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娱乐圈】》 1. 第 1 章 米兰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秦朗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远处大教堂模糊的轮廓上。 手机又一次震动,屏幕亮起,是经纪人黄琪的消息:“别上网了,什么都别看,我在处理。” 他没有开灯,整个酒店房间只有城市的光污染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暧昧的灰蓝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那只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曾经可以在琴键上飞驰出十六分音符的琶音,如今只能安静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此刻,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 手术室的白光,麻醉消退后钻心的疼,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他记得母亲在走廊里低声的哭泣,父亲沉默地签着各种同意书。而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记得当时他只问了一句:“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精细的动作……比如弹琴,恐怕很难了。” 那时候他已经拿过三个省级钢琴比赛的冠军,他的老师说他天赋罕见,不管是考中央音乐学院,还是申请国外的那几所著名的音乐学院,都绰绰有余。身边所有人都在等他成为中国下一个在国际上拿奖的钢琴家。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其实车祸后,他努力过。他拼命做康复,但再如何做康复训练,他的左手小拇指始终发不上力,无法撑开到八度。弹奏时整个左手会疼痛,小拇指会抽搐。 他努力了整整两个月,才不得不放弃。 他放弃了走艺考的路,也没有复读。他平静的跟父母说“算了”,然后回到教室。 高中剩下的那一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全在刷题。同桌说他疯了,他不反驳,因为他确实疯了。 那种疯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既然钢琴这条路断了,那就走另一条路。既然左手废了,那就把右手用到极致。他靠着这种近乎偏执的自律,把成绩从班级中游拉到了年级前三十,最后考上财经大学。 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公司主要客户是欧洲那边的,加班成了常态。上班不到两年月工资就能拿到三四万,这个工资就算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也已经很不错。更何况他家有三套房,对于没有买房压力的他来说,这个工资能让他过得很舒服。 他在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只是女朋友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他不愿意出国,两人就此和平分手。 工作稳定后,家人就开始张罗他的婚姻大事。他母亲在亲友同事圈到处托人打听,有没有认识年纪相仿条件差不多的姑娘。他当时说他还年轻,不想这么早结婚。她妈说好姑娘就要早早定下来,不然真等到年纪大了,想找好的就难了。现在找好了,谈几年恋爱,等到二十七八结婚正好。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他的人生也许真就如此,认真工作,恋爱,结婚,再生一两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平凡而平静的过完这一生。 当年表弟去报名参加一档选秀节目,去面试的时候非拉着他说给他壮胆。 等在面试现场的他不知道导演组的怎么注意到了他——一个等在走廊里、穿着白衬衫石磨蓝牛仔裤、安静看手机的男人(导演后来对他说的)。他们说“你条件很好,要不要试试”。 刚开始他是拒绝的,他表弟和节目组的人轮番上来劝说,最后有一个人说“你这张脸就应该站在舞台中央,接受万众欢呼”,他答应了。 大概,他的灵魂深处还是有着深深的不甘吧,不能以钢琴家的身份站在舞台中央,那就换一个身份吧。 最终他同意参选,结果是表弟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他这个“陪跑的”反而一路走到了决赛。 在选秀节目里即兴弹了一段钢琴曲,那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公开弹琴,只用了右手,弹的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节目播出当晚,那段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三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 秦朗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那是遗憾。是一个人对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远方,沉默的、无言的告别。 选秀节目播出后,秦朗并没有拿到冠军,甚至连前三都没有,只拿到了第六名,卡着最后一名成为SIXCODE男团的一员,签约了艺嘉娱乐。 虽然他自小学习音乐,但在以唱跳为先的团队里他真的丝毫不占优势。他拼命练习,才慢慢跟上团队的节奏。但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眉眼之间又有一种这个浮躁时代很难得的沉静和疏离,像从旧画轴里走下来的人(当时的选秀导演给他的评语)。在团队里他的定位是颜值担当,说白了就是“花瓶”。 国内很多偶像男女团都是“出道即巅峰”,SIXCODE男团也没有逃过这个命运。公司除了给他们发专辑参加各种商演,就是让团队成员去各个偶像剧剧组刷脸。 秦朗从屏幕前一闪而过的无名路人甲,慢慢到有几句台词,再到在演职员表上出现名字的配角,最后拿到网剧《离尘传》男主角,最终凭借少年将军宋离这个角色一炮而红。 紧接着秦朗主演的一部小成本电影《归途》,本来只是一部网大电影,因为他的突然爆红上了院线,最后斩获3.5亿票房。这个票房让秦朗的爆红更上一层楼。 这个过程中,不可否认的是他的脸和他身上独特的气质给了他很多助力。 也是这些助力,让他更遭人恨。 秦朗开始回想这次遭到全网黑的源头。 是他代言的一款游戏叫《江湖游》,是一款MM他代言了不到三个月。广告片里他穿着玄色长袍,眉眼冷岭,念了一句台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条广告播放量破了一亿,游戏当月流水涨了三成。当时所有人都说这是一次完美的合作,双方都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那个钵装满了泼向他的脏水。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一个十二岁孩子,是留守儿童,用奶奶的养老金帐户的线给游戏充值,两个月花了十三万。老人发现之后去银行哭,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视频里老人哭得撕心裂肺,说那是她和她老伴一辈子的积蓄。 视频传播速度极快,情绪裹挟着流量,火速出圈。 然后舆论开始找靶子。 其实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但从来没有人将枪口对准过代言人。发生后,找到平台如果能证实确实是未成年充值,多少都能退回一部分,甚至全部。 游戏运营方这次的应对措施和以前差不多。视频传开后,发了一份措辞略显生硬的声明,除了承认自 身责任,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家长“监护不力”。只是这份申明被人带了节秦,让这份声明看起来有点火上浇油的意味。 愤怒的网民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更可恨的靶子。经有心人的引导,秦朗,作为这款游戏最当红的代言人,正好站在那里,变变成了那个靶子。 热搜词条从“老人养老金被孙子充值玩游戏”变成“江湖游骗钱”,又变成”秦朗代言游戏坑老人钱“,最后变成”秦朗滚出娱乐圈“。 每一个词条的发酵都有迹可循,像一条精心设计的流水钱,从初始话题导入,到情绪放大,然后精准锚定目标,最后集中火力输出,节奏感极好,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朗不是没经历过舆论的围攻。从参加选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容易招是非的脸——太冷,太淡,不够谄媚,不够“亲民”。粉丝喜欢他认为这是“清冷贵气”、“人间清醒”、“温柔可亲”。黑粉则说他“装什么装”,骂他“花瓶”,还有“五音不全、四肢僵硬”。这两种评价像硬币的两面,从他进入这个行的第一天就紧紧贴在他身上。 再说了,爆火的明星,谁没被骂过? 但他清楚地感觉这一次不一样。那些黑热搜的上升速度、话题的趋同性、各大论坛几乎同时出现的“扒皮贴”的发布时机,都太整齐了。 真正自发的舆论是混乱的、分散的、各说各话的,而不是这种——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开枪,子弹的落点惊人的一致。 秦朗猜测,这次舆论能发酵这么快、范围这么广,应该是事件开始就有某些对家或者M机构参与进来了。 他现在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这场围剿的幕后操盘手,到底想要什么? 是让他低头签约:还是想直接毁了他?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打开手机,看着热搜榜前十他占了八个。 #秦朗游戏代言翻车#爆 #秦朗滚出娱乐圈#爆 #秦朗虚假人设#沸 #秦朗游戏代言致未成年家破人亡#沸 #秦朗耍大牌#沸 #离尘传评分骤降#热 #秦朗粉丝控评翻车#热 #秦朗伪善#热 秦朗一一看过去,没有跳过任何一条。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握着手机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 他点进第六个词条。那里的内容更直接——有人在土豆网和微博上同步发了长帖,逐条分析《离尘传》中他的表演“问题”,从表情管理到台词功底,从古装仪态到情感递进,写得头头是道,看起来像是一个资深业内人士的手笔。 每一个词条都取得惊悚又对他恶意满满。翻到他自己的帐号,粉丝数还在掉,每一秒都在掉,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摸得着,却抓不住。 秦朗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米兰这家酒店的隔音做得不错,关上窗就听不到街上的车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闭眼休息了一会,他起身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大规模网络围剿的人。 他脱了衣服,站在花散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给他带来片刻的宁静。 他关上花散,拿过一条毛巾擦拭全身的水分,裹上浴袍,走出卫生间。 2. 第 2 章 敲门声礼貌性的响了两声,不等秦朗说一声“进来”,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黄琪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步子又重又快,手里攥着两部手机和一个充电宝,手臂上还挎着一个电脑包。脸色不算太难看,但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神态,秦朗太熟悉了。 “公关部那边出了三版声明,你看看。”黄琪把其中一部手机递过来。 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又在疯狂震动,黄琪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 “……对,先暂停所有商务沟通,等我们回来再说……我知道,我知道……晚些时候我给你消息。”黄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带着很明显的焦躁。 秦朗接过手机,逐字逐句地看。每一版声明都写得很好,措辞诚恳,逻辑清晰,该道歉的道歉,该解释的解释,该承担的责任也没有推脱。黄琪作为经纪人虽然能力算不上顶尖但也是在娱乐圈工作多年的人,在危机公关这件事上,她懂得分寸。 但秦朗看完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摇了摇头。 “不够。” 黄琪皱眉:“哪里不够?” “不是公关部的声明写得不够好。”秦朗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是我们整个应对的格局太小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一个声明能解决的。琪姐,你看看国内网上发酵的势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几个话题的量已经超过二十亿,讨论量破两千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代言翻车事件,有人在把它往更大的方向引。” 黄琪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说法了。你应该也看到了游戏公司那边发的声明,说是会配合调查、妥善处理,但完全没有提到你。他们不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游戏公司那边肯定想冷处理,等你这边热度过去再说。” “他们当然不会提我,”秦朗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巴不得所有火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这样监管部门的注意力就在我这儿了,他们就有时间做内部调整,把该补的漏洞补上。等过几天风头过去了,他们再发一个‘已妥善处理’的声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至于我,死了还是活着,跟他们没关系。” 秦朗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到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微微仰头看着黄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这个时候,发什么声明出去都没有用。现在的舆论已经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谁跟你讲事实?他们要的是情绪出口。我现在发任何声明,都只会被解读成‘推卸责任’和‘冷血公关’。” “你的意思是不发声明?” 秦朗摇头:“虽然没用,但这份声明还是得发。” 黄琪沉默了几秒。 从凌晨到现在,热搜前十条里有七八条跟秦朗有关,热搜词条基本都是负面导向的。#秦朗游戏代言翻车#这个词条挂在热搜第一已经超过十五个小时,量已破了八亿。 “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出席此次时装周之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活动LEGATO大秀,肯定会有国内媒体要采访我。”秦朗说,“在那之间,声明必须发。最好是在明天北京时间中午12点前发,有几个小时的发酵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五点,也就是说只有7个小时留给我们。” 黄琪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但秦朗,你要想清楚,如果发了道歉声明,意味着你服软,承认自己‘监管不力’或者‘考虑不周’,一旦你道歉了,这个污点就洗不掉了。以后不管你多红,只要有人想黑你,这件事就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发声明?”黄琪突然反应过来,“你并不打算在声明里道歉?”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面对着窗外米兰的夜空。霓虹灯穿过玻璃落在他的侧面,勾勒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非常好,更胜在骨相极佳,眉骨高而舒展,鼻梁直而挺,下颌线利落得像是刀裁出来的,配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整个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不是故意端着的那种疏离,是骨子里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人,你能看清他的脸,但看不透他的心。 这种气质,在娱乐圈里很少见。也正是这种气质,让他在《离尘传》里演的宋离格外动人——那个角色本身就是一个清冷孤高的少年将军,秦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演,就已经是那个人了。 “对,我不会道歉,”秦朗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未成年人盗用老人养老钱充值,这件事的根源是游戏公司的监管漏洞,是家庭内部的教育缺失和沟通问题,不是因为我拍了那个广告。我可以表达我的态度,可以提出我的建议,甚至可以承认我作为代言人‘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但让我道歉,等于承认这件事是我的错。这个头,我不能开。” “好,”她说,声音里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一些,“我让公关部重新拟一份声明。” 秦朗没有回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二分钟后,他将手机递给了黄琪。 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写好的文字: “关于近日游戏充值事件引发的讨论,我做以下说明: 一、我已第一时间与游戏公司沟通,要求其公布未成年人充值退款的完整流程及已退款金额,切实保障消费者权益。相关进展会及时向大家通报。 二、作为一名公众人物,我深知自己肩负的社会责任。未来在与品牌合作时,将更加审慎地评估合作内容对大众的影响。 三、感谢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无论是批评还是支持,我都收到了。最后,向大家说一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全文不到两百字,没有煽情,没有推诿,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提到什么“黑粉”和“造谣”这类词。它像一份工作报告一样简洁、客观、有逻辑,从头到尾都在说“我能做什么”,而不是“我受了什么委屈”。 他现在脑子很清醒,比任何时刻都清醒。这种清醒让他觉得有些讽刺——越是应该慌乱的时候,他的思维反而越清晰。这大概是在那场车祸里学会的。当年救护车呼啸着把他送往医院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看着自己变形的左手,脑子里想的不是疼痛,而是第二天的钢琴比赛他来不及参加了。那种从巨大的恐惧中骤然抽离出来的冷静,他在十七岁就体验过了。 “你和游戏公司沟通后,有关第一条得到确实回复就把这份声明发出去。”秦朗说,“现在,你和我说说,到目前为止,除了游戏公司,还有哪些人,哪些公司或者M机构参与进来?” 黄琪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慰。她自进入这一行带过的男女艺人不少,但能在这种规模的舆论风暴里保持冷静,还能迅速进入分析状态的,秦朗是第一个。 “目前有五个对家,三家M机构同时在推。”黄琪说,“我们的人做的数据分析,最早的负面通稿从昨天上午十点就开始铺了,这个十点是北京时间。比盗用养老钱那个视频爆出来还早七个多小时。” 秦朗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这件事要爆。” “对。”黄琪压低声音,“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故意挖了这个坑等你跳,游戏代言是你去年底刚签的,还不到三个月。我找人特意了解过,这起未成年充值发生的最早时间,是在你代言后一个多星期开始的。以前也发生过类似事件,被爆出来网友的枪口都是对准游戏公司。网络游戏是经常被批评,只是一直以来都这样,再加上当时看代言这个游戏的人很多,其中还有奥运冠军。还有最重要的是这个代言是平台方牵的线不好拒绝,价格也确实高,我们没扛住。”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另一种可能,是有相关人士看到这个视频后借题发挥。游戏出事是偶然,但有人把这件事的火力全部集中到你身上,这不是偶然。那款游戏一共有四个代言人,一个是你,另外两个是选秀出来的流量,还有一个是奥运冠军。现在舆论的矛头百分之九十五指向你,另外三个人几乎全身而退。” 秦朗走过来坐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半个月前在一个品牌活动上碰到的那位前辈,圈子里公认的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在后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秦啊,枪打出头鸟,你飞得太高了”。当时他以为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现在想来,那位前辈大概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娱乐圈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红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朋友,等你出事的时候,连空气都是刀子。 “我刚上网看到一个视频,有人翻出我当年参加选秀时候的一个采访片段,剪辑之后发到网上。原话我是说‘希望以后有能力多做一些公益’,他们剪成了‘我要做公益’。然后把盗用养老钱的 新闻和这个剪辑过的视频拼在一起,造了一个词叫‘伪善’。” 秦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从代言人的连带责任,到攻击我个人的道德品质,这个节奏转得太快,快到不像是自然发酵。琪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黄琪听着秦朗的话,心中即使因为网络的舆情焦躁不安,也忍不住佩服。她做经纪人十几年,带过好几个男女艺人,在圈内见过太多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的惨剧,但此她发现眼前的比她年轻近十岁的年轻人,比她想像的要清醒太多。 “去年你刚爆红,签的代言有近半都是半年期,目前已经有三个代言已经续签,还有另一个已经谈得差不多,近期也要再次签约。还有,有好几个新商务也都谈得差不多了。”黄琪缓缓说出答案,“尤其这其中有两个国民级的大品牌,其它也都是出名的快消品牌和有底蕴的老牌子。还有LEGATO,原本是这次时装周后要宣布你作为代言人。如果这次你扛不住,这些代言大概率会黄。” “如果我扛不住了,这些代言就会落到其他人手上。” “是,马上就是商务季了。这次最早发你耍大牌的负面通稿是华文旗下的营销号,后来大规模扩散的除了华文的营销号,就是美嘉传媒旗下的帐号,而华文娱乐和美嘉传媒这家M是一直深度合作的,华文的老板孙文涛同时也是美嘉传媒的股东。” “还有,”黄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就是‘雨过天晴’CPF在那些相关贴子下的评论很激进。后援会这边有人觉得不对劲特意发私信去沟通让他们删除那些过激的发言,可是他们都不听。后援会又找那些CPF大粉想让他们发博引导一下那些散粉言论,直接被他们拉黑了。” “他们不会听的。本来很多CPF就是属于华文娱乐脂粉,现在华文都已经参与进来了,想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是呀,孙宇翰是华文目前的一哥,你们一起参演《离尘传》,他本来就很不愤你比他更火。如果……最受益的就是他。” “其它是哪几家?” “除了美嘉,还有青峰文化和新潮科技这两家M公司参与进来,其它参与的M公司只是小规模的跟风。另外和你竞争LEGATO代言的洪明辉,他公司这次也都下场了。还有孙梅,你们现在都是瑾颜的品牌大使,但是你已经续签了新合约,下个月底就会官宣,title升级为品牌代言人。还有徐泽和易学诚,虽然和你之间都没有直接的资源竞争,这次也都全部下场了。至于,其它更风的就更多了。” “也许,还会有更多家会下场。M那边有其它动作吗?” 黄琪沉默了几秒。 “有三家联系了我。”她说,压抑的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开出的条件……签五年或者十年的独家全约,所有商务分成他们拿七成,甚至是八成。还有,你手上现有的代言要重新过他们的法眼,不合适的要解约,解约赔偿金你自己承担。他们这就是想趁火打劫!” 八成!这确实是趁火打劫,比他去年刚红时找上门的M要求的分成高多了。 秦朗不觉得意外,他入行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他,这个圈子里最凶残的不是对家,不是黑粉,是那些专门靠制造和收割流量生存的M机构。它们像秃鹫一样盘旋,等着猎物倒下,然后扑上来从骨头上剔肉。 去年他爆火后,有多家M公司找上他,希望签下他。 他不签M,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他不愿意把自己的职业生涯交给一个以制造话题为生的商业机器。他见过太多签了M的艺人,今天被捧上神坛,明天被踩进泥里,所有的喜怒哀乐、人设反转,都是被精心设计的剧本。他不想要那样的“红”。 现在,代价来了。 一个没有M保护的明星,就像一座没有围墙的金库,谁都可以来凿一锤。而对家、黑粉、M三方合力,就形成了现在的“定向爆破”。 黄琪的两个手机一直在疯狂震动,她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再看一下时间,“国内的情况我们会一直跟进的。现在快一点了,你明天还要参加LEGATO大秀,早点休息吧。” 秦朗没有拒绝黄琪的好意,“嗯,你们也注意休息。” 明天的LEGATO大秀是全球时尚圈的焦点,不管最后能否顺利签约,他都必须以最佳状态出席。 3. 第 3 章 米兰的清晨来得有点晚。 二月底的太阳要七点钟才能越过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红屋顶,慢吞吞地照进酒店房间。秦朗六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的鸟鸣声——在欧洲出差时他总是这样,睡不着的时候就听窗外的声音,鸽子、麻雀、偶尔的海鸥,很多时候比安眠药管用。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声明已经发了。 黄琪在凌晨四点多给他发了一条确认消息,附带公关部修改后的终稿。全文不到两百字,和他自己写的那版差别不大,没有煽情,没有推诿,没有指责。只是措辞比他写的更专业,也更符公关稿的规范,但那种冷静克制的基调保留了下来。 它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三件事:第一,他已经与游戏公司沟通,要求其公布退款流程;第二,他承认作为公众人物肩负社会责任,未来会更加审慎;第三,感谢所有人的关心。 他点开微博。 声明发布不到三个小时,转发已破百万,评论八十多万,点赞六百多万。热评前几条的画风各不相同—— 第一条:“支持秦朗!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的错,有些人别太恨了。”这条的点赞数最高,很明显是粉丝控评的结果。 第二条:“全文没有一句道歉,,他在傲慢什么?”这条的点赞数也很高,而且点进去看评论区的回复,除了骂声和支持声几乎对半开,另外还有很大一部分评论基本都是一样的话术,很明显这是除了黑粉、路人,还有水/军刷/评的结果。 第三条:“我是路人,看完声明觉得挺诚恳的。这本来就不是代言人的责任,能出来说话已经不错了,这不比其他几个装死的好多了?” 第四条:“所以他的意思是这事儿跟他没关系?那为什么要发声明?又当又立!” 秦朗打开微博热搜榜,#秦朗声明#这个词条正挂在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同时热搜榜还有多个和他相关的词条正挂在榜单前列。 #秦朗声明毫无诚意#沸 #秦朗傲慢#沸 #秦朗声明全文没有一个对不起#热 有人在微博上逐字逐句地分析这份声明,说它“冰冷”、“机械”、“缺乏同理心”,说秦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推给游戏公司和家长”,说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那个分析帖的转发量在一个小时内破了五十万。 他知道这份声明最多只能稳住一部分路人盘,对于已经下定决心要踩死他的人来说,任何回应都是“狡辩”,任何沉默都是“心虚”。 他退出微博,打开一个监控舆论数据的内部后台——这是他的工作室团队一直在用的工具,能看到各平台讨论的情绪占比、关键词频率、账号行为异常度等维度。 数据很难看。 负面情绪占比百分之六十三,正面只有百分之十二,其余是中性。关键词频率最高的除了“秦朗”本身,是“伪善”、“滚出娱乐圈”、“傲慢”、“赔偿”、“封杀”。账号行为异常度指标从昨晚开始一直在高位运行,意味着有大量水军账号参与其中。 他不是被骂得最惨的明星,但他是唯一个正在经历“有组织、有预谋、有明确商业目的”的定向爆破的明星。这两种处境的区别,就像被暴风雨淋湿和被高压水枪定点喷射——前者是天灾,后者是谋杀。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后换上一身运动装,沿着酒店附近的道路跑了约四十分钟。早春的米兰气温只有五六度,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割,但这种锐利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他跑的不快,配速稳定,呼吸均匀,像是在执行一项经过精确计算的任务。 回到酒店,黄琪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凌厉,很好的掩饰了因为昨晚睡眠不足而带来的憔悴感。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秦朗进来,递上其中一杯。 “黑咖啡,无糖无奶。” “谢谢。”秦朗接过杯子,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被冷空气刺激过的气管。 “是有什么变化吗?”不然黄琪不会一大早在酒店大堂等着他。 “LEGATO那边一早来电话,”黄琪顿了顿,“他们问我你今天下午能不能出席,我说当然能。他们又问需不需要调整你的出场顺序,还有走红毯或者采访环节要不要取消,我说不需要,一切依照原定流程安排。” “他们担心了。”秦朗说完无奈的笑了笑。 黄琪没有否认:“这么大的舆论,他们不可能不担心。但他们是国际大牌,做事还是有分寸,不会因为一场还没有定性的风波就临时变卦。再说了,你在前面的几场品牌活动都完成很漂亮,媒体反响很好,他们也不想轻易换人,想继续观望。”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秦朗按下按钮,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忽然开口。 “琪姐,你说LEGATO的代言,我拿到的可能性有多大?” 黄琪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本来有九成九,”她如实说,“现在……五成。” 秦朗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回房间后,直接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的时候,秦朗站在花洒下,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他的肩胛骨、脊椎、腰线一路往下淌。他闭上眼,脑海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下午出席LEGATO大秀的流程:到达时间、入场路线、座位位置、媒体名单,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每一个问题该如何回答。 他把这一切像乐谱一样在脑子里默写了一遍,每一个节拍、每一个音符都不允许出错。 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镜子上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脸。他伸手擦了一下,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体状态不算差。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拿过毛巾擦干身体。 穿上白色的浴袍,走出浴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与此同时,在酒店另一个房间里的黄琪手机开始更疯狂地震动。一个已经已签约原定下个月中要官宣,广告物料都已经拍摄好的青柠气泡水;另一个是去年签的半年期,原定这次时装周回去就要续约的彩妆品牌妆点,刚先后打来电话,语气从昨天的“我们再商量商量”变成了今天的“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暂停合作。” 因为有太多网友涌到它们的官博辱骂,说他们支持一个“冷血无情、道德败坏”的代言人。他们不想品牌和负面新闻扯上关系,希望秦朗方理解。 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沾上秦朗。且青柠气泡水,还提到拍摄物料的费用,那意思很明显是想向秦朗索赔。 黄琪想把这些事瞒着,等到LEGATO大秀结束后再告诉秦朗,又怕下午的时候有媒体记者问到相关问题,最后还是决定要在大秀前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秦朗没看手机,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大教堂的屋顶。此刻,大脑里各种信息在交织碰撞,似乎想要给这场突然的风暴分析出一个结论,又好像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房门被敲响,助理小周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秦哥,这是林姐发过来的最新舆情报告。” 秦朗接过小周手中的报告,打印出来的A4纸有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数 据分析、传播路径图、关键词云和情绪占比。报告是工作室留在国内的工作人员最新赶出来的。秦朗工作室目前只有他一个艺人,规模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特意聘请的公关林悦是个有能力的人,在有限的人力下拿出了相当专业的数据。 报告的第一页是结论: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击,参与方包括至少五家娱乐公司、三家M机构、超一百八十个营销号,涉及总传播量超过三十五亿次。攻击的时间线从三天前就开始铺垫,在未成年人充值事件爆出后八小时内达到峰值。 秦朗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一张传播路径图。红色的线条从几个核心节点发散出去,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那些核心节点的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他认识其中一个——华文娱乐。 报告比昨晚黄琪告诉他的更清晰、更详细,也更清楚的让他知道这次他遭受的攻击范围之广、之重都超乎想象。 他把报告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华文那边,除了孙宇翰,还有谁?”秦朗问刚进来的黄琪 黄琪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闻言挑了挑眉:“你觉得这次不止孙宇翰?” “当然。孙宇翰目前虽然算得上是华文的一哥,但他在华文的话语权真没那么大。你应该也很清楚,孙宇翰能红起来,很依赖华文的营销。” 黄琪听了脸上浮起一个不屑的冷笑。 “华文去年刚拿到奇丰科技的投资,今年它们的战略是要做‘平台化娱乐生态’,说白了就是要以孙宇翰为模版,从旗下艺人或者再签约其他艺人进公司推出有前途的打造几个头部IP,最后让公司上市。孙宇翰是他们的头牌,但还不够‘超头部’。” 秦朗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他们需要一个标志性的胜利,来证明他们的模式能造出真正的顶流。” “你的意思,华文不仅仅只是帮孙宇翰抢资源,而是把这次当成公司战略来打?” “是。”秦朗说,“你想想,光是动用那么多营销号的联动、做那么多数据分析、控制那么精准的节奏,这需要大多的投入?光靠孙宇翰的团队,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预算。还有,这次有多家公司和M机构同时下场,如果不是这些公司在暗地里达成某种利益分配,怎么可能?” 黄琪沉默了。 她进入娱乐圈十几年,当然知道秦朗说的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艺人之间的竞争,那还只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你红我也红,大家各凭本事。但如果对手是公司级别的战略行动,还是多家公司同时下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意味着对方不是要跟你抢一个代言、一部戏,而是要把你从这个位置上彻底拉下来,把属于你的这份市场份额抢过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米兰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大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是几个世纪前工匠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杰作,历经战火、瘟疫、地震,依然矗立在那里。 “先把今天的事做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LEGATO的大秀,我会拿出最好的状态。回国之后,该见的人见,该谈的事谈。至于舆论……” 他顿了顿。 “让他们说。等他们说够了,说累了,我们再开口。” 黄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她小近十岁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冷静,冷静她见过太多了,在娱乐圈这个高压锅里待久了,谁都能学会表面上的不动声色。秦朗身上那种东西比冷静更深,是一种对命运的接受,接受之后不是认命,而是像水一样,绕过石头继续往前流淌。 4. 第 4 章 十一点半,造型团队准时到达。 造型师叫阿杰,是圈内很有名的造型师,跟秦朗合作了快一年。助理Kevin,也是老熟人。 阿杰对他的脸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悉。阿杰一边打开化妆箱一边说,“朗哥,你今天皮肤状态不错啊。” “还行。”秦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阿杰开始给他做基础护理,手法轻柔而熟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化妆刷和瓶瓶罐罐碰撞的细微声响。 “网上的事别太往心里去,”阿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有些人一夜间红了,几个月就没了。有些人被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就拿了大奖。这个圈子啊,风向变得比女人的心思还快。” 秦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Kevin接话道,“就是就是,朗哥你别看那些评论。我上次给一个艺人做头发,他一边做一边看黑粉留言,看完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阿杰只能又重新给他化了一遍。” 阿杰瞪了Kevin一眼,“就你话多。” 秦朗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笑了。“谢谢,我不看那些。该聊什么聊什么,别搞得跟追悼会似的。”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朗哥,你还是这么能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秦朗闭上眼睛,让化妆刷在脸上扫过,“是真的没必要。我又没死,只不过被人骂几句,骂不死的。” 阿杰的手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这个行业待了五年,见过的艺人比普通人多得多,知道有些人的坚强是演出来的,有些人的脆弱是藏起来的,但秦朗不属于任何一种。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说秦朗不在乎自己是否爆火也不是。或者更准确的说法,他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化完妆,做完头发,秦朗站在镜子前做最后的检查。 阿杰退后两步看了看,由衷地说:“朗哥,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秦朗看了一眼镜子,没说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这张脸给他带来了太多东西,机会、关注、喜欢,但也带来了误解、嫉妒、攻击。好看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武器,用不好是枷锁。 他换上今天出席LEGATO大秀的服装。LEGATO送来的是当季高定系列的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羊毛混纺,剪裁利落,线条流畅,完美地贴合他的身材。内搭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穿着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戴了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但面具底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琪推门进来,看到秦朗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帅哥,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脸。但秦朗不一样。他的好看是直观的,并且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好看。像一杯陈年的威士忌,第一口只觉得烈,咽下去之后,余韵才慢慢涌上来。 “怎么了?”秦朗问。 “没什么,”黄琪移开目光,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刚接到消息,青柠气泡水恐怕不能如期官宣,还有妆点那边续约被取消了。” 秦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预料到了。可以走了吗?” 黄琪忙点头,“可以。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LEGATO那边来电话,说会有人在入口接我们,直接带你到休息室。国内的红毯直播两点半开始,你走红毯的时间大概是米兰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北京时间晚上八点五十。到时候国内多个平台同时直播,预计会有两千万人同时在线看,你心里有个数。” “两千万人?” “对,预计超过两千万。” “走吧。”秦朗说着,拿起手机放进裤袋。 两点整,车队从酒店出发。 上车之后,黄琪坐在他旁边,翻开平板开始汇报。 “座位安排出来了,你位置不错,在第一排,和LEGATO的全球CEO安德烈亚·比安奇间隔三个人。这个区域是全场核心,说明品牌方的态度没有变,至少目前没有。”黄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不确定,“今天的媒体采访顺序也定了,先进去拍一轮照片,然后做三家国际媒体的专访,分别是《Vogue》意大利版、《WWD》和《Grazia》。国内媒体安排在最后,一共五家,每家五分钟,都是平台方推荐的。” “顺序是谁定的?”秦朗问。 “品牌方定的。国际媒体在前,国内媒体在后,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如果先做国内媒体,今天的问题大概率全都会围绕那个事件,品牌方不希望大秀的新闻被这件事盖过去。” 秦朗点了点头。这个安排很聪明,也说明LEGATO方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希望被影响”,而不是“打算切割”。如果品牌方想要切割,他们会把他安排在不起眼的位置,减少媒体采访,甚至在最后一刻取消邀请。现在这个安排,至少说明合作还在轨道上。 车停在剧院侧门,安保人员拉开门的瞬间,闪光灯已经亮成了一片。不是正式的红毯环节,只是嘉宾入场时的常规拍摄,但聚集在隔离带后面的记者数量明显比平时多。秦朗一眼扫过去,看到好几张东方面孔——国内跟过来的娱乐记者,还有几个他认识的时尚博主。 他下车,站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微笑。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他没有停留太久,前后不到三十秒,然后转身走进剧院。黄琪紧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国内的媒体到了不少,比名单上的多。” “我知道。” LEGATO的大秀在米兰市中心的一座古老剧院内。这座剧院建于十八世纪,巴洛克风格的内部装饰繁复而华丽,穹顶上的壁画描绘着神话场景,金箔贴面的浮雕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现代时装与古典建筑的对撞,本就是LEGATO最擅长的戏剧感。 秦朗的车停在侧门入口,一个穿着LEGATO黑色制服的公关经理已经在等着了。是个三十出头的意大利女人,金发,高挑,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但笑容真诚而专业。 “秦先生,欢迎您。”她伸出手,“我是Eleonora,今晚负责接待您。Mr.Ferretti在楼上休息室,他想在秀前跟您打个招呼。” Mr.Ferretti是LEGATO的创意总监,也是这个品牌的灵魂人物。他在LEGATO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配饰设计师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业内传闻他性格孤傲,很少在秀前见艺人,除非是他特别看重的人。 秦朗跟着Eleonora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的VIP休息室。推开门,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西装裤,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杂志封面。 他看到秦朗进来, 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等会儿再打给你”,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秦先生,”Ferretti走过来,伸出手,“很高兴又见到你。” “我也很荣幸,Mr.Ferretti。” Ferretti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但多停留了两秒。他的目光在秦朗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今天的状态很好,”Ferretti说,带点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比上次在上海见到你的时候更好。” “谢谢。” “我看了网上的新闻,”Ferretti忽然说。 秦朗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Ferretti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要问你什么。我只是想说,在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重要的是你如何应对。你今天能来这里,穿上了我设计的衣服,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这就是最好的应对。” 秦朗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感动,更接近于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谢谢您,Mr.Ferretti。” Ferretti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今晚你是我的贵宾。在LEGATO的秀场上,没有舆论,只有美。” 红毯在建筑的主入口,一条长约三十米的深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街边,两侧是黑色的围栏,围栏后面挤满了摄影师和记者。意大利的娱记比国内的更直接,他们会大声喊你的名字,会大声要求你“看这边”、“笑一个”、“换个姿势”,如果你不配合,他们也许就会在明天的报道里写某个“亚洲明星摆臭脸”。 秦朗从车里走出来的瞬间,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的变化。他站在红毯起点,抬头看了一眼建筑的外立面,十八世纪的巴洛克风格,雕刻繁复的天使雕像在灯光下投射出深重的阴影。然后他开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心线上。 他走过红毯的时候,两侧的记者开始用各种语言喊他。 “Qin!Qin!Thisway!Thisway!” “秦朗!看这边!” “Qin,unsorriso!” 他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在每个机位前停留两到三秒,微微调整角度,给够时间让摄影师拍下他们想要的画面。这是他在无数次红毯中练出来的本能,不用刻意去想,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用中文喊:“秦朗,你有什么想对国内的粉丝说的吗?” 他没有转头,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国内一个娱乐媒体的记者,一个年轻女孩,举着话筒挤在围栏后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紧张的表情。她在这样的场合喊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为了报道,而是为了制造话题。如果秦朗回答了,明天的标题可以是“秦朗首度回应舆论风波”;如果他不回答,标题也可以是“秦朗红毯拒绝回应争议”。 秦朗想了零点几秒,然后做出了选择。 他转向那个记者,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谢谢关心。”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谢谢关心”四个字,不说好,不说坏,不说有,不说无,像一把伞撑在头顶,挡住了所有想要泼过来的水,又不显得狼狈。 5. 第 5 章 红毯尽头是建筑的入口,Eleonora在那里等着,引他进入主厅。 剧院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壮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数以千计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T台铺设在剧院的中央过道上,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观众席,座位上的标签写着每一个嘉宾的名字。 秦朗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紧挨着他的是一个好莱坞女明星,接着是国际知名的网球运动员,再过去是意大利的一名国宝级男演员,多次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奖,再过去就是此次大秀的核心位置,LEGATO的全球dreaBianchi。 他坐下之后,陆续有其他嘉宾入场。这些人中,有好莱坞的演员、超模、知名设计师、时尚杂志的主编和买手,等等。他和其中几个人打了招呼,简单的寒暄,交换了几句关于米兰天气的客套话,然后各自落座。 AndreaBianchi在开场前十分钟出现。一个六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头发灰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举止间有一种老派的优雅。和其他人打过招呼后,他走到秦朗旁边,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秦,很高兴你能来。”AndreaBianchi的英语带着一点口音,但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清楚,“昨天的新闻我看到了。别担心,这些都会过去的。” 秦朗微微点头,同样用英语回答:“谢谢您,Mr.Bianchi。” “Andrea.”比安奇纠正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我们这一行,风浪永远都有。真正重要的是,风暴过去之后,你还站在那里。我看好你。” 这句话说得真诚而体面,不管是真心还是表面客套,秦朗都领了这份情。在这个圈子里,愿意在这种时候给你一个拥抱的人,已经算是难得的善意了。 大秀准时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第一个模特从入口处走出来。 LEGATO这一季的主题是“重构经典”,设计师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中提取色彩和廓形,用现代的面料和剪裁手法重新演绎。那些宽大的肩线、收细的腰身、流畅的长线条,在模特的行走间呈现出一种既古典又未来的矛盾美感。 秦朗认真地看着每一套衣服,偶尔会打开手机拍下自己喜欢的款式。 他不是时尚从业者,但这几年的舞台经验和镜头训练让他对“美”有极其敏锐的感知力。他知道什么样的剪裁能让一个人的身体线条更好看,什么样的面料在灯光下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质感,什么样的颜色适合什么样的场合。这些东西他在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靠一次次试错、一次次被造型师骂、一次次在镜子前站到腿酸才慢慢学会的。 看着一个个模特从他面前走过,秦朗忍不住想,如果此刻有人拍下他的照片发到网上,评论区会写什么。是“他在认真看秀”、“他心不在焉”,还是“他在强颜欢笑”?同样的表情,不同的人会读出完全不同的内容,而解读的方向,取决于他们想看到什么。 这大概就是他现在面临的困境——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别人想让他做什么。 大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一个模特走完后,Ferretti从后台走出来谢幕。他就穿着和刚才秦朗见面时的那套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西装裤,在T台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力。他走到T台前端,向两侧的观众微微鞠躬,转身退场前转向秦朗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秒,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瞬间被无数镜头捕捉到了。 秦朗不知道的是,那个眼神交汇的画面,在他回国之前就已经在国内社交媒体上传疯了。有人说是“Ferretti力挺秦朗”,有人说是“商业互吹”,有人说是“秦朗团队买的通稿”。每一种解读都带着各自的立场,每一种立场都有人在背后推动。 全场起立鼓掌,秦朗也跟着站起身,鼓掌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Ferretti退场,掌声结束,AndreaBianchi走到秦朗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待会儿的晚宴,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采访安排在秀后,地点在剧院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被临时改造成了采访间,背景是一面LEGATO的logo墙,灯光已经调好,摄像机位已经架好,一切看起来专业而高效。 秦朗先做的是《Vogue》意大利版的专访。采访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记者,名叫Martina,短发,戴着复古的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她的问题集中在秦朗对LEGATO这一季设计的理解、他个人的时尚态度、以及他对中意两国时尚产业差异的观察。全程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游戏代言的事情。 秦朗用流利的英语回答每一个问题。他的英语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发音,而是带着一点美剧里学来的自然语调,听起来很舒服。 聊到他对这一季设计的理解时,他说:“LEGATO这一季让我想到一个词——‘时间的褶皱’。他们把文艺复兴的东西放到现代的语境里重新诠释,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让过去和现在产生对话。我觉得这种处理方式特别有意思,因为时尚本身就是关于时间的艺术。” Martina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抬起头时眼睛里多了一些认真的审视:“你对时尚的理解比我想象的要深。你是刻意学习这些的,还是天生的审美?” “都不是。”秦朗笑了笑,“我是被逼的。刚进入娱乐圈的时候,我穿什么都被嘲笑,后来就不得不认真研究这件事。” Martina也笑了。采访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临走前她主动伸出手来:“我很期待看到你未来更多的作品。” 接下来是《WWD》和《Grazia》,问题方向大同小异,秦朗的回答也都保持在安全范围内——专业、得体、偶尔有一两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表达。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他不需要出格,不需要制造话题,只需要让人觉得“这个人很专业”、“这个人对时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个人的状态没问题”、“这个人的合作风险可控”。 这就够了。 最后轮到国内媒体的时候,气氛明显变了。 五家媒体依次进入采访间,每家给的时间是五分钟。秦朗注意到,这些记者进场时的表情和刚才的国际同行完全不同——他们的眼神更急切兴奋,更警觉,像猎人闻到了血的味道。 第一家是国内某主流娱乐资讯平台,来的记者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看起来很干练。她先问了两个关于大秀的常规问题,秦朗回答得中规中矩。然后 她停顿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时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一些。 “秦朗,关于最近游戏代言的事件,你有什么想对国内观众说的吗?” 来了。 秦朗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他已经准备好了。 “首先,我想说,我完全理解大家的愤怒。”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奶奶的养老金账户给游戏充值了十三万,这件事本身是让人非常痛心的。我作为一个公众人物,在代言这款游戏的时候,确实没有充分考虑到未成年人保护这个层面的问题,这一点我承认做得不够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 “但我需要澄清一点——这件事的核心责任在游戏公司的监管漏洞和家庭内部的监护缺失,不在代言人。我会继续跟进游戏公司公布未成年人退款的完整流程,尽力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这番话他说得很稳,没有煽情,没有推诿,也没有过度道歉。他知道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任何道歉都会被解读为“认罪”,任何不道歉又会被解读为“冷血”。他选择了一个中间路线——承认“做得不够”,但不承认“这是我的错”。 那个记者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追问道:“但是很多网友认为,你作为代言人,拿着高额的代言费,就应该对产品的社会影响负责。你怎么看这个观点?” “我同意。”秦朗说,“所以我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如果我认为这件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今天不会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但我不认为‘负责’等于‘背锅’。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但不会做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采访结束。马尾辫女孩站起来,礼节性地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时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第二个提问是一个视频平台的娱乐记者,一个声音很甜的女生。刚开始的两个都是很常规的问他对此次LEGATO大秀看法。第三个问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秦朗,你这次来米兰参加LEGATO大秀,有没有跟品牌方沟通这次的事情?此次事件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 这个问题非常敏感。 秦朗没有迟疑:“LEGATO是一个专业的团队,我们之间的沟通一直是基于专业和对彼此的尊重。今天我是以嘉宾的身份来欣赏这场大秀的,其它的事情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任何关于代言的消息,只是把话题限定在“今天”“这场秀”的范围内。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问他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最近在看几个剧本,”秦朗说,语气很自然,“有电影也有电视剧,题材都不太一样。等所有工作都确定之后,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接下来的三家国内媒体,问题基本大同小异,秦朗的回答也基本保持一致。他能感觉到这些记者中有人对他的回答是认可的,有人则明显带着“必须要挖出点什么”的任务来的。 最后一个记者提问的时候,甚至直接问了一句:“你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吗?”这个问题直白而残酷。 秦朗看着那个记者,沉默了两秒钟。 “这个问题,”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我觉得应该由时间来回答,不是由我。” 6. 第 6 章 采访结束后,黄琪在外面等着他,脸上的表情比来之前稍平静了一些。 “表现很棒。”她没有说现在网上的舆论如何如何,不想时时刻刻都让秦朗感受到国内网络舆论对他的恶意,只是对秦朗刚才的表现给予最大的赞誉。 秦朗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晚上的AfterParty几点开始?” “七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你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换身衣服。”黄琪看了看手表,“对了,国内那边有几个新情况,你要不要听?” 秦朗拧上瓶盖,“说吧。” “声明发出后,有三个圈内人在微博上公开支持你。” 等到上车后黄琪打开手机,调出几个页面,“第一个是《离尘传》的导演陈伟杰,他发了一条微博,说‘秦朗是我合作过的最敬业的年轻演员之一,我相信他的为人’。第二个是跟你合作过微短剧的李玉芬老师,她说‘小秦这孩子我了解,不是那种人’。第三个是……” 她顿了一下,“第三个是周牧之。” 秦朗微微挑眉。周牧之是国内顶级的钢琴家,也是秦朗少年时代的偶像。秦朗学琴的时候,周牧之已经是国际舞台上炙手可热的钢琴家,拿过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金奖,跟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都有过合作。 “他说了什么?”秦朗问。 黄琪把手机递给他。周牧之的微博写得很短:“听说有个年轻人因为手伤放弃了钢琴。我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人,但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祝好。” 没有提秦朗的名字,没有提到网络事件,只是一段看似随意的感慨。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秦朗看着这条微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还给黄琪,说了一句让黄琪完全没想到的话。 “他是我小时候的偶像。我学琴的时候,房间里就贴着他的海报。” 黄琪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秦朗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更不会说这些感性的话。 “你……要不要回他?”黄琪试探着问。 秦朗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别把周老师拖进这个旋涡里。” 回到酒店,换下看秀时的服装,闭上双眼躺到沙发上休息。 只休息了一会,又重新做造型,换上另一套LEGATO准备前往AfterParty。 黄琪等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秦朗问。 黄琪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娱乐论坛的截图,标题是:“秦朗米兰回应争议:我不会道歉。” “他们把你在芭莎采访的回答截取了一部分再进行拼接,标题做成这样。”黄琪说,“评论已经炸了,现在风向完全偏了。” 秦朗接过手机往下翻。 “他凭什么不道歉?他以为自己是谁?” “这嘴脸真让人恶心,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愧疚。” “我本来觉得他可能只是被连累了,看了这个采访,路转黑。” “冷漠,太冷漠了。这个人没有心。” “墙倒众人推,他这是自己作死。” “脱粉了!!喜欢他两年,今天终于看清了。” 当然也有粉丝在努力控评、解释、贴出完整版的采访视频,试图证明秦朗的原话被恶意剪辑了。但她们的声量在铺天盖地的骂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像海浪中的几朵泡沫,转瞬就被吞没。 秦朗把手机还给黄琪,看到她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说吧。” “你爸妈家的地址被人曝光了。”她终于说出口,“有人在你家小区外面蹲点,拍了你爸妈买菜的照片发到网上。配文是‘看看秦朗的父母长什么样,难怪养出这样的儿子’。那条微博转了两万多条,评论区有人在诅咒你全家。” 秦朗的手攥紧了。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种无力感——你可以承受所有对你的攻击,但当这把火烧到你家人身上的时候,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报警了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报了。物业也加强了安保,只是你爸妈还是受到一些惊吓。” 秦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说:“走吧,该出发了。” 晚上七点半,LEGATO的AfterParty在一个庄园的花园里举行。花园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派对场地,暖黄色的串灯挂在树枝上,映照出梦幻的光晕。现场有DJ打碟,香槟塔从花园入口一直延伸到主舞台,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秦朗穿的是黑色的西装外套搭配同色的丝质衬衫,依然是LEGATO当季新款,但风格比白天更休闲一些。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片胸膛。头发被Kevin重新打理过,刘海微微撩起来,露出额头,整个人的气质从白天的清冷疏离变成了夜晚的慵懒迷人。 他端着香槟杯站在花园的一角,和AndreaBianchi介绍给他的认识的几个国际时尚界人士聊天。他的英语足够好,可以流畅地交流,偶尔蹦出几句意大利语的点缀,让在场的意大利人颇为惊喜。 “你的意大利语说得不错,”一个意大利时尚博主用英语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学习过一点意大利语,”秦朗说,“刚开始是为了能看懂意大利歌剧,后来是因为工作。” “你看歌剧?”博主显然很惊讶。 “以前学钢琴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过,要想弹好肖邦,就要听懂意大利歌剧。肖邦的很多作品都受到意大利歌剧的影响,尤其是贝利尼。”秦朗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在场的几个懂音乐的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这不是一个普通流量明星能说出的话,这是需要长期的专业学习和深厚的音乐素养才能得出的见解。 一个法国时尚杂志的主编走过来,用法语跟秦朗打招呼。秦朗微微一笑,用法语回应了几句。他的法语不如英语流利,但基本的交流没有问题。 “你的法语也说得不错,”法国主编笑着说,“你还会其他语言吗?” “德语只会几句,”秦朗微笑着回答,“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国际贸易。” 法国主编笑了起来,“你真是个有趣的人,Mr.Qin。” 秦朗微微欠身,没有多说什么。 不远处,黄琪正拿着手机,看着国内社交媒体上的实时反馈。AfterParty的现场画面通过几个国内媒体的直播信号传回了国内,秦朗和国际时尚人士用法语、意大利语交流的片段被剪辑出来,在微博上疯狂传播。 新的热搜词条开始出现。 #秦朗法语#从四十多位一路攀升,二十分钟后冲到了第二十一位。 #秦朗懂音乐#从三十多位上升到第十九位。 #秦朗LEGATO派对#攀上第十位。 与此同时,原有的负面热搜词条的热度开始缓慢下降。#秦朗滚出娱乐圈#从第二降到了第四,#秦朗声明#从第一降到了第六,#秦朗虚假人设#从第五降到了第十。 黄琪注意到这个变化,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舆论的战场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只有此消彼长的拉锯。 今天的热搜变化只能说明秦朗在LEGATO活动上的表现确实出色,让一部分人暂时转移了注意力,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派对持续到晚上十点半才结束。秦朗和Ferretti道别,对方再次握了他的手,说了一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秦朗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代言的事情有戏,但他没有追问。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再多问就显得急切,而急切会让人看低你。 秦朗和黄琪乘车返回酒店,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米兰夜景。 回到酒店房间,秦朗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米兰的夜空。今晚的米兰比昨晚更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阿尔卑斯山的气息。 黄琪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秦朗,今天表现很好,不管是秀场、采访还是派对,都非常好。你在大秀和派对相关的几个正面词条还上了高位热搜,那些负面的词条跟着降了一些,只是都没有坚持多长时间。 秦朗没有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黄琪的声音沉了下来,“国内的情况……不太好。” 秦朗转过身,看着黄琪。 “怎么不好?” 黄琪打开手机,调出几个页面递给他。 “今天声明发出后,一开始效果还行,下午那个经过剪接的采访视频出来后,风向又变了,到晚上开始大规模发酵。因为你‘拒绝道歉’,有人开始质疑你声明里说的‘已与游戏公司沟通’是在推卸责任,说你是‘用公关稿逃避问题’。还有人说你参加时装周、走红毯、参加派对是‘歌舞升平、毫无悔意’。” 她顿了一下。 “孙宇翰那边晚上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心存善念,天必佑之’。配图是他的一张自拍,穿着白T恤,笑得阳光灿烂。这条微博下面的高赞评论全是‘哥哥好善良’、‘果然人品见真章’、‘比某个人真是高下立判’。” 秦朗几乎可以想象那条微博下面的景象。孙宇翰团队很聪明,不发任何指向性的内容,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鸡汤,让粉丝自己去联想、去对比、去攻击。如果将来被问起来,他可以说“我只是发了一条正能量的微博”,滴水不漏。 “还有什么?” “还有,”黄琪表情变得凝重,“从今天上午开始,有很多网友去你代言的商务博下面辱骂。刚开始只是少量的一些粉圈路人号、黑粉和氵军帐号,到晚上开始就有大量对家粉丝直接下场。” “对家粉丝直接下场,这还真是毫不掩饰呀!”秦朗脸上浮上淡淡的嘲讽。 “以前粉圈打架,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搞商务。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搞。商务季马上到来,现在他们这么搞就是为了抢商务代言。”黄琪也很无奈。 “这本来也不是粉圈打架。开始直接搞商务,我是第一个,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说到最后声音低到近乎于无。 7. 第 7 章 秦朗站在窗前看着米兰的夜景,凉风袭来吹到他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热搜榜上,和他相关的热搜依旧占据着大半壁江山,最顶上的那个词条变了。 不是#秦朗滚出娱乐圈# 而是#秦朗拒绝道歉#,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他点进去,热门第一个贴子是他工作室发的那份不到两百字的道歉声明,被转发超过一百万次,评论数量已突破八十万。置顶的热评第一条,点赞数超过了五十万,写的是:“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处理方式。不煽情,不卖惨,不推卸责任。就事论事,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 但下面的评论依然两极分化。 支持的声音有,骂的声音也有,而且骂得很难听。有人说他“冷血”,有人说他的声明就是“公关套路”,有人说他“装得一手好清高”。 秦朗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没有跳过任何一条。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新闻。 热门第二个贴子是经过剪辑拼接的他大秀后接受采访的视频。 这条贴子的评论区基本都是负面的,说他“冷血”、“傲慢”、“要求他滚出娱乐圈”这类评论。 黄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站到他身后。 “声明发出去之后,你的微博粉丝又掉了近二十万。”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有意思的是,你超话的活跃度反而涨了百分之二十多。后援会那边说,很多平时不怎么出现的老粉今天都发了长文支持你,量都很高。” “掉粉是因为之前那些看热闹的、跟风关注的路人走了。超话活跃度涨,是因为真正在乎我的人留下来了。”秦朗收起手机,“粉圈就是这样,有走的,肯定就会有留下来的。” 黄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是……人间清醒。” 秦朗没有接这句话。他透过窗玻璃看着远方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黄琪愣住了的话。 “琪姐,回国之后,我们要准备打一场硬仗。” “什么意思?” “今天的声明只是一个开始,”秦朗转过身,看着黄琪,目光平静但坚定,“它帮我稳住了基本盘,但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只要我没有彻底倒下,那些人就不会收手。他们会随时更换不同的方式、不同角度,继续攻击我。直到我低头,或者彻底消失。” “那些人开始直接向我的商务代言下手。你也说了,以前粉圈内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再怎么抢商务、撕待遇、争资源都不会向对方的商务下手。那些人向我的商务代言出手,必然是收到某些人的指示才会打破这个一直以来的约定。这次那些人为了把我搞下去,完全不顾这点。他们不知道这样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吗?他们知道。只是为了拉我下来,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米兰的夜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黄琪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和灯火在他的肩膀上交织出一层薄薄的光。她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她既心疼又敬佩的东西——那是一种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比废墟本身还要坚硬的东西。 返程的飞机在万米高空中平稳地飞行着。 秦朗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盖着毯子,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黄琪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数据分析页面,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在不断地刷新。她看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秦朗,”她压低声音说,“你没睡着吧?” 秦朗睁开眼睛。 “你看看这个。”黄琪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据图表,“这是你声明发出去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各平台的舆情走势图。你看这个曲线——在你声明发出后的前三个小时,正面评价的比例一度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但到了第四个小时开始,负面评价的比例又开始回升。在你参加LEGATO大秀后,正面评论有短暂的回升,然后又是负面评价上涨。你参加派对时,正面评价也一度超过负面,但只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到今天上午,正负比例已经回到了三比七。” 秦朗坐直了身体,仔细看着那个图表。他不是一个数据专家,但他看得懂趋势——有人在试图对冲他的声明效果,而且做得很有章法。 “你看这个时间节点,”黄琪指着图表上的第一个拐点,“昨天北京时间下午两点,负面评价的曲线突然攀升,这个上升曲线近乎平地起高楼。我去查了这个时间节点前后的内容,发现有一个新的词条在这个时间点开始冲榜。” 她把电脑切换到一个微博页面。 词条是#秦朗声明毫无诚意#,后面跟着一个“热”字。这个词条从热搜榜三十七突然冲上热搜榜第二,这种变化很明显是背后有人操作。正常情况应该是慢慢爬升,就算看的人多,也不应该是这样接近90度的曲线突然冲上去,连个过渡都没有。 “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好,”黄琪说,“下午两点是很多上班族午休结束、开始摸鱼刷微博的时间。而且这个时间点距离你声明发出已经过了四个小时,舆论的第一波发酵已经结束了,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看到你的声明,只看到了‘避重就轻毫无诚意’这个结论。” 秦朗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除了#秦朗声明毫无诚意#,还有#秦朗律师函警告#、#秦朗粉丝网暴素人#、#秦朗游戏代言内幕#等七八个新词条,热度从高到低排列着,像一排列队整齐的士兵。 每一次,秦朗有正面词条出现,在网络上的评价正面压过负面的时候。趋势图就会出现一个拐点,代表有负面词条对冲,让负面评论压过正面评论。 “我们的法务已经在排查了,”黄琪说,“但你也知道,这种大规模的、有组织的黑公关,查到最后往往也只能查到那些营销号。真正的幕后推手藏得很深,没有直接证据,根本动不了。” 秦朗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回上海后,帮我找一家律师事务所,要擅长做名誉权案件的。” “你想直接告他们?” “告不过来。”秦朗微微摇头,“黑我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告,告到明年也告不完。我让你找律师,是准备后面的工作,合同的事你也帮我盯着。那些已经签了约的代言,品牌方如果要解约,就按照合同条款来,该赔的让他们赔。这次未成年人充值事件,责任并不在代言人,我们要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 黄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秦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条有理,从不意气用事。就算是被人全网黑成这样,他想的也不是怎么出口恶气,而是怎么把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 “你的意思……你不打算打这场舆论战?”黄琪试探着问。 “打不过。”秦朗说得很直白,“琪姐,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黑粉行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本来《离尘传》突然让我爆火就就够招人恨了,再加上本来只是网大的《归途》这个小成本的电影拿到了3亿多的票房。我挡了太多人的路,他们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不会轻易放手。” “首先,我没有M机构撑腰。再一个,我和曾老板从《离尘传》播出前就开始打解约官司。后来还是《离尘》播出后我红起来,北极狐、耀丰介入,我和嘉艺双方才相互妥协达成和解,公司只管分钱不再管我。现在就算公司看在钱的份上想保我,这种势态,凭艺嘉 能保得下我吗?单凭我自己,怎么打?” 黄琪一声叹息。她比秦朗更清楚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秦朗说得没错,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游戏代言的事。那款游戏的未成年人充值问题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要命的是秦朗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去年夏天《离尘传》播出之前,秦朗和SIXCODE男体在娱乐圈内是有些名气,但在大众层面只能算是一个让人看到他,觉得有点眼熟的年轻帅哥。他在几部偶像剧里刷过脸,真正算得上的角色,也就是两部网剧的男三,一个男二。作为飞行嘉宾参加过一档音乐综艺录制,还有一档娱乐综艺里的几期背景板角色。 这些影视资源并不是靠公司,而是他自己主动到各个剧组试镜,自己跑组、自己谈下来的。黄琪刚开始带他的时候,秦朗参演的《离尘传》已杀青,刚出组又进组一个古装剧组。 那时候上级主管部门出了“限古令”,很多有更多选择的艺人都不会拍古装,最起码会避免一直拍古装。只有秦朗,根本顾不上什么限古令,好不容易通过试镜拿到角色,根本没得选,连着拍了三部古装。 她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半路出家的门外汉,在娱乐圈没有任何人脉资源,居然能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正因为他是靠自己走出来的,没有签约M,他才没有靠山。别的明星背后有资本,有M,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出了事有人兜底。秦朗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自己。 黄琪手机疯狂震动,刚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来自某主流娱乐媒体。看到标题,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秦朗看到她的表情,“怎么啦?” 黄琪把手机递给秦朗,上面正是让她脸色变了的原因。 “独家:秦朗代言游戏充值事件持续发酵,多家品牌方表示‘正在评估合作关系’。” 秦朗扫了一眼内容。 文章里点名了四个品牌,都是他正在合作或者即将开始合作的品牌。包括那家待官宣的青柠气泡水,还有一个是国民级的日化品牌。文章引用了品牌方“相关人士”的话:“我们一直在关注事态发展,会基于品牌价值观和社会责任做出审慎的决定。” “这个‘相关人士’是谁?”秦朗把手机还给黄琪。 “不知道。但能说出这种话的,不是真的品牌方的人,就是有人故意放风。”黄琪的声音很冷,“不管是哪种,目的都一样——制造恐慌,让其他品牌也跟着动摇。” “我知道,”秦朗躺下去轻声说道:“所以我说了,这是一场硬仗。” 秦朗在想,LEGATO的代言到底还有没有戏。Ferretti昨天对他的态度很友好,但友好不等于合作。在商言商,LEGATO不会因为喜欢他就签他,他们签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卖货。如果他的商业价值因为这次舆论风波而受损,LEGATO的算盘会重新打。 他又想到,他的工作室还能撑多久。秦朗工作室,只是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没有华文那样强大的资源和渠道,也没有奇丰科技丰厚的资金储备。这次舆论风波对他的工作室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消耗,公关费用、法律费用、人力成本,每一项都在烧钱。如果这场仗打得太久,工作室可能撑不住。 他在想,那些骂他的人,那些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趁火打劫的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所有的思绪都汇成了一句话: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打脸谁,就是为了活着本身。他走过一次绝路,知道绝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他不想再重复一次。 8. 第 8 章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秦朗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航程,秦朗基本都在睡觉。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着,但是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把座椅放平,戴上眼罩和耳塞,像一具没有意识的雕塑一样躺在那里。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坐在他旁边的黄琪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着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时不时拿起手机回几条消息,挂掉一个电话又接起另一个。秦朗虽然戴着耳机,但还是能看听到她压低的、急促的声音。 “对,那个声明是我们发的,但我不认为有问题……你们再看看传播数据……不是,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是说现在不是撤声明的时候……” “王总监,您那边能不能再协调一下?Nova不是已经续签了吗?怎么现在连页面都撤了?……我知道你们担心,但总要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张总,您好您好……对,我知道,但这件事的起因跟我们艺人没有直接关系……我理解,我理解,那我们改天再约时间聊……” 每通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对方在观望,在犹豫,在找借口推迟或者取消合作。黄琪的措辞从最初的“没问题”变成了“我理解”,从“我们会处理好”变成了“我们努力看看”。语气的变化微小但清晰,像一根慢慢被拉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飞机在万米高空巡航的时候,秦朗终于摘下了眼罩坐起身。 “琪姐。” 黄琪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了?” “给我看看最新的舆情。” 黄琪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别看了……” “给我看吧。” 黄琪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个专门做舆情监测的小程序,实时抓取各大社交平台上关于“秦朗”的讨论数据。数据以图表的形式呈现,红色的曲线代表着负面舆情,蓝色的曲线代表着正面舆情,绿色的曲线代表着中性讨论。 红色的曲线从他离开派对不久,就开始一路飙升,到今天已经形成了一个陡峭的山峰。蓝色的曲线在昨天声明发布后有三次抬升,但都很快就被红色的曲线压了下去,现在几乎贴着底线在走。 秦朗往下翻,看到了几条被标记为“高传播量”的帖子。 一条是孙宇翰今天凌晨“手滑”点赞一篇指责秦朗声明无诚意的贴子。虽然不到三分钟他就取消了,但还是被人截图下来了,转发量已经超过三十万。评论区前排全是“宇翰哥哥真性情”、“看不惯就直说”之类的支持言论,偶尔夹杂几条“这也太明显了吧”的质疑,但很快就被淹没了。 这时候却没有看到一个“雨过天晴”CPF出来,骂孙宇翰背弃秦朗的。就知道什么CPF喜欢两个人,就是一个笑话。 一条是某个影视博主发的长文,标题叫《从顶流到众矢之的:秦朗到底做错了什么?》。文章表面上是在客观分析,但每一段的落脚点都在暗示秦朗“德不配位”、“营销过度”、“团队傲慢”。这篇文章的量已经超过两千万,转发超过五十万。 一条是微博上一个百万粉的娱乐博主发的短视频,内容是秦朗在《离尘传》里的一段表演,配上了解说:“你们看看这个表情,这叫演技?这也叫演技?难怪现在的剧越来越难看,就是因为这种没演技的流量在祸害观众。”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三千万,评论区清一色的嘲讽和谩骂。 秦朗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还给黄琪。 “怎么样?”黄琪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没什么,”秦朗说,“跟昨天差不多。” 黄琪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些情绪波动的痕迹,但什么都找不到。那张脸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副面具,或者说,像是已经把面具焊在了脸上。 “秦朗,”黄琪忽然说,“你要是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别憋着。” 秦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没憋着。” “你骗谁呢?”黄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跟着你一年多了,我还不了解你?你越是什么都不说,说明你心里越有事。你要是真的不在乎,你会跟我说‘琪姐你看这个评论好好笑’。你现在什么都不说,说明你在忍。” 秦朗沉默了几秒。 “琪姐,”他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忍?” 黄琪愣了一下。 “不忍,又能怎么办?”秦朗轻声说。 黄琪看着秦朗脸上那无奈又疲惫的表情,突然开始后悔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自事情发生以后,秦朗脸上从未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永远沉着冷静。她这还是发生全网围剿事件后第一次看到秦朗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在这万米高空上。 “不忍又能如何?”秦朗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云海上,“现在这个局面,我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不对。我要是回应,他们会说我心虚;我要是不回应,他们会说我默认。我要是哭,他们会说我卖惨;我要是笑,他们会说我冷血。我进也是错,退也是错,站在那里不动也是错。” “在我十七岁那年,”他说,“我努力复健两个月,医生再次告诉我再如何做康复训练我的左手也恢复不到从前。甚至警告我,再强行做康复训练会对左手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天,我一个人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倒霉就对你温柔一点。遇到没办法改变的事,除了接受别无它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秦朗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这场舆论不是自发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有人推就一定有痕迹,有痕迹就能查到源头。等我们查到源头,拿到证据,再反打。现在打,打不赢,因为我们的拳头不够硬,对方的人太多。我们要等,等他们打完这一轮,弹药耗尽,再出手。” 黄琪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 “昨天晚上,”秦朗说,“你说有五个对家和三家M机构,到我看着越来越多的对家和M下场。我们和他们打舆论战?这种程度的舆论战要打赢,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投入巨大。我们没有自己的M矩阵,想要打赢这场舆论大战,公司帐户上的那些钱,就算全部投进了,也激 不起一点水花。你说,除了等,我们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飞机在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半降落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他们走的是VIP通道,为了避免在普通通道被拍到。但即使如此,秦朗还是感觉到了异样——地勤人员看他的眼神,安检员翻他护照时的停顿,甚至连摆渡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好奇,一种“哦,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好奇。 他不在乎被人看。从出道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被人看。但今天这种看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哇,是秦朗”,现在是“哦,是秦朗”。 黄琪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走在秦朗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但她没有接,只是加快了脚步。 出了VIP通道,接他们的车已经在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隔绝了可能存在的偷拍镜头。 秦朗上车之后,车子行驶一段时间后司机老李从后视镜里看着坐在后座的秦朗,欲言又止。 秦朗无意间抬头正好和老李的视线对上,问他:“老李,怎么了?” 老李是个年近五十的上海本地人,多年的老司机。此刻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老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后面有几台车跟了我们一路,我怀疑是跟踪我们的。下个路口我换一条道把他们甩了后,再送你回家。” 秦朗点点头:“辛苦李叔。” 网络上的风暴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 在他飞行的这十二个小时里,新的“料”被爆了出来。有人翻出了他两年前参加一个综艺节目时的片段,当时他和另一个嘉宾因为一个游戏环节发生了一点小争执,节目后期把这段剪成了“冲突”来制造话题。现在这个片段被单独截出来,配上“秦朗耍大牌”、“秦朗欺负同行”的标题,在各个平台上疯传。 还有更离谱的。有人翻出了他几年前在微博上点赞过的一条内容,那条内容是一个段子手写的关于某个社会事件的讽刺评论。现在这条点赞被解读为“秦朗ZZ立场有问题”、“秦朗阴阳怪气”,相关话题迅速冲上了热搜。 秦朗看着这些,觉得有些荒谬。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网络暴力,但这一次的规模、速度、精准度,都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这不像是一场舆论危机,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社会性死亡”手术——每一个“黑料”都是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他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一刀一刀,直到他彻底倒下。 “墙倒众人推。”秦朗放下手机轻声说了一句。 黄琪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车窗外,上海初春的天空晴朗湛蓝,朵朵白云点缀其中。秦朗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建筑和车流,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明媚亮眼,却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睛。 风暴才刚刚开始。 9. 第 9 章 四天前秦朗离开上海的时候,是意气风发的顶流明星,去米兰参加时装周,说他是“中国的时尚名片”。四天后他回到上海,是全网围剿的“劣迹艺人”,热搜上挂着一排关于他的黑词条,代言岌岌可危,对家虎视眈眈。 四天。 九十六个小时。 足以让一个人从云端跌进泥潭。 秦朗没有回父母那边,怕给他们带去麻烦,而是直接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回到公寓后,秦朗洗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热搜榜上,关于他的词条有近二十个,基本都是负面的。 秦朗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米兰那个夜晚,黄琪问他“你生气吗”,他说“没什么好生气的”。但现在,坐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里,他发现自己骗了自己。 他不是不生气。 他是不能生气。 从十七岁那年开始,他就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愤怒不会让你的左手恢复,不会让那些泼脏水的人闭嘴,不会让那些趁火打劫的人良心发现。愤怒只会让你失控,让你做出错误的判断,让其他人在你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所以他不愤怒。 他必须冷静。 他必须理性。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分析局势、制定策略、执行计划。 但这不代表他不痛。 接下来的几天,舆论像脱缰的野马,彻底失控了。 他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上午,Nova手机发布公告,宣布与秦朗的代言已经到期,没提续签合约的事。声明写得很官方:“Nova手机与秦朗先生的代言已正常到期,合作关系已终止。”没有感谢,没有祝福,只有冷冰冰的“终止”。 黄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还算平静,“Nova手机那边早上就来电话了,我一直没跟你说。原本还有一个多月的合约期,那边提到的赔偿金按合同来,大概一百万。不过,他们提到赔偿金时不是很坚决,更像是为了让我们不追究这次突然中止合作关系。我把这件事交给法务处理了。” 秦朗“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百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不能承受。真正让他觉得刺痛的,不是钱,是那种“墙倒众人推”的感觉。 当天下午,SleepingLily服饰跟进,宣布“暂停与秦朗先生的所有合作,待事件调查清楚后再做决定”。“暂停”这个词比“终止”温和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所谓的“暂停”就是“终止”的前奏,区别只在于一个给双方留了点面子,一个完全没留。 舆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秦朗坐在工作室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舆情数据汇总。黄琪坐在他右手边,公关总监林悦坐在左手边,对面坐着工作室特聘的法务和其他几名工作人员。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称不上好看。 “我先说一下整体情况,”林悦站起来,拿着遥控器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过去三天,涉及秦朗的负面词条一共上了五十六次热搜,其中前十的热搜有二十九次,且都长时间在榜。总量超过八十亿,讨论量超过四千万。这是我们工作室成立以来,遭遇的最大规模的舆论危机。”