处。 门一打开,欧光洲:“你看。” 林野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看到屋里多了几样东西。 猫爬架、猫抓板、逗猫棒,新的食盘。 林野的目光凝了一瞬。 很明显,欧光洲在规划未来。 这个未来里,有那么一只猫。 他一直是这样,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做规划、执行。 铺路型选手。 林野心里止不住地发闷,扯了个笑,“准备得还挺齐全。” “当然齐全。”欧光洲说,“我不是一时兴起。” 已经看完小猫用品,欧光洲从冰箱里挑了几样食材,“走吧,去你那做饭吃,饿死了。” 又拉着林野回林野的住处。 欧光洲做饭的工夫,准领养人给林野发来信息。 【领养人:接猫前,我应该准备点什么呀?小猫喜欢吃什么牌子的猫粮啊?】 他没有养猫的经验,于是先来打听打听小猫的喜好。 林野正待回复,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视线不自觉落向欧光洲。 对面又过来一条信息。 【领养人:我想好了,以后就叫它小白,黑黑的小白。】 小白。 小满。 林野犹豫片刻,最终回复准领养人。 【玄猫找领养: 你先别着急,我回头给你列个清单。】 小猫仍旧在脚边绕来绕去,林野蹲着问猫,“你是想要叫小白,还是小满?” “喵。” 小猫小脑瓜空空,自然没什么头绪,和林野面面相觑。 欧光洲听力极好,又大概猫语十级,远远地搭话,“它说想叫小满。” 林野没接他话。 欧光洲今天做了蔬菜牛肉粉丝汤。林野爱吃粉丝或者面类,做这些,胃口大概能好点。 他看林野这蔫蔫的状态,料想对方白天也没好好吃东西。 冰箱里,昨天的蛋糕也还没动。 至于小猫,欧光洲也是一定会养的。看得出,林野根本就舍不得小猫。 多年过去,林野的性格变了许多。说难猜也难猜,说好猜也好猜。 以前的林野想要什么,尚且能直说。现在却极度不坦诚了,想要或者不要,一律是不要。 拥有一只猫挺好的。 且不说林野,他最近看到猫,也会觉得有被毛茸茸的小生命治愈到。 留下小猫,林野状态大概能好点。 将粉丝汤盛进折沿瓷碗中,端到桌上。 瓷碗也是最近新添的,渐变青釉色,碗沿折出浅浅一道弧。盛上粉丝汤后,水汽那么一薰,便显得尤其温润。 欧光洲招呼林野,“过来吃饭。” 林野坐过来,目光在瓷碗上落了一瞬。 没说什么。 虽说林野胃口不好,但欧光洲给他盛得也不多,分量合适,所以最后基本吃完。 林野洗碗。 欧光洲站在洗手池侧,“猫给我养吧,我知根知底,都不需要背调。” 林野慢慢洗着碗。 没松口。 欧光洲又说:“你要是不想做决定,那我写两个纸条,写上名字,让小满自己选,行不行?” 林野想了想,还是“嗯”了声。 欧光洲去林野书房,裁了两张纸,刷刷写上名字。 叠好。 等林野洗完碗筷,拉着林野一起来看。 他将叠好的纸条放到小猫面前。 小猫抬头。 欧光洲拿手指拨动,“小满,选吧。” 小猫一个小飞扑。 和欧光洲的手玩了起来。 半天后,一爪踩住其中一个纸条,坐下不动了。 欧光洲看向林野,“你检查一下,看它选了什么。” 林野听言,取了猫爪下那个纸条。 展开—— 小满。 欧光洲在一旁问:“选了什么?” 林野把纸条展示给他。 欧光洲勾起嘴角,将小满举起来,“小满选了我,那它就是我的猫了。” 他将两张纸条收起来,没扔垃圾桶,收进了口袋。 林野静静瞧他。 欧光洲说:“留作纪念。” 林野忽然伸手,“给我看一下。” 欧光洲把猫抱在腿上,“什么?” “纸条。” 欧光洲大大方方拿出来给他。 林野展开。 第一张,小满。 第二张,还是小满。 他没说话,片刻怔忡。 抬头,小猫窝在欧光洲腿上,猫爪正开着花,隔空踩奶。 欧光洲完全不亏心地再次把纸条收起来,顺口问林野,“对了,后天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看辆车。” 31.chapter031 当晚。 林野给前准领养人发信息道歉。 【玄猫找领养:真的很抱歉,猫忽然被朋友要走了。】 本以为已经夜深,对方不会立即回复,那么发完还有时间缓冲。 结果前领养人竟是夜猫子。 秒回。 【领养人:怎么会这样啊?我都做好了拥有一只小猫的准备了。】 【玄猫找领养:实在是对不起……不然我还是赔你点精神损失费吧。】 【领养人:呃,这倒也不必。】 【玄猫找领养:实在是抱歉。】 【领养人:没关系啦,看来是我和小白没有缘分。】 算是做了一回出尔反尔的人。 林野收起手机,抬头看了小满一眼。 有些拿不准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其实他是考量过的。 给欧光洲养,小满一定会得到非常好的照顾,余生必定会过得幸福。 而给前领养人的话,他最近实在精力有限,捉襟见肘,没有余力去做领养后的、比较全面的后续考察。 欧光洲没有立刻将小满带回家,说是要先在他这里养一段时间。 林野觉得,这大概不能算作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他并不多和小满互动。 就如现在。 小满小小一只,安安静静往那一团,圆圆钝钝的。 看着有些可怜。 它脑袋那么小,想必想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么疼它的人类,会突然不愿意抱它。 所以它会难过的吧。 一个人,是否真的需要为别离,为所谓的种种顾虑,提前做那么干净的切割? 而他的所谓切割,正在伤害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 林野还是心软了。 蹲下,朝小满伸手。 小满见状起身,哒哒哒跑到他手边,“喵~” 温热柔软的脑袋,蹭过微凉的指尖。 林野垂眸,“对不起。” 小猫听不懂,很简单地竖着尾巴,快乐地蹭来蹭去。 七年,他和欧光洲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牵扯。而今后,欧光洲身边会多一只两个人一起救的小满。 现在小满这么小,以后会在欧光洲身边长大,长成一只…… 蓦地想到梦境中,那只在窗边着急转悠的大黑猫。 等小满长到那么大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远在C国了吧。 无心的一个念头,本该转瞬湮灭在脑海。林野却像是倏然被针刺到般,猛地收回手。 太过突然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小满也吓了一跳,伏低身体,变作飞机耳。 林野顿住,“对不起啊。” 后知后觉,他好像正在变回那个一点风吹草动,便大惊小怪的人。 心口重重一窒。 他伸手,停住。 又继续向前,安抚受惊的小满。 小满已然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它大概以为,刚才人类是在跟它玩新的游戏,于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往林野手上攀。 似乎人教版的小猫确实不大聪明,不太会收爪子。 细细的爪尖扣着林野手上的皮肤。 林野没动。 小满顺着往上爬。 发力。 小猫腿一蹬。 虎口多了两道细细的红痕。 有点刺痛。 血慢慢渗出。 那点明确的疼痛,反而让混乱的思维停滞一瞬。 林野稍微安定下来。 给欧光洲发信息。 【林野:我过两天要出差,到时候你把小满带回去。】 出差当然是假,借口而已。他只是希望欧光洲尽快把小满带走,不要再留在他的身边,凭白遭罪。 欧光洲回复得很快。 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几下,发送。 【欧光洲:好,等你出差了再说。】 书房内,台灯暖黄的光线聚焦在电脑屏幕上。 欧光洲看着屏幕。那里有一张车的图片。 今天他没直接跟林野说。 他给林野看了辆车,已经谈好了价格,全款落地价六十八万。 不贵也不便宜。最重要的是,车的安全性能非常高。 林野自己那辆,廊路山那回损毁严重。虽然已经修好,但安全方面终究不太跟得上。 林野平时要跑新闻,换辆更安全的车,会更放心一点。 欧光洲已经选好了车型,交了定金,只等着带林野现场办个手续,他再付个款就行。 得再问问,林野什么时候出差,到那时,他再把小满抱过来——其实他本意是让小满多陪陪林野的,林野这两天的状态,着实萎靡。 那么这种状态,真的能出差吗? 欧光洲按捺住,没有追问,心里盘算着等后续再打听。就这么关了电脑,洗了澡,睡觉。 不想半夜被电话叫醒。来了场临时手术。 太晚了,不知道林野是不是还醒着。欧光洲想了想,发信息跟林野报备。 【欧光洲:小野,我去一趟医院,有什么事情给我留言。】 匆匆准备一下,出了门。 林野当然没睡,脑子里一直在各种风暴。平日里比较管用的方式统统失去效果,他甚至不能通过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他收到信息,听着欧光洲出门的声音,没亮灯,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欧光洲开车走。 又是一夜无眠。 临近天亮时,又吐了一回。 到了看车的这天,林野按照约定,陪欧光洲出门。 看的是辆量感大,但却并不过分张扬的雷克萨斯。以为是欧光洲要换车,林野强打精神,帮忙做参考。 一番试驾。 按照林野的审美,这辆车无论外观还是性能,都是很不错的。 欧光洲很会挑。 导购问林野:“林先生平时山路开得多吗?” 林野礼貌性朝导购员笑了笑,“不是我开,你问他。” 欧光洲听他这么讲,也跟着笑,目光追着林野。 他将林野喊到一边,“就是你开,给我你的身份证和驾驶证,我们去办手续。” “什么?”太过突然,林野几乎处于宕机状态。 欧光洲看他,眉眼间都浸满了温柔,“这车是买给你的。” 买给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竟然半点都不知道。 林野脑子里轰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几乎要维持不住。 他说:“欧医生这完全是在乱花钱。还是退掉吧。” 欧光洲仍旧笑着,“哪里是乱花钱,你那辆之前撞太狠,不安全。” 林野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空白了一瞬。 接着,转身就走。 林野不太对。 欧光洲见状,和导购打过招呼,快步追了上去。 林野一路往外走,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踏出门,阳光照在对面大楼上,格外刺眼,整个世界都向自己挤压过来。 他要回家。 出门坐的欧光洲的车,此刻打算直接打车,不想却被欧光洲拦住。 欧光洲满脸担心,“小野,你怎么了?” 林野答:“我要回去。” 他看起来脸色太过苍白,状态实在不对。欧光洲没再坚持带他看车,而是将他塞进自己的车里。 车子一路开回小区。 林野下了车,一言不发走在前面,欧光洲跟在他身后,跟着进了林野家。 林野回到家,其他什么也没做,直奔书房。 喂了小满,便开始收拾东西。猫粮、奶粉、玩具,一股脑往袋子里塞。 动作近乎仓促。 “今天你就把它拿回去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林野的手在抖。 欧光洲一路将他的状态看在眼里,此刻愈发心焦,伸手去拦,“小野,你听我讲,我只是觉得旧车该换了。” 林野没看他,仍旧在收东西,“等该换的时候,我自己自然会换。” 欧光洲:“我们之间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我们之间? 又是我们之间。 好像他们是什么密不可分的存在似的。 林野忽然抬头,看向欧光洲,“我不需要。” 欧光洲顿了顿,“那车安全性高,以后你出去跑新闻,无论是跑山道还是什么,都更……” 林野脸色终于完全冷了下来,压着欧光洲的声音,“我说,退掉。” 欧光洲最近的观察,很多事情,林野即便想要,也是会拒绝的。 说要把小满送走,但是他其实很舍不得;说不去看烟火,但真的去了其实也是爱看的;说他们早就不同路,可明明林野也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 那辆车,林野去试驾的时候,明明也夸过两句。 欧光洲看着他。 “你试驾的时候,说过这车不错,为什么不要?就像你明明也舍不得小满,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让它走?” 小满在书房喵了声。 林野太阳穴突突地跳,压着喘了一口气。 将书房门关上。 “还有呢?” “我是说,我以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林野看了他几秒。 “你以为我想要,就等于你可以替我做决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旧车没那么安全,我只是想给你换一辆更安全的。你如果不喜欢,我们现在就去换个别的型号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不喜欢啊。” 欧光洲顿住。 林野缓缓张口,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颤意。 “那辆车很好,我很喜欢。所以呢?你觉得我会喜欢,就直接一声不吭,替我做了决定?” 欧光洲:“我……”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永远是这样?” 林野语速越来越快。 “永远把东西准备好,把路铺好,然后摁头等我顺着你安排的方向走!” 欧光洲想去安慰他,“你呼吸不对,我们先不说,小野,我们先不说。” 林野陡然拔高声音,“连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也要你决定了吗!” “小野……” 林野大张着眼睛,抖得更厉害。 整个人摇摇欲坠。 “所以只要你觉得最后是对的,我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是不是?” “猫也是,车也是,七年前也是! “你觉得我们应该分手,就像丢垃圾一样一脚把我踢开! “十年!我跟了你十年,就算是条狗,也不至于是这种下场!” 32.chapter032 整整十年。朝夕相伴。 将近四千个日日夜夜。 几乎已经是纠缠进了骨血的存在。 欧光洲,不要他。 林野耳中轰鸣,感觉脸颊微痒。 伸手。 竟拂了满手泪。 他久久地看着沾湿的指尖。 愣怔。 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哭了一般。 而后表情空白地抬起头,看向欧光洲。 看到了欧光洲满脸的痛苦。 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想不起来,刚才他冲口而出,究竟都说了什么。 林野茫然。 又几秒。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指责了欧光洲。 他竟然指责欧光洲。 七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竟这么说了出来。 大概他果然本性卑劣吧? 否则怎么能够剔除其他所有因素,倒打一耙,去怪欧光洲? 不能这样的。 要补救。要道歉。 要恢复成人样。 要正常。 林野逼自己用平稳的声音说话。 “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没成功。 他努力地深呼吸一口。 然而,肺里像是浸满了水,他几乎要被活活溺毙。 “车,麻烦你退掉车……定金损失我来承担。” 眼泪模糊双眼,眨去,又迅速模糊。 “刚才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状态,我状态……” 再也说不下去。 手开始抽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掰他的手。 又来。 又来。 又来! 而且是在欧光洲面前。 未免太过不堪。 林野试图止住眼泪。 试图放缓呼吸。 试图展开自己的手指。 然而此刻,这桩桩件件,竟一样也办不到。 欧光洲上前一步,想去查看他的状态。 林野僵硬地伸出手。 拒绝。 欧光洲停住。看着他的溃不成军。 忽然说:“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会放在心上。” “你说得对,是我不顾你的意愿,执意跟你分手的。” 林野没有抬头。 欧光洲看着林野,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那么求过我,我还是走了。” “你可以怪我。小野,你怪我是没有错的。” “因为你受伤了。” “是我伤害了你。” 林野愣住。 仅仅瞬间,眼泪流得更凶。 他本能想要否定,想要摇头。 可他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动作,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否定的字。 欧光洲:“车我会退。小野,我会退。” 又说,“让我看看你的状态,好不好?” 林野根本看不清眼前。 他大概听见了欧光洲的话,又像是完全没听懂。 难受,越来越难受。 站不住。想躲起来。 然而身体已经处于全面僵硬的状态,他刚迈出去一步,便失去平衡。 欧光洲一把撑住他。 林野颤抖着。 无声流泪。 欧光洲沉默着给林野擦眼泪。却发现,刚擦去,又流出来。 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野的状态崩成这样,竟还在道歉,想着撤回刚才那些话。 撤回指责,抑或是撤回控诉。 仿佛控诉或者觉得自己受伤,在林野那里,统统都是不对的,是不被允许的。 七年。 欧光洲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竟将林野的性格改成了这般模样。 七年前,他们因那场双方都无法承受的悲剧而分开。那么多年来,两个人都遵守着再也不见的约定。 他一直以为,林野是知道的。 分开并非不爱,更不是不想要他,只是他们跨不过去那道坎。 可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做决定的是他,那些挣扎、不得已,大概都只属于他欧光洲。 而林野经历的是,百般哀求之后,他还是掰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怎么不算一场彻头彻尾的抛弃? 林野说得对。 十年。 他们相伴十年。 一朝分开。 他清楚那时的林野有多依赖他。 但他仍旧走了。 