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切换到下一页。 “这是我们做的竞品分析。过去三天,在秦朗负面舆情发酵的同时,以下几位艺人的正面热搜出现了明显的增长——孙宇翰,六次正面热搜,包括‘孙宇翰公益捐款’、‘孙宇翰演技获赞’、‘孙宇翰新剧路透’等;洪明辉,四次正面热搜,主要是关于他即将代言LEGATO的传闻;孙梅,三次正面热搜,包括‘孙梅时装周造型’、‘孙梅演技大赏’等。还有,徐泽和易学诚这几天也在推各种正面的热搜。” 林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秦朗。 “换句话说,你这边每上一次负面热搜,就有人在同步上正面热搜。这不是巧合。” 秦朗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林悦切换到下一页,那是一张网络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像一张蜘蛛网。 “这是我们技术团队做的舆情传播路径分析。你看这里,最早发布#秦朗声明毫无诚意#这个内容的营销号叫‘娱乐十三姨’,它的注册公司是华文旗下的全资子公司。这个内容发布后四分钟,‘瓜哥说娱乐’、‘娱圈扒爷’、‘娱乐老鬼’等十二个营销号在同一分钟内转发了同一条内容。这十二个营销号分属三家不同的M机构,但它们的IP地址都在同一个城市。” “美嘉、青峰文化、新潮科技这三家M。”黄琪接过话,“和我们之前分析的一致。” 林悦点了点头:“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从昨天开始,有一批水军账号开始大规模地在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发布一种新的话术——‘秦朗的粉丝都是小学生’、‘秦朗的粉丝到处控评、网暴素人’。这个话术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激化秦朗粉丝和其他网友之间的矛盾,把你和你的粉丝群体捆绑在一起,变成全民公敌。” 秦朗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这是要把我的粉丝也拉下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知道,如果只是攻击我,我的粉丝会团结起来支持我。但如果他们把攻击目标扩大到我的粉丝群体,就会造成两个后果——第一,我的粉丝会感到委屈和愤怒,可能会做出一些过激的反应,正中他们下怀;第二,路人会对我的粉丝群体产生反感,进而把这种反感转移到我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法务总监问。 秦朗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关系图,沉默了几秒。 “第一,”他说,“通知后援会,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管看到任何攻击性言论,一律不回应,不解释,不反驳。任何私信沟通都保留截图,但不要回复。遇到特别严重的侮辱性言论、或造谣的,直接权证链后发给工作室邮箱。第二,把所有有明显组织痕迹的攻击行为,包括水军账号的发言、营销号的发布时间线、热搜词条的冲榜轨迹,全部截图留存,按时间线整理好。第三,继续排查幕后的推手,不要只盯着华文一家,要把所有参与的对家公司和M公司、营销号、水军公司都列出来,做一个完整的利益关系图。”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佩服。这种清晰的分析和果断的指令,不像是一个正在经历舆论风暴的艺人说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危机处理专家。 黄琪最先反应过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初春的天空,外面下着蒙蒙细雨,看不见太阳。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所有对外沟通,不管是媒体采访还是社交媒体发言,全部暂停。如果有必要在社交平台发言的,先告之我。” 黄琪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朗知道她想说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完全沉默,外界会解读为心虚、退缩、默认。但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在巨大的情绪洪流面前,理性是最无力的东西。你越解释,越有人觉得你心虚。你越反击,越有人觉得你嚣张。只有沉默,才是最无法被曲解的。 但不是那种被动的、无力的沉默。 而是一种积蓄力量的、等待时机的沉默。 当天晚上,秦朗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的公寓在上海静安区的一栋高层建筑里,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那些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不夜城的骨架。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微博私信页面。 私信已经爆了,未读消息显示99+。他点开几条,有粉丝的长篇鼓励,有路人的中立建议,也有黑粉的恶毒辱骂。他一条一条地看,不跳过任何一条,表情始终平静。 有一条私信是一个老粉发的,写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秦朗,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还在,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一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 秦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工作室会议的第二天,M机构美嘉传媒直接下场——在微博上发了一份“声明”,说秦朗“多次在公开场合佩戴美嘉传媒旗下艺人的定制珠宝,涉嫌不正当竞争”。这份声明写得法律术语一大堆,看起来煞有介事,但业内人士一眼就能看出是碰瓷——秦朗佩戴的珠宝品牌都是公开的,跟美嘉传媒没有任何关系。 但普通网友看不懂这些。他们看到的是“又有人出来锤秦朗了”,于是新一轮的骂战开始。 第三天,土豆网上出现了一个“秦朗时间线”的帖子,把他从选秀出道到现在的所有“黑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出来,从“耍大牌”到“对粉丝冷脸”,从“抢别人资源”到“炒作左手受伤”,洋洋洒洒几十条,每条都附带了所谓的“证据”——经过P图拼接的截图、视频链接、聊天记录。 这个帖子被转到了微博,话题#秦朗时间线#冲上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天。 也是在这一天的晚上九点多,黄琪打了一通电话秦朗,“LEGATO那边刚才发来消息,说合作要推迟。” 秦朗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 “推迟到什么时候?” “没说。他们说要看后续的舆论走向。” “我知道了。” 这几天越来越糟糕的舆情,秦朗已经有预料到了。又想到另一个原定很快要官宣的代言,这几天黄琪没有提,希望有好消息,虽然他知道这很渺茫。 “瑾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没说死。距离正式官宣还有十三天,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黄琪不自觉的压低的声音,“据说孙梅和瑾颜那边的一个高管关系很好。如果舆情再恶化,我怕……”未尽之言秦朗已经明白了。 接着,又一个消息爆出来。 SIXCODE男团的成员之一,也就是和秦朗一起出道、现在单飞发展的林远——在直播中被网友问及对秦朗事件的看法,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句话被剪辑成短视频,在抖音上播放量破了四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解读为“林远暗示秦朗还有更大的黑料”,有人解读为“林远在落井下石”,也有人解读为“林远只是在说一句俗语,不要过度解读”。 但在这个舆论环境下,没有人会选择“不要过度解读”这个选项。所有人都选择了最刺激、最有爆点的解读方式。 于是#林远暗示秦朗有更大黑料#这个词条又上了热搜。 黄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这个一向强硬坚强的女人声音里有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无力。“秦朗,你看到林远的那个视频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 秦朗沉默了几秒,“他想红。” 黄琪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SIXCODE的成员都各有发展,除了你其他人单飞之后基本都不温不火,这次好不容易蹭上你的热度,他怎么可能放过。” “没关系,”秦朗说,“他说什么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要做什么。” 黄琪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做什么?” “等!” 秦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他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走到那架放在客厅角落的钢琴前,坐下。 这架钢琴是他搬进这个公寓的时候买的,一架黑色的雅马哈立式钢琴。他几乎从来不弹,但坚持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有时候深夜回来,他会坐在琴凳上,打开琴盖,用右手随便弹几个音,然后盖上,去睡觉。 他打开琴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左手的小拇指依然发不上力,无名指和中指也远不如右手灵活。他用右手弹了几个音,是肖邦降D大调夜曲的开头。那几个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回声。 他停下,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霓虹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他坐在黑暗中,像被遗忘在海边的礁石。 10. 第 10 章 秦朗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 上海的三月初经常下这种绵密的、像雾似的细雨。它不像大雨那样有声音,也不像雾那样安静,它就只是在那里,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潮湿里。还未熄灭路灯的光晕在雨雾中散开,像一朵朵毛茸茸的橙色蒲公英,从地面一直开到半空中。 秦朗站在窗前,手指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想到刚才打开手机,看到凌晨两点多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秦先生,如果您愿意聊聊,M的签约条件可以再谈。五五分,三年约。” 他想起十四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 那是省级少年钢琴比赛的决赛现场,他十三岁,是全场年龄最小的参赛者。他弹的是肖邦的《革命练习曲》,那首曲子需要左手快速而有力地跑动八度和弦,对左手的技巧要求极高。他的老师一度犹豫要不要让他选这首,说“你的左手技术还需要再打磨”。 他坚持要弹。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喜欢那种感觉——当你的左手指尖在琴键上飞驰的时候,整个身体都会被那种震动裹挟,像是站在暴风雨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你是静止的。 那天的演出很成功。他拿了金奖,评委之一的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在点评时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是能走很远的人”。 他记得母亲在台下激动地流下喜悦的泪水,赛后父亲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高光时刻。 四年后,车祸。 十四年后,站在米兰的秀场上。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怪。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绕圈子。你拼命想抓住的东西总会从指缝间溜走,你不想要的东西却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怎么甩都甩不掉。 黄琪在上午十点,两手提着几个大袋子,敲开了他公寓的门。 她今天换了三次交通工具才甩掉跟踪的狗仔,进门时大衣上还沾着没干的水珠。她把几个超市购物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放在餐桌上,是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 “吃早饭。”她说。 “吃过了。” “你骗谁呢?”黄琪把咖啡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你这厨房的灶台我从你搬进来就没见开过火。你也不能长期叫外卖,我买了一些方便的速食和一些蔬菜水果给你放冰箱里。” 秦朗没反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黄琪坐到秦朗面前,开口问道:“林远那边,我们要不要回应?” “不回。”秦朗放下咖啡杯,“他现在巴不得我回应,越回应他热度越高。” “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秦朗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如果回应,他就变成了‘敢说真话的勇士’。我不回应,他的话就只是一句俗语,过几天就没有记得了。” 黄琪不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秦朗说得对。在舆论场上,有时候最大的力量不是反击,而是不回应。对方扔过来一个炸弹,你不接,它就自己掉在地上,响了也没多少人听见。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做起来却太难。 “我咽不下这口气。”黄琪说,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少家媒体打电话来问我,关于林远的事情?我说‘不予置评’,他们就在稿子里写‘秦朗方拒绝回应’,还把‘拒绝’两个字加粗。” “让他们写。你现在回应任何事,都是在帮他们维持热度。这个事件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正常的热度周期已经过了。如果没有新的料爆出来,热度会在接下来几天里逐步下降。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 黄琪抬起头看他,“热度下降?” “对。你看数据,今天的量和讨论量比昨天同时段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虽然还在高位,但顶峰已经过了。现在他们再怎么爆新料,边际效应都在递减。” “你现在对数据这么清楚了?” “林悦发给我的。”秦朗说,“我不光看数据,我还看评论区。今天评论区里有一个变化——开始有人质疑那些黑料的真实性了。虽然那些评论还只是少数,但说明有一部分路人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向了怀疑,这是好事。” 黄琪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秦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一个艺人。” “像什么?” “像一个操盘手。冷静、理性、看数据、分析趋势、制定策略。”黄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我有时候又觉得,你这种冷静,不正常。” 秦朗没有回答。 黄琪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正常人被骂成这样,要么崩溃,要么暴怒。你既不崩溃也不暴怒,你在这里跟我分析数据、讨论策略。这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像一台机器,你觉不觉得?”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秦朗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看着黄琪。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我应该哭?应该骂?应该发一条长微博说‘我好委屈、你们不许骂我’?然后呢?然后那些人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他们只会骂得更厉害。说我‘玻璃心’,说我‘卖惨’,说我‘戏多’。” 他顿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除了冷静,还能做什么?” 黄琪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抱歉,是我越界了。” 秦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琪姐,我不是不痛。”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痛。” 黄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秦朗,”黄琪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担心你。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怕你撑不住。” 秦朗转过身,看着黄琪。 “我能撑住。”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琪姐,我能撑住。” 黄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窗前,然后黄琪从包里掏出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信封,递给秦朗,“你要的东西。” 秦朗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网络关系圈,比林悦在工作室展示的那张图更详细、更完整。每一家M机构、每一个营销号、每一次热搜冲榜的时间节点、每一条黑料传播的路径,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这份资料看,华文娱乐是这次整个舆论攻击的发起方 和总协调,”黄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们手里有五个营销号矩阵,总共控制着超过一百八十多个营销号。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分别负责不同的传播渠道——美嘉主攻微博热搜和话题运营,青峰文化负责各大论坛的‘扒皮贴’和所谓的‘时间线’整理,新潮科技主要做短视频平台的负面内容投放。” 秦朗翻到第二面,是一张时间线图表。 “这是一份传播时间线,我找人做的,”黄琪说,“你看这个时间轴——2月24日上午十点,这个时间是北京时间,那天我们刚到米兰,网上开始出现你的负面通稿。而未成年人充值事件的视频是在北京时间2月24日下午五点开始在网上传播的。但华文旗下的营销号‘娱乐十三姨’在北京时间2月23日中午十二点就已经发布了一条内容,标题是‘某Q姓顶流要出大事了,坐等吃瓜’。这条内容没有任何实质信息,只是埋了一个伏笔。” “提前一天多埋雷。”秦朗说。 “对。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娱乐十三姨’又发了一条‘听说某游戏代言翻车了,涉及到未成年人和养老金,这要是真的,代言人怕是要凉’。这两条内容在当时没引起太大关注,但现在回头看,就是典型的‘预言式营销’——先埋雷,等事件爆发之后再翻出来,制造‘我们早就知道’的假象。” 秦朗继续往下翻。第三页是一份利益关系分析,列出了所有参与方在这次行动中可能获得的收益。 “最直接,也是最大的受益人是孙宇翰,”黄琪指着其中一栏说,“我们打听到,目前已经确定的有青柠气泡水、初源洗发水、零感沐浴露这三个代言会被孙宇翰接手,后续应该还会有其它的。你也知道华文和多家M公司都有合作,很多品牌又和这些M有合作。这些M公司又和很多网红、娱乐圈的明星和体育界明星都有签约,孙宇翰或者他们签约的任何其他明星艺人拿到代言,对他们几家都有利。” “此次事件直接受益方是华文娱乐、美嘉传媒。华文通过这次行动证明了他们有‘制造顶流’的能力,抢到多个商务代言和影视资源。还有,美嘉、青峰等M机构除了替旗下签约明星艺人抢到原本属于你的商务和影视资源,单此次通过制造和收割这波流量,至少能赚几千万的直接流量收益。” 秦朗点头,“不仅证明了它们有‘制造顶流明星’的能力,也拥有轻易毁掉一个明星的手段。同时,也能通过此次事件,给一些像我一样还没有签约M的明星艺人一个警告——不和他们签约、不听话就算你再红,想毁掉你都轻而易举。” 黄琪抬头:“你是说,他们是通过你来‘杀一儆百’?” “也许他们最初没有这个意思,但确实达到这个效果了,你不觉得吗?”秦朗边说边翻着手里资料。 他翻到最后一面,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出了超四十多个名字,有艺人、有经纪人、有M高管、有营销号运营者。 “这些人联合起来了,”秦朗把文件放回牛皮信封,声音平静,但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们不是一个一个来,是排着队、手拉手,一起上。” “所以我们之前说的没错,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舆论危机,这是一场围剿。”黄琪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从你代言游戏的那天起就在盯着你了,就等着一个机会。未成年充值事件就是那个机会,他们抓住了,然后发动了这场网络战争。”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11. 第 11 章 秦朗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雨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雨滴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洒在玻璃上的声音。 “琪姐,”秦朗忽然开口,“你跟了我多久?” 黄琪愣了一下,“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秦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进这个圈子三年多。三年里,我从一个门外汉走到今天。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专业、足够清醒,我就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但我现在我发现,努力、专业、清醒,在这个圈子里好像变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圈子的规则不是我定的,”秦朗坐直身体,看着黄琪,目光平静但锐利,“我能选择的是——要么遵守他们的规则,低头、认错、签约,被他们收割、被他们控制,成为一个他们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要么打破他们的规则。” “你想怎么打破?”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今天几号?” “3月4号。” “已经3月4号了。”秦朗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三月是商务季。每年的这个时候,各大品牌很多都会在此时确定新一年的代言人。去年我刚红的时候,签的代言有相当一部分是半年期的。如果没有意外,今年的商务季,应该是我的商务代言大爆发的一年。这次围剿,把这一切都破坏。所以接下来的这一个月,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攻击我,直到我彻底倒下,或者挺过去。” “你的意思,这件事没有那么快停歇?” “当然,他们已经取得初步成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秦朗点头,“我身上的代言还有几个?” “除了瑾颜,还有四个代言在观望,”黄琪轻叹一口坐到秦朗对面的沙发,翻着笔记本,“三个是去年签的,其中两个合约期还有大半年,还有一个不到两个月到期。另一个今年初宣的,还有九个多月,目前都在观望。” “新签约还未拍广告物料的品牌,和有意向准备签约的品牌,现在这种情况基本不太可能再继续推进。如果这个商务季我们没有新的商务代言,下半年你的商务收人会腰斩。” 秦朗没有出声。 腰斩! 这个词在娱乐圈里意味着很多事——意味着工作室可能要裁员,意味着宣发预算要缩减,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要过得紧巴巴。但比起那些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人,他觉得自己已经算幸运的了。至少他还有存款,还有房子,还有一份能持续产生收入的演艺工作——只要他还能接到工作。 “还有,”黄琪犹豫了一下,“如果舆论继续下去,我怕《利刃出鞘》原定四月底进组的计划有变。” “有人抢角?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听说张瑞峰和他的经经人这段时间很活跃。还有,张瑞峰是青峰文化的签约艺人。我找人侧面打听过,剧方那边暂时还没有变化,但时间长了,如果网络舆论一直如现在这样,谁也不敢保证剧方不改变注意。” 秦朗站起身走到窗着,看着窗外的雨滴敲打着落地窗。默默沉思了很久,他才转身对黄琪说:“在时装周前我就和方浩约定好了回来后就开始录制demo,这几天因为网络上的事暂时中止了。琪姐,这两天你有空给我重新找一套房子,要有严密的安保。明天开始我要经常去方浩的工作室,我不想老是被人跟拍。” “EP制作还继续吗?”黄琪话语中的担忧藏都不藏不住。她怕的是艺人投入大量精力,花费大量钱财制作出来的EP,如果到时不能正常发行,这对于秦朗和秦朗工作室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秦朗点头,“当然。你放心,我又没有犯错,EP正常发行肯定没有问题。” “是我想多了。”黄琪点头:“你这里的物业管理确实有点差。我用其他人的名字,重新给你租一套房子。你近期不方便公开活动,专心于EP的制作也好。方浩那边需要我去联系吗?” “不用,我昨天已经和方浩联系好了,明天过去录demo。” 秦朗突然转了一个话题:“瑾颜和青柠现在怎么样了?” “瑾颜那边,昨天下午开了会。”黄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品牌方的高层之间存在很大的分歧。有一派坚持要按原计划官宣,认为你带货能力强,且合同已经签了,你的事情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单方面解约是他们违约。另一派则觉得现在这个舆论势头太猛,如果强行官宣会连累品牌形象,主张暂缓甚至取消合作。” “分歧的焦点是?” “孙梅。”黄琪直说了,“她和瑾颜的市场总监关系非常好,那个人叫曾启航。孙梅那边已经放话了,如果你不退出,她就退出。瑾颜现在被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秦朗站在窗前,没有出声。 “而且,”黄琪顿了顿,“据说瑾颜的竞品琅霜近段时间在接触孙梅。这个消息不知道真假,也许只是孙梅那边找人配合放出的假消息,就为了逼瑾颜让步。这看着像是有人在背后布局,把瑾颜架在火上烤——要么他们保你,被舆论攻击的同时还要面对竞品的围剿;要么瑾颜放弃你,得罪我们这边,这样就更加重了外界对你风险艺人的印象。” “所以他们在等。”秦朗说。 “对,他们在等。如果舆论继续恶化,让他们有理由体面地退出;要么舆论反转,让他们有理由继续合作。但在那之前,他们会一直拖着。”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里被晕 开的墨点。 “青柠气泡水呢?” 黄琪翻开文件夹,“他们发了正式的律师函,要求你赔偿广告拍摄费用,一共一百二十万。合同里确实有一条‘因艺人言行导致品牌形象受损,品牌方有权要求赔偿’。” “法务怎么说?” “条款存在解释空间。”黄琪说,“‘言行’通常指的是艺人主动做出的行为,但这件事你本身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你的言行导致了损害,是舆论的走向。这是两个概念。他们建议打官司,赢面非常大。但你也知道,这时候打官司意味着这件事会持续曝光,对挽回舆论没有好处。” “赔吧。”秦朗说得很干脆。 黄琪愣了一下,“一百二十万,你就这么赔了?” “不是赔,是花钱买时间。”秦朗转过身看着她,“他们现在要的就是我的血,我拖得越久,他们从我身上吸走的血越多。一百二十万,我把这件事了结,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值了。”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知道秦朗说得对,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悬而未决的麻烦都可能被人利用,变成插向他心脏的刀。与其花时间和精力去跟这些品牌扯皮,不如快刀斩乱麻,把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 “还有SleepingLily那边,他们虽然没有正式解约,但所有线上线下的物料都已经撤了,官网上你的照片也换成了别的艺人。给出的说法是‘正在调整品牌形象’。”黄琪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调整品牌形象,说得好像你的脸贴在他们的网站上是对他们的侮辱一样。” 秦朗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回沙发坐下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琪姐,帮我做几件事。” 黄琪立刻坐直了身体,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联系陈伟杰导演,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他吃顿饭,当面感谢他在微博上公开支持我。” 黄琪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第二,告诉粉丝不要回应任何挑畔,不要给敌人任何把柄。继续收集证据,把所有组织攻击的证据都保留下来。” “第三,帮我找一家专业的舆情监测公司,不是我们现在用的这种小打小闹的工具,是那种能在全网范围内追踪水军账号、分析传播路径、识别幕后推手的专业机构。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可以在法庭上作为证据的报告。” “你是要…” “我要告。”秦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现在不告,等时机成熟了,我要告那些造谣的源头。不是告营销号,是告他们背后的公司。我需要证据,大量的、不可辩驳的证据。” 黄琪放下手机,看着秦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12. 第 12 章 三月份的上海,春天来得慢吞吞的。 气温在十度上下徘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没有冒出新芽,整座城市还带着冬天的倦怠。但商务季的热度已经烧起来了,各大品牌的代言人官宣消息像烟花一样在各个平台上炸开。 三月第一周,孙宇翰官宣了两个新代言。一个是国际护肤品牌雅兰的品牌大使,一个是国民零食品牌好味的代言人。两个消息都上了热搜,#孙宇翰雅兰#这个话题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评论区里全是粉丝的狂欢,偶尔有几条路人发言说“品牌怎么找的代言人,完全不搭”,但很快就被控评压了下去。 三月第一周过半的时候,有营销号放出一条消息——洪明辉将以品牌大使的身份出席LEGATO在成都举办的一场活动。虽然没有直接官宣代言,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秦朗和LEGATO的接触已经在圈内传了很久,洪明辉那边在这个时候放出这条消息,无异于在秦朗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然后,更大的消息来了。 三月第二周,华文娱乐发布公告,正式宣布与奇丰科技达成战略合作。双方将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的经纪公司,专注于“顶流艺人的孵化与运营”。公告里用了一连串的漂亮词汇,什么“赋能”、什么“生态闭环”、什么“全产业链布局”,把两家的合作包装成了一桩非常高大上的商业事件。 但圈内人都看懂了——华文拿到了钱,要开始批量复制孙宇翰这样的顶流了。圈内都在传,华文的下一个目标是把目前正火的几个年轻流量签下来,组建一个“顶流矩阵”。 谁是目前最火的年轻流量?舆论风暴前的秦朗,当之无愧是其中之一。 在这场舆论风暴中获益的,除了孙宇翰和洪明辉,还有很多很多人。有的拿到了原本属于秦朗的代言,有的借着蹭秦朗的热度涨了几百万粉丝,有的趁着秦朗的粉丝群被骂“网暴素人”的时候,悄悄收编了一部分流失的粉丝。 秦朗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不是不愤怒,是不能让愤怒影响判断。 他现在的生活非常规律,早睡早起,坚持健身,保持体态,认真工作。每天按时看舆情报告,和方浩讨论EP相关,和黄琪、林悦等人开视频会议。只是不在社交媒体上发声,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等待。 但水面下的世界,远比水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三月中旬的一个雨夜,秦朗接到了黄琪的电话。 “瑾颜那边可能也有了变化,”黄琪的声音很沉,“孙梅的团队最近在和瑾颜的高管频繁接触。不是普通的商务往来,是那种……你懂的。而且瑾颜内部最近在传,说‘品牌代言人的选择需要更慎重’,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指向你。” 秦朗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 电话那头的黄琪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 “秦朗,”黄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要是撑不住,跟我说。我们是合作伙伴,但不只是合作伙伴。” 秦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撑得住,”他说,“琪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长时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秦哥,今天又整理出一批证据。传播路径更清晰了,这次我们抓到了他们一个比较明显的漏洞——有四个美嘉旗下的营销号在发同一条内容的时候,IP地址显示的是同一个,而且这个地址和美嘉的办公地址完全一致。这就有了直接证据。” 秦朗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打开那些文件。不是不想看,是现在看了也没用。证据还不够多,不够硬,不够一击致命。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3月18日。 秦朗记得这个日子,因为这天是他妈妈周敏的生日。 往年这一天,他不管多忙都会回家吃饭。今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他知道父母居住的小区外面可能会有狗仔蹲守,他回去只会给父母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朗朗啊,你最近怎么样?瘦了没有?” “我挺好的,妈,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别看那些新闻,我看了,我怎么忍得住不看?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说你?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心过,你是个好孩子……” “妈,”秦朗打断了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别看了。那些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可是别人不知道啊。我昨天买菜,有人指着我说‘你看那是秦朗的妈妈’,那个眼神,那个……”周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算了,不说了。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知道了,妈。” “朗朗,”周敏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管外面怎么说,我和你爸都相信你。你做任何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实在不行,咱们就不干这一行了,回家来,我和你爸又不是养不起你。” 秦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合上手机,把它扣在茶几上,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妈,帮我跟爸说一声谢谢。还有,生日快乐!” 3月19日,凌晨。 秦朗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是黄琪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黄琪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除非是出了大事。 “怎么了?”他接起电话,声音很清醒。 “你看微博。” 他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的词条是#秦朗塌房#,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点进去,置顶是一个营销号的爆料:“近日有网友爆料,秦朗在参加某选秀节目期间,曾与节目组某工作人员发生不正当关系。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工作人员为该选秀节目的编导之一,秦朗能走到决赛,更多依靠的是‘关系’而非实力。” 帖子还附上了两张截图,说是“聊天记录”,但打了厚码,什么都看不清。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光线昏暗,一个模糊的背影。 秦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侧身站在走廊里,光线很差,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他确定那个人不是他。 从未发生的事情,连“造谣”都谈不上,这是完完全全的虚构。 他翻到评论区。 “早就说他是个花瓶,现在石锤了吧。” “恶心,这种人也能当偶像。” “怪不得他能红,原来是有后台的。” “脱粉了脱粉了,太恶心了。” 转发已经超过一百万,评论超过了五十万。他随便点开几条评论,看到有人贴出了所谓的“时间线”,先是“人设崩塌”,再到“虚伪”,再到“伪善”,到现在“塌房”。 每一步都像是事先精心设计好的,要把他打入深渊不得翻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黄琪发来的消息:“公关部已经开始处理了,但估计来不及。这个料太猛了,完全是奔着把你往死里整去的。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是AI合成的。我们已经找到了明显的破绽,但需要时间拿出更确切的证据。” 秦朗没有回应。他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那条热搜。词条后面那个紫色的“爆”字在不停地跳动,像一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这一次,不只是想让他低头,不只是想毁了他的事业,还想毁了他这个人。 他想到了两个字:杀人。 不是杀身体,是杀名声,杀人生,杀灵魂。 13. 第 13 章 天亮之后,这个所谓“秦朗选秀期间与编导不正当关系”的爆料发酵成了一场全网狂欢。 各大娱乐论坛、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有人“扒”出了那个所谓编导的身份信息,有人“分析”了秦朗在选秀期间的镜头分配,说是“明显有后台”,有人“找到了”更多的“聊天记录”和“照片”。 所有的“证据”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打了码,看不清,经不起推敲。 但在情绪裹挟下,没有人会去求证。 秦朗坐在公寓里,手机关了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剩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他没有开灯,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恶意,才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不是误解,不是曲解,是百分之百、彻头彻尾的虚构。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是真的。 他所经历的这一切,从代言翻车到全网黑,到现在的“塌房”,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他就像被猎人赶进包围圈的猎物,每一步都在猎人的计算之中。 他们先是给他贴上“虚伪”的标签,然后给他贴上“傲慢”的标签,现在他们给他贴上了“塌房”的标签。一个标签接一个标签,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每一颗钉子都是为了把他钉得更深,深到无法翻身。 他闭上眼睛。 那张模糊的照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侧身站在走廊里,被拍了下来,然后被说成是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替那个人感到难过。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一张无意中被拍下的照片,被卷入了这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他。 中午,黄琪来到秦朗的公寓。 她穿着前一天晚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灰色风衣,衣服上还带着外面潮湿的寒气。她的眼睛很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白,明显是一整夜没睡。但她的表情比前些天更坚决,像是一个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慌乱,终于下定决心要应战的人。 “有好消息吗?”秦朗问。 黄琪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先说好消息。” 她翻到第一份文件,“公关部连夜找了技术团队做鉴定,照片证实是AI合成的,用的是你的几张公开照片做素材,合成之后又加了虚化和马赛克,所以乍一看很像。所谓的聊天记录也都是纯属虚构,时间线对不上,而且截图里的字体和微信官方字体有明显差异。这些破绽整理成了一式两份报告,一份给律师,另一份准备发给媒体。等时机成熟,会统一发布。” 秦朗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说,“和工作室有过合作的媒体、大V号全部发一遍吧。有不少网络大V、媒体号和那几家M本就是合作关系,它们就是收到澄清资料,也不一定会发。你等会回去后准备好相关资料直接报警,然后让工作室发一份公告,说明这一切都是虚构的,照片是AI合成,聊天记录是P图。现在说说坏消息吧。” 黄琪深吸了一口气,“跟之前预想的一样,‘雨过天晴’CP粉的事,你也知道这个超话管理员大多数都是华文的脂粉。他们从拍剧时就开始布局,先是建CP站子,引导粉丝磕CP,培养了一批CP大粉。这批大粉里有很多都是华文的人,一直在暗中带节奏、引导群体情绪。” 黄琪注意到秦朗的表情有轻微的变化。 “CP粉很多都困在信息茧房,日常都是跟着那些CP大粉走。华文养的那些CP大粉,天天在群里放一些你和孙宇翰的所谓‘阅后即焚’的假消息。此时放出这个消息,不仅仅是想用这个所谓绯闻让你塌房,抢走你的影视资源和商务资源,还能提纯粉丝。这次你突然爆出这样的‘绯闻’,那些CP粉反应最激烈。再加上有很多CP大粉带节奏,很多CPF转唯孙宇翰,或者脱粉回踩。” “内娱基本都清楚,去年的《离尘传》太火了,又有华文一直花大价钱在推流,‘雨过天晴’CP粉这个群体太大了,谁都想抢。现在你这边出现这样的绯闻,杀伤力太大了。华文利用脂粉在背后带节奏,孙宇翰这次可以轻松‘提纯’。” 秦朗问她:“后援会那边怎么样?” “后援会还在坚持,很多老粉都在发长文支持你,但你也知道,CP粉脱粉回踩的冲击波太大了。她们的脱粉小作文写得很真情实感,很多路人不会分辨什么唯粉、CP粉,他们只觉得那都是你的粉丝。看到那些CP的言论,只会觉得‘连他的粉丝都看不下去了,说明他肯定有问题’。” “CP粉的管理员知道事情后做了什么?” “CP超话的其中一个管理员,算是真正的CP大粉,不是华文脂粉。事件发生后,她紧急给后援会发了私信了解情况。发现舆论导向不对劲后,她反复发私信、打电话要求那些发表不当言论的CPF删除不实言论,但没人理。她想官方后援会帮忙联系那几个有影响力的CP大粉,但她不知道那几个所谓的‘大粉’一开始就是华文的人。后来她才搞清楚,那几个人都是华文的人,从一开始她们建CP站子就是华文的安排的。” 秦朗听完,心中几乎是一片冰凉。 华文不只毁他,还要毁那些真心喜欢他的人,让这些真心喜欢他的人觉得自己受了骗,让她们带着痛苦和愤怒离开,让她们成为攻击他的利器。 黄琪注意到了秦朗的表情变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下去。 “现在CP粉超话里面一片混乱。那些华文的人达到目的后一部分迅速销号消失,还有一部分下线保持沉默。这些人留下也不是什么好事,大概是准备下次再搞事。留下真正的CP粉在那里又难过又愤怒,她们的愤怒无处发泄,最后只能转变成对你的怨恨。” 秦朗闭上眼睛。 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 “有时候,”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觉得这个圈子里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有人骂我。” “那是什么?” “是他们连爱都会被利用。” 黄琪没有说话。 秦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脏被攥紧的疲惫。不是 身体的疲惫,是更深处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 “那些CP粉一开始是真心的。”他说,“华文的人利用了她们的真心,用一两年的时间去培养她们的信任,然后亲手毁掉这些。其实,我有时挺恨他们,华文花钱请写手写的那些烂俗,画手画的漫画,里面基本都是贬低我、羞辱我,给孙宇翰赋魅,但他们就是看得津津有味,沉迷其中。他们对那些深信不疑,还把那些虚假的人设套到现实中的我们身上。有时又觉得他们可怜,他们花时间精力、花费大量金钱,守护着自己相信的东西,但华文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只是把他们当作“韭菜”。现在又为了更大的利益,把这一切轻易摧毁。” 黄琪依旧没有回答。 “我的粉丝,”秦朗继续说,“那些从一开始就支持我的人。他们也在被骂,被说成‘脑残粉’、‘小学生’、‘网暴犯’。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错,不控评是错,控评也是错。保持沉默是心虚,开口说话是‘洗地’。” 他停下来,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想说自己有多难,我身在其中,我是该承受这些。但他们凭什么?他们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秦朗说得对。 在这场游戏里,粉丝是最无辜的。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但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和秦朗一样,都是靶子。 秦朗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是昨晚倒的,他一直没有喝。 “他想要什么?” “谁?” “孙宇翰。” 黄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秦朗会忽然把问题引到这个方向。 “他想红。” “不够。”秦朗摇头,“一个‘想红’的人不会花这么大代价。”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上。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抢同一个东西——就是那个‘可以被替代的位置’。我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们要打掉我,换自己上去。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那个位置太诱人了。一个代言、一部戏,一天的热搜,都是钱。谁在那个位置上,谁就能分走最大的一块蛋糕。”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秦朗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赢了这场仗,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上,我也不会成为他们。” 黄琪没有说话。 “我要让这个圈子知道,有一种赢,不是踩着别人上去的。” 秦朗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我总觉得暗地里还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这场网络围剿,不然这次的全网围剿不会这么顺利。” 黄琪一愣,“你是说除了我们已查出来的,还有其它娱乐公司或者M机构介入?” 秦朗掐了掐眉心,“我不知道。琪姐,你想想,那些人利用手中的营销矩阵,就可以轻易颠倒黑白,让我陷入绝境。如果这些营销矩阵用到其它地方,你猜会怎么样?” 黄琪瞬间脸色大变。 14. 第 14 章 3月21日。 距秦朗被全网黑过去将近一个月,舆论的热度终于开始稍微下来一些。不是因为他洗清了冤屈,而是因为公众的注意力是有限的,永远有新的热点在吸引他们的目光。 “塌房”黑料因为秦朗这边即时报警,没有彻底“钉死”秦朗,但那些对他的多方位攻击并没有停止,只是从轰轰烈烈的正面战场,转入了持续性的、中烈度的骚扰战。 每天还是有几十个营销号发他的黑料,微博以及其它平台的热搜榜依旧有和他相关的负面词条占据其中。只是规模稍稍变小了一些,频率稍变低,像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不像暴雨那样猛烈,但足以让你浑身湿透,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再有,即使已经报警证明“塌房”的图片是AI生成的,依旧还是有人在论坛刷“秦朗塌房”的帖子,还是有人持续不断的在社交媒体上骂他。 秦朗为了行动方便,前些天搬到一个管理特别严密的小区。 他现在的生活极其规律,即使在舆论风暴中心,也没有打乱自己的作息。 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四十分钟,早餐,然后看舆情报告,和黄琪、林悦等人开电话会议,和方浩讨论专辑事宜。 或者看书、看各种影视作品——他在补大量的影视剧,从经典老片到最新的文艺片,一部接一部地看,有时候看到凌晨,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偶尔会坐上琴凳,弹一会儿钢琴——用右手,只能弹简单的旋律,左手安静地放在琴键上,像是睡着了。 这天,秦朗依然没有出门。 中午,吃午餐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新闻,来自某个主流媒体:“游戏公司就未成年人充值事件发布致歉声明,承诺完善退款机制。” 他点开看了看。声明写得很官方,说了“深表歉意”、“深刻反思”、“全面整改”之类的套话,但对秦朗只字未提。这个声明本身不痛不痒,但评论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一色骂秦朗的评论里,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等等,所以这件事的核心不是游戏公司的监管问题吗?为什么之前全在骂代言人?” “我早就说了,这事儿跟代言人有什么关系?你们当时骂得那么欢,现在游戏公司道歉了,你们倒是骂游戏公司啊!” “虽然但是,秦朗确实挺冤的。不过他的声明也确实太冷了,全网都在骂他他也不解释一句,这谁能顶得住?” “人家解释了你们又不听,不解释又说人家冷血,你们到底要怎样?” 这种声音还很小,像春天里第一场雨后地面上冒出的嫩芽,稀稀拉拉,不成气候,但它们是活的。 秦朗放下手机,继续吃着饭。 中午,黄琪打来电话。 “你看到游戏公司的声明了吗?” “看到了。” “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黄琪的声音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欣喜,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在电话里露出这种情绪,“虽然还是骂你的多,但已经有路人开始帮你说话了。” “嗯。”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信号吗?” 秦朗端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是个信号,”他说,“但不是决定性的。真正的转折点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秦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建筑上。那些高楼大厦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坚硬,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3月22日这天,黄琪上午十点到了秦朗的公寓,带着几天前已经打印的文件和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最新的舆情报告,以及给秦朗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补给。 秦朗给她开了门,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但他精神看起来比前些天好了很多。眼睛里不再只是疲惫,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秦朗没有说什么,看到黄琪进来,直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黄琪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今天有几件事要跟你商量,先说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秦朗想不到现在这个时间会有什么好消息。 黄琪看着秦朗,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今天早上,周牧之的工作室联系了我们。” 秦朗微微抬眼。 “他们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公益音乐会。周牧之发起的一个项目,叫‘音乐之光’,主要是为贫困地区的孩子捐赠乐器。他们想在四月份搞一场慈善音乐会,邀请一些跨界艺人和钢琴家同台。周牧之亲自点名,希望你能去弹一首曲子。” 秦朗沉默了很久。 弹一首曲子。 他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收缩。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又松开。 “帮我谢谢周老师的好意,”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说我现在的情况不太适合公开露面,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音乐会的初衷。”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确定?” “确定。”秦朗沉默片刻后又补了一句,“再帮我转告周老师,等方便的时候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黄琪没有再多说。她了解秦朗,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他说不去,就是不去,再劝也没有用。 她早上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是高兴的,只是稍思索后她就猜到秦朗可能会拒绝。不是秦朗不想出席这样的公益活动,而是他一向是一个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他怕因为自己,给周老师举办的慈善音乐会带去负面影响。 她暗地里叹了一口气,翻开笔记本。 “第一件事,那些造谣你‘选秀期间不正当关系’报警后,几个营销号把贴子删除了。法务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律师函,是继续告,还是到此为止?” 秦朗坐下来,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报告做得很专业,每一处破绽都用红圈标出来,旁边附有技术说明。 “继续告。”秦朗说。 “第二件事,”黄琪的表情又绷紧了,“瑾颜那边今天上午来电话了。距离正式官宣还有六天,他们公司领导想跟你见一面。” “见我?” “对。”黄琪的语气有些微妙,“不是跟我谈,是要跟你本人谈。时间是3月24日或者25日下午四点半以后,这两天任选一天,地点就在瑾颜在上海的办公室。还有,那边说把见面时间限定在那两天的下午四半点以后是因为这次要见的领导只有那个时间段有空,希望你能谅解。” 秦朗想了想,“好,你帮我约,时间就定在——25号下午吧。” “还有一件事,”黄琪说,“原定近段时间要签约的《凤归》,生变了。今天一早曾导给我打电话,说制作方突然要求换角。他说这个剧新增加了一个投资商,这个投资商我查了,是奇丰科技旗下的影视公司,华文也投资了。投资商要求把你换掉,平台那边同意了。曾导特意和我说,虽然投资方暂时没有和他说要换的男主是谁,但他打听了接演的男主极大可能是孙宇翰。曾导说他实在没办法,他争不过投资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收到平台那边要换角的消息,但既然曾导这样说了,应该八九不离十。” “当初这个剧找上你的时候,你本来就因为《离尘传》古装爆火的,还没播的三部剧有两部古装,不想再连着演古装,想拒的。是因为嘉艺在早前把你的影视约早早签给了耀丰影视,而北极狐又投资了耀丰影视,再三拿合约说事你才同意。你答应了都准备签约,现在来这一下子,还真的……” 黄琪想骂人,想骂耀丰小人落井下石,只是想到目前秦朗面临的困境,只能在心里暗自叹息。 秦朗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华文那边是故意的!其实,《凤归》原著不是什么大IP,算不上多好的本子,说是悬疑破案,其实本质也就是一个古装偶像剧。当初我会接下这部剧,也是因为艺嘉和耀丰之间的合约,但华文那边偏偏要把这个角色抢过去。” “他们不是真觉得这个剧有多好,而是要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孙宇翰要全面接手我的所有资源,不仅是商务资源,也包括影视资源。我原定四月底进组的《利刃出鞘》那个角色大概是没撬动,就把目光放在《凤归》上。《凤归》虽然下半年才开拍,但早就有耀丰内部传出消息由我出演男主,圈内也都默认《凤归》的男主就是我。这一两天网上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我被抢角的传闻。” 奇丰科技是华文的投资方,华文投资了奇丰旗下的影视项目,华文的艺人参演。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华文用奇丰的钱投资影视项目,然后用这些项目来置换自己旗下艺人的资源。 “没关系,”秦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角色没了可以再找。这个项目不行,再找其它的项目。我还就不相信,我秦朗会找不到工作。” 黄琪沉默了几秒。 “秦朗。” “嗯?” “你到底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安慰我?” 秦朗想了想。 “一半一半。”他说。 黄琪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就在刚刚 。” 黄琪走后,秦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想起了周牧之那条微博。 “听说有个年轻人因为手伤放弃了钢琴。我见过太多半途而废的人,但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祝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牧之的微博,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他不知道周牧之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理解他。也许理解,也许不理解,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不是作为“秦朗那个明星”,而是作为“秦朗那个人”。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钢琴前。 这架黑色的雅马哈立式钢琴,在这个公寓里摆了快两年,此前他只是偶尔右手放上去弹几个音符。 但今天,他忽然想弹点什么。 他坐下来,打开琴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左手小拇指依然发不上力。 他把手掌撑开,试着够到八度,小拇指勉强够到了,但按下去的力度软绵绵的,像一个人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高处的书架,那种徒劳的、让人沮丧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只用右手弹了一段。 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这支曲子本不需要复杂的指法,旋律简单而庄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他的右手在琴键上移动,触键依然干净,音色依然通透,那些年日复一日的训练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即使这么久不弹,手放在琴键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回来了。 但只有右手。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的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琴声还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一个不肯离去的客人。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良久。 他转身离开钢琴,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依旧有些憔悴,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稍淡了一点,胡子两天不刮看起来就青黑一片。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的深处,是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不是仇恨——仇恨是热的,会让人冲动,会让人犯错。他心里的那种东西是冷的,像冬天最深处的冰,坚硬,锋利,不动声色。 他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卫生间。 钢琴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琴盖已经关着,像一只沉睡的动物。他走过去,把手放在琴盖上,感受那层光滑的黑色漆面下木头的温度。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十七岁那年,医生告诉他左手可能再也无法弹琴的时候,他没有哭。母亲哭了,父亲的眼圈也红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像是在问一个跟他无关的问题。 想起那年秋天,他回到教室,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刷题。同桌说他疯了,他不反驳。也许他真的是疯了,那种疯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既然这条路断了,那就走另一条路。既然左手废了,那就把右手用到极致。 想起大学毕业那天,他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阳光很好,他微笑着拍了照。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开心,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那一天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安静地、沉默地、永远地跟什么东西告别。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梦想,也许是遗憾,也许是一个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如果”。 想起选秀节目那个导演对他说的话,“你这张脸就应该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最终答应报名参加选秀,不是因为那个导演说他会红,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的手术室,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琴房,想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登上就被迫退场的舞台。 他以为换个身份站上去,就可以弥补那份遗憾。 但遗憾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可以被弥补的。它只是从一种形状,变成另一种形状。 他收回放在琴盖上的手。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他告诉自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张地图正在慢慢成形。那张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华文娱乐、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奇丰科技,甚至艺嘉娱乐和耀丰影视,还有那些暂时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名字。每一条线都在延展,每一个节点都在连接,每一层利益都在被剥开。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上,第一个开枪的人往往不是最后的赢家。活到最后的人,是那个在最暗的夜里还能看清方向的人。 15. 第 15 章 3月25日下午,秦朗在黄琪陪同下来到瑾颜位于上海外滩的办公大楼。 见面地点在瑾颜一间装修得很讲究的会客室里。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尺寸不一的水墨山水画,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整个空间的色调冷静而克制,像是瑾颜这个品牌给人的感觉——低调,但不失质感。 秦朗他们刚坐定,就有两个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秦朗在去年签约时候见过,瑾颜的品牌CEO方远山。方远山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休息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干练。 看到站起身的秦朗,方远山向前快走两步主动向他伸出手。 “秦先生,下午好,好久不见!” “方总下午好!” 方远山向秦朗介绍随同自己一起来的年轻人,“秦先生,这是瑾颜研发部的赵瑾瑜。” 秦朗握住对方伸出来的右手,“赵先生,久仰!”秦朗心里是暗暗吃惊,他没想到今天见他的人中会有赵瑾瑜。 去年和瑾颜合作前,他特意去查了瑾颜相关的资源,知道瑾颜品牌护肤品的很多配方,以及相关的一些研发都是由赵瑾瑜负责。当然,他更知道赵瑾瑜是唐朝娱乐的大股东,自己名下还有独立的影视制作公司、院线。今天见他,不知意欲何为? 赵瑾瑜微笑着说:“秦先生太客气了!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不得不把这次见面的时间定在下午四点以后。”他和秦朗握手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秦朗除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青黑,整体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双方坐下后开始寒暄,聊上海最近的天气,米兰时装周的观感,又聊到目前护肤品市场的现状,甚至还谈到化妆品广告的拍摄。 秦朗大学毕业,又工作了近两年,不是那种空有美貌的明星,和方远山聊起这些话题条理清晰,且还能输出自己的观点。谈话中秦朗丝毫不见急燥,一点看不出今天过来是为了谈瑾颜续约官宣,但迟迟没有谈到正题的急切。 就这样聊了近二十分钟后,方远山才将话题拉入正题。 “秦先生,最近的舆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方总,您是想问我,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瑾颜的品牌形象?” 方远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点头,“你继续说。” “首先,我承认,最近的舆论对任何一个品牌来说,都是有风险的。一个品牌选择代言人,本质上是选择一个人来代表它的形象和价值。如果这个人正在经历舆论危机,品牌方会担心,这是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 方远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朗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而坐在方远山旁边的赵瑾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因为他说的话有丝毫变化。 “但是,”秦朗继续说,“方总,我想请您想一个问题。一个代言人的价值,到底在于他永远不出事,还是在于他出事之后如何应对和处理?” 方远山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从来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出事,”秦朗说,“不管是艺人还是品牌,都不可能永远活在没有任何争议的真空里。真正重要的是,出事之后,这个人是如何应对的——是慌乱、是逃避、是推卸责任,还是冷静、坦诚、有条理地去解决问题。” 他看着方远山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坚定。 “过去一个月,我没有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发过一条情绪化的贴子,没有骂过任何一个黑粉,没有推卸过任何一点责任。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制造情绪。您可以去查,看我说的每一条是不是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秦先生,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看过了你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公开资料。你的作品、你的采访、你的代言、你的公益项目,包括你这一个月所有的公开回应。” 秦朗微微一怔。 “说实话,”方远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的外在条件确实很出色,但其实这个圈子里条件好的年轻人很多。我真正在意的,是一个人的人品。因为条件可以包装,人品包装不了。” 他顿了顿。 “这一个月,你在网上的表现,我看了。说实话,我很欣赏。” 秦朗没有说话。 “所以,”方远山站起来,伸出手,“瑾颜的代言人,还是你。” 秦朗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谢谢方总。” “不用谢我,”方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然后方远山转向黄琪说:“黄小姐,28号官宣代言人的流程我想单独和你再确认一些细节。”说完,示意黄琪和他退出会议室。 秦朗看着方远山的举动,再转向依旧安坐的赵瑾瑜。想到除了刚进来时赵瑾瑜说过几句话后基本保持沉默,他刚才还奇怪为什么。现在明白了,想来赵瑾瑜今天来不仅仅是为了代言续约的事,应该还有其它。 他看着黄琪看向他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他和方远山出去。 等那两个人出去,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后,赵瑾瑜才开口:“秦先生,一定很好奇我今天为什么来见你吧?” 秦朗确实有这个疑问,听他这样说也就顺势点头。 “前些天,星河和我闲聊提起娱乐圈近期发生的一些事,说你遇到一点小麻烦。”赵瑾瑜笑着说,“我特意去了解了这件事的始末。又去看了你大部分的影视作品,觉得你很适合我手里的一个剧本。” 秦朗被赵瑾瑜短短几句话的巨大信息量和转折搞得怔愣片刻,他真的没想到顾星河会把他的困境告诉赵瑾瑜,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星河有心了。不知道赵先生手里的是什么类型的本子?” “现代谍战电影,暂定名《猎手》,准备拍系列片。”赵瑾瑜把一个文件袋从会议室的桌面推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秦朗。 “这个系列电影暂定拍三部,三部一起签,每两到三年推出一部。” 秦朗打开文件袋,把剧本大致翻了一遍,“赵先生,这个剧本方便我拿回去看?” “当然。”赵瑾瑜笑着回应,“我下面说的事秦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我看你目前的发展方向更偏向影视方面,而艺嘉并没有这方面的资源。秦先生,有没有考虑换一家经纪公司?” 秦朗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赵先生,这是条件吗?”他视线扫向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袋,意思很明显。 赵瑾瑜摇头:“不是。《猎手》作为一个系列,又是大投资,我们当然希望参演演员能稳定。主要角色,特别是男一号是唐朝娱乐的艺人当然最好,不是也没关系,可以签这个系列的演出合约。” “如果愿意加入唐朝娱乐,影视和商务分成比你现在和艺嘉的分成加一成,且逐年增加,违约金由唐朝娱乐支付。秦先生这段时间应该收到不少签约邀请,我相信唐朝给出的条件不比其它公司差。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意愿,不妨考虑下唐朝娱乐?” 这哪里仅仅只是“不比其它公司差”,是好了太多,让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谢谢赵先生的抬举。只是,我有独立的工作室,除了要给艺嘉分成,我现在在个人发展方面拥有绝对的自主权。”秦朗没有提什么分成,而是提到拥有自主权这个优势,“您提起解约加入唐朝娱乐这个提议实在有些突然,允我考虑清楚后再给您回复。” “应该的,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给我回复。” 二人互留了联系方式后,便准备离开。 赵瑾瑜在打开会议室的门前,转身对秦朗说:“网上那些骂你的人,他们不认识你。他们骂的不是你,是他们想象中的一个人。人生很长,难免会遇到一些波折,闯过去就好。等这场风暴过去,你还是你。” 秦朗没想到赵瑾瑜会说出这些话,怔愣片刻后马上向他微微躬身道谢,“谢谢赵先生!”不管他是因为顾星河,还是因为其它原因,赵瑾瑜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番话来安慰他,他都会记住这份善意。 16. 第 16 章 送走秦朗二人后,赵瑾瑜来到方远山办公室,二人坐下品茶。 方远山给坐在自己对面的赵瑾瑜亲手倒了一杯茶,放下手中的茶壶看着他喝了一口才问,“怎么样?” 赵瑾瑜放下茶杯,“还不错。” “您是说茶不错,还是人不错?”方远山笑着问,“您这可是第一次见瑾颜的代言人,并且还替他说话,仅仅只是‘还不错’?” “你不是早有决断,还用我替他说话?”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方远山笑了。 “现在是信息时代,网络上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新闻,在网络上也就新鲜几天,除非有人在背后推。秦朗事件刚开始因为下场的多家M和他的多个对家公司一起发力,负面通稿铺天盖地确实吓人。但这种负面通稿持续不断,不说内行人,只要是经常上网的普通网民慢慢的都会觉得不对劲。” “我们通过数据监测发现,大概是这种全平台的负面通稿半个月后吧,就开始有部分路人开始逆反。虽然这种逆反没什么流量热度,但确确实实出现了。这部分觉得出了这种事最应该负责的是游戏公司,就算代言人应该负一部分责,也不应该是秦朗一个人的责任,其他代言人为什么没有人骂?” “特别是因为他们因此提出这种疑问,招来很多人无端辱骂后,更是让他们逆反。因为这些原因,有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去扒‘秦朗代言游戏翻车’事件的前因后果,明白了秦朗就是无故被人黑了。根本我们的调查,因为这次事件而关注秦朗的人当中,女性占比达到65%以是,而25岁至45岁的女性占比接近60%,其中大专或以上学历占比超过55%。”方远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赵瑾瑜的茶杯又续上茶。 赵瑾瑜接上一句,“这55%也是瑾颜的目标客户群。” “对,这也是瑾颜的目标客户群。”方远山继续说,“这部分女性群体因为这次的事件关注到秦朗这个人,知道他是大学毕业工作后因为一个意外闯进娱乐圈,迅速爆红后又因为这次的游戏代言事件被‘全网围剿’。” “去考古后,知道他当年因为手受伤不得不放弃钢琴这条路。知道这个年轻人演技不错,并且从以往的访谈能看出这个人还言之有物,而且这个人还是现在娱乐圈少有的好相貌,娱乐圈现在就缺少这样有文化底蕴的年轻艺人。而秦朗引发的这部分路人情绪中,最多的就是可惜、遗憾、心疼,还有佩服等。而对一个人有这种情绪,那就有很大可能会持续关注这个人,对于明星艺人来说,这种关注就有很大可能成为他的粉丝。” “这些目标群体对秦朗的关注度一直在上升,虽然还不明显,但这个曲线确实是往上的。”方远山站起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拿一个文件夹,打开递给赵瑾瑜。“她们会因为关注秦朗这个人,进而知道瑾颜这个品牌。” “前年官宣孙梅为品牌大使,官宣当月的销量增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去年十月份底官宣秦朗为品牌大使后,给瑾颜的销售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增加,比前年同期销量增加超130%,整个四季度比上一年同期增加78%。秦朗的代言给品牌带来的,不仅有声量上的提升,更有销量的大幅提升。” “这次对秦朗的全网围剿,虽然责任不在他本人,但我原本还是有些担心。”方远山边说边手往上指了指,“会不会因为秦朗个人引起这种巨大负面舆情,会对他采取某些限制甚至封杀。我特意找人去相关部门打听了,回复说肯定不会,我才真正放心。那您想,一个能给品牌带来巨大利益的代言人我为什么要放弃?” 赵瑾瑜笑了,“方哥你这早就有了决断,还看着公司的那些人因为代言人的事争吵不休?” “公司有些人心急些。”方远山笑着继续说:“本来孙梅有‘视后’头衔,就算不能带来实际的销量,作为品牌的形象大使也不错。这次到期原本是准备续签的,没想到因为秦朗出事她就要求多多,竟然还拉着竞品琅霜炒作,那就干脆换了她。” “这些你决定就好。”赵瑾瑜还和以前一样,很少参与公司事务。 秦朗和黄琪走出大楼的时候,上海连着多日的阴雨天气,竟然太阳出来了。夕阳的余晖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慢慢化开。 他站在大楼出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天晴了。 一直等到上车坐定,黄琪才不再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瑾颜的代言能如期官宣,太好了!也给其它的那几个品牌更多信心。” “瑾颜能如期官宣确实是好事,不过……”秦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瑾颜官宣,肯定会招来更大的负面舆情,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秦朗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让黄琪本来高兴的情绪瞬间消散,不由苦笑,“是我高兴得太早了。” “琪姐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一个月什么招式没见过?别担心 。”秦朗反过来安慰黄琪。“琪姐,你不好奇刚才我和赵瑾瑜单独谈了什么?” “你说呢?我这不是一直等着你开口吗。” “赵瑾瑜给我递了一个电影剧本,现代谍战片,男一号,系列片,暂定三部。” 他们的车正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坐在驾驶位的黄琪转身对着坐在后排的秦朗很郑重地说,“这个本子你一定要接下来。有这三部电影,你五年内都不用愁了。秦朗,这个本子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拿下来!” “琪姐,你还没看到剧本,不知道质量如何,就让我一定接下来,你这也太心急了吧?”秦朗难得的笑着打趣她。 黄琪回身坐好重新启动车子后说:“这些年赵瑾瑜个人主导投资的影视剧,不说部部爆款,票房大卖,但质量都很不错,最差也在及格线以上。不管这次电影是他个人主投,还是以唐朝娱乐股东的身份递本子给你,经过他手的本子最起码质量不用太担心。说实话,不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就你现在还只是一个电影圈新人,能接到谍战剧的男一号,就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了。” “我知道,虽然我有一部票房还算不错的小成本电影,但那也只是机缘巧合。” “就是呀,别管赵瑾瑜是因为什么原因给你递本子,本子的质量如何,先接下来再说,别犹豫,机不可失!” 秦朗坐在后排一直沉默没出声。直到车子驶进小区停车场停稳,他在准备下车前突然开口,“琪姐,你知道赵瑾瑜这次为什么会来见我吗?” “为什么?”黄琪下意识的反问。 “是顾星河和他说了我的近况。” “顾星河?”黄琪猛地回头,“你是说顾星河向赵瑾瑜说了你的近况,他才来见你?” “差不多吧。”秦朗点头,“因为顾星河向赵瑾瑜说近期我遇到一些麻烦。他为了去调查事件的始末,看了我以前的一些作品,觉得我很适合这个本子,才有今天的这次见面。没想到,只是在一个直播综艺里合作一次,顾星河这个时候能替我说话。”说到最后秦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这一个月他看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不说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就是很多以前有过合作的,曾经关系处得还算不错的人,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更多都是保持沉默。有不少更是趁着这次机会冷嘲热讽,甚至落井下石。他是真的没想到,顾星河这时候能向他伸出援手。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会记得这份善意。 17. 第 17 章 3月28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秦朗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猎手》的剧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他今天没有去工作室,甚至没有打开电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节点过去,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静音。 黄琪在工作室坐镇,身边围着公关部、法务部、数据部的所有人。林悦面前的几块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各大平台的舆情数据,像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数字世界里无声地进行着。 距离十点还有七分钟。 “准备好了吗?”黄琪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十点整。 瑾颜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新内容。 是一支十五秒的短视频。画面是黑白的,秦朗站在空旷的摄影棚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夸张的灯光。镜头从他的侧脸开始,缓慢地推向正面。他的表情很安静,眼神很干净,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画面渐渐变成彩色,一行白色的字从画面底部缓缓浮现: 瑾颜品牌代言人——秦朗。 配文只有一句话:“美,不需要解释,时光会给出答案。” 没有提任何关于舆论的事情,没有煽情,没有卖惨,甚至没有一句“感谢支持”。它只是一条干干净净的品牌官宣,和以前的每一个正常的商务官宣文案一样。但在此刻,却不仅仅只是一个商务官宣,更像一个态度的表明。 黄琪看着这条微博发出来,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她开始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转发、评论、点赞的数据开始跳动。 前几分钟,评论区还算平静。前排的评论大多是粉丝在评论——“恭喜秦朗成为瑾颜品牌代言人”、“期待和瑾颜的更多合作”、“秦朗加油,我们一直在”。 这些评论整齐划一,像一堵墙,挡在最前面。 同时,#秦朗瑾颜代言人#这个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了热搜,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热搜榜快速攀升。 不是因为粉丝控评刷数据——事实上后援会按照秦朗的要求,没有进行任何刷数据的操作——而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的分量,足以让整个圈子震动。 在过去整整一个月的舆论风暴中,秦朗被描写成一个“即将或正在被所有品牌抛弃的风险艺人”。那些营销号言之凿凿地说他的商业价值已经归零,说他“已经被时尚圈和商务圈品牌方集体拉黑”,说他是“娱乐圈的弃子”。 现在,瑾颜用一纸代言人合约,给所有这些论调一个响亮的回应。 公关部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侥幸。 但这种侥幸也仅仅维持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风向开始变了。 第一条负面评论出现,点赞迅速攀升:“瑾颜是不是疯了?这时候官宣这种人?以后再也不买瑾颜了。”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秦朗滚出娱乐圈!瑾颜你是嫌自己钱多吗?” “从此拉黑瑾颜,不会再买任何瑾颜的产品。” “品牌方是被下降头了吧?全网都在骂的人他们还敢用?” “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代言护肤品,谁敢用?” “抵制瑾颜!抵制秦朗!” 林悦面前屏幕上的红色曲线骤然攀升,像一条被打扰的蛇猛地抬起头。她迅速调出关键词分析,“抵制瑾颜”、“再也不买瑾颜”这些词的出现频率在十分钟内增加了六倍。 “开始了。”林悦低声说。 黄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数据在迅速恶化。 评论区里的画风分裂得厉害。 粉丝这边自然因为瑾颜的如期官宣是欢天喜地,而黑子则是辱骂抵制。 到上午十一点,官宣一个小时后,“瑾颜秦朗”这个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榜第三,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而“抵制瑾颜”这个衍生词条更是迅速登上了热搜榜第五位,并且还在往上爬升。显然,这个爬升速度是有人在背后“人为干涉”。 有关瑾颜品牌负面评论的比例从最初的6.5%,快速飙升到了10.78%,且这一数字还在上升。 公关部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一个年轻员工忍不住开口:“琪姐,我们要不要控一下评?这样下去……” “不急。”黄琪打断了那个年轻员工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方总那边什么态度?” “瑾颜的品牌部刚才来电话说,方总还没有表态。”林悦回答。 黄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没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如果瑾颜那边慌了,会立刻打电话来质问;如果瑾颜那边想撤,会马上开会讨论。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说明方远山在等。 他在等什么? 黄琪不知道。但她知道,秦朗一定知道。 与此同时,秦朗的公寓里。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但没有打开任何社交软件。他在看剧本,《猎手》的剧本他已经看完了第一遍,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剧本写得扎实,人物弧光完整,动作场面和文戏的比例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只有爆炸和追车的空洞大片。 但他没有急着给赵瑾瑜回复。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等一个时机,也许是等一个信号,也许只是等自己真正做好准备。 手机震了一下。 是黄琪发来的消息:“舆论在恶化,抵制瑾颜的词条上热搜了。瑾颜那边暂时没有动静。” 秦朗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他没有说“别担心”,因为他知道黄琪一定会担心。他也没有说“按兵不动”,因为他知道黄琪已经在这么做了。他只是说“知道了”,像一个信号,意味着“我在,我看到了,我没有慌”。 这就够了。 回复这条消息后,秦朗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上海——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从幼儿园,小学到中学,成为财经大学的学生,到外贸公司的白领,再到选秀节目的选手,到偶像男团的成员,到如今站在舆论风暴中心的艺人。这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跌倒,以及每一次爬起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站着,他就不会倒下。 下午两点,瑾颜官宣后的第四个小时,“抵制瑾颜”的词条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二,量超过两亿。评论区里,抵制的声音和反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对撞,溅起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粉丝在努力控评:“瑾颜选择秦朗是因为他的商业价值和品牌契合度,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没有关系。” 路人在观望:“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秦朗到底做错了什么,代言个游戏就要被骂成这样?” 黑粉在狂欢:“秦朗的粉丝还在洗,真可怜。” 水军在刷屏:“抵制瑾颜,从我开始。” 这四种声音以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嘈杂的、混乱的、难以辨别的舆论场。 黄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同时用肩膀夹着手机和瑾颜那边的公关总监通话。 而坐在她旁边的林悦面前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一块显示着微博实时舆情,一块显示着各大论坛的讨论热度,一块是瑾颜官方旗舰店的销售数据。 突然林悦惊呼一声,看着微博上突然出现的一个贴子脸色微变。 一个名为“消费者权益联盟”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们为什么抵制瑾颜及其代言人秦朗》。文章从“游戏充值事件”说起,列举了秦朗过去一个月的“种种负面争议”,最后得出结论:“一个对未成年人保护毫无责任感的艺人,不配代言任何一个面向大众的品牌。”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转发量在不到半个小时内突破了三十万。评论区清一色的支持声,偶尔有几条质疑“这个账号是什么来头”的评论,很快就被淹没了。 黄琪挂了电话后,马上看过来,脸色也是一变。 林悦在下午三点发给秦朗一份分析报告。 “消费者权益联盟,这个账号注册于今年2月23日——就是米兰时装周期间,你的事儿刚冒头那天。这个账号在过去一个月只发了多条内容,全部是抵制不同品牌的。有意思的是,它抵制最多次的三个品牌,都和你有关联——第一个是Nova手机,第二个是青柠气泡水,第三个就是今天的瑾颜。” “所以这是专门为我注册的账号。”秦朗肯定的说。 “大概率是。而且这个账号背后的运营者,IP地址显示在湖南,但发文的时段非常规律,集中在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周末完全不发文。这种发文时段,更像是公司行为,而不是个人行为。我们已经把这些信息全部保存下来了 ,包括注册时间、IP地址、发文规律,全部录屏存证。” “还有,这个帐号每次发贴都有人在背后推流,不然一个新帐号发布的贴子,不可能牢牢占着热门,被那么多人看到。”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下午四点,黄琪放下电话,按压着有些酸胀的眉心,问林悦:“瑾颜的负面评论现在多少了?” “16.46%,现在增速开始变缓。” “销售数据呢?” 林悦的脸上难得浮上浅浅的笑意,“官方旗舰店‘秦朗同款’几次售罄,又重新补货。还有,这次官宣后购买的除了粉丝,一些老用户趁着这次秦朗升代言人有优惠囤货,还有新注册用户购买,从十点官宣后这个数字一直在上涨,现在占比已经达到16.63%,稍微超过瑾颜的负面评论占比。” 黄琪下意识的反问:“新用户占比已经有16.63%?” “是。”林悦很肯定的回答,“新用户占比16.63%。今天的销量也再次证明,那些说‘再也不买瑾颜、抵制瑾颜’的人,根本就不是瑾颜的客户。” 黄琪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这个数据是最有力的反击——骂归骂,买归买。真正的好产品不会因为一个代言人的争议就被市场抛弃,而一个真正有带货能力的艺人也不会因为舆论风暴就失去商业价值。 她好像有点明白,瑾颜那边为什么会坚持秦朗升title的消息如期官宣。 瑾颜的官宣像一个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某些东西,也暴露了某些东西。 黄琪在傍晚时分来到公寓,带来了最新的舆情数据。 瑾颜官宣的正面效应比预想的要弱一些。虽然#秦朗瑾颜代言#这个话题在热搜第一挂了将近六个小时,但量和讨论量远不如一个月前的那些负面热搜。这说明公众对这件事的关注度在下降,或者说,有人已经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投入更多的资源了。 “负面舆情的峰值出现在下午三点半左右,”黄琪指着图表说,“就是那篇抵制文章发出来之后的一个小时。之后负面评论的比例开始缓慢下降,到晚上六点,正负比例已经接近三七开。” “三七开,”秦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月前是二八开,甚至一九开。数字在变好。” “是,在变好。但还是不够好。”黄琪叹了口气,“瑾颜那边今天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们的官博下面全是抵制言论,虽然有很多粉丝在努力控评,但架不住对方有组织地刷屏。方远山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撑得住’,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 秦朗没有说话。 瑾颜的官宣像一个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某些东西,也暴露了某些东西。 第二天上午,有三个品牌方主动联系了黄琪。 一个是还在合约期只是这段时间一直保持沉默的Silque丝珂防晒,和黄琪联系拍摄新一季的广告大片。这个广告大片原定是三月中旬拍摄,只是那时秦朗正是被网络负面攻击最严重的时候。丝珂没主动联系黄琪拍摄事宜,秦朗这边也因正被全网围剿根本没去想这件事。 还有一个是一家新锐的智能家居品牌。他们表达的意思大致相同:“我们一直在关注秦朗先生的事件,对他在危机中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人格魅力非常欣赏,希望在合适的时机探讨未来的合作可能。” 第三个是一个请了不少年长艺人代言推荐的鱼油保健食品脂康平,这个品牌是近几年很多人的微信朋友圈常客,一个微商品牌。这个品牌发出的邀请合作黄琪都没有告诉秦朗,就委婉的拒绝了。 不说现在秦朗正陷入这样恶劣的网络环境,被全网审视,就是没出事以前,这种打着擦边食品的所谓保健品,给再高的价格秦朗也不可能接下。 黄琪挂掉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整个人仰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三个电话,是瑾颜如期官宣给你带来的最直接的回报。”黄琪当天晚上给秦朗送舆情报告和采买的食物时候对他说。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黄琪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一个信号。瑾颜的官宣就是一个信号——秦朗还没有倒,他的商业价值还在,有品牌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他。 但他也知道,这场仗远没有结束。瑾颜官宣掀起的这波舆论反扑,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第一声雷。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18. 第 18 章 瑾颜的官宣像一颗石子投入已经趋于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不是因为这条消息本身有多重量级,而是因为它传递出的信号太强烈——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舆论风暴、代言解约、品牌观望之后,终于有一个重量级品牌站出来,公开地、毫不含糊地告诉所有人:我们依然选择秦朗。 这个信号,让那些正在观望的品牌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也让那些以为秦朗即将“凉透”的人,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当然,更让那些围剿秦朗的力量,感到了真正的愤怒、恐慌。 瑾颜官宣的第二天开始,舆情开始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 一方面,这条消息确实给了秦朗的粉丝和路人支持者极大的鼓舞。 秦朗微博超话里一片欢腾,有人说“终于等到这一天”,有人说“感谢瑾颜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有人说“风雨之后终见彩虹”。那种压抑了一个多月之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情绪,在粉丝群体中迅速蔓延。 另一方面,针对秦朗的攻击也来得比以往更加猛烈,同时还加上了瑾颜这个品牌。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多个营销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内容相似的“扒皮帖”,标题从“瑾颜为何选择秦朗?背后资本揭秘”到“秦朗代言瑾颜的内幕:一场精心策划的洗白”,角度各异,但核心结论高度一致——瑾颜选择秦朗是因为秦朗“低价抢代言”,秦朗团队在“利用品牌洗白”。 黄琪把那些文章转发给秦朗的时候,附了一句评论:“他们急了。” 秦朗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们确实急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负面热搜、造谣抹黑、代言解约、影视抢角、粉丝分化——几乎每一种能想到的攻击方式都用上了。他们以为秦朗会崩溃,会低头,会认输,会乖乖签下M递过来的卖身契。 但秦朗没有。 他不回应,不反击,不卖惨,不失控。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现在,瑾颜的如期官宣证明了一件事——秦朗没有被打倒。一个敢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宣代言的品牌,必然对秦朗的价值有足够的信心。而这种信心,会传染。 接下来的几天,舆情战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对方显然加大了投入。微博、百度、B站、抖音、小红书、豆瓣、知乎,几乎每一个社交平台上都出现了大量关于秦朗的负面内容。从“秦朗代言瑾颜销量造假”到“秦朗团队买水军控评”,从“秦朗塌房”到“抵制瑾颜”,从“秦朗粉丝网暴素人”到“秦朗耍大牌实锤”,新的负面词条层出不穷,旧词条反复翻炒。 但这一次,效果明显不如之前了。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普通网民的耐心是有限的。同一个人的负面新闻看了一个月,就算是真的都会产生审美疲劳,更何况那些所谓的“实锤”大多经不起推敲。 越来越多的路人开始在评论区提出质疑:“这个所谓的证据也太假了吧?”、“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一个月了还盯着一个人黑,这背后没鬼谁信?”。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秦朗的粉丝群体在这一个多月的“战火”中被淬炼得更加成熟了。