装药的抽屉就在旁边。 林野状态实在是太过糟糕,也许他需要吃点药。 欧光洲伸出手,单手拉开抽屉。 低声询问林野:“你需要吃哪一种药?” 林野慢半拍,慌忙抓住了欧光洲的手,他看着一抽屉的药,脑子里只有一个迟到的念头:别打开。 然后才意识到,抽屉已经被打开了。 欧光洲问他吃什么药。 林野闭了闭眼。 恍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藏什么呢? 欧光洲早就知道了。 他的肩膀垮塌下来。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跟着断了。 算了,知道就知道了吧。 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几乎都已经被看见。 更久以前,更难看的样子,欧光洲也不是没看过。他还试图在欧光洲面前保持个什么人样? 也好。 发现了也好。 至少不需要再花费力气去藏了。 林野伸手,自暴自弃地抓了其中一盒。 欧光洲倒了水,拆开药,本想递给林野,但看他颤抖蜷曲的手指,最终还是直接喂给了他。 “小野,喝水。” 林野就着欧光洲的手,喝水。 喝得有些急,险些呛到。 欧光洲帮他顺气。 吃完药,欧光洲扶着林野,往卧室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并不均匀地在卧室里响起。 恍然间像是回到了最平凡的从前——林野生病或者犯困,再或者贪杯喝醉,他把人弄进卧室。 或扶,或抱。 林野的那只手仍旧抓着欧光洲,一直没松开,他甚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他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走过去,半边身体靠在欧光洲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到床边时,几乎是被欧光洲托着躺下的。 林野靠上枕头,仰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欧光洲替他盖上毯子。 忽然,腕上一紧。 大概是盖毯子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床上的人下意识地以为他要走,近乎本能地抓紧了。 欧光洲低头,看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虎口多了几道红痕,看着像猫抓的。 欧光洲低头看了一会儿,坐回床边。替林野整理略微凌乱的发。 守着。 不知过去多久。 欧光洲靠在床头,也合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不知是回忆,还是梦。 回到七年前。 那天,二十一岁的林野,追着他,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林野说:“别走,哥……哥你别走,别不 要我……” 他追得太过着急,脚下一绊,膝盖重重地磕到了地面。 大概连膝盖都磕破了。他却没有起身。 就那样跪着。 他说:“我都改……我把姓改掉,我不姓林了,我真的不姓林了……” “林野,起来。” 欧光洲伸手拉他。 林野死死攥住他的手。 “哥……别走……” 欧光洲把他拉起来。 狠下心。 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别跟着我了。” “以后好好的。” 欧光洲骤然睁开眼。 一身冷汗。 一片寂静中,欧光洲许久未动。 睡梦中的林野,仍旧抓着他的手。 窗外,阳墩市已然为自己点上了万盏灯,热热闹闹地驱赶夜色。 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些许。 林野的呼吸已经平稳不少,似乎处于熟睡之中。 欧光洲隐隐听见小满在叫。 他想要慢慢地抽出手,去给小满喂点吃的。 然而,刚有一点抽手的动作,林野握着他的手,条件反射般,立刻收紧。 林野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把他的手往身边收拢,有些含混地问:“去哪……” “不走。去给小满喂点东西。” 小满仍旧在叫。 又一分钟。 林野慢慢醒透,意识到自己抓着欧光洲的手睡着了。 他本该松手,道歉,恢复距离。 可是他没有。 林野沉默了几秒。 稍微松了力道,“几点了?” “晚上九点。” 竟然睡了六小时。 欧光洲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林野说:“先喂小满吧,它应该饿了。” “好。” 林野终于松开了手,听着欧光洲走去客厅。 啪—— 客厅的灯被打开,光线透了些许进卧室。 又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书房门的声音。 门一开,小满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它拖长音调,喵了一长声。 林野一个人躺着。 听着外面欧光洲开罐头、哄小满的声音。 又片刻。 厨房传来水声。 接着是开冰箱门,切菜的声音。 在这样嘈杂的生活音中,林野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将近晚上十点。 欧光洲把林野叫起来吃饭。 他煮的面。 仍旧是丝瓜虾仁鸡蛋面,拿青瓷折沿碗装。 林野不太有胃口,吃了小半碗后,便不再勉强。他搁了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欧光洲发呆。 小满已经吃饱了,它在小猫窝里舔完爪子,又一路溜达到餐桌。 仰着小脑袋望了望。 伸爪,顺着林野的裤子,一路攀到林野腿上。而后自顾自地团成一只黑芝麻团,打着呼噜,窝着不动了。 林野终于收了视线。 垂眸,看小满。 欧光洲在对面看着他。 能感受到,醒过来后,林野的目光,一直在似有若无地追着他。 像是崩塌过后,终于不再费力躲藏,露出了内里最真实的模样。 怕他消失。 欧光洲问:“我今晚回去吗?” 林野似乎怔了一下。 “……随你。” “好。” 欧光洲起身。 林野忽然抬头,看向他。 欧光洲收了碗筷,“我去洗碗。” 33.chapter033 这晚,欧光洲回自己住处收拾一番。 洗了澡,换了睡衣,还拿了明早要穿的衣服,以及上次林野那件T恤。 而后回到林野这边。 林野家没有客房。 欧光洲将枕头放到了沙发上。 林野洗了澡。 出来后,看了会儿沙发上的枕头。 “欧光洲。” “嗯?” “沙发太小。”林野往卧室走,“你把枕头拿进来。” 欧光洲净身高一八九,这个沙发对他而言,确实稍显局促。 欧光洲顿了顿,“好。” 拿上枕头,跟着林野进了卧室。 林野把自己的枕头往边上移,自己占了床的一半。指着另一本说:“你睡这边吧。” “好。” 熄了灯。 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丝光线。 两个人各睡床的一半。 倒是各不相干。 黑暗中。 林野一直睁着眼。 几分钟后,他翻了个身,往旁边挪了一点点,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欧光洲的肩膀上。 欧光洲没有动。 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生怕自己多动一下,对方就会立刻缩回去。 他感觉现在的林野,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安静疲惫。 说不出的脆弱。 又过去几分钟。 他听到林野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且绵长。 林野贴着他。 睡着了。 第二天。 醒来时,欧光洲发现自己揽着林野,从他身后扣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地圈在了怀中。 真实存在的温度,让他生出了种近乎陌生的踏实。 视线下落。 林野的后背,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胸口。 睡衣宽松,领口歪着,露出一截毫无防备的后颈。 欧光洲看了一会儿。 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身体的反应来得不是时候。 欧光洲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点。 又怕惊醒林野,只得维持着一个有些僵硬的姿势,等自己安静下来。 林野仍旧睡着。 到了实在不能再赖床的点,欧光洲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林野。 翻身坐起。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了卧室。 去到客厅。 拉开窗帘,开窗通风。 这是个极好的晴天。 阳光撒了满室。 风吹动着翠绿色树叶,一阵一阵,沙沙作响。 欧光洲准备了早饭。 去到卧室,俯身,凑近了问林野吃不吃。 林野半边脸陷在毯子里,“小馄饨吗?” “不是。比较杂,就燕麦粥,蓝莓,坚果,虾仁,小番茄。” 林野于是起了床。 洗漱。 出洗手间。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配了条黑裤子。简简单单,往那一站,天然就吸引欧光洲的视线。 欧光洲看着他出洗手间,摆好了早餐盘子,“来吃饭。” 正说话间,阳台来了位客人。 乌鸦两天没出现,今天可算又赶了过来,它在阳台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瞧,瞧得尤其认真。 原来是小满坐在玻璃窗内,和乌鸦对视。 两位小朋友,第一次隔着玻璃会晤,双方都很惊奇。 双双歪了脑袋。 欧光洲循着林野的视线望过去,看了会儿,说:“它俩真像。” 林野眼睛仍旧肿着,有些费力地掀起眼皮,“都歪脑袋吗?” 欧光洲一本正经地说:“都黑。” 林野捧场地笑了声。 慢吞吞捞起小满,放到书房里。又从餐桌上捡了点坚果和虾仁,拉开落地窗,送给乌鸦。 又关上落地窗。 去把小满放出来。 一通操作,挺不怕麻烦。 吃早饭时,欧光洲注意到了林野虎口的抓痕,“小满抓的?” “嗯。” “什么时候?打疫苗了吗?” 林野自己差点都忘了,回答说:“昨天。都处理好了。” 欧光洲又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该给小满剪指甲了。” “等它再大点再说。” 吃完早饭。 欧光洲去了医院。 林野自己在家。 今天本该去报社,毕竟总不能一直居家办公。无奈眼睛肿得太厉害,林野不想以这副尊容去面对同事,于是还是选择了线上办公。 上回见的线人有些反复。一会儿希望林野用他提交的证据去曝光,一会儿又不希望。 林野便耐心地等他做最终决定。 时间还早,林野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麻木。 他还是需要休息。 于是回到卧室。慢慢躺下。 欧光洲的枕头,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侧过身就能看到。 林野看着那只枕头,又发了会儿呆。 昨晚他醒过一次。 醒过来时,他整个人被欧光洲从背后抱住。 两个人贴得极近。 那时他轻轻挣动了一下,想脱离那个怀抱。无奈睡梦中的欧光洲箍紧了他,让他有种他一步也别想离开的错觉。 最后林野没再动。他放缓呼吸,放松身体。不多时,再次沉沉睡去。 大概昨天之前,林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他在欧光洲面前彻底失了态。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选择。 可一觉醒来,一切平安无事。没疯,也没死。 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不了。 十几岁的时候,他和欧光洲一张床上不知道挤过多少次。后来谈恋爱,更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不知道多少回。 如今不过是重新睡在一张床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到了这种地步。 再费劲划什么界限,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防不住。防不住欧光洲,防不住他自己失控的选择。也没力气再防。 那就随便吧。 幸好他不会久待。 今天没有安排手术。 欧光洲坐诊。 那个前世去世,这辈子康复出院的患者,今天又出现在了医院。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一张圆脸。 欧光洲先是心里一突。有点担心对方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继续看对方气色那么好,又觉得不像是能出什么问题的样子。 果然,那患者只是来复查一遍。 各项检测一做。欧光洲看着病历上的指标,一切都很好。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说再过两个月,要和家人一起出去旅游吃海鲜。 地点都选好了,选的是南边的一座海岛城市,孩子已经订了酒店和机票。 所以这两个月,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身体再养养好,到时候能玩得尽兴。 欧光洲听着。 觉得庆幸又感慨。 前世这位患者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死亡,这辈子正健健康康着,笑呵呵地期待旅行。 海岛城市的旅行,对这位患者以及他的家人来说,想必会是一场特别幸福的旅程—— 脱离生命危险,同家人相伴外出游玩。在人生之中,这绝对算得上是幸事一桩。 欧光洲十分高兴。 一来为患者。 二来,他也有私心。 原来重来一次,有些事情是真的可以改变的。 真的不一样了。 欧光洲放下心。 又接下一位患者。 期间,手机亮了一瞬。 林野给他来了消息。 【林野:小满一直在蹲乌鸦。】 【林野:[图片]】 【欧光洲:乌鸦好像也在蹲小满。】 【林野:现在是怕乌鸦叼小满,将来要防止小满扑乌鸦。】 【欧光洲:想得真周到。】 【林野:今晚包饺子吧。】 【欧光洲:好。】 匆匆聊了两句,林野没再回复。 下午 ,罕见病女孩的奶奶,拿着两双自己纳的鞋垫,说什么也要送给欧光洲。 小女孩的手术是前天上午做的,目前情况稳定。后续还需要好几次手术。 小女孩和奶奶相依为命。 自从小女孩病了,老奶奶走投无路,本来觉得人生无望,不想却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 她其他什么也不会做,年纪大了,也干不动活。 但她会纳鞋底,虽然现在眼睛也没以前好使了。 于是尽她所能,做了两双鞋垫。 针脚缝得密密麻麻。 欧光洲没有推辞,收下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将鞋垫妥帖收起来之前,也给林野拍了照片。 【欧光洲:患者家属送的。】 【林野:走心了。】 这天,欧光洲回家时,林野已经调好了馅,芹菜馅肉的。 他甚至还和了面。 欧光洲看着他慢吞吞的东西,担心地说:“你等我回来和面,或者可以直接去买现成的饺子皮,自己和面多累。” 林野:“和个面而已,夸张了。” 两人一起包饺子。 林野包饺子,从来不捏褶皱,他单纯捏得难看,索性不捏。 以前欧光洲总是吐槽他。 欧光洲包饺子倒是包得很好看,大小均匀,每个褶皱都很匀称。 林野又包起了饺子。 仍旧不捏褶皱。 欧光洲看一眼,“一如既往的半个月牙。” 林野说:“能吃就行。” 欧光洲:“以前你也这样说。” 林野继续慢慢包饺子,不太有精神地说:“真理总是亘古不变的。” 欧光洲笑了声。 又说:“等春天来了,咱们包荠菜馅的。” 明年春天啊。 林野顿了一下。 没回答。 欧光洲还在继续说:“记得你最爱吃荠菜馅儿的了。也可以先买点速冻的荠菜饺子对付对付。” 林野:“速冻的就先不买了,新鲜的还吃不过来。小满在你脚下,小心点。” 小满最近越来越活泼,人在哪里,它就跑哪里凑热闹。它先是走到欧光洲脚下,接着又转到了林野脚下。 不知道小脑袋里考虑了什么,顺着林野的裤腿,练习攀爬。 转眼爬到了林野腰间。 两个人都一手的面粉。 欧光洲洗了手,从林野腰间将小满捉下,“有没有勾到你?” 林野摇头。 欧光洲又对小满说:“吃完晚饭就给你剪指甲。” 林野:“还没买它的指甲刀。” 小满被提着后颈皮,“喵。” 欧光洲将小满关进书房,远远地说:“我买了,待会回去拿。” 小满惨遭关禁闭。 并且被预定了剪指甲套餐。 包饺子比较费时间,等全部包完,烧开了水下锅煮,就很快了。 不多时,两盘饺子被端上了桌。 欧光洲隔着热气看着林野,想起那位患者说的旅游,心下微动,“下周我休假两天,我们一起去周边旅游一下吧?小满的话,找朋友上门喂,或者我知道一家可以单独隔离幼猫,晚上有人值班的宠物医院,送去寄养。” 林野看了一眼已经被释放的小满,思忖,“好。你想去哪里?” “我都行,看你。”欧光洲说,“对了,你说要出差,是什么时候?” 林野顿了一下,说:“取消了。” 又几分钟。 林野忽然说:“去J市怎么样?” 欧光洲:“J市的话,就是去看看瓷器,或者去画瓷。还能吃海鲜。” “去J市吧。” “你别顾着我的喜好,你想去哪里?” “没顾着你。我自己想去J市。”林野问,“具体是哪两天?我看看时间。” 欧光洲一边翻看日历,确定工作行程。一边说:“这次我们就去两天,随便逛一逛。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去更远点的地方。但是估计得等到冬天了。” 林野“唔”了声,埋头喝饺子汤。 34.先别看,求求了 最终敲定,五天后去隔壁J市。单程196公里的距离,开车往返。 J市地方不大,依山傍海,景点集中,陶瓷业也非常发达。 两天时间,完全够他们悠闲地转遍J市。 预约了当地陶瓷博物馆。 欧光洲开始订酒店。 锁定一家,看着很是不错,欧光洲征求林野的意见,“这家,订一间房行不行?” 林野看了一眼,没有反对,淡淡地回,“行。” 订完酒店,欧光洲又列了个Excel,打算排行程。 “我们周五晚上开车去办入住,这样第二天不用赶早,刚好酒店附近还有个早市,愿意的话可以去逛逛。” 林野看着他低头敲键盘的样子,仍旧轻声应:“好。” “等我把行程表做好,再发给你,到时候你看看哪里需要改,再跟我讲。” “嗯。” 