她们不再像最初那样慌乱、冲动、容易被激怒,而是学会了有组织、有策略地应对——不主动挑起争端,但在关键节点精准反击;不陷入无意义的骂战,但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林悦在一次电话会议中分析道:“对方现在的策略很明显,他们想在瑾颜官宣后的关键窗口期内把舆论扳回来,因为如果这波压不住,后面就会有更多品牌跟进。所以他们现在不惜成本地在推负面,但我们这边的数据表明,他们的投入产出比在急剧下降。同样的投放量,一周前能带来百分之七十的负面情绪占比,现在只能带来百分之五十五。” 秦朗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继续等,等他们把‘弹药’打完。” 与此同时,黄琪接到了更多的电话。有媒体要求采访的,有品牌方询问情况的,有律师咨询法律问题的,有希望商务合作的,也有M机构又一次打来探口风的。 网络上多家M公司和对家公司对秦朗的攻击丝毫未减,一直在持续,而他的生活依然保持着那套严格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时间从四十分钟增加到一个小时,早餐,然后看舆情报告、处理工作。下午去方浩的工作室录歌,或者在家看书、看片、健身。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不管当天网上的舆情如何,到点了就关灯。 这种规律到近乎机械的生活,在别人看来也许枯燥乏味,但对秦朗来说,这是一种自救的方式。当外界的一切都在失控的时候,你需要抓住一些能控制的东西——起床的时间、跑步的配速、吃饭的节奏、睡觉的时刻。这些微小的、确定的控制感,像锚一样把你固定在风暴中,让你不至于被吹走。 方浩的工作室在虹桥附近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外面爬满了爬山虎,四月份的时候叶子刚舒展开,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很好看。 秦朗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去那里待上三四个小时。录demo,或者只是和方浩讨论歌词、编曲。 方浩比秦朗大两岁,是国内颇有名气的音乐制作人,给好几个一线歌手做过专辑。他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多过像音乐人。 他跟秦朗是在两年前一个音乐节目上认识的,当时秦朗以个人身份参加那个音乐综艺节目,方浩是节目的音乐总监。两人在音乐上的审美出奇地一致,聊了一次就加了微信,后来慢慢成了朋友。 今年年初秦朗说想做一张个人EP,方浩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你这张EP,我准备做成这样,”方浩坐在调音台前,推了推眼镜,在电脑上打开一个工程文件,“原定四首歌已经确定,风格不同,但有一条主线贯穿,就是你说的‘逐光’。主打歌我建议用偏抒情的慢歌,突出你声音里的质感。第二首可以稍微轻快一些,展示你的节奏感。第三首做一首有态度的,可以用一些电子元素……我想再增加一首,第五首我想做一首钢琴曲。” 秦朗抬起头看着他。 “钢琴曲,”方浩重复了一遍,“不是弹唱,就是纯钢琴。你不是会弹琴吗?就你一个人,一架钢琴。” 秦朗沉默了几秒。 “我的左手……” “我知道,”方浩打断了他,“所以你弹右手部分,左手我来想办法。可以用合成器铺垫和弦,或者重新编配,把左手的部分简化。你当年选秀的时候不是弹过一段肖邦吗?那段视频我看了,虽然只有右手,但那种感觉……很特别。” 方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说呢,你弹琴的时候,跟你在镜头前不一样。你在镜头前是克制、是收着的,但你弹琴的时候,那种情感是直接流淌出来的,没有任何遮挡。我觉得这种东西放在你的个人EP里,会很有力量。”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调音台屏幕上那个工程文件的波形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让我想想。”他说。 方浩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催,对于一个因为手伤放弃钢琴的人来说,“重新弹琴”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外人能理解的。 那天晚上,秦朗回到公寓,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 他没有弹,只是把手放在琴键上。 左手的小拇指依然发不上力,无名指和中指的灵活性也远不如右手。他看着那只手,像是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们之间有过太多故事——一起拿过奖,一起经历过车祸,一起在康复医院的走廊里度过无数个漫长的下午,一起告别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舞台。 他试着弹了几个音,左手跟着右手慢慢地走。笨拙的、生 涩的、像初学者一样的触键,每一个音都带着犹豫和不确定。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弹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之间的间隔都清晰可辨。那种慢不是技巧上的不足,而是一种刻意的、几乎是仪式感的缓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四月的第二周,关于秦朗被《凤归》换角的消息正式开始在圈内流传。 最先放出消息的是一个叫“影视圈老鬼”的营销号,发了一条微博:“据可靠消息,之前一直传由秦朗主演的古装悬疑剧《凤归》要换男主了,新男主是最近风头正劲的S姓男星。投资方对秦朗目前的舆论状况表示担忧,认为其‘风险过高’。这已经不是他第一个因为舆论问题丢掉的资源了,秦朗方还没有任何回应。” 这条微博虽然没有点名,但“S姓男星”指向谁,圈内人都心知肚明。 评论区里,孙宇翰的粉丝自然是欢天喜地,秦朗的粉丝则愤怒地质问“凭什么”,路人的反应则相对平淡——毕竟这一个多月来,秦朗丢掉的资源已经太多了,再多一个似乎也不算什么新闻。 但秦朗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资源问题。 他和艺嘉打解约官官的时候,自然涉及到影视约。即使最后在多方面协调下和艺嘉达成和解,但他和耀丰之间的影视约依旧存在。只是从和经纪约同时长,变成他还需要替耀丰拍摄三部剧。只是在谈解约官司的时候他也顺势提了自己的要求,剧本必须得到他的认可,拍摄时间也要双方协商。 《凤归》这个项目,当初是耀丰影视主导的。秦朗之所以会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的影视约签在耀丰,而耀丰的背后又有北极狐的投资。当时耀丰拿了几个剧本给他挑选,《凤归》是他从中挑选出的认为还算可以的。 虽然秦朗个人对这个项目并不算特别热衷,但在圈内看来,这就是他的“饼”。 现在这个“饼”被孙宇翰抢走了,传递出的信号是——华文已经把手伸进了耀丰的地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战争,已经从“艺人层面的竞争”升级到了“公司层面的博弈”。 黄琪在电话里说:“我上次说过,《凤归》新增的那个投资商,是奇丰科技旗下的影视公司,但实际操盘的是华文的人。他们用投资换角色,这在圈子里是常规操作。但有意思的是,耀丰那边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据说他们现在内部也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北极狐最近在收缩影视方面的投资,耀丰的资金链有点紧张。这个时候华文带着奇丰的钱进来,耀丰没有拒绝的理由。换句话说,耀丰可能会为了钱,把你卖了。” 秦朗沉默了很久。 “没关系,”他最终说,“丢了就丢了。我手里有赵先生递过来的《猎手》,这个电影主角不比《凤归》好?” “我知道。”黄琪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不是丢一个角色,而是这是一个信号。如果耀丰在《凤归》上妥协了,那后续其它项目呢?你还要替耀丰拍三部剧,如果他们接下来用你的资源去跟华文做交易……” “我知道。”秦朗打断了她,“琪姐,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剩下的影视约拿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说实话,很难!” “是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秦朗说,“再退一步说,就算拿不回来,也不过是保持现状而已。” 黄琪苦笑了一声,“你还挺乐观。” “和你说个消息。”黄琪的声音突然变得稍稍轻快一些,“今天下午,LEGATO在成都举办的活动,洪明辉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以品牌好友的身份参加的。目前看来,LEGATO暂时并不打算官宣新的代言人。” 19. 第 19 章 距离瑾颜官宣已有半个月,舆论的热度依然没有消退。 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已经开始吐出嫩芽,街道两旁的枝桠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绿意。秦朗站在方浩工作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创意园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拎着咖啡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有人在阳光下拍照。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仿佛网络上那个正被千夫所指的人,跟窗边这个安静站着的年轻人毫无关系。 “第四首歌的demo做好了,你来听听。”方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朗转过身,走到调音台前坐下。方浩递给他一副耳机,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是一首中板的抒情歌,编曲简洁克制,以钢琴为主,辅以弦乐铺垫。秦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不轻易示人的情绪。歌词写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寻找光明的故事。 “这首歌的歌词是你自己写的,”方浩说,“我基本上没动。你写词的能力比我预想的要好。” 秦朗摘下耳机,“以前学过一点。” “学过什么?”方浩下意识的反问一句。 “经济学。” 方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你学的是经济学,干过外贸,弹过钢琴,演过戏,现在又要发EP。你到底还有什么技能是没拿出来展示的?” “我还会做饭。” “真的假的?” “真的,”秦朗说,“红烧排骨做得不错。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做给你吃。” 方浩看着他,没有接话。等这阵子过去了——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方浩知道这“一阵子”意味着什么。一个多月了,网上的骂声从未停止,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秦朗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或沮丧的情绪。 有时候方浩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抗压力和自制力。他可以上一秒还在看网上的恶评,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走进录音棚,用最专业的状态完成录音。他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盒子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用完立刻关上。 “EP的录制这周就基本能全部完成,”方浩说,“接下来就是MV的拍摄。你这边有想法吗?” 秦朗想了想,“第一首主打歌我想拍一个有故事性的MV,不要只是对嘴型的那种。第二首快歌可以拍得概念化一些,用一些视觉化的元素来呈现。” “导演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琪姐帮我联系了苏麦。” 方浩点了点头。苏麦他知道,三十出头,拍过多部口碑不错的短片。他的风格偏向写实,画面干净,不喜欢用太多花哨的转场和特效。 其实黄琪给他一共挑选了三个MV导演,通过他们提交的初步拍摄方案,秦朗从中挑选了苏麦。 “我想把这两支MV拍成一个连续的故事。”苏麦第一次来秦朗工作室,向秦朗展示自己的提案时说。他摊开一叠手绘的分镜头脚本,“第一支MV对应EP里的第一首歌《逐光》,讲一个人迷失在城市钢铁森林里,寻找光的方向。第二支MV对应第三首歌《破晓》,讲他走过漫长的黑夜,终于在天亮时分看到了光。” 秦朗翻着那些分镜头脚本,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画得很用心,构图、光影、人物的表情,都在方寸之间表达得清清楚楚。 “好。”秦朗合上脚本,“就用你这个方案。” 拍摄定在4月18日,地点在上海及周边。两个MV一共计划拍四天,黄琪把拍摄时间表排得很满,第一天在上海市区,第二天去崇明岛,第三天、第四天在松江的一个废弃工厂。 拍摄的前一天晚上,秦朗在公寓里准备第二天的东西。衣服、鞋子、剧本、充电宝,一样一样放进背包里。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只是蒙蒙亮,秦朗就到了拍摄现场。 第一场戏在苏州河边的一条老街上,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照过来,把河面和老房子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苏麦为了拍到太阳升起的这个瞬间,早早架好了机器,正在和摄影师讨论光位。 看到秦朗过来,苏麦招了招手,“来,先走一遍位。” 秦朗换上戏里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也更脆弱。 苏麦站在监视器后面,对秦朗说,“这场戏很简单,你从街角走过来,走到河边,停下来看河面。整个过程不需要太多表演,就是自然地走,自然地停,但你的眼神里要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迷茫。”苏麦想了想,“不是一个具体的迷茫,是那种……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迷茫。你看河面的时候,不是在看清澈的河水,而是想从水里看到答案。” 秦朗点点头,走到街角,等着苏麦喊开始。 “A!” 秦朗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匀,但能看出那种均匀里带着一种机械的、近乎麻木的节奏,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但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眼前的一切,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落。 走到河边,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河面。 苏州河的水不算清澈,灰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杂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对岸的老房子上。 “Cut!”苏麦喊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很好,一条过。换个角度,再来一条保底。” 秦朗转过身,走回街角,准备拍第二条。 这天早上的拍摄出奇地顺利。秦朗的表演几乎没有NG,每一条都控制在三遍以内。苏麦一开始还会提一些具体的要求,到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是让秦朗按自己的理解去演。 街上行人渐多时,他们已经完成今天的拍摄行程。收工的时候,苏麦走到秦朗面前,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你比我想象的要专业。” 秦朗正在卸妆,闻言抬起头,“谢谢。” “不是客气。”苏麦靠在化妆台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之前没跟流量艺人合作过,说实话,来之前我有点担心。但我今天看到你在镜头前的表现,你是一个好演员。” 秦朗沉默了一下,“我还在学习。” “不用学太多,”苏麦说,“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天生的,学不来的。就是那种……疏离感。你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觉得你身上有故事。这种东西,教不会,也学不会。” 秦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四天的拍摄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组镜头在松江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拍,那是一个很大的厂房,屋顶的玻璃窗破了几块,夕阳从破洞里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 秦朗站在厂房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逆着光。镜头从他的背影开始,缓慢地向前推,最后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但监视器后面的苏麦看着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画面多美,而是因为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身上,此刻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是一个曾经拥有过一切的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站在原地,没有逃走。 “Cut!”苏麦说,“过了。” 秦朗转过身,从光柱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走向临时化妆间。 苏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摄影师说了一句:“这个人,以后会不得了的。” 摄影师正在收拾器材,闻言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苏麦想了想,“那种东西叫‘韧性’。你打不倒他,不管你怎么打,他都还会站起来。” MV的拍摄完成的第二天,秦朗就正式开始进行体能训练。虽然正式进组时间还没有确定,但他还是开始做进组前的准备工作。 《利刃出鞘》是由盛威影视制作公司主导投资的双男主特警题材的电视剧,除了秦朗,另一个男主是盛威旗下的艺人胡松涛。盛威对这个剧非常重视,除了请来业内非常擅长此类题材的编剧章涛,还请了何文辉作为本剧导演。 何文辉拍过好几部口碑收视都不错的军警剧。他在业内以“较真”著称,要求演员所有动作戏尽量亲自上阵,除非特别危险的动作,一般情况下不用替身。 秦朗和盛威最初接触是去年八月底。那时候《离尘传》刚播完不久,他正处在人气巅峰,盛威的制作人托人递来剧本,约他见了一面。随后在九月中旬,他又和这部剧的导演何文辉见面相谈。 和何导见面是在一家茶馆。何文辉体型削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看到秦朗的第一句话是:“我看过你的《离尘传》,你的眼神里有杀气。” 秦朗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何文辉是认真的。 “宋离那个角色,表面上是温润如玉的少年将军,但你饰演的宋离的那双眼睛,里面藏着刀。”何文辉说,“我要的就是这种反差,《利刃出鞘》里的男主角也是一样——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 现在,这个角色因为舆论风波变得有些微妙。 秦朗知道,盛威公司也不是铁板一块,剧组那边已经有人在动心思了。张瑞峰的经纪人这段时间很活跃,到处放风说张瑞峰“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已经在进行体能训练”、“和导演沟通很愉快”。 除了何文辉对他满意一直没有松口,更有盛威老板的坚持。 秦朗多少猜到一些盛威公司当时找上他的原因,但是剧本好,制作班底靠谱,又是军警题材,他饰演的角色人设也很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黄琪打听到的消息是,何文辉在剧组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我选演员,看的是他能不能演好这个角色,不是看网上的人怎么说。” 不管什么原因,何导能说出这句话,都让秦朗对这位导演多了一份敬意。 这天秦朗自己开车来到在浦东的一个体育中心的训练馆,和黄琪特地找的刘教练见面。刘教练将在秦朗进组前,对他进行各方面的训练,内容包括体能、力量、格斗、射击,以及在特警队才有的战术训练。 教练姓刘,退役的特警队员,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精壮,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演员拍动作戏,最大的问题是‘假’,”刘教练见到他就直接点出了核心问题,“不是你们不想演好,是你们很多人没有那个‘意识’。特警很多时候的行动是条件反射,不是摆pose。你开枪之前不会想‘我要摆一个帅气的姿势’,你的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这种东西,不练够时间是出不来的。想演好特警,就要有吃苦的心理准备。既然花钱请我来,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我既然请你来做这个教练,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秦朗也做出保证。 在正式开始特训前,秦朗应赵瑾瑜邀约,独自飞往北京面谈。 20. 第 20 章 秦朗坐在从虹桥飞往首都的航班上,靠窗的位置。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他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趟行程很隐秘,黄琪帮他订票的时候用的护照上的名字,没有用身份证,为的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去北京,又见了谁。 四月的北京,风里还带着西北戈壁的气息,干燥而凛冽。秦朗走出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时候,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四月的上海已经能感觉到春天的暖意,但北京的风依然是硬的,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打磨。 黄琪走在他前面半步,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冲锋衣。两个人走的是VIP通道,没有走普通出口,但即使如此,秦朗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地勤人员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车牌号是黄琪昨天收到的,发消息的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号码,只有一行字:“赵先生安排的车,XX品牌黑色商务车,车牌京A·XXXXX。”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北京的景色在车窗外铺展开来。这座城市和上海不同,更宽阔,更方正,路灯排列得像仪仗队,笔直地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秦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次来北京要谈的事情——《猎手》的合同细节、角色理解、拍摄周期,以及赵瑾瑜上次提到的那个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提议。 签约唐朝娱乐。 从利益角度来说,唐朝娱乐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分成比现在高一成,且逐年递增,违约金由唐朝支付。更重要的是,唐朝娱乐在影视方面的资源不是艺嘉能比的,如果签了唐朝,他以后在影视项目上的选择会多得多,也更容易接触到好的制作班底。 但秦朗的犹豫在于——他不想再把自己绑在任何一家公司身上了。 艺嘉娱乐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娱乐圈,如果你自己没有足够的掌控力,你永远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艺嘉在他还没红的时候几乎不管他,他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红了之后艺嘉想分走大部分收益,他要打官司才能拿回主动权。如果最后不是北极狐和耀丰介入,他甚至可能到现在还陷在解约官司里。 他不怪艺嘉。资本逐利,天经地义。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他想要的是——自主权。 他现在的工作室虽然小,但所有决策都是他自己做。接什么戏,接什么代言,发什么歌,走什么路线,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这种感觉,比多少钱都珍贵。 但如果拒绝了赵瑾瑜的邀请,会不会影响《猎手》的合作?虽然赵瑾瑜说了是否签约唐朝娱乐不影响《猎手》的合作,但他依旧还是会担心。 他想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一座四合院前,他依旧没有得出确切的答案。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颇大的新中式风格的建筑,灰砖青瓦,线条简洁,院落里种着几株玉兰,正是花期,白色的花朵在枝头开得繁盛,像是落了一树的白鸽。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玉兰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迎出来,微微欠身:“秦先生,黄小姐,赵先生在茶室等两位。” 秦朗跟着这位制服人员穿过门厅,踏上铺着深灰色地毯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都是山水,笔触疏淡,留白很多,像是故意要把大部分空间留给观者的想象。 茶室的门半开着,茶香从里面飘出来,是陈年普洱的那种醇厚温润的气息。 赵瑾瑜坐在茶台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用茶匙往紫砂壶里拨茶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看到秦朗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秦朗在他对面坐下。黄琪则被中年男人引到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赵瑾瑜把紫砂壶盖上,用沸水淋了一圈,然后放下水壶,看着秦朗。 “先喝茶,暖暖身子,”赵瑾瑜给他倒了一杯,“北京这两天降温,比上海冷。” 秦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两个人没有立刻谈正事,而是闲聊了几句。赵瑾瑜问他EP的进展,语气里带着一种朋友式的关切。秦朗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刻意低调,就是陈述事实。 聊了大约一刻钟,赵瑾瑜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秦朗脸上。 “剧本看了吗?” “看了,”秦朗点头,“看了几遍。” “感觉怎么样?” 秦朗想了想措辞,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一个喜欢说漂亮话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关系到具体工作的场合。 “剧本比我想的要扎实,”他最终说,“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我原以为谍战片就是追车、爆炸、枪战这些,但《猎手》的文戏写得很扎实,人物弧光完整,尤其男主角林骁的成长线虽然着墨不多,但交待得很清楚。第一部的反间谍案写的非常精彩,就是……”秦朗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感觉太深入了,过审没有问题吗?” 赵瑾瑜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评价比我想的要高。”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赵瑾瑜点头,“我看过你所有的采访,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讨好谁而说违心话的人。这也是我愿意跟你谈的原因之一。至于你担心的过审问题,这个剧本我已经找相关人士看过,没问题。” 秦朗听了点头,“我还想问一下,这个系列片的导演是谁?他知道主演是我吗?”有些强势的导演,对投资商的选角说不定持有不同意见。 “导演李磊,他的作品口碑你可以放心。这个剧本去年底完稿,我们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男主。说实话,最初的几个候选人当中,并没有你。当时星河向我提起你近期遇到一些麻烦,让我注意到你。看过你的作品后,我觉得你很合适林骁这个角色,便向李导推荐了你,李导同意了。”秦朗看着赵瑾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我看了你的作品,也看了你最近的新闻。你的演技在同龄人中不算最好,也是出挑的,这是基础。但你这个人,比你演的戏更有意思。一个从财经大学毕业、做过外贸、半路出家的演员,能在短短几年内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你的脑子,你的韧性,你的抗压能力。”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猎手》这个片子,因为涉及到大量国外的剧情,我们是准备实地拍摄的,每一部投资都不小,保守估计要两个亿。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扛得起这个项目的男主角,不仅要能演,还要能撑住。你也看到了,这几年娱乐圈因为演员的问题,导致不能如期播出的影视剧太多了。我不希望《猎手》这个项目会出这种问题。” 赵瑾瑜说到这里,指了指茶几上的合同,“那你的决定是?” “这个本子,我接。”秦朗说,没有犹豫,“赵先生能选择我,是我的荣幸。” 赵瑾瑜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似乎这个答案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猎手》第一部预计明年初开机,拍摄周期三个月左右,取景地国内主要是北京、香港,国外主要集中在欧洲的几个城市。第二部和第三部要看第一部的市场反应再定档期,但合同会三部一起签,避免中途换人的风险。” 赵瑾瑜把合同往秦朗面前推了推,“这是合同草案,你先看看。” 秦朗接过来,打开,一页一页地翻。合同写得很详细,三部系列电影的片酬、拍摄周期、宣传配合、分成比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片酬比他预期的要高,不是高得离谱的那种高,而是一个对电影新人来说相当有诚意的数字。 他看完之后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 “片酬方面,我没有意见。但是拍摄周期,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第二部和第三部的拍摄时间,合同上写的是‘待定’。这个‘待定’的范围是多少?” 赵瑾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很细心。” “这是习惯。” “第二的剧本其实已经出来了,我们想看第一部上影后的效果再决定拍摄时间,第三部更晚。具体的拍摄时间,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你,会给你的档期留出足够的调整空间。这点,可以在合同里注明。” 秦朗点了点头,“我接受。” “那就是同意了?” 秦朗点头,“赵先生给出这样的条件,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签约时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越快越好。”秦朗说,“我不喜欢拖着。” 赵瑾瑜笑了,“好,那就明天上午,让法务到场,我们把合同签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像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 21. 第 21 章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像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 赵瑾瑜端起茶杯,又给秦朗续了一杯。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次在瑾颜和你提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签约唐朝娱乐。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醇厚的味道还在,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赵先生,”秦朗放下茶杯,直视着赵瑾瑜的眼睛,“我认真考虑过您的提议。” 赵瑾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秦朗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影响赵瑾瑜对他的看法,甚至可能影响《猎手》的合作。但他不想骗人,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含糊其辞。 “赵先生,我很感激您的好意。唐朝娱乐开出的条件,比所有向我提出签约的任何一家公司开出的条件都好。不管是分成比例、还是影视资源,且违约金由唐朝支付,唐朝娱乐给出的条件都非常非常优厚。说实话,我认真考虑过。” “但我最终还是决定,保持现在的独立状态。” 赵瑾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不是我不识抬举,”秦朗说,语气诚恳,“我只是想对自己的事业有完全的掌控权。我经历过一次解约官司,知道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的滋味。不是说唐朝娱乐会和艺嘉一样,而是……我不想再让自己处于那种被动的境地了。” 赵瑾瑜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秦朗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怕签了唐朝之后,会被公司限制发展方向?”赵瑾瑜问。 赵瑾瑜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抹淡淡的笑意。 “不完全是。”秦朗摇头,“我不怕被限制,因为我知道任何合作都会有妥协和让步。我怕的是没有自主权——失去了说‘不’的权利。我不签M,不签约其它的经纪公司,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恰恰相反,我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处境——没有强大的资本背书,没有成熟的营销矩阵,也没有科班出身的人脉关系,出了事没有人兜底。这次舆论风暴已经让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秦朗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但我不想再签约新公司,不是因为我不识抬举,而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可能和大多数公司能给的东西不太一样。我想要的不是一个被包装好的‘商品’,而是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您应该也听说了我和艺嘉打了很久的官司,最终达成和解成立了现在的工作室。现在工作室的规模虽然小,但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我想接什么戏就接什么戏,不想接的就可以不接;我想发什么歌就发什么歌,不想唱的口水歌我就不唱;我想在社交媒体上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我就不说。这种自主权,比多少钱都珍贵。” 赵瑾瑜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你拥有这种自主权的同时,也意味着所有风险都要你自己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这次的舆论风暴,如果你背后有一家像唐朝这样的公司,你不会这么被动。有人替你兜底,有人替你公关,有人替你挡刀。你现在靠自己,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你能保证每次都能撑过去吗?” 秦朗沉默了几秒,无奈的苦笑。 “我不能保证。”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自主权,在您看来可能很幼稚,甚至很可笑。一个在娱乐圈打拼的人,谈什么‘自主权’?但这个圈子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我必须成功’的地方。我进这个圈子是一个意外,能走到今天更是一个意外。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坚持自己的自主权而被这个圈子淘汰了,我认。但我不会因为害怕被淘汰,就把自己交出去。就算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替我做的决定。”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瑾瑜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欣赏,也许是一种理解,也许只是对一个年轻人固执选择的无奈认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但又让他很满意的话。 “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勉强你。”赵瑾瑜说,语气里没有不悦,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猎手》的合作不变,这一点你放心。我赵瑾瑜说过的话,不会因为别的事情而改变。但我希望你知道,唐朝娱乐的门,永远为你开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秦朗微微欠身,“谢谢赵先生。” “不用谢我,”赵瑾瑜摆了摆手,“我说过了,选你是因为你合适。不是因为你要不要签唐朝。这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分开的。” 秦朗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是不担心赵瑾瑜会因为他的拒绝而收回《猎手》的邀约,但他赌的是赵瑾瑜的格局。从顾星河的为人,他能猜到赵瑾瑜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如果顾星河是一个气量小的人,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帮他说话。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茶室里只有水壶微微沸腾的声音,和窗外风吹玉兰的沙沙声。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留意你的吗?”赵瑾瑜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秦朗微微一愣,“星河和您说我遇到麻烦的时候?” “是,也不是。你应该也知道,星河今年上半年在全力备战高考。学校学习抓得很紧他平时很少回家,但上次他特意回来和我说了你遇到一些麻烦,问我最后结果会怎么?看得出来,他有些担心。星河的性格我了解,看似开朗,容易接近,其实他的边界感非常强。他会向我提起你,说实话我最初是因为好奇,才去了解你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我看了你所有的作品、所有的采访、所有的公开资料后,最终决定把《猎手》这个项目交给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演技和你的脸,我看好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赵瑾瑜喝了一口茶,顿了顿才继续说:“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只是在追逐别人定义的成功——金钱、热搜、代言、流量、奖项。今天这个火就追这个,明天那个火就追那个,追到最后,把自己追丢了。” “但你不一样。你从十七岁那年就开始做减法了。你不能弹琴了,你就去读书;你不想被公司控制,你就打官司;你不想签M,你就自己开工作室。每一次选择,你都在放弃一些东西,但你从来没有犹豫过。因为你很清楚,那些东西不是你想要的。” 秦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拒绝唐朝娱乐,我是有心理准备的。”赵瑾瑜微笑着说,“我放心把《猎手》这个项目交到你一个电影圈新人手上,是因为我明白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人,才扛得住事。”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赵瑾瑜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上热茶,端起杯子示意。秦朗也端起来,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签约的事,我不再提了,”赵瑾瑜说,“但《猎手》的合作,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 “我会的。”秦朗说。 “还有一件事,”赵瑾瑜放下杯子,“《猎手》第一部有很多欧洲拍的戏份,需要用到英语和法语,还有少部分德语。我知道你曾经是做外贸的,英语和法语都没问题,德语的话也希望你能提前做好准备。” “谢谢赵先生提醒,我会的。” 签约的事谈完之后,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猎手》的细节。赵瑾瑜叫来了《猎手》的制片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周,圈内人称“周姐”,做事雷厉风行,说话干脆利落。 周姐和黄琪、秦朗两个人仔细核对合同里的每一条细节,从片酬支付方式到拍摄期间的住宿标准,从宣传配合的时长到续集拍摄的时间窗口,事无巨细,一条一条过。 秦朗对合同条款的熟悉程度让周姐有些意外。 “你学过法律?”她问。 “没有,只是我以前吃过合同的亏。”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合同敲定之后,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北京的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橙红色,四合院的灰砖青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赵瑾瑜让人准备了简单的家宴招待了几人。 吃饭的时候,赵瑾 瑜问起了他的左手。 “真的不能恢复了吗?” 秦朗放下筷子,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和正常的左手没什么区别。 “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他说,“但精细的动作不行。小拇指发不上力,撑不到八度。弹时间长一点,整个手会疼,小拇指会抽筋。” “我看看。”赵瑾瑜右手搭上他的左手腕,过了两三分钟才开口:“可惜,伤得太狠了。不过,如果能长时间坚持针炙,我能让你的左手恢复一些,但想像没受伤一样,不太可能了。” 赵瑾瑜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真正的惋惜。 “不可惜。”秦朗收回手,“如果不是这只手,我现在可能在某个音乐厅里弹钢琴,不会坐在您对面,吃这顿饭,谈这个电影。” 赵瑾瑜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您看,”秦朗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赵瑾瑜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我越来越看好你了。” 临分别时,赵瑾瑜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秦朗:“虽说距离明年初的开机还早,但李导早已经开始做准备,这里是他给你的功课。他说进组之前,你要完成这些准备。” 秦朗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体能、格斗、枪械等训练计划、相关专业书籍、推荐观看的影视作品、角色背景设定。最后一页是用手写的几行字,字迹苍劲有力: “林骁这个人物,核心不是身手,是信念。一个没有信念的人,不可能在刀尖上行走十年。找到你的信念,林骁就有了。” 落款:李磊。” 秦朗看了两遍,把那张纸小心地夹回档案袋里。 当天晚上,秦朗和黄琪入住在赵瑾瑜安排的一家酒店里。酒店房间在高层,落地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西向东流淌,看不到尽头。 第二天上午,秦朗和赵瑾瑜在双方律师团队的见证下,正式签下了《猎手》三部曲的演出合同。合同一式三份,秦朗一份,赵瑾瑜一份,另一份由双方共同指定的第三方保管。 签约过程很顺利,双方的法务逐条确认了合同条款,没有出现任何争议。 签约结束后,赵瑾瑜送秦朗到门口。北京的阳光比昨天好了很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再有那种料峭的寒意。 当天下午,秦朗和黄琪飞回上海。 飞机上,黄琪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自己好久的问题。 “你真的不签唐朝娱乐?你知道多少人想签唐朝签不了吗?赵瑾瑜亲自开口请你,你居然拒绝了?” 秦朗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琪姐,你想想,我如果签了唐朝,我的影视约、商务约、音乐约都要交给他们打理。他们当然会给我资源,但也会给我安排工作。有些工作我想接,有些不想接的,我可以拒绝一次,两次,但我作为唐朝娱乐的一份子,我不可能总是拒绝公司的安排吧?” 黄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现在的工作室,所有决策都是我自己做。我可以挑剧本,我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发歌,我可以选择跟什么品牌合作。这种自主权,是我用三年时间、一场官司换来的。我不想轻易交出去。” “可你也看到了,你没有资本支持,这次舆论风暴你吃了多少亏?如果背后有一个大公司,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黑你吗?” 秦朗沉默了几秒。 “也许不会。”秦朗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但我不想成为一只提线木偶,我花了一年多时间和艺嘉打解约官司,后来因为《离尘传》火起来,北极狐和耀丰介入,双方互有妥协才最终达成和解。如果我现在重新加入另一家公司,会让我感觉我那一年多的解约官司像一个笑话。当然,你会说唐朝娱乐和艺嘉不一样,事实也确实如此。唐朝娱乐是业内难得对艺人比较厚道的公司,但资本的本质是什么?资本的本质都是逐利的!” “琪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想试试,靠自己,能走多远。即使有一天失败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黄琪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了算,谁让你是我老板呢!” 秦朗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22.第 22 章 秦朗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下午,去了方浩的工作室。 方浩在调音台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听每一首歌的每一个音轨,确认没有任何瑕疵之后,才在母带制作确认单上签上字。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做过一张专辑了,”方浩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眼睛,“你这张EP,虽然只有五首歌,但每一首都是按着主打歌的标准做的。尤其是那首钢琴曲……”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秦朗。 “决定了,把那首钢琴曲放进EP里?” 前段时间秦朗还犹豫是否要把那首钢琴曲放进专辑,昨天下午打电话给他突然就确定了。 “嗯,录它的时候确实有点犹豫,”秦朗一脸淡定,“现在觉得,既然做了就放进去吧。” 方浩点头,“你决定就好。” “决定录它的时候,我就决定了。” 那首钢琴曲叫《左手》。 没有歌词,只有钢琴。秦朗用右手弹主旋律,方浩用合成器和MIDI键盘做了一轨左手的和弦铺垫,把秦朗左手无法完成的部分用电子音色补上。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一半是真的人演奏的,一半是机器生成的,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互相支撑。 方浩第一次听到这个demo的时候,在调音台前坐了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了一句:“这首曲子,会让很多人哭的。” 秦朗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哭,他只知道这首曲子他必须做。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打脸谁,就是……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用琴键说。开始的犹豫,也是犹豫是否要把这首钢琴曲在此时展现在人前。 “母带制作大概需要一周,”方浩说,“制作完成后,我会把成品发给你。你听了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再跟我说。” “好。” “这张EP确定不发实体专辑吗?”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下次吧!” “发行的事情,你和琪姐商量得怎么样了?” “空降。”秦朗说,“准备空降,不谈独家,不预告,直接全网上线。” 方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人做事,总是出人意料。一般人发了EP,恨不得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宣传,买热搜、发通稿、搞试听会,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你倒好,说要空降,搞得跟做贼似的。” “不是做贼,”秦朗说,“是没必要。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舆论环境,我越是大张旗鼓,对方就越来劲。安安静静地发,反而能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作品本身,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方浩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心疼。 “秦朗,”他说,“你知道吗?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合作过很多艺人。有些人很红,但没什么真本事;有些人很有才华,但红不了。你是很少见的,既有本事,又能红,还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浩笑着说,“当然是夸你。” 秦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的最后一周,秦朗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很平静的节奏。 上午早早就去浦东的体育中心做各种训练,下午去方浩的工作室盯EP的后期制作,晚上回到公寓除了看剧本、看书、偶尔弹一会儿钢琴,还会自己加练。 刘教练的训练比他预想的要艰苦得多。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体能测试,包括三公里跑、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等基础项目。秦朗平时有跑步的习惯,体能不算差,但刘教练的标准显然不是“普通人”的标准。 “三公里,十三分四十八秒。”刘教练看着秒表,面无表情地说,“及格。” 秦朗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他知道这个成绩在特警队连及格线都够不上,但刘教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条毛巾,说了一句“休息五分钟,然后做引体向上”。 接下来,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一一进行测试,每一个项目的数字都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有多好,做完之后秦朗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腿都在发抖。 “基础还行,”刘教练在训练日志上写了几笔,“但离角色的要求还差得远。特警队员的体能标准,三公里要在十一分半以内,引体向上二十个起步,俯卧撑一口气一百个。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会按这个标准来要求你。” 秦朗没有说“太难了”,也没有说“能不能降低标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挑战自己的身体极限。 三公里跑从十三分钟四十八秒慢慢提升到十三秒、十二分半、十二分。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的数字都在慢慢增加。每一点进步都是用汗水和肌肉的酸痛换来的,没有捷径,没有技巧,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重复、再重复。 体能训练的同时,刘教练还同时教他射击、格斗、战术训练,等等各项技能。 刘教练对他的评价也从最初的“还行”变成了“你比我想象的能扛”,再到“你的身体素质其实不错,只是以前没练过”。 “不过,”刘教练在一次射击训练结束后说,“你练得再猛,也只能达到‘像特警’,不可能真正变成特警。但你有一个优势——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 “对。特警的眼神不是凶狠,是专注。你在做射击训练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眼神,很专注,很安静。这种东西,练不出来,是天生的。” 秦朗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他记住了刘教练说的“专注”这个词。 EP的母带制作比预期多花了三天时间,因为方浩对音质的要求近乎偏执。每一个音轨的均衡、动态、声场,他都要反复调试,直到满意为止。 “差不多了,”方浩在第四天傍晚给秦朗打电话,“我已经把成品发到你邮箱了,你听听看,如果觉得哪里不对,我们再改。” 秦朗打开邮箱,下载了那五个音频文件。 他没有用音响放,而是戴上耳机,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第一首《逐光》,是这张EP的同名主打歌。编曲以钢琴为主,弦乐为辅,秦朗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不轻易示人的情绪。歌词写的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寻找光明的故事,最后一句是“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阴影在身后,而希望在前方”。 第二首《铠甲》,是一首有态度的歌,加入了一些电子元素,节奏感更强。歌词是秦朗和方浩共同创作的,写的是一个人在面对外界的攻击和质疑时,如何给自己建起一座堡垒,不是用来攻击别人,而是用来保护自己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第三首《破晓》,中板抒情歌,加入了一些电子元素,比《逐光》稍稍轻快一些。这首歌的歌词是著名的词作人晓林写的,讲的是黑夜过去之后,黎明到来之前的那段最黑暗的时刻,以及天边第一缕光出现时的希望。 第四首《归途》,词作者是秦朗本人,偏民谣的风格,编曲极简,几乎只有一把吉他和秦朗的声音。这首歌是在录音棚里一镜到底录完的 ,没有修音,没有后期处理,就是最原始、最真实的声音。 第五首,那首钢琴曲——《左手》。 秦朗听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很长时间。 他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张EP,从构思到完成,用了将近半年时间。后期制作中经历了舆论风暴、代言解约、品牌观望、全网围剿。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这张EP可能永远做不完了,不是因为技术上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发行的必要——在被那么多人骂过之后,还会有人愿意听他的歌吗? 但方浩的劝说,让他坚持了下来。 “你唱歌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就像你当年弹琴一样,你不仅仅只是为了拿奖,是因为你真的喜欢钢琴。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你前期投入这么多,就此放弃,你甘心吗?” 秦朗给方浩回了一条消息:“听了,没问题。辛苦了。” 方浩秒回:“那发行的事,你和琪姐定日子吧。定好了告诉我。” 四月底的时候,黄琪接到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她这段时间一直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同时,也是在这一天,他们收到一个消息。 起因是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事件:某知名M机构因为恶意抹黑多名艺人,被有关部门约谈。这家M正是此前参与围剿秦朗的机构之一。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黄琪正在秦朗的公寓里汇报工作。她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 “你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秦朗。 秦朗接过手机,看完了那条新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代表什么,”他把手机还给黄琪,“约谈而已,又不是处罚。他们最多收敛一段时间,风头过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但这是一个信号,”黄琪说,“说明上面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黄琪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利刃出鞘》的制作人郑楠说下个月18号正式开机,何导知道你在做进组前的训练,但还是要求你在5月10日前进组,进行为期一周的适应训练。你的戏份大概要四个月。在刘教练那里的训练到五一假期后,到时你直接进组。开机前的工作准备基本就这样,对了,你的枪械训练怎么样?” “刘教官说我进步很快,”秦朗说,“一百米靶能打到八环以上了。” “真的假的?”黄琪有些惊讶,“你不是才开始练吗?” “我以前学过射击,”秦朗说,“□□。小时候除了学钢琴,还学了两年射击。” 黄琪愣了一下,“你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钢琴、射击、书法、游泳、羽毛球……”秦朗数了数,“我小时候我爸妈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大部分都没坚持下来,也就懂一些皮毛。” 黄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的人生就像一部电视剧。少年钢琴家——车祸——高考——白领——选秀——偶像——演员——全网黑。每一个转折都像是编剧写出来的。” “如果是编剧写的,”秦朗说,“那这个编剧一定很恨我。” 黄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叹息。 “别这么说,”她说,“你看,瑾颜的代言还在,EP马上要发了,《利刃出鞘》要开机了,《猎手》也签了,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秦朗没有接话。 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安慰的人。他相信行动,不相信言语。你说一千句“会好的”,不如做一件“能让它变好的事”。 23.第 23 章 四月末的上海,春天终于肯踏踏实实地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升到了二十度以上,街上的人开始脱掉厚重的春装,换上轻薄的外套。这座城市像是从冬天的壳里挣脱出来,变得轻盈而明亮。 秦朗从浦东的体育中心出来,刚上车坐定,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黄琪发来的消息:“关于EP发行的事,几个平台的详情想当面跟你聊聊。下午三点,工作室见。”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回家冲个澡、换个衣服,时间刚好。 秦朗坐在工作室的会议室里,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像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 黄琪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家音乐平台的合作条件。公关总监林悦也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舆情风险评估报告。 “目前国内主要的音乐平台有四家,”黄琪指着屏幕上的表格说,“酷狗音乐、QQ音乐、酷我音乐组成的TME系,网易云音乐。其它的几个音乐平台,日活量很少现在歌手发歌基本不考虑。每家都给出了不同的合作方案,分成比例从五五到三七不等,还有独家和非独家也有区别。” 秦朗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一会儿。 “空降发行,不预告,不独家。”他说。 黄琪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这个方案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现在只是最终确认。 “现在很多歌手发歌甚至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预热,我们选择空降,要不就提前几天做一个预热,这怎么也比直接空降要好?”黄琪还是忍不住劝说。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全平台做推广预热,这个费用不是几万、几十万就能有效果的,最少要上百万,甚至大几百万。现在公司的资金并不充裕,支撑不起那样大范围营销的费用,还是空降吧。” 黄琪看他这样说也没再坚持,“分成方面,我已经和各家平台谈过了,除了一家七成,其它最高的只能给到六成,”黄琪说,“但条件是要签独家。非独家的话,普遍在五五、四六开。” 她看着秦朗紧抿的双唇,轻叹一口气,“我知道这个分成比例不合理,但咱们现在的情况……” “这个分成比例不是趁火打劫吗?”林悦很气愤的低声嘀咕了一句。 黄琪白了林悦一眼,马上补了一句:“还有一家给了更好的条件——” 她停顿了一下,调出另一页数据。 “网易云音乐,非独家,分成比例七三开。他们说,欣赏你‘不炒作、专注作品’的态度,愿意给你最好的条件。” 秦朗微微挑眉。 七三开,非独家,这个条件确实超出了行业惯例。一般来说,平台方的分成比例在三到五成之间,能给出七成的非独家合作,说明对方是真的看重这张EP,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重他这个人的长期价值。 “其他平台知道这个条件吗?”秦朗问。 “不知道。网易方面希望我们保密,说这是‘特殊政策’,不是常规合作条件。” 秦朗想了想,“签了。” “好。”黄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那就定网易云音乐独家首发,非独家授权,分成七三开,你七平台三。” “不是独家首发,”秦朗纠正她,“是所有平台同步上线。只是网易给的条件最好,我把分成比例的事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跟进最好,不愿意也是他们的选择。但我们不能因为一家给的条件好,就把其他平台的路堵死了。EP不设独家首发,对所有平台一视同仁。” 黄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明明现在缺钱还要大方。” “不是硬要大方,”秦朗说,“是没必要为了这一点分成得罪人。这个圈子里,今天你堵了别人的路,明天就有人堵你的路。我现在的处境,不需要再树敌了。” 黄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 “发行时间呢?”林悦插话进来。 “就,5月8日吧。”秦朗说。 黄琪低头翻了翻日程表,“5月10日你进组《利刃出鞘》,5月8日EP发行,第二天飞杭州,时间安排上正好。” “所以选了这天。”秦朗说。 黄琪说完后,林悦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关于EP发行的舆情预判,我做了一个风险评估。目前来看,最大的风险点不在于你的音乐质量,而在于——会有大量黑粉和水军涌入各平台的评论区,通过刷差评、举报、恶意评论等方式干扰EP的正常传播。这种情况已经在瑾颜官宣时出现过一次,我们有经验,只是这次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秦朗把风险评估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那我们就把这件事提前告诉他们。让粉丝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但有一条必须强调——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刷数据行为。除了特别恶劣的造谣、辱骂,直接固定证据发工作室邮箱,其它的负面评论让粉丝不用管。” “为什么?”林悦问,“适当的控评能让评论区别那么难看。” “真有人花大钱刷负面评论,粉丝很难控住。我发行EP是让粉丝或路人感受我的音乐,而不是要粉丝因为要控评陷入焦虑。”秦朗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悦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更深的理解。她跟了秦朗大半年,在他身上有一种这个圈子里很少见的品质——他不是不在乎名利,但他更在乎自己怎么看待自己。这种近乎固执的诚实,有时候让她觉得不必要的执拗,有时候又让她觉得敬佩。 “我明白了,”林悦说,“我会和后援会沟通,把这些和他们讲清楚。” “还有一件事,”黄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EP的定价,你想好了吗?” 秦朗沉默了一下。 数字专辑的定价,是一个需要平衡多方因素的决策。定高了,会被人说“割韭菜”; 定低了,又显得对自己的作品没信心。市面上数字专辑的定价从两三块到二三十块一首不等,偶像歌手的数字专辑定价,每首歌两三块到五六块不等。 “十五。”秦朗说,“五首歌,平均三元一首,不高不低,粉丝能接受,路人也不会觉得太贵。” 黄琪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 下午四点半,黄琪送秦朗出工作室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紧张吗?EP要发了。” 秦朗想了想,“还好。” “还好?” “真的还好。”秦朗说,“做的时候我已经尽了全力,结果怎么样都能接受。这张EP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我自己的。它证明了一件事——过去这几个月,不管外面怎么变,我还在做我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黄琪看着他,没有再问。 EP《逐光》的发行日期定在5月8日,距离那天还剩下不到十天。 秦朗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上午依然是体能和战术训练,刘教练的训练强度已经从最初的“及格”标准提升到了“良好”,秦朗的三公里跑进了十二分,引体向上能一口气做十三个,俯卧撑能做到七八十个,离特警队员的标准越来越近。 射击训练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一百米靶已经从八环稳定到了九环,偶尔能打出一个十环。刘教练对他的进步速度表示惊讶,“你是我训练过的演员里,进步最快的一个。” 秦朗没有说什么“天赋”之类的话。他知道,这些进步是用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每天训练五个小时,回去还经常加练,每晚肌肉酸痛到睡不着觉换来的。 没有捷径,只有汗水。 下午的时间,他继续和方浩沟通EP发行前的准备工作。虽然决定空降发行,不做大规模宣传,但基本的物料还是要准备的。EP封面、宣传照、文案,一样都不能少。 EP的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秦朗侧身站在窗前,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眼睛看向镜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这张照片是方浩推荐的摄影师拍的,没有复杂的布景,没有华丽的服装,就是秦朗穿着白衬衫站在方浩工作室的窗前。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秦朗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拍。 “这就是最好的封面,”方浩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说,“不需要任何修饰。你现在的状态,就是这张EP最好的表达——光与影之间,寻找方向的人。” 方浩还提了一个建议,说是他自己的,和秦朗无关。 “如果有一天你开演唱会,这首曲子可以作为开场曲。灯光全暗,一束追光打在你和钢琴上,你一个人弹完这首曲子,然后全场亮灯,你站起来,说一句‘大家好,我是秦朗’。那个画面,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秦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也许是向往。 也许是犹豫。 也许是两者都有。 24.第 24 章 5月1日,劳动节。 秦朗难得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他回到了父母家,因为担心给父母带去麻烦,他已经有近三个月没有回去过。这天回去,他也特意让老李绕了几条路,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开进小区。 周敏看到儿子回来的那一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屋里拉。 秦朗的父亲秦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儿子回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秦朗注意到父亲手里握着的遥控器上,频道停在了一个娱乐新闻台——这在他父亲身上是非常罕见的事。以前他父亲看电视,基本都是国家台。 “爸,我回来了。”秦朗说。 “嗯。”秦建国应了一声,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 周敏在厨房里忙活,秦朗想进去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难得回一趟家进什么厨房?出去陪你爸看电视。” 秦朗只好坐到沙发上,和父亲并排坐着,一起看那个娱乐新闻台。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明星的绯闻,两个人都不感兴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过了几分钟上,秦建国忽然开口了。 “你那些官司,怎么样了?” 秦朗知道父亲指的是他的代言被无故解约的事。 “正在处理。”秦朗说,“能拿回来的就拿回来,拿不回来的就算了。” “钱的事别太在意,”秦建国说,“缺钱了和家里知会一声,我这段时间把股票帐户、理财帐户都清了,现在帐户里现金有一百多万,再不行就卖套房子。” 秦朗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还有,”秦建国顿了一下,“你妈前几天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你坏话,哭了一晚上。你劝劝她,别让她看那些东西。” 秦朗转过头看着父亲。秦建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秦朗注意到他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会的。”秦朗说。 中午,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周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全是秦朗爱吃的。 “多吃点,看你瘦的,”周敏不停地往秦朗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网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是什么样的人,妈最清楚。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周敏放下筷子,眼眶又红了,“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说。你十七岁那年手受伤,医生说可能再也弹不了琴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你爸和我都不敢在你面前提弹琴的事,怕你难过。你自己一个人扛着,谁都不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秦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也是这样,”周敏的声音有些哽咽,“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就知道说‘没事’、‘别担心’。你让妈怎么能不担心?” “行了,”秦建国放下筷子,打断了周敏,“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谁说他?你从来都不说他,从小到大,你管过他什么?” “妈””秦朗放下筷子,伸手覆上母亲的手背,“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工作,能挣钱,身体也好,哪一样让你操心了?”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给他夹菜。 “吃吧,多吃点。” 饭后,秦朗帮母亲收拾碗筷,这一次周敏没有拦他。母子俩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日常感。 “妈,”秦朗忽然开口,“5月8号,我的首张个人EP要发行了。” “EP是什么?”周敏问。 “就是唱片,在网络上发行,这张EP一共五首歌。”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高兴,又像是心疼。 “你不是演员吗?怎么又开始唱歌了?” “我一直都喜欢音乐。”秦朗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以前因为手受伤,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碰音乐了。后来想通了,弹不了琴,还可以唱歌。成不了钢琴家,还可以当一个会唱歌的演员。”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妈支持你,”她说,声音有些哑,“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但是你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别太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要紧。真的做不下去了就回家,我和你爸养得起你。” 秦朗点了点头,“好。妈,前段时间我确实遇到一些麻烦事,但现在也慢慢变好了。我的EP马上发行,这段时间一直在训练,下个月中我就要进新剧组拍戏。一切都在变好,你别担心我!” 5月7日,秦朗结束了在刘教练那里的最后一堂训练课。 刘教练在训练日志上写了评语:“体能达标,射击良好,格斗合格,战术意识优秀。综合素质在所有我训练过的演员中可以排进前三。建议进组后继续保持体能训练强度,不要松懈。” 他把训练日志递给秦朗,然后伸出了手。 “祝你拍摄顺利。” 秦朗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刘教练。” “不用谢我,”刘教练说,“是你自己练出来的。我只是告诉你该做什么,做不做是你的事。你做了,而且做得很好。” 秦朗离开浦东体育中心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过去的这段时间,流了不知道多少汗,突破了不知道多少次身体的极限。这个地方,见证了他从一个“体能还行的普通人”到“基本达到特警标准的演员”的转变。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5月7日下午,黄琪在工作室召开了EP发行前的最后一次准备会。 会议的议题很简单——确认所有流程,确保5月8日发行当天不出任何差错。 “5月8日凌晨零点,也就是今晚,EP《逐光》将在酷狗音乐、QQ音乐、酷我音乐、网易云音乐等全网所有主流音乐平台同步上线。定价十五元,共五首歌,其中包含一首钢琴曲。”黄琪看着会议桌上的每一个人,“今晚上线,不做任何形式的预告和宣传。不上热搜,不买通稿,不搞开屏推广。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上线。” 林悦接着汇报舆情应对方案,“我们已经和后援会做好了沟通。正式发行后,粉丝可以在各自的能力范围内支持EP,但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刷数据行为——不刷播放量,不组织控评,不集体举报差评。一切都交给市场,让数据真实地反映公众的反应。” “同时,我们已经做好了应对黑粉的准备。技术团队会24小时监测各平台的评论区,一旦发现有组织的刷差评行为,会第一时间截图存证。法务团队也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如果对方的攻击行为超出正常范围,我们会采取法律手段。” “我们预估,对方的舆情攻击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林悦点开一个PPT,屏幕上列出了几个关键词,“第一,质疑你的音乐专业能力——‘演戏都演不明白还唱歌’、‘偶像明星发歌就是割韭菜’;第二,翻旧账——重新炒作游戏代言事件;第三,人身攻击——攻击你的外貌、出身、私生活;第四,抄袭——截取一首歌的几句歌词或某段旋律,强行和其它的歌曲比对来证明抄袭等。我们已经针对每一种攻击方式准备了回应策略,基本原则是——不主动挑起争端,但也不会任由对方抹黑。” 秦朗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辛苦大家了。”他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经纪人黄琪、公关总监林悦、法务闻逸涛、宣传总监陈洁、行政程岚、财务张语雪。这六个人,带领着整个工作室不足二十人,陪伴他渡这两个多月的艰难时光。和那些拥有几百人团队的大公司相比,他工作室的这点人手少得可怜,但就是这些人,在过去两个多月再艰难也没有一个人离开,共同陪他扛过了所有风浪。 “等这张EP发完,”秦朗说,“我请大家吃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气氛轻松了一些。 当天晚上,EP发行前夜。 秦朗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幕 下闪烁,像是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网易云音乐的APP界面。凌晨零点一过,这个界面上就会出现他的EP《逐光》。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在钢琴比赛的决赛现场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鞠躬,台下掌声雷动的那一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光芒都打在他身上。 后来他才明白,那一刻的掌声不是给他的,是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弹这么难的曲子”这件事的。掌声消失之后,他还是他,一个普通的、需要每天练琴四五个小时才能保持水准的琴童。 现在,他要发一张唱片了。 不是钢琴独奏专辑,是一张流行音乐的EP。里面有他唱的歌,有他写的词,还有一首他用右手弹的钢琴曲。这张EP的诞生,比他演过的任何一部戏都更接近他自己。 不是因为这张EP有多“私人化”,而是因为做这张EP的过程,是一个不断追问自己的过程——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要走向哪里? 这些问题,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些答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黄琪发来的消息:“准备好了吗?” 秦朗回复:“准备好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琪姐,谢谢你。” 黄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别整这些煽情的,今晚好好打这场仗。” 秦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 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弹。 不是EP里的任何一首歌,而是一首他很久没有弹过的曲子——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 他用右手弹着主旋律,左手安静地放在琴键上,偶尔跟着按下一个单音。那些单音之间隔着很长的空白,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踽踽独行,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弹到最后,他停下了。 不是弹完了,是弹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左手,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首曲子他已经不需要再弹了。他弹了它十几年,从少儿时期弹到青年,从琴房弹到舞台,从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弹到现在。每一次弹,他都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但今晚,他发现那些对话已经结束了。 他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窗外的上海还没有睡。这座城市的灯火从不熄灭,就像这座城市的野心和欲望从不满足。秦朗坐在这里,像一枚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安静地躺在沙滩上,等待下一次潮水把它带回海里,或者被某个路过的人捡起。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EP会卖得好吗?黑粉会怎么攻击?媒体会怎么报道?粉丝会怎么支持?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时间。 5月8日,凌晨零点。 秦朗首张个人EP《逐光》,在全网所有主流音乐平台同步上线。 定价15元。 五首歌:同名主打歌《逐光》,《铠甲》,《破晓》,《归途》,以及钢琴曲《左手》。 没有预告,没有宣传,没有热搜,没有任何形式的预热。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各大音乐平台的首页推荐位上,像一朵在深夜绽放的花,不声张,不喧嚣,只是在那里。 与此同时,秦朗的微博在断更72天,172时后,发了一条新内容,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我的首张个人EP《逐光》上线了。五首歌,给你们。” 配图是那张EP封面——他侧身站在窗前,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目光平静而坚定。 没有“请多多支持”,没有“点击购买链接”,没有“感谢大家的喜爱”。就是一句陈述,一张图片,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多说。 后援会在第一时间转发了这条微博,配文是:“支持朗哥,按需购买,理性支持。我们一起,守护音乐本身!” 然后,数字开始跳动。 25.第 25 章 凌晨零点零分零秒。 秦朗的手指悬停在IPAD屏幕上方,没有马上按下刷新键。 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只有角落一个壁灯透过灯罩散发出晕黄的灯光,加上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透过落过窗渗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手机握在手中,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从23:59跳到00:00。 他手指按下去,解锁,打开网易云音乐。 首页的Banner位上,一张黑白照片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侧身站在窗前,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照片旁边写着几个字:”秦朗《逐光》数字EP正式上线。” 他没有点进去。 他把IPAD放在茶几上,手机旁边,站起身走到窗前。 今晚是个阴天,看不到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远处陆家嘴的高楼依旧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它标志性的轮廓。这座城市是一座不夜城,从不沉睡,即使在凌晨,依旧有无数盏霓虹灯闪烁,无数人在纸醉金迷。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他没有看。 他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黄琪会告诉他“上线了,一切顺利”,林悦会告诉他“各平台数据开始跳动”,方浩为告诉他“听到了,好听”,粉丝会告诉他“我们支持你”。 这些,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城市,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五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他去琴行,他站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仰着头,够不到琴键。老师给他搬来一个脚凳,他爬上云,小小的手指按下一个白键,那个音符在空旷的琴行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来自远方的呼唤。这些早已经变很十分模糊的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又想起十三岁那年,省级少年钢琴比赛决赛现场,他弹完肖邦的《革命练习曲》,站起来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他在掌声中抬起头,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他做到了。 想起十七岁那年,手术室的白光,麻醉消退后左手传来钻心的疼,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以后不能弹琴了,那他做什么呢? 想起二十四岁那年,选秀节目的走廊里,他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一个导演走过来说“你条件很好,要不要试试”。他拒绝了三次,然后在第四次点了头。不是因为想红,也不是向往娱乐圈的光鲜亮丽,而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你这张脸就应该站在舞台中央”。 想起那之后的一切——初舞台上的右手肖邦,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三千万的视频,选秀,出道,男团,试镜,跑组,演戏,被拒绝,再试镜,到“秦朗”这两个字终于出现在电视剧的官宣文案上。第一个配角,第一个男主角,爆红,代言,风波,围剿。 想起这两个多月——黑热搜,解约,辱骂,造谣,抢角,袖手旁观,落井下石,家人被骚扰,粉丝被网暴,所有能想到的攻击方式,都用上了。 想起今晚的EP——《逐光》。 他给这张EP取名的时候,方浩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因为我在寻找光。” 方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电脑上创建工程文件。 秦朗从窗前转身,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变成了99+。他解锁,先看了黄琪的消息。 “零点上线,各平台同步,一切顺利。半小时全平台销量接近140万张,总销售额突破2000万,这个数字还在快速上涨。” 秦朗看完,没有回复。他用iPad打开网易云音乐APP,点进了《逐光》的专辑页面。 五首歌,每首歌的评论数都在飞速增长。他点开《逐光》的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很明显能看出是一名粉丝写的: “等了你72天,1728个小时,你终于回来了。这72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发微博,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今天你回来了,带着五首歌。我听《逐光》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歌词有多伤感,是因为我在你的声音里听到了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我还在’,‘我没有放弃’,‘我很好’。谢谢你还在,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会一直在,像向阳花追随太阳一样,追随你。” 这条评论的点赞已经过了五万。 秦朗看完,把这条评论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不是因为他会回复,而是因为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 第二条是:“我不是粉丝,是晚上睡不着刷首页推荐点进来的。本来是抱着‘听听看’的心态,没想到被惊艳到了。不是那种流水线生产的偶像明星歌曲,每一首歌都有自己的气质。《归途》的词写得太好了,查了一下是秦朗自己写的?这确定是那个被全网骂‘花瓶’的人写的?” 第三条是一个路人写的:“我不是秦朗的粉丝,甚至之前也因为游戏代言的事骂过他。今天早上上班路上随手点开他的EP,本来是想听听看这人到底唱得怎么样。听完《逐光》之后我沉默了,听完《左手》之后我哭了。这不是一个‘割韭菜’的偶像歌手能做出来的作品。这是一张有灵魂的专辑。我为之前骂过他道歉。” 第四条是:“我是上个月被那些黑热搜搞逆反的路人粉,以前只知道他长得好看,演技也不错,没想到他唱歌也这么好听。《铠甲》的副歌部分太有力量了,是那种不需要嘶吼的力量,安安静静地就把你说服了。” 也有负面评论。有一条被顶上高位的负面评论写着“这也能叫唱歌?修音修得亲妈都不认识了吧”。点开回复,全是粉丝在耐心地解释“建议你去听听《归途》的最后一段,那个版本是一镜到底没有修音的”。 秦朗一条一条地看,不跳过任何一条。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这两个多月来看那些铺天盖地的黑料时一样平静。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 感动。 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更准确的说法是——他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听到了。 不是被听到了耳朵里,是被听到了心里。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十三岁那年,他在钢琴比赛上弹完肖邦的《革命练习曲》,评委席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任何奖杯都重。因为那意味着——你弹的东西,我听懂了。 现在,这些评论给他的,是同样的感觉。 秦朗又打开QQ音乐平台,点进《逐光》专辑的页面,第一个点进《左手》评论区。 这是他最在意的一首歌,也是最不敢面对的一首歌。那首只用右手弹奏、左手部分用合成器铺垫的钢琴曲,赤裸裸地暴露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的残缺,他的遗憾,他再也回不 去的过去。 热评第一句话写的是:“我是一个钢琴专业的学生,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技巧有多高超,是因为我在每一个音符里都听到了同一种东西——告别。他在用右手告别左手,用现在告别过去。” 秦朗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放下ipad,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还在弹。”他低声说。 秦朗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后,才依次打开其它四首歌下面的评论,发现和网易云平台差不多,路人和粉丝的评论占多数,但几乎每首歌的评论区前排几乎都有几条高赞的负面评论。话术差不多,不是说他的“五音不全”、就是说他发歌“就是为了割韮菜”;不是说他“数据造假”、就是说他“销量是粉丝刷出来的”。 他依次打开几个音乐平台,点进《逐光》专辑,每首歌的评论区他都仔细看了。 两千万。 半小时。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进房间,上床,靠坐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感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湖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散尽之后的那个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他关掉iPad,躺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早上六点半,秦朗刚起床就接到黄琪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四千万!秦朗,四千万了!才六个半小时!到中午十二点肯定能破五千万,不对,照这个趋势,到中午肯定不止五千万,到中午肯定能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懂的!” 秦朗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嗯,我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黄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知道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吗?你作为一个刚发第一张EP的新人歌手,并且没有预告,没有宣传,没有热搜,六个半小时卖了四千万!这个成绩,放在今年的数字专辑销量榜上,能排进——” “琪姐,”秦朗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很激动,我也很激动,但是——”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是不知道,凌晨我守在电脑前面看数据,看着那个数字从一百万到五百万到一千万,我的手一直在抖你知道吗?我做了这么多年经纪人,带过那么多艺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像打仗一样。你知道最让我激动的是什么吗?不是销量,是评论区。你去看看评论区,去看看那些路人说的话。他们说‘这不是偶像歌手的EP,这是一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在唱歌’。秦朗,你听到了吗?他们听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秦朗听到了黄琪吸鼻子的声音。 “琪姐,”他放轻了声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扛过这两个多月。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前面顶着,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你别跟我说这些肉麻的话,”黄琪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大早就煽情,好好的早上,被你搞得我有点想哭了。” “那就哭呗。” “滚。” 黄琪挂了电话。 秦朗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26.第 26 章 秦朗挂了黄琪的电话后,点开工作室微信群,群里有99+未读消息。大概看了看每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昨晚工作室的全体人员,都没睡几个小时。 除了凌晨零点三十分,黄琪发了一张截图,全平台半小时销量2047万。在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是每个整点都有人实时更新全平台的销售记录。 凌晨一点,林悦更新了二千八百万的销售截图。同时,林悦还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带着兴奋:“秦哥,QQ音乐和网易云两个平台都发消息了,他们都说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成绩。” 凌晨两点,宣传组的两个小姑娘还在群里讨论各平台的评论区情况,说“好评率很高,骂的人比上次瑾颜官宣少多了”。 凌晨三点,法务闻逸涛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先睡了,明天早上看数据”,被黄琪回了一个“快去睡”的表情包。 凌晨五点,黄琪又发了一条消息:“半小时破两千万,一小时破两千八百万,两小时破三千五百万。秦朗,你看到了吗?” 秦朗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都看到了。辛苦了大家,晚上请你们吃饭!” 他退出工作群,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逐光》相关的词条占了四个。 #秦朗EP逐光#沸 #秦朗销量#热 #秦朗逐光歌词#热 #秦朗左手#热 没有买,没有推,纯自然流量。 其中,#秦朗EP逐光#这个词条已经冲到了第二位,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他点开这个词条,热门第一条是他自己那条零点发的微博,转发、评论都已经破了百万。 热评第一是一个粉丝写的长评,点赞数已经超过十万。 “等了你72天,172时,你终于回来了。不是以‘秦朗那个明星’的身份,而是以‘歌手秦朗’的身份。朗哥,欢迎回来,我们一直在!” 第二条依旧是粉丝的留言,写了长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你从不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但我们都懂。这张EP,是你给我们的答案,也是你给自己的交代。秦朗,欢迎回来!” 同时他注意到,除了粉丝的控评之外,还出现了大量路人的评论。 “说实话,我不追星,但这张EP真的不错。尤其是那首《左手》,听得我鼻子酸了。” “之前跟风骂过他,听了这张EP之后,我觉得我可能骂错了。一个人能做出这样的音乐,不像是网上说的那种人。” “十五块钱五首歌,质量对得起这个价钱。《铠甲》的编曲很高级,《归途》的词写得真好,他自己写的?” “我不是他的粉丝,但我要说一句——这张EP比很多所谓‘实力唱将’的专辑都好听。不是说他唱功多好,是这张EP有灵魂。” “那首钢琴曲《左手》……听完我去搜了他的背景,才知道他以前是弹钢琴的,因为左手受伤放弃了。一个因为手伤不能弹琴的人,出了一首钢琴曲。你们懂这种感觉吗?” 这些评论的点赞数从几千到几万不等,虽然比不上粉丝控评的热度,但胜在真实——每一个账号都有头像、有昵称、有过去的发言记录,看起来不像是水军。 更重要的是,负面的攻击辱骂依旧有,但比例明显比之前低了。 不是没有,是变少了。 而且那些负面评论的点开一看,大多数是新注册的账号,头像几乎都是系统默认的,没有发博记录,一看就是水军。 秦朗退出微博,打开了网易云音乐APP。 评论区前排有一条新的高赞评论,是一个用户名为“等风来”的账号写的:“我不是秦朗的粉丝,甚至一个月前我还跟风骂过他。但今天我听完这张EP,去查了他的经历——十七岁的钢琴天才车祸导致手受伤不能再继续弹钢琴,不得不放弃艺考,参加普通高考考上财经大学,做外贸一年多就能做到月薪三四万,被星探发现参加选秀,演了几个配角,第一个男主角色就爆红,然后被全网黑了两个多月。他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首《逐光》。”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QQ音乐的评论区今早七点多发的一条新评论被顶上前排。是一个用户名为“左手边的向日葵”写的:“我是一个琴童的妈妈,孩子今年十岁,学了四年钢琴。今早我让他听了《左手》,他问我‘这个叔叔为什么只用右手弹’,我说‘因为他的左手受伤了,弹不了’。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坐到钢琴前,用双手弹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弹完之后他说‘妈妈,我的手还好好的,我要好好练琴’。谢谢秦朗,让我的孩子懂得了珍惜。” 秦朗看完这条评论,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的那双手,想到了每天四小时的练习,想到了指尖磨出的茧,想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琴房里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他的手指在上面奔跑,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小马。 他退出评论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午八点,总销售额破四千五百万。 《逐光》五首歌霸占了几乎所有音乐平台的热门榜单,从飙升榜、新歌榜、热歌榜,到巅峰潮流榜,各大音乐平台前五名里最少有三首是秦朗的歌,专辑里的五首歌几乎全部登上所有榜单的前十名。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首纯钢琴曲《左手》。它没有歌词,没有人声,只有一架钢琴的旋律——右手是秦朗弹的,左手是合成器铺垫的和弦。这首不到三分钟的钢琴短曲,在纯音乐分类榜上遥遥领先,评论区里的留言几乎都是同一个主题——有人在说“听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放弃的那些梦想”,有人写了一句:“他不是在弹琴,他是在用琴键说话。” 上午九点,国家台的官方微博账号发了一条内容。 这个坐拥数千万粉丝的账号,平时发布的内容以时政新闻、社会热点为主,偶尔也会发一些文化娱乐相关的内容。今天这条,配的是一段文案加一张图。 文案写道:“‘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阴影在身后,而希望在前方。’——秦朗《逐光》。” 配图是《离尘传》中秦朗饰演的宋离的一张剧照。那场戏是宋离在雪中持剑而立的场景,漫天大雪中,他穿着一袭银色铠甲,手握长剑,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这张剧照在《离尘传》热播的时候就曾经是出圈神图,被很多人评价为“古装美男的天花板”。 此刻这张剧照和这段歌词放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是宋离,也是秦朗;是戏里的少年将军,也是戏外的青年艺人。 这条微博发出来之后,数据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暴涨。 转发、评论、点赞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评论写的 是:“国家台都发声了,那些说秦朗‘被封杀’的人可以闭嘴了。” 第二条是:“官方盖章,这才是正能量艺人。不卖惨,不炒作,安安静静做作品,用实力说话。” 第三条是:“宋离和秦朗在这一刻重叠了。都是孤独的、坚定的、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的人。” 这条微博的意义,所有人都看懂了。 它不是官方的“站队”,也不是对舆论的“定性”,它只是一条看起来很普通的文化类内容分享——引用了一句歌词,配了一张剧照,仅此而已。 国家台的微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舆论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扩散到了整个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反应过来的当然是秦朗的粉丝。 秦朗的微博超话里,那条国家台微博的截图被反复转发,配文从“啊啊啊啊啊”到“真好”,从“这是官方认证吗”到“我就知道朗哥没做错任何事”,情绪层层递进,从惊喜到狂喜,从狂喜到如释重负的泪流满面。 一个老粉发了一条长微博,写的是: “喜欢秦朗三年多,从他选秀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过去的两个多月,是我追星生涯中最黑暗的日子。我不敢打开微博,不敢看热搜,不敢看任何娱乐新闻,因为到处都是骂他的声音。我每天都怕他撑不住,怕他突然说‘我不干了’。今天,国家台用他的歌词、用他的剧照发了一条微博。我不想过度解读什么,但我真的,真的觉得,天快亮了!”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区里无数粉丝留言,说“感同身受”、“终于等到这一天”、“眼泪止不住”。 路人的反应则更加多元。 有人觉得国家台只是随手引用了一句歌词,没必要过度解读;有人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用秦朗的歌词,不可能只是巧合;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过去两个多月的舆论事件,质疑“我们是不是被带了节奏”;也有人依然坚持认为“国家台转发不等于为秦朗背书,不要想太多”。 但不管怎么解读,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国家台的这条微博,对过去两个多月里被各种负面热搜和营销号持续攻击包围的秦朗来说,这条微博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内容本身。它像是一道光,在漫长的隧道尽头亮起。不算刺眼,但足以让人看见方向。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秦朗被贴上了各种标签——“伪善”、“傲慢”、“德不配位”、“风险艺人”。那些标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那些标签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贴上去的,但普通人不知道。在普通人看来,“所有人都骂他,那他一定有问题”。 也让被全网围剿两个多月的秦朗的舆论生态场,微微撬开了一角。 秦朗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刚刚做完一组仰卧起坐的间隙。他准备上各音乐平台看看,刚解锁手机就看到推送的这条微博。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对于秦朗来说,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歌词引用,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最高层级的、官方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黄琪发来消息,只有三个感叹号,显然是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悦发来的消息里,只有一长串的“啊啊啊啊啊……” 他都没有回复。 不是不感动,是感动之后他更清楚地知道——这场围剿还远远没有结束。 27.第 27 章 秦朗的个人首张EP《逐光》上线十多个小时后,一些真正的乐评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声。 一个粉丝量超过百万的知名乐评人“耳帝”发了一条长微博: “我承认,我之前对秦朗有偏见。一个偶像明星出身的演员,突然说要发EP,我的第一反应是‘割粉丝韭菜’、‘玩票’、‘圈钱’。但听完这张《逐光》之后,我要收回我所有的偏见。” “这不是一张‘偶像歌手’的EP,这是一张真正的、有审美、有态度、有灵魂的音乐作品。五首歌,五种风格,但有一条主线贯穿始终——一个人在黑暗中寻找光的过程。从《逐光》的迷茫与坚定,到《铠甲》的自我防御,到《破晓》的希望初现,到《归途》的平静回归,再到《左手》的无声告别。整张EP听下来,就像在读一个人的日记,字里行间都是真实的情感和真实的伤痕。” “尤其要提的是那首钢琴曲《左手》。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哪位钢琴家的作品,后来才知道是秦朗自己用右手弹的,左手部分用了合成器。这首曲子的旋律并不复杂,技巧也谈不上有多高超,但它有一种东西是很多技术完美的演奏者永远也弹不出来的——那是一种真正的、刻骨铭心的遗憾。一个人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自己最深的伤口揭开给人看?秦朗做到了。” 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在发布后的一个小时内突破了十万。 乐评人“晓柯”也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详细分析了《逐光》的五首歌。他说:“这不是一张‘偶像转型歌手的试水之作’,这是一张认真的、有诚意的、有审美的流行音乐EP。我最惊讶的是那首《归途》,一镜到底录完,没有修音,没有后期处理。这种录音方式对歌手的唱功要求极高,因为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秦朗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他的歌声里有故事,有情感,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倾听的力量。” 著名音乐制作人许原转发了晓柯的微博,加了一句:“方浩的制作水准一如既往地高,但更让我意外的是秦朗在音乐上的审美。五首歌,五种风格,但始终有一条清晰的主线贯穿始终。整张EP,不讨好,不媚俗,不炫技,就是安安静静地唱歌。这种审美在现在的流行音乐市场里,很少见。” 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高笙在朋友圈的发文被截图搬运到微博。“听到《左手》,很惊讶。右手的触键非常干净,音色通透,乐句处理有呼吸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手。左手虽然只有简单的单音和合成器铺垫,但那种克制和留白,反而让这首曲子有了一种特殊的质感——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独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然,秦朗的EP发行肯定不会缺少华文、青峰等对家公司、M的持续攻击。 其实在昨晚,他们在EP发行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就统一发布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乐评”,标题是《秦朗新歌测评:修音过度的流水线作品》。 文章里说秦朗“声音没有辨识度”、“唱功停留在KTV水平”、“全靠后期修音”,最后得出结论:“这张EP能卖这么多,全靠粉丝刷数据,和音乐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乐评”的发布时间之统一、内容之雷同,暴露了它们的本质——不是听完音乐之后的评价,而是提早准备好的攻击文案,才能如此统一。 当时看着这些文案,秦朗就觉得自己决定EP空降发行是正确的。如果提前预热,攻击他的文案恐怕等不到EP正式上线就会开始,并且内容会有更多、更广。 然后是青峰文化,他们主攻的依旧是各大论坛,发布了大量“技术分析帖”,从编曲、混音、母带制作等专业角度挑刺。这些帖子写得似是而非,乍一看很专业,但真正懂音乐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断章取义、刻意曲解。 美嘉传媒和华文娱乐主攻微博,还有在土豆网的各个娱乐小组放料,然后再搬运到各个平台,让那些负面信息迅速大规模发酵。 新潮科技则主攻短视频平台,大量发布秦朗所谓的“车祸现场”的剪辑视频。把他在综艺节目里的唱歌片段进行恶意剪辑,调音不准,配上误导性的字幕,制造“秦朗唱歌难听”的印象。 这几家M机构,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角度、用不同方式,对《逐光》发动了全方位的攻击。如果没有提前策划和准备,是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协同。 但这一次,效果和之前不一样了。 最根本的原因是——这张EP的质量摆在那里。 音乐是很主观的东西,喜欢或不喜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标准。但有些东西是客观的——编曲是否用心,歌词是否有内容,演唱是否有情感。这些,听几遍就能分辨出来。 大概是发现直接攻击的效果不大,他们很快换了思路。 上午十点多,一个隶属于青峰文化旗下的乐评人帐号,发了一条微博:“秦朗这张EP,制作是精良的,唱功是在及格线以上的,但你要说有多惊艳,我不觉得。五首歌听下来,给我的感觉就是‘安全’,所有的编曲、旋律、歌词都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没有什么真正的突破和惊喜。钢琴曲《左手》的概念很好,但执行上还是差了一口气,左手的合成器部分和右手的钢琴音色融合得不够自然。”这些微博一发布就迅速被大量转发。 没有直接一上来就批评EP质量不好,而是用看似公正、赞赏的话语说着贬低的话,来批评秦朗音乐水平不够。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里,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但总体来说,批评的声音并不多,而且大多是就音乐论音乐,没有上升到人身攻击。这显然没有达到发贴者的初衷。 秦朗多次翻看四家音乐平台《逐光》的评论区,又上几大社交平台看EP质量的反馈。发现负面评论确实有不少,但还是和他最初预想的有差异。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在EP发行的第一时间就发动大规模的负面攻击。刷差评、买水军、造谣抹黑,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把EP的口碑彻底搞臭。 但到目前为止,这些都没有发生。 至少,没有以他预想的那种规模和烈度发生。 上午十一点,林悦发来了一份最新的舆情监测报告。 “对方今天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克制。目前各平台的负面评论占比在27%左右,远低于瑾颜官宣时的48%。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EP的质量确实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他们如果继续硬黑,反而会显得刻意;二是从EP上线后,有不少路人发声支持你,形成了舆论对冲。他们现在如果大规模下场,反而会更加坐实‘有人在刻意抹黑秦朗’的猜测。凌晨EP刚上线的时候,我们监测到有大量的水军账号在各平台刷差评。但因为粉丝和路人用户的评论太多,除了少数几条大多数差评都被淹没了,效果不太明显。” “有意思的是,今天早上八点半过后,水军的活动强度明显下降了。大概是因为EP的真实销量远超他们的预期,继续投入已经没有意义。他们已经开始调整策略,那几家公司掌握的乐评人帐号开始上线了,不直接攻击EP质量,而是用看似公允的评论夹带批评。” 秦朗看着这份报告,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回复林悦,“不管他们用什么招,继续盯着。” 中午十二点,黄琪发来消息:“五千六百万了。” 五千六百万。 EP上线才十二个小时,这个数字已经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秦朗原本估计,首日销量能有两三千万就不错了。五千多万,意味着这张EP不仅仅是在粉丝圈层内被购买,而是已经出圈了,有大量的路人加入了购买的行列。 他打开网易云音乐,看到《逐光》的评论区已经突破了十万条。他随便翻了翻,发现很多评论来自他从未见过的ID,这些人的头像不是他的照片,昵称里没有他的名字,主页里的内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是路人,是真正的路人。他们不是因为“喜欢秦朗”才买这张EP,既有因为“这歌好听”才买的,也有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被无端黑而来支持的路人。 秦朗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做这张EP的时候,最大的恐惧不是销量不好,而是“万一做得不好怎么办”。万一他的唱功真的不行,万一他的创作真的拿不出手,万一那张EP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一个“偶像明星”的自娱自乐。 现在,这些恐惧被那五千万销量和十万条评论击得粉碎。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赌对了——只要作品好,就一定会有人看见。 下午黄琪带着两杯咖啡和一个文件夹来见秦朗。 “截至下午一点,EP《逐光》全平台销售总量已经突破五千八百万。现在销量依旧在增长,虽然增速开始放缓,但按照目前这个趋势,二十四小时应该能突破七千五百万。” 秦朗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网易云那边的反馈很好,”黄琪继续说,“他们的编辑给《逐光》打了‘本周强力推荐’,在首页置顶了。QQ音乐那边也给了首页推荐位,虽然不是最显眼的位置,但在这个体量下,已经不错了。” “对方有什么动作吗?”秦朗边翻看手中的舆情报告边问。 “放弃大规模直接攻击EP,改为间接,从侧面攻击入手。” “继续盯着。资料整理好,准备报警。” 黄琪几秒后再反应过来,“现在报警合适吗?” “有完整的证据链,前段时间就可以报警,现在正合适。” “这件事我去办。”黄琪合上文件夹,看着秦朗,欲言又止。 “怎么了?”秦朗问。 “没什么,”黄琪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段时间,真的太不容易了,你也太不容易了。” 秦朗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初夏的阳光。上海的五月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天空是清澈的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琪姐,”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做音乐,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吗?” 黄琪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不是。”秦朗转过身看着她,“我做这张EP,不是想证明‘我会唱歌’、‘我不是花瓶’、‘我有才华’。我做这张EP,是因为我想做。因为做音乐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被人贴在墙上的海报,不是一个被人挂在嘴边的名字,不是一个被放在秤上称重的商品。”这也是他为什么唐朝娱乐给出那么优厚的签约条件,他都没有接受。 黄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秦朗,”她最终说,“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一个艺人。” “像什么?” “像一个‘人’。”她说,“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黄琪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上午,国家台微博帐户发了你的贴子,虽然不能成为你的‘背书’,但这也向外界传递出一个信号,再加上专辑销量,业内会对你的商业价值重新评估。我估计,很快就会有商家找上门,我这边要怎么应对?” 秦朗听完黄琪的话,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过了两三分钟后才开口:“那边对合作商务的攻击一直在持续,暂时先放放吧。维持好现有的这几个商务,其它的等我《利刃出鞘》杀青后再说。本来是怕没有新的商务收人,担心工作室下半年财务吃紧,现在EP销量超过我们的预期,这将大大缓解工作室的财务困境,商务代言的事先放放。原本第四季度的时间是留给《凤归》的,现在这个戏被华文抢了,你这边多留意下其它影视公司有什么新项目。” “明白,我会多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秦朗突然笑了,“本来说了今晚要请工作室的人吃饭,只是我现在不方便,请吃饭的事只能先放放。等会你回工作室替我和大家说声抱歉,再通知财务这个月所有人的奖金翻倍。” “多谢老板!”黄琪笑着说,“我回工作室后马上我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28.第 28 章 5月8日这天下午,几个业内就秦朗的EP发了微博。 第一个,是著名的钢琴家周牧之在下午三点发了一条微博。 他的账号平时不怎么更新,上一次发博还是上个月底,是那个慈善公益项目“音乐之光”相关。但今天,他发了一条微博,全文不长:“听完《左手》,想起了一些往事。当年我刚开始学琴的时候,我的老师说,钢琴是两只手的艺术,但有时候,一只手也能弹出让人动容的音乐。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的问题。这首曲子,让我听到了他的心。加油!”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热评第一的高赞评论是:“周老师懂他。” 秦朗看着这条微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少年时代,房间里那张周牧之的海报。想起了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能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甚至和周牧之四手联弹,该是何等的荣耀。 那个幻想,已经在十七岁的车祸里碎掉了。 但现在,周牧之说,“我听到了他的心”。 足够了。 顾星河是在下午五点半发的微博。他今年上半年因为全力备战高考,最近几个月除了日常的商务博,很少发其它内容。 今天发了一张梧桐树绿叶正茂的照片,配文是:“放学路上,听了一张新EP,最喜欢《左手》——用左手告别过去,用右手诉说现在。这是右手送给左手的情歌,推荐给大家。”然后在文末@了秦朗。 顾星河发这条微博前没有通知经纪人周凯。他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旁边几个女生闲聊,其中有个女生应该是秦朗的粉丝,激动的说起专辑中的那几首歌都非常好听,他才知道秦朗发了EP。下午放学坐车回家的路上,听完整张专辑,觉得很好听就发了这条微博。 至于因为这条微博引起什么后续,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秦朗看到顾星河的微博,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谢谢你,星河。” 过了几分钟,顾星河回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谢什么?我是真的最喜欢《左手》这首钢琴曲,当然其它几首也好听,但最喜欢还是《左手》。” 这条回复让秦朗有些意外。他以为顾星河只是单纯地想支持他,没想到是真心喜欢这首钢琴曲。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BYE~” 稍晚些,李玉芬老师发了一段语音微博,说:“小秦这孩子,我合作过,知道他的为人。那时候拍《爱在归途》,有一场哭戏,他拍了一条导演说过了,他自己不满意,主动要求再来一条。我当时就想,这个年轻人对戏有敬畏心。现在他唱歌了,我听了,好听。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听,是用心的好听。” 陈伟杰导演转发了国家台的那条微博,加了一句:“《离尘传》是我导的,秦朗是我从几十个候选人里选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戏,心里有光。” 这几个圈内人的公开支持,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拼出了一个不同于黑粉口中的秦朗形象——一个敬业的演员,一个认真的歌手,一个谦逊的年轻人,一个在手伤后依然没有放弃音乐的人。 但对EP的攻击并没有因为得到国家台的推荐和有圈内人的支持而停止。 傍晚时分,林悦给秦朗发了一份最新的舆情报告。 “有人在土豆网上发了一个长帖,标题是‘扒一扒秦朗《逐光》EP涉嫌抄袭的证据’,把《铠甲》的几句歌词和某首英文歌做了对比,说‘节奏相似、旋律雷同’。发贴时间是下午五点五十分,才半个小时现在那个帖子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复,其中大部分是在骂你的。我们向平台投诉了,要求删帖,但一直没有给我们回复。我估计,这个贴子很快就会被搬运到微博和其它平台。” “抄的哪首歌?” “一首很小众的独立音乐人的歌,播放量不到十万的那种。” 秦朗沉默了几秒。 “查一下那个发帖人的身份,”他说,“还有那个所谓的‘原曲’的版权归属。如果是恶意碰瓷,我们直接发律师函。” “已经在查了。”林悦说,“这次对方的攻击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没有大张旗鼓地上热搜,而是采取了一种‘渗透式’的打法——在各大论坛、贴吧、土豆网小组这些相对封闭的社区里发帖,慢慢发酵,然后再截图搬到微博上。这种方式更隐蔽,也更难追踪。”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们学聪明了,”他说,“知道大规模上热搜会引起路人反感,就换了一种打法。没关系,我们也有准备。按预案来——不主动回击,但也不让他们的节奏带偏。所有证据都保留好,等时机成熟再说。” 秦朗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打开琴盖。 他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是《左手》。 晚上七点半,微博上一个知名财经专栏媒体人洪鹏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如何看待秦朗EP〈逐光〉的销量奇迹?》。 文章先肯定了EP的制作水准,然后话锋一转:“必须承认,这张EP的音乐质量确实超出预期,在偶像歌手里属于上乘之作。但我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张EP的销售成绩,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于秦朗庞大的粉丝基础,而非大众市场的普遍认可。换言之,这是粉丝经济的又一次胜利,而非音乐本身出圈。”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在评论区里激烈交锋。 支持者说:“你说得对,但哪个流量明星发歌不是靠粉丝?至少秦朗的EP质量比其他人高得多,这说明他是在认真做音乐的。” 反对者说:“粉丝经济怎么了?粉丝也是听众,听众愿意为喜欢的音乐付费,这是市场经济的正常现象。你凭什么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众市场’?”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朗看完这篇文章,没有生气,甚至觉得对方说得有一定道理。 他的销量确实很大程度上依赖粉丝。这没有什么可否认的,任何一个流量明星的作品初期的销售,都高度依赖粉丝的支持。区别在于,作品本身能不能接住这份支持,能不能把“粉丝的支持”转化为“路人的认可”。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真正的好作品,会在时间的沉淀中展现出它本来的价值。 事 情果然如林悦预料的那样,土豆网的那个“抄袭贴”被顶上热门后,在晚上七点五十分被人搬运到微博及其它各平台后,迅速发酵。 秦朗工作室微信群,依旧有人实时整点报数。5月8日晚上八点,《逐光》全平台销量突破七千八百万。 晚上八点钟,这个时间正是网络人群最活跃的时候,这个抄袭贴被人搬上微博后,短短几分钟相关话题#秦朗抄袭#直接空降热搜榜第二,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爆”! 点进去,热门第一是隶属华文的营销号“娱乐十三姨”搬运的那个土豆网的那个抄袭贴。评论区前排基本都是黑粉、水军的战场,即使有少数粉丝的评论,也全部沉下去了。 热门第二是隶属于青峰文化旗下,粉丝超两百万的乐评人帐号“乐海漫游”发一个“分析贴”。乐海漫游从两首歌的音高走向、节奏型、音符组合、和弦序列和和声转换等等方向,说明秦朗的《铠甲》与那首英文歌曲存在多处相似之处,来力证秦朗抄袭。整篇文章充斥着普通网民看不懂的专业名词,让不懂这些的普通网民看了,感觉秦朗可能真的抄袭了。 这个所谓的“分析贴”在短时间被几家M机构的营销号大量转发、搬运,同时从微博向其它平台扩散。 而热门第三条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音乐博主,ID叫“背多芬”,也发了一篇分析贴: “我特意去听了《铠甲》和那首英文歌,所谓的‘抄袭’纯属无稽之谈。两首歌的节奏型确实有相似之处,但这是流行音乐中非常常见的节奏型,不属于任何人的独创。而且《铠甲》的和声进行、旋律走向、音符组合、编曲处理都和那首英文歌完全不同。说抄袭的人,要么是不懂音乐,要么是别有用心。” 这个分析贴被秦朗的粉丝大量转发、评论。同时也有人在评论区质疑“你是不是收了钱,才帮秦朗说话”。 很快又有几个专业音乐博主陆续发声,对两首歌的不同之处进行说明,证明秦朗确实没有抄袭。虽然这些人的流量不大,但众多专业人士对抄袭这件事都进行反驳,还是让很多路人觉得这是又一次对秦朗的无端造谣和诽谤。 一个叫“音乐心声”的博主写了一篇长评,标题是《从〈逐光〉看秦朗: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凭什么出EP?》,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这张EP当然不完美。秦朗的唱功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几首歌的制作也有一些可以继续打磨的地方。但这张EP最打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完美——它不是一个被资本和流量包装出来的完美商品,它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经历了事业的高峰和低谷之后,用音乐记录下的心路历程。那些歌里有迷茫,有挣扎,有孤独,也有不肯熄灭的希望。这些东西,是任何制作团队都包装不出来的。只有真实经历过的人,才唱得出来。” 秦朗看完这篇长评,沉默了一会儿,把这篇文章截了图,保存进手机里一个叫“光”的相册。 这个相册里存着很多类似的截图——粉丝画的图,路人写的长评,小朋友说“我最喜欢秦朗哥哥”的视频。在那些难熬的夜晚,他会打开这个相册,一张一张地看,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29.第 29 章 5月8日晚上九点,EP《逐光》发行二十一个小时后,全平台销量正式突然八千万。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秦朗和方浩二人在发行前最乐观的预期。 “按照这个趋势,破亿只是时间问题。”方浩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意,“而且,我这边得到一个消息,网易云那边正在制作一个专题页面,叫‘逐光而行——秦朗的音乐之路’。他们会把你从选秀到现在的音乐作品做一个梳理,重点推荐这张EP。这个专题会在明天上午上线。” 秦朗靠在沙发上,听着方浩的话,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说,如果我的左手没有受伤,现在会怎样?” 说完这句话,秦朗自己愣住了。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从他决定将《左手》放进他的个人专辑《逐光》开始,他就不再忌讳提起自己受伤的左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如果你的左手当年没有车祸受伤,你现在大概率会是一个钢琴家?” “也许吧。” “那你可能永远不会去参加选秀,不会演戏,不会出这张EP。你会一直在音乐厅里弹肖邦、贝多芬、巴赫,穿着燕尾服,对着几百个观众鞠躬。”方浩顿了一下,“那样的你,和现在的你,你觉得哪一个更快乐?” 秦朗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我也不知道,”方浩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没有经历过那些,你写不出《逐光》这样的歌词,写出不《左手》这样的旋律,也弹不出《左手》这样的曲子。痛苦不是礼物,我们不是要感谢痛苦,但它确实会让人变得更深。” 秦朗挂了电话,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没有弹琴,只是把手放在琴键上,感受那些黑白琴键冰冷的、光滑的触感。 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的时候,他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辈子都不能再弹琴了,我还能干吗? 他没有找到答案。 现在,他觉得,他找到了。 不管能不能弹琴,不管能不能演戏,不管能不能唱歌,他都是秦朗。不是“那个只会弹琴的秦朗”,不是“那个演宋离的秦朗”,不是“那个出EP的秦朗”。 他就是秦朗,一个普通的、会在深夜里坐在钢琴前发呆的年轻人。 仅此而已。 结束和方浩的通话后,秦朗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他就要飞杭州,进组《利刃出鞘》进行为期一周的适应性训练。 他没有为了看EP发布二十四小时的销量到底有多少,而熬到零点。 整理好明天要带的东西,便上床睡觉了。 零点时分,《逐光》上线二十四小时,各平台总销额破八千四百万,一个让业内都震惊意外的数字。 八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本身没有多惊人——比这个数字高的数字专辑大有人在。而是因为达成这个数字的方式——没有预告,没有宣传,没有热搜,真正是空降发行,靠作品本身的口碑和听众的自发购买。 这才是让业内真正惊讶的地方。 一般来说,流量歌手发专辑,最开始的销量主要靠粉丝冲,后面的长尾销量才看作品质量。但《逐光》的销售曲线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走势——凌晨零点到一点是第一个高峰,那是粉丝在冲;但从早上六点开始,出现了第二个小高峰,这个高峰一直持续到中午;下午两点开始,出现了第三个小高峰;而第四个小高峰是晚上七到十一点之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购买的人群在扩张。从核心粉丝,到普通粉丝,还有就是单纯觉得好听的普通网友,再有一部分是因为秦朗长期被黑吸引来的路人。这些购买人群的“画像”,从专辑评论区就能看得出来。 这是最难得的。也是最有说服力的。 秦朗早上醒来,首先打开手机,看到黄琪零点零两分钟的时候给自己发的一张截图,EP销售二十四小时破八千四百万的,工作室群里也是一片欢呼庆祝。没有其它的私信,他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多月,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经常是早上起来就会看到昨天夜里又出现一些新的谣言,新的负面热搜,一些严重的黄琪、林悦会发给他看。 不是他故意找虐,非要看这些负面信息给自己找不痛快。不看,不代言这些不存在。这点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要随时掌控全网舆情。 一晚上过去,除了黄琪发了EP销量就没有再给他其它消息。不是说对家公司、M公司的黑粉、水军、营销号,以及一些自媒体大V停止了对他的攻击,只是说明昨晚没有出现值得特别关注的负面信息。 他起床洗漱,热身后上跑步机开始跑步。做完早起的运动后,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营养的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他习惯性的打开手机。才发现在他跑步的这段时间,黄琪和林悦都各自给他发了几条信息。 他打开一看才知道,是几家官方媒体帐号的早安博,发布了和自己相关的内容。 人民网:“‘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青年演员秦朗在新歌《逐光》中这样唱。从钢琴少年到当红演员,他的人生轨迹或许曲折,但从未放弃对光的追寻。” 新华网:“近日,青年演员秦朗发布他的个人首张EP《逐光》,其中歌曲《逐光》的歌词‘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阴影在身后,而希望在前方’引发网友热议。这句歌词传递了积极向上、不屈不挠的正能量,值得点赞。” 光明日报则是转发了昨天国家台微博内容,配文:“向每一个勇于追逐希望的人,说一声‘早安’”。 这些官方媒体的转发和评论,措辞都非常谨慎,没有一句是直接说“秦朗是清白的”或“秦朗被冤枉了”。但在当下的舆论环境下,这种谨慎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国家台愿意引用你的歌词,官方媒体愿意转发你的消息,那就意味着在官方层面,你是安全的。 对于品牌方、剧方、平台方来说,这个信号比任何公关稿都更有分量。 上午八点半,浦东机杨,VIP候机室。 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没有喝,只是握着咖啡杯,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忙碌的地勤人员。一辆辆摆渡车在飞机之间穿梭,行李车拖着行李箱驶过,穿着反光背心的地勤人员打着手势引导飞机入港。 一切井然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助理小周坐在他旁边,黄琪坐在他对面,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逐光》的最新销售数据。 “到今天早上八点,《逐光》全平台销量已经突破了八千六百万,”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昨天还一直没散去的兴奋,“现在购买的基本都是路好,或单纯觉得歌好听的路人,增速会逐渐放缓,但看目前这个趋势,破亿应该是没问题。我估计,在今年的数字专辑销量榜上能排进前五。” 秦朗点了点头,“知道了。” 黄琪看着秦朗,“秦老板,你看我这么兴奋,你能不能给点反应?你知不知道,很多人发一张EP,破千万都要搞庆功宴、发通稿、买热搜。你倒好,我破要亿了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小周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 秦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等真的破亿了再激动也不迟。”他说。 黄琪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秦朗这种“宠辱不惊”的性格。发EP之前不紧张,发EP之后不激动,像是戴了一副恒温的面具,不管外界如何沸腾,他的体温始终保持在同一个刻度。 她有时候觉得这副面具是保护色,有时候又觉得,可能这副面具戴得太久了,已经长在了脸上,摘不下来了。 飞机准点起飞。 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色的光。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有一些颠簸,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在想接下来的工作。 《利刃出鞘》的适应性训练从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然后5月18日正式开机。他的戏份大概需要四个月,主要在杭州及周边取景。何文辉导演对动作戏的要求很高,大部分动作场面都要求演员亲自上阵,这对他的体能和技术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但他在刘教练那里训练了将近一个月,他准备好了。 他在想EP的事。《逐光》的销售还在持续增长,破亿只是时间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这张EP让他的音乐人身份得到了认可。那些专业乐评人和音乐人的肯定,比任何销量数字都更有意义。因为那意味着——他不仅仅是一个“会唱歌的演员”,他是一个“被音乐圈认可的歌手”。 这个认可,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他还在想那些对他持续不断的攻击。 EP发行以来,华文、青峰、美嘉、新潮等对家和M机构对他的攻击就没有停止过。从“ 修音过度”到“抄袭”,从“粉丝刷数据”到“团队买榜”。EP上线这二十多个小时,隔几小时就有新的黑料、新的质疑、新的攻击角度。但这一次,效果明显不如以前了。 一是因为EP的质量确实过硬,专业人士的正面评价让那些似是而非的“技术分析贴”失去足够的说服力。 二是因为国家台的那条微博,还有周牧之、陈伟杰、顾星河等圈内人的公开支持,给秦朗的“人设”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背书。 三是因为普通网友的审美疲劳——两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套路,再蠢的网友也该看出不对劲了。 但对方不会就此罢手。 他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做了那么多布局,如果就这样收手,之前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他们一定会继续攻击,寻找新的角度,制造新的热点,试图把秦朗再次拖入泥潭。 他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不管他们怎么攻击,他有作品。他有《逐光》,有《利刃出鞘》,有《猎手》,有他自己的路。他们可以攻击他这个人,但攻击不了他的作品。作品是客观存在的,是好是坏,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你可以买水军刷差评,但你改变不了真正听歌的人的感受。 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剧组安排好了车,一辆黑色的GL8,直接开到VIP通道出口接上他们,驶向《利刃出鞘》剧组包下的酒店。 黄琪给秦朗办好入住手续,小周帮着把行李搬进房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秦朗给何文辉导演发了一条消息:“何导,我到杭州了。” 何文辉很快回复:“下午三点,在训练基地见。” 秦朗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刚到十一点,时间还早。他换好衣服,直接在酒店房间先做了一套简单的拉伸动作。这是刘教练教他的——在训练开始之前,一定要把身体活动开,否则容易受伤。然后便开始做俯卧撑、仰卧起起、深蹲等能在房间内做的运动。 这些天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比以前更结实,肌肉线条也更明显,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下午三点,秦朗准时出现在训练基地。 剧组在杭州郊区的一个影视基地里搭建了主要场景。这是一个以现代都市和军事题材为主的影视基地,占地上千亩,有仿真的街道、建筑、地铁站、机场候机楼等场景。《利刃出鞘》剧组租用了其中最大的一片区域,搭建了一个特警支队的训练基地和指挥部。 车子驶进基地大门的时候,秦朗透过车窗看到了正在搭建的拍摄场景。巨大的绿幕前,摆放着各种特警装备——装甲车、无人机、排爆机器人、各种枪械。工作人员穿梭其间,搬运器材、调试设备、搭建布景,忙碌而有序。 何文辉导演在临时办公室里等着他们。 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集装箱办公室,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墙上贴满了分镜头脚本、拍摄计划表和场景设计图。 何文辉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秦朗进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来伸出手。 “来了。” “何导。”秦朗握住他的手。 何文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壮了。” “这段时间一直在练。” “我知道。”何文辉说,“我认识刘教练。他跟我通过电话,说你练得很苦,进步很快。他说你现在的体能和战术素养,在他的标准里可以打到良好。” 秦朗微微点了一下头。 何文辉转身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秦朗,“这是接下来一周的训练计划。适应性训练,不是要你从头学起,是让你熟悉剧组的动作团队、枪械道具、拍摄流程。从明天开始到下周五,每天上午体能和战术训练,下午动作排练和实拍模拟。周六休息,周日进组熟悉场景。” 秦朗接过来,翻开看了看,计划排得很满,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每天的训练时间超过八个小时。 “有问题吗?”何文辉问。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何文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下午先休息,倒倒时差——虽然你从上海过来也没什么时差好倒的。明天早上八点,训练场见!” 30.第 30 章 5月10日,早上七点四十五。秦朗提早出现在训练场上。 而黄琪昨天帮他安顿好以后,留下助理小周已经独自返回了上海。 训练场是剧组在基地里临时搭建的,有两个标准篮球场大小的室外场地,地面铺着减震垫,四周是铁丝网围栏。场地里摆放着各种训练器材——沙袋、哑铃、引体向上架、障碍物,角落里还有一排射击靶位。 动作指导叫钱峰,四十出头,以武校生身份参军,退役后机缘巧合下进入娱乐圈。从武替开始做起,现在已做了十几年动作指导,参与过好几部军警题材的电影电视剧。他个子不高,但非常壮实,手臂上全是肌肉,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秦朗是吧?”钱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何导跟我说过你。刘教练也跟我通过电话,说你练得不错。但我不管这些,在我这里所有人都从零开始。你做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不会因为你红就给你放水,也不会因为网上那些人骂你就对你更严。” 秦朗看着他的眼睛,“钱指导,我准备好了。” 钱峰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行,那就开始。” 第一天上午的训练内容是基本体能评定,和在刘教练那里做的差不多——跑步、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不同的是,钱峰的标准更高,要求更严。 三公里跑,秦朗跑了十一分五十七秒。钱峰掐着秒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及格。” 和在刘教练那里第一次测试时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秦朗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在特警队,三公里跑的及格线是十一分半,他的十一分五十七秒离及格线还差二十多秒。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训练的时间还不够长。体能的提升需要时间,没有捷径。 引体向上,他一口气做了十四个。 俯卧撑,九十个。 仰卧起坐,一百二十个。 深蹲,一百五十个。 每一个数字,都比他两个月前刚到刘教练那里时翻了近一倍。 钱峰在训练日志上记下这些数字,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刚见面时柔和了一些,“基础不错。这一个多月没白练。” 钱峰给他演示了几个特警常用的战术动作——持枪搜索、房间突入、掩护射击、近身格斗。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就是最实用、最有效的方式。 秦朗跟着学,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钱峰的要求很细,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力度、速度都要精确到毫厘。一个持枪搜索的动作,秦朗练了几十遍,钱峰才勉强点头。 “枪口指向要稳定,不要晃动。眼睛和枪口要保持一条线,你在看哪里,枪口就在哪里。”钱峰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手的握力要均匀,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太紧了会手抖,太松了枪会被对方打掉。” 秦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他的手在发酸,肩膀在发胀,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些动作在他真正演戏的时候会变成肌肉记忆,不需要想就能做出来。而现在每多练一遍,就多一分熟练,多一分真实。 钱峰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些什么东西。 “你的悟性不错,”休息的时候钱峰递给他一瓶水,“很多人练动作戏,只知道模仿,不知道理解。你能理解,所以你的动作不是‘像’,是‘是’。” “有什么区别?” “像的人,做动作的时候脑子里在想‘这个动作应该怎么做’。是的人,做动作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动作直接就出来了。你现在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像’的阶段,但偶尔能达到‘是’的状态。再多练一段时间,会越来越好。” 秦朗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谢谢钱指导。” 当天下午开始,钱峰给秦朗安排的训练内容是战术配合——不再是单人的动作训练,而是模拟实战中的团队协作。这是适应性训练第一次涉及到多人配合的内容。 “特警行动不是单打独斗,”钱峰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笔,在白板上画着战术示意图,“每一个小队四个人,互相掩护,互相补位。你要知道你的队友在哪里,要信任你的队友能替你守住你身后的方向,同时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秦朗认真地听着,目光随着激光笔的红点移动。 “今天先练最基础的——房间突入。四个人一组,从门外突入,在最短时间内控制房间内的所有目标。你们的对手是……”钱峰朝旁边招了招手,四个穿着黑色护具的武行走过来,“他们,他们会模拟持械歹徒,你们的任务是制服他们,不是击毙。注意,人质安全是第一位的。” 秦朗被分在第二组。第一组有曾宇饰演的男配程磊,第一组开始演练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仔细观察。 曾宇同样是盛威影视旗下的艺人,比秦朗大三岁,今年三十。他也是昨天开始参加剧组的适应性训练。 曾宇长相端正,浓眉大眼,国字脸,一看就是那种很正派的形象。他和秦朗一样,非科班出身,以前做空少的,后进入娱乐圈。参演过不少电视剧,只是基本都是配角。在《利刃出鞘》里,他饰演的是秦朗角色的小组成员。 此刻他正按照钱峰的指令,和三个队友一起做房间突入的演练。 秦朗注意到,钱峰对曾宇的态度和对其他所有人一样——不因为他是盛威的艺人就网开一面,也不因为他配角就降低标准。所有人都一样,只有做得好和做得不好,没有新人旧人、主角配角的区别。 训练在进行,《逐光》的销售数字还在涨。 5月11日24点,《逐光》全平台销售额九千八百万。 5月12日,凌晨1点48分,不到9时,《逐光》全平台销售额破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娱乐新闻里炸开。三更半夜,也一点不耽误一些各平台营销号、自媒体大V等,标题从“秦朗EP销量破亿”到“9时破亿,秦朗创今年数字专辑销量新纪录”,从“《逐光》口碑销量双丰收”到“从全网黑到销量破亿,秦朗用作品说话”。 黄琪打电话来的时候,秦朗早已经睡了。白天繁重的训练,让他早早就躺下睡觉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疯狂震动,这个响声吵醒了秦朗。他睁开眼,打开床头灯,伸手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人,心瞬间沉了下来。不是有重大事件上,黄琪这个时间不会打电话给他。 刚接通电话,黄琪激动的声音就从话筒传过来。 “破亿了!秦朗,破亿了!不到9时,破亿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这张EP已经进入了今年数字专辑销量的前三!一个新人,第一张EP,没有宣传,没有预热,9时破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太兴奋了!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 秦朗沉默了几秒。他想到昨晚睡前看过《逐光》全平台销量,是九千六百多万,离破亿还差近四百万。这最后时刻能这么快破亿,应该是粉丝冲了一把销量,才能在短短几个小时破亿。 他想到这些,眼眶有些发热。 “我知道了!我也很高兴,谢谢!” “你就不能——” “琪姐,”秦朗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很激动,我也很激动。但现在我要睡觉,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准时到训练场。不休息好,训练跟不上,钱指导会要我加练。明天中午休息我再跟你说,好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黄琪笑了出来。 “行,你好好休息,我继续盯着数据。明天中午我等你电话。” 秦朗靠坐在床头,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深处的满足。 不是因为破亿的数字,而是因为——有这么多人愿意花钱买他的EP,说明他的音乐被人听到了,被人认可了。这是对一个创作者最大的尊重。钱很重要,但钱背后的东西更重要——那是一种连接,一种共鸣,一种“我懂你”的默契。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博。《逐光》破亿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逐光》破亿的消息已经上了热搜,词条#秦朗EP销量破亿#已经冲上热搜榜第二,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 “恭喜朗哥!这才是真正的流量,不需要刷,不需要买,听众一票一票投出来的。” “9时破亿,厉害!某些人不是说他要凉了吗?打脸了吧?” “不是粉丝,但贡献了一份。这张EP值这个价,甚至我觉得定价太低了,十五块五首歌,还有一首钢琴曲,比某些人的数字专辑良心多了。” “那些说刷数据的,你们自己去看看销量曲线,凌晨的峰值之后,白天的曲线一直是平稳增长,这完全是自然销售曲线,哪来的刷数据?”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秦朗吃过午饭。回到临时休息室,拿出手机准备给黄琪打一个电话,才发现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没有配文,只有一个链接。 秦朗打开 链接,是一个微博ID叫“晓美说剧”的影视博主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关于秦朗事件,我有一些疑问》。 “我不是秦朗的粉丝,甚至可以说,在他出事之前,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空闲时看看剧,偶尔刷刷微博。” “但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从游戏充值事件,到所谓的‘伪善’,到‘耍大牌’,到‘塌房’,每一个环节我都看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不对劲。“ “不对劲在哪里?在节奏。所有的黑料都来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真的。就像一场排练过的演出,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话题都有明确的‘冲榜时间’。这太不正常。“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整个事件的传播路径做了梳理。大家可以看看下面的图,我不多说,你们自己判断。” 配图是一张详细的传播路径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每一个黑料出现的时间、每一个营销号发布的内容、每一个热搜词条的冲榜轨迹。 这条微博在发出不到三个小时,转发量就突破了二十万,量过亿。 评论区的声音开始分化—— “卧槽,这也太明显了吧?这不是黑公关什么是?” “我好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博主说清楚了。” “所以秦朗是被整了?被谁整的?” “圈内人都知道是谁,但不敢说,怕被告。” “秦朗被谁整还不明显?看看他的代言和角色都被哪些人抢不就清楚了?” “秦朗实惨,被人这么搞。” “支持秦朗维权!” 当然,质疑的声音也很多—— “这肯定是秦朗团队买的通稿!” “一张图就能证明是黑公关了?想洗白直说。” “切,这是他团队自己画的图吧,自导自演!” “秦朗团队这是花了多少钱买的洗白通稿?” 但质疑的声音已经盖不住支持的声音。 #秦朗被黑公关#这个词条在中午就冲上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同时,#秦朗EP销量破亿#依旧挂在热搜榜第四。 这是自“全网围剿”事件发生以来,对于这件事第一个关于秦朗的、真正意义上的偏向他的中性高位热搜。 上海那边的黄琪今天上午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立刻调出这个博主的资料,翻了翻他过往的内容——是一个专注娱乐产业分析的自媒体,粉丝量不大,只有四十多万,但文章质量一直不错,不是那种靠标题党博眼球的营销号。 “林悦,查一下这个博主属于哪家M,有没有被谁收买?”黄琪说。 林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晓美说剧没有加入任何M机构。从传播路径看,这篇文章没有经过任何营销号的助推,完全是自然传播。这个博主之前也没有发过任何关于秦朗的内容,不是我们的关系号,也不是对家的。” 黄琪沉默了几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没有被任何人安排的情况下,有一个外人,主动站出来,帮秦朗说了一句公道话。 这在娱乐圈太罕见了。 在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都保持着沉默。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在这个舆论环境下,帮秦朗说话意味着你会成为下一个靶子,你的评论区会被攻陷,你会被贴上“水军”、“收钱办事”的标签。 但这个博主还是说了。 黄琪把这些消息整理后发给了秦朗。 秦朗坐在休息室,看完那篇文章。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艳。 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了那篇长文,然后放下手机。 他想起了一个词——陌生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素不相识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对你漠不关心,一小部分人会在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情况下对你施以最大的恶意,但还有极少极少的一部分人,会在你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关系,只是因为——他们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不知道这个博主真正的名字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他只知道,在2020年5月12日这一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篇文章里为他问了几句话。 这几句话,像三月的春风,不猛烈,但足以让人感觉到——春天真的来了。 31.第 31 章 在秦朗适应性训练的第三天,胡松涛到了。 秦朗当时正在训练场和武行人员进行格斗训练,钱峰站在他一旁,时不时出声纠正他的动作。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训练场外的临时停车区,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胡松涛比秦朗大一岁,电影学院毕业,科班出身。他的长相不同于秦朗锋利精致的帅,长得浓眉、高鼻,很帅气的长相,就是嘴唇偏厚显得有点钝。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虽然他自出道以后影视资源一直不错,除了刚开始演过两部男配角色后来一直都是男主角,但一直没有大火起来。 他在圈内走的路和秦朗完全不同。秦朗是靠一部古偶《离尘传》一夜爆红,他是这几年靠着一部一部电视剧,再加上频繁上综艺刷脸,让观众熟悉他的,但就是离大红差点意思。路人缘不错,但也仅限如此。直白点说就是不吸“粉”,粉丝粘性差,商业价值低。 去年他主演的一部刑侦剧上星,收视率不错,但受到好评不是他这个男一号,反而是几个配角,他像是成为了走剧情的工具人。 这次《利刃出鞘》的双男主设定,男主之一是秦朗饰演的天赋极佳但性格内向的江源,另一个男主是由胡松涛饰演的性格阳光开朗的蒋怀洲。看他在综艺上表现出的性格,可以说这个角色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从两个人初进入特警队,因为性格差异从相互看不顺眼,相互竞争,到相互合作,携手完成各项任务的成长过程,两种完全不同性格气质的人,在剧本里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张力。 “秦朗。”胡松涛走过来,伸出手,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算太热情,但也不冷淡,就是那种“我们以后要一起工作,先打个招呼”的得体。 “胡哥。”秦朗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掌接触的瞬间,秦朗感觉到胡松涛的手很有力,带着一种刻意的、展示性质的力度。他没有较劲,只是正常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路上堵车?”钱峰走过来,语气随意,看起来和胡松涛很熟悉。 “从机场过来那段堵了半小时。”胡松涛把背包扔到一边,开始做热身运动。他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以前有经受过训练的人。 秦朗在知道另一个男主是胡松涛时,就去看过他的资料。他拍过多部影视剧,除了一部古装其它都是现代剧,且军、警题材的占了一大半。盛威影视本就是擅长这类题材的影视制作公司。 秦朗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 不是那种“为了这部戏才开始训练”的临时抱佛脚,而是一直保持有健身习惯。 接下来的训练,胡松涛表现出了和秦朗完全不同的风格。秦朗的动作更偏向“精准”——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钱峰的指导去做,力求标准。而胡松涛的动作更偏向“本能”——他的动作不一定最标准,但非常流畅,带着一种经常拍军警剧中磨练出来的自然感。 钱峰对两个人的评价也不同。对秦朗,他说的是“悟性不错,再练练会更好”;对胡松涛,他说的是“状态保持得不错,但有些动作太‘演’了,收一收”。 中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在训练场边上的遮阳棚下喝水。杭州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感,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胡松涛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转头看着秦朗,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之前没拍过动作戏?” “拍过,但都是古装,套路不一样。”秦朗说,“古装动作戏讲究飘逸、好看,现代特警的动作讲究实用、高效,这完全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体系。” 胡松涛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但目光里的审视稍微松动了一些。 当天下午,钱峰为他们安排的训练内容是双人战术配合。这是秦朗第一次和胡松涛搭档,也是两个人第一次在动作层面上产生交集。 为了培养他们相互之间的默契,钱峰给他们设计的第一个练习很简单——两个人交替掩护,从这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人先移动,另一个人掩护,移动的人到达位置后,掩护的人再移动。如此交替,直到到达目标位置。 说起简单,做起来却很难。这种交替掩护非常考验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程度——移动的时机、掩护的角度、观察的分工,每一样都需要反复磨合。 第一次配合,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秦朗移动的时候,胡松涛的掩护角度偏了,没有覆盖到秦朗侧翼的死角;胡松涛移动的时候,秦朗的掩护时机又慢了半拍,导致胡松涛暴露在“敌方”火力范围内。 “再来。”钱峰面无表情地说。 第二次,好了一些,但还是在第二次互换位置时出现问题。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到第六次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些默契。秦朗移动时,胡松涛的枪口自动指向了需要覆盖的方向;胡松涛移动的时候,秦朗的掩护也跟上了节奏。 “停。”钱峰走过来,在训练日志上写了几个字。 秦朗和胡松涛对视了一眼,互相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什么深刻的交流,但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从“两个独立的演员”到“一对搭档”的开始。 他们俩的交替掩护训练结束后,又安排他们和其他配角演员、武行人员分成两个小组进行对抗训练。 训练结束后,胡松涛主动走近秦朗,递给他一瓶水。 “你的体能比我想象的好。”他说,语气依然有些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刚见面时多了一点温度。 “你也是。”秦朗接过水瓶。 适应性训练的最后一天,秦朗和胡松涛两个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工作人员收拾器材。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训练场染成金红色。夕阳的余晖带着几分燥热,像是这个夏天提前到来的宣告。 “何导跟我说过你,”胡松涛忽然开口,“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年轻演员之一。” 秦朗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不太信,”胡松涛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你知道,这个圈子里‘认真’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谁都说自己认真,但真正认真的没几个。但今天看了一天,我信了。” “谢谢。” “不用谢,”胡松涛转过身,看着他,表情认真了一些,“我不是在夸你。我只是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好。但离这个角色,还差 一点。” “差什么?” 胡松涛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的动作很标准,但太标准了,给人感觉就是在演。特警的动作不是教科书,是本能。你练得够多了,接下来要学会忘掉那些标准,让身体自己去做。” 秦朗愣了一下。 钱峰说过类似的话,怎么胡松涛也这么说? 胡松涛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我拍第一部警匪题材电视剧的时候,为了演好警察,我特意提前训练了近一个月。当时那个教官跟我说过一句话——‘训练的时候你要记住每一个动作的要领,但上战场的时候你要忘掉所有要领,让身体替你反应。’我觉得这话放在演戏上也成立。”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胡松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准备回休息室。 钱峰走了过来,把秦朗和准备离开的胡松涛叫到一起,简单总结了这一周的训练情况。 “胡松涛,你的基础很好,动作流畅性没问题,但有些动作太‘油’了,像是从别的戏里带过来的习惯。回去之后把这些习惯清理一下,从头开始练。” “秦朗,你的进步比我预想的快。体能基本达标,动作的标准度也够,但缺的是实战感。你现在的动作像是在‘做动作’,不是在‘战斗’。进入正式拍摄后,你要找到那种‘不是你一个人在练,而是你真的在和敌人对抗’的感觉。”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下周一正式开机,周末好好休息。”钱峰说完,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转身走了。 秦朗回到更衣室,换下被汗水湿透的训练服,冲了个澡。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冲刷着身上每一寸酸痛的肌肉。热水蒸腾出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淋浴间里,镜子上凝了一层水雾。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发现胡松涛还没有走。他靠在外面的走廊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秦朗出来,抬起头。 “周末回上海?” “对,有点事。”秦朗说,“你呢?” “不回了,在这边休息一天,看看剧本。”胡松涛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你那首《左手》,我听了。” 秦朗微微一顿。 “我小时候爸妈给我报了几个兴趣班。”胡松涛说,“其中就有小提琴,学了三年,后来放弃了。那时候觉得练琴太苦,每天都要拉同样的练习曲,手指按弦按到起茧。后来不学了,反而开始后悔。你那个曲子,让我想起那把挂在老家墙上的小提琴。” 秦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没想到胡松涛会和他说这些——他们两个认识才三天,说的话也不多,其中大部分还是训练时的指令性对话。 “谢谢。”除了说谢谢他觉得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胡松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他平时的笑容那样克制,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真实的温度。 “不用谢,我就是想说,你比网上那些人说的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32.第 32 章 秦朗离开训练基地,带着助理小周从杭州出发,乘车返回上海。 他们这次是开车返回上海,车是小周去租的。小周开车,秦朗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车子驶上沪昆高速,两边是江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路灯的照射下,能隐约看到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得很高了,一片连着一片。 他想到昨天黄琪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事。《逐光》的销量还在涨,但增速已经放缓,这是正常现象。一张数字专辑的销售曲线,通常都是第一天最高,后面逐天下降。《逐光》能在上线一周还能保持每天几百万的增长,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想到“晓美说剧”那篇文章。昨天他再看的时候,转发量已经过了五十万。评论区的讨论已经从“秦朗是不是被黑”延伸到了“娱乐圈的舆论生态”、“营销号的黑产链”、“流量明星的生存困境”。讨论的深度和广度,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还有前几天,国家多部门联合发出的“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当然,这项举措不是针对某一个特定圈层,只说明相关部门注意网络环境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阶段。 他没指望这项举措能马上改变他目前的网络舆情,但最起码传递出一个好的信号。 所有的这些,让他想到一个词——破圈。 这个词在娱乐圈被用烂了,但他觉得,这一次是真正的“破圈”。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多么轰动的事,而是因为有人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说了一句公道话,然后被更多的人听到了。 晚上九点多到家,洗漱后他看了林悦发到他邮箱的舆情报告后,为了明天拍摄有一个好状态早早便上床睡觉了。 上午八点,小周开车来接秦朗去拍摄场地。 五月的上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绿了,浓密的树荫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大片清凉。 秦朗租住的地方距离松江的拍摄场地有点远,平日里要走一个多小时,只是今天一路畅通没遇上堵车,九点以前到达目点地。 黄琪在摄影棚门口等着他们。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 “来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秦朗一遍,“黑了,也瘦了。不过精神很好。” “训练强度大,”秦朗说,“每天都在室外晒,不黑才怪。” “黑点好,”黄琪笑着说,“《利刃出鞘》里你是特警,黑点更有说服力。Silque丝珂那边的人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先过去打个招呼。” Silque丝珂是秦朗还在合约期内的防晒品牌。这家品牌在秦朗被全网围剿最严重的时候,选择了沉默——没有公开支持,也没有解约切割。他们只是安静地把之前定好的广告拍摄计划往后推了推,等风波稍微平息一些,再重新启动。 这种做法在商业上是可以理解的。品牌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的利益。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急着解约、不急着切割,已经算是相当有诚意了。 黄琪提前把Silque丝珂防晒的新一季拍摄方案发给了他——这次的广告主题是“追光”,和EP《逐光》的名字不谋而合。 广告片的创意简单又有创意: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中被阳光追逐,从清晨的街道到午后的咖啡馆到黄昏的海边,最后一幕是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说了一句台词:“追光的人,自己也会发光。” 秦朗初看到这个创意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巧。不是因为“追光”和“逐光”只差一个字,而是因为这两者传达的核心信息太像了——都在说一个人朝着光的方向走,在追寻的过程,让自己成了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吸引力法则”——当你心里有了一个方向,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那个方向靠拢。 Silque丝珂的团队已经到了。广告导演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苏,拍过很多时尚品牌的广告片。她和秦朗简单沟通了一下拍摄方案,然后让他去化妆间做准备。 “今天的拍摄分四个场景,”苏导指着分镜头脚本说,“第一个场景在棚内拍,模拟清晨的阳光;第二个场景我们会用实景,在隔壁搭建的咖啡馆里拍;第三个场景是黄昏的海边,用绿幕合成;第四个场景是夜景,也在棚内拍。整体节奏是先简单后复杂,上午拍前两个,下午拍后两个。有问题吗?” “没有。” 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给秦朗做造型。因为产品是防晒,广告的主题又是“追光”,妆容不需要太浓,要突出皮肤的质感和轮廓。化妆师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手法轻柔而熟练,一边化妆一边偷偷看秦朗,欲言又止。 秦朗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想问什么就问。” 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手里的化妆刷顿了一下。 “我……我就是想问,你最近还好吗?网上那些事……你别太在意。” 秦朗沉默了一秒。 “我挺好的,”他说,“谢谢关心。” 女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继续认真地给他化妆。但从那之后,她的手明显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十点整,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个场景是室内,秦朗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灯光从窗外打进来,模拟清晨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 “A!”苏导喊。 秦朗站在窗前,微微侧头,让光线落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他的表情很安静,眼神很干净,像一个人在清晨醒来,站在窗前迎接第一缕阳光。整个画面干净、通透、有质感。 “Cut!很好,换角度。” 第二个角度,正面。秦朗面对镜头,目光直视前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刻意的“深情”,不是程式化的“温柔”,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不设防的——敞开。像是一个人在说:这就是我,你可以看,我不躲。 苏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几秒,没有喊停,让他继续。 秦朗就那样看着镜头,一秒、两秒、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平静到有了一些温度,从有温度到有了故事。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在监视器上放大看,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导察觉到了。 “Cut!”苏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你刚才那个眼神,是设计好的还是即兴的?” “即兴的。”秦朗说。 苏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这个即兴很好,保留。”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两个场景都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了。秦朗的表演基本都是一条过,偶尔需要补拍几个不同角度的镜头,也都是两三条就过。 苏导对秦朗的专业程度表示惊讶。她拍过很多流量明星的广告,有些人在镜头前很僵硬,需要导演一点一点地抠表情、调情绪;有些人则过于“演”,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从某个“明星表情包”里复制粘贴出来的,好看,但不真实。 秦朗不一样。他在镜头前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他知道镜头在哪里,知道光线从哪个方向来,知道自己的哪个角度最好看,但他不刻意去展示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做自己该做的事,镜头自然会找到最好的角度。 “你以前拍过很多广告?”苏导在午餐时间问他。 “不算多,”秦朗说,“应该是我拍戏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开拍之前,我会花很多时间站在镜头前,什么都不做,就是感受镜头的存在。时间长了,你就会忘记镜头的存在。” 苏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个方法很好,”她说,“很多人把镜头当成‘敌人’,觉得镜头在审视他们、评判他们 。但你把镜头当成‘朋友’,一个可以信任的、不会评判你的朋友。这种心态,很难得。” 下午的拍摄比上午难度加倍。 第三个场景是黄昏的海边,虽然是在绿幕前拍的,但需要秦朗想象自己站在海边、面对夕阳的感觉。这比实景拍摄难得多,因为你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块绿色的幕布,所有的情绪都要靠想象来调动。 秦朗换了一套衣服,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米色的休闲裤,赤脚踩在沙滩上。依旧是简单的妆发,没有浓妆,只是做了基础的遮瑕和修容,让肤色看起来均匀自然。 苏导没有给他太多指导,只是说了一句:“你就想象一下,你站在海边,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是橙红色的。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你想起了很多事情,过去的、未来的、做对的、做错的、遗憾的、无悔的。然后你听到一首歌,是很多年前听过的,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可能。” 秦朗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那个情境。 他想起的不是海边。他想起的是一间琴房,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上,琴键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琴键上,准备弹一首肖邦的夜曲。 那是他十三岁的夏天。 那是他最接近“无限可能”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向镜头。 监视器后面,苏导没有喊“A”,因为这场戏不需要动作,只需要状态。秦朗站在绿幕前,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风从鼓风机里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是时间。是一个人看着过去的自己,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距离,那种沉默的、无言的凝视。 苏导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声:“Cut。” 她没有说“很好”或“过了”,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秦朗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他看到她在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第四个场景是夜景,棚内搭建了一个落地窗前的场景,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用LED屏幕做背景。秦朗站在窗前,背对镜头,侧脸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说出台词。 “追光的人,自己也会发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更像在和朋友说话的语气。但正是这种日常感,让这句本来有些“鸡汤”的台词变得真实可信——它不是一句广告文案,它是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感悟。 然后又换了两套不同的衣服拍了几个短视频。内容都很简单——拿着产品,对着镜头说“防晒很重要,我用Silque丝珂”、“夏天有你,不怕晒”等广告语,方便品牌方在短视频平台投放。 秦朗按照脚本,对着镜头说出了那句台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自然,不是那种夸张的广告腔,更像是朋友之间的推荐。 “Cut!过了!”苏导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的拍摄到此结束,辛苦了!” 摄影棚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秦朗走到监视器前,回看了自己刚才的表演。画面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真实,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那里”。 “你是我拍过的最省心的艺人,”苏导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是恭维,是真的。你很清楚镜头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两者能对齐,在广告拍摄里很少见。” 秦朗接过水瓶,“谢谢苏导。” “不用谢我,”苏导笑了笑,“我看了你这些天的新闻,EP卖得很好,恭喜你!” 秦朗微微欠身,“谢谢。”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澄红色,挂在西边。 33.第 33 章 秦朗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太阳已经变成澄红色,挂在西边。 五月的上海,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有一种清爽的感觉。摄影棚所在的园区很安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细长的符号。 黄琪在门口等他,等着他出来一起上车。 黄琪说工作室那边有些事要和他当面谈,正好他今天回上海拍摄,就一起去一趟工作室。 秦朗工作室在静安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面积不大,只有一百多平米,被隔成了几个小房间——黄琪的办公室、林悦的公关部、法务、行政和财务的办公区,还有一个小型会议室。装修风格简洁实用,没有太多花哨的设计,但收拾得很干净。 秦朗很少来工作室。一是因为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拍戏、录歌、出席活动;二是因为他觉得工作室是给员工工作的地方,他一个艺人天天待在那里反而会影响大家工作。 但今天他来了。 会议室里,黄琪、林悦、闻逸涛等人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林悦整理的舆情监测数据。 “坐吧,”黄琪示意秦朗坐下,“有几件事想和你聊聊。” 秦朗坐下,看着他们。 “第一件事,”林悦先开口,“你已经看过的‘晓美说剧’的那篇贴子。” “上次我和你说过,我们查了这个博主的背景和这篇文章的传播路径,结论是——这是一次完全自发的、没有经过任何人为助推的舆论事件。晓美说剧不属于任何M,暂时还没有查到晓美说剧和其它娱乐公司合作的证据。这篇文章发出后,在没有任何推广的情况下,靠自然传播达到了四亿多的量。” 林悦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这说明一件事——舆论的天平已经开始往回摆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时间到了,公众的耐心耗尽了,他们开始自己思考、自己判断、自己发声。这是最有力的反转,因为它不是我们操控的,是民心所向。” 秦朗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黄琪接过话头,“这几天有两个品牌最近主动联系了我们。” “哪两个?” “一个是智能家居品牌‘智家’,主打智能音箱和智能灯光。他们之前接触过我们一次,后来因为舆论风波搁置了。最近又主动联系了,想约时间聊聊合作。另一个是休闲服装品牌‘简素’,国民度很高的那个。这个品牌以前没有接触过,是看了你的EP之后通过音乐平台找到我们的。他们的市场总监说了一句话——‘我们需要一个内外兼修的代言人,秦朗很符合’。” 秦朗沉默了一下。 “智家可以聊,简素要慎重,”他说,“简素是国民大品牌,合同条款应该会很复杂。我们现在的体量,不一定能接得住。 还有一个,我记得一些财经新闻报道过,简素这几年的发展不太乐观,销售额连续几年都只是微涨,甚至有些年份是负增长。他们这次看到EP销量找上来,大概是期待我的代言能给品牌带去确实的增长,他们期望很大。聊可以,但不要急,别让对方觉得我们很着急想签。我的意见还是不变,所有新商务都等《利刃出鞘》杀青后再说。” 黄琪点头,“我知道。” “第三件事,”法务闻逸涛翻开面前的文件,“关于之前那些代言解约的赔偿问题。青柠气泡水的和解协议已经签署了,一百二十万赔偿款已经支付完毕。妆点的续约取消,他们那边没有提出赔偿要求,只是不再续约。所有解约的品牌,按照合同条款已经处理完毕。目前你手上正在履行的代言有四个——瑾颜、Silque丝珂、SyncTic,还有一个智行。” 秦朗点了点头。 这些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一个赔偿款项的支付,都是从他的个人账户出去的,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的存款因此缩水了一大截,但没有伤筋动骨。他还有房子,还有持续的收入来源——只要他还能接到工作。 “还有,”林悦说,“华文的营销号这一周开始,发了很多‘孙宇翰公益捐赠’、‘孙宇翰剧组探班’、‘孙宇翰与粉丝暖心互动’——全是这类通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朗沉默了片刻。 “意味着他们想收手?”他说。 林悦点头又摇头,“对。他们投入了那么多资源,打了两个多月的仗,现在发现打不赢,就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因为再打下去,投入产出比就不划算了。你EP销量破亿、路人盘开始反转、官方媒体点赞、圈内人公开支持——这些都在告诉他们一个信息:秦朗打不倒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多月了。 从米兰的夜风,到上海的雨;从热搜上一个个刺眼的词条,到EP销量破亿的消息;从代言接连解约,到新戏即将开机;从被所有人抛弃,到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两个多月的时候,秦朗走过来了! 不是“挺过来了”,不是“熬过来了”,是“走过来了”。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 “他们不会完全收手,可能会不断寻找新的办法、新的角度来打压你。”黄琪说,“但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的、全方位的、不惜成本的攻击,短期内应该不会 再有了。他们接下来的做法大概率是留一些人一直盯着你,特别是商务代言上,我估计他们以后应该更偏重在这方面。” “还有一件事,”黄琪的,“前段时间你被传塌房的时候,‘雨过天晴’CP大粉很多说脱粉下线,还有直接转唯孙宇翰的。但是,自你的EP上线发行后,有多个CP大粉又开始发你的内容。还有,前段时间沉默的阅后即焚的假料群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也就是说华文那边一边继续黑你围剿你,一边又开始通过‘雨过天晴’CPF把你和孙宇翰捆绑到一起。”林悦在一旁补上一句。 秦朗看着她。 “这种情况我们很难处理。”黄琪叹了一口气,“那些CPF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有华文的脂粉给他们洗脑,他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你也看过以前的CP组合,其中一方不愿意一直被捆绑,所以发解绑申明的,不仅毫无作用,还被辱骂攻击,更是被人嘲笑。” 秦朗沉默片刻才开口:“既然难处理就暂时冷处理吧。” 黄琪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冷处理。” “没其它事就这样吧,”秦朗站起来,“我该回杭州了。周一开机,周日要进组熟悉场景。” 黄琪送他到电梯口。 “你今晚先过去,”她说,“我明天上午约了人谈事,不能陪你一起去杭州。我明天下午到,参加你后天的新剧开机仪式。” “知道了。” 秦朗走进电梯,对她挥挥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十八楼一点一点往下跳。秦朗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皮肤黑了一些,脸颊瘦了一些,但眼神比两个月前更亮了。 那不是“复仇”的光,不是“胜利”的光,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纯粹的东西——他还站在这里,他没有倒下,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小周开车在等着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霓虹灯、高架桥、车灯的长龙,一切都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明天是周日,剧组休息日。他可以睡个懒觉,可以看看剧本,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用训练,不用拍摄,不用赶场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终于熬出头了”的那种好,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踏实的好——有工开,有人等,有路走。不慌张,不焦虑,不害怕。 窗外,夜色如水,高速公路延伸向远方的黑暗,但车灯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路面。不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34.第 34 章 5月18日,杭州某影视拍摄基地,《利刃出鞘》开机。 天还没亮透,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外已经聚集了大批媒体记者和粉丝。这是秦朗遭遇“全网围剿”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从二月底的米兰时装周,到现在的五月中旬,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只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条EP上线的消息,没有接受任何采访,没有出席任何公开活动,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他消失了。 但他没有消失。他一直在训练,在录歌,在准备新的作品。 现在,他要回来了。 消息是从三天前开始传出的。一个专业爆料影视剧的营销号发贴称何文辉的新剧《利刃出鞘》即将开机,秦朗、胡松涛领衔主演的双男主阵容。这个巾子发布后半小时内就被大量转发,“秦朗新剧开机”迅速冲上热搜。 刚开始还有人表示怀疑,但直到#秦朗新剧开机#冲上热搜榜高位都没有任何一方出来辟谣。再加上紧接着还有人爆料说,在杭州某影视基地附近的酒店见过秦朗,更是从侧面证实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这是近三个月来,第一次有关于秦朗的正面话题冲上热搜。不是黑料,不是解约,不是辱骂,而是一个演员即将开始新工作的正常新闻。 评论区里,粉丝的喜悦溢于言表: “终于等到你露面了!朗哥我们好想你!” “新剧新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期待《利刃出鞘》,期待秦朗的特警角色!” 黑粉的攻击依然存在,但声量已经大不如前。 “还有人敢找他拍戏?” “这部剧肯定扑街”之类的评论很快就被粉丝的留言淹没了。 更多的声音来自路人:“说实话,经过这两个多月,我对秦朗的印象反而好了。被黑了这么久也没见他出来卖惨,安安静静做作品,这点挺拉好感的。” “EP做得不错,《左手》听哭了我。希望新剧也能有这个水准。” 舆论的天平,在经历了漫长的倾斜之后,终于开始回归平衡。 早上八点半,秦朗从剧组安排的酒店出发,前往影视基地。 他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精干,更有力量感。不是那种“瘦了”的精干,而是肌肉线条更分明、气质更沉稳的精干。长时间的健身,再加上一个多月的针对性训练,不仅改变了他的身体,也改变了他的气质。以前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锋利但不外露;现在的他像是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寒光隐隐,让人不敢轻视。 黄琪昨天特意从上海赶过来,此刻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新闻页面。 “今天来了大概三四十家媒体,”她说,“比剧组预期的多了一倍。你应该知道,那些媒体大部分是冲着你来的”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进基地大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外面的人群。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挤在隔离带后面,粉丝们举着应援手幅和灯牌,保安人员在维持秩序。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比他和胡松涛第一天来训练时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车子停在内场入口,秦朗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闪光灯瞬间亮成了一片,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秦朗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他站定,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光线的变化,然后抬起头,面对那些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刻意,不僵硬,不讨好,也不疏离。 就是一个人在面对镜头时该有的、得体的、专业的微笑。 他今天的状态,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怎么看起来状态这么好?不是说被全网黑了三个月吗?” “你看他的气色,比之前还好。这像是一个被网暴的人?” “听说是为了这部戏练了很久,体能训练很久,难怪身材看起来比之前好了。” “不是,我是说他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被打击之后的疲惫或者防备。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秦朗听不到这些窃窃私语,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期待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不在乎。 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目光里的大部分人,关注的不是“秦朗这个人”,而是“秦朗这个符号”。一个被全网黑的明星,三个月后第一次露面,他是什么状态?他会不会憔悴?会不会暴瘦?会不会崩溃?会不会在镜头前哭诉?这些都是媒体想要的“新闻点”。 他不打算给。 他走进内场,胡松涛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站在何文辉导演旁边,正在和几个工作人员说话。看到秦朗走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何文辉看到秦朗,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满意。 “状态不错。”他说。 “谢谢何导。”秦朗说。 “不是夸你,”何文辉摆了摆手,“是实事求是。你这段时间的训练效果,我看得出来。今天的气色也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继续保持。” 九点开始,媒体陆续到场。 正如黄琪所说,来的媒体比预期的多。原本剧组只邀请了十几家主流媒体,但现场到的有四十多家,还有一些是秦朗没见过的自媒体和短视频平台的主播。他们扛着长枪短炮,架好机位,在警戒线外面挤成一团,镜头全部对准了那个即将出现的方向。 秦朗站在休息区的帘子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闪光灯在阳光下依然刺眼,快门声连成一片,像夏夜的蝉鸣。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黄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最后一次确认今天的流程。 “开机仪式大概二十分钟,你站在何导右手边,胡松涛站左手边。媒体拍照环节大概十分钟,会有记者提问。何导说了,只回答和剧相关的问题,其他的不做回应。记者可能会问一些敏感问题,你不想回答的就微笑,不说话,或者我来挡。” 秦朗点了点头。 黄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你的状态看起来很好,比我想象的好。但如果你在台上觉得不舒服,给我使个眼色,我马上叫停。” “不用,我又不是第一次直面媒体。”秦朗说,“我可以,你放心!” 剧组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红色背景板上写着“电视剧《利刃出鞘》开机大吉”几个大字,两侧摆满了花篮和供品。香炉、红烛、烤乳猪、水果,一样不少,是标准的影视圈开机配置。 今天的开机仪式定在上午九点三十八分——制作人找人算的吉时。 九点三十八分,吉时已到。 何文辉导演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男主角秦朗和胡松涛,然后是其他主要演员和主创团队。秦朗走上台的时候,闪光灯的频率骤然加快,快门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几十家媒体几乎镜头几乎全部对准他,捕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他穿着简单的黑T恤搭配休闲裤,头发比几个月前剪短了一些,因为健身肩看起来比以前宽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且更有力量。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心线上。他的表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没有躲闪,没有畏缩,没有强颜欢笑。 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吹打了三个月的树,雨停了,它还在那里,枝叶虽然有些凌乱,但根扎得深深的,没有被连根拔起。 开机仪式的流程很简单——上香 、祈福、导演讲话、主演讲话、媒体拍照、群访。 第一个是导演讲话。何文辉只说了几句话:“《利刃出鞘》这部剧,我们准备了两年。剧本改了十几稿,演员选了大半年,主要演员在进组前都进行了长时间的训练。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希望剧组的所有人,不管是台前的还是幕后的,都能拿出最好的状态。把这部戏拍好,就是对所有人付出最好的回报。” “大家好,我是秦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利刃出鞘》中饰演特警队员江源。