欧光洲又问:“小满的话,你觉得是找朋友上门喂养,还是送去我说的那家医院寄养好?” 林野一时之间难以做决定,又觉得这是欧光洲的猫,也没必要事事来问他。 然而,他忽然想起自己冲欧光洲说的那些话。 顿了一下,回答说:“我再想想。” 欧光洲点头,起身往玄关走,“我去拿小满的指甲刀。” 林野知道,欧光洲是因为小满抓伤了他。他看小满小小一只,爪子也那么小,总觉得能等它再大点再剪。 但这是欧光洲的猫,也就随他去了。 小满一头雾水地被提溜过来。 欧光洲拿一小块毛巾,将它包成一颗猫团,只留一只小手在外面。 不知道人类要做什么。 小猫皱眉。 林野抱着小满。 欧光洲一手拿着指甲刀,一手轻轻捏着猫爪,正待要剪,抬头看了一眼林野的表情。 好像还挺担心。 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就剪个尖,不会给它剪坏的,你别这么担心。” 林野:“我没担心。” 喀嚓。 喀嚓。 客厅里响起剪指甲的声音,细小又清脆。 小满抖了抖耳朵,也看。 不知道是太乖还是太傻,这位小朋友一声不吭被剪完十个指甲尖尖,期间一点也没挣扎。 这么乖巧,都多余拿块毛巾把它包起来。 欧光洲收起指甲刀,“下回能直接剪。不知道以后洗澡是不是也这么乖。” 林野拆开毛巾,点了点小满的脑袋,“你听说过神仙小猫吗?” 欧光洲看他一眼,弯着嘴角奉承他说:“还得是你会捡。” 小满得到自由,自己坐地上挠了一下痒。 几秒钟后,忽然起身,颠颠跑到沙发那边,凭借着刚剪完指甲的爪子,艰难地爬上了沙发。 爪残志坚。 它玩了会儿尾巴。 玩累了,便揣手,将自己团成一团。 沙发上铺有一层浅色床单。 没别的,单纯是因为沙发和小满撞色,同样黑黢黢—— 自从小满学会爬沙发,林野就总是怕小满隐身在沙发上,然后一不小心被误伤。 林野也坐上沙发。 重力使然,沙发凹陷。 小满顺着斜坡滚了一圈。 不等林野捞起它,它又很快站起来,将尾巴高高竖起,小跑两步,亲昵地蹭林野。 顺势把自己塞进了林野怀里。 厨房里,水声哗啦作响。 不知道欧光洲在洗什么。 一分钟后,欧光洲端过来一小碟蓝莓,轻轻搁在茶几上。 又是只新花色的碟子,貌似还是手绘——欧光洲最近将原本单调的食器,统统都换了一遍。 林野已经能预想到,到了J市,欧光洲会买多少瓷器了。 准瓷器大户坐到不远处。 还是问了林野一句,“今晚我回去吗?” 林野往沙发后背靠,微微仰了下头,“还是随你愿意。” 随他愿意。 他自然是愿意留下。 欧光洲:“好。我回去洗澡。” 林野看着他,“直接在这边也行。” 二十分钟后,欧光洲出了浴室,过来招呼林野,“快去洗澡,你需要早点休息。” 林野拿上睡衣毛巾,进了浴室。 欧光洲便打开笔记本,边做行程表边等着。 等行程排好,林野也出来了。 今天一整天,林野的手都是麻的,小臂肌肉还偶尔会小幅度痉挛。 晚上也不例外。 欧光洲发现了,“手给我。” 林野便把手给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 欧光洲低垂着头,拇指沿着虎口缓慢揉几下,又捏了捏指节、手臂。一遍一遍,替林野放松手部肌肉。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度给得刚刚好。林野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指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缓缓揉开他的麻木。 似乎好了很多。 林野就看着欧光洲。 也不说话。 二十分钟后,林野说:“不早了,休息吧。” 熄了灯。 仍旧是各躺一边。 五分钟后,指尖再次有了麻意。 欧光洲大概是装了探测器,灵敏得可怕,不知道他是怎么捕捉到的。 他将手伸到两人中间,摊开。 两秒钟后,林野沉默着把手搭了上去。 而后被轻轻握住。 欧光洲继续替他揉着。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再讲话。 又是一天。 林野决定,还是请祁阳帮自己照顾两天小满。 祁阳热爱小动物,尤其喜欢小猫,曾经多次表达过想要拥有一只小猫。而且虽然他看着大大咧咧,但其实是个细心的小青年。 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至于欧光洲提议的宠物医院,林野总觉得,宠物医院再靠谱,到底小满还是太小,实在有些不放心。 他让祁阳提前上门和小满熟悉熟悉。 祁阳一听说,高兴极了,第二天傍晚就匆匆赶来看小猫。 一人一猫火速成了好朋友—— 祁阳蹲在地上陪小满玩了很久。 小满也很给面,追着逗猫棒满屋跑,逗得祁阳哈哈大笑。 “林哥,这是你养的猫吗?” “别人的,我先养几天。” “它真可爱。叫什么名字呀?” “小满。” “好听!林哥你真会取名字。” “不是我取的。” < p>本想留祁阳吃顿便饭,祁阳说晚上约了朋友唱歌,下次再来蹭饭。 依依不舍地和小满说了再见。 临走时,祁阳还想再和林野说些什么,隔壁的门恰好打开。 祁阳抬头。 瞳孔地震。 “……欧医生?” 欧光洲也看见了他,“是来提前来熟悉小满的吗?” 祁阳沉默两秒。 看看欧光洲,又回头看了眼送他的林野。 呆滞了一下。 “哈哈哈,对啊。” 飞奔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还回头张望了一眼。 送走祁阳。 欧光洲告诉林野说:“今天晚上我没办法按时回来。” 林野“嗯”了声。 欧光洲:“能回来也得是后半夜了。” 大概,这是个不再同床的契机。 林野垂了眼睫,轻声说:“好。” “……可以给我密码锁的密码吗?或者,我想录入指纹。” 林野沉默了好几秒,没答应,“你先去上班吧。” 回到家,收到祁阳的信息。 【祁阳:欧医生是住你隔壁吗?什么时候搬来的啊?】 【林野:有段时间了。】 【祁阳:哦!】 【祁阳:小猫是谁的啊?】 【林野:欧医生的。】 【祁阳:哦!】 又过了很久,祁阳又来一条信息。 【祁阳:你俩是要一起出去玩吗?】 【林野:嗯。】 【祁阳:哦哦,挺好的。】 【祁阳:玩得开心嗷哈哈哈。】 林野将手机丢在一旁。 着手处理自己的工作。 一个小时后,脑子里忽然起了这样一个念头:欧光洲今晚不会来。 林野点开欧光洲早上发过来的行程表,将安排好的游玩地点或者吃饭点都挨个查了一遍。 又开始收拾东西。 两天一夜,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更没必要提前这么早。 但他就是想现在收拾。 脑子里思绪很多。 对了,还要带相机过去……欧光洲今晚不会来……应该可以拍到很多好看的照片…… 欧光洲…… 林野蹲在行李箱前,顿住了。 小满来找他撒娇,他竟想回避。 林野立刻吃了药。 上床睡觉。 一小时。两小时。 睡不着。 胸口像是被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令他呼吸困难。 欧光洲的枕头还在。 无由来地,心里揪得发慌。 又一个小时。 半睡半醒间,似乎是做了个梦—— 他正在睡觉,睡得迷迷糊糊,听到了门铃声。 立刻跑去开门。 门打开,欧光洲站在门外,问他:“我能进去吗?” 林野陡然惊醒。 凌晨三点。 开灯,下床。 在屋里来回走动。 没几分钟,听见门铃响,林野心里一跳。 迟疑着走到玄关,打开门。 欧光洲竟真的出现在了门前。 问林野:“我可以进去吗?” 35.chapter035 林野侧身让开一条路。 欧光洲进了家门。 林野落后他一步,看着他换鞋,问:“刚下班吗?” “是啊。” “吃饭了吗?” “吃了。” 欧光洲换好鞋,回头对林野说:“看你亮着灯才来敲门。怎么还没睡?” 林野挂着黑眼圈,“刚好醒。” 欧光洲轻轻把人往卧室推,“快些继续睡。我先去洗澡,等会儿就来。” 随手帮林野关上了门。 欧光洲洗完澡,怕林野已经睡着,便没开灯,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躺下没多久。 黑暗中,忽然听到细细的衣料摩擦声,下一秒,林野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贴着他睡。 欧光洲调整手臂位置,方便林野贴着。仅不到五分钟,林野的呼吸便慢慢沉了下来。 他睡着了。 那种被贴住的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像是被依赖着,又像是被信任着。 欧光洲的心,慢慢变得软而踏实。忍不住侧身,轻轻揽住熟睡的林野。 其实他俩本就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些意外,他们本该亲密无间才对。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能够补救。尚且来得及一点点、慢慢地回到从前。 欧光洲收紧臂弯。 不免想起小时候,林野很不喜欢一个人睡觉,每每要和他挤到一处。 开始欧光洲并不习惯—— 十二岁以前,他都是一个人睡,忽然冒出来一个林野,总想着分他床铺,他哪里会习惯? 然而时间是种很可怕的存在。 有一夜,便有两夜。有一年,便更会有两年。 经年累月中,欧光洲竟渐渐变得习以为常。甚至后来林野偶尔不在身边,是他比较先会睡不着觉。 记得初三那年,林野去参加省奥数竞赛。同一时间段,欧光洲去隔壁市,参加为期三天的篮球比赛。 那三天,没有林野在身旁,欧光洲简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差点被影响了比赛的状态。 后来比赛结束,他飞奔回家,那晚挨着林野,才总算是睡了个好觉。 失眠三天这事,欧光洲一直没肯告诉林野。 他那时特别要面子。 怕林野笑话他。 毕竟听说那三天,林野睡眠都挺不错的。 一晃,到了出去旅游的这一天。 这天,欧光洲早早下班。 回到家,林野也已经做好了准备——行李箱早就收拾好,小满也已经安排妥当。林野还安装了宠物摄像头,以便随时查看小满的状态。 下午七点,驱车出发。 晚上十点,两人便到了住处。 订的一家民宿——原本欧光洲是订的酒店,后来林野看中了这家民宿,便临时改了。 民宿是家上下五层的私宅,依山而建。 宣传图上白墙黛瓦,檐角翘逸。 此刻夜深,看不大清,只能看到灯光之下,整个建筑泛着暖黄色调。 每一层阳台或者露台,皆有种满各色植物的小型花圃,花圃里设有灯带,此刻一齐亮着,氛围感十足。 进到房内。 装修简约别致,原木色家具、白色墙面、浅灰色地砖。 靠墙一侧的博古架上,放有几样造型各异的精美瓷器,像是特意从本地窑口一件一件挑选而来。 林野随意一扫,便觉得欧光洲大概会喜欢这里。 果然,一抬眼,欧光洲已经停在一只描金工艺的花瓶面前,看了起来。 五分钟后。 欧光洲提议:“出去逛逛,吃点宵夜?” 林野在车上睡过一觉,精神还不错,欣然同意。 要去的是条很有名的夜市,一般营业到凌晨两点。分两个区。东区专营各类特色小吃,西区则是J市陶瓷制品。 此时晚上十点多,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林野打开行李箱,“我要带相机。” 欧光洲笑着说:“那就带着,想拍多久拍多久。” 林野先将民宿周边拍了一遍。 而后二人开车到夜市一公里之外,特地先停了车。 下车后,林野边走边拍。 欧光洲落后他两三步,跟在他身后。 视线始终追着他的一举一动—— 拍灯光,拍街景。 拍随处可见的瓷器釉彩。 拍得尤其认真,神情非常专注。 某一刻,林野举着相机,忽然回头。 欧光洲看过去。 镜头正对着他。 林野似乎顿了一下,却没移开相机。 咔嚓—— 摁下了快门。 到了夜市,已经是夜里十点四十。 抬眼望去,各色小吃摊连在一块。 海鲜摊前蒸汽朦胧,有游客驻足,盘算着点些什么,和手上的绿豆汤能好配一些。 隔壁糖水摊传来阵阵诱人甜香。三两大学生样的年轻人围作一团,眉飞色舞地告诉摊主要买什么。 酒水摊上摆满醇酒,只等着游客来点,便会被调成一杯杯鸡尾酒。 熙熙攘攘的,人真多啊。 林野感叹。 有小情侣走在林野身旁,吵起了架,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总之双方谁也不理谁。 过了会儿,一方去拉另一方的手,“人多,你别离我那么远。你要是实在气不过,还是想吵,回去了再说,现在我们不吵。” 被拉着手的那一方,生气地别过头去,倒也没有挣脱开。 看得出来,小情侣还没和好,但别别扭扭地牵着手,继续一起往前走了。 林野被前面旅客压慢了速度,目送他们远去,只觉得小情侣年轻而又鲜活。 两秒后,他举起相机,拍下了人群中紧扣双手的背影。 他和欧光洲几乎没有吵过架。 最开始认识时,欧光洲性子冲,林野连话都不敢多和他说。 后来越来越熟,欧光洲也对他越来越好,无论在外有多臭脾气,对他总归是温和耐心的。 加上林野本身性子比较不爱冲突,便也吵不起来。 再后来…… 林野低头。 看相机中小情侣的牵手背影图。 只觉得能吵架真好。 毕竟不需要一张口,首先考虑自己有没有吵架的资格。 林野重新举起相机,继续拍。 这里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小小的,普通的生活。 于是拍了一张又一张。 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去吃夜市小吃,便是欧光洲骑着自行车,载着他去的。 欧光洲呢? 林野回头找。 发现欧光洲正拿着吃的,也在人群中搜寻着他。 和他对上视线时,便冲他展颜一笑,“这里!” 欧光洲越过人群,挤到林野身侧。 然后单手揽着他的肩,将他往人群外引,“我们去那边,那边空点。” 林野跟着走。 在一棵树下站定,下一秒,手里便被塞了份鸡蛋仔,并一支金箔冰激凌。 华丽鎏金色的可食用金箔纸,覆在冰激凌上。 入口, 金箔纸似带有微咸,奶油则醇厚甘甜。 “好吃吗?” “好吃。” “给我吃一口。” “唔。” 没多时,两人拐进夜市的陶瓷区。 这个点,陶瓷区摊位已经不多,不那么闹,适合慢慢挑选。 林野仍旧是拍照。欧光洲则开始挨个摊位看起了陶瓷杯。 某个摊位前,欧光洲低头看一只紫砂杯,内壁巧克力色的釉面光滑,外沿素白,用了描银工艺。林野无意间将这一幕框进取景框,发现构图实在漂亮。 没忍住,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 咔嚓—— 晚上回民宿。 林野先洗澡。 洗完,欧光洲洗澡的空档,林野通过摄像头,查看小满的情况。 小满一猫在家,也不害怕。此刻正乖乖睡着觉。 林野安静地看了会儿,又翻看相机里拍的照片。 前四十几张都是街景,后来开始出现欧光洲,越往后越频繁。 有时候是一张侧脸。有时候是一张背影。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只拿着杯子的手。 林野继续往下翻。 反复翻。 有一张里,欧光洲正在扫码付款,听到快门声,抬头往林野这边看。 还有一张,欧光洲手上拿着三份吃的,正在回头找他。 林野一一看过去。 心想,拍得真多。 不过多拍点也好。 半小时后,欧光洲出了浴室。 民宿两个房间,一间主卧,另一间小点,是个榻榻米。 林野睡主卧这张床。 他只睡了床的半边。欧光洲便自动分了床的另一半。 榻榻米兀自空着,谁也没提。 山间安静。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早起床。 房东端来自家准备的早饭。 普普通通家常早饭,豆浆、油条、花卷,二人坐在主卧飘窗上吃完。 而后出门。 昨夜暖黄色灯光里的民宿,到了白天完全换了副样子。白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屋檐后,是大片澄澈的蓝。 这天约了陶瓷博物馆。 仍旧是将车停在一两公里外,下了车,一路走走拍拍。 途径一方小院,院墙由各种釉色的瓷器组成,艳阳天的光线,让一切颜色的饱和度都提到了极致。 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在南北西三面,各有一个一米多高的青花瓷瓶,各自旁边竖有带字的木牌。 发财。 暴富。 平安喜乐。 欧光洲问林野要相机,“我给你拍一张。” 林野将相机交给他。 欧光洲适应了一下林野的相机。 镜头转向林野时,林野下意识偏了下脸——虽然他拍惯了别人,但一点也不习惯被拍。 “别躲,看镜头。”欧光洲对林野说,“你去那边。” “唔。哪边?” “平安喜乐。” 林野对打卡拍照不太热衷,但听言还是配合地走了过去,站到了平安喜乐瓶旁。 这位拍惯了别人,轮到自己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就那么直愣愣往那一戳,丝毫没有拍照的觉悟。 欧光洲扬声说:“摆个姿势。” 林野把手举到胸前,在欧光洲摁下快门的前一秒,迅速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比了个万能剪刀手。 照片拍出来,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透出股傻气。 欧光洲对着照片笑了很久,“走吧,去博物馆。” 36.chapter036 两人在博物馆消磨了大半天,吃过晚饭,继续逛昨晚的夜市。 这回来得早,逛的是手绘手作专区。 预感欧光洲会买很多东西,林野干脆没带相机。 他先是双手插兜,跟着欧光洲走。等欧光洲开始一样一样买,便默不作声从欧光洲手上,将包装袋一个一个接过,帮忙提着。 欧光洲得以腾出手,继续仔细挑选。 晚风拂过。 有人抱着吉他在弹唱,歌声随夜色远远飘来。 林野从单手拎,变成了双手拎,慢悠悠地跟着欧光洲。 不疾不徐。 最终,欧光洲买了咖啡杯、马克杯、香插。另配了一套青花釉里红茶具——盖碗、公道杯、品茗杯、主人杯等等。 算是满载而归。 回去途中,欧光洲兴致很高,林野心情也还算不错。 不得不说,出门旅游,还是能转换心情的。 又过去一晚。 周日,二人退了房,去早市过了早。又开车去到一家陶瓷工作室,体验画瓷。 这家工作室地理位置幽静,来的人不多,是以安静闲适。 选喜欢的杯盘。 欧光洲选了两只盘子,林野左看右看,拿了两只小杯子。 拿去二楼,选了张临窗木桌,面对面坐。 欧光洲甚至备了画笔。 林野惊讶。 “总归画着更顺手些。”欧光洲拆开包装,放在桌子中间。 两个人开始各自画了起来。 欧光洲画得异常繁复,换了好多次色。 林野相对简单,他画两只小杯子。 一只画上黑色的简笔小鸟。 小鸟停在枝桠上。 枝桠之下,散落着几粒小坚果。 枝桠之上,有一轮月。 另一只画上了黑色的简笔小猫。 小猫坐在窗边,坐得端端正正。窗外——林野随机取了此刻窗外的枝叶形态,画了个形。 简单几笔,勾出了一幅春和景明。 画完,便不再画。 他靠着木质窗棂,吹着风,听着断断续续的鸟鸣,不知不觉竟打起了盹儿。 某个瞬间,欧光洲抬头,见林野似乎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离了座。 给林野盖上自己的外套。 外套盖过来时,林野嗅到独属于欧光洲的气息。 他眼睛都没睁,说:“不冷。” 