很高兴能加入这个剧组,何导是我非常尊敬的导演,剧本是我非常喜欢的故事,搭档胡松涛是非常优秀的演员。我会全力以赴,把江源这个角色演好。” 简洁,得体,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的回避。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一个正常的演员在正常的开机仪式上做出的发言没有任何区别。但这种“正常”本身,在经历了近三个月的“不正常”之后,变成了一种最有力量的表态。 接下来是胡松涛以及其它主要演员的介绍环节。 媒体拍照环节,穿着黑色T恤的秦朗和穿着白色POLO衫的胡松涛站在一起,配合着摄影师的指令变换姿势。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站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秦朗和胡松涛,两个人身体都是接近185,身高相仿,体型相近,但风格迥异——胡松涛像一座沉稳的山,秦朗像一把出鞘的剑。 快门声再次密集地响起来。 记者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抛给了何文辉:“何导,为什么选择秦朗来演这个角色?” 何文辉接过话筒,看了秦朗一眼,“因为合适。我看过他演的宋离,那个角色表面温润,骨子里有杀气。江源也是这样,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秦朗身上有这种特质。” 第二个问题抛给了胡松涛:“你和秦朗是第一次合作,感觉怎么样?” 胡松涛想了想,语气不紧不慢,“感觉很好。他比我预想的要专业得多,体能也好,动作戏的基本功很扎实。我们磨合了一周的适应性训练,现在已经很有默契了。” 第三个问题,终于抛给了秦朗。 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声音清脆:“秦朗,这是你近三个月来第一次公开露面。对于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她在问的不是“你想说什么”,而是“你怎么回应那些黑料”。 秦朗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秒。台下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人期待,有人紧张,有人等着看好戏。 “这段时间,”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在训练,在录歌,在准备新的作品。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利刃出鞘》要开机了。我想说的就一句话——我会把这部戏演好。” 他没有回答“经历了什么”这个问题,因为不需要回答。那些经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诉苦,没有卖惨,没有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他只是说——我在工作,我会把工作做好。 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记者们显然不太满意,继续追问:“网上有很多关于你的负面新闻,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秦朗微微摇头,“没什么好回应的。我现在的工作是拍戏,其他的事情,交给时间。”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记者们从各个角度试图撬开他的嘴,但他的回答始终如一——聚焦于作品,聚焦于工作,不谈过去,不谈委屈,不谈任何人。 采访结束后,何文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还好。” “谢谢何导。” “不用谢我,”何文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说你在媒体面前的表现。不卑不亢,不卖惨不诉苦,这才是演员该有的样子。” 秦朗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35.第 35 章 开机仪式结束后,《利刃出鞘》正式进入拍摄阶段。 第一场戏是何文辉特意挑选的——江源、蒋怀州二人在训练场上做俯卧撑的镜头。剧中两个人并没有紧挨着,中间隔了几个人。没有台词,只有一个背影,镜头从远处推近,最后定格在他们汗湿的后背上。 先拍秦朗的镜头。 这场戏,简单,但很考验演员的“存在感”。一个没有台词的镜头,演员只能靠身体语言来传递信息——你的背是松垮的还是绷紧的,你的动作是有力的还是敷衍的,你的呼吸是急促的还是平稳的,这些细节都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秦朗脱掉自己的黑色T恤,换上一件灰色的紧身训练T恤,趴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双手撑地,等何文辉喊开始。 “A!” 秦朗开始做俯卧撑。 他的动作很标准,身体成一条直线,下的时候胸口几乎贴到地面,上的时候手臂完全伸直。速度不快不慢,节奏稳定,每一个俯卧撑都做得扎实而有力。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背肌在T恤下起伏,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这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不是灯光打出来的,是他在训练场上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俯卧撑练出来的。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没有喊停。 镜头慢慢推进,从全身到半身,从半身到肩背的特写。镜头又转换角度,从汗湿的头发,到汗水浸湿地面的特写。秦朗的呼吸声通过收音话筒传进监视器,沉重但不紊乱,带着一种坚韧的、不屈不挠的节奏。 “Cut!”何文辉终于喊停,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过了。” 一条过。 秦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旁边的小周递上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胡松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但秦朗看到了。 何文辉走过来,拍了拍秦朗的肩膀。 “不错。”他说,只有两个字,但秦朗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何文辉不是那种喜欢夸人的导演,他说“不错”,就真的是不错。 第一天的拍摄以秦朗的个人戏为主,大多是训练场上的镜头。何文辉的拍摄节奏很快,不拖泥带水,一个镜头通常三条之内就过。秦朗的表现让整个剧组都松了一口气——他不是那种需要导演反复调教的“流量演员”,他是做好了准备才来的。 开机第一天,拍摄任务并不重。秦朗拍完傍晚追着落日余晖跑步的镜头,就结束了当天的拍摄任务。 没有安排夜戏,可以早早收工回酒店休息。 傍晚收工的时候,何文辉把第二天的拍摄计划发到了每个人的手机上。明天要拍的是江源的“独角戏”——几场展示他个人能力和性格特点的戏份,包括一场射击训练、一场障碍越野。 。 回酒店的车上,黄琪把平板递给秦朗说,“今天的开机仪式反响很好,各大媒体都发了通稿,角度基本都是正面的。热搜也上了,#利刃出鞘开机#在第三位,#秦朗新剧开机#和#秦朗胡松涛双男主剧#又重新回到热搜榜,还有#秦朗状态#、#秦朗短发#之类的词条也有短暂上榜。评论区风向不错,很多路人都在说‘他状态看起来不错’、‘加油’之类的话。” 秦朗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再去看热搜。不是不关心,而是他知道,今天的“好”不代表明天的“好”,今天的“坏”也不代表明天的“坏”。舆论是一场持久战,不是靠一两次正面曝光就能扭转的。真正能让他站住脚的,是作品——是《利刃出鞘》里的江源,是《猎手》里的林骁,是EP里那五首歌。 黄琪接过秦朗递回给他的平板,想到另一件事犹豫了一会儿正准备开口,就听到司机低声惊呼“怎么这么多人”,她看向车窗外才发现车已经快到酒店入口处。 保安在酒店正门两边拉了两根绳子维持秩序,以便酒店客人能正常出入。 车子刚停下,两边等候的人马上燥动起来。一旁的四名保安立即上前阻挡,才没让人举着手机的人群越过那两根绳子。 秦朗拉开车门,下车后快步冲向酒店大堂。 秦朗回到房间坐下后,看着黄琪问她:“今天是不是还有其它事发生?我看你几次欲言又止,什么事,说吧!” 黄琪打开今天的开机官宣博然后把手机递给秦朗:“《利刃出鞘》官宣博,你排在胡松涛后面。” 秦朗拍戏的时候手机都是交给小周或者黄琪保管,刚回来的车上才拿到手机,他一直没打开过。 “盛威那边怎么说?” “郑楠说这个剧一直说的就是双男主剧,和你签的合同和胡松涛的合同是一样的,都是一番男主,你们是平番。胡松涛排在前面只是因为他的姓氏首字母排在前面,所以特意在后面注明了‘按姓氏首字母排序’,表明你们都是一番。” “是我的疏忽,在签合同的时候没有要求加上一句‘唯一一番男主’,抱歉,是我的工作失误!”黄琪一脸的自责。 秦朗放下手机,靠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不怪你。合同法务和我都看过无数遍,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离尘传》剧宣一直主打的是双男主剧,但从官宣开始一直到播出从来没有因为番位出现任何异议。我这个男主一直是绝对的一番,从制作公司到播出平台在番位上从来没有任何疑异。不说你,我也没想到一个正常的合同里藏着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是我们自己大意了,这个哑巴亏,我们不认也得认!” “胡松涛本来就是盛威旗下经纪公司的艺人,谁知道最初的合同是怎么样的?最开始接触的时候,我们就要求了一番男主,他们当时也没有说什么。盛威那边就是看到我们这段时间遭到全网围剿,对这部戏更看重,急于进组,才让他们有了现在这个操作。现在盛威那边拿合同说事,还不能说他们有错。”黄琪压抑着心中的憋屈说道。 “他们的想法没错呀!胡松涛已经拍过几部军警题材的剧,这部戏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相对来说,我确实更看重这部戏。我以前拍的戏基本都是偶像剧,这是我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实题材剧。这部戏成了,我以后的戏路才会更宽。” “既然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提。这次的事是一个深刻的教训,绝对不要出现第二次。”秦朗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种决绝。 “我明白。”黄琪换了一个话题,“今天第一天开机就有这么多代拍堵在酒店门口,只怕那些人会越来越多。一直没有保镖护着,我怕哪天会出事。年初徐强走了以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要不要先从安保公司找一个临时的顶着,再慢慢找合适的?” “不用。”秦朗摇头,“我前几天和赵先生通电话时,和他说了我想请保镖的事,他说会帮我留意。赵先生的安保公司以前很少接娱乐公司的单,不过他昨天回复我说他那边正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有个以前常年被派驻海外的退役武警,现在父母年纪大了不想再常年出国想留在国内。这个人这周三回国,如果他愿意赵先生说到时让他直接过来和我们面谈。本来我想着等见过面,确定了再和你讲。” 黄琪听了很高兴,“赵先生介绍来的,肯定信得过。”保镖长年跟在艺人身边,专业能力很重要,但忠诚、保密意识更重要。有赵瑾瑜做背书,他们就可以放心了。 正在这时,小周提着外卖走了进来,“晚饭来啰!” “别想其它了,吃饭吧。” 吃过晚饭,黄琪和小周离开。 秦朗打开法语频道听了约半个小时法语新闻,便拿出剧本看明天要拍的内容。 秦朗拍戏时有一个习惯——在每场戏拍摄的前一天晚上,他会把第二天的台词再过一遍,不是为了背台词(台词他已经背熟了),而是为了让台词真正变成自己的语言。他会试着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重音去念同一句台词,找到最贴合角色当下的那一种。 这些,才是他真正能抓住的东西。其它的,都会过去。 他放下手机,继续念台词。 窗外的杭州,夜色温柔。远处隐约有蛙鸣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个夏天的到来提前排练。秦朗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和自己对话,又像一个人在向某个看不见的人证明——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做事,我没有被打倒。 第二天的拍摄比第一天更密集。 上午是射击训练场上的戏。这场戏需要秦朗做出持枪射击的动作,虽然是空枪,但他拿枪的姿势、瞄准的神态、击发后的反应,都要尽可能地真实。 钱峰在现场指导,每一条拍摄前都会检查秦朗的动作是否标准。何文 辉的要求也很高,一个持枪瞄准的镜头拍了六条才过——不是因为秦朗做得不好,而是何文辉想要一个特定的光线角度,等太阳移动到那个位置,就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下午是障碍越野。这是一场重头戏,江源要在两分钟内穿过一个设有各种障碍的训练场——高墙、铁丝网、平衡木、绳索,每一个障碍都需要演员亲自完成。 秦朗换上全套特警装备,头盔、护目镜、战术背心、护膝护肘,加起来有十几斤重。站在起跑线上,他深吸一口气,等何文辉喊开始。 “A!” 他冲了出去。 第一个障碍是两米高的高墙。他加速冲刺,右脚蹬墙,双手扒住墙头,身体一翻就过去了——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二个障碍是低桩铁丝网,需要匍匐爬过。他趴在地上,用肘部和膝盖交替前进,身体贴着地面,速度快得惊人。沙子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他没有停顿,继续往前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障碍他都完成得很出色,虽然不是专业特警的水平,但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标准。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他没有喊停,一直让秦朗跑完全程。 “Cut!”秦朗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何文辉才喊停,然后站起来,鼓了两下掌。 剧组的工作人员也跟着鼓起掌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应付式的鼓掌,而是真心的、被震撼到的鼓掌。他们都是和很多剧组合作过的老油条,见过太多“动作戏用替身”的演员,见过太多“喊苦喊累”的流量明星。秦朗不一样,他亲自上阵,每一个动作都自己完成,摔了爬起来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秦朗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摘掉头盔。汗水湿透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再来一条?”他问何文辉。 何文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何文辉脸上很少见,他平时总是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这一刻,他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温暖的东西。 “明天再拍。”何文辉说,“收工,明天继续。” 秦朗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接过助理小周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胡松涛走过来,顺手递给他一条毛巾。 “你刚才过障碍的时候,”胡松涛说,“我从后面看,你的动作不像是在演。” 秦朗转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刚才的状态,比适应性训练的时候好了很多。那时候你的动作像是在‘完成动作’,今天你的动作像是在‘穿越障碍’。虽然只是几个字的区别,但感觉完全不同。” 秦朗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知道胡松涛在说什么——适应性训练的时候,他在做一个又一个的动作,心里想的是“手要放在这里”、“脚要踩在那里”。但今天,他的心里想的是“我要翻过这堵墙”、“我要爬过这片铁丝网”。前者是动作,后者是目的。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可能是因为,”秦朗说,“训练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假的,今天站在镜头前,我觉得它是真的。” 秦朗今天面对胡松涛,和昨天完全没有区别。他不会把番位上的拉扯,带到片场。这次在番位吃的这个亏,他认,更会以此为戒,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胡松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金红色。收工后的剧组,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演员们在卸妆换衣服,场务在分发盒饭。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而他是这台机器里的一颗齿轮。 不特别,但不可或缺。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被万众瞩目的那种好,而是踏实的那种好。是“我在做一份工作,我把这份工作做好了”的那种好。这种好,不需要热搜来证明,不需要数据来量化,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完成的镜头里,在每一个精准的动作里,在每一滴落在地上的汗水里。 秦朗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向更衣室。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坚定的坐标,标明了一个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36.第 36 章 《利刃出鞘》正式开拍后,迅速进入拍摄正轨。 三十六集的体量,预计拍摄周期四个月,场景涉及特警训练基地、警局内部、市区街道、地铁站、废弃工厂等多个场地。 何文辉的拍摄计划排得密不透风,每天的工作时长基本都在十个小时以上,但剧组的士气一直很高——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呈现在监视器里的画面,值得这份辛苦。 剧组分为A、B两个组同时拍摄,A组由何文辉亲自坐镇,主要拍摄两位男主角的对手戏和重头戏;B组由执行导演带队,拍摄配角戏份和空镜。秦朗大部分时间都在A组,偶尔去B组补一些镜头。 剧组进入正常拍摄后,黄琪便回上海处理工作室积累的事务。她和秦朗商量后,决定工作室暂时不在杭州设点,需要处理的事务由她和小周往返沪杭两地。助理小周留在杭州照顾秦朗的日常起居,同时负责与剧组的日常对接。 黄琪这次原本是要多留几天的,准备见过新保镖后再回上海。只是工作室那边有事需要她亲自处理,她才在正式开拍确认没问题后就离开了。 而在剧组,秦朗和胡松涛的关系,在经过了最初几天的磨合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期。 两个人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他们之间有一种基于专业层面的相互尊重——秦朗尊重胡松涛的科班功底和现场经验,胡松涛也认可秦朗的敬业态度和进步速度。但这种尊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像是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的边界,谁也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 番位的事,两个人在剧组都未曾提起过。 秦朗没有追问胡松涛是否知情,胡松涛也没有解释。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湖面,涟漪散尽之后,湖面恢复了平静,但石头沉在水底,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什么人捞起来。 秦朗的态度很明确——片场就是片场,他只管演戏。番位的事,黄琪和法务会去处理,不需要他在片场争个高低。 这种态度,让剧组的工作人员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在娱乐圈,番位之争是家常便饭,两个演员因为排名前后闹得不可开交的例子比比皆是。但秦朗没有,他每天准时到片场,认真完成每一个镜头,收工后安静地离开,从不搞事情。 何文辉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秦朗注意到,导演给他加了几场在原拍摄计划中没有的戏。 只是秦朗把番位的事放下了,却有人不允许。 这天晚上收工后,小周和秦朗回到酒店后,他站在房间一脸踌躇。 秦朗注意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朗哥,”小周犹豫了一下,“网上的事,你还是看看吧。” 秦朗沉默了几秒,拿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榜上,#秦朗胡松涛番位之争#这个词条挂在第七位,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他点进去,热门是一个娱乐营销号“娱圈扒爷”发的帖子: “《利刃出鞘》官宣后,细心的网友发现,秦朗的名字排在胡松涛后面。虽然官博注明了‘按姓氏首字母排序’,但有网友扒出两人合同中关于番位的条款似乎有出入。据悉,秦朗方签的合同是一番男主,但最终的官宣顺序却排在了胡松涛后面,疑似被‘平番处理’。” 评论区里的画风分裂得很明显。 胡松涛的粉丝说: “本来就是双男主,谁前谁后很重要吗?秦朗粉丝不要太敏感。” “双男主平番不是很正常的吗?” 秦朗的粉丝说: “我们不是在意番位,我们在意的是合同是怎么签的。如果一开始说好了一番,现在被改成平番,那这就是诚信问题。” “不要争,一切看官方信息。” 路人的评论则更加多样化: “‘据悉’?从哪里据悉的,演出合同这么机密的文件资料,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到的?” “管他谁一番,剧好看就行。” “又是番位撕逼,烦不烦?” “这些明星能不能把心思放在演技上,一天天的就是番位番位,看到就烦!” 也有一些评论更加尖锐: “秦朗这是又开始炒作了吧?” “刚进组就开始撕番位了?” “说实话,这两个人我都不太熟,但胡松涛的演技确实比秦朗好吧?他一番多正常。” “难怪圈内人说秦朗人品有问题,果不其然。” 秦朗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知道了。”他说。 小周看着他,欲言又止。 “朗哥,你不回应一下吗?”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杭州的夜景。这座城市不像上海那样霓虹闪烁,也不像北京那样恢弘壮阔,它有它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番位之争,在娱乐圈是一个永远吵不完的话题。他知道,这件事的起因不是他的粉丝在闹——后援会一直按照他的要求,不主动挑起争端,不参与番位骂战。这件事的源头,是有人在刻意放大这个问题,试图在他和胡松涛之间制造裂痕。 如果他和胡松涛因为这这件事闹翻了,谁最受益?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他不会回应。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场番位之争的本质,不是“谁的名字在前面”,而是有人在试图破坏他和胡松涛之间的关系,进而影响《利刃出鞘》的拍摄。如果他回应了,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被解读成“在意番位”、“小肚鸡肠”、“和搭档不和”。如果他不回应,这件事过几天就会自己降温。 他拿起手机,给黄琪发了一条消息:“番位的事,我们不回应。告诉后援会,不要参与骂战,不要和胡松涛的粉丝起冲突。一切以拍戏为重。” 黄琪秒回:“明白。我已经和后援会沟通好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这件事最初是从土豆网的娱乐小姐传出的,肯定是有人故意放风。我们会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秦朗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的下午,赵瑾瑜介绍的保镖到了。 秦朗结束当天的拍摄任务后,在剧组附近的一家茶馆里见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黑色长裤,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短发,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他的长相不算出众,脸是那种标准的国字脸,浓眉,方颌,眼神沉稳而警觉,一看就知道是当过兵的人。 赵瑾瑜在电话里简单介绍过他的背景:沈默,当兵十二年,在武警部队服役,后来加入他名下的磐石安保公司,常年派驻海外,主要负责中企在海外的各项安保工作。他的父母年纪大了,不想再让他常年待在国外,他才决定回国发展。 看到秦朗过来,沈默站起身和打招呼:“秦先生,你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 安定的沉稳。 沈默站起来,身高目测有一米八六至一米八八之间,比秦朗稍高一点点。他伸出手,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 “沈哥,你好,坐吧。” 沈默在秦朗坐下后,把一份文件资料递给他。 “这是我的简历资料。” 秦朗接过来翻了翻——沈默,三十六岁,退役武警,曾服役于某武警总队特战大队,退役后在磐石安保公司工作,常年派驻海外,主要做要人、资产保护和风险评估。这些和赵瑾瑜向他介绍的基本一致。从业多年,零安全事故。 持有CPO国际认证、紧急救援证书、驾驶证书等各种证书。 秦朗大致看了看,只觉得履历非常漂亮。他并没有怀疑简历的真实性,赵瑾瑜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沈哥,”秦朗放下简历,看着他的眼睛,“赵先生应该跟你说了我的情况?” 沈默点了点头,“说了。你现在处在舆论风口,需要专业的安保。” “不止是安保,”秦朗说,“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我挡住外面那些乱七八糟东西的人。不只是物理上的保护,还有信息上的过滤。我不想让那些狗仔、代拍、私生饭影响到我的工作和生活。这需要的不只是身手,还有判断力和应对能力。” 沈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秦朗对他刮目相看。 “我看了你这几个月的新闻,”他说,“从代言事件到EP发行,我基本都了解。你在压力下的表现,比大多数我保护过的人都要好,足够冷静、沉稳。所以我不担心你这边的问题,我担心的是外围——那些想蹭你流量的人,那些想激怒你的人,那些想从你身上获取利益的人。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接近你、试探你、挑衅你。我的工作,就是在他们接触到你的身体之前,先把他们挡在外面。” 秦朗看着沈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保镖。他有脑子,有判断力,有主动思考的能力。他不是那种只会站在旁边、等着指令才行动的“工具人”,而是一个能预判风险、主动防御的专业人士。看来这个沈默,以前年薪百万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秦朗问。 “随时。” “那就明天。”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朗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 沈默握住他的手,“谢谢秦先生。” 从那天起,沈默正式成为秦朗的贴身保镖。 他的存在感很强,但又不至于让人感到压迫。秦朗拍戏的时候,他站在镜头外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片场的入口、闲杂人员的动向、可疑的车辆和面孔。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不停地扫描着四周,但从不打扰拍摄。 秦朗收工回酒店的时候,沈默会先下车,确认酒店门口没有可疑人员,然后才让秦朗下车。他会走在秦朗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前方的动向,又能用身体挡住侧翼可能出现的威胁。他的步伐和秦朗保持一致,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监视,也不会在意外发生时来不及反应。 剧组的人一开始对沈默有些好奇,但很快就习惯了——一个当红明星身边有个保镖,再正常不过。只有何文辉在片场看到沈默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对秦朗说了一句:“你这个保镖,是专业的?” 秦朗点头,“是,从武警部队退役的。” 何文辉听了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37.第 37 章 开机后第一周的拍摄以训练基地的戏份为主,秦朗和胡松涛各自拍摄了大量的个人镜头,真正的对手戏不多。但从第二周开始,随着剧情推进,江源和蒋怀洲在训练场有了初次交锋后,两个人的对手戏变得频繁起来。 江源和蒋怀洲的首次交锋发生在训练场。 这场戏在剧本里写得很有张力——蒋怀洲是特警支队的训练标兵,各项考核成绩都名列前茅。江源作为新入队的队员,第一次参加综合考核,就在射击项目上打出了比蒋怀洲还高的环数。蒋怀洲面子上挂不住,在接下来的障碍越野中拼尽全力,想要扳回一城。 两个人从互相较劲,到在合作项目中被迫配合,最后在考核结束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台词,但那种“我记住你了”的意味,比任何台词都有力。 何文辉对这场戏很重视,提前一天就把分镜头脚本发给了两个人,还特意把秦朗和胡松涛叫到一起,讲了一遍他对这场戏的理解。 “江源和蒋怀洲的关系,从这一刻开始就定下了基调——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彼此最强的对手,也是彼此最信任的战友。这种关系很微妙,你们要把握好分寸。” 秦朗和胡松涛对视了一眼,各自点头。 正式拍摄那天,杭州的气温突然升高到了三十二度。训练场上没有树荫,阳光直射下来,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蒸腾的焦灼气味。 第一组镜头是射击考核。 秦朗站在射击位上,双手持枪,目视前方的靶标。他的姿势很标准,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双脚之间,枪口稳定地指向目标。这个姿势他在刘教练和钱峰手下练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 “A!”何文辉喊。 秦朗扣动扳机。空枪发出清脆的击发声,他的手腕纹丝不动,枪口没有一丝偏移。连续十次击发,每一次的节奏都均匀得像节拍器。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转头对身边的执行导演说了一句:“他的枪感很好。” 执行导演点了点头,在拍摄日志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是胡松涛的镜头。他的射击动作和秦朗不同,更偏向实战风格——持枪的姿势没有那么“教科书”,很松驰,非常流畅,是在无数次饰演军警角色中磨练出来的技能。 何文辉两条都过了,没有要求重拍。 然后是障碍越野的对手戏。这场戏需要秦朗和胡松涛同时出现在镜头里,两个人从同一起跑线出发,穿越同一个障碍场,全程跟拍。 钱峰提前带着两个人走了一遍路线,确认每一个障碍物的位置和通过方式。何文辉调好了机位,两台摄影机同时跟拍,一台跟秦朗,一台跟胡松涛,另外还有两台放在不同位置的固定机位,从不同角度拍全景。 “A!” 两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第一组障碍是矮墙翻越。秦朗的动作干净利落,三步助跑、单手撑墙、身体腾空而过,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胡松涛的方式不同,他用的是双脚蹬墙的方式,爆发力更强,速度略快,但落地的声音也更重。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第二个障碍区——低桩铁丝网。 秦朗没有丝毫犹豫,趴下去就开始匍匐前进。他的动作非常标准,肘部和膝盖交替发力,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快速向前游动。胡松涛在他右侧的跑道,用的姿势略有不同,速度同样很快。 两个人在铁丝网下几乎是齐头并进,谁也不肯让谁。 从铁丝网出来,秦朗领先了半个身位。他加速冲向第三组障碍——高空平衡木。这根平衡木离地一米五,宽度只有十厘米,需要快速通过而不掉落。秦朗没有减速,直接跑上了平衡木,双臂展开保持平衡,脚步轻快而稳定,像一只在树枝上行走的猫。 胡松涛紧随其后,他的平衡感同样出色,但过平衡木的方式比秦朗更谨慎,速度略慢。 通过平衡木之后,秦朗的领先优势扩大到了一个身位。 最后一百米是冲刺。秦朗全力加速,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一分四 十七秒。胡松涛紧随其后,一分四十九秒。 两秒的差距。 “Cut!”何文辉喊停,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看了看两个人的状态,又看了看回放。 “再来一条,”他说,“这次松涛你领先,秦朗你追。” 这是何文辉常用的手法——同一个场景拍多个版本,后期剪辑的时候选择最合适的画面。秦朗和胡松涛都没有异议,各自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第二条,胡松涛领先秦朗一秒冲过终点。 第三条,两个人几乎同时触线。 三条拍完,何文辉终于满意了,让场务给两个人递水。 秦朗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转头看向胡松涛。 胡松涛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对话,但那种“我记住了”的感觉,已经通过镜头传递出来了。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那个对视,嘴角微微上扬。 “吃饭了,下午继续。” 下午,秦朗依旧精力充沛,继续在训练场奔跑。 秦朗在《利刃出鞘》剧组中适应得比其他人预想的更快。他的体能储备足够支撑每天超过十小时的高强度拍摄,钱峰设计的动作戏他完成得越来越流畅,何文辉喊“Cut”的次数越来越少。 同时,何文涛发现秦朗偏内敛,情绪收在眼睛里,他发现这点后,在一些戏中开始有意识的突出他的“眼技”。 胡松涛的状态也很好。他和秦朗则相反,演技偏外放,情绪写在脸上和肢体语言里。何文涛开始的时候还会让他稍稍收敛一些,发现他收敛着演反而没有情绪外放更有感染力后,就没在再强行让他改变。 两个男主,两种不同的风格放在一起,反而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审视了几天,得出一个结论:秦朗和胡松涛都按自己的来,会更有戏剧张力,也就不再让他们改变。 38.第 38 章 拍摄进入第三周,《利刃出鞘》的几个女演员们陆续进组了。 《利刃出鞘》虽然是双男主剧,但两个男主都有各自的感情线。 江源的感情线比较简单——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叫沈雨桐,是医院的一名急诊科医生。两个人的感情戏不多,一共只有十几场,穿插在主线剧情中,起到调剂节奏和丰富人物层次的作用。 饰演沈雨桐的演员叫林晚,二十五岁,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出道四年,演过几部都市剧的配角和一个网剧女主,观众缘不错,但一直不温不火。她长相不是那种攻击性强的美,而是更温润、更耐看的类型,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给人邻家女孩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秦朗第一次见到林晚是在化妆间。她比他早到,已经化好了妆,穿着一件白大褂——今天的第一场戏就是她在急诊室值班的镜头。她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看剧本,看到秦朗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秦老师好,我是林晚,演沈雨桐。” 秦朗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 他没有纠正“老师”这个称呼。在剧组里,这是很正常的称呼,他此时要是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林晚显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打过招呼之后就继续低头看剧本,没有试图找话题套近乎。这让秦朗对她的第一印象不错——在这个圈子里,太多人恨不得第一次见面就跟你称兄道弟,那种热情背后往往藏着别的东西。像林晚这样安静、克制、保持适当距离的人,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第一场对手戏很简单:江源训练受伤,去医院包扎,沈雨桐正好值班,两个人在急诊室里简单聊了几句。这场戏的重点不是甜,而是“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了解了,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何文辉给两个人的指导也很简洁:“你们要演出那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不是真的老夫老妻,是那种太熟悉了、不需要客套、不需要伪装的松弛感。” “A!” 江源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左手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流血。沈雨桐戴着口罩,低着头给他清创,动作熟练而轻柔。 “怎么又受伤了?”她问,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习惯了的关心。 “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江源说。 沈雨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她眼睛里的那种“你又来了”的表情。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江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处理伤口。 整个场景没有什么甜言蜜语,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就是一个人受伤了,另一个人在帮他包扎。但那种默契、那种不言自明的关心、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我懂你”,在这短短的几十秒里被两个人演得淋漓尽致。 “Cut!”何文辉喊停,然后站起来鼓了两下掌,“好!非常好!” 这是何文辉第一次在片场鼓掌。秦朗和林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你们两个的化学反应很好,”何文辉走过来,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继续保持。” 林晚摘下口罩,脸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戴口罩闷的,还是因为何文辉的夸奖。她看了秦朗一眼,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准备下一场戏。 接下来的几场感情戏,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秦朗发现林晚是一个很有灵气的演员,她不需要太多的指导和调动,自己就能进入角色。而且她有一个很难得的特质——她在镜头前很放松,不会因为对手是“顶流”或者其他老戏骨就紧张或者刻意表现,她就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演自己该演的戏。 这种松弛感,在年轻演员里很少见。 这段时间的感情戏拍下来,两个人已经形成了不错的默契。休息的时候偶尔会聊几句,聊剧本、聊角色、聊表演,但不会聊私事,也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专业上的合拍,是合作很好的同事。 秦朗觉得这样很好。他不喜欢在片场搞“暧昧营销”,也不喜欢为了炒作CP而刻意制造亲密互动。毕竟他曾经因为CP深受其害,并且这种伤害一直延续到现在,甚至未来他还可能继续受其影响。 现在,他和林晚之间就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工作上合拍,私下保持距离,干净、清爽、不拖泥带水。 这样很好! 蒋怀洲的感情线比江源复杂很多,也更有戏剧张力。他的女朋友是记者,叫方晴,性格独立、强势,和蒋怀洲沉稳内敛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两个人的感情戏更多是“矛盾”和“磨合”,不像江源和沈雨桐那样平和温暖。 饰演方晴的演员叫周澄,二十七岁,比林晚大两岁,出道更早,演过几部热播剧的女二号,有一定的观众基础。她的长相偏御姐风,高颧骨、薄唇、眼 神锋利,自带一种不好惹的气场。 周澄的性格和她的戏路很一致——直爽、泼辣、说话不拐弯。她进组的第一天就和胡松涛因为一场戏的走位产生了分歧,两个人在片场争论了十多分钟,最后何文辉出面拍板,用了周澄的方案。 胡松涛后来跟秦朗说:“那个周澄,不好对付。” 秦朗笑了笑,没有评价。他不太习惯在背后议论同事,不管好的坏的。 感情线的加入,让剧组的拍摄节奏变得更加丰富。训练场上的硬核戏和感情线的细腻戏交替进行,演员们需要在不同的状态之间快速切换,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秦朗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出色,也可以说专业。 他可以上午在训练场上做几十个俯卧撑、翻越几米高的障碍物、满身是汗地在泥地里打滚;下午换上常服,和沈雨桐在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地演一场对话戏,一个眼神、一个微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种反差,让何文辉都忍不住在片场夸了一句:“秦朗的可塑性比我想的要强得多。” 秦朗从进剧组后,因为是男主戏份多,一直到六月中旬才因为转场暂停拍摄才给两个男主放了一天假。秦朗没有回上海,而是留在杭州休息。 放假那天,他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床,吃过早餐后,一整天都留在酒店,看剧本,看看书,看看电视,给自己的身体和大脑都彻底放一个假。 秦朗沉浸在《利刃出鞘》剧组拍戏的日子里,《逐光》的销量还在一直增长。 只是在经历了首周破亿的爆发式增长之后,进入了一个平稳的、缓慢而持续增长的长尾阶段。这是正常现象——数字专辑的销量曲线通常是第一天最高,然后逐日递减,最后趋于平稳,像一条平缓的、不断向前流淌的河流。 《逐光》在发一个月后还能保持每天十多万至几十万的增量,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到六月最后一天,《逐光》的全平台销量已经突破一亿三千万。 黄琪不再每天,而改成每周会发一次销售数据的汇总报告。秦朗每次都看,但看完之后不会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个销量背后的意义——不是数字本身,而是数字背后的人。那些买了EP的人,有些是跟了他很久的老粉,有些是听了歌之后被圈粉的新听众,有些是单纯觉得“这张EP值这个价”的路人,甚至就是因为他长期被黑,单纯表示支持而去买一张EP来听听的路人。 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的音乐,有人听到了。 39.第 39 章 黄琪每隔十天左右来探班一次,除了带来最新的舆情报告,还有影视圈的最新动态,一些有意向合作的商务信息,和秦朗商讨一些具体细节。 秦朗会从中挑选一些他认可的有意向合作的商家,让黄琪作深入的背调。他现在的舆情环境,代言合作的商务肯定会被更多人盯着,有一点点问题都会被人无限放大,他和商家都承受不起。 同时,秦朗的态度始终不变,一切商务都等到《利刃出鞘》杀青后再谈。如果有意向的商家不接受这点,那也就没有必要往下谈。 每次黄琪过来,对EP销量从最初的“破亿了!破亿了!”的激动,变成了现在每周汇报时的“这周还不错,增加了两百万”。秦朗听着,反应始终如一——“嗯,知道了。” 秦朗不是不关心这些,是他现在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利刃出鞘》的拍摄上。 这是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实题材剧,也是他证明自己“不只会演偶像剧”的机会。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笑话——那些黑粉,那些对家,那些M机构,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对他的攻击,只是不像开始的时候那样猛烈。 他们不可能再像刚开始那样发动“全网围剿”,长时间收益、支出不成正比,那些人不得不消停了一些,但一定有人会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在《利刃出鞘》里的表现不够好,他们会立刻扑上来,把他重新拖进泥潭。 所以他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每一场戏,他都做足了准备。提前背熟台词,提前和导演沟通走位,提前和对手演员对戏。何文辉要求严格,他就比何文辉更严格——有一场江源情绪爆发的戏,他拍了八条才过,不是因为何文辉不满意,而是他自己觉得不够好。 “我觉得还可以再往深处挖一挖。”他对何文辉说。 何文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再来一条。” 第八条,秦朗终于满意了。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回看了那条素材,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朗,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你知道吗?”何文辉说,“我拍戏二十多年,合作过很多演员。有些人拍一条就觉得够了,有些人拍三条就觉得累了,越拍越敷衍了。拍到最后,甚至会让人觉得还不如最初的。你是少有的拍到八条还觉得‘可以更好’的演员,你是每一次重拍都比前一次更精进的人。” 秦朗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种劲儿,”何文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定记得保持住。” 开机第六周,迎来了一场重头戏——江源和蒋怀洲第一次在实战任务中合作。不再是训练场的针锋相对,而是要在实战中合作。 剧情设定是:一伙持枪歹徒劫持了一辆公交车,特警支队奉命处置。江源作为狙击手负责远程掩护,蒋怀洲带领突击组近距离强攻。两个人的配合决定了整个行动的成败。 这场戏在影视基地的实景街区拍摄,剧组准备了六辆公交车,改装成被劫持的样子。现场有爆破、枪战、追逐,场面调度非常复杂,光是走位就排练了整整一个上午。 何文辉对这场戏的要求很高,每一个镜头都要做到“像真的”,不能让观众觉得看起来就像在演戏。他请来了真正的特警队员做技术顾问,从战术动作到队形排列,每一个细节都要经过顾问的确认。 秦朗趴在狙击位上,这是一栋楼的楼顶,距离公交车大约两百米。他架着狙击枪,通过瞄准镜观察公交车内的情况——当然,车里没有真正的歹徒和人质,只有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A!” 对讲机里传来蒋怀洲的声音:“鹰眼,报告情况。” 江源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指挥组,车内四名歹徒确定,目标一左前窗,手持□□挟持一名人质,无遮挡;目标二、三均手持长枪,位置右侧滑动门侧,手持长枪指向车外,有遮挡;目标四手持□□指向尾部人质群,有遮挡。” “收到。各组注意,三分钟后发起突击。鹰眼,你的任务是——如果歹徒一对人质构成直接威胁,立即击毙。” 江源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明白。” 三分钟倒计时。镜头推进,给了秦朗一个面部特写。他的眼睛贴着瞄准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平静到专注,从专注到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的集中。在这种状态下,他不是在“演”一个狙击手,他就是狙击手。 “突击!” 蒋怀洲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与此同时,公交车两侧的突击组同时行动,破窗、投掷闪光弹、进入车厢,一气呵成。枪声、喊叫声、人质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现场一片混乱。 江源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枪口从刚才就一直死死地对准目标一。 在蒋怀洲“突击”的声音传出,公交车两侧的突击组行动的同时,他手指动了。 “砰!” 枪响的同时,歹徒应声倒地——当然,这都是在剧本里写好的,歹徒演员身上绑了血包,中枪后倒地。 “目标一击毙。”江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击毙目标,虽然任务完成了,但那种“我夺走了一条生命”的心理冲击,正在他的内心翻涌。 这场戏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江源收起狙击枪,从楼顶走下来。没有台 词,只有一个背影。但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胜利者的骄傲,不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情绪。 何文辉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声“过”。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七点半一直到晚上七点,十一个多小时,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所有人都累坏了,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刚刚拍出来的东西,会在屏幕上呈现出最好的效果。 秦朗卸下狙击枪,揉了揉被枪托压得发酸的肩膀。胡松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今天的表现,”胡松涛说,“我服了。” 秦朗接过水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的那个眼神,在扣扳机之前的那一秒。那个瞬间你不是在演,你是真的相信你要开枪了。难怪何导让我多注意你的眼睛,你的眼神戏确实很厉害。”胡松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运气很好的流量明星,但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仅仅靠运气是走到今天的。” 说完还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 “谢谢。”他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胡松涛说“谢谢”。此刻这个谢谢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值得一个“谢谢”。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剧组的大巴车等在影视基地门口,接送工作人员回酒店。秦朗没有坐大巴,他让沈默开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直接来接他。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的是今天那场戏的每一个细节。 狙击位的角度,瞄准镜里的画面,扣动扳机时的触感,以及那个瞬间他的心跳。 他想,也许这就是表演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出名,不仅仅只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体验那些你在现实生活中永远也不会经历的瞬间。你可以成为另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感受另一种人生。然后,当你喊“Cut”的时候,你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带着那份体验,继续走你自己的路。 演员,真是一种很奇妙的职业——你在扮演别人,却在更好地理解自己。 车窗外的杭州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影。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这座他越来越熟悉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不是因为EP卖得好,不是因为网上的骂声少了,不是因为番位之争带来的憋屈消散了。而是因为——他在做他擅长的事,他在做他喜欢的事,他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其它的,慢慢来。 40.第 40 章 七月的杭州,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连续一周的高温天气,把整个影视基地晒得发烫。地面上的柏油被太阳烤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粘鞋底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混合着尘土、汗水、防晒霜和剧组盒饭的味道,构成了这个夏天最独特的记忆。 《利刃出鞘》的拍摄已经进入第八周,剧组的节奏越来越快,效率也越来越高。何文辉的拍摄计划精确到每一小时每一分钟,A组和B组同步运转,每天的拍摄量稳定在十场以上。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这部剧拍完之后,会是一部能让所有人骄傲的作品。 秦朗已经彻底进入了江源这个角色。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到片场化妆,八点整正式开拍,傍晚七点左右收工。中间除了吃饭和偶尔的休息,他几乎一直站在镜头前。他的体能和专注力让整个剧组都印象深刻——在连续拍摄十个小时之后,他依然能保持和清晨一样的状态,台词一句都不会错,走位一次都不会偏。 何文辉私下里对制片人郑楠说了一句:“秦朗这个人,我以前看走眼了。” 郑楠问他什么意思。 何文辉点了一根烟,靠在导演椅上,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胡松涛对戏的秦朗身上。 “我一开始觉得他就是个流量明星,运气好,靠一张脸红了。你们刚开始提议另一个男主找他的时候,我还有些担心。即使后来我亲自见过他后,也没有完全放心下来。但这几个月看下来,我发现我错了。他身上有一种……”何文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饥渴感。不是对名利的饥渴,是对‘做好一件事’的饥渴。他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一定要把这个角色演好’的执念。这种执念,我在很多科班出身的演员身上都看不到。” 郑楠顺着何文辉的目光看过去,秦朗正好演完了一场戏,正在和胡松涛讨论下一个镜头的走位。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对着分镜头脚本指指点点,偶尔争论几句,偶尔又同时点头。 “胡松涛也不错,”郑楠说,“这两个人的化学反应比预期的好。” “不是化学反应,”何文辉掐灭了烟,“是两个人都想赢。” 郑楠转过头看着他。 “秦朗想赢胡松涛,胡松涛也想赢秦朗。但不是那种恶意竞争,是一种良性的、互相刺激的较劲。他们都在逼对方拿出更好的状态,谁也不想输给谁。这种张力,镜头里拍得出来。”何文辉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我拍了二十多年戏,这种对手可遇不可求。” “还有,我相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胡松涛在这部戏的表现比他前面几部戏的表现更好,更有张力、感染力。”何文涛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在开拍前,我看过秦朗和松涛两个人以前拍的戏。松涛在前面那几部戏的表现呢,不能说不好,就是,就是……”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在前面那几部戏的表现都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也许是他演多了类似的角色,已经驾轻就熟。可也正因为驾轻就熟了,看起来有点松懈了,显得有些敷衍。” “这部戏因为有秦朗,也许他是不服气,不想输给一个后辈,也许是因为有一个好的对手戏演员的刺激,等等这些原因唤醒了他深藏在内心深处对表演的热情和野心。可以明显看出,松涛这次拍戏,比前面几部戏更用心了。一个演员,你在演的时候用不用心,观众是能感觉得到的。” 何文涛很少一次说这多话,今天在郑楠面前说这些实在难得。 郑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的拍摄内容,是江源和蒋怀洲在任务结束后的对手戏。 剧情设定是:第一次实战任务之后,两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各自沉默。江源因为击毙歹徒而陷入了复杂的心理状态——他虽然完成了任务,但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杀人。蒋怀洲比他早进入特警队,经历过多次任务,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江源,但又不确定该说什么。 这场戏的难度不在台词,而在沉默。整场戏两个人的对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坐着,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但那种沉默里的东西——江源的不安、蒋怀洲的犹豫、两个人之间薄薄的、无形的隔阂——需要通过眼神和微表情来传递。 何文辉在开拍前对两个人说了一句:“这场戏,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不是输给对手,是输给角色。你们要想清楚,在这个场景里,谁更沉得住气。” 秦朗和胡松涛对视了一眼,各自站到位置上。 “A!”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训练场染成金红色。江源坐在台阶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蒋怀洲坐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手里握着一瓶水,但没有喝。 沉默持续了大约有两三分钟。 然后蒋怀洲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试探性的、不确定的语气:“你还好吗?”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才轻轻说了一句:“我第一次开枪打靶的时候,十环。那时候我觉得,开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蒋怀洲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江源的声音更轻了,“开枪是一件很难的事。” 蒋怀洲沉默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说“这是你的职责”,说“你没有做错”,说“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无法真正安慰到此刻的江源。他最终只是伸出手,在江源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不大,力度也不重,但在这个沉默的、被夕阳染红的时刻里,它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Cut!”何文辉喊停,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过了。” 秦朗和胡松涛同时舒了一口气。这场戏的情绪很重,演完之后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但疲惫之中又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刚才我们同时完成一场 很棒的戏”的感觉。 胡松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着秦朗。 “你刚才那句话,是剧本里有的吗?” “哪句?” “开枪是一件很难的事。”胡松涛说,“剧本里写的是‘我不知道开枪是什么感觉’。” 秦朗愣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拍摄。“我改的?” “你改的。”胡松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改完之后,整场戏的感觉都不一样了。原台词是‘我不知道’,强调的是‘无知’。你改成了‘开枪是一件很难的事’,强调的是‘体验’。后者比前者更有力量,因为你已经经历了,你在陈述一个你亲身体验过的事实。”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江源在那一刻应该说的不是‘我不知道’,他经历了那一切,他知道开枪是什么感觉了。” 胡松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直觉,”他说,“很珍贵。很多人学表演学了很多年,反而把直觉学没了。你没有学过表演,但你的直觉是对的。” 秦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收工吧。”胡松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金红色。收工后的剧组,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场务在分发盒饭,一切有条不紊。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尘土和热浪混杂的味道,这是他这两个月来最熟悉的气味。 他在去更衣室洗澡换衣服以前,先走向何文辉导演面前的监视器。何文辉正坐在那里回看刚才那条素材,看到秦朗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那场戏,”何文辉说,手指着屏幕上秦朗的特写镜头,“你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剧本里没有写。你知道是什么吗?” 秦朗摇了摇头。 何文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监视器转向秦朗,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上的江源坐在台阶上,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那不是眼泪,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情绪——一个人在经历了重大事件之后,正在努力消化那些情绪,但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何文辉把画面定格在这个瞬间。 “这个眼神,”他说,“很多演员演一辈子都演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那种‘明明很痛但必须撑着’的时刻,受文化水平所限也想像不出。我不知道你是经历过,还是感知力特别强,但你演出来了。” 秦朗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何导,”他终于开口,“谢谢你。” 何文辉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演出来的,我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而已。” 秦朗没有再多说什么,向何文辉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向更衣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坚定的符号。 41.第 41 章 七月的第四周,剧组转场到杭州市区,拍摄一场街头追逐戏。 这是《利刃出鞘》里几个大场面之一——江源和蒋怀洲在追捕一名在逃嫌犯的过程中,在繁华的市中心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整场戏涉及多个场景的切换——从地铁站到商业街,从地下通道到天台,全程跟拍,节奏紧凑,对演员的体能和默契度要求极高。 剧组提前一周就向当地相关部门申请了封路许可,批准了部分路段在凌晨五点到七点之间封闭拍摄。为了不影响早高峰的交通,何文辉决定在清晨拍摄,把所有涉及到街景的镜头集中在这两天完成。 开拍当天,凌晨四点,剧组就到了现场。 秦朗穿着戏里的便装——一件黑色夹克和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凌晨的杭州市区还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早起的清洁工。空气里有一种夜晚未散尽的凉意,和白天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松涛站在他旁边,同样穿着便装,正在做热身运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默契地各自活动着身体——拉伸、高抬腿、原地小跑,为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追逐做准备。 另一边,近百名群演等候在一旁,等候着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入封闭路段伪装成行人。 何文辉在指挥调度,他和摄影指导正在讨论机位和跟拍路线。这场戏的走位是提前就排好的,但实拍的时候还是会有很多变数,需要演员和摄影师之间有高度的默契。 “好,”何文辉确认了所有机位之后,走到秦朗和胡松涛面前,“今天的拍摄分成几个部分——先从地铁站开始拍,然后转到地面,沿着商业街跑一段,最后上天台。全程大约八百米,中间不停,一镜到底跟拍。能跑吗?” 秦朗和胡松涛同时点头。 “行。各就各位。” 秦朗站到起跑位置,目光落在前方。清晨的第一缕光刚刚从东边的楼宇间透出来,把街道染成一种柔和的、介于夜色和黎明之间的灰蓝色。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凉而湿润,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息。 “A!” 他冲了出去。 摄影师的跟拍车跟在他身后,保持大约三到四米的距离,镜头稳稳地锁定他。他跑得很快,但不是全速冲刺——这场戏他要跑八百米,中间还要穿过障碍物、躲避行人、翻越栏杆,如果一开始就全力冲刺,到后面肯定撑不住。他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保持一种稳定而高效的节奏,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第一个转弯,他侧身避开一根路灯杆,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减速。第二个转弯,他跳过一辆停在路边的小推车,落地时身体重心微微下沉,然后立刻恢复速度。第三个转弯,他冲下了一段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在飞。 胡松涛在他后面大约十几米的位置,同样保持着高效的奔跑节奏。两个人的路线略有不同——一个在街道左侧,一个在街道右侧,最后在天台汇合。 这场戏拍了三条。 第一条,秦朗在翻越一个栏杆的时候挂了一下脚,虽然没摔倒,但动作不够流畅,何文辉要求重拍。 第二条,胡松涛在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差点撞上摄影师,虽然及时躲开了,但镜头的稳定性受到了影响,何文辉再次要求重拍。 第三条,两个人都发挥出了最佳状态。秦朗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胡松涛的奔跑节奏和他的完美匹配,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天台。 “Cut!”何文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过了!明天继续!”时间已经快到七点,拍摄路段要解除封闭没办法继续拍摄。 秦朗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八百米不算长,但在全力奔跑的状态下,加上各种障碍物的干扰,对体能的消耗非常大。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擂鼓。 等待心脏的跳动稍稍平复了一些,他走到一边,接过沈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沈默今天也穿了便装,混在工作人员中间,跟在秦朗身后,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一路经过的人群——一百多个群演、几十个工作人员、十几个媒体跟拍,场面足够混乱,也足够容易出纰漏。 “有什么异常吗?”秦朗低声问沈默。 “没有。”沈默的回答很简洁,“经过的路段有几个拿着长焦镜头的,现在左边那栋楼的楼顶上也有一个,应该都是代拍,但没有越线,暂时不用管。”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左边楼顶那个代拍的方向。 秦朗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向那个方向。有沈默在,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另一边的胡松涛也差不多,他的呼吸声很重,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加掩饰的笑容。稍稍休息一会儿后,走过来边擦汗边说:“你跑得挺快。”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太常见的认可。 “你也不慢。”秦朗直起身,接过沈默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缓缓升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杭州的夏天,天亮得很早,五点刚过,天色已经大亮了。远处的西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幅被露水打湿的水墨画。 “明天再拍完另一场追逐戏,”胡松涛忽然开口,“这部剧最难的几场戏就都过去了。后面的戏相对轻松一些。” 秦朗点了点头,“后面还有一场在雨中泥地里的打戏,那个也不轻松。” 胡松涛看了他一眼,“现在是大夏天,拍雨中戏还行,就是累些。” “那就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晨风吹过来,吹干了额头上的汗,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凉意。秦朗想,他和胡松涛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这场追逐戏一样——谁也没有彻底甩开谁,谁也没有被谁追上,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在这条漫长的赛道上,各自奔跑着,偶尔并肩,偶尔错开,但始终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挺好。 八月初,剧组迎来了女主角林晚进组之后的第二波感情戏。前段时间有近半个月没有林晚的戏,她去另一部古装剧里客串了几天,拍完又回来了。 和之前急诊室的戏不同,这次的几场感情戏发生在更日常的场景中——江源休假的时候去沈雨桐的医院接她下班,两个人在医院附近的街道上散步;沈雨桐做了饭,江源去她家吃,两个人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江源在执行任务前,给沈雨桐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很日常的话,但没有说“我可能会出事”。 这几场戏都不复杂,也不需要太多的情绪起伏,但对演员的要求很高——越是日常的戏,越需要真实感。如果演得像在“表演”,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晚在这几场戏里的表现,让秦朗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些。 她不是一个“情绪型”的演员——那种需要导演激发、需要对手带动、需要特定环境才能进入状态的演员。她是一个“状态型”的演员——她不需要太多的外力刺激,她只需要进入那个情境,然后自然地做出反应。就像一个人在生活中一样,不需要刻意去想“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因为表情是情绪的自然流露。 何文辉对林晚的评价也相当正面:“她是一个被低估的演员。她的表演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炸裂’的类型,但她的表演经得起镜头推近。你就是把她放在大银幕上,相信她也不会露怯。” 秦朗觉得何文辉的评价很准确。他和林晚对戏的时候,不需要担心对方接不住戏,也不需要刻意调整自己的节奏去迁就对方。两个人就像两个齿轮,尺寸刚好匹配,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 这种默契,在合作中是一种奢侈。 有一场戏,是江源和沈雨桐在江边散步。剧本里只有简单的描述——两个人并肩走着,聊 着关于生活和工作的琐事,沈雨桐偶尔侧头看江源一眼,江源偶尔低头看她一眼。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亲密接触,就是两个人在一个夏夜的江边,慢慢地走。 何文辉没有给太多具体的指导,只是说:“你们就当是在散步,真的在散步。不用想着镜头在哪里,不用想着台词要怎么说,就走,然后聊天,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秦朗和林晚站在江边的步行道上,等何文辉喊开始。 “A!” 两个人开始走。秦朗的步伐不快不慢,林晚的步幅和他差不多,两个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很舒服。 林晚先开口:“今天值班的时候,有个病人问我,‘医生,你们是不是每天都面对生和死?’我说,‘也不是每天都,但确实经常。’他说,‘那你们不害怕吗’。我说,‘害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秦朗饰演的江源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不轻易示人的专注。 林晚继续说:“我当时想,这句话其实也可以用来形容你们。你们做特警的,不也是每天都在面对危险吗?害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江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担心我?” 沈雨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轻声回了一句:“我什么时候不担心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风吹过水面一样不留痕迹,但在那一刻,整条江岸好似都安静了。 秦朗停下了脚步,看着林晚。林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十厘米,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退开。但那种沉默里的东西——不是暧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镜头完整地捕捉到了。 何文辉没有喊停,让这个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才轻轻说了一声“过”。 秦朗和林晚同时从角色里抽离出来,各自后退了一步。那个瞬间的亲密感在空气里消散得很快,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迅速扩散、稀释、消失。 “刚才那个停顿,”林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讨式的口吻,“是你的即兴还是设计的?” “即兴的。”秦朗说,“我觉得江源在那个时刻应该停下来。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是因为他想多看她一会儿。因为他知道,他工作的危险性,随时可能出任务,随时可能回不来。”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个理解,”她说,“比剧本上写的更深。” 秦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监视器。何文辉正坐在那里回看刚才的素材,看到秦朗过来,抬起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秦朗微微点了点头。 和林晚的对手戏很顺利,没有让他失望。 他和胡松涛的对手戏,依旧维持在那种互相较劲、互相刺激的微妙平衡中。两个人谁也没有明说,但都心知肚明——在这部剧里,他们两个都是男主,都想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出色。 这种较劲,在镜头前变成了一种非常有张力的东西。何文涛导演看出来了,他相信观众也能够感觉到——江源和蒋怀洲之间,有一种超越友谊的东西。不是爱情,是一种更男性化的、更原始的竞争意识。我看着你,我承认你很强,但我不认为我比你弱。 何文涛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在拍摄时刻意保留了很多两个人对峙的镜头,甚至在后期剧本调整中,给秦朗和胡松涛加了几场原剧本中没有的对手戏。这些戏更细腻、更内敛,更强调两个人在沉默中的角力。 秦朗没有拒绝这些加戏,因为他在镜头前感受到了胡松涛的认真,值得他认真对待。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自信——他虽然演戏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角色里投入了多少,他能在任何一场对手戏中保持住自己的节奏,而不被对手压下去。 42.第 42 章 在剧组内的拍摄工作一直在有序推进,而剧组外的世界,从来没有安静过。 华文娱乐、美嘉传媒、青峰文化、新潮科技,这几家对秦朗的“围剿”虽然不像三四月份那样猛烈,但从未彻底停止。他们改变了策略——从大规模的、全方位的“总攻”,变成了持续的、中低烈度的“骚扰战”。 每隔几天,就有新的“黑料”出现在各大平台上。 有时候是“秦朗片场耍大牌”的通稿,配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看起来像是在发脾气;有时候是“秦朗和女演员林晚片场暧昧”的抓拍,把两个人正常沟通工作的照片拍出“有情况”的效果;有时候是“秦朗EP销量注水”的数据分析,找一些似是而非的角度来质疑销量的真实性。 这些“黑料”的规模都不大,上不了高位热搜,但足以在粉丝圈和路人圈中制造持续的噪音。就像夏天里的蚊子,不会咬死人,但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无法安宁。 黄琪每周的舆情报告里,都会列出这些“小动作”的数量和传播路径。秦朗每次看完,都说同样的话:“知道了,不用回应。” 有时,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七月最后一个周末,剧组难得放了一天假。 秦朗没有回上海,留在酒店休息。他睡了一个懒觉,十点多才起床,然后慢悠悠地吃了早餐,看了会儿剧本,又看了会儿书。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黄琪发来的几条消息,是关于近几天的舆情和商务背调的汇报。内容都不紧急,他简单回复后,正准备放下手机,就收到林悦发给他一条消息。 打开链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的发布者是一个叫“陈昕”的微博用户。刚看到这个微博名的时候,他还有些懵。看到帐号简介那里的内容,脑中突然浮起高中时的一些记忆。 这个叫陈昕的同学秦朗确实有点印象,是他高中的同学——同年级不同班,他们都在学校的音乐社团里,她是学钢琴的,水平不错,但比他差一些。这真不是他自夸,当时他就读的那所高中所有学钢琴的同龄人当中,秦朗的水平确实是顶尖的。 这个女生走得艺术生路线,他记得后来好像上的一个二本的音乐学院。大学毕业后,听说她进了娱乐圈,但一直发展得不温不火,演过几部剧的配角,没什么存在感。 秦朗和她本人没有任何私交。高中时期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二十句,大多是社团活动时的简单交流——“你弹得不错”、“谢谢”、“今天排练几点开始”这类客套对话。毕业之后没有任何联系,他甚至已经记不太清她长什么样子。 但今天,这个名字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陈昕在昨天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照片——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她配文写道:“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琴房练琴。琴房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夕阳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金色的。那段时光,真好呀!” 这条微博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怀旧帖。但问题是,平时她的那些微博发出来没几个人评论,这条博文下面,她发出来不到五分种就有很人在评论区的留言: “哇,这是你们的学校吗?教室外墙红砖白线,这不是上海明光中学吧?” “明光中学?当年明光中学不是出过一个很有名的钢琴少年吗?后来好像因为受伤没走这条路了,听说现在还进了娱乐圈……” “你说的是不是秦朗?” “对!就是秦朗!秦朗以前说过他高中学校就是明光高中的,他和陈昕年纪差不多,是同一届的吗?” “陈昕和秦朗是同学?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哇,陈昕和秦朗是同学?那你们高中时期是不是认识啊?关系怎么样?” “想看同框照!同框照!!” 这些评论,只要对网络营销稍有一些了解,就能看出是有人有意识的引导提出问题,再有人回答,逐步引出秦朗这个名字。 这些别有用心的评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最初的一两条,到后来的几十条、几百条,被营销号发现后搬运到各大平台,标题变成了“秦朗高中女同学晒旧照,两人曾是钢琴社团同学”。然后,又变成了“秦朗高中女同学发暧昧博文,疑暗示两人曾经有故事”。最后,变成了“秦朗恋情曝光?高中同学晒照发文疑似表白”。 秦朗看着这些演变,只觉得荒谬。 他又点开陈昕的主页看了看——她昨天发完那条微博之后,今天又发了一条,配了一张高中毕业照的局部截图,里面能模糊地看到一群人站在操场上,圈出了其中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侧影。配文是:“那些青春岁月里,总有一些人,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忘不掉。” 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区也已经彻底沦陷了。全是关于秦朗的猜测,从“这个侧影是不是秦朗”到“陈昕是不是在表白”,从“他们高中时期是不是谈过恋爱”到“所以秦朗这些年一直和高中女同学有联系吗”。 当然,也有理性的声音在说:“就凭两张照片就能编出恋情了?你们也太能脑补了。” 但这些理性的声音在这种人为的巨大流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秦朗看完了这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很清楚,陈昕圈出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他们不同班,根本没有站在一起拍过毕业照,但网友不知道。 他知道陈昕是谁,只是五官长相已经记不清楚,只隐约有些映像——瘦瘦的,戴着眼镜,不太爱说话,在社团里是很安静的一个女生。他不记得和她有任何私交,更不可能有所谓的“恋情”。高中那三年,他几乎所有时间都在练琴和学习,没有谈过恋爱。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陈昕在这时候发这些内容?为什么这些内容能在一天之内发酵成“恋情传闻”?为什么那些营销号搬运得如此迅速、如此整齐? 答案,不言而喻。 有人在背后推。 傍晚,黄琪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 “看到了。” “那个陈昕,你认识吗?” “高中同学,不同班,在一个社团待过,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毕业之后再没有联系过。她今天发的那张毕业照里圈出来的那个人,也不是我。我和她不同班,没有在一起拍过毕业照。” 黄琪沉默了几秒,“她是乐娱传媒的艺人。” “乐娱传媒?” “是一家成立才刚满五个月的经纪公司,华文娱乐的第二大股东严美珠和美嘉传媒的老板曾嘉都有持股,北极狐间接持股。所以,你懂的!” 秦朗没有感到意外。从看到那个帖子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 华文那边不可能就此罢休。在明面上的“全网围剿”已经难以维持之后,他们开始换一种方式——温水煮青蛙,持续地、低成本地给他制造麻烦。 番位之争是一个,高中女同学的“恋情传闻”是另一个,后面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不会让他安安静静地拍戏,因为只要他安静地拍戏、拿出好的作品,就是对他们最有力的反击。他们必须不断地给他制造噪音,分散他的注意力,消耗他的精力。 “华文那边的打算很明显,”黄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们知道正面黑你已经不太有效了,就开始搞这些小动作。恋情绯闻,看起来不致命,但很恶心。如果你回应,他们可以说你‘急了’;如果你不回应,他们会继续放料,慢慢坐实这个‘恋情’。最后让你变成‘靠恋情炒作’的人 。” “还有,你现在的核心粉圈就是‘女友粉’,而恋情绯闻对女友粉的打击最大。她一直没有明确点出你的名字,都是网友在猜测她说的人是你。目前这种情况,你想否认恋情绯闻都没办法否认,也不能回应,她根本没提你‘秦朗’的名字。” “有没有办法确认这件事和华文那边的直接关联?” “我正在让人查。陈昕昨天发的照片,最早是在一个营销号‘星探扒姐’的私信投稿里出现的。这个营销号的注册公司是美嘉旗下的。投稿人用的是匿名,但IP地址又和一家华文关联公司的一致。这条线目前还没完全打通,但基本上已经能确认了。我还查到陈昕的经纪人,是华文派过去的,专门负责她近期的通告。” 秦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杭州夜景。七月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如果我回应,”秦朗说,声音很平静,“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变成一个话题。‘秦朗回应恋情传闻’、‘秦朗否认恋情’、‘秦朗高中同学’,每一个标题都是在为这件事加热度。正如你说的,我怎么回应都不合适。他们不怕我否认,他们怕我不说话。就算我越沉默,他们越能制造出更多的‘料’来钓我回应。只要我不回应,他们的料就只能停留在‘疑似’阶段,永远无法坐实。” “你的意思是——” “不理。”秦朗说,“不用发声明,不用回应。如果后援会那边有人来问,就告诉他们,这是假的,但不值得回应。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上,不要参与任何关于这件事的讨论。” 黄琪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还有,”秦朗补充了一句,“帮我查一下陈昕的背景。不只是她和华文的关系,还有她本人的情况——为什么她会同意做这件事?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如果她是被迫的,我可能会做点什么。” “你想帮她?” “不是帮她。”秦朗说,“是想搞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是真的想黑我,有多少人只是被别人当枪使。如果是后者,我不想让她成为牺牲品。” 黄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有时候心太软了。对了,《染轻尘》近期要播出,下周六你请一天假,参加一个剧播综艺的录制。” “我知道了。” 秦朗挂了电话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夜色中的杭州有一种温润的、不急不躁的气质,不像上海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北京那样厚重宏大。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这座城里的人度过每一个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 他想起了高中时期的那间琴房。 朝西的窗户,夕阳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确实是金色的。他经常在那里练琴,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天色暗下来,琴谱上的音符变得模糊不清,他才收起琴谱离开。 他不记得陈昕是不是也在那间琴房里出现过。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一个人在琴房里,面对着钢琴,世界只剩下你和琴键。那种专注的、孤独的、但又无比满足的感觉,是他后来在很多地方都无法复制的。 如果陈昕也记得那种感觉,为什么她会选择发那条微博? 是因为她想红?是因为她签了娱乐公司,被公司要求这么做?还是因为……她真的记得一些他早已忘记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陈昕的动机是什么,他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不回应。 不是因为冷血,是因为在这场长跑中,任何分心都是一种奢侈。他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利刃出鞘》的拍摄上,放在江源这个角色上,放在那些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事情上。 至于这些所谓的恋情绯闻,放到一边。 43.第 43 章 接下来的几天,有关秦朗与高中同学的所谓“恋情传闻”一直在继续,只是因为当事人一直没有回应,让这事件的热度开始慢慢下降。 秦朗在片场依然是那个专注的、敬业的、让何文辉越来越满意的演员。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去片场,化妆、走位、对戏,一条接一条地拍。没有人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异样,没有人听到他提起那个传闻,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胡松涛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第二天在片场休息的时候,他主动问了一句:“网上那个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秦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不打算回应?” “没什么好回应的。” 胡松涛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关心”同事私事的性格。他问出那一句,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关心了。 倒是林晚在下午的拍摄间隙,趁着化妆师给秦朗补妆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秦老师,网上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谢。”秦朗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林晚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秦朗微微扬了一下嘴角。 不是所有人都像胡松涛那样知道分寸,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林晚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对你的“关心”都是带着目的性的——有人在打探消息,有人在试探态度,还有人只是想看热闹。 但胡松涛和林晚,似乎不属于这几类人。 这让他觉得,至少在这个剧组里,还有一些可以信任的人。 陈昕的“恋情传闻”在持续了四五天后,热度开始下降。 原因很简单——秦朗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就没有新的素材。没有新的素材,话题就失去了持续发酵的动力。那些营销号再怎么编,也只能翻来覆去地说那两张照片和那两条微博,说多了观众就腻了,除非陈昕那边能放出什么更有价值的素材。 但华文、美嘉它们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在“恋情传闻”热度下降的同一时间,新的小动作又出现了。这一次,是匿名投稿到几个娱乐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关于秦朗,说一些我知道的事》。 帖子声称自己是秦朗大学时期的同学,说他“在学校里很孤僻”、“不太合群”、“对同学很冷淡”。帖子里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疑似大学课堂的照片,一个背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不清脸,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照片。 这条帖子的传播速度和效果远不如“恋情传闻”,因为内容太没有爆点了——“性格冷淡”、“孤僻”,这些形容词对秦朗的粉丝来说根本不构成攻击,甚至有些粉丝觉得“我们朗哥就是这种性格,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社交,有什么问题吗?” 秦朗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觉得这些人黔驴技穷。他们已经找不到真正能攻击他的点了,只能从这种鸡毛蒜皮的角度下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手里已经没有真正的“料”了。 华文那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从黄琪一直反馈的消息来看,从六月初开始,针对秦朗的舆论攻击明显变得更加零散和杂乱。不再是那种有组织、有预谋、节奏感极好的“定向爆破”,而是一些零星的、不成气候的小动作——偶尔冒出一个模糊的匿名帖,偶尔有一个营销号发一条标题党,偶尔有人在评论区带节奏。 这次的疑似“恋情绯闻”是这段时间对他最有力的攻击,只是收效看来并不理想。 虽然对那些人来说收效不理想,但这些持续不断的小动作,像蚊子一样烦人——打不死,赶不走,时不时就来叮你一口。 秦朗只能选择无视。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拍摄上,放在江源这个角色上,放在那些真正需要他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最好的回应不是说话,是作品。当你拿出足够好的作品时,那些曾经攻击你的人就会自动闭嘴——不是因为他们的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们知道再攻击你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红了,他们说不了什么。 你拍了好的戏,他们否定不了。 你出了好的EP,他们质疑不了。 到那时候,他们只能换一个人去攻击。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规律。 残酷,但公平。 进入八月,《利刃出鞘》的拍摄进入了后半程。 经过两个多月的拍摄,剧组的进度已经完成了大半,多个大场面的戏都已完成,剩下的主要是一些常规动作戏和文戏。何文辉的拍摄计划依然紧凑,但不再像之前那么赶,大家都有了一种“胜利在望”的轻松感。 秦朗的状态依旧稳定。他的表现让何文辉越来越放心,甚至开始在一些关键戏份中给予他更多的自由——不再拘泥于剧本的台词和走位,允许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发挥。 有一场戏,是江源在执行完一次危险任务之后,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整场戏没有台词,只有一个长镜头,从门口缓缓推近,最后定格在他脸上的特写。何文辉在开拍前只说了五个字:“你自由发挥。” 秦朗没有问“‘你自由发挥’是什么意思”。 正式开拍后,他坐在床边,灯光从左侧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弹壳,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个黄铜色的金属,像是在触摸某个他不敢直接面对的记忆。 他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用力过度的表演。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弹壳。但他的眼神——通过监视器放大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种东西。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怀疑、自我否定,以及一丝固执的坚持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被收在眼底,没有溢出来,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何文辉没有喊停,让镜头一直往前推,推到秦朗的脸充满整个监视器。然后他看到了秦朗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表演,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在他的眼睛里毫无保留地敞开。 “Cut。”何文辉轻轻说了一声。 他站起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这场戏,不用剪。这一条,全片用。”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何文辉觉得这一条拍得太好了,任何剪辑都是对它的破坏。它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叙事片段了。 秦朗从床边站起来,把那枚道具弹壳放回道具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走出镜头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画面里的那个人,他看着觉得有些陌生——那真的是他吗?还 是江源?还是某个无法被定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一刻,他是真的在看着那些让他走过了很长一段路的东西。 夕阳、手术台、钢琴、舞台、骂声、沉默、信念——所有这些,在他的眼睛里,被镜头留住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 这天,秦朗清晨五点就起床了,就为了赶早班机。这是他自五月中旬正式进组《利刃出鞘》后,第一次离开杭州城。 《染轻尘》是他前年下半年拍的一部古装剧,说是主打宅斗权谋,本质其实还是偶像剧。秦朗在里面饰演男二赵暄,一个隐忍、克制又深情的角色。 秦朗带着保镖和助理从杭州飞往长沙,黄琪则从上海直接飞过去,到长沙后再汇合。 五月进组的时候,因为保密做得好,再加上那些代拍不确定秦朗是搭乘飞机还是直接开车走高速,在机场围堵的代拍并不是特别多。 这次杭州飞长沙,秦朗的航班信息早早被人知道,众多代拍私生早早等候在机场,就为了拍到他的照片。 从到达机场下车,进航站楼办接受安检、办理登机手续、候机,一直到登机。秦朗的周围都围满了代拍和私生,手机、长短镜头全部对准了他。秦朗带着口罩、墨镜,再加上头棒球帽,一直保持沉默。 机场安保看到这么多人拥堵,怕出事故忙派出多人上前维护秩序,再加上沈默、小周一直在身边护着,才让秦朗顺利登上飞机。 飞机降落在长沙机场时,天已经大亮。 长沙的八月,和杭州一样热。 秦朗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掀开了一个巨大的蒸笼盖子。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向节目组安排的车。沈默走在侧后方,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拉开车门让秦朗上车。 “琪姐。”秦朗看到坐在后排的黄琪,叫了一声。黄琪今天一早从上海搭乘最早一班飞机过来的,比秦朗早到二十多分钟。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朗坐下后摘下口罩和墨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酒店先休息一下。”黄琪对坐定的秦朗说,“彩排从下午两点开始,大概二个半钟。中间吃饭休息一个半钟,正式录制六点开始。流程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边说边把手上的平板电脑递给他。 秦朗接过来看了一下流程,就是一些互动游戏、番外小剧场、主创访谈,再加上一些粉丝互动环节,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看过后把平板递还给黄琪。 黄琪把电脑放回手提包后,小声对他说:“我和节目组已经提前沟通过,只回答《染轻尘》这部剧相关的问题,EP相关的问题,其它问题一律不回答。” “放心,”秦朗笑着回答,“我已经不是新人,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剧宣活动,我知道怎么应对。再说了,这部剧我只是配角,镜头不会一直对着我的。琪姐,你放心吧!” 近半年时间,除了《利刃出鞘》开机仪式,秦朗再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天,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公开活动,黄琪一时之间有些反应过度了。意识到这点,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是我紧张过度了。你面对再刁难的记者提问都能应对自如,今天只是一个剧宣综艺,是我反应过度了。今天一大早就起,大概还要四五十分钟才到酒店,你先睡会儿,到了叫你。” 44.第 44 章 车子驶离机场后,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 长沙的街道两旁种满了香樟树,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朗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昨晚有夜戏,晚上十一点多才收工,回到酒店洗漱完已经近十二点。