欧光洲随手帮他整理了一把头发,“继续睡着,待会儿画完了我喊你。” 又一小时,欧光洲画完。 林野已经睡过一觉,人也醒了。 他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懒懒地倚在椅子上。 欧光洲正在看他的杯子。 “带着口粮的乌鸦?” “对。” “这是我们小满。” “唔。” 欧光洲就在一旁提议:“感觉还可以再画个我。” 林野看他一眼,说:“画你难度太高。” 欧光洲不放弃,“简笔画呢?” 林野没搭理他。 “画一个吧。” “不要。” 欧光洲也不强求,“那你在我这个盘子上画点东西。” 林野抬眼。 一只盘子被递到眼前。 盘子上,欧光洲画的是缠枝纹样。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缠枝纹,大概属于欧光洲自由发挥的产物——藤蔓沿着盘子边缘缠绕,点缀着不同形态色彩的花与叶。 还描了金边。 很是华美漂亮。 林野实在不想破坏整体美感,拒绝道:“不想画蛇添足。” 无奈欧光洲坚持。 林野坐正身体,模仿着欧光洲的画风,在盘子的边缘处,添了一小片叶。 “这个也要。” 欧光洲点单似的,又拿来另一只盘子。 第二只盘子上画着簇向日葵。 向阳而生,背景是蓝天白云——虽然此刻还没烧出来,仍旧是低饱和度的色调,但已经可以预见,烧制出来后会是何等的灿烂热烈。 恍惚间,林野似乎透过这簇花,看到了高中时期的欧光洲。 他摇摇头,说:“没有地方可以加内容了。” 欧光洲:“有的,你琢磨一下。” 林野仍旧推辞,“不琢磨,回头给你画毁了。” 欧光洲哪里不知道他纯粹是在找借口,“我们一起学过画画,那时候你就画得很好看,怎么可能会画毁?还是快些想想添点什么吧。” 说话间,欧光洲拿起林野的两只杯子,“我也给你添点。” 说完,坐下提笔。 他没再画,他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写字。 在小鸟杯子上写了“鸦”,在小猫杯子上添了“小满”。 林野看着他写。 其实选这两只杯子,完全是因为轻巧,烧好了之后也便于携带。 没想到,却猝不及防,添上了欧光洲的笔迹。 林野收回目光,仔细看了那幅向日葵,思索片刻。 终于提笔。 落笔。 打算再添一朵向日葵。 他细细描摹,画得专注。 手还是有些抖,好在没扯后腿。 最后,新添的那朵,完美地融入了欧光洲的画风之中。 几乎看不出来是两个人画的。 其实他们当初学画画时,就是同一位老师教的。一起练过画,互相模仿画风而不出戏,算是再正常不过的基本操作。 甚至是字,他们也都能互相模仿出来——毕竟他们几乎算得上是一起长大,学生时代,不知道看过彼此多少本作业,多少张试卷。 林野画完。 欧光洲凑近,仔细看,“添了这一朵,整个盘子都更好看了。” 林野头也没抬,“你是特意留了这一块给我画的吧。” 欧光洲被说中,就笑。 画完,留了地址。接下来就是等着烧制,工作室会在开窑后寄出。 这家店还有陶艺DIY,可以自己捏盘子或者杯子烧制,奈何这次的时间不太够,二人便没去试。 转眼间就到了该返程的时候。 欧光洲看林野的神情,总觉得他有些念念不舍,不禁提议:“我们再推迟几个小时回去吧?再体验体验DIY。” “不。”林野拒绝,“等会儿还要吃晚饭,再迟就太晚了,会影响到明天的工作。” 这倒也是。 也不一定要赶在今天,以后再来也一样。 欧光洲就说:“也行,那我们下回再过来。” 晚八点,驱车回阳墩。 林野通过后视镜,看渐渐远去的J市。 忽然问:“是两周以后寄到家吗?” 欧光洲勾着嘴角,“说是两到三周的样子,现在你就可以开始期待起来了。” 林野“嗯”了声。 夜风吹来。 他又一次打开宠物监控,看小满的情况。 到阳墩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小满喵喵喵地跑过来,在两人脚边打转。 欧光洲放下满手的包装袋,洗过手,抱起小满,入手沉甸甸,“小满好像沉了点。” “是么?”林野从他手上接过小家伙,也感受了一下,“还真是。” 两天不见,小满话唠了不少。 它坐在林野的手上,喵个不停。 如果它会说话,大概此刻正在质问这两个人类,到底是跑哪里去了,这么迟才回来。 林野挠它下巴,转头跟欧光洲说:“你把大灯打开,这光太暗,我看不太清它。” 欧光洲打开大灯。 林野举着小满,换了个方向。 这下大概是终于看清了,伸手去点它小鼻头,“怎么感觉还皱眉了呢?” 欧光洲看着。 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野赶他去洗澡,“你还是先去洗澡吧,别杵这。” “这就去。” 仍旧同床。 林野仍旧很快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好像听到欧光洲喊他的名字。 林野一下子转醒,“嗯?” 却不见欧光洲有回应。 透过窗帘缝隙的光,林野看清了欧光洲。 他呼吸急促,好像在做梦。 两秒钟后,他又低低地喊:“小野……” 不知道为什么,林野总觉得,现在的欧光洲,似乎有些走投无路。 梦到什么了呢? 记忆中,欧光洲永远目标明确,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何时有过这种被困住般的样子。 欧光洲说:“回来……” 林野看了他一会儿。 轻声唤:“欧光洲。” 欧光洲仍旧在梦魇中。 林野迟疑片刻,想去探他的额头。 然而他刚靠近,下一秒,就被睡梦中的欧光洲一把抱住,圈进怀中。 腰被牢牢扣住,手臂也被收束。 林野动了一下。 没成功。 欧光洲无意识地控死了他。 林野安静了一会儿。 不免想起以前在床上,也是这样的。 欧光洲骨子里喜欢绝对掌控,喜欢把他完完整整地圈住,不给他留任何挣脱的余地。 林野调整了一下呼吸。 欧光洲抱得实在太紧,他本该觉得不舒服。 可并没有。 七年过去,身体似乎要比他更擅长记住一些东西。 甚至…… 林野闭了闭眼。 耳边。 欧光洲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手上力道却是一点没肯松。 也不知道以这样别扭的姿势入睡的话,明天起床会不会落枕。 林野胡乱想。</p >然后,竟在这种不舒服的状态下,再次缓缓陷入睡眠。 欧光洲醒来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势抱着林野。 而林野醒着。 热醒的。 欧光洲立刻松开他,问:“我有没有弄疼你?” 林野终于得到自由,他仍旧是一动没动,“没有。” 欧光洲又问:“手麻不麻?” “不麻。” 又安静地躺了会儿。 本该不问,林野还是问了,“梦见什么了?” 欧光洲沉默。 林野:“一直让我回来。我去哪儿了?” 欧光洲顿了片刻,“很远的地方。” 林野没说话。 欧光洲说:“我想继续抱着你。” 欧光洲抱过来的时候,林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待得更舒服一点。 醒着的欧光洲,抱着他的力道倒是收着的,没那么没轻没重。 林野好受很多。 空气中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 大概贴得有些近。 几分钟后,林野不知道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顿,问:“你难受吗?” 欧光洲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受。” 林野也就没再管他,闭眼继续睡了。 再次醒来时。 欧光洲已经出门,他还留了两张便签。 【小满和乌鸦都喂过了,你的早饭在冰箱里。】 【要是需要拿新的猫粮,我那儿有,你直接去找。钥匙我放在玄关了。】 林野看着整整齐齐的包装袋,拿起钥匙,将一应瓷器,都拎到了欧光洲那边。 想想,还是一只只拆开,洗净,擦干。 再按照欧光洲的喜好,将它们一一摆进玻璃橱柜。 那套青花釉里红,就直接放到了茶几的茶盘上。 欧光洲之前说要喝茶。 林野还是从他很多只品茗杯里,选了一只。 下回要是喝茶的话,他就用它了。 做完这一切,林野安顿好小满,去了报社。 他给组里大家都带了伴手礼,祁阳更是另外有单独的一份。 组里有人开玩笑,问为什么厚此薄彼。 祁阳大声说:“因为我上门喂猫了啦!哈哈哈。” 小贝听言,好奇地问:“林哥还有猫啊?那外派的话,猫怎么办啊?” 祁阳说:“林哥朋友的猫啦,到时候肯定还是给朋友养。” 林野笑了声,“是啊。” 而另一边,欧光洲下班前,收到林野的消息,说报社今晚聚餐。还说傍晚已经喂过小满,让他先别担心。 欧光洲没有林野家的密码,也没能录入指纹,下了班,只能回到自己的住处。 林野帮他把茶具都摆好了,包装也没扔,整整齐齐码在一处。 还给他发了宠物监控的链接,方便他查看小满的状态。 【欧光洲:在哪里聚餐呢?晚点我去接你。】 【林野:不用,不远。】 【林野:大概十点半能回。】 晚十点半。 林野还没回。 欧光洲看向家庭版APP,想要点进去,最终忍住,先打了电话。 没接。 欧光洲的心率在一瞬间开始上升。 变得有些焦躁。 他再次发去一条消息。 【欧光洲:结束了吗?】 等了十分钟。 没回。 继续等。 又五分钟。 欧光洲点开了家庭版APP。 不知道林野知不知道,他没退出去的家庭网络中,成员之间可互相查看手机位置。当然也可屏蔽,只是需要手动操作。 他不知道林野是不知道这个功能,还是没有屏蔽他。 【查看位置】键亮着。 欧光洲的指尖悬停,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点——有些头,一旦开了,大概容易刹不住车。 