今天凌晨五点起床赶早班机的疲惫,在空调充足的车厢里被放大成一种昏沉的倦意。他靠在座椅上,听着黄琪小声讲着电话,他不知道对面是谁,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东西。 “嗯,我们也已经到了……对,下午两点开始彩排……六点正式录制……好的,到时见。” 挂断电话后,黄琪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睛,便没有出声,只是小声让坐在副驾的沈默把空调出风口调偏了一些,不让冷风直接吹到秦朗身上。 车到酒店,秦朗睁开了眼。他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朦胧,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清醒——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切换状态的生活。 酒店是节目组安排的,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里,是一家五星级酒店,房间在二十六楼。节目组安排的很贴心,空调已提前打开,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进房间一阵凉意迎面袭来,和外面蒸笼一样的高温形成了两个世界。 秦朗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小周和沈默在隔壁房间,黄琪在自己房间里处理工作。整个楼层安静得不像有明星入住——这是黄琪特意要求的,不走漏任何风声,不做任何多余的曝光。 秦朗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湘江的景色。江水在八月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岸的高楼鳞次栉比,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便躺到床上闭眼休息。 彩排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湖南电视台的演播厅不算大,但各种设备齐全,灯光、音响、摄像、导播,所有环节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着。现场已经有几十名观众坐在观众席上,大部分是《染轻尘》几位主演的粉丝,举着剧中演员的手幅和灯牌,气氛热烈而有序。 秦朗到后台化妆间的时候,其他几位演员已经到了。 《染轻尘》的男女主角是陈越和周思雨,都是有一定名气的年轻演员。陈越比秦朗大两岁,科班出身,以古装剧起家,形象偏温润儒雅,和他在剧中饰演的男主裴行舟气质很搭。周思雨则更年轻一些,二十四岁,长相甜美,在剧里饰演女主柳清婉。 还有几位配角的演员,秦朗也就只是能叫得出名字。出了剧组后,他们基本再没有联系。他们看到秦朗进来,纷纷点头打招呼——“秦老师好”、“朗哥来了”,秦朗一一回应,态度客气但不热络。 这种场合他经历过很多次了,知道怎么保持适当的距离。太冷淡了会被人说“耍大牌”,太热络了又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期待。恰到好处的礼貌,是最好的保护色。 陈越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他做发型。他从镜子里看到秦朗,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秦朗,好久不见。” 秦朗握住他的手,“陈哥,好久不见。” 两个人除了在这部戏合作过,在去年底的一些活动上也打过照面,不算陌生。陈越在圈内的风评不错,谦逊、敬业、情商高、不喜欢搞事,在剧组时和秦朗相处得还算不错。 在剧组没有因为秦朗这个男二的外形比他自己好,就利用自己男主的身份要求剧组故意压秦朗的妆造,让他扮丑来衬托自己。就这点,就挺得秦朗好感的。 他曾经通过试镜拿到一个偶像剧男三的角色,合同已签都进组围读了。因为男主不满,他最后丢了那个角色。为此,剧组还赔了他五万块钱。导演当时还向他道歉,说男主是投资商指定的,他不想配角比他帅,他们也没办法。 导演大概对秦朗印象还不错,隔了几天就把他推荐给他一个朋友的剧组试镜,这个剧组就是《染轻尘》。秦朗通过试镜,拿到了里面的男二角色。 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最近你的新闻不少,”陈越笑着说,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善意的调侃,“不过都是好事,EP卖得很好,恭喜!” “谢谢。”秦朗微微点头。 “《利刃出鞘》拍得怎么样?我听说何导的戏要求很高。” “确实高,”秦朗说,“不过导演要求高,对我们演员是好事,要求高拍出来的东西才更值得期待。” 陈越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两个人之间在剧组拍戏时就有一种默契——不深入聊工作之外的事情,不打听对方的私生活,不过界。 化妆师给秦朗做了造型,因为他在剧中饰演的赵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造型偏雅致——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配上一支白玉簪。秦朗的脸型很适合古装造型,五官在古装的衬托下更显立体,整个人站在灯光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黄琪在旁边看着,暗暗松了一口气。秦朗的状态看起来很好,没有因为网上的那些“恋情传闻”而显得焦虑,也没有因为昨晚的夜戏今天又早起而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他的眼神是清亮的,表情是松弛的,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的选手,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 下午两点,彩排正式开始。 节目组的设计中规中矩: 先是幕后探班的VCR,播放一些拍摄花絮和幕后趣事,然后是演员之间的互动游戏,番外小剧场和主创访谈。这些彩排时大家都没有太多发挥,只是走了个过场,熟悉了走位和机位。 彩排时花费时间最多,也是这场剧宣综艺的重头戏,就是番外小剧场的即兴表演。说是“即兴表演”,还是要提前排练的。 彩排结束后,演员们各自回休息室吃饭休息。秦朗吃了一份蔬菜沙拉后就没再吃,然后半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沈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一样安静而警觉。小周坐在角落里,手机调了静音,在翻看粉丝群里的一些消息。 六点整,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节目的第一个环节是“探班花絮”——导演组提前剪辑了一段《染轻尘》拍摄期间的幕后花絮,包括演员们在片场的日常、拍摄中的趣事、导演讲戏的片段等。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和惊叹声。 秦朗坐在台上,和其他演员一起观看。当花絮中出现他的镜头时——他和陈越对戏时因为一句台词卡壳、两个人在片场笑场的画面——现场的粉丝发出了阵阵尖叫。 秦朗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过多反应。 这个环节不需要几位演员有参与,和观众一起观看即可。 花絮播放结束之后,主持人上台,开始了第二个环节——互动游戏。 游戏设计得很常规:你画我猜、演技大考验、默契测试。秦朗和陈越被分到了同一组,周思雨和另一位女演员另一组,两组之间进行比拼。 “你画我猜”环节,陈越比划,秦朗猜。陈越的肢体语言不算特别丰富,但秦朗的猜题速度很快,几乎在陈越比划出来的瞬间就能说出答案。两个人配合默契,引得现场观众一阵阵欢呼。 “演技大考验”环节,要求演员即兴表演一段剧本之外的场景。秦朗抽到的题目是“深夜在院子里等人,等到天亮”。他抽到的序号是1,第一个上场表演。 秦朗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调暗,只留一束追光照在他身上。 他开始表演。他先是站在舞台的左侧,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然后慢慢地踱了几步,走得很慢,步伐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躁——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但我不能去催你”的克制。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并没有月亮,但他演出了“在看月亮”的感觉。然后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垂在身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台词,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一个人在深夜的院子里等人,等了一整夜。但现场的观众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 最后,一束模拟天亮的灯光从舞台侧面亮起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从等待时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欣喜,不是释然,更像是“我知道了答案”的那种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 “秦朗的这个即兴表演,太有感染力了。”主持人在掌声中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本来以为这种环节就是大家随便玩玩的,但秦朗是真的在表演。” 秦朗接过话筒,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刚好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说的“一些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那一刻,台下有些观众红了眼眶。不是因为他演得有多“炸裂”,而是因为那种安静的、克制的、不露声色的情绪,比任何爆发的表演都更容易让人共情。 这个环节完 成后,接下来是第三个环节——番外小剧场。 导演组为《染轻尘》的几位主要角色写了一段“番外”小剧本,剧情发生在正片之外,但和正片的人物关系有呼应。秦朗饰演的赵暄在这场番外里有一段独白,诉说他对女主柳清婉的感情。 他站在舞台一角,灯光暗下去,只留一束追光照着他。他看向舞台的另一侧——周思雨饰演的柳清婉正站在那束光里,背对着他。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有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你知道的,我们的身份、立场、背负的东西,没有一样允许我把那些话讲出口。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看着你,看着你走向别人。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看你能走到一个更好的地方,看着你得到幸福,对我来说,比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更重要。” 他说完这段独白的时候,整个演播厅安静极了。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一个女孩,以手捂着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出来。 最后一个环节是主创访谈。 主持人先是问了陈越和周思雨一些问题,关于角色的理解、拍摄的趣事、未来的规划。然后话题转向了秦朗。 ”秦朗,这次你在《染轻尘》里饰演的赵暄是一个很特别的角色。你觉得这个角色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 秦朗接过话筒,想了想。 “赵暄打动我的地方,在于他的克制、隐忍。他爱一个人,但他不说。为了柳清婉的幸福,他只在背后默默地去做。这种沉默,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需要勇气,也更能打动人。” 主持人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赵暄和你本人有没有相似之处?” 这个问题是一个常规问题,但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上,它有了多一层的含义——所有人都知道秦朗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所有人都想知道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说点什么。 秦朗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相似之处啊,”他说,“可能我们都比较能忍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一个玩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没有在说赵暄,他在说自己。但他没有展开,没有煽情,没有借题发挥。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话筒递回给了主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录制在晚上九点准时结束。 秦朗和主创们一起上台谢幕,向现场观众鞠躬致谢。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秦朗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着专属于他的灯牌和手幅的粉丝,看到了其中一些熟悉的面孔——有几个是从他选秀时期就开始跟他的老粉,有些是《离尘传》之后加入的新粉,有些应该是EP发行之后新加入的粉丝。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已经足够。 录制结束后,秦朗没有参加剧组的聚餐。他和黄琪、沈默、小周简单吃了顿快餐,然后直接赶往机场。晚上十一的航班,飞回杭州,明天还要继续拍《利刃出鞘》。 候机的时候,黄琪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今天录制的时候,观众的反应很好。特别是你的那个即兴表演,我注意到好几个观众都看哭了。” 秦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还有,”黄琪的声音低了一些,“现场有十多个拿着专业设备在拍你,除了熟悉的那些站姐代拍,有三个是新面孔。但沈默说他们全程没有越线,只是坐在观众席上拍,没出声。” “代拍站姐?” “不确定。今天录制的画面,明天应该就会流出去了。” 秦朗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让他们拍。录制的画面早晚会播的,提前流出几张路透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越紧张,他们越来劲。我们不在乎,他们就没戏可唱。” 黄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飞机起飞后,秦朗看着舷窗外长沙的夜景在脚下越来越远,变成一片温暖的、星点般的光海。他想起了今天录制的每一个环节——花絮、游戏、即兴表演、番外独白、主创访谈。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比他预期的还要顺利。 一切顺利按说他应该高兴才对,但他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安,说不清楚原因。 也许是因为今天太顺利了。在这个行业里,太顺利的事情往往后面藏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因为他这几个月经历太多,已经习惯了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他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让自己休息。 45.第 45 章 秦朗一行人抵达杭州已经是第二天凌晨。沈默开车把他送回酒店,小周去前台拿了房卡,四个人各自回房。 秦朗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陈越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录制辛苦了,你那个即兴表演真的很棒。” 秦朗回了一句:“谢谢陈哥,你也很棒。” 然后又看到周思雨发了一条:“秦老师,你今天那个番外独白我听得快哭了。赵暄这个角色被你演活了。” 秦朗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窗外的杭州,夜色温柔。 秦朗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傍晚七点左右收工。他依然是那个敬业的、专注的、让何文辉越来越满意的演员。 《染轻尘》剧宣综艺录制现场的代拍确实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当天晚上就有一部分流到了网上。照片里秦朗穿着月白色长衫、站在舞台灯光下的样子,被很多营销号转发,标题有“秦朗《染轻尘》综艺录制路透”、“秦朗古装造型再封神”、“秦朗即兴表演看哭全场”等。 大部分评论都是正面的: “这个造型太好看了!赵暄本暄!” “虽然只是男二,但秦朗的古装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期待《染轻尘》开播!等了好久终于要来了!” 也有少部分质疑的声音,但都被淹没在大量正面的评论中。 秦朗没有太关注这些。他每天的时间表排得太满了,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一条一条地刷评论。他知道,这些路透只是一个前奏,为《染轻尘》开播预热,正式开播后,才是真正检验的时候。 《利刃出鞘》的拍摄进入了第十三周。 这一周要拍的是全剧最艰苦的一场戏——雨夜泥地打斗。 剧情设定是:江源和蒋怀州在追捕两名嫌疑人的过程中,在一片泥泞的工地上与对方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当晚下着大雨,整个工地被泥水淹没了大半,两个人翻滚在泥地里,用尽全力厮打。 何文辉为了这场戏准备了一周——搭建了人工泥地场景,拉了洒水车制造雨幕,调了夜戏的灯光和机位。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那一场不到五分钟的戏。 开拍那天晚上,秦朗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衣服,胡松涛穿着一件深灰T恤,两人一起站在泥地的边缘等候。 周围拉起了蓝色幕墙,把大约两百平方米的泥地围了起来,最深处没到小腿。洒水车已经准备好了,冷空气压缩机制造出的“雨水”从上面倾泻下来,打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四人最开始混在一起打,这里很短暂,然后便是两两对打。 和秦朗搭戏的演员叫孙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武行演员,在圈内以“敢打敢拼”著称。他练过散打和自由搏击,和这样的演员对打,不轻松。和蒋怀州对打的是四十多岁在剧饰演反派的老曹,同样是出身武行的演员。 钱峰提前分别给四人讲解动作——哪些是真打,哪些是借位,哪些是特写需要的近身缠斗,一一过了一遍。 四人短暂混战在一起很快结束,然后便开始拍摄两两对打。 “这场戏要拍出真实感,”何文辉站在泥地边,对着水汽弥漫的夜空说,“你们不是在干净的平地上切磋,是在泥地里拼命。动作不需要好看,需要狼狈、凌乱、吃力。秦朗,你的角色在这场戏里是处于弱势方,你被压着打,你要演出那种‘虽然打不过,但绝不认输’的劲。” 秦朗点了点头。 “A!” 雨水从头顶倾泻下来,瞬间把他淋透了。他冲进泥地,孙铁饰演的嫌疑人迎面扑上来,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在泥水里翻滚、撕打。 秦朗的膝盖陷进泥里,滑了一下。孙铁趁机把他压倒在地,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举起拳头砸下来。秦朗侧头躲过,拳头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花。他伸手抓住孙铁的另一只手臂,用力一拉,两个人再次翻滚。 拳拳到肉,没有替身,没有借位。 秦朗被摔进泥坑里的时候,整个人被泥水淹没了大半。他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全是泥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我在演戏”的认真,是“我绝对不能输”的执念。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再次冲向对手。 这场戏拍了五遍。 第一遍,秦朗摔进泥坑的时候角度不对,脸上的泥浆也不够多,何文辉要求重拍。 第二遍,两个人扭打的时候有一秒的停顿,动作不够连贯,何文辉再次要求重拍。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两个人都拼了。秦朗的每一次摔倒都是真摔,每一次翻滚都是在泥水里完成的,每一次爬起都带着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疼痛。孙铁也没有留手,他的拳头擦着秦朗的脸颊划过,带起一片泥浆。 何文辉终于在监视器后面喊了“Cut”。 “过了。” 秦朗从泥地里爬起来,全身都在滴水,泥浆从头发上往下淌,流进眼睛和嘴里。他喘着粗气,膝盖在发抖,手臂上划了几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小周和沈默一起跑过来,一个递毛巾,一个扶着他走出泥地。何文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一种难得的、带着敬意的东西。 “辛苦了,”何文辉说,“这场戏,是你在这部剧里最重的一场。后面的戏都没有这场累。” 秦朗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喘着气笑了一下:“还行,撑得住。” 何文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拍胡松涛和老曹的对打。 秦朗走到临时搭建的淋浴棚里,冲掉了身上的泥浆。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臂上的伤口在发烫,膝盖也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那些伤口——不深,但都在往外渗血。孙铁没有留手,也没有出错,这样的对手戏演起来痛快,只是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 他冲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马上有医护人员过来给他处理伤口。小周端来一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半杯,感觉身体里的温度 在慢慢回来。 秦朗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热水,看着窗外的夜色。杭州八月的夜晚依然炎热,但那种炎热里有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我做到了”的满足感。 这场戏,他做到了。 录制结束半个多月后的8月21日,《染轻尘》正式开播。 开播前的宣传做得不算铺天盖地,但也覆盖了各大主流平台,预告片、海报、主创访谈、综艺预热——所有的常规宣传手段都用上了。秦朗虽然只是男二,但在宣传物料中的权重并不低,因为他的话题度和自带流量是这部剧不可忽视的加分项。 开播当晚,秦朗在杭州的酒店房间里,打开电视,看了第一集。 他在剧中的戏份要等到第三集才出现,但他还是看了。不是为了检查自己的表现,是为了感受整部剧的质感和节奏。一个好的演员,不只是要演好自己那一部分,还要理解整部剧的气场,知道自己的角色在全局中的位置。 第一集看完,他觉得整体质量不错。导演的镜头语言很舒服,服化道精致,主演陈越和周思雨的表演在线,节奏不拖沓。不出意外的话,这部剧的收视和口碑应该不会差。 他的判断是对的。 《染轻尘》开播第一天,收视曲线一直往上,到第二集的时候,收视率就已经冲到了同时段省台第二。 电视台当天只播放了两集,北极狐视频网站播放四集。 第二天土豆网就开分了,评分6.9分。满分10分。6.9分这个分数算是达到及格线,这个分数在古偶剧里还算过得去。 秦朗明白,《染轻尘》在土豆网的评分被自己拖累了。这部剧的演员演绎、服化道、剧情等各方面来讲,应该在7.5分以上才是合理的。 休息时,他特意去土豆网去仔细了一下,很多打一分、两分的,有很明显的水军痕迹,这些评论基本就是几个模版——秦朗演技差、剧情弱智,还有就是秦朗长得丑。 秦朗虽然从没有以自己的外貌自傲,但再怎么说不至于到丑的地步,但评论区就是有许多说他长的丑的,看不下去。 其它各平台上的讨论度也在稳步上升,关于角色、剧情、演员表现的帖子和视频不断涌现。 其中,关于赵暄的讨论度尤其高。 “赵暄这个角色太好了吧!温润如玉又深情,秦朗演得真有味道。” “以前看秦朗的宋离就觉得他适合古装,赵暄又是一个经典角色。” “第三集赵暄登场那个回眸,我直接截图做壁纸了。” “秦朗的仪态是真好,站在那里就是世家公子的样子,不是靠衣服撑起来的。” 当然负面评价也不少,只是被这些正面评论盖过去了,没有形成主流。 《染轻尘》的热播,让秦朗的古装美男形象再次得到了确认。在《离尘传》的宋离之后,赵暄成了他又一个让观众印象深刻的古装角色。 但观众对赵暄的认可,在第三天的剧宣综艺播出后,就被冲淡了不少。 46.第 46 章 8月23日晚,《染轻尘》的剧宣综艺在电视台播出。 秦朗没有看直播,那天他在拍夜戏,收工已经快十点多。回到酒店之后,他打开手机,看到了黄琪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语气有些急促。 “综艺播了,你看看吧。” 他点开综艺的视频链接,快进着看了一遍。 然后他明白了黄琪为什么语气不对。 综艺里,他的镜头,少得可怜。应该也不能说少,而是他的正面镜头几乎没有。 在“探班花絮”环节,有几秒他坐在片场看剧本的远景,看不清脸。在互动游戏环节,他每一次和主持人或嘉宾互动时,镜头要么切到全景,要么切到主持人或其他嘉宾的特写。在“你画我猜”环节,陈越在比划,他在猜,镜头全程对着陈越,只能听到他在猜答案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 在“番外小剧场”环节,他那段独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但镜头在他说话的时候,反复切到周思雨的反应镜头——她的特写、她的眼神、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而秦朗自己的近景,只被剪辑到了一次,且不到三秒。明明他演的时候现场反应很好,但在播出的画面里,他几乎成了这段戏的"背景板"。 在“主创访谈”环节,主持人问他问题时,镜头切到了观众席的反应,等他回答完才切回来。他回答“比较能忍”那句的时候,镜头甚至没有给他特写,用的是全景,他和陈越、周思雨三个人在同一个画面里,很难分辨谁在说话。 整期节目看下来,观众会发现,这个叫秦朗的人不是没有“出现”,但他的出现方式,更像是一个背景板——你能听到他的声音,偶尔能看到他的侧面或背影,但你始终看不到他的正脸。他像是一个被刻意模糊处理的存在,明明在那里,又好像不在那里。 秦朗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想起了录制那天的一切。节目组对他很客气,录制过程也很顺利,没有任何不愉快的瞬间。但剪辑出来的成品,把他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人。 不是偶然,是故意。 剧播综艺是晚上九点开播,一期节目加上广告播完一个半小时,十点半结束。 当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节目结束仅五分钟,就有营销号“娱圈老鬼”发了帖子,标题是《秦朗参加〈染轻尘〉综艺,镜头被剪几乎消失》。帖子言辞犀利地指出,秦朗“全程只有声音没有正脸”,并直接配上了综艺截图中秦朗模糊的远景和侧脸,最后加了一句:“风险艺人,电视台不敢给镜头?秦朗团队对此没有回应。” 这条帖子被迅速大量转发,评论区吵翻天。 秦朗的粉丝愤怒不已: “这就是赤裸裸的剪辑!秦朗在录制的时候明明表现很好,凭什么剪成这样?” “我们朗哥怎么了?他没犯法没失德,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电视台出来解释!为什么把秦朗的镜头剪成这样?” …… 路人的反应则两极分化: “前几月的游戏代言不是澄清了,也不是秦朗的错。这就给他贴上所谓‘风险艺人”待遇了?” “确实很奇怪,即使他只是男二,也不至于一个正面镜头都不给吧?” “剪成这样有些过分了,秦朗也是这部剧的重要演员啊。” “这说明什么?说明娱乐圈真的有一套’隐形封杀‘,不需要官方文件,电视台自己就会执行。” “说实话,秦朗也没那么冤吧,之前那些事虽然没有实锤,但电视台谨慎些也正常。” “怎么就不冤了?游戏代言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其它的那些所谓黑料不是都证实是假的了吗?” …… 黑粉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电视台都这样了,说明他肯定有问题。” “一个男配角,还想有多少镜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秦朗粉丝真能闹,一点小事就吵个不停,烦不烦?” …… 一方愤怒地质问节目组和电视台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演员,一方觉得秦朗无辜电视台的做法有些过分,另一方则趁机嘲讽秦朗是“风险艺人”、“电视台都不敢用他”。三方在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紧接着,更多的营销号跟进了这条“新闻”——“秦朗综艺镜头被剪”、“秦朗或成风险艺人”、“电视台疑似规避劣迹艺人”——从话题到角度,从标题到配图,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发布节奏也非常精准:晚间十点三十五分,然后是十一点、凌晨零点,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有一波新的内容放出来。深夜是流量低谷,但却是情绪最容易发酵的时候。 秦朗知道,等到明天早上,这些话题就会彻底出圈。 黄琪是在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打电话来,语气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节目组那边我联系了,他们说‘剪辑是导演组决定的,不针对任何演员’。但你信吗?秦朗,他们剪辑的时候是故意把你的镜头剪掉的,故意的。” 秦朗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 “我知道,”他说,“节目组不是最终决策方。真正决定剪辑方向的,是电视台。而电视台为什么这么做,背后肯定有人打了招呼。” “你是说——” “华文,或者乐娱传媒,奇丰,新潮科技,青峰娱乐,或者美嘉等等,或者几家联手。”秦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子,“他们打不通国家台那边,知道在官方的层面上,我没事。但他们可以通过个这档剧宣综艺的剪辑,通过这种方式,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就算你没有正式被封杀,我们也可以用我们的方式让你‘隐形’。如果一个电视台这么做,其他电视台也会考虑同样的操作。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让越来越多的人以为我真的有问题。” 黄琪沉默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最终问。 “先不要急。”秦朗说,“明天一早,‘秦朗综艺镜头被剪’以及其它相关词条肯定会上热搜,你让工作室明天一早发一条通告,就说综艺录制期间一切正常,但剪辑是电视台的决定,我们不评论也无可奉告。不要攻击电视台,不要指责节目组,保持克制。” “就这样?” “对,就这样。”秦朗说,“然后,去把事情搞清楚明白。到底是谁打了招呼,通过什么方式,影响到了这个节目的剪辑。去查这些信息,不要怕花钱,也许我们以后会用得上。但是现在,我不回应,不是因为我怕了,是因为我现在还在拍戏。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利刃出鞘》这部戏的拍摄。” 黄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之后,秦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杭州夜景。 夜色中的城市依然安静,灯火依然明亮,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网正在缓缓收拢。 不是要置他于死地,而是要让他活在一个永远无法正常呼吸的笼子里。让他成为那个“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所有人都不敢用”的人。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不是一次性击倒,而是缓慢地、持续地、无声地绞杀——像一个无形的囚笼,一点点收紧它的围栏,让人窒息于不知不觉之间。 但秦朗知道,自己不能被这只囚笼困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他的目光一直平视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平视着远处那几盏最亮的灯火。 他还在拍戏,他还有EP,他还有《猎手》在等他,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们可以剪掉他的镜头,但他们剪不掉他的戏。 他们可以让他“隐形”,但他们抹不掉他存在的痕迹。 他们会知道这一点的,在一个又一个作品之后——慢慢地、不可逆转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桌边,拿起了明天要拍的剧本。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之间,那双眼清冷而沉静。 窗外的夜,还很长。 事情果然如秦朗所预料的那样发展。 第二天早上,他刚睡醒,打开手机进入微博热搜榜。 #秦朗综艺镜头被剪#,这个词条挂在热搜榜第二位,后面跟着一个橙色的“热”字。 #秦朗风险艺人#热搜榜第八位。 #电视台如何规避劣迹艺人#第二十三位。 秦朗点进#秦朗综艺镜头被剪#这个话题,昨晚“娱圈老鬼”发表的那篇文章稳稳霸占住热门第一。这个贴子的转发已经突破百万,评论也超过三十万,点赞破百万。 他又打开其它几个社交平台,“秦朗综艺镜头被剪”及其它几个相关话题,都已登上话题热搜榜。 看得出来,这是继上次“恋情传闻”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后,再一次加大围剿力度,且这次对他的伤害比恋情绯闻大的多。 秦朗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八月底杭州的清晨,阳光不像中午时分那样灼热,带着一丝丝初秋将至的温柔。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高空,像是被谁随手画上去的。 他看了几分钟,转身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戏要拍——是何导前两天临时决定加的,为了江源和蒋怀洲关系转变作铺垫。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为那些热搜分心。 47.第 47 章 秦朗和平时一样,七点十分准时乘车从酒店离开,七点半前就到了片场。 《利刃出鞘》的拍摄进入了最紧张的冲刺阶段。剧组的进度差不多已经完成近百分之九十。何文辉的拍摄计划安排得依然紧密,每天的拍摄时长都超过十个小时,秦朗几乎没有时间去看手机,更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热搜。 今天白天拍摄在警局内的一些日常戏,晚上有一场重要的夜戏。 这场夜戏是江源和蒋怀洲在完成任务后的深夜,坐在基地的天台上,对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这场戏是导演何文辉导演上周临时决定加的,原剧本里没有,但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需要一次真正的对话,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转变更自然,才能为后面的故事做好铺垫。 秦朗和胡松涛坐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灯光师在远处打了几盏模拟城市夜景的灯,把整个天台笼罩在一种温暖的、朦胧的光线中。 “A!” 江源手里握着一罐啤酒——道具,没有真的酒——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上。“我以前觉得,当特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训练、出任务、完成任务,然后回家。但现在我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蒋怀洲没有看他,目光和江源的视线落在同一个方向。“哪不一样?” “每一件事都变得复杂了。”江源说,语气很轻,“开枪、救人、判断敌我、面对家属……以前我以为这些事都有标准答案,但后来我发现没有。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你都在赌,赌你的判断是对的,赌你的子弹会照着你预想的方向飞驰,赌你没有害死人。” 蒋怀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做不了这一行。不是因为体能不够,是因为扛不住那些重量。”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你扛得住吗?” 蒋怀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年长者的、见惯风雨的从容。“扛不住也得扛。没有退路的时候,人就学会了扛。” 镜头慢慢地推进,给了两个人一个双人特写。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共同的、不言自明的东西——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两个人在同一片夜色下、各自背负着各自重量时的孤独。 “Cut!”何文辉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非常好!再来一遍,给两人来几个微表情特写。”他对着摄影的方向大喊。 全景、近景、特写各种机位都来了一遍了,何文辉终于喊,“Cut,过了!” 秦朗和胡松涛同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胡松涛看了一眼秦朗,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状态不错。” “你也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胡松涛顿了顿,“我是说,那些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你能不被那些燥音影响,很厉害!” 厉害吗?秦朗没有接话。 胡松涛继续说,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同情,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你被剪了镜头的事,我看到了。说实话,挺恶劣的。我觉得你现在的处理方式是对的,不回应,专心拍戏。你现在越是不理他们,他们就越拿你没办法。”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谢谢!” 胡松涛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觉得,这个圈子对有些人太不公平了。但公平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把这戏拍好了,谁也剪不掉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天台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末夜晚特有的、将凉未凉的温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了。 回到化妆间的时候,小周正在帮他整理明天要用的剧本。他看到秦朗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朗哥,那个热搜……掉了几位。” 秦朗微微一怔。 “从第二掉到第十了。”小周说,语气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轻松,“虽然还在榜上,但热度下降了一些。可能……可能是大家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小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只是还是想安慰他。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小周是想安慰他,热搜从第二位降到第十位,不代表这件事热度过去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稍稍转移了公众的注意力,也许是别的明星的新闻,也许是某个社会事件,也许只是公众的注意力到了自然衰减的周期,#秦朗综艺镜头被剪#这个话题才从热搜榜上下降了几位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件事不会这么快结束的,华文、奇丰等公司也不会允许这件事很快过去! 八月底的这一周,秦朗像是被人从世界地图上强行擦掉了一样。 《染轻尘》剧宣综艺的剪辑事件发酵了整整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营销号加入讨论,从“秦朗综艺镜头被剪”到“电视台规避风险艺人”,从“秦朗或成劣迹艺人”到“娱乐圈隐形封杀”,话题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秦朗工作室那条“录制期间一切正常,剪辑是电视台决定,不评论不回应”的声明,在发出后被解读为“秦朗方默认了”。评论区里,粉丝还在努力解释“秦朗没有任何问题”,但路人的态度明显变得犹豫了——“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电视台要这样对待他?”,“虽然看起来不太公平,但电视台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吧?”,“虽然不是秦朗的错,但他前段时间在网络上的舆论确实不好,电视台有顾忌也很正常吧?” 这就是“隐形封杀”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任何官方文件,不需要任何明确的罪名,只需要一家电视台在剪辑上做一些“技术处理”,然后传播 矩阵跟上,把这件事放大、发酵、定性,就可以在一个没有犯过任何错的人身上贴上“风险”的标签,然后使这件事合理化。合理化了,自然会有其它电视台跟进,这样就能更进一进加深“隐形封杀”这个标签。 黄琪那边在事件发生第三天给秦朗发来一份资料,上面清晰的列出和华文娱乐达成战略合作的奇丰科技的股权结构和股东的详细资料,其中一个占股10%名叫孙淑梅的股东被黄琪特别标注出来。 黄琪在下面用文字给出了解释,特别找人查到的。这个孙淑梅是奇丰科技负责市场部的副总郑斌的母亲,而郑斌曾经是湖南电视台《快乐周末》综艺的商务负责人。这档节目在2019年5月停播,之后郑斌离开电视台,个人成立了一家媒体公司,在去年底加入奇丰科技。 她说目前只查到这些,猜测奇丰科技最大可能就是通过这个郑斌和电视台那边的某个人或某些人达到某种协议,具体有哪些人涉及其中,暂时还没有查出来。 秦朗中午在片场吃饭的时候看手机时收到的这条消息。看过以后,下午继续拍戏,没让其他人看出他有任何异样。 他依然是每天准时到片场的演员,七点半到片场,偶尔化妆间里的灯还没全亮。他就已经坐在化妆镜前,让化妆师给他上妆,然后换好戏服,走到拍摄区域,和何文辉确认今天的拍摄计划。 拍摄间隙,他用手机看舆情报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市场分析。看完之后把手机交给小周,继续拍戏。休息的时候,他和胡松涛讨论下一个镜头的走位,和林晚对下一场感情戏的台词,偶尔和场务开玩笑,问今天的盒饭是什么菜。 没有一个人从他的脸上看出这次“隐行封杀”事件对他产生丝毫的影响。 何文辉有一天在收工后叫住了他,站在片场边上的路灯下,递给他一根烟。秦朗摆了摆手,说不抽。何文辉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在八月的热空气中缓缓升腾。 “网上的事,”何文辉说,“你处理得比我想象的好。” 秦朗没有说话。 “有些人遇到这种事,会崩溃,会发疯,会在片场摔东西。你什么都没做。”何文辉看着他,“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 秦朗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在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是知道在意没有用。我现在在这里,在拍您的戏,这件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何文辉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这部戏,”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剪掉你的镜头。”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秦朗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何文辉不是那种会轻易给出承诺的人,他说出口的话,就会做到。 秦朗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何文辉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48.第 48 章 《利刃出鞘》的拍摄进入了第十四周,也就是最后一周。 全剧最重要的戏份已经在前几周拍完了,除了一些动作戏的补拍,剩下的主要是一些收尾的戏份——角色们的结局、情感线的收束、最终任务之后的余波。 江源在这几场戏里的状态和开拍时完全不同了。开拍时的江源是一个有些孤僻固执、不善沟通的新人,心里装着自己的骄傲,也装着自己的不安。而到了最后几场戏,他已经在一次次任务中证明了自己,也在一次次相处中学会了信任他的队友。 最后一场戏,是江源站在特警支队的训练场上,看着新一批入队的队员在做体能训练。他站在场边,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神里有光。蒋怀洲从后面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 蒋怀洲问他:“你在看什么?” 江源说:“看他们,跟以前的自己一样。” 蒋怀洲转头看着他:“那你觉得,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能走到你这一步吗?” 江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是全剧的最后一句台词。 “能走多远,不是看他们现在有多强,是看他们愿意走多久。” 这句话说完,镜头推远,变成全景。训练场上阳光正好,新队员们在教官的口令下奔跑、翻越障碍、流汗。江源和蒋怀洲站在场边的阴影里,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初见时的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而是变成了可以相互信任、能将后背交付彼此的战友。 “Cut!”何文辉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然后他站起来,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话。 “全剧杀青。”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潮水般的掌声。 工作人员、演员、群演,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些人拥抱,有些人欢呼,有些人忙着拍照。秦朗站在训练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还没有干透,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拍戏时的灰尘。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围庆祝的人群,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不是舍不得,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你做了一件很重的事,然后把它放下了。 像是你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终于到了终点。 你回头看,那些脚印还在那里——在泥地里、在雨夜里、在烈日下、在夕阳中。每一个脚印都记得,都值得。 胡松涛走过来,向他伸出手。 “杀青快乐,”胡松涛说,“这几个月,辛苦了。” 秦朗握住他的手,“你也是。” 两个人的手握了两秒,松开。没有多余的话,因为该说的话已经在戏里说过了。那些在训练场上的对峙,在任务中的配合,在沉默里的理解,都已经被镜头记录下来,变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林晚也走过来,她穿着白大褂,妆还没来得及卸,眼圈有些红。“秦老师,杀青快乐。” 秦朗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林晚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紧,“就是突然觉得……时间好快。” 秦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感觉——当你全身心投入一个角色、一个剧组、一段生活之后,突然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回音在四周回荡,但没有人回答你。 杀青宴安排在当天晚上,在影视基地附近的一家餐厅。 秦朗本来想说自己太累了不想去,但何文辉提前打了招呼:“演员都要来,不准缺席。”他就去了。 他没有喝太多酒,但也没有刻意拒绝。制片人郑楠来敬酒,说了一句“秦朗,下部戏有机会再合作”,他端起来喝了。何文辉走过来的时候,端着一杯茶,说自己有痛风不能喝酒,秦朗也倒了茶,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种“我懂你”的东西,已经在碰杯的声音里传过去了。 整个杀青宴的气氛很好,大家喝了酒之后话都变多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这几个月来的趣事,有人在互相约下一部戏的合作。秦朗坐在角落的位子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微笑。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几个月,值了。 宴席散场之后,秦朗和沈默、小周一起回酒店。车子行驶在杭州深夜的街道上,路两旁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投下浓密的阴影,摇摇晃晃的,像是这座城市在微微晃动。 坐在车中,秦朗打开手机,看到黄琪杀青宴时发给他的一条消息。不是关于舆情报告的汇报,只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语音,黄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秦朗,你务必尽快给我回一个电话,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 秦朗看了一眼时间,语音发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黄琪怎么会在那个时间用这么正式的语气来催促他回电话,除非出了大事。 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黄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更像是兴奋和不确定混杂在一起的那种状态。 “秦朗,你坐稳了。” “你说。” “今天下午五点四十分,我收到了一份正式的邀请函。发件方是国家电视台。”黄琪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电话对面的人一点反应的时间,“邀请你参加今年的中秋晚会。” 秦朗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中秋晚会。国家电视台的年度三大晚会之一。在娱乐圈里,能被邀请参加中秋晚会,意味着你在官方层面得到了认可。这不是靠热搜、靠流量、靠营销能换来的东西,这是需要有人为你背书、为你担保、为你承担责任才能拿到的东西。 “你确定?”秦朗问。 “千真万确。我已经确认了三遍,发件方就是总台文艺节目中心的官方邮箱,春晚的时候我们就收到过邀请函,这个邮箱我还能不知道?邀请函上有公章和联系人的姓名电话。我后来还打电话过去确认了。内容也很正式——邀请你作为独唱演员,曲目自己选定,不限制时长。但需要提前报备。联排时间定在九月下旬,地点在北京。” “这不是地方台的晚会,是会覆盖全国的,全球同步直播。秦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国家台那条EP《逐光》歌词的微博,想起那条微博发布时评论区里的一片哗然。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偶然的、不会再有后续的认可。但现在,中秋晚会的邀请函就摆在黄琪的邮箱里,白纸黑字,有章有戳。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吗?”秦朗问。 “没有。明确写了所有费用由台里承担,包括往返交通和住宿。没有任何附加条款。只要求在9月15日以前提交演唱曲目的词谱和伴奏带,完成政审流程。”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国家电视台在知道他正处于舆论争议中的前提下,依然主动向他发出了邀请。不是通过中间人试探,不是给个面子让他在群星合唱里露个脸,而是正式的、独唱的、以他个人名义的表演邀请。 “他们为什么选我?” “电话里说是总导演看了你EP发布的新闻,说你的事他很清楚,他说,他觉得你是一个值得给机会的年轻人。”黄琪的声音轻了一些,“秦朗,这不仅仅是中秋晚会。这是国家台在公开表态,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他们站出来,这是一种信号。”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这几个月来的事。从米兰的夜风,到上海公寓里的沉默,从全网围剿的黑暗,到EP破亿的光亮,从剧宣综艺的镜头被剪,到《利刃出鞘》杀青的掌声。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路上有泥泞、有暴雨、有看不见的黑夜,但他没有停下来。 而此刻,在中秋月圆之夜,那座他曾经在康复医院走廊里仰头望着的高台,正在向他伸出邀请的手。 “什么时候?”他问。 “十月一日晚,中秋节当天。”黄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但节目组希望你在九月下旬到北京参加彩排。如果你答应,这就是你事发以来,第一次在国家电视台的正向亮相。” 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杭州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的杭州在夜色中静默地流动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像一串流动的珍珠。他握着手机,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车厢里一下一下地跳着。 “好,”他说,“回复他们,我接受邀请。曲目……我晚些时候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小周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朗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安静,是一种有分量的、有温度的安静。像是一个人站在山顶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你不会再被吹倒,因为你已经走过了最陡的那段路。 国家电视台中秋晚会。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慢慢落定了下来。 他想起何文辉说过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任何人剪掉你的镜头。” 现在,有人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舞台,让所有人看到他的镜头。 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杭州,夜色如洗,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城市的屋顶上,像是给这座他待了四个月的城市,轻轻地披上了一层银白的霜。 49.第 49 章 杀青宴后的第二天,秦朗没有立刻回上海。 他在杭州多待了半天,理由是要收拾行李、交接剧组的相关事宜。但实际上,他只是想在这座城市里再走一走,一个人待一会儿。 九月中的杭州,暑热已经褪去些许,清晨的风里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秦朗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戴上口罩和棒球帽,一个人沿着酒店附近的街道慢慢地走着。沈默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打扰他又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他走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过一家刚刚开门的面包店,走过一座社区公园。 他走进公园,看着公园里有一些老人在打太极,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还有一个小孩在追一只小花猫。一切都是那么日常,那么普通,和他过去几个月里经历的那些事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小孩追着猫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小花猫跳上了墙头,小孩在墙下仰着头喊:“小花,下来呀!”猫蹲在墙头,甩了甩尾巴,不为所动。 秦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想到昨晚黄琪在电话里说的国家电视台中秋晚会。那个消息沉甸甸地落在他的心里,像是有人在他的地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坐标。他不知道这个坐标会通往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中午,他坐上返回上海的高铁。车窗外杭州的街景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变成河流,变成一排排飞速掠过的电线杆。他靠在座椅上,戴着耳机,听着《逐光》的demo——不是他自己的版本,是一个纯钢琴的伴奏版,方浩前几天发给他的。 琴声在耳机里流淌着,干净、安静、不慌不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一件事:如果要在中秋晚会上表演,他应该唱什么? 中秋晚会是阖家团圆的时刻,节目风格以温暖、抒情为主,不太适合唱节奏感太强的歌。《逐光》和《破晓》都偏励志,歌词里有“阴影”、“黑夜”、“希望”这些词,放到中秋的语境里不太合适。《铠甲》太硬了,也不适合。倒是《归途》和《左手》这两首,气质上更贴合。 《归途》的歌词写的是“走过漫长的路,才懂得平凡是最深的幸福”,中秋的主题是团圆和归家,和《归途》的意境天然契合。如果他在中秋之夜唱这首歌,不需要多余的解说,观众自会理解其中的含义。 而《左手》——那首钢琴曲——如果作为铺垫,或者作为连接段落,会让整个表演更有层次感。先弹一段《左手》,然后过渡到《归途》的演唱,从纯粹的琴声到人声的加入,像是一个人从独白走向对话。 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舞台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他和钢琴上,他弹完《左手》的最后一个音符,然后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在灯光转换中开口唱《归途》。 他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给黄琪发了一条消息:“中秋晚会的节目,我想唱《归途》,前面加一段钢琴《左手》的弹奏作为引入。你帮我跟节目组沟通一下,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黄琪几乎秒回:“收到,马上去沟通。你什么时候到上海?” “下午两点。” “好,我到时候去你公寓找你。” 下午两点,秦朗回到了上海静安区的公寓。 近四个月没有回来,房间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开窗通风,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正在擦桌子的时候,黄琪按响了门铃。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咖啡和三明治,一个装着文件。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把咖啡递给秦朗,然后自己坐到了沙发上。 “你那个表演方案,我跟节目组沟通了,”黄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他们非常认可。总导演的原话是:‘《归途》很适合中秋的主题,钢琴引入这个设计也很有巧思。如果秦朗能在舞台上完成这个方案,我们会给他足够的舞台空间。’” 秦朗拧开咖啡杯的盖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有,”黄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这是中秋晚会的流程安排和彩排时间表。正式演出是10月1日晚,但彩排从9月23日就开始了。节目组希望你提前到北京参加彩排,至少要参加三次彩排。第一次是23号,第二次26号,第三次29号。10月1号晚上正式演出。” 秦朗接过那张时间表看了看,排得很紧凑,但都在预期之内。 “好,我按这个时间安排。” “另外,”黄琪说,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这次演出的意义,你应该很清楚。节目组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已经暗示了到时官方在宣发上给你的位置会很靠前。这不仅是一次表演,还是一种态度。” 秦朗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飞北京?” “22号吧,”秦朗说,“留一天缓冲时间,23号开始彩排。” 黄琪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日期,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 “秦朗,”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秦朗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是说,心理上。这几个月你经历了太多,从全网黑到EP发行,从《利刃出鞘》到综艺剪辑。中秋晚会是你这半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公开亮相,全国观众都在看。如果你在舞台上出现任何——我不是说失误,而是说状态上的任何偏差——都会被放大解读。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 “琪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去吗?” 黄琪摇了摇头。 “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机会,也不是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彻底翻盘,更不是因为要打脸那些黑我的人。”秦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是因为这几个月里,有很多粉丝、路人在我无法发声的时候选择相信我。那些发消息安慰、支持我的人,那些在我的歌里留言说‘谢谢’的、那些在片场跟我说‘加油’的、那些在我被剪掉所有镜头之后还在为我说话的……他们在我最差的时候没有走,始终相信我,我怎么能在他们期待的时候退缩?” 黄琪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上的字,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行,”她说,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去!好好准备,好好演!” 秦朗微微点了点头。 黄琪拿过文件袋,“近期我拿到的一些剧本,只有这两本是我比较看好且开机时间和你空出来的时间正好衔接得上的。一个是古装仙侠,一个是都市职场剧。我打印出来,你看看。” 秦朗接过剧本打开顺口问她:“ 你更看好哪个?” “都市剧,”黄琪顿了顿说,“这个剧本虽然是原创剧本,但剧情逻辑严谨,就是职场内容少了些有些可惜,但整部剧很真实不悬浮又不会让过于接地气,感情线也不错。当作一个现偶剧来看,还是很不错的。你现在这个年龄,演偶像剧正合适。” “我先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进入了高强度的准备状态,连剧本挑选都暂时放到一边。 他先是和方浩约了时间,到录音棚重新排练《归途》的演唱。因为要在钢琴弹奏之后直接切换到演唱,中间没有停顿,所以需要精确地控制气息和节奏的转换。 方浩听完他的想法,想了想,然后在调音台前重新编配了《归途》的前奏部分,让它能和《左手》的尾音自然地衔接。两个人反复试了十几遍,调整了几个细节,才找到那个最舒服的连接点。 “这里,”方浩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左手》的尾音是C大调的琶音,落在一个开放的和弦上。《归途》的前奏从同样的和声出发,做一个上行模进,然后进入主歌。这样观众不会觉得突兀,像是同一段情绪的延续。” 秦朗试了一遍,感觉确实顺畅了很多。 “对了,”方浩在休息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中秋晚会的时候,你是弹真钢琴还是用键盘?” “真钢琴,”秦朗说,“节目组那边已经确认了,会准备一架九尺的施坦威。我到时候提前去试琴。” 方浩挑了挑眉,“大手笔。九尺施坦威,那是演奏会级别的配置。节目组对你这部分是真的很重视。”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和方浩排练了整整两天,把《左手》和《归途》的衔接反复打磨了几十遍,直到方浩说“行了,再练你就要吐了”为止。 第三天的下午,秦朗坐在公寓的钢琴前,没有开灯。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整座城市从白日的喧嚣转入夜晚的温柔。他坐在琴凳上,打开了琴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左手》。右手的旋律干净而安静,像一条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河。左手的合成器铺垫被他省略了——他只是安静地把左手放在琴键上,偶尔按下一个单音,那些单音之间隔着很长的空白,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踽踽独行。 弹完之后,他没有停下来,直接开口唱了《归途》的第一句。 “走过漫长的路,才懂得平凡是最深的幸福……”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没有麦克风,没有混响,只有最原始的人声和琴声交织在一起。那一刻,秦朗觉得这间公寓不再是一间普通的公寓,它变成了一个舞台,一个他可以完全敞开自己的空间。 他唱完了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渐次亮起,万家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他想起何文辉在杀青那天说的话:“你会走得更远的。” 他想起赵瑾瑜说:“我看好你。” 他想起周牧之那条微博:“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他想起那些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点亮了灯的人——粉丝、同事、陌生人——那些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但在这条路上一直陪着他走的人。 他把琴盖轻轻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9月22日,秦朗飞往北京。 50.第 50 章 9月22日下午,秦朗飞抵北京。 首都机场的VIP通道比往常安静,没有代拍,没有私生,没有突然涌上来的镜头。沈默提前做了路线规划,从下机到上车,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被人发现。他走在秦朗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中号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秦朗的演出服和几件换洗衣物。 “这次的行程保密做得不错,”黄琪在车里说,“节目组那边要求所有参与演出的艺人签订保密协议,不能提前透露任何关于晚会内容和阵容的信息。所以目前外界基本不知道你会参加中秋晚会。” 秦朗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 “不过,”黄琪顿了一下,“一旦26号第一次联排结束,消息肯定会传出去。彩排现场有几百个工作人员,难免会有消息泄露。到时候网上又会热闹起来。” “那就让他们热闹。”秦朗说,“反正到了那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车子驶入北京市区,沿着长安街向东行驶。秦朗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宽阔的街道、整齐的行道树、庄严肃穆的建筑。北京和上海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个是大气的、厚重的、带着历史沉淀的城市,一个是精致的、摩登的、永远在追逐未来的城市。他在这两座城市之间往返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北京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他即将在这座城市里,再一次站上那个被无数双目光注视着的星光璀璨的舞台上。 节目组安排的酒店在东三环,是一家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一个套房,布置得很舒适,落地窗外能看到国家中央电视台大楼的轮廓。秦朗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座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坐标,标记着这座城市最核心的文化地标。 他将在那里,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唱一首歌。 黄琪把他安顿好之后就离开了,去处理一些和节目组对接的事务。房间里只剩下秦朗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方浩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北京了?琴试了吗?” 秦朗回复:“刚到,明天去彩排现场试琴。” 方浩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加了一句:“别紧张,你练了那么多遍了,已经在骨子里了。上台就是走一遍,跟在家里弹没什么区别。” 秦朗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笑了一下。 跟在家里弹没什么区别。 他知道方浩是在安慰他,但他说得对——如果一首歌你已经练了几百遍,弹了几百遍,唱了几百遍,它确实已经变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去想“下一个音是什么”,你的手指会自动找到那个位置;你不需要去想“下一句怎么唱”,你的声音会自动从那个地方出发。 这就是肌肉记忆,也是信念。 他放下手机,没有再看任何社交软件。他知道这几天网上关于他的讨论不会少——综艺剪辑的余波还在,那些营销号还在持续输出各种"风险艺人"的言论。但他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这几天,他的注意力只需要放在一件事上:那个舞台。 9月23日下午,秦朗再次走进国家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大厅。 中秋晚会的录制场地在一号演播厅,这是电视台最大、最核心的演播厅之一,曾经举办过无数场国家级的大型晚会。秦朗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个巨大的空间——层高接近二十米,舞台纵深超过三十米,观众席能容纳上千人。灯光、音响、升降台、LED屏幕,所有设备都是顶级的配置,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座演播厅的分量。 总导演姓孙,五十多岁,光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他看到秦朗走进来,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秦朗,你好。我是孙国平。” 秦朗握住他的手,“孙导好。” 孙国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有一种专业的、审视的意味,但没有恶意。 “你的方案我看了,钢琴弹唱,用《左手》过渡到《归途》。方案很好,有创意,有情感。但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他顿了顿,“你弹钢琴的时候,是弹整首《左手》,还是只弹一段作为引子?” “整首,”秦朗说,“《左手》的时长大约两分半,中间有一个情绪的过渡,正好可以衔接《归途》的前奏。如果只弹一段,情绪铺垫会不够,后面的演唱力量会弱。” 孙国平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整首。我们会给你充分的舞台时间,不赶节奏。你现在去试一下琴,钢琴已经准备好了,在后台的备用排练室里。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反馈。” 秦朗点了点头,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向后台的排练室。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房间,但隔音做得很好,一进门外面的喧嚣就全部消失了。房间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朗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他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他弹了几个音,试了试琴的触感和音色。这架琴的音色偏温暖,中低音区厚实,高音区通透,是施坦威特有的那种声音——不张扬,但有分量,每一个音符落下去之后都在空气中停留很久,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慢慢洇开。 他开始弹《左手》。 右手的主旋律从低音区缓缓升起,左手安静地放在琴键上,偶尔按下一个单音作为点缀。他的触键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不敢惊动任何人。但随着旋律的推进,他的力度在慢慢增加,音符之间的连接变得更加紧密,像是在积蓄某种情绪。 弹到中段的时候,他的右手在琴键上做了一次小小的加速,旋律从平缓转入流动,像一条小溪从山谷中拐了一个弯,开始向前流淌。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右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那是《左手》的结尾,一个开放的、没有解决的和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 排练室外响起了掌声。 秦朗转过头,看到孙国平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应该是节目组的音乐总监和舞台导演。孙国平鼓着掌走进来,脸上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真实的欣赏。 “不错,”孙国平说,“你的触键很干净,有感情。我以前也学过几年钢琴,半途而废了,所以我知道能弹成你这样的,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秦朗站起来,“谢谢孙导。” “不用客气。”孙国平摆了摆手,“你的钢琴部分没问题了,接下来我们合一遍走位。舞台设计会配合你的钢琴弹奏做灯光变化,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灯光转场,你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然后开始唱《归途》。整个流程大约四分钟,节奏很紧凑,中间没有停顿,你需要自己控制好转换的速度。” 秦朗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和舞台导演、灯光师、音响师反复磨合走位和节奏。弹完钢琴之后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需要多少步,灯光从追光切换到全景光需要几秒,话筒从钢琴旁边的支架上拿起来的时候需要不需要调整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确认和调整。 秦朗对舞台导演提出一个要求:“我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这个过程,可以留一点空白吗?不要灯光太满,不要音乐太满,就让我走过去那几秒钟是 安静的。” 舞台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孙国平。孙国平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这中间的五六秒,灯光会暗下去,只留一道很窄的追光跟着你。你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这段路是安静的,观众只能看到你走过去的影子,没有音乐,没有解说。然后你拿起话筒,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全场的灯光再亮起来。” 秦朗微微欠身,“谢谢。” 孙国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秦朗,你为什么要留这个空白?” 秦朗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觉得,《左手》和《归途》之间,需要一段路。不是音乐上的路,是情绪上的路。我已经弹完了那首曲子,从我站起来到我开口唱,这之间的几秒钟,是我从过去走到现在的过程。我想让观众看到这个过程的影子。” 孙国平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应酬,而是一种真正的、遇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来。” 9月26日,第一次全阵容联排。 所有参加中秋晚会的演员和歌手都到了现场,一号演播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个节日集市。秦朗在后台的休息室里坐着,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实时转播舞台上的表演。他的演出顺序排在中段偏后,前面还有十几位艺人,他趁着等待的时间,看了一会儿别人的彩排。 有老牌歌手的经典歌曲串烧,有年轻偶像的唱跳舞台,有戏曲演员的跨界合作,有相声演员的幽默表演——整个晚会的节目编排非常丰富,既保证了传统节日的氛围,又兼顾了不同年龄层观众的审美。 秦朗注意到,那些工作人员对每一位艺人的态度都很专业,不卑不亢,既不因为是老前辈就过分热情,也不因为是年轻偶像就敷衍了事。在这种国家级的大型晚会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分内的事,没有人在意你是谁,你在外面有多红,你的热搜排在第几位。在这里,只有一个标准:你的表演好不好。 这种感觉,让秦朗觉得很舒服。 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舞台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那架施坦威钢琴上。他走到钢琴前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弹《左手》。 整个演播厅安静极了。几百名工作人员、其他艺人的团队、候场的演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束光下的人身上。秦朗弹得很投入,他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跑动,每一个音符都干净而精准。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站起来。舞台灯光暗下去,只留一道细细的追光跟着他的身影。他从琴凳走向舞台中央,那几步路走了大约六秒,全程没有音乐,没有解说,只有他脚步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发出的轻微回响。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架上的麦克风,灯光在他拿起话筒的瞬间大亮。 他开口唱了《归途》的第一句。 “走过漫长的路,才懂得平凡是最深的幸福……” 他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清澈、温暖、不卑不亢。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唱歌。但那种安静里的力量,比任何炫技都更让人动容。 唱完最后一句,他放下话筒,向观众席的方向微微欠身。 孙国平坐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一个字:“过。” 秦朗走下来的时候,路过第一排的观众席,看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擦眼睛。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走向后台,脚步没有迟疑。 他知道,刚才那几分钟,他没有辜负这个舞台。 51.第 51 章 9月29日,第二次联排。 秦朗的表演依旧稳定。他和灯光、音响的配合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什么时候抬手、什么时候转场、什么时候开口,每一个节点都卡得精准。孙国平没有再给他任何调整意见,只是在排练结束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保持状态”。 但舞台之外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稠了。 26号第一次联排结束后,果然像黄琪预想的那样,消息开始从演播厅内部向外渗透。当晚就有娱乐博主在微博上发文:“据可靠消息,秦朗将参加央视中秋晚会,节目形式为钢琴弹唱。”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疑似从演播厅门口偷拍的照片,一个穿黑色外套的身影站在安检口,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确实像秦朗。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迅速荡开层层涟漪。 “秦朗参加央视中秋晚会?他不是刚被电视台剪掉所有镜头吗?” “央视和卫视不是一个级别的,卫视不敢用他,国家央视台敢用?这说明什么?” “这是不是说明之前那个‘风险艺人’的标签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搞他?” “央视都请他了,那之前那些黑料不是全都不攻自破了?” “也许这就是央视的态度,他们是在打脸那些搞他的人!” “秦朗凭什么上央视?那些真正的老艺术家都没机会上中秋晚会,他一个流量明星凭什么?” “呵呵,资本的力量呗,砸钱就能上。” “这些天一直说人家是‘风险艺人’,现在央视请他了,你们又说人家砸钱,反正你们怎么说都有理呗!” 评论区里吵成一锅粥,但风向已经从最初的“秦朗是风险艺人”变成了“央视请秦朗,说明他没有问题”。虽然还是有不少质疑的声音,但舆论的天平,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重新向秦朗这边倾斜。 黄琪和秦朗说着网上的情况,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你看到了吗?讨论的方向已经变了。以前是‘他为什么是风险艺人’,现在是‘央视为什么请他’。这两个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前者默认了你有问题,后者默认了你没有问题。” 秦朗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嗯,看到了。” “还有,刚才LEGATO那边来消息了,应该是看到你参加中秋晚会的演出消息,说可以为你提供演出服,明年早春或春夏的超季款。” 秦朗摇头,“替我好好谢谢他们,就说我和节目组已经确定了衣服款式和颜色。如果换服装,舞台灯光这些都要跟着调整,只有几天时间就正式演出了,不好更改,下次吧。” “好的,我等会回复他们。”黄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说华文那边今天下午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具体内容不知道,但时间点很微妙。你的中秋晚会消息刚出来,他们就开会,肯定不是巧合。” 秦朗沉默了几秒。 “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他说,“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在晚会正式播出之前,一定会想办法做点什么。” “你觉得会是什么?” 秦朗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是放出新的‘黑料’,也许是再找人‘爆料’我的负面信息,也许是通过第三方对我的节目内容提出质疑。不管是什么,目的只有一个——就算不能让国家台放弃我,也要在晚会播出之前制造足够多的噪音,冲淡晚会的影响力,让观众在看我的表演之前就已经带上了偏见。” 黄琪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那我们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按兵不动,”秦朗说,“不管他们放出什么,我们都不回应。等晚会播出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黄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声“好”。 9月29日,第三次联排,也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全阵容彩排。 整个演播厅的气氛比前两次更正式,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演出服,化妆、灯光、音响全部按照直播的标准来了一遍。秦朗换上了演出服——一件黑色的高定西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剪裁利落,线条流畅,把他的身形衬托得干净而挺拔。没有多余的配饰,没有夸张的设计,就是最简单的黑与白,素净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 他在后台准备的时候,旁边化妆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几个艺人的聊天声。他没有刻意去听,但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听说没有,秦朗这次要弹钢琴。” “听说了,他不是手受过伤吗?还能弹?” “听说是只用右手弹。” “只用右手?那还挺厉害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弹,这种晚会一般都是假弹吧,录好音对口型。” “中央电视台的晚会应该不会假弹吧?” 秦朗坐在化妆镜前,听着那些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在说话,也没有出去解释什么。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晚上,你们会看到的。 第三次联排进行得很顺利。 秦朗的表演和之前两次一样稳定,没有失误,没有卡顿,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孙国平在结束后走到舞台中央,对全体演员和工作人员说了一段话:“明天晚上就是直播了,这是全球直播,数亿观众在看着我们。我不要求你们做到完美,但我要求你们做到真诚。真诚地表演,真诚地面对观众,真诚地对待这个舞台。” 秦朗在台下听着这段话,觉得它说的不只是表演,也是他这半年来一直在做的事。 真诚地面对观众。 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他也没有骗过任何人。 9月30日,演出前一天。 秦朗没有安排任何排练,节目组给所有演员放了一天假,让大家调整状态。他待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出门,没有看手机,没有处理任何工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书,喝水,偶尔在房间里走几步,活动一下身体。 下午的时候,外面的黄琪发来一条消息:“网上有人爆料说你节目被取消了,说央视临时撤换了你的表演。消息来源不明,但有几个营销号在转。我们已经在联系各平台清理不实信息,你看一下。” 秦朗打开手机,扫了一眼那些消息。有人说“秦朗中秋节演出因故取消”,有人说“央视内部人士透露秦朗节目被撤”,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但内容都只有一两句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他大致看了下,没有回复黄琪的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书。 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知道孙国平不会因为外界的噪音就撤掉他的节目。他知道这场晚会的总导演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改变自己的决定。 而他更知道,明天晚上的直播,会把这些流言全部碾碎。 10月1日,中秋节。 秦朗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北京十月初的清晨有一种北方特有的清冽感,空气干燥而微凉,阳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慢慢铺展开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起床,洗漱,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一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黄琪发来的消息:“今天工作室会发一条中秋节祝福微博,配图是你的背影照。文案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合适不?” 秦朗点开那条文案看了看,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月亮圆了,路还长。中秋快乐。” 他回复:“可以。”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琪姐,今天不要看网上的评论。” 黄琪秒回:“你也一样。” 秦朗微微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 下午三点,他出发前往央视演播厅。 化妆、造型、换服装,一切按部就班。化妆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法很熟练,给秦朗上妆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秦老师,你今天这个妆,我给你化得很淡。因为你不需要太多修饰,你的气场就足够了。” 秦朗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谢谢。” 晚上七点半,所有演员就位。 后台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有一种整齐的、有条不紊的节奏。导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工作人员在各个岗位上忙碌着,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试,音响师在检查每一个音轨。 秦 朗站在后台的侧幕条旁边,透过幕布的一角,看着观众席。 座无虚席。 数千个座位全部坐满了人,一眼望去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间或有一些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闪烁。观众席上方悬挂着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中秋晚会的宣传片和赞助商广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很厉害。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接近于“兴奋”的东西——那种你已经做了一切准备,现在只需要走上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等待结果的状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周发来的:“朗哥,加油!我们在电视机前看着你呢!” 然后是沈默的一条:“后台一切正常,你放心。” 再然后,是黄琪发来的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听,但他知道黄琪会说什么——“别紧张”“你是最棒的”“我相信你”——这些她这半年来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 他把手机关机,放进口袋。 八点整,晚会准时开始。 开场歌舞、主持人致辞、第一个节目、第二个节目、第三个节目……一切按照流程平稳推进。秦朗站在后台的候场区,听着前台的音乐声和掌声通过监视器的音箱传来,心跳慢慢地、平稳地跳着。 他的节目排在第九个。 第八个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导播的声音通过内通耳机传来:“秦朗,准备。”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西装的下摆,深吸一口气。 "五、四、三、二、一——" “秦朗,上!” 他迈步走上舞台,灯光在一瞬间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那架施坦威钢琴上。他走到钢琴前坐下,坐在琴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平稳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穿过麦克风,穿过音响系统,穿过数千名观众的眼睛和耳朵,穿过电视信号和网络信号,抵达了亿万人的屏幕前。 他弹《左手》。 右手的主旋律从低音区缓缓升起,干净、安静、不慌不忙。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移动,每一个音符都清晰而通透,像一滴一滴落在清水里的墨,慢慢地洇开,变成一片淡淡的、朦胧的影。 弹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发力,旋律从平缓转入流动,从低语转入倾诉。他没有看琴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但他的眼睛里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的右手悬在琴键上方,停留了两秒,然后轻轻放下。 全场安静。 他站起来,灯光暗下去,只留一道细细的追光跟着他的背影。他从琴凳走向舞台中央,那几步路走了大约六秒,全程没有音乐,没有解说,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舞台上发出的轻微回响。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架上的麦克风,灯光在他拿起话筒的瞬间大亮。 他开口唱了《归途》的第一句。 “走过漫长的路,才懂得平凡是最深的幸福……” 他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清澈、温暖、不卑不亢。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唱歌。但那种安静里的力量,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他唱得很稳,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清晰,每一句的情感都到位。到了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克制的、不泛滥的温度。 “月亮圆了,路还长。我在路上,你也在路上。” 他唱完最后一句,放下话筒,向观众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数千名观众同时热烈鼓掌,掌声从观众席传到舞台,从舞台传到后台,从后台传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人心里。 秦朗直起身,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他走过侧幕条的时候,看到黄琪站在那里,眼圈通红,手里握着手机,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无声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52.第 52 章 秦朗回到后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工作人员,有其他艺人的经纪人、助理,还有几个还没上场的演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敬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在人群中停留。黄琪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沈默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秦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问题,后台一切正常。 化妆间里很安静。秦朗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化妆镜前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妆没有花,头发也没有乱,领带还是下午打的那个结,一切看起来都和上台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从他上台前就绷着的、像琴弦一样拉紧的东西,此刻终于松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小周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轻声问:“朗哥,你还好吗?” “还好。”秦朗睁开眼睛,接过他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朗哥,我跟你说,网上现在已经炸了,全是关于你表演的讨论。热搜榜前十里,你的名字占了三个。琪姐让你先先休息一下,她还有点事。” 秦朗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机。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喝完了一瓶水,然后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化妆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浅橙色,一轮圆月高悬在天空,圆圆的,亮亮的,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微信、微博、短信,各种推送像潮水一样涌进屏幕。他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而是先打开了微博热搜榜。 #秦朗中秋晚会钢琴弹唱#,热搜第一,紫色的“爆”字。 #归途#,热搜第三。 #秦朗左手钢琴曲#,热搜第六。 #央视中秋晚会秦朗#,热搜第八。 他点进第一条,热门置顶的是国家中央电视台文艺频道官方微博发出的一段视频——正好是他那六分钟表演的完整剪辑,标题是“秦朗《左手》+《归途》,月圆之夜,他在路上”。这条微博发布才半个多小时,转发已经突破了四十万,评论超过十万,点赞超过百万。 评论区里,几乎清一色的正面评价。 “哭了,真的哭了。他弹钢琴的时候那个背影,还有他站起来走过去的那几步,全程没有说话,但我感觉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之前那些说他‘风险艺人’的人,现在打脸吗?央视中秋晚会独唱,钢琴弹唱,这种规格你们说得多少钱才能砸下来?” “不是我夸张,这是今年中秋晚会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表演。没有花哨的舞台效果,没有伴舞,没有华丽的服装,就是一架钢琴、一个人、一首歌。但他站在那里,整个舞台都是他的。” “他站起来走向舞台中央的那六秒钟,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好似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非粉,以前对秦朗没什么感觉,今晚看了这个表演,突然理解了他的粉丝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他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像是在对所有人说——‘我还在’。” “作为曾经被全网黑的过来人,我懂他走过去那几步的沉默。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他那个背影,从钢琴走到舞台中央,五六秒的空白。那些说他‘冷血’、‘傲慢’的人,你们看看这个背影,你们真的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当然也有质疑的评论,但已经被淹没在大量的正面评价里,沉到了评论区的深处,几乎看不到。 秦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看,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里没有“终于赢了”的那种狂喜,也没有“看你们还敢说什么”的那种解气。他有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感觉——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很长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这不是终点,只是路途中一盏灯。但那一瞬间,你知道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敲响,黄琪推门进来,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他很久没见到的——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怎么样?”秦朗问。 “我刚才在后台遇到孙导,”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激动,“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秦朗抬眼看着她。 “他说,‘秦朗今天的表演,是整台晚会最安静、也最有力量的六分钟’。”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帮我谢谢孙导。” “我已经谢过了。”黄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自己看看网上就知道了。今晚这一场,比任何公关都管用。那些所谓的‘隐形封杀’,央视的大平台一出面,全成了笑话。”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还有,”黄琪拿出手机翻了翻,“节目刚结束不到半小时,我已经收到三条消息了。一个是某某卫视的综艺节目,问你能不能参加他们的节目录制;一个是某某品牌的代言邀约;还有一个是某某电影的制作人,说看了你今晚的表演,想聊一聊合作的可能性。” “这么快?” “节目结束不到半小时,我的私人手机号一般人是不知道的,能在这个时间发来消息的,都是有渠道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看直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也许是前几天知道你参加了中秋晚会联排就开始了,不是等节目播完才决定。只是看到直播让他们最终下定决心——这个人的路要重新铺了。”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急。”他说,“今晚先把节目的事消化完,明天再看那些邀约。” 黄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秦朗站起身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又解开领带,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走吧,”他说,“回酒店。” 秦朗走出演播厅的时候,抬头看着夜空挂着的那一轮满月。 十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了秋的凉意,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清爽的气息。他站在演播厅侧门的台阶上,抬头看了那轮月亮几秒钟。月亮很圆,很亮,悬在央视大楼的轮廓上方,像一枚银色的徽章。 黄琪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穿上吧,外面凉。” 秦朗把外套穿好,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那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车流、风声、偶尔的路人脚步声——这些声音在他耳边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在缓缓跳动。 10月2日,秦朗在酒店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明亮的金色。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半。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梦,没有中途醒来,一觉到天亮。 他打开手机,微博热搜榜上,与他相关的词条依然霸占着前几名。有一条昨晚热搜榜上没有的,排在第二位的词条引起了秦朗的注意——#央视总导演谈秦朗表演#。 他点进去,热门是一段视频,是孙国平导演在晚会结束后接受媒体采访时的片段。记者问他:“您对秦朗的表演有什么评价?”孙国平想了想,回答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诚。他的表演有一种很少见的真诚。在这个行业里,技术和经验都可以累积,但真诚是学不来的。他有,所以我给他足够的空间。” 秦朗看完这段视频,关掉了手机,没有再看更多的评论。他知道昨晚的表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续——好的一面会持续发酵,不好的声音也会慢慢浮出来。但他不急着去看,也不急着去回应。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上午十点半,黄琪来到了他的房间。她带来了最新的舆情数据和一份整理好的邀约列表。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第一句话是:“昨晚你那场表演,全网的正面评价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这是你过去半年里,舆论最干净的一天。” 秦朗 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邀约列表。影视项目、综艺节目、品牌代言、音乐合作,各种类型的邀约加起来有十多项。其中有一些他听说过,有一些他完全没印象。 “你有什么想法?”黄琪问。 “先看剧本。”秦朗说,“综艺和代言的事情放一放,先把剧本看一遍。” 黄琪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剧本。“这是我这几天筛选过的,加上上次那两本,一共五本。时间上都能接上,开机时间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我查过了,制作公司也和华文、奇丰等公司没有关系。以前你所有的剧都是在北极狐播放,你不是说过希望能和其它视频平台合作吗?这个现代剧就是荔枝视频参投的。” 秦朗接过那五本剧本,在茶几上摊开。五本剧本,每一本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可能性。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上的剧名和类型简介。 一本是古装仙侠,大IP改编,制作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头部公司,资源很足。一本是悬疑探案,原创剧本,小制作,但他听身边人说过这个编剧的名字,口碑不错。一本是年代剧,讲改革开放时期的故事,制作班底扎实,属于那种不一定会大爆但质量一定有保障的类型。一本是现代都市,原创剧本,就是黄琪上次提过的那本,她比较看好的那本。还有一本,是文艺片,导演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题材偏小众。 秦朗拿起那本现代都市的原创剧本,翻了开来。 剧本的名字叫《一线之间》,讲的是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年轻中层管理者,如何在职场竞争和道德困境中做出选择的故事。男主角叫林旭,二十八岁,从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一步步做到项目负责人,在他即将升任部门总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参与的项目背后涉及不可告人的商业操作。他面临着两个选择:继续往上走,成为这场游戏的一部分,或者停下来,成为那个被淘汰的人。 秦朗一口气看完了前五集,然后放下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剧本,”他说,“编剧是谁?” 黄琪翻开资料页,“一个叫沈越的编剧,三十二岁,写了五年剧本,之前有两个作品播出过,口碑不错但收视一般。这次是他第一次独立创作的剧本,没有原著,没有IP加持,是完全原创的故事。” “上次说这剧本有些地方可以改进,你怎么看?” “我觉得职场内容可以再深入一些,感情线还不错,就是稍微平了一点,但整体框架没有问题。并且,导演我打听过,是拍过几部口碑都市剧的,审美在线,不是那种流水线作业的导演。” 秦朗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职场的部分可以再深入一些,感情戏可以再打磨一下。如果这方面能更完善些,就可以考虑。” “那我回头跟编剧那边联系,”黄琪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让他们出一个修改方案。” “好。” 返回上海后的几天时间里,秦朗把这五本剧本都看完了。古装仙侠的改编质量不错,但角色的设定和他之前演过的赵暄有些重复,都是温润深情的古装美男形象,他想接一些不一样的角色。 悬疑探案那本故事很吸引人,但剧本的整体完成度还差一些,有些地方逻辑不够严密,需要大改,短期内不一定能改好。 年代剧那本质量扎实,但他对那个年代的生活没有切身的体验和感受,要演好那个时代的角色,他需要做大量的功课,而时间上不太够。 文艺片那本题材小众,制作成本很低,估计没有什么宣发,他现在的处境并不适合拍过于小众的电影。 只有《一线之间》这本,故事新颖,角色和场景都贴近现代生活,他可以有生活经验可以借鉴,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去体验生活。他可以投入更多时间和精力在角色的塑造上。 一周后,黄琪带来了编剧沈越根据秦朗的意见修改后的新一版剧本。秦朗又看了一遍,发现几个关键的地方都做了调整——职场的部分增加了两场关于团队管理和利益博弈的戏,感情线的节奏也做了微调,男女主角之间的张力更自然了。 他看完之后合上剧本,对黄琪说了一句:“回复他们,这个剧本,我接!” 53.第 53 章 秦朗看完修改过的剧本,对黄琪说了一句:“回复他们,这个剧本,我接!” 讲完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下面喧闹的街道。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剧本确实好,角色确实有挑战性,但这部剧没有IP加持,制作公司不算一线,导演贺明远虽然口碑不错但并没有爆款作品。 正式开机后,他都能猜到外界会说什么——会说“秦朗资源降级”,会说“他只能接到这种小制作了”,会说“中秋晚会的光环也没能给他带来什么改变”,等等。 他当然知道这些可能。 但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三年多,学到了一件事——你永远无法控制外界怎么评价你,你唯一能控制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有没有尽全力。 他可以接一部大IP古装剧,继续待在舒适区里,继续演那种“观众已经看习惯了”的角色。那样不会出错,不会被人说“资源降级”,但也意味着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他也可以接这部没有任何保障的原创都市剧,去演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的角色,去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挑战。如果成功了,他会打开一条全新的路。如果失败了——他想过这个可能,然后告诉自己:如果失败了,至少他知道自己试过了。 他选择后者。 但做决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考验他能不能演好林旭这个角色的开始。 秦朗的生活迅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不再是片场里汗流浃背的动作戏,不再是舞台上灯光聚焦的钢琴弹唱,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内敛的准备期。他把剧本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在客厅茶几上随时翻阅,一份放在床头睡前看,还有一份带着出门,在咖啡馆、在地铁上、在公园里,只要有空就拿出来翻。 林旭不像宋离那样有少年将军的锋芒,不像赵暄那样隐忍深情,不像江源那样在刀尖上行走。他是一个普通人,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做着一份不算热爱但也谈不讨厌的工作。他的战场不在枪林弹雨里,在会议室、在项目群、在深夜加班的写字楼里。 秦朗花了两天时间把修改后的剧本又读了两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不是一个正式的表演分析,更像是一份粗糙的、手写的“人物小传”。 林旭,二十八岁,来自安徽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小康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医院护士。从小学习成绩优异,高考考上了上海一所985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留在了上海,进入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事业心强,从基层做到技术主管,再到项目负责人。他有一个交往两年的女朋友,同样来自安徽,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的关系稳定但缺乏激情。 他的矛盾在于——他有能力往上走,但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正在成为某种自己不想成为的人。他善良但不天真,正直但不勇敢,聪明但不够果断。他想走一条干净的路,但干净的路往往走不了太远。 秦朗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他和林旭的共同点其实不少,事业心重,同样为了事业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在适应和调整自己。但林旭和他最大的不同在于——林旭是一个没有“后路”的人。最起码他在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是没有退路的,没有备选方案,如果他在那条路上走不下去,他就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而他自己,他有过一次真正的“死路”,他走出来了。正因为走出来过,他才更理解林旭那种被困在夹缝中的窒息感。 第二天上午,秦朗拨通了大学宿友林宇轩的电话。 他和林宇轩的关系很微妙——大学不同科系,但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四年。毕业后各忙各的,联系不算频繁,但偶尔会聊两句。今年他被全网黑的时候,林宇轩发过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你还好吗,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他回了一句“还好,谢谢”,然后就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了。 没有追问,没有打探,没有多余的关心。那种“我在这里,你需要就说一声”的态度,反而让秦朗感觉很舒服。 电话接通了,林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键盘声、人声、隐约的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喂?秦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朗说,“现在方便吗?想问你些事。” “你问。”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行。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了解,是想知道你们每天在做什么、怎么说话、怎么跟人相处、办公室里什么样、开会的时候什么人坐在什么位置。越细越好。” 林宇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要演我们这种人?” “嗯。” “什么角色?” “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二十八岁,在大厂做了五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有点意思”的意外。“行啊。你想怎么了解?” “你方便的话,我想去你公司看看。不用跟别人介绍我,也不用特殊安排,我就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过去待一个下午,看看你们怎么上班。” “没问题。明天下班前你过来,下班后我请你吃饭,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谢谢!” “客气什么,”林宇轩说,“你跟我还整这套。” 挂了电话之后,秦朗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明天下午,浦东张江,产品经理,下班后吃饭。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秦朗出现在了张江科技园区的街头。 他没有刻意伪装。上海十月的下午,天光清亮,银杏叶开始发黄,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普通到毫无辨识度的黑色薄外套,走在人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林宇轩在办公楼楼下等他。看到秦朗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穿得跟我们差不多。你以前来这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一看就不像这个楼里的人。”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的穿着就是看着很普通但就是知道不便宜,用网络上的说法就是低调的奢华。” “现在呢?” “现在像个刚入职两个月的产品助理,还在适应期,不知道午餐时间去哪个食堂排队最快。” 秦朗笑了一下,跟着他刷卡进了大楼。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宇轩简单介绍了他们公司的楼层分布——他们公司在办公楼的高层,占据了四层半,总共大约五百多号人。他所在的部门负责一个产品的某个模块,整个团队大约四十人,他作为产品经理,是连接技术、运营、设计、市场各方的枢纽。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秦朗面前展开。 大平层,无隔断,上百个工位整齐排列着,像是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天花板上垂着绿萝,空气中混合着咖啡味、打印机的墨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大量电子设备同时运行产生的微热气息。键盘声、人声、电话铃声、会议室里传来的讨论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不刺耳但也不安静的白噪音。 林宇轩带着他穿过工位区,边走边低声说:“这一片是技术的,再往前是运营的,我们产品在那一侧,靠窗的位置。”他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隔断墙半包围的区域。 秦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着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看他们的坐姿——有人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有人微微前倾盯着屏幕,有人把腿架在办公桌下的小凳子上;他在看他们桌上的东西——每个人的工位显示器是标配,有很多工位上甚至摆着两台显示器。有人的工位上除了显示器,还摆着一个加湿器,有人在工位上放着一排手办,有人面前堆满了贴满便利贴的玻璃白板。他在看他们的表情——有人在皱眉,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宇轩带他到一个空出来的工位旁边,让他坐在旁边一把多余的椅子上。“你坐这吧,不影响别人就行。我去开个会,大概四十分钟,你随便看。” “好。” 林宇轩走了,秦朗一个人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安静地观察着这个空间的流动。 他看到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和旁边的人争论一个问题,手势很大,语速很快,两个人争了几分钟之后忽然同时掏出手机,低头翻找什么,然后同时抬头,同时笑了,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他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走路的步伐很快,在经过一个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探头说了句什么,工位上的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她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疲惫但平静,他走过工位区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他,他微微摆了一下手,像是在说“没事,继续”。 他看到他们喝水、伸懒腰、交换零食、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他看到他们在几分钟内切换了四种不同的工作状态——专注、沟通、等待、再专注。 这就是林旭每天置身其中的世界。 秦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记一些东西。不是“他们做什么”,而是“他们怎么做的”——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争论时习惯用右手做手势,左手始终放在键盘上,像是在随时准备切回工作状态;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前,肩膀是微微收紧的,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些细节,剧本里不会有,导演也不会教。它们藏在一个人的肌肉记忆里,是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养成的习惯。如果一个演员能在镜头前做出这些习惯动作,观众不会意识到那是“演技”,他们只会觉得——那个人是真的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人。 林宇轩开完会回 来的时候,看到秦朗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秦朗写完最后几个字,抬起头,看到林宇轩站在那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吧,”林宇轩说,“我下班了。请你吃饭。”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园区附近一家不大不小的家常菜馆里坐下。林宇轩点了一壶普洱茶和几个菜,等上菜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朗说:“你刚才坐那快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看。你看到什么了?” 秦朗想了想,“看到你们说话的时候,手指会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看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一下电脑屏幕,然后马上又偏回来。看到茶水间的咖啡机上贴了一张表格,写的是每周值日安排。” 林宇轩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知道吗?你说的这几个东西,我天天在这地方待着都没注意过。你坐了一个小时就看到了。” “因为我就是专门去看那些的。你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秦朗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你们开项目会的时候,谁坐在什么位置?”、“如果需求变了,你会怎么跟开发那边沟通?”、“绩效不好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等等 林宇轩一一回答,有时候讲得简单,有时候讲得很细,甚至会给他还原一段对话的现场。 秦朗不只是在听,他在把这些信息分类,然后和剧本里的场景一一对照。林旭在项目会上会坐在哪里?如果是他,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他被上司施压的时候,脖子和肩膀会是什么姿态?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秦朗抢着买了单。林宇轩没有跟他抢,只是说了一句:“你下次有空再来,到时候我帮你联系一下其他部门的同事,你可以听听不同岗位的人怎么说话。产品经理、开发、运营、设计,他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语言习惯也会有不同。” “那太好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宇轩站起来,穿好外套,“这部戏播了之后,记得请客。” 秦朗说:“一定。” 回到公寓之后,秦朗没有休息。他把今天在笔记里写的所有东西录入电脑,然后逐条和剧本里的场景对应起来。有几个地方,他甚至在剧本旁边做了批注——第三集茶水间那场戏,林旭说“我再想想”的时候,应该加上一个低头看咖啡杯的动作。第七集开会那场戏,他提议方案的时候,手应该在桌面上做一个短暂的不确定的停顿。 这些批注写完之后,他又做了一件事。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关掉灯,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需要他处理的项目文档。有人推门进来了,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回应。 他重复这个想象好几次,直到那个场景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清晰、具体、可感——声音从什么方向传来,光线是从左边还是右边照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他的手指放在桌面的位置。 真实感,是这样一点一点建构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秦朗又拿出笔记本,翻到他写下的那些观察记录。他挑出几个最典型的细节,开始有意识地练习——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前倾,坐在椅子上时两边的肩膀高度略微不平,和人说话时眼神会不由自主地扫一下对方身后的钟。 他在镜子前面走了几遍,又坐在沙发上模拟了几个不同的场景。一开始感觉像是在“表演”那些动作,有些刻意,不够自然。但当他做了很多遍之后,那些动作开始变得顺畅,像是慢慢嵌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在厨房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用了那种步伐;他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肩膀的坐姿自动变成了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 他发现,一旦身体先进入了那个状态,心理就会跟着调整。当他的肩膀以林旭的方式微微前倾时,他看世界的角度似乎也变了——不再是“秦朗在观察一个产品经理”,而是“林旭在等一杯咖啡”。 同时,秦朗从网上找到了很多关于剧本中涉及的那个行业相关的新闻和行业分析,了解了一些关于互联网行业的术语和行话。 第三天的下午,林宇轩又发来一条消息:“周五下午技术部有场复盘会,可以带个朋友旁听,你想来吗?” 秦朗回复了一个字:“来。” 他不知道林旭会把这条路走成什么样。那部剧的编剧也不知道,导演也不知道。但秦朗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林旭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活”。 而一个角色从纸上站起来,就是从这些最具体的细节开始的。 窗外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重新坐下来。 54.第 54 章 秦朗这次进组前状态和进组《利刃出鞘》完全不同。 上一次他是带着“证明自己”的紧迫感做进组前准备的,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而这一次,他更安静、更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确认了方向的人,不急着跑,而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编剧沈越在这段时间和秦朗有过多次视频聊天,又对剧本的一些细节方面作了调整。 黄琪把最终版的剧本送到他公寓的那天,带来了一个消息:“贺明远导演说,开机前想跟你单独见一面,聊聊角色和基调。” “什么时候?” “他说看你时间。” “那就明天下午,我过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秦朗去了贺明远的工作室。 贺明远的工作室在上海普陀区一个创意园区里,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墙上挂着几幅电视剧的海报,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类型的剧本和书籍。贺明远本人比秦朗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看起来不像一个导演,更像一个老师。 两个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坐下,各自面前放了一杯茶。贺明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我看过你所有的戏,《离尘传》《爱在归途》《染轻尘》,还有你EP里的那首《归途》。我知道你能演什么,但我想知道,你对林旭这个角色是怎么理解的?”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组织语言。 “林旭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他最终说,“他不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也不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站在这两者之间,每一步都在权衡。他想做一个好人,但他也知道做好人的代价是什么。我想演的,不是他怎么做决定,而是他做决定之前那种拉锯的状态——那种内心的拉扯,比决定本身更有戏。” 贺明远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这句话,比很多演员对角色理解一整年的都深。” “我做了一些功课。” “我知道,”贺明远点了点头,“林宇轩是我老乡,我们高中在同一所学校,我比他高几届。他跟我说过你去找他的事。你还去他公司坐了一个下午,观察他们的工作状态。这件事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演员。因为一个不认真的演员,不会花时间去做这些。你下了功夫,我就给你更大的空间。拍摄过程中,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等我说完再开口。” 秦朗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林宇轩和贺明远之间还有这层关系。他也没有想到,自己那一下午的观察,会以这种方式传到导演的耳朵里。 “谢谢贺导。” “不用谢,是你自己挣来的。” 11月5日,《一线之间》在上海松江的摄影棚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比《利刃出鞘》那次低调的多。除了视频平台,并没有邀请媒体,也没有粉丝应援,只有主创团队和工作人员。红色背景板、香炉、供品、果盘——该有的都有,该简的简。 秦朗站在贺明远旁边,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和他在办公室里观察到的那些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和女主角——一个叫苏苒的年轻女演员,站在导演的两侧,一起上了香,然后鞠躬致意。 苏苒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出道三年,演过几部都市剧的配角,观众缘不错,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她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而是更温润、更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亲和力。她来试镜的时候,贺明远看了她的表演之后就说了一句话:“她就是方妙。” 方妙是剧中林旭的女朋友,一个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的普通女孩。她和林旭的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类型,而是那种在一起久了、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平静关系。苏苒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好感度,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和方妙这个角色很契合。 开机仪式结束后,现场的工作人员拍了几张合照,然后在各自岗位的指令声中,开始投入正式拍摄。 剧组的片场是租赁的一个中型的摄影棚,里面搭建了林旭公司的办公区、林旭和方妙租住的房子、街角的咖啡馆等几处主要场景。布景不算豪华,但很用心,每个场景都有生活气息——办公区的工位上摆着便利贴、马克杯、键盘膜,咖啡机的面板上有划痕,冰箱里贴着外卖菜单和冰箱贴——这些细节都是美术组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第一场戏很简单:林旭在周五晚上九点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他本来应该下班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收到了那封预算被砍的邮件。 秦朗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化妆师给他做了一些不起眼但真实的处理——眼下加了淡淡的青黑,衬衫的领口微微有些皱,看起来像是已经工作了一整天还没有休息的状态。 贺明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到秦朗坐下的姿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秦朗的坐姿和林宇轩公司里那些人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略微□□,像是常年坐着伏案工作留下的习惯,右手习惯性地搭在鼠标上。 贺明远对身边的副导演低声说了一句:“他连坐姿都改了。” “A!” 秦朗演的是发呆。他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眼神没有聚焦,像是穿过了屏幕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无意识地打着什么节拍。然后他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十秒,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刻意的表情。 “Cut!”贺明远喊停,然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过了。” 秦朗站起来,走到监视器旁边看了一眼回放。贺明远说:“你那个敲桌子的动作,是怎么来的?” “观察到的,”秦朗说,“坐久了的人,通常手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动作。有的人转笔,有的人敲桌子,有的人捋头发,我以前上班时就有类似的小习惯。我选择了敲桌子,频率稍微慢一些,因为林旭此刻的状态是疲惫的,不是焦虑的。” 贺明远听他说完,没有评价,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但坐在旁边的副导演注意到,贺明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在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第一周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剧组的规模不大,为了节约开支人员很是精简,沟通起来非常高效。 贺明远的拍摄风格和何文辉完全不同——何文辉是那种大刀阔斧的、追求冲击力的导演,而贺明远更细腻,更注重演员微表情的呈现。 有一次拍林旭和方妙的一场对话戏,贺明远在拍完之后,单独把秦朗叫到一边说了一句话:“你刚才说那台词的时候,眼神往左下角瞟了一下。那个动作,你是有意的吗?” 秦朗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有意的,是无意识的。” “留着。”贺明远说,“那个动作很林旭。” 秦朗没有追问为什么,但他大概能理解贺明远的意思——人在说谎、犹豫、或者不确定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偏移。那个无意识的瞟眼,恰好暴露了林旭内心的犹豫。拍摄时秦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个动作,但 贺明远注意到了。 这就是一个好的导演和一个普通的导演之间的区别。 而在片场之外,那些看不见的风,依然在吹。 开机第一天,关于秦朗新剧的消息就开始出现在各大平台上。 #秦朗新剧一线之间开机#的词条登上了热搜榜前三,点进这个词条,大部分是粉丝的恭喜和期待,还有不少路人的好奇。自然也少不了负面的贴子和评论,只是基本被正向的内容盖过去了。 这种情况维持了两天,到第三天,网络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一些娱乐营销号开始陆续发帖,措辞从最初的“秦朗新剧开机”变成了“秦朗新剧开机,制作成本仅为同类剧集的三分之一”,然后变成了“秦朗资源降级,从大IP古装到小成本现代剧”,再然后变成了“中秋晚会后首部作品,秦朗选择小制作引热议”。 文案看起来理性客观,像是在“报道新闻”,但每一篇的落脚点都在暗示同一件事——秦朗接不到大制作了,他被“隐形封杀”了,他只能拍这种小成本原创剧了。 紧接着,有一个ID为“娱乐深扒姐”的营销号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从顶流到小制作,秦朗还能翻盘吗?》,文章以“客观分析”的口吻,把秦朗过去半年的经历梳理了一遍,从游戏代言事件到EP发行,从《利刃出鞘》的拍摄到中秋晚会,最后落脚在《一线之间》上。 文章末尾写道:“中秋晚会确实给秦朗带来了一波正面的关注,但晚会的光环能持续多久?一部没有任何IP加持的小成本原创剧,真的能帮他从‘风险艺人’的阴影中走出来吗?”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吵成一片。秦朗的粉丝愤怒不已,路人的态度则分裂成两派。有人在说“秦朗能接到戏已经不错了”,有人在说“小制作怎么了,好剧本才是关键”。 但不管哪一种声音,那篇文章想要传递的核心信息已经达到了——它在暗示“秦朗资源降级,混得越来越差”。这个信号一旦在圈内扩散开来,会影响的不只是观众的看法,还有未来影视商务合作方的判断。 黄琪打电话来的时候,秦朗正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休息。听完黄琪的转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些营销号,有多少是从华文或者美嘉那边流出来的?” “初步判断最初至少超过八成,有几篇的发布时间线和华文旗下的几个营销号矩阵完全对得上。而且这些文章都是同一天集中发布的,很明显是统一指挥。后续跟风的的营销号,除了华文那边还有很多其它家的。” 秦朗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坐直了身体。 “现在的关键,不是他们怎么说,是《一线之间》拍出来之后长什么样。如果我在这部戏里的表现足够好,他们现在说的话,到时候都会成为笑话。” 黄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商务那边呢?最近有几个品牌在接触,都在问你的档期。” “先放着吧,”秦朗说,“把新剧拍完再谈新代言的事。”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秦朗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坐在片场的角落,看着远处的灯光师正在调试下一场戏的布光。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那一年,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关注他,他一个人背着包去各个剧组试镜,那时候跑一个月说不定也拿不到一个角色。 他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不会因为几篇“资源降级”的文章就慌张。不会因为几篇营销号的文章就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拍摄区域。 “贺导,下一场什么内容?” 55.第 55 章 不管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一线之间》的拍摄一直在稳步推进。 贺明远和秦朗对戏的节奏和基调,形成了一种高效的合作默契。通常贺明远不会给太多具体指导,他只说一两句方向性的提示,剩下的就让秦朗自己去琢磨。而秦朗几乎每一次都能在方向之内找到最准确的表达方式。 有一次拍完一场重头戏,贺明远坐到他身边,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你演戏不是靠技巧,是靠直觉。很多人学了四年表演,把直觉学没了。你不一样。你的直觉还在,而且还很敏锐,这是天赋。”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学的是经济学,在大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学过表演。所以我没有学过该怎么收住直觉,就是按照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去演。” “所以你是野路子。” “嗯。” “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好处。你不会把自己框在某个模子里。你会去观察真实的人,然后把观察到的细节揉进表演里。这种东西,学院派反而不如你们这种野路子。”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新的一周,林旭的事业线开始展开。 剧中,林旭负责的项目被临时要求半个月内上线一个新功能。时间紧、任务重、团队人手不足,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林旭作为项目负责人,白天要协调各方资源、向上汇报进度、安抚技术团队的怨气,晚上还要留下来改代码、补漏洞。 林旭的困境在于——他一边要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边要承受上司给他的压力:“功能不能按时上线,项目组就没必要存在了。”他的上司是个精明但极其冷酷的人,他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 同时,林旭发现自己负责的项目上线之后的数据,将会被用来推进另一个他并不知情的项目——那个项目的核心逻辑踩在了“灰色地带”的边缘。他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可以顺利拿到这个项目的奖金,以及以后升职的通行证。 这是整部剧的第一个道德困境: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但你知道你在帮别人做不该做的事;还是停下来,拒绝参与,然后成为那个“不识时务”的人。 秦朗在拍这几场戏的时候,状态非常集中。他不需要导演给太多指导,他自己就能理解林旭那种在办公室的灯光下独自面对选择时的窒息感。 有一场戏,林旭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母亲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还行”。母亲问他过年回不回家,他说“到时候再看”。母亲说“你爸最近血压高了一些,不过没什么大事,你别操心”。他沉默了几秒后回答“嗯,我知道了”。 整段对话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内容,但秦朗在演这场戏的时候,他说完最后一句“我知道了”之后,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放空。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看到那个眼神,没有喊停,让那个放空持续了几秒,然后才说“过”。 他走到秦朗面前说:“你刚才那个表情,是设计好的吗?” “不是,”秦朗说,“就是想到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有人把我的家庭住址曝光在网上之后,我妈有一次打电话跟我说,‘你爸血压高了一些,不过你不用担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好像是故意不让我担心,但她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告诉我,告诉我又怕我担心。” 贺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拍了一下秦朗的肩膀。 “这种情绪,你留在戏里了。” 秦朗的事业线和感情线在剧集中是同步推进的。 方妙是林旭的女朋友,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她理解林旭的工作压力,但她也渴望更多的陪伴和沟通。两个人的关系不像偶像剧里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贴近普通人生活的状态——从热恋期的无话不说,到现在的“你今天加班吗”、“还行”、“那我自己吃饭了”的平淡。 苏苒和秦朗的配合,比预期的更加默契。苏苒的表演风格内敛而细腻,不张扬、不抢戏,但每一个微表情都在传递情绪。有一场戏,林旭深夜加班回家,方妙已经睡了,他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到她蜷在被子里的背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就那样安静地坐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有做。 贺明远在这个镜头之后说:“你们知道这场戏最好的是什么吗?是秦朗坐下来的时候,苏苒的睫毛动了一下。” 两个人看完回放之后,苏苒抬头看了秦朗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呢”的意思。秦朗说了一句:“你那个睫毛动的时机,是设计好的?” 苏苒想了想,然后说:“不是。我就是感觉到了你在旁边。” 那场戏被贺明远保留了下来,作为全剧感情线的一个重要节点。 十一月底,剧组迎来了一场全剧最重的感情戏:林旭和方妙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剧本里,林旭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和困境,长期处于焦灼的状态,对方妙的关心越来越敷衍。方妙终于在一次林旭临时取消周末计划之后爆发了,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大吵了一架。这场戏要演出一种“明明彼此在乎但话赶话把对方越推越远”的张力。 贺明远在开拍前对两个人说:“不要演‘吵架’。不要提高音量,不要摔东西。要演‘两个人都在尽量克制,但克制不住’的那种感觉。越克制,反而越有力量。” 秦朗和苏苒各自站到位置上。秦朗站在客厅中央,苏苒站在窗边。 “A!” 苏苒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颤抖:“林旭,你已经连续三个礼拜没有准时回来吃饭了。” 秦朗饰演的林旭放下手里的电脑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项目在冲刺阶段,我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苏苒转过身,看着他,“项目冲刺需要你每天晚上十一二以后才回来吗?需要你周末也不见人影吗?需要你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你以为我不想早点回来?你以为我不想休息?”林旭的声音也抬高了一点,但他在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他的声音又迅速压了下来,“我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我也有压力,你以为我每天坐在办公室是在玩吗?” “那你想过我的感受吗?”苏苒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每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我每天早起上班时 ,你已经走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感觉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这句台词说到最后的时候,苏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秦朗站在客厅中央,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林旭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对不起”,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力的、不知道该拿这段关系怎么办的“对不起”。他站在原地,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喘口气的人。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声“过”。 拍完这场戏之后,秦朗和苏苒坐在片场的椅子上各自喝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情绪还在角色里没有完全抽出来。苏苒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秦朗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刚才那段,你那个攥拳又松开,是设计的吗?” “不是,”秦朗说,“就是下意识的。林旭在那个时刻,应该想抓住点什么,又发现他什么都抓不住。” 苏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演林旭的时候,比平时温柔一些。” 秦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林旭比我更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苏苒没有再问什么,低头继续喝水。 同一时间,距离上海上千公里的一间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正在看着《一线之间》的拍摄进度报告和网络舆情变化曲线,他们面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交替闪烁,投影出几张冷静而专注的脸。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先开口了:“他的重心目前在拍戏上面,商务方面暂时没有推进。他在拍《利刃出鞘》的时候,当时有代言找上门,据说黄琪给那些人的回复都是说等剧杀青后。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那部剧杀青后他并没有马上接代言。如果他现在不接新代言,我们的攻击方向就要调整,要让他连这部戏都拍不安稳。” “怎么做?” “剧组内部动手。不需要什么大事,只要能让他分心、让他疲于应付、让他状态下滑,就够了。” 窗外是十一月的夜色,万家灯火安静地亮着。 片场里,秦朗刚拍完一场夜戏,坐在椅子上喝水。沈默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片场入口。那里有多个拿着长焦镜头的身影,正隔着围栏伸头观望。 沈默没有出声,只是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秒。 秦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问了一句:“有什么情况吗” “这几天那些代拍里来了几个新面孔,暂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那就不用不管他们。”秦朗站起身,把空瓶放进垃圾桶,“他们要拍就拍,也拍不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走向下一场戏的拍摄区域,步伐稳而均匀,肩膀的坐姿依然带着林旭那种微微前倾的习惯。 片场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是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角落。今晚的戏,还要继续。 摄影棚外的夜色平静如常。 56.第 56 章 十二月初的上海,冬意渐浓。 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枝头,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秦朗每天从剧组收工回酒店的路上,都会路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那些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地图。 《一线之间》的拍摄已经进入第五周,进度比预期顺利。秦朗和林旭这个角色的融合越来越深,有时候收工之后回到酒店,他发现自己还会不自觉地用林旭的方式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需要刻意调整几分钟,才能把自己从那个角色里拔出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二,黄琪来片场探班。她在秦朗休息的时候把他叫到化妆间,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着台标的文件夹。 “上海电视台的跨年盛典邀请函。”黄琪把文件夹递给他,“你去年第一次参加,就给了你压轴的待遇,也取得非常不错的热度和收视。我以为今年不会给你发邀请函,就算邀请,我也没想到今年待遇还能和去年一样。还是三首歌,——一首经典老歌翻唱,一首《离尘传》的片尾曲,还有一首你EP里的歌。上场时间第一次在九点半左右的黄金时段唱一首,两首放在压轴环节。翻唱的歌你尽快确定下来,要去谈版权。” 秦朗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邀请函写得很正式,节目组表示愿意为他安排独立表演时间。演出时间在12月31日晚,地点在上海艺术文化中心,全球同步直播。 “他们有提什么条件吗?” “他们希望能够增加伴舞,说有伴舞更能带动现场气氛,最少一首歌加伴舞。档期我和贺导协商过,12月31号本来就是休息日,30号再请一天假。排练都尽量安排在晚上或休息日,不耽误剧组拍摄,贺导说没问题。” 秦朗沉默了几秒。 他以前在SIXCODE男团的时候练过舞蹈,但那差不多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他更多以演员和歌手的身份活动,很少在舞台上进行唱跳表演。EP里的自选歌曲他决定唱《逐光》,很适合跨年的氛围,但《逐光》这首歌确实有节奏感和力量感,如果只是站着唱,现场的效果确实会打折扣。 “伴舞的编排谁负责?” “节目组说他们会安排一个编舞团队,你只需要和舞蹈演员合练两三遍就可以。” “行,”秦朗合上文件夹,“这个邀请接了。但有一个要求——伴舞的编排不要过于复杂,一是我更想把重点放在歌曲本身的表达上,还有一点是时间上有些紧张,我拿不出太多时间排练。” “我会跟节目组沟通。” 黄琪走后,秦朗在化妆间里多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找到《逐光》的音频文件,戴上耳机听了一遍。这首歌他已经唱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听,还是能感受到当初写这首歌时的那种心情。 "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 现在,他要站在数万人的舞台上,唱这首歌,带着伴舞,在跨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刻。 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紧张了。不是因为舞台变小了,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能在台上站多久,取决于他在台下走了多远。而他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与此同时,在距离片场三公里外的一间咖啡馆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他们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其中一个人不时低头看手机,另一个人则一直在观察窗外的街道。 “那边已经有消息了,说是要在剧组内部动手。不需要大事,但要让他的拍摄过程不顺畅。” “具体怎么做?” “据说有人安排了几个人进剧组,有的是群演,有的是临时工作人员,到了合适的时候会制造一些小麻烦。不需要大动作,只要让拍摄进度被拖延几次就行。” “他会不会知道?” “应该还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来不及做什么。”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等到门重新关上,才继续低声交谈。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上海的冬夜来得早。 沈默有天傍晚收工之后,因为秦朗将剧本忘记在片场,他返回去取。出来时发现一个人正站在片场门口低声打电话。那个人侧对着片场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恰好沈默出片场经过他身后时,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进度……明天那场戏……” 那个人的声音很陌生,沈默不确定他是哪个部门的人或者群演。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几句话。 沈默回到化妆间,就和秦朗讲了他刚才在片场门口遇到的事,然后说:“那个声音很陌生,应该是这几天来片场的工作人员或群演。” 沈默顿了顿又继续说,“这几天片场多了几个群演,还有两个灯光组的人,之前没见过。刚才在片场门口那个人站在阴影处又佝偻着背对我,我不确定是哪个人。” “那你明天在片场多留意一下。” 沈默没有说其它,只是点了一下头。 秦朗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贺明远或黄琪,因为他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但在片场,他也开始留意周围的细节。 他注意到第二天上午那场群戏,有几个群演的站位和走位明显和排练时不一样,导致那场戏重拍了两次。他注意到茶水间里的矿泉水,有一天下午被调换成了另一个品牌,虽然是小事情,但在这个拍摄节奏紧凑的剧组里,任何多余的事情都会消耗时间和精力。 他没有声张,只是和沈默说:“继续盯着。”同时,他和场务组长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茶水间的矿泉水还是用原来的品牌吧,大家喝习惯了。” 场务组长没多想,第二天就换回来了。那点小小的混乱,没有对拍摄进度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同时,他喝水的杯子再没直接放在片场过,都是交给助理小周拿着,或者交给沈默。 12月16日,秦朗在剧组收工后,专程前往排练场地进行第一次合练。 编舞老师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很干练。他给秦朗展示了一段《逐光》的伴舞编排——十二名伴舞演员的走位和动作设计,配合秦朗的演唱节奏,在副歌部分形成一个有层次的视觉呈现。 秦朗看了一遍之后说:“动作很好,但副歌第一句的时候,伴舞是不是不要做太复杂的动作比较好?那句话的情绪是‘从沉默里走出来’,需要一段留白。” 陈编舞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调整一下。”他当场和那些舞蹈演员重新走了一遍站位。 秦朗也投入地跟着练习。刚开始时身体确实有些生涩,但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就慢慢重新找到了那种节奏感。在SIXCOD男团时的训练,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练过 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他在排练室里走位、转身、配合伴舞的节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黄琪站在排练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早前秦朗说的“不用太复杂”——他大概是不想让伴舞抢走歌曲本身的分量。 排练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陈编舞对他说:“你对舞台的理解比我预想的成熟。很多歌手来排这种唱跳舞,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能不能跳好’上。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这首歌要怎么表达’。这两种出发点,出来的效果完全不同。” 秦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声“谢谢”。 12月21日,剧组又迎来了一个小小的风波。 那天拍的是一场办公室群戏,三十多个群众演员同时在场景中活动。拍摄开始之前,其中一名群演忽然说自己不舒服,要求退出。场务临时又去找的群演,那场戏因此被迫推迟了一个小时。 这种情况在剧组里并不罕见,但秦朗注意到那些等候的群演里,有几个人的反应不太正常——正常的群演遇到有人临时出事,让工作时间延长,会稍微骚动一下,然后重新调整状态。但那几个人却一直看着片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秦朗没有声张。他只是走过去和场务组长说了一句:“今天这场戏的群演名单,回头给我一份。” 场务组长没多想,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沈默带来了他打听到的情况。他通过几个在剧组里相熟的场务,得知了近期人员变动的细节——有两个群演是开拍前几天才加入的名单,是有人突然把他们塞进来的。他们的背景在剧组资料库里查不到,不是上海群演公司常用的那批人。 “来源查到了吗?” “那两个群演是通过一个场务老乡作中间人找上门的,说很长时间没找到活让帮着介绍。那两个群演请场务请了一餐饭,这样把他们的名字加上了。”沈默的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还有,我找以前的同事查了一下这两人的经济往来,他们的微信在剧开拍前每人收到一笔两万的微信转帐,只是暂时没查到转出帐号和华文那边的联系。另外那两个反应异常的暂时没查出什么不妥,我这边继续盯着。”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肯定也会预料到这些,早作好准备了。他们就是想拖慢拍摄进度。” “看来是。” “那就不让他们得逞。” 秦朗没有把这件事闹大。他只是第二天早上去片场之前,和贺明远说了几句话。 “贺导,这两天群演那边有些小变动,可能会影响拍摄节奏。我有两个建议——第一,重要群戏的群演名单提前一天确认,提前签字。第二,如果有临时的人员变动,由场务组长直接向您报备,不要通过第三方。” 贺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知道了什么”的意味,但没有追问。 “可以。”他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秦朗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贺明远是一个聪明人,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来讲。点到为止,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的小混乱明显减少了。群演名单固定下来之后,拍摄节奏恢复了平稳。秦朗注意到那几个新面孔悄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提起他们。 但秦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不会就此放弃的。 57.第 57 章 十二月下旬的上海,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着新年的气息。 商场门口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彩带,街道两旁的橱窗里贴满了元旦快乐的贴纸,地铁站里的广告屏轮播着各个电视台跨年盛典的预告片。秦朗每天从片场回酒店的路上,都会看到这些变化,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那个夜晚做准备。 而他自己的准备,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一线之间》的拍摄没有因为跨年演出而放缓节奏。贺明远把秦朗的戏份做了适当的调整,集中在每天的上午和下午,近段时间除了实在不好调整的夜戏很少给秦朗安排夜戏,留出晚上的时间让他去排练。秦朗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紧凑的双线并行的节奏——白天是林旭,在格子间里面对代码和会议;晚上是秦朗,在排练室里和伴舞磨合走位和节奏,日常空隙中还会独自练习那三首歌。 这种切换并不轻松。林旭是一个内敛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人;而舞台上的秦朗,需要释放出完全不同的能量——明亮、坚定、带着一种“我在光里”的状态。两个角色之间几乎没有交集,秦朗每天要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往返穿梭,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疲惫。 12月30日,上海,阴天。 早晨出门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冷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秦朗本来这天提前请假了,只是贺导知道他彩排时间安排在下午四点以后,随之也跟着调整了拍摄计划,这天还是照常拍戏。贺明远特意把他的戏份集中先拍,下午一点多收工的时候,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别耽误下午的彩排。明天跨年演出,好好表现。” “谢谢贺导。” “不用谢,”贺明远说,“你这小半月赶戏赶得够拼的,晚上排练到十一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照样准时到片场。你都不嫌累,我有什么好说的。” 秦朗笑了一下,没有再客气,转身走向化妆间。 下午三点半,他到达了上海艺术文化中心。 这是上海最大的综合性演出场馆之一,能容纳近两万人。跨年盛典的舞台搭建已经完成了,舞台纵深超过二十米,两侧是巨大的LED屏幕,顶部悬挂着复杂的灯光矩阵和机械装置。整个场馆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阶段。工作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秦朗今年参加跨年盛典第一次在正式的演出舞台走完整个流程。 三首歌的演出顺序节目组安排得很讲究——第一首是他主演的《离尘传》的片尾曲《归去来兮》,这首歌他曾多次在大型晚会盛典上演唱过,观众对他和这首歌的情感联结早已建立,是最适合作为他开场的引子。 第二首是翻唱一首上世纪的经典老歌《月光小夜曲》,曲调舒缓,唱的是思念和等候,和跨年的氛围很契合。 第三首是EP的主打歌《逐光》,放在压轴环节。当这首歌响起的时候,距离跨年的钟声已经不远了。这首歌的歌词里有“阴影在身后,而希望在前方”,和跨年的主题天然契合——告别过去,迎接新的开始。 秦朗在舞台上走完了三次完整的彩排。第一次在找位置,第二次和伴舞配合找节奏,第三次正式连起来。 第四次,他换上正式的演出服,再次走上舞台,和乐队、伴舞团队又最后合了一遍。三首歌的顺序和跨年夜正式演出完全一致——第一首是《离尘传》的片尾曲,上场时间明晚会按排在九点三十五分,第二次上场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先演唱那首经典老歌,接着是《逐光》。 最后和主持人以及今晚所有演出人员一起,合唱一首《难忘今宵》,秦朗作为领唱,这首歌结束直接衔接跨年倒计时。 秦朗第四遍唱完《逐光》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就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些字样灯饰缓缓亮起,心里有一种平静的、踏实的感觉。 最后那首大合唱的彩排,他作为领唱也只有几句歌词,主要是排一下站位即可,试唱了两遍导演听了觉得没问题,就结束了今天的彩排。 秦朗在舞台中央,仰头看了一圈,感觉整个空间的能量场和央视演播厅完全不同。这里是演唱会级别的场地,观众的欢呼声和灯光的热度会在你站上去的瞬间扑面而来。 回到后台的时候,黄琪递给他一杯温水,“怎么样?” “挺好。”秦朗说,“今天是彩排,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效果会更好。”他有信心。 12月31日,跨年夜。 秦朗在下午六点就到达了文化中心。后台的走廊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推着服装架、拎着化妆箱、举着对讲机穿梭不停。化妆间不大,但很干净,镜前灯亮得有些刺眼。他坐在椅子上,让阿杰给他做造型。他和阿杰算是老熟人了,合作已久,他参加活动多数都是由阿杰团队负责造型。 阿杰手法很轻柔,他一边给他打底一边说:“朗哥,你今天皮肤状态真好。” “还行,最近拍戏作息比较规律。” “朗哥您好淡定。”一旁的助手Kevin笑着说,“有不少人参加大型活动前一晚睡不着觉,第二天的时候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您这完全没有,真让人羡慕!” “我发现你小子一到朗哥这里话就特别多,闭嘴吧你。”阿杰笑骂一句自己这个话多的徒弟。 秦朗笑笑没说话。他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他的气色确实不错,眼底没有青黑,嘴角也带着一种放松的狐度。 晚上七点半,演出正式开始。 秦朗的第一个节目排在九点三十五。他在后台的休息区坐着,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实时转播舞台上的演出。有流行歌手在唱新歌,有偶像团体在跳唱,有喜剧演员在玩互动,节奏很紧凑,观众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顾星河所在的逆光少年团的节目在他前面一些。秦朗以前看过顾星河的舞台表演,他发现这次顾星河声音和舞蹈都有了不小的变化。特别是他solo部分的那一段独吟,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比以前更稳,且声音清亮而富有情感。还有他的舞蹈动作更干净利落,且更俱有韵律感。看来,他上的那些培训课效果不错。 九点二十五分,导播的声音从内通耳机里传来:“秦朗,准备!” 他站起身,站在镜子前最后一次检查自 己的妆容,又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侧台等候。 当《离尘传》的片尾曲前奏响起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骤然升高。秦朗从侧台走出来,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内搭一件白色丝质衬衫,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像是被光包裹着的。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台下的观众开始跟着合唱,无数粉丝挥着手中的蓝色荧光棒。秦朗看着看台上的那片蓝色海洋,忽然觉得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十个月前,他在米兰的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不知道自己明天会面对什么。 而现在,他站在无数人面前,站在一个明亮的、温暖的舞台上,身后是过去这一年走过的所有路。 他唱完第一段的时候,看着看台上无数举着手幅,挥舞着荧光棒的粉丝。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工作人员区域。黄琪、小周站在那里,两人手里都举着手机对着舞台上的他。沈默站在入口处,身姿笔直。 秦朗的眼眶不由发热。 他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退下舞台,回到后台休息室,等候零点前的第二次上台。 第二次上台,他换了一套造型。LEGATO超季的黑色高定西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比之前的造型更利落,更有力量感。 《月光小夜曲》的前奏响起,他从舞台侧面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全场灯光暗下来,只留一道追光打在他身上。秦朗的声音响起,温柔而深情,声音轻得像是在和情人低语。台下的观众也安静下来,很多人举着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像是一颗颗星星。 第一首歌的音乐结束,第二首《逐光》的前奏响起。 前奏的前半段是吉他独奏,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秦朗站在舞台中央,十二伴舞演员从舞台两侧慢慢走上来,步伐很慢,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风在耳边低语,说着昨天的伤。脚下的路泥泞,也曾让我彷徨……” 秦朗稍显低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 “我要向光生长,像不屈的向阳花。阴影在身后,而希望在前方……” 副歌部分,音乐节奏加快,灯光从追光变成全景光,整个舞台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秦朗的嗓音在这首歌里变得更加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走过来了”的力量感。 最后一个音节结束,主持人和今晚所有演出人员一起重新走上这个舞台,《难忘今宵》的前奏响起。 秦朗清亮的声音响起,“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 晚会举办方对时间的把控非常精准,众星大合唱到最后一句“共祝愿,祖国好,共祝愿,祖国好!”舞台上的LED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的数字——10、9、8、7——全场观众开始跟着一起倒数。秦朗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变小,最后变成"1",然后“新年快乐”的字样在全场亮起。 彩带从舞台上方飘落下来,观众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秦朗站在那片彩带和灯光交织的光雨里,微微仰头,看着漫天的金色彩带缓缓飘落。 他放下话筒,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2021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了! 58.第 58 章 当天晚上,各大平台上秦朗演出的视频片段被疯狂传播。 #秦朗跨年三首歌#、#秦朗逐光#、#秦朗蓝海#、#秦朗离尘传#、#秦朗LEGATO#等等话题相继登上了热搜榜单。《逐光》在跨年夜之后重新回到了各大音乐平台的榜单前十,连带着《归去来兮》和《月光小夜曲》也登上榜单。 特别是在#秦朗蓝海#这个话题下,很多人再次开始讨论,秦朗粉丝究竟是人多,还是都特别有钱。上半年他的首张EP《逐光》不到100小时,就能轻易破亿。这场跨年盛典,现场观众一半多都是他的粉丝,给他呈现一片“蓝色海洋”,比他上一年参加跨年时气氛更热烈。 很多人都在讨论为什么秦朗被围剿了十个月,为什么反而粉丝好像起来越来越多是什么原因。 在全球娱乐圈粉丝经济盛行的今天,因为这场跨年盛典,那些说“秦朗资源降级”的声音,在跨年演出之后出现了一点点变化,只是并不明显。 但对于外界来说,因为华文、美嘉等M控制的营销矩阵的大肆宣扬,秦朗现在拍着的一部小成本的都市偶像剧,这就是明显的“资源降级”。 1月1日,也就是跨年盛典的第二天,《一线之间》剧组放假一天。 秦朗难得睡了一个懒觉,一整天没有出门。躺在公寓的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翻了半本书,睡了一个很长时间的午觉。窗外的上海冬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洋洋的光斑。他就在那块光斑旁边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 第二天早上,秦朗回到《一线之间》的片场继续拍摄。 跨年演出的余温还未散去。早上他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好几个工作人员都笑着向他打招呼,有人说“前晚的演出太棒了”,有人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场务组长甚至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秦朗一一回应,没有刻意谦虚,也没有多聊,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声“谢谢”。 贺明远比他来得还早,此刻正坐在监视器前面翻看今天的的拍摄计划。看到秦朗进来,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跨年的演出,我看了,不错。” “您还看跨年晚会?” “我老婆和女儿喜欢看,我陪她们看了一会儿。”贺明远放下拍摄计划,靠在椅背上,“你唱《逐光》的时候,我女儿问我,‘爸,这人谁呀,他唱歌好好听’。我说‘他是我这部戏的男主角’。她说‘那你拍快点,我想看你的新戏’。” 秦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笑了一下。 “那我得抓紧拍了。” “不急,”贺明远说,“今天这场戏很细,我们慢慢来。 今天开始,拍摄计划和之前不同。过去的那段时间,剧组大部分时间拍林旭——办公室的戏份、项目推进的戏份、和上司周旋等事业线的戏份为主,情感线为辅。 贺明远把感情戏集中在后半段拍摄,一是为了让秦朗和苏苒之间有更多时间磨合,二是为了让感情线的情绪更加连贯。 今天要拍的第一场戏,是林旭和方妙在周末清晨的一场对话。剧本里写得很简单:林旭难得不加班,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发现方妙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她。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就是普通的、日常的对话——今天吃什么、几点出门、要不要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 但这场戏,贺明远安排了近景和特写,几乎每一个表情都要用镜头捕捉下来。 秦朗走进布景间的时候,苏苒已经站在厨房里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卫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围裙系在腰间,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准备早餐。道具组在灶台上放了一口平底锅,锅里的煎蛋冒着微微的热气——用的是真的炉灶和真的食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场景有“生活感”。 秦朗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和深色的居家裤,头发没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他在厨房门口站定,等贺明远喊开始。 “A!” 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侧着头,看着方妙的背影。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 方妙正在翻煎蛋,听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醒了?” “嗯。”林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喑哑,“几点了?” “快九点半了。你难得周日不用加班能睡个懒觉,我就没叫你。” 林旭没有说话,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继续做早餐,动作自然,没有因为有人在看就刻意表现什么。煎蛋翻好,放进盘子,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到烤面包机里。一切都在安静地进行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今天真好看。” 方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面包放进盘子里。她还是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 “你今天是睡糊涂了?”方妙说。 “没有,清醒得很。” 这段对话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内容,就是两个人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说了几句普通的话。但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苏苒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喊停,让镜头继续。 秦朗走进厨房,站到她旁边,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片面包。方妙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洗手了吗?”他说:“没洗,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说完还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方妙的脸。方妙瞪了他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的笑。苏苒在那一瞬间没绷住,秦朗也没绷住。但那种笑不是出戏的笑,反而让这场戏变得比剧本里写的更真实——这就是一对在一起久了的情侣会在周末清晨发生的互动。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笑,没有喊停,直到笑声落下去之后,他才轻轻说了一声“过”。 秦朗和苏苒同时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段,”苏苒从厨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你最后加那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差点没绷住。” “我也没绷住,”秦朗说,“但感觉林旭在那个时刻确实会说这种话。” 贺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 保温杯,看着两个人说了一句:“那场戏,你们俩看起来像真的。” 秦朗和苏苒对视了一眼,各自没有说话。 剧组的生活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秦朗依然是每天七点半到片场,化妆、走位、对戏、拍摄,一直到傍晚收工。那些在跨年演出期间暂时被搁置的事情,随着新一年的开始,重新回到了他的日程表上。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秦朗一直在考虑的那个决定。 1月5日这天,黄琪到剧组探班。中午休息时间,秦朗把她单独叫到了化妆间。 “你上午发消息说,耀丰那边的情况在变化。什么变化?” 黄琪合上笔记本,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也知道,耀丰去年有几个项目亏损比较大,现在资金链有些紧张。北极狐那边又在收缩影视方面的投资,导致耀丰的投资策略也跟着调整,只保留几个核心项目。你剩下的影视合约,对他们来说变成了一笔不太划算的买卖——留着你的约,他们需要给你找项目、谈合作、安排档期,这些都是成本。现在他们缺钱,如果有人愿意一次性买断剩下的合约,他们有极大概率会卖。” 秦朗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黄琪知道他在等什么。 “还有,我收到确切的消息,华文那边对你的影视约很有兴趣,已经在和耀丰接触了。”黄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三部戏约,要一次性买断,成本不低,恐怕不少于八位数。现在又有华文的加入,耀丰如果知道你自己也有意拿回影视约,大概率会加价。就怕耀丰因为有华文的加入,他们除了一定会想尽办法抬高价格,或者就是要把你的合约捏在手里。”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拿回影视约,我现在就只有经纪约在艺嘉手里,但他们现在也只管分钱,那我以后在影视和商务各方面就完全独立了。以后接什么剧,签什么代言,我就真的可以自己做主了,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黄琪点了点头,“是这样。但正因为如此,华文,甚至耀丰都不会让你轻易拿到。他们太清楚你独立之后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了——一个完全不受他们控制的、有足够影响力的演员,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秦朗站到化妆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一月初的上海,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阳光,但远处的高楼依然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了一句:“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有一个想法,先放出风声,说你在考虑和耀丰解约。但这个消息传到耀丰那边的时间点,要卡好。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急着要走——那样他们会抬价。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无所谓——那样他们可能不会认真谈。” “那怎么让耀丰认真坐下来谈?” “等。”黄琪说,“等他们资金压力最大的时候,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秦朗点头又摇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来操作了。如果《猎手》一官宣,耀丰那边绝对会趁机抬价,所以要尽快,最好是在我这部剧杀青之间有一个结果。” 黄琪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我这两天找耀丰那边的熟人探探风声。” 59.第 59 章 进入一月份,《一线之间》的拍摄重点转向了林旭和方妙的感情线,事业线为辅。 剧本里,这对恋人从平淡走向裂痕,又从裂痕走向重新靠近。这个过程的节奏很慢,很细,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拐弯,不是惊涛骇浪,但方向确实在变。 有一场戏是林旭加班到深夜回家,方妙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板药片——方妙今天感冒了,她给自己准备的感冒药。林旭看到那板药片的时候,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场戏没有台词。秦朗只是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板药片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药片和水轻轻移到了方妙那一侧的床头柜上——像是想让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更容易拿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他演完那场戏的时候,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拿那个药片和水的动作,加的很好。” “我觉得林旭会那样做,”秦朗说,“他不会轻易说出‘你生病了要多休息’这种话,但他会做一点很小的事,让她第二天方便一些。” 贺明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剧本上做了标记。 另一场戏,是林旭和方妙在小区楼下散步。那场戏拍的是两个人关系的转折点——方妙终于把自己心里的委屈说了出来,不是吵架,是一种更平静的、但更疲惫的陈述。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反而更轻松”。林旭听完那句话,站在路灯下,没有反驳。 上海的一月很冷,夜晚站在室外更冷,寒风吹过来像刀割。秦朗穿着厚外套站在路灯下,苏苒裹着羽绒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都冻得脸颊通红,但没有人要求暂停。 苏苒说那些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林旭,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很了解你。现在我发现,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秦朗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寒风吹过来,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然后他说:“那你能重新认识我吗?”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看到那个画面——路灯黄色的光落在秦朗脸上,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他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疲惫的请求。 贺明远没有喊停。 那场戏,贺明远在收工后走到秦朗面前说:“你今天那场戏,是你入组以来最好的一场。” 秦朗裹着羽绒服,手里握着保温杯:“是因为天气冷,脸冻僵了,看起来比较真。” 贺明远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没有在演‘想让对方留下’,你是在演‘害怕对方离开’。这两种情绪,差很多。前一种是请求,后一种是恐惧。你演的是后者。” 秦朗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句话。 一月中旬,这天结束一天的拍摄才下午四点钟,秦朗回了一趟工作室。 秦朗工作室的会议室此刻坐了四个人,除了秦朗,还有黄琪、林悦和闻逸涛。 黄琪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秦朗,“丝珂防晒霜续签后,前几天同一集团旗下的男士香水‘空山’发来一份合作协议,想签你作为空山新一季的品牌代言人。你看看,合约期两年,价格给得也很有诚意,怎么回那边?要继续拖着吗?” “MistyPines,空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品牌有代言人吧?”秦朗翻看着手中的资料。 “是。”黄琪点头,“现在的代言人是盛海,title是品牌大使,他今年二月底到期。空山那边想签你作新一年的代言,给你的title是代言人。” “那边有拿样品过来吧,你再从市场买几瓶空山的香水,我先试用看看。如果品质没问题,就签。” “逸居科技那边怎么回复,继续压着吗?这个智能家居品牌挺有诚意的,代言费1500万两年,从去年三月份就开始向我们表达合作意向。” 秦朗点头:“可以推进,如果可以,在我进组前定下。让那边提供全套样品过来。” “其它的代言,前些天一个白酒品牌找过来我给拒,还有好几个品牌你拍《利刃》的时候表达了合作意向,只是当时剧杀青后没有马上签。现在还有两个有合作意向,只是大概是受到舆论影响,价格比刚开始的报价低了近三分之一。”黄琪说完看向秦朗。 秦朗摇头,“那就算了,没有必要用低价换代言。耀丰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找人打听到,华文那边最开始开价500万,后面涨到800万,但耀丰那边一直嫌价格太低。我这两天打听到华文那边已经开价1000万,耀丰暂时还没有松口。但是如果华文铁了心想要拿到你的这三部影视约,我怕他们会继续加价。现在耀丰资金紧张,没有钱开新项目,现有的项目又没有适合你的角色。他们可能也会怕未来形势不会好转,那你的三部影视约一直放在手里就浪费了,还不如拿不出来换钱。” 秦朗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沉默了一分多钟才开口,“你们想办法透个消息到华文那边,就说我和耀丰的影视合约里有明确规定,剧本必须获得我本人认可才会出演。” 其他三人不由思索起来。 “如果有这一条,那华文可能要三思了。”法务闻逸涛眼睛亮了一下,“秦哥,耀丰当时怎么会同意签这个条款?这完全不合常理呀。” “我当初和艺嘉打解约官司前,我的影视约就已经被转卖给了耀丰影视,而耀丰影视前几年被北极狐收购。后来我和艺嘉达成和解,我的影视约依旧在耀丰手里。北极狐投资了多家影视公司,有直接投资,也有间接持股。北极狐通过旗下公司投资了艺嘉,它和华文之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年多,我的影视资源受制于这层关系,我已经能感觉到不太顺畅。如果我的影视约被转到华文,那就更麻烦了,所以我才想拿回这份合约。至于耀丰会签不合常理的合约,是当时我用片酬降低35%换来的。” “老板有先见之明!”闻逸涛笑着向秦朗竖起大拇指。 “这个消息我来想办法尽快让华文的人知道。”林悦说,“我有一个朋友,和华文副总胡文兵的老婆很熟。” “林悦,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秦朗点头,然后对黄琪说:“确保消息传到华文后,琪姐,你给耀丰那边递个消息,说我有意买回那三部影视约。” “那开价多少?” “先报1000万的价格试试那边的态度。同样1000万,但我有一个优势——我本身就是耀丰的签约艺人。如果他们把合约卖给华文,等于把主动权交到了竞争对手手上,以后华文拿着我的合约去安排项目,耀丰不仅赚不到后续的分成,还要看着我给对手带来收益。而如果他们把合约卖回给我,虽然失去了一个签约艺人,但他们也彻底结束了一段合作。我想对他们来说,卖给我比卖给华文更体面些。” “那价格方面呢?” “价格可以谈,只要别太离谱,我接受。” “我明白了。” 林悦看合约的事谈得差不多了,打开电脑,开始向秦朗汇报这几天新的舆情动态。 秦朗坐在回公寓的车上,想着和耀丰之间的合约。他想把自己的影视约拿回来。不是为了签新公司或者其它,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路完全由自己决定。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容易。耀丰不会轻易放他走,他需要找一个时机、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对方愿意坐到谈判桌前的筹码。 而现在,外界都在传他“资源降级”、都在说他“只能接到小制作”、都在说他“不行了”。如果他恰好在这个时候提出拿回影视 约——以“你在我身上也赚不到什么钱了,不如放手”的姿态——耀丰那边可能会接受。 黄琪前些天开玩笑的说,如果去年舆情最恶劣的时候,去和耀丰谈赎回合约,肯定价格很低。他听了不由苦笑,那时的他们哪顾的上这个?可何况,当时他工作室的财务状态紧张,他不可能掏空公司所有的钱就为了拿回那份合约。除非,他找父母帮忙,但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麻烦父母,让他们跟着操心。 他坐在车里,慢慢想明白了这件事的轮廓。 秦朗第二天回到剧组,继续拍摄工作,他在剧组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依然是每天七点半到片场,化妆、走位、对戏、拍摄。回到酒店除了看剧本,准备第二天的戏份。有空的时候,他开始学习德语,为《猎手》做准备。 1月23日下午,秦朗向剧组请了半天假,和耀丰影视的周文亲自面谈合约的事。 黄琪这些天和耀丰的相关人员,经过几次洽谈后,周文提出了和秦朗本人面谈。 他今天没有带黄琪,只是让沈默开车送他到耀丰大楼的楼下,然后一个人走了进去。前台的接待员显然是收到了通知,看到秦朗进来,拨打了一个电话后说:“秦先生,您请到十八楼,周总在办公室等您。” 周文是耀丰影视的负责人之一,四十多岁,和秦朗打过几次照面,不算很熟。秦朗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秦朗进来,用眼神示意他坐。秦朗在沙发上坐下,等到他挂了电话才开口。 “周总,打扰了。” “不打扰,”周总靠在办公椅上,“你难得过来,有什么事?” 秦朗则没有绕弯子,“我想和周总聊一下我的影视约。” 周总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秦朗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敲了一下桌面。“你和公司还有三部影视约未完成,现在谈续约太早了。”完全不提解约的事。 “抱歉周总,我不打算续约。” 周总的手指停了。 秦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周总,我知道我还有三部影视约在耀丰手里,我也知道这两年耀丰在我身上投入不少资源。《凤归》那部戏,虽然说是因为其他投资商的原因换了男主,不可否认耀丰前期也是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那你说不续约?” “周总,我担心《凤归》的事再现。我理解公司的难处,但也希望您能理解我的顾虑。” 周文的脸色微变 “我想买断这三部剧影视约。价钱方面,我们可以谈。周总您也知道,我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太好,外界也在传我‘资源降级’。我现在买断,对耀丰来说,未必是坏事。趁着我还有些价值,早点拿到一笔买断费。当然,也许再过两年,我会涨价,但也说不定未来我会更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文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秦朗,没有立刻回答。 秦朗没有催促,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着他开口。他来找周文之前,已经把这件事的每一个层面都想清楚了——耀丰近一两年都没有适合他的项目,留着他的约能干什么用?留着约,万一他以后翻红了,耀丰能分一杯羹。但也存在风险,如果以后他事业发展不如预期,这个约的价值只会越来越低。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就谈一个好价钱。 “你开了这个口,说明你已经想好了。”周文最终说,“我没办法马上给你答复,需要和公司内部商量。但我可以跟你说一句——这件事,可以考虑。” 秦朗点了点头,“那我等您的消息。” 他站起来,向周总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减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我已经把路铺好了,接下来看它怎么发生”的等待。 60.第 60 章 二月三日,上海,阴,北风。 《一线之间》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一天。摄影棚里开了暖气,但秦朗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还是能感觉到了从脚底渗上来的寒意。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会有雨夹雪,刚好是他们杀青之后的第一天。 他想起去年五月的杭州,闷热、潮湿、汗水浸透作训服的触感;想起去年十月的北京,干燥、清冽、演播厅里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咔嗒声。每一部戏、每一场演出结束时,他都会记住那个季节的气味和温度,像是把一段时光封存在感官里,等到很久以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打开。 秦朗现在拍的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全剧的最后一场戏。 林旭从原来的公司辞职,凭着以前在原公司负责的项目,拿到了的一个大厂offer。为了两个人上班方便,他们决定搬家。 最后一家戏是林旭站在新租的公寓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方妙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两个人在阳台上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疏远,而是一种重新靠近之后的、带着温度的安静。 秦朗穿着林旭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毛衣,站在阳台上。布景是摄影棚里搭出来的,背景是绿幕,后期会合成城市的天际线。但他站在那个狭小的、被灯光照亮的阳台上时,他确实看到了远处的轮廓——不是真实的城市,是他在心里建起的那座城市,是秦朗本人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地方。 