如果林野不知道这个功能,他大概不会喜欢自己用。 监视似的。 可是。 可是已经十点五十五了。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这二十五分钟里。 林野没接电话,没回信息。 十点五十八。 欧光洲盯着时间看。 快要半小时了…… 半小时。 像是被这个时间点击中,他胸口猛地一沉。 再也无法忍受,终于点进【查看位置】。 下一秒。 他看到共享位置里,代表林野的小绿点,正在一点点向自己的蓝点靠近——林野在回家。 欧光洲看着软件。 看着林野一点点地回来。 在绿点与蓝点几乎要重合的时候,他退出软件。 打开了门。 37.chapter037 或许软件有延迟。 林野已经到了家门口,正在摁指纹,试图解锁。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录入失败,需要输密码。 欧光洲打开门的时候,他正把额头抵在门上。 微微喘息,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欧光洲上前一步,“小野。” 林野缓缓偏头,看清了欧光洲,有些迟钝地朝他露出个笑,“哥?” 欧光洲陡然怔住。 林野往旁边挪了一步,晕晕乎乎地让出空间,“输密码。” 欧光洲看着林野,鼻尖嗅到淡淡的酒气。 走近,酒气更浓了些。 看来林野喝了不少。 林野确实喝了不少,他脑袋有些沉,没站几秒,就把自己歪歪地靠在墙边。 似乎也没觉得,让欧光洲输密码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对。 欧光洲看了他几秒。 伸手,试着摁了一串数字。 以前林野会用。 滴—— 门锁解开。 竟然对了。 欧光洲推开门,扶着林野回家。 与此同时,玄关处的感应灯“刷”地亮起,暖黄灯光倾泻而下,安静地笼住两人。 林野进门,首先开始找猫,“小满呢?” 还偏过头来,认真嘱咐欧光洲,“你要看着点,别踩到它。” 欧光洲扣住林野,“在书房,不会踩到它。你等等。” 给这醉鬼换鞋。 十几秒后,林野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 打开书房门。 蹲下。 “小满,过来。” 小满高高竖起尾巴,一路“喵”到林野手边,拿脑袋蹭。 欧光洲给林野放好包,寻思着给林野弄点蜂蜜水,转头就见林野往厨房走,说要给小满弄吃的。 欧光洲让放着他来。 不听。 欧光洲只得捉了林野,让先洗手。 林野很好安排,洗了手。 继续去准备小满的吃的。 还盘算着要喝茶。 “咦?茶具呢?” “在我那。” “我们去你那喝茶吧。” “你是想茶配酒吗?今天不喝,你得先睡觉。” 醉酒的林野思维太跳跃了,说:“那我要洗衣服。” “待会我来。”欧光洲问,“今天喝了多少?” 林野就说:“没喝多少。” 正巧此时,欧光洲收到消息,祁阳在三人群里艾特他。 【祁阳:欧医生,你在家吗?林哥到家了吗?】 欧光洲飞速添加祁阳。 【祁阳:欧医生!林哥到家了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有点喝闷酒的意思。我看他喝了不少,还不让我们送。】 喝闷酒么? 欧光洲看林野。 【欧光洲:他平时经常喝闷酒吗?】 【祁阳:平时倒是没见他喝过,但听说过以前也喝醉过。】 林野已经泡好羊奶粉,慢吞吞地往里头加幼猫粮。 欧光洲一直站在他身后,以防他摔。 【欧光洲:他到家了,感谢。】 【祁阳:到家就好,那我也放心了!】 林野逻辑上似乎出了点偏差,行动上却相对稳当,此刻已经试好了羊奶泡猫粮的温度,端着喂给小满。 把小满照顾得直打呼噜。 欧光洲收了手机,问林野:“怎么喝这么多?” 听到这个问题,林野皱了一下眉。 今晚算半个送别会。 送他和祁阳。 为什么算半个,因为还有另外一位分部的同事没来,下回应该还会补上。 他这时候思绪有些飘,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 只是看着欧光洲。 然后告诉欧光洲说:“聚餐嘛,气氛到了就喝了点。” 说完,他站起身。 不料头发晕,晃了一下。 欧光洲扶住他的腰。 “我手机呢?” “你先去坐好,我给你拿。” 欧光洲俯下身,把人弄到沙发上。 林野的头几乎抬不起来,埋进他的颈窝里,“手机……” 欧光洲摸摸他的头,“我去拿。” 几秒钟后,“给。” 林野接过。 似乎和自己的神智打了一架。 小胜。 这人翻一翻手机,疑惑不解,“怎么这么晚了……” 又抬头对欧光洲说:“对不起啊,手机开了静音,没听到。” 他在群里回复祁阳。 欧光洲这边同步收到。 【林野:我到了,别担心。】 【祁阳:嗯!好好休息!】 林野丢了手机。 窝在沙发上。 欧光洲给他泡了杯蜂蜜水。 “哥。” “嗯,我在。” “你坐过来。” 欧光洲走过去,坐到林野身旁。 喂他喝蜂蜜水。 林野就着杯子喝了几口,胃里舒服了些。 喝完,靠在欧光洲肩上,缓神。 忽然说:“哥,我想你了。” 欧光洲收紧手指。 大概清醒时,林野绝对不会说想念,也不会叫哥。 欧光洲:“知道。” “你想我吗?” “想。” “多想?” “非常非常想。” 林野靠着欧光洲,闭着眼。 “骗人。” 欧光洲一怔。 “那么想,”林野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那怎么七年都不来。” 下一秒,又“唔”了声,“我要洗澡。” 说完,忙着坐直,想下沙发。 可谓想一出是一出的典范。 欧光洲扶着他,帮他坐稳,“你喝醉了,自己能行吗?” “我没醉,我能行。” 林野下沙发,走了几步。 “哥你扶我一下。” 欧光洲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话还没说完,人早就被搀扶住。 “同事带的自己浸的梅子酒,竟然是白兰地泡的。” “白兰地泡的啊,你喝了多少?” “五杯……六杯吧?没加苏打水,加了冰块。” “喝太多了,那你不能洗澡。” “不要,邋遢。” 欧光洲扶着他,拿衣服,毛巾。 到了浴室门口,林野坚持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把欧光洲关在门外。 “你别锁门,我怕你摔。” “噢。” 林野安稳地给自己洗了澡,换上了睡衣。 没吹头发。 出了浴室就进卧室,想往床上爬。 “先别睡,你不吹头发会头疼。” 一直守着的欧光洲将人捉住,让他坐在床边,拿了吹风机,替他吹头发。 吹完头发,本以为林野要睡觉,谁知他又折腾。 摇摇晃晃跑去书房。 拿了本相册。 是本向日葵封面的相册。 欧光洲目光一凝。 他记得这本相册,十几年的老相册了 。 翻开。 第一页。 林野和卞真和的合照。 林野介绍说:“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拍的。” “你看。” 欧光洲看着。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他拍的。 林野看了会儿,继续翻。 第二页。 卞真和的单人照。 林野絮絮叨叨地说:“我拍的第一个人就是真和阿姨。怎么拍,还是你教的。唔,就是这张。” “其实第一次拍,也算拍得不错啦,但是要是现在,我一定能把真和阿姨拍得更好看!” 又三心二意地去被窝里找他的相机,“我相机呢?” 欧光洲去到客厅,给他拿了过来。 他就把相册小心地放在一侧,又去翻他的相机,翻到欧光洲的照片。 “你看,我技术不错吧?把你拍得多帅。” 又嘟哝,“也不是,你本身就好看。” 还说:“我再给你多拍几张吧。” 说完,未征得同意,就对着欧光洲,拍了好多张。 太近了,几乎是怼脸拍。 欧光洲只是配合着,任由他拍。 拍完,林野低头,一张张翻看。 他翻了会儿欧光洲的照片,又看相册里的卞真和。 渐渐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抬头看欧光洲。 看了很久。 低声说:“哥,我也想真和阿姨了。” “嗯。” “特别想。” 欧光洲说:“我知道。” 林野合上相册。 关了相机。 抱着脑袋,“好晕啊。怎么会有人用白兰地泡梅子酒,但是泡得太好了,一点也没喝出来这么高的度数。” “晕的话,就先睡觉吧。” “再也不要喝梅子酒了……” “好。” “再也不喝了……” “好,那就不喝了。” “我要去洗手间。” “我扶你去。” 一通折腾。 林野终于睡下。 闭着眼,微微皱着眉。 欧光洲陪了他一会儿,打算去洗衣服。 刚起身,林野便抓住了他的手腕,问:“你去哪?” “洗衣服。” “明天洗。”林野说,“我会睡不着。” 于是欧光洲熄了客厅的灯。 关了房门,上了床。 抱着林野。 林野就枕着他的手臂睡。 夜里林野醒了好几次。 喝水,去洗手间。 每次醒来,都要摸一下身边的人,像是在确认欧光洲还在不在。 即使他每次醒来都是被欧光洲抱着的。 他一醒,欧光洲也跟着醒。 然后在林野摸过来的时候,接住林野的手,捏一捏,或者轻轻拍一拍。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林野醒来时,欧光洲已经去上班了。 在上班之前,欧光洲喂了猫,晾了衣服,还给他煮了汤。 留言让他好好喝。 林野查看过小满。 洗脸刷牙。 他有些宿醉,胃里有点恶心。 于是坐在桌前,安静喝汤。 没完全断片,大概能断断续续想起来一些。 喂小猫。洗澡。看相册。 叫哥。说想念。 还有什么? 一时想不起来。 林野不为难自己,喝过汤之后,出门去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