贺明远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秦朗的背影,没有立刻喊开始。他在等——等秦朗自己进入那个状态。 然后秦朗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从“随时准备开始”的紧绷,变成了“我已经在这里了”的松弛。 贺明远看到了那个变化,低声说了一声:“A。” 苏苒从身后走上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那个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她走到秦朗身边,站定,把手中的杯子递过去。秦朗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是热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牵手,没有拥抱。风从鼓风机里吹过来,吹起秦朗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处那片绿色的幕布,但在他心里,那片幕布已经变成了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在暮色中层层叠叠,远处的灯光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方妙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在这里住多久?” 林旭想了想,然后说:“住到我们想换地方为止。” 方妙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那可能要住很久了。” “那就住很久。” 贺明远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没有喊停。他在等一个瞬间——不是台词说完的瞬间,是台词说完之后、两个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们都在这里”的默契。 那个瞬间来了。秦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身边的人还在,确认他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贺明远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声:“Cut。”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贺明远站起来,拿起扩音器,对着整个摄影棚说了一句话:“《一线之间》,全剧杀青。”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工作人员从各自的岗位上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喊“杀青快乐”。苏苒站在秦朗旁边,眼眶有些泛红,但她在笑。秦朗放下那只道具杯子,转过身看着大家——那些在这三个月里每天朝夕相处的人,灯光、摄影、美术、场务、化妆,每一个部门、每一张面孔。 他想起三个月前开机的那天,站在红色背景板前,穿着深蓝色外套,心里想的是“我要把林旭这个角色演好”。三个月后的今天,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心里想的是——“我做到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淹没的人,但这一刻,他看着那些为他鼓掌的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满足。像是你把一颗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等着它破土而出,三个月后它真的长成了一株小苗。不是参天大树,但它活着,朝着光的方向。 贺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秦朗接过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贺明远说,“以后我有合适的剧本,希望你还能参演。” “好。” “不是客套话,”贺明远说,“跟你合作很舒服。你是一个不用导演操心的演员,这在现在的市场上不多见。如果以后我手里有适合你的本子,我会直接来找你的。”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些承诺不需要用太多话来包装。 晚上,剧组在松江一家餐厅办了杀青宴。秦朗去了,没有提前离开。他坐在主桌,和贺明远、苏苒、编剧沈越、制片人坐在一起。大家喝酒、聊天、回忆这三个月来的趣事。有人说起了跨年演出那天秦朗赶戏赶到下午一点才走的事,有人说起了唯一的那场雨夜戏秦朗在雨里滑倒的事,有人说起了秦朗每天带两个剧本到片场的事——一本是《一线之间》的剧本,一本是德语的入门教材。 沈越坐在秦朗旁边,喝了几杯之后话多了一些。他侧过身,看着秦朗说:“你知道吗?写林旭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我——‘这个人能演好吗?’我写了五年剧本,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因为林旭太普通了,普通到稍微演过一点就会假,稍微演少一点就会平。你演完之后我才觉得,原来这个角色是可以被演出来的。” 秦朗端着茶杯,没有喝酒,他看着沈越有些泛红的脸颊,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夸你,”沈越摆了摆手,“是我在夸我自己。我觉得我写得好,你演得更好,贺导也导的好,我们合在一起才把这件事做成。” 秦朗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和沈越碰了一下。 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上海的冬夜冷得透彻,秦朗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的紧了紧外套的领口,看着路边正在等他的那辆黑色商务车。沈默站在车旁边,看到他出来,提前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秦朗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阴天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橘色。他站在那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云。 他想起《一线之间》开机那天,那时还是深秋。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不确定——不知道这部小成本的原创剧会拍成什么样,不知道林旭这个角色会不会被人接受,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新领域里能不能站稳脚跟。而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也许不是最终的答案,但至少是当下的答案。 他上车,关上车门。车子驶入夜色中,上海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边掠过,像是在为他送行。 回到家,他没有马上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就着窗外的城市霓虹灯,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打开琴盖。 他弹了《左手》。右手的旋律在黑暗中流淌,安静而笃定。弹完之后,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轻轻合上琴盖。 他想起明 天要回父母家,想起好久没有陪父母过年了。他想起自他进入娱乐圈,他就再也没有和父母在一起吃过年夜饭。这几年,每年的年三十他不是在剧组,就是参加各种演出。今年,终于可以好好地待在家里,不用赶戏,不用彩排,不用站在聚光灯下。他也正好趁着这段时间整理自己,准备进组《猎手》。 二月四日,立春。 秦朗在中午回到了父母家。这是他近一年来第一次在家里待这么久。以前每一次回来都像是匆匆路过——吃一顿饭,住一晚,第二天就走。这一次,他提前和黄琪打了招呼,说春节期间不接任何工作,除了早就定好时间的瑾颜新一季的广告拍摄不好改期,其它所有邀约都推到年后。黄琪难得没有反对,只是说了一句:“你确实该休息了。” 周敏开门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没有说什么“你瘦了”、“你黑了”之类的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转身走进厨房,说了一句:“妈给你炖了汤。” 秦朗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客厅里电视开着,他父亲秦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在剥坚果,看到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这个巴旦木不是有去皮的卖吗?” “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剥的放心?你妈不爱吃外面直接买的。”秦父解释。 秦朗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播一部抗战剧,枪声和爆炸声此起彼伏,秦建国拿着剥核桃的夹子看起来很专注,但秦朗注意到从他坐下后,他父亲拿着夹子的手停住了。 “爸,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秦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你那个合约的事,怎么样了?” 秦朗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他只是上次和母亲通话时提过一嘴,没到父亲一直在关注着。 “还在谈,差不多了。” “多少钱?” 秦朗沉默了一下,“还没最后确定。”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如果钱不够,跟我们说。” 秦朗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父亲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他一直在忙工作,很少回家,也很少和父母聊自己工作上的事。他以为不让他们操心就是孝顺,但也许在父母看来,什么都不说反而让他们更操心。 “爸,我知道了。如果需要,我会说的。” 秦建国点了点头,重新把电视音量调回去,没有再问。 晚上,周敏做的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全是秦朗爱吃的。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起落之间,有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温馨。周敏一直在给秦朗夹菜,他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也没有推辞,低头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秦朗主动去洗碗。周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朗朗,你这次回来,妈觉得你不一样了。” 秦朗没有回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去年回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秦朗正在冲洗最后一个碗。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周敏。他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去年太累了。现在这部新戏杀青了,我正好可以歇一歇。” 周敏点了点头,“那就多歇几天。家里什么都不缺,你就安心住着。” 秦朗擦干手,走过去,轻轻抱了一下周敏。周敏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有说。 61.第 61 章 这个春节,秦朗哪里都没有去。 他依旧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健身,学德语,陪父母一起吃早餐。上午看书,看英、法语的新闻,或者在小区里走走。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继续学德语。晚上和父母一起看电视,聊天,自己挑一些影视作品欣赏。 没有日程表,没有通告,没有急需他回复的消息。他悠闲的看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明亮变成昏黄再变成暗蓝,好像他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假期,简单、重复、平静,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电视机开着,国家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正在播放,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乐一样在客厅里流淌。 秦朗给父母各倒了一杯酒,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了,端起来杯说了一句:“爸,妈,过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 “过年好,过年好!”周敏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笑着举起杯子,“朗朗,你这一年不容易,妈都看在眼里。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 秦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和秦朗碰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干脆,像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在用他能做到的方式说“我知道了”。 母亲给秦朗夹了一只鸡腿说:“这是妈特意托人买的农家散养鸡,多吃点,你看你这几个月又瘦了。” “妈,我这是正常体重,没瘦。”秦朗说。 “哪里没瘦,你脸颊都没有肉了。”母亲又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碗里,“拍戏是不是特别累?你上次拍那部《利刃出鞘》,好几个月的打戏,我看着都心疼。” “那部戏早就已经拍完了,这次是都市戏,没有打戏。” “那你怎么看着还是这么瘦?”母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是不是总凑合?” 秦朗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过去这几个月,他确实经常在片场吃盒饭,或者在排练室休息间隙随便吃点东西。还有就是为了上镜好看,就算偶尔想吃了也会特意克制自己的食欲。那些忙碌的时候他从来不觉得饿,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特别,但此刻坐在母亲对面,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忽然觉得那段时间的疲惫被一句话轻轻戳了一下。 “妈,我以后会注意的,”他说。 母亲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块红烧肉。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一眼电视。快到八点半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跨年演出,我看了。” 秦朗微微一怔,“爸你看了?” “看了,你妈还特意录的,后来在电视上回放的。”父亲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秦朗脸上,“你唱《逐光》的时候,那个舞台效果挺好的。” 秦朗没想到父亲会主动提这件事,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父亲一向话不多,对他的工作也很少评价。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爸。” “还有,”父亲顿了一下,“那个电视剧,什么时候播?你妈想看你演的那部现代剧。” “应该要到明年年中,具体播出时间还没定,《利刃出鞘》应该会先播。” “那到时候告诉我们一声。”父亲说完,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一件极平常的小事。但秦朗注意到,母亲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弯着,没有出声。 春晚的小品演到第三个的时候,秦朗的微信震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到顾星河发来了一条消息:“秦哥,春节快乐。听说你在家过年?” 秦朗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顾星河又发了一条:“那你好好休息,明年见。” 秦朗看着那几个字,没有问“明年见”是明年什么时候,只是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工作上的事?” “朋友发的祝福。”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电视里开始播放一首合唱歌曲,声音很热闹,充满了春节特有的喜庆感。窗外远处的天空里,有烟花在零散地升起,在夜空中炸开,又缓缓落下。 秦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平静。过去的一年,像一场漫长的、持续的风暴,他站在风暴中心走了很久。而此刻,他坐在父母身边,窗外是烟花,茶几上摆着热茶,电视里是热闹的音乐,所有一切都在告诉他——你已经走过了那段路。 那个在米兰酒店窗户前看着夜空的秦朗,那个在康复医院走廊里沉默等待的秦朗,那个在片场一遍一遍重复同一场戏的秦朗——他们都还在,但他们不再是现在的他。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再看手机,没有想工作的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父母看一场充满喜庆的晚会。 春节假期还未结束,秦朗就回到自己公寓,重新进入了工作的节奏。 黄琪在正月初四那天发了消息过来,告诉他耀丰那边有了一些新的动向,希望他能尽快安排一次面谈。秦朗回复了一句“好”。他第二天上午去了一趟工作室。 黄琪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他了,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邮件截图。秦朗在她对面坐下,她直接把电脑转向了他。 “周总那边松口了,原刚上同意你把影视约买断的事。”黄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但他们提出一个附加条件,他们想让你再拍一部戏,作为协议的一部分。这是北极狐那边要求的,不过是通过耀丰转达的。他们在邮件里说,希望你考虑他们投资的另一部戏,作为‘友好合作的一部分’。” 秦朗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措辞很客气,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北极狐以投资人的身份介入,不是来阻碍交易的,而是来提条件的。 “什么戏?” “一个古装剧,北极狐主投,耀丰作为制作公司。周总说了,如果你愿意接这部戏,影视约买断的事情就按你的方案走,买断价格可以再谈。” 秦朗沉默了几秒,“剧本你看到了吗?” “我今天上午刚收到剧本,IP改编,原著读者很多,普遍评价很高。目前只有一份故事大纲和一个前五集的初稿。你看看。”黄琪打开文件夹后把电脑转向秦朗。 原名《青衫渡》,男主角叫谢怀瑾,徽州一个寒门学子,苦读十年, 从乡试到会试一路高中。但殿试之前,他发现自己所在的学馆卷入了一场科场舞弊案——有人替考,有人买题,而他的老师是知情人之一。他面临一个选择:是装作不知情、安稳地参加殿试、拿一个功名;还是站出来说出真相,毁掉自己十年苦读换来的前程。 秦朗一口气看完了前五集的剧本。 这个角色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他曾经饰演的任何一个角色。谢怀瑾身上有一种和林旭完全不同的东西——林旭的矛盾是“往上走还是停下来”,谢怀瑾的矛盾是“我拼了十多年才走到这里,现在要我把这一切都扔掉。前者是方向的困惑,后者是代价的衡量。两者都很重,但重的方向、程度完全不同。 “北极狐为什么会给我递这个剧本?” “北极狐旗下去年投资的多个项目都在亏损,你之前拍的《离尘传》给带平台带来了巨大的收益。还有去年的《染轻尘》虽然你是配角,但表现也非常不错,收视率去年湖南台年亚。你应该知道,你饰演的赵暄在三十一集下线后,收视率就开始下降。” “所以他们对你在古装市场的号召力很有信心,希望你能接下这个项目。我想,他们也希望借此释放善意——既促成你买断合约,又维系你们之间的合作。还有,我找人打听过,这个剧的编剧是作者墨染河山本人。她的几部影视化她都是编剧,且成绩都非常不错,她也希望是由你出演男主。” 秦朗快速看完前五集,心里大致有了判断——剧本质量确实不错,人物有层次,故事不悬浮。和他之前出演的那些大IP改编的古装剧不同,这部戏的创作方向明显更偏向正剧。 黄琪坐在旁边没出声,静静等候秦朗看完剧本。 秦朗看完前面五集的剧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本子不错,如果后面的剧情能延续前面五集的品质,可以接,但你告诉北极狐,这个剧本我接了,买断影视约的价格,就要重新谈。还有,要提前和北极狐说清楚。今年上半年不行,要等到下半年。” 黄琪点头,思索了一会儿,“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原本让你报出的价格是1000万,耀丰嫌我们给的价低了。现在他们要我拍一部戏,那要买断的只剩两部剧约,那价格肯定要相应降低,就算800万吧。我现在电视剧的报价在35万-40万每集,这个剧预计40集,我的片酬预计在1400万至1600万之间。具体价格,你等他们报价之后再说。” “我明白。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黄琪的声音突然带着一种明显的欣喜,“LEGATO邀请你参加月底时装周,这次除了参加LEGATO大秀,同时会签下代言合约,三年期,Title品牌代言人。” “确定了?” 黄琪点头,“是。你也知道,从你新剧杀青前开始恢复和LEGATO的洽谈,这段时间一直就一些细节在沟通。没想到这次LEGATO这么大方,三年期,品牌代言人。兜兜转转,这个代言还是属于你。” 黄琪说到这里,不由想到上次他们参加LEGATO大秀时突然遭遇到的全网围剿,还有这一年因为这个LEGATO代言被人发了多少通稿,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62.第 62 章 接下来的几天,黄琪和耀丰双方就买断价格进行了几个回合的试探,最终耀丰、北极狐还是提出和秦朗见面,就买断影视约和新剧合约进行会谈。 2月19日,也就是正月初八,下午两点,秦朗和黄琪准时到达耀丰影视的办公大楼。 这次见面的地址安排在耀丰的会议室,桌子中央摆放着一套茶具,几杯茶已经泡好,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周文坐在会议桌的一侧,他的左手边坐着耀丰的法务总监林海山,右手边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 周文向秦朗介绍:“这是北极狐影视的孙副总。” 孙副总站起来,向秦朗伸出手,力道适中,表情不热情也不冷淡。“秦先生,久仰。” 秦朗握住她的手,“孙副总好。” 双方落座之后,周文先开了口:“秦朗,关于你之前提出的买断影视约的请求,公司内部讨论之后,原则上同意。但具体金额,还需要进一步协商。” 秦朗点了点头,“我理解,那贵司的预期价格是多少?” 周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孙副总。孙副总接过话头,语气平稳:“秦先生,北极狐之所以会关注这次的对话,是因为我们对你的发展前景依然看好。尽管近期的市场舆论对你不算太友好,但北极狐评估过你的综合价值——你的作品口碑、你的粉丝粘性、你的商业转化率,这些数据在我们内部都依旧处于非常高的位置。” 秦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孙副总继续说:“所以我们提出一个方案:耀丰可以同意你买断剩余的影视约,价格可以谈。但作为交换条件,我们希望秦先生能以市场价接拍一部北极狐投资的项目。剧本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报着极大的诚意来谈这次合作的。如果这个前提能够达成,我们愿意在买断价格上做出适当让步。” 秦朗和黄琪对视了一眼。 孙副总从桌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秦朗面前。“剧本你也看了一部分,制作团队我们已经基本确定了,S+级投资,我们希望你来出演男主角。” 秦朗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本不算太厚的剧本,封面印着剧名——《青衫渡》,导演:陆铭;编剧:墨染河山。前几天第一次看到剧本时还没有看到导演名字,现在导演名字已经印上剧本了。 他初看到导演的名字陆铭,有些意外,陆铭以拍现实主义题材出名,但古装剧也拍过两部,且成绩都非常不错。四十出头的陆铭,虽然在导演这一行年纪不算大,但算是目前电视剧市场难得质量口碑和收视热度都有保证的导演。能请来陆铭执导这部剧,北极狐是真的有诚意。 今天拿出的剧本依旧不是全本,只有前面十集,秦朗前五集已经看琮,快速浏览了一遍6-10集的剧情。后面这五集,可以看出延续了前面五集的品质。 秦朗合上剧本,抬起头,看着孙副总。 “剧本我看了,质量不错,我很有兴趣。但这个角色,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作准备。还有我今年上半年有其它的工作安排,只能排到下半年。不知道贵公司能否接受?” 周文点头:“可以。”现在剧本都还没有完成,导演陆铭的档期也要再等几个月,再加上前期的准备工作,差不多也要到下半年。 接下来就双方就价格问题进行了几轮拉锯——从最初的1800万,再到1600万,最后还是秦朗作出了让步。 “孙副总,周总,我们也不要再争我三部剧影视约的买断价多少,新剧的片酬多少,我直接以500万的片酬接下《青衫渡》这部剧,差额算是我买断剩下两部剧的剧约。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会议室一时变得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 孙副总和周文对视一眼,两人很有默契的站起身,“我们商量下。” 他们和法务总监一起走出会议室,黄琪才小声说道:“这个价格我们亏了。” 秦朗笑了笑没出声。北极狐作为国内最大的视频平台,秦朗清楚就算买回他在耀丰的影视约,以后他还会有其它作品要在北极狐播出,也依旧会和北极狐或者由它投资的影视公司合作,没必要为了几百万斤斤计较。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周文和孙副总一脸笑意的走进来。 “这个方案我们接受,我让林总监重新拟一份合同,稍等。” < p>这次洽谈最重要的价格确定下来,并且秦朗还给了耀丰和北极狐一个满意的价格,会议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林海山的动作很快,很快就拿着重新拟定打印好的合同走了进来。 秦朗仔细看了合同条款,确认修改后的几处无误之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签完名字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周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秦朗,从今以后,你在影视方面拥有完全的自主权。” “谢谢周总的成全,以后合作愉快!”秦朗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孙副总也站起来,向秦朗微微点头:“秦先生,希望我们之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秦朗和黄琪走出耀丰大楼的时候,上海的初春阳光难得地露出了头。光线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黄琪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现在是真正的自由了。” 秦朗停下了脚步,站在阳光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身处这个娱乐圈,就不会有真正的自由,”他说,“还有一部《青衫渡》要拍,但至少……"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走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没有再裹挟的合同。现在除了艺嘉的经纪约外,我能完完全全地自主决定方向。” 黄琪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天傍晚,秦朗回到公寓后,站在阳台上静静看着远处的落日余晖。许久后,拿出手机拍了一照张片。 打开微博发了一条消息——一张夕阳西下的照片,配文是“新的起点”。没有说明,没有解释,更没有提什么“影视约”这三个字。 就这一条简单的博文,被网友解读出了无数种版本。 有人猜测“秦朗和嘉艺解约”,有人说的是“秦朗自己买断了合约”,还有人说“耀丰放弃了对秦朗的影视权”,还有更离谱的解读“秦朗有了新恋情”。这些解读有的接近事实,有的离题万里,但没有一条被秦朗方证实或者否认。他只是让那张照片安静地挂在微博上,像一块被放置在路边的界碑,不解释它从哪里来,未来要往哪里去。 63.第 63 章 二月中旬开始,也就是在秦朗和耀丰协商买断影视约的时候,一条消息开始在业内悄然传播——唐朝娱乐的系列谍战电影《猎手》的消息,开始在业内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方式扩散。 最初是几个影视行业的内部论坛出现了相关讨论——“听说唐朝那边在筹备一部谍战系列电影,投资很大”、“据说是三部曲,每一部的制作预算都超过两亿”、“男主角已定,一直没有公布,保密做得很好”。这些消息一开始只是零星的、不成气候的,但慢慢地,随着更多细节被拼凑进来,讨论的热度也在持续攀升。 有人在知乎上发了一个长帖,从制作公司、导演、编剧、拍摄周期等方面做了详细的分析,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存在,那它绝对是近年来最值得关注的国产电影系列之一。”这个帖子被大量转发,量在几天内突破了百万。 很快传出这个系列电影的导演是李磊,据说这个消息是某位认识唐朝娱乐高层的消息灵通人士传出来的。 导演人选有了以后,就有更多人开始猜测男主角的人选。 “这个量级的项目,男主角肯定是一线演员”、“可能是某个影帝,不可能用流量明星”、“导演李磊,他选演员很挑的,不会随便用人”。 最开始大家猜测应该是唐朝娱乐旗下的艺人,毕竟是大投资的系列电影,肯定是自家艺人用着放心。唐朝娱乐旗下有几个年纪合适的艺人,其中去年刚拿到影帝的苏昱杰呼声最高。苏昱杰刚三十出头,正是一个男演员的黄金时期,又刚到影帝称号。但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这是谍战片,应该会有很多动作戏,那肯定会要求身手好的。苏昱杰从来没有演过类似的角色,不太可能。 又有人猜测是某位电影圈的当红中生,还有人猜测是某个常年拍动作片的演员。 各种猜测满天飞,从老牌影帝到当红小生,从实力派到流量明星,几乎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男演员都被讨论了一遍。 就算有猜测男主人选是流量明星,但也几乎没有人把这个男主人选和秦朗联系在一起。理由也很充分——秦朗刚刚结束一部小成本都市剧,制作规格和《猎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如果他已经签了《猎手》三部曲,怎么可能还会接这样一部小成本剧?而且秦朗的影视约在耀丰手里,这种事情怎么能做得这么安静?更何况,一个刚经历了一年舆论风波的年轻演员,怎么可能拿到这种顶级资源? 在最早爆出男人选已定的贴子发出来几天后,一个圈内的影视博主发了一个分析贴,猜测《猎手》的男主人选就是秦朗。 这个博主从几方面认论自己的猜想——第一,秦朗去年刚拍过《利刃出鞘》这样的军事题材剧,为了这部剧他接受过格斗、枪械等方面的训练,动作戏有底子;第二,据说《猎手》要在多个国家拍摄,那男主角的语言能力很重要,而秦朗因为出道前从事国际贸易的,英、法语流利,还会意大利语,这点有时装周的视频为证。 这个博主还拿出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是秦朗在拍摄《一线之间》时,代拍拍下的一短很模糊的视频。这零点几秒的视频,当时根本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是有一天有夜戏,晚上秦朗从剧组回酒店,下车时手里拿着剧本。本来他手里的剧本是卷起来的,进酒店的那一瞬间剧本突然松开,露出里面的一本书。截图放大,能看出是一本外语书,我朋友看了后说是德语教材。博主认为,秦朗突然开始学习德语,应该是为了《猎手》作准备。 同时,他还从另一个角度分析,从演员的行程入手——秦朗去年到今年拍了《利刃出鞘》和《一线之间》两部剧,除了国家台的中秋晚会和上海台的跨年盛典,他极少在公开场合出现过。他似乎在刻意保持低调,不接综艺,代言也极少,像是在为了某个重要的项目做准备。如果《猎手》的男主角真的是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条微博发出来之后,评论区的反应非常分裂。有少数人觉得“博主分析得似乎有点道理,也不是完全有可能”。另一部分人觉得“别开玩笑了,这种级别的电影怎么可能用他”,更有一些黑粉在嘲笑,说这个博主怕不是秦朗的粉丝,在做白日梦。两派人在评论区里吵了上万条,最终也没有一个定论。 吵到最后,#秦朗猎手#这个词条甚至还登上微博热搜榜。 刚开始绝大数人都认为是这个博主是瞎猜的,但唐朝娱乐一直任由这个消息发酵,这就有些意思了。 一些人开始对那些质疑表示了不同的看法——如果消息是假的,秦朗方不出来否认可以理解,但唐朝娱乐为什么不否认?他们在业内以行事稳妥著称,如果被人拿资源炒作,早就出来辟谣了。但到现在为止,唐朝娱乐的公关部门对外界的所有询问都没有回应,只说“我们暂时没有信息可以披露,一切以官方公告为准”。 不承认,不否认,让消息在空气里自然发酵。这是最高明的做法——既不用自己公布,又让热度不断升温,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正式官宣,效果会比一开始就公布要强得多。 网络上正在为《猎手》男主人选争吵不休的时候,秦朗正在为几个商务广告的拍摄在忙碌。 MistyPines空山香水的广告是在秦朗和耀丰会面的第三天上午,地点在上海外滩附近的一栋老洋房里。这支香水广告的拍摄风格偏文艺风,秦朗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在洋房的走廊和窗边行走,镜头捕捉他低头闻香的动作。整支广告片没有复杂的剧情,只是通过画面传递一种感觉。 拍摄过程很顺利,导演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收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状态很松弛,不需要刻意摆出某种情绪。这种松弛感在广告拍摄里很难得。” 下午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拍摄丝珂防晒霜的新一季产品广告。 第二天,秦朗又飞往广州,拍摄逸居智能家居的广告片。 这支广告的创意更生活化一些,场景设定在一个现代公寓里,秦朗穿着居家服,通过语音控制家里的灯光、音乐、窗帘和各种家电产品,展示产品的便捷和智能。 拍摄现场布置得简洁而有质感,他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开灯”,房间的灯光应声亮起,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种科技感的表达方式和他即将在《猎手》里的角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逸居智能家居的广告是在广州一座现代风格的样板房里拍摄的,那套公寓由知名设计师打造,极简主义风格。秦朗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对着镜头说出台词:“智家,懂你所需,让你的居家生活变得简单、舒适。” 说完之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广州的夜景。二月底的南方城市比上海暖和一些,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 想起过去这一年多的经历,想起那些复杂的舆论、合同、谈判,忽然觉得这句广告词在那一刻有一种准确的分量。 广告拍摄完毕,秦朗一行人以明天上午有工作安排为由拒绝了品牌方餐聚的邀请,搭乘晚上的航班飞回上海。 坐上前往机场的车后,黄琪把手机递给秦朗,“邹总的访谈,你看看。” 秦朗点开视频播放,是唐朝娱乐的总裁邹海滨在一个影视行业峰会上接受《电影报道》采访时,被记者问及《猎手》项目的进展。 邹海滨的回答很简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击中了市场的期待:“《猎手》已经完成了前期筹备,剧本也早已完成了终稿,导演李磊正在和制作团队沟通具体的拍摄方案。男主角的人选已经有了方向,我们会在合适的时候公布。请大家耐心等待,这个项目值得期待。” 记者追问男主角是谁的时候,邹海滨笑了一下,只说了一句:“这个男主人选肯定是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心态稳,抗压能力强。” 这句话被业内人解读了无数遍——“心态稳,抗压能力强”是什么意思?是指在专业能力上能扛得住,还是在心理压力上能扛得住?是暗示这个演员经历过风波,还是暗示这个演员有足够的实力承担这个量级的项目? 评论区里,秦朗的名字再次被推到了最前面。 “邹海滨说的不会是秦朗吧?‘心态稳,抗压能力强’这句话,我感觉好像真的是在说他。” “如果是秦朗,那真的是大翻身了。从全网黑,到大投资的谍战电影男主。” “理智分析一下:秦朗拍过《利刃出鞘》,动作戏没问题;他学过钢琴,气质上也有那种冷静和专注感,感觉真挺适合谍战片的。” “别分析了,等官宣吧,猜来猜去的也没意思。” 秦朗把手机还给黄琪,靠坐在沙发里,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与此同时,华文娱乐的办公室里,气氛和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会议室里,几个人正在看《猎手》项目的相关资料,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多根烟头。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然后有人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拿下这个项目,我们之前的布局就全废了。” “不一定,”另一个人说,“电影和电视剧是两码事。电视剧能火,不代表电影能扛得起票房。如果《猎手》扑了,他的处境反而更糟。” “如果他成了呢?”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你不是和唐朝企划部的许诚很熟吗,你看看能不能从他那边打听些什么?”孙文涛问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被点到的男人摇头,“《猎手》项目刚出的时候,我就向他打听过男主是谁,有哪些人参演,他说不知道。他只知道到这个系列电影的制片人是周姐,其它的他都不知道。” “周姐?她不是承影传媒的吗?”另一个反问。 “承影传媒和唐朝娱乐,这两家经常一起合作,制片人是周姐也不奇怪。” 飞机抵达上海时,已经过了零点。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张巨大的光网,把整座城市轻轻包裹住。 秦朗安静地坐在返回公寓的车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微凉,但不刺骨。 新的一页,正在翻开。 64.第 64 章 2月25日上午,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秦朗穿着LEGATO超季款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戴着一副窄框墨镜,手上提着一只黑色的托特包,走过VIP候机通道。他的步伐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不同时区之间穿梭的人。沈默走在他侧后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间距,目光扫过一直跟随着他们的代拍站姐,面无表情。 黄琪、小周比他们先到,已经坐在候机室的沙发上。黄琪正在和LEGATO的公关团队最后确认行程安排。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时间表,从抵达米兰后的每一次会面时间到每一场活动的着装方案,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当地时间下午五点半抵达米兰,直接去酒店休息倒时差。第二天上午和创意总监费雷蒂先生在总部见面,挑选大秀服装,下午拍摄广告大片。第三天上午签约,下午出席大秀,秀后的媒体采访,晚上有一场私人宴会。”黄琪抬起头看了秦朗一眼,“时间排得很满,中间几乎没有休息的空档。但费雷蒂那边特别强调了,这场私人晚宴,他希望你能参加。” 秦朗转过身,在黄琪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晚宴有哪些人?” “据说是LEGATO的核心团队和几位与品牌长期合作的艺术家和其它国家地区长期合作的代言人。费雷蒂没有邀请媒体,是一个私人场合。”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精神很足,身体也放松,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从容感。 登机广播响起。秦朗站起来,接过小周递来的外套,走向登机口。 秦朗接过登机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航班号,然后抬头透过落地窗看着停机坪上正在准备起飞的飞机。二月底的上海,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没有阳光,但风不大,是个适合飞行的日子。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飞机准时起飞。 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上海的城市轮廓在云层下方渐渐缩小,变成一张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图。他戴上耳机,没有打开音乐,只是听着飞机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声,偶尔看一眼舷窗外不断变换的云层。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穿越欧亚大陆,从白昼进入黑夜,再进入另一个白昼。秦朗中间睡了一会儿,看到半本带到飞机上的书,又看了一部电影。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已经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暮蓝色,远处的地平线泛着一线橙红色的余晖。 飞机正在下降,透过云层的缝隙,能看到欧洲大陆的轮廓在下方铺展开来——田野、河流、城镇、蜿蜒的公路,像是从高空中俯瞰一幅巨大的拼图。 米兰时间下午六点半,飞机降落在马尔彭萨机场。 初春的米兰比上海稍暖一些,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清爽的凉意。秦朗走出机舱的瞬间,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混合着咖啡、皮革和略带潮湿的古老建筑的气味——他没有刻意去想,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这座城市。 LEGATO安排了专车接机,一辆深灰色的依维柯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秦朗坐进后排,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窗外是意大利北部的初春景色,田野还没有完全返青,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冬天正在慢慢地、不舍地退场。 黄琪坐在副驾驶,正在用英语和米兰那边的公关确认明天的行程细节。秦朗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来过这里,走过同一条路,看过同一片天空。但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车子驶入米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秦朗看到了远处的大教堂。去年他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它,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持续一整年的风暴。 LEGATO安排的酒店在市中心,和他去年住的是同一家。只是楼层不同,房间更大一些,落地窗外正对着米兰大教堂。 秦朗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远处的大教学尖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去年那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接一条的负面热搜,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他当时在想——我还能撑多久。 而现在,他坐在这同一个房间的同一种光线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窗外是同一片天空,但他的心情却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秦朗准时到达LEGATO的米兰总部。 这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现代建筑,外观低调而优雅,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大厅的接待台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是创始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工作照。 秦朗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穿过一楼的大厅,走上二楼,来到一间朝向内庭的会客室。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费雷蒂。 和去年一样的银灰色头发,一样的一丝不苟的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只是这一次,费雷蒂看到他的时候,笑容比去年更深了一些。 “秦先生,”费雷蒂用意大利打招呼,“欢迎回来,我们又见面了。” 秦朗同样用意大利语回答:“很荣幸再次见到您,费雷蒂先生。” 费雷蒂微微挑眉,“你的意大利语比去年好了。” “去年回去之后抽空练了练,很遗憾只能说一些简单的。” 费雷蒂笑了一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会客室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去年你走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费雷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朗脸上,这次对话他转换到英语,“那时候我其实不确定能不能兑现这个承诺。因为我看到了你正在经历的事情,我看到了那些舆论。说实话,我当时很犹豫——品牌应该和一个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人合作吗?” 秦朗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讲。 “但我后来看了一件事,”费雷蒂继续说,“在米兰那次大秀之后,你回国,经历了非常艰难的一段时间。你没有在任何平台上发过一条情绪化的言论,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也许这不是面对舆论风暴最好的方式,但对你来说确是最稳妥的。五月份,你发了一张EP,然后我在你们国家中央电视台的中秋晚会上看到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知道什么时候我最终确定要和你签约的吗?不是EP销量破亿的时候,也不是中秋晚会的时候。是我看到你参加跨年盛典唱《逐光》的视频——那个舞台,你站在上面,没有用力地表演,没有刻意地煽情,你只是站在那束光里唱歌。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已经走过了那些需要解释的阶段。” 秦朗握着面前的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谢谢您。”他说。 “不用谢我,”费雷蒂摆了摆手,“我们做这一行的,看的是一个人能承载什么。有些人能承载掌声,有些人能承载质疑。你能承载两种,而且你没有倒。所以,欢迎你成为LEGATO的品牌代言人。我们一起来做一件好的事。” 当天下午,秦朗前往LEGATO在米兰郊区的摄影棚,拍摄新的广告大片。 摄影棚是一个被改造过的旧厂房,挑高极高,顶部是裸露的钢架和天窗,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宽大的光带。整个空间空旷、安静,有一种工业时代的粗粝感和现代时尚的精致感碰撞出的奇妙张力。 摄影棚的中央已经布置好了拍摄场景:两组巨大的白色背景板组成一个L形结构,地面覆盖着哑光白色的地板,几盏巨大的柔光箱悬在半空中,将整个拍摄区域笼罩在一层均 匀的、几乎没有阴影的光线中。 拍摄团队是一支专业的意大利团队,摄影师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叫洛伦佐(Lorenzo),说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他走过来和秦朗握手,“我见过你去年走红毯的照片。那时候你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也是LEGATO的。” “我知道,所以我对今天的拍摄很期待。”洛伦佐把秦朗带到拍摄区域的中央,“今天的主题是‘静默的锋利’。这个词组是费雷蒂先生本人定的,他说你不需要做太多动作,站在那里,眼神里有东西,就够了。” 秦朗站在白色背景板前,灯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 秦朗第一套换上是LEGATO提供的春夏超季款西装,咖啡色,剪裁利落,面料是意大利顶级羊毛混纺。内搭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造型师帮他打理好头发之后,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比去年更瘦一些,下颌线的轮廓更清晰,眼神也比去年更深。 洛伦佐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他。“放松,不要想镜头。你看一下右边窗户的方向。” 秦朗微微侧过头,看向摄影棚右侧那排高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刻意的调整,只是安静地看向光来的方向。 快门声清脆而密集,洛伦佐连续拍了几张,然后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好,换一个角度。” 接下来的五个多小时里,秦朗又换了四套不同的造型,在摄影棚里变换了十几种不同的姿态和表情——站立、行走、低头、侧身、微微仰头、靠在墙边。每一个动作都不大,都很克制,但每一个动作里都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改变。洛伦佐没有给他太多指导,只是在快门间隙偶尔说一句“下巴再抬高一点”或者“手插在口袋里试试”。 到第三组造型的时候,秦朗换了一套黑色的丝绒西装,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的肩上和头顶形成一圈柔和的轮廓光。他站在镜头前,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左手的指尖轻轻触着西装的下摆。 洛伦佐拍完这组之后,放下相机,走到秦朗面前说了一句话:“你看着镜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多模特需要训练很久才能找到那种东西,你天生就有。” “什么东西?” “一种不解释的状态。”洛伦佐说,“你不着急证明什么,不着急让人喜欢你,不着急讨好镜头。你就站在那里,你能接受一切,不躲闪,也不迎合。这种状态在镜头前很珍贵。”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拍摄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摄影棚外的米兰夜幕低垂,气温比白天下降了不少。秦朗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看到黄琪站在门口的灯光下,正在和LEGATO的公关经理梅丽莎低声交谈。看到秦朗出来,黄琪招了招手。 “今天的拍摄素材,费雷蒂那边非常满意。洛伦佐也说你是他拍过的演员里,最不需要沟通就能出片的那种。” 秦朗接过沈默递上来的外套披上,没有接话。 “梅丽莎说明天的秀场安排有一些调整。你的座次比去年更靠近中心位置,和全球CEO比安奇之间只隔着一个人。”黄琪翻了一下手中的平板电脑,“大秀结束之后,安排媒体的专访,国外的《Vogue》意大利版《WWD》《Grazia》和国内的《ELLE》《北极狐娱乐》等。专访顺序是国际媒体在前,国内媒体在后。” 秦朗点了点头,“去年也是这样的顺序。” “嗯,不过今年的关注度不太一样。”黄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国内跟过来的媒体比去年还多。有的是正经的时尚媒体,有些是娱乐类的,可能问题不会太客气。” “我知道。”秦朗说,“让他们问。” 65.第 65 章 第二天上午,秦朗再次来到LEGATO在米兰的总部,今天的签约仪式将在这里举行。 签约仪式在顶楼的一间会议室举行,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考究。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窗,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印着LEGATOLogo合约文本和一大束鲜花以及两瓶香槟。 参与签约的有LEGATO全球CEO安德烈亚·比安奇和品牌总监马蒂亚·斯特凡(Mattia?Stefan)。?秦朗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品牌总监,斯特凡是一位五十出头的意大利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气质温和而专业。他站起来,向秦朗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秦先生,欢迎来到米兰。” 秦朗握住他的手,“谢谢斯特凡先生。” 安德烈亚·比安奇则上前给了秦朗一个大大的拥抱,“秦,欢迎回到米兰!”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比安奇先生!” “叫我安德烈亚。” 安德烈亚·比安奇示意秦朗落座,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先聊了几句米兰的天气和时装周的安排。秦朗配合着聊了几分钟,不紧不慢,态度松弛而自然。 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品牌总监斯特凡才打开了那份合约,将合同推到了秦朗面前。秦朗接过来,没有急着看,先放在桌上,听斯特凡说完了全部合作条款的说明——三年合约,全球品牌代言人,每天参与LEGATO至少一次大型活动,配合线上线下的品牌宣传,广告拍摄周期等。斯特凡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每一条都讲得很明白。 在斯特凡向秦朗讲述合同细节的同时,黄琪打开合约一页一页对照查看。其实这份合约在此之前,双方已经沟通过无数次,法务也确认过,黄琪对每一个细节都非常熟悉,现在就是再确认一遍。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就完成了。 等黄琪核对后,秦朗拿起笔,在安德烈亚·比安奇签名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秦朗放下笔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清晰的、被锚定的感觉。这个代言,从前年开始接触,到创他被全网围剿时搁置,再到如今重新回到他的手上。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手里。 “我们今天签的这份合同,从前年底就在谈了。”比安奇合上合约靠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中间经历了一些事情,但你我都知道,最好的合作不是在没有风浪的时候开始,是在风浪过后仍然想要一起往前走。” 秦朗看着比安奇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去年他说的是“谢谢您的信任”——那时候他需要这种信任,它在风暴中给了他一个支点。而现在,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他知道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信任才能站稳。但他依然感激这份信任。 “安德烈亚,”他说,“去年我在这里的时候,你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风暴过去之后,你还站在那里’。现在我想跟你说,我还在。” 斯特凡开了一瓶香槟,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脆地响起。比安奇端着酒杯,和秦朗碰了一下,“恭喜你,秦。欢迎成为LEGATO大家庭的一员,我们期待和你一起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秦朗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香槟的气泡在舌尖上微微炸开,带着一种细腻的、愉悦的触感。 签约仪式结束之后,秦朗在LEGATO总部的会客室里接受了《Vogue》意大利版的采访。这是他这次米兰之行除了走秀之外最正式的一次公开露面,也是他向国际时尚媒体展示自己状态的一次机会。 采访的地点在LEGATO总部顶楼的一间会客室里,房间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米兰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秦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坐着Vogue的记者,是一位意大利人。 这位记者问的问题很专业——从他如何看待时尚与表演的关系,到他对LEGATO这一季设计的理解,再到他在经历过去一年的变化后如何理解“风格”这件事。 秦朗用英语一一回答。他的英语带着一种自然的流畅感,不是那种教科书式的标准,而是日常对话中磨练出来的松弛和准确。 当被问到“过去这一年对你有什么改变”时,秦朗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米兰天际线。 “过去这一年教会我一件事,”他最终说,“你无法控制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可以控制自己怎么对待自己。以前我会花很多时间去想‘观众会怎么想’、‘媒体会怎么说’。但现在我更在意的是‘我有没有认真对待我的工作’、‘我有没有对得起我自己的标准’。我觉得,任何外在的评价都只是镜像,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能安顿好自己,那些镜像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位记者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访谈结束后,秦朗走出LEGATO办公楼,站在门口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米兰的二月阳光清冽而明亮,照在身上有一种凉薄但温暖的触感。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2月27日,下午三点半,秦朗抵达LEGATO大秀的场馆。 今年的秀场设在米兰一座十八世纪的古老剧院,巴洛克风格的内部装饰和去年那场颇为相似,但比去年的选址更加宏大,金箔贴面的浮雕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穹顶的壁画描绘着神话场景,天使和云朵被定格在时间的缝隙里。整座建筑像一座封存了数百年的时光胶囊,现代时装在其中穿行,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红毯设置在剧院的入口,约四十米长的深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街边,两侧是黑色的围栏,围栏后面挤满了摄影师和记者。秦朗到达的时候,阳光正好,明亮而温暖,而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敲打屋顶。 他下车,站定的瞬间,快门声的频率骤然加快。他穿着一套黑色的LEGATO高定西装,剪裁极简,利落的线条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脚踝,领口是深V设计,没有多余的点缀,只有一枚银色的胸针别在衣领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心线上,经过每一个机位时稍作停留,微微调整角度,给足摄影师需要的时长。 他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用中文喊了一句:“秦朗!这次是来签代言的吗?” 他没有转头,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是故意在试探他——签约的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品牌方希望在合适的时间统一发布。秦朗给正对着他的镜头微停顿了几秒给摄影师留够拍照的时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剧院的内部和红毯的热闹完全不同。主厅里灯光已经调暗了,只有T台上方的灯光亮着,把整个舞台照得明亮而专注。秦朗跟随梅丽莎走到自己的座位,和比安奇之间隔着一个位置。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大多心中有数——在顶级的时装秀场上,座次的排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除了比安奇,他的旁边坐着另外几个人都是国际知名的时尚界人士和影视圈、体育圈的大咖。大秀开始前,他和旁边的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交换了一些礼貌的问候,然后各自落座,等待秀的开始。 大秀在下午四点准时开始。 音乐响起,灯光暗下来,第一个模特从侧台走了出来。LEGATO这一季的主题是“时间的旅人”,服装在古典和现代之间游走。 秦朗看着那些服装在模特的行走中呈现不同的光影和质感。宽大的肩线和收细的腰身,厚重的羊毛面料和轻薄的丝质内衬,黑色和深蓝为主色调,偶尔穿插一抹暗红和银色。整场秀的气质冷峻、内敛、不讨好任何人,但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确信。 秦朗安静地看着,偶尔和身边的嘉宾低声交流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那些设计在自己的视野中缓缓流过。他想起去年坐在同样的位置时,心里的那种紧绷感——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要表现完美,撑过那场大秀,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而此刻,他的身体是松弛的,呼吸是平稳的,心里没有任何需要确认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今年的他能够看到去年的自己,他会对那时的自己说什么?也许会说, “你会走过去的,别担心。”又或者,他什么都不需要说。因为去年的他已经决定要走过去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结果。 大秀结束后,全场起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费雷蒂从后台走出来谢幕,他依旧穿着他那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和和深灰色长裤,他走到T台前端的瞬间,目光扫过台下,在秦朗的方向停留了一秒,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后台。 采访安排在秀场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采访间,深灰色的背景墙,专业的灯光和摄像设备,一切都和去年一模一样。秦朗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媒体已经等在那里了——《Vogue》意大利版的记者马蒂娜,正是去年采访过他的那位。 “秦,我们又见面了。”马蒂娜站起来,伸出手。 “好久不见。”秦朗握住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马蒂娜翻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是关于LEGATO这一季设计的理解。这个问题很安全,也很专业,是时尚类采访的标准开场。秦朗回答得从容而具体,他提到“时间的旅人”这个主题让他想起“一个人在不同的阶段穿不同的衣服”,说衣服不只是包裹身体的东西,它也会影响一个人的状态和感受。 Martina在笔记本上记着,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更认真的审视。“我记得你去年说过一句话,说你是‘被逼着学习时尚’的。今年你已经不是被逼着的状态了,你的风格越来越清晰。我想问的是——你觉得一个人找到自己的风格,需要多长时间?” 秦朗想了想,“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在找适合自己的风格,有些人可能很早就找到了。我觉得重要的不是用了多长时间,而是你有没有在找。” “那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秦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大概正在走向它。” 接下来是《WWD》和《Grazia》,问题方向大体相似,秦朗的回答也都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上——专业、真诚、不回避,也不过度表达。他在这里不是来制造话题的,是来呈现他作为品牌代言人的专业形象。 轮到国内媒体的时候,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几家国内主流时尚媒体的提问,问题都围绕着他此次时装周的见闻、对品牌的看法、以及对近期事业的规划,他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然后最后一个媒体进场的时候,秦朗注意到了区别。其他记者的胸前名牌上印的都是时尚媒体的标志,唯独这一位挂着的是北极狐视频网站的娱乐频道。她坐下来之后,问的前两个问题还算正常,都是关于时装周的常规问题,秦朗回答得中规中矩。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起头时目光变了一些。 “秦朗,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你即将出演《猎手》的传闻,唐朝娱乐那边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你能透露一下吗?” 秦朗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没有变化。“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办法回答你。如果有确切的消息,制作方会通过正式渠道发布。” “那《一线之间》杀青之后,你接下来的工作计划方便透露吗?” “年前刚结束新剧的拍摄,接下来的工作还在规划中,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大家的。” 那个记者显然对他的回答不够满意,但又找不到继续追问的理由,只好草草结束了采访。 秦朗走出采访间的时候,黄琪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她没有问采访怎么样,只是把水递过去,说了一句:“结束了。回酒店歇会儿,换套衣服去参加费雷蒂的私人晚宴。” 秦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初春微凉的米兰黄昏里,有一种踏实的存在感。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米兰城市街景,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落日余晖中泛着金色耀眼的光芒。 一年了。 他从米兰的夜风里出发,走过了漫长的一年,又回到了这里。他站在不同的窗前,看着同一座教堂,但他已经不再是去年的那个秦朗了。去年的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年的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66.第 66 章 3月1日,米兰,清晨。 秦朗睁开眼,房间里还暗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教堂的钟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像这座城市在黎明时分的心跳。 他没有急着起床,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行程:签约、官宣、拍摄、大秀、采访、晚宴,没有疏漏,没有意外。 想起在费雷蒂的私人晚宴上,席间聊了很多关于品牌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也聊了一些关于他自己的问题。费雷蒂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一个好的品牌和一个好的演员之间,最相似的是什么?” 秦朗清楚记得自己的回答,“都需要时间。一个好的品牌不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一个好的演员也不是一部戏就能成的。都需要慢慢累积,慢慢沉淀,慢慢地让时间把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磨掉,留下最核心的部分。” 费雷蒂睥完之后,端起了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秦朗知道那意味着认可。 席间费雷蒂还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秦,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在经历风暴之后变得更清晰的人。” 秦朗当时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可能是因为风暴本身也是一种梳理。它帮你剔掉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你真正需要的。” 费雷蒂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秦朗六点半起床,洗漱后在房间开始做拉伸运动,俯卧撑、下蹲等。在酒店餐厅吃过早餐后,回房间收拾行李。 上午十点,秦朗一行人坐上了前往马尔彭萨机场的车。 车子驶过米兰的街道时,他透过车窗看了这座城市最后一眼——那些红屋顶、石板路、拱廊和教堂尖顶在上午太阳光的照射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刻意去记住什么,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的。 飞机在下午一点十分准点起飞。舷窗外米兰的轮廓在云层下方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彻底消失在白色的云海中。秦朗靠在座椅上,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从白昼飞入黑夜,再从黑夜飞入另一个白昼。当飞机再次降低高度,透过舷窗能看到下方的海岸线和城市轮廓时,秦朗知道他已经回到了上海。 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正值清晨。 过海关、取行李、走出到达口。沈默提前联系了司机老李,车子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在秦朗准备上车的时候,那群一直跟着他的代拍站姐中,突然有人大声问:“秦朗!《猎手》的男主是你吗?” 秦朗上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坐进后排,摘掉墨镜,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上海街景向后掠过。三月初的上海,气温回升了一些,街边的玉兰花已经结出了毛茸茸的花苞,空气里有一种春天正在慢慢靠近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这是他这几天除了发两条和大秀相关的微博,第一次认真地看国内的社交平台。 第一条是签约仪式当天,LEGATO在Facebook、Instagram、X等社交帐号官宣秦朗作为代言人,国内微博同步官宣了这一消息,他进行了转发。国内外官宣配的照片都是同一张照片,秦朗在签约现场的照片——他坐在长桌前,握着笔,正低头签字,旁边放着一份印有品牌Logo的合约。那条消息的转发、评论均已超过百万。 另一条是LEGATO大秀当天,他出发前往秀场的两张自拍照,转发、评论也均已达百万。 虽然他已经返回上海,但微博上和他参加时装周相关的多个词条,如#秦朗米兰时装周#、#秦朗LEGATO#、#秦朗米兰大秀#等,依旧挂在热搜榜。 他点开#秦朗LEGATO#的话题,热门是一条时尚博主的分析帖,配了九张他在米兰的街拍和大秀红毯的照片。博主写道:“从去年的‘品牌好友’到今年的‘品牌代言人’,LEGATO和秦朗的这段合作用了两年才终于官宣。看他在米兰的状态,这段合作值得等待。他的气质和LEGATO的调性很契合,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高级感,是那种你看到他穿着那件衣服,就觉得那件衣服天生是他的。这才是好的代言合作——不是品牌给艺人贴金,是艺人和品牌互相成就。” 评论区里的画风和一年前完全不同了。 “他这次在米兰的状态真的太好了,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 “LEGATO选代言人一向很挑,能跳过品牌大使直接拿下品牌全球代言人Title,说明品牌方对他是真的认可。” “从去年全网黑到今年的高奢全球代言人,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去年他走红毯的时候,虽然也很帅,但仔细看还是能感觉到他在撑着的紧绷感。今年完全不一样,他就像走在自己家客厅一样。” “说实话去年那种情况下,他还能如常走红毯,参加大秀,接受采访,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强,是个狠人!” “你要这样说,不会《猎手》的男主真的是秦朗吧?邹总不是说《猎手》男主抗压能力强吗?” 这条评论下面,很快就从时尚方面的话题,歪到《猎手》的选角。 当然也有不少的质疑: “一个流量明星,凭什么拿到LEGATO的代言?” “代言人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誉,不就是花钱就能拿到的吗?”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大量的正面评论中,像石子投入大海,只溅起一小片涟漪便迅速消失。 除了米兰时装周的,和他相关的还有《猎手》的选角的讨论。 微博上关于《猎手》的讨论依然在持续。热度没有降下去,但也没有新的实质性信息出现,讨论的焦点已经从“男主角是谁”转移到“这个项目到底靠不靠谱”上。 其中有一条来自某位影视博主的分析被大量转发,分析了为什么说秦朗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选——秦朗作为一个电影新人,没有主演电影的实绩,一部《爱在归途》的网络电影票房并不具备真正的参考价值。而《猎手》的投资据称超过两个亿,三部曲总投资超过六个亿。这个量级的项目找一个没有电影票房号召力的流量明星,风险太大了。 同时,他还用大篇幅的数据表格来分析唐朝娱乐近五年的投资布局,得出结论说唐朝在影视制作方面一直以“稳”著称,近年来投资的多个项目都有不错的回报,不太可能在一个没有把握的项目上投入数亿资金。 秦朗看了一会儿,没有往下翻太多页,退出了微博。他没有刻意去感受这些评论带来的情绪,只是把它们当作一个现象来观察。他知道,当一 个人处在上升期的时候,所有评论都会看起来像是鼓励;但真正重要的是,当风浪来临时,他能不能站得住。 秦朗直接从机场回家,留在家里吃了一顿饭,陪父母聊聊天,告诉他们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这样能让他们更放心。 第二天下午,秦朗回到工作室,处理一些积累下来的工作事务。 会议室里,黄琪已经准备好了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包括LEGATO代言合同的中文备案版,空山香水广告的发布确认书,他一份一份地看完,签好字。 黄琪收起秦朗签好字的文件,告诉他最新的消息:“今天上午,《利刃出鞘》的播出时间已经基本确定,暂定四月上旬,央视电视剧频道黄金档和北极狐视频同步播出。剧组希望你能参加开播前的宣传活动,录制一个开播发布会和一次主创合体直播。这点在演出合同里写明了的,必须配合。这个发布会的录制时间我会和剧组提前协商好,尽量不耽误你的集训和进组。” 秦朗《利刃出鞘》的宣传安排记在心里,然后对黄琪说:“没问题,时间要提前协商好。”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秦朗有些奇怪的看了黄琪一眼,“说吧。” “我昨天下午收到一条消息。”说这话时黄琪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是孙宇翰的团队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我。他们说,想邀请你和孙宇翰一起参加一档综艺节目。不是对立的,是合作。”她说完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弧度。 秦朗沉默了十多秒,才开口:“他怕不是得了健忘症?这一年他发了多少通稿把我往死里踩的,他们心里没点数?” “所以他们这次是通过第三方递的话,没有直接出面。意思是——过去的事是公司层面的决策,不代表个人立场。他们现在愿意表达善意,希望你能考虑。” 秦朗把视线从窗外的城市移回到黄琪脸上,才说了一句:“不回,你就当没有收到过这个消息。” “嗯,我知道了。”黄琪合上笔记本,“那就这样,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八号飞北京。” 《猎手》集训开始前这一周,秦朗没有闲着。他花了两天时间把《青衫渡》这本仔细看了一遍,和作者同时也是编剧的墨染河山通了几次电话。把谢怀瑾这个角色的一些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主要是就谢怀瑾的情感线和价值观转变的一些细节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沟通。 墨染河山是一个三十刚出头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思路非常清晰。她听到秦朗对谢怀瑾的理解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你对谢怀瑾的理解,比我写他的时候想得还要深。你刚才说的那个关于‘他在殿试前夜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想法我觉得很好。那段戏我原来写的是他一个人在屋里看书,但你说让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这个画面更有力量。” “我觉得他在那个时刻,应该是看不进去书的。”秦朗说,“十年苦读,到了最后一步。他是不会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他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能让他和自己独处的时间。” “好,这个我改一改。” 挂断电话之后,秦朗坐在阳台上,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他想,一个好的合作方式就是这样——演员和编剧能互相激发,能把一个角色从纸面上立起来,让他变成一个会呼吸、会思考、会在月夜里抬头看天空的人。 67.第 67 章 3月8日,秦朗和沈默飞往北京。 三月初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北方的干冷,但阳光很好了,天蓝得透彻,飘着几朵白云。秦朗走出首都机场的时候,身穿黑色夹克搭配一件石磨蓝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戴着墨镜、口罩和棒球帽,走在阳光里。几个代拍远远地举着相机,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看镜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一样快步走过到达大厅。 接机的是《猎手》制片组的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确认了身份之后就开车上路,全程没有多话。集训地点不在市区,而是在北京郊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训练基地,据说用以前某部队废弃的体能训练场改造的。 车子驶出市区后,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光秃秃的田野和成排的树木。初春的北京郊外,寒风依然凛冽,树枝上还没有长出新的芽叶,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那种高远的灰蓝色。 秦朗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迅速掠过的景色,脑海里并没有在想具体的事情,只是让自己安静地待着。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拐进一条两侧种着白杨树的道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的岗亭里有人值守。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证件,岗亭里的人扫了一眼,打开了铁门。车子驶进去之后,视野骤然开阔——是一个占地很大的训练基地,几栋灰色的建筑在空地四周排列着,中间是体能训练场,各种器材整齐地摆放在场地边缘,远处还有靶场和模拟射击区。 车在一栋三层楼前停下。沈默没有下车,只有秦朗一个人下车,拎着行李走进楼里。一楼是一个大厅,有休息区和接待台,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年轻男人,看到秦朗进来,站起来确认了姓名,然后递给他一把房间钥匙和一张A4纸打印的基地平面图。 “秦老师,您的房间在三楼,308。明天上午八点有一个内部会议,今天先休息调整。晚餐时间是六点到七点,在食堂。” 他点了点头,“好,谢谢。” 秦朗拎着行李走上三楼,找到308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训练场和更远处的天空。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该有的都有。 他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方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白得像棉花一样挂在半空。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再次翻开那份训练计划。 第二天上午,秦朗准时参加了集训前的内部会议。《猎手》的制片人周姐主持会议,导演李磊通过网络视频接入,他在外地有事处理暂缓回京。 周姐向大家介绍了《猎手》的制作班底——这次集训期间的教官,一部分来自专业机构,另一部分则是唐朝娱乐自己的班底。然后她说到具体的集训计划,训练内容大致分几个模块:体能、格斗、枪械、战术配合、语言等等,以及一些场景模拟。 “这次集训的目标,是让你们在开机之前先建立起身体记忆。”周姐说,“《猎手》的风格偏写实,李导的要求是——上了战场你就得像个能打仗的人。不是摆个动作就完事,是让观众相信你真的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下来。李导知道这个要求很高,所以他特意请了几位有实战经验的教官来带你们。” 然后分别给他们介绍了体能教练、战术教官、枪械教官、格斗教官、语言教官、车辆驾驶教官等的大致情况。 秦朗坐在会议桌边,翻看着手中新发下来的集训日程表。日程表排得很满,每天从早上七点开始到晚上九点结束,中间只有吃饭和短暂的休息时间。 秦朗早已换上训练服,黑色速干T恤和深灰色工装裤,脚上是轻便的战术靴。他站在操场上,周围还有几个参演这部戏的演员,算上他,一共来了七个人,都是《猎手》中戏份较重的角色,包括在第一部里饰演他搭档的一位中年演员苏铭和年轻演员周森,两位饰演特工的女性演员乔月和杨岚,以及两位饰演关键配角的演员。这些参演人员中,除了秦朗和杨岚,其他演员都是唐朝娱乐的艺人。 这些人当中,秦朗认识的只有苏铭,之前在某个活动上打过照面,不算熟。苏铭走过来,向他点了点头,“秦朗,我是苏铭,这部戏里演你的搭档。” “苏哥好。”秦朗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 苏铭比秦朗大七八岁,个子和他差不多高,但更壮实一些,看起来是常年保持训练的人。他在圈内有十几年经验,演过好几部军事题材的戏,口碑一直很稳定。苏铭打量了他一眼,“你去年拍的《利刃出鞘》,我看了片花,动作戏不错。李导挑你演男主,肯定有他的道理。” “我拍完那部戏已经大半年了,对动作戏也就稍微熟悉一点。但是电影和电视剧差距还是挺大的,还需要学习。” “慢慢来。”苏铭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星期,够用了。” 一个小时的内部会议结束后,马上开始集训,一点时间不浪费。 最开始就是进行体能测式。负责体能的是一位姓刘的教官,他会根据他们每一个人的测式结果,进行针对性的体能提升训练。 下午的格斗训练由一位姓韩的教官负责。他穿着深灰色的战术T恤,四十出头,身材精瘦,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始做示范动作——一组近身格斗的分解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 “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拍戏好看。所以你们不需要达到我的水平,但我需要你们在镜头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韩教官说,“你们要练到不需要想动作,身体自动做出反应。” 秦朗站在第一排的位置,跟着韩教练的指令做动作。他的身体还记得去年为《利刃出鞘》训练时留下的感觉,第一次做分解动作可能有些生硬,但做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肩背开始放松,动作的连贯性明显在提升,速度和力道也开始找回来了。 韩教官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之前练过?” “去年拍一部特警剧时,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格斗训练。” 韩教官微微点头,“底子还在,但很多动作有些生疏了,这说明你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行高强度训练了。不过你找回状态应该会比零基础的更快,因为你身体记得那些动作。” 秦朗没有接话,继续跟着指令往下练。 晚上主要是语言或理论课,只是接受语言课培训的只有秦朗。 来基地第一天晚上的是战术理论课程,教官姓方,主题是“谍战片的核心逻辑——不是打斗,是信息”。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情报网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像是一张正在呼吸的网。 “很多人一说到谍战,就想到打斗,拿枪互射,还有追车和爆炸。我告诉你们,不是。”方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真正的谍战,是信息战,情报战。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不知道什么——这几者之间的差值,决定了整个事情的一切走向。” “还有,特工在真实任务中的应对逻辑。包括如何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如何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推断对方的真实意图,如何在被包围时判断哪条路线最安全,以及如 何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做出最接近正确的决策。这些在剧本里写不出来,但它决定了一个角色是‘看起来像特工’还是‘真的让你觉得他就是特工’。” 秦朗坐在教室中排,认真地听着,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做了笔记。他在《利刃出鞘》里积累过一些关于现代特警行动的知识,和方教官讲的东西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关于隐瞒和揭露的精密计算,是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选择背后的信息博弈。 方教官说话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说服力。 “在真实场景里,你没有时间来权衡,你必须相信你的直觉。有时候直觉比分析更可靠。因为你的直觉是你所有经验、所有训练、所有观察的结果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判断。它不是随意的猜测,它是你身体里已经建立起来的一种运算方式。你需要学会相信它。” “我讲这些,不是把你们当作特工培养,只是告诉你们它是一种思维方式,不是一种技能。技能可以练,思维方式需要有人带着你们走一遍。我带你了,你走过了,剩下的就靠你们在演戏中去细细体会了。” 那天晚上,秦朗回到宿舍坐在的书桌前,把方教官讲的那些东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方教官教给他们的不是“怎么演一个特工”,而是“怎么理解一个特工”。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决定了一个演员能把角色演到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节奏逐渐加快。每天的安排非常规律——早上体能训练,上午战术训练,下午格斗和枪械,晚上学习理论和语言培训。 李磊导演在第三天到的基地,秦朗他们上课时他会站在一旁观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参训的七个演员,秦朗接受的培训项目最全。其他人都是有选择的参加,只有他几乎所有项目都没有缺席,且所有教官对他的要求也最高。 秦朗没有拒绝对他的高要求,他的身体在重新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节奏,肌肉酸痛的感觉在第二天达到顶峰,然后从第三天开始慢慢消退。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完全进入了集训的节奏,训练强度也在加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清晨的寒风中跑五公里后开始一天的训练。短距离冲刺、高翻、波比跳、引体向上,每一项都以“力竭”为终点。格斗训练,从基础动作到组合动作,从单人对练到多人配合。枪械训练,包括固定靶、移动靶,持枪搜索、掩体利用、队形切换等。战术训练开始加入更多模拟场景,包括在逼真的街道场景中进行搜索和跟踪练习,在模拟的审讯室里进行抗压训练。 晚上理论学习,有时是教官讲解任务背景和战术原则,有时是播放国内外特种部队的训练视频。 长时间高强度的训练让他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在发生一些变化,肌肉开始重新硬起来,耐力在提升,反应速度也比之前更快。 训练到第二周的时候,秦朗就开始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细节。他注意到自己会在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不自觉的想着那个转体动作的角度能不能再小一点。他会在晚上熄灯之后,躺在床上用手反复练习那个握枪的动作。 这种感觉,就像回到了他十七岁前练琴的时候。那时候他每天也会重复同一个乐句几十遍,直到手指不再需要思考。那种不需要思考的感觉,可以让他在演奏的时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情绪的表达上——而不是跟手指的动作较劲。 他忽然意识到,演戏和弹琴,在本质上可能是一样的。当你的身体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时候,你的心才能自由地表达。集训的这些日子,是在给他的身体写新的记忆,当那些记忆足够牢固之后,他就能在镜头前把身体交给角色。 68.第 68 章 3月20日,秦朗到达训练基地的第13天。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的灯光还没有关,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秦朗穿着黑色的速干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站在训练场边做热身运动,准备每天早上的第一项任务,晨跑五公里。 负责体能的刘教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正看着他。刘教官是个话不多的人,但他对训练标准的坚持近乎苛刻。集训第一天,他给所有人都做了基础体能测试,然后在训练日志上给每个人写了评语。秦朗的评语是:“有基础,耐力好,但爆发力需要加强。” 从那天开始,秦朗的训练计划里又多了一项额外的任务——每天早上的五公里跑之后,加三组短距离冲刺。刘教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加这个,秦朗也没有问。他只是每天比其他人更早出现在训练场上,按要求完成那些额外的任务。第三天的时候,他的冲刺速度比第一天快了一些。刘教官站在跑道的终点,掐着秒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快了零点三秒,继续。” 上午的训练内容以战术配合为主。今天的模拟场景是一栋废弃的建筑,需要三个演员组成一个小姐,在建筑物内进行搜索,路线上有数个需要进行决策的点。秦朗担任组长,苏铭和另一位年轻演员周森分别担任其它两个位置。 三个人在进入建筑之前先站在门口,由秦朗做最后一次简要的沟通:“我打头,苏哥掩护左翼,小周负责后方和右侧。遇到不明情况,先停,等我指令。” 三人依次进入建筑。秦朗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手中的道具枪始终指向正前方,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穿过第一间房间的时候,他看到地面有脚印,停下来示意后面的人注意,然后绕开了那个可能设置有陷阱的区域。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李磊站在远处的监控室,通过监视器看着这场训练。他身边站着周姐以及两位教官,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秦朗小组完成搜索从另一侧出口走出来。 方教官最先开口:“他的决策速度比第一周快了。第一周的时候他还会犹豫几秒,这一周他基本没有停顿。” “他的进步肉眼可见,聪明,又沉得心学习。”周姐笑着说,“赵总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李磊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评价。但他看秦朗的眼神里,有一种正在被确认的东西。 午餐的时候,苏铭端着餐盘坐到秦朗对面。他看了一眼秦朗碗里的鸡胸肉、瘦牛肉和糙米饭,又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同样的菜色,笑了一声:“吃得一样。” 秦朗抬起头,“食堂统一配的,都一样。” “我是想说,你挺自律。昨晚其他几个人在休息室看电视,你一个人在房间里看战术视频。”苏铭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这集训强度不小,很少有人还能保持这个状态。你不需要放松一下?” 秦朗想了想,然后说:“我还在适应,等真正适应了,再放松。” 苏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训练基地的食堂,窗外有一排杨树,新芽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是一排细瘦的手指在勾画着什么。 在秦朗在基地秘密集训到第二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一些细微但持续的变化。 秦朗8号到达北京的当天,在机场被代拍拍到几张照片。照片里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正快步走向停车场。没有特别之处,很正常的明星机场照。有几个代拍都发了这一组机场路透照,标题“秦朗抵达北京,低调现身”。 当时,就有粉丝、网友在一些发机场照的代拍或营销号的帐号下猜测,秦朗这趟北京之行的原因。有说是商务拍摄,有说大概是谈什么项目,还有人猜测是不是杂志拍摄。毕竟他刚拿下高奢LEGATO代言,为了给品牌做推广拍杂志封面很正常。 各种猜测都有,自八号机场之后,他就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一样。 没有新的路透,没有公开活动的照片,没有任何关于他行程的消息。他工作室的微博更新停留在米兰时装周的内容——大秀的回顾、红毯的照片、代言官宣的转发。没有新的动态,没有即将参加什么活动的预告,也没有关于新剧的说明。 秦朗好似在在北京城消失了。 最初几天,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艺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几天不出现也正常。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两天,三天,……十天……秦朗依旧没有公开露面,没有任何行程信息流出,关于他去了北京以后就“消失”计论开始慢慢地多了起来。 有人在论坛上发帖问:“秦朗从3月8号到北京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路透都没有了。他去哪了?” 评论区里众说纷纭。 “可能在准备新戏吧,不是说他要拍一部谍战电影吗?” “那也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啊,至少会有点什么路透吧。” “肯定不是,那个谍战电影的导演是李磊,前几天还有人拍到李导和人聚餐。李导如果进组了,不可能还会这么闲。” “秦朗上海人,工作室也在上海,他休息肯定留在上海。他去北京肯定是有工作,不然去北京干嘛?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工作,搞得这么神秘。” “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不会真的是拿到《猎手》男主了吧?李磊一向对演员要求高,像《猎手》这种特殊题材,开拍前肯定要集训。” 也有人持怀疑态度。 “你们怎么还在传《猎手》?我承认秦朗确实红,流量大,但作为一个电影圈新人怎么可能拿到这种顶级资源?” “就是,别做梦了,一个刚拍完小成本剧的人能拿到几个亿投资的电影男主?” 但这一次,质疑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边倒了。随着秦朗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倾向于相信——他真的在为某个大项目做准备。 如果只是普通的行程,不可能保密到这个程度。如果只是正常的休息,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能让他消失这么久的,只会是那种需要提前集中训练的大型制作。 “如果秦朗真的拿到《猎手》男主,那可太牛了!” “从全网黑到大制作电影男主,这个反转我服。” “唐朝娱乐一直没否认,现在秦朗人也没了,感觉越来越真了。” “没想到艺嘉这破公司这么厉害,竟然能拿到这么顶级的资源。” 下面马上有人反驳: “艺嘉怎么可能拿到这样顶级的资源?你新来的吧?秦朗的影视约早就被艺嘉卖给耀丰了。如果是真的,那应该也是耀丰厉害。不过,耀丰不是一向在剧圈厉害吗?什么时候在影圈也这么牛X了?” “感觉不太可能,我觉得耀丰没那个实力。” “没想到秦朗去年被孙宇翰抢了《归凤》,转头就拿到这种大投资的男主。如果是真的,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猎手》的讨论热度还在缓慢上升。虽然没有官方消息,但“消失”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信号。在娱乐圈里,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方式。 集训进入第三周的时候,秦朗的身体和状态都进 入了一种新的阶段。 最初的酸痛和疲惫感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稳定的、更可持续的状态。他的体能和爆发力有了明显的提升,五公里跑的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一分多种,近身格斗的动作也有了明显进步,不再需要反复纠正。 格斗教官韩教官有一天在训练结束后,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说:“你的反应速度比刚来的时候快了,不是身体快了,是脑子快了。你能看到对手的动作,不需要分析就能做出反应。这种状态在训练里是‘进入状态’的标志,保持住。” 战术训练也从基础动作进入更复杂的模拟场景。方教官设计了几套不同的任务,包括情报交接、摆脱跟踪、在复杂环境中完成信息的传递等,要求演员们在模拟情境中做出判断和应对。 有一次,秦朗的任务是在闹市区完成一次情报交接。他需要在不被“跟踪者”发现的情况下,和一个“接头人”交换一个包裹。方教官给了三分钟准备时间,然后让他开始。 秦朗在接到任务之后,快速思考了路线。他先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然后突然转弯进入一条小巷。那是一个自然的动作,不像是在甩掉跟踪者,更像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想走捷径。穿过小巷之后,他走进一家正在营业的便利店,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瓶水。在一个监控被货架遮档住的死角,完成了情报交接。 然后,买单,从便利店的后门离开。这个过程看起来像是普通顾客的日常行为,没有任何突兀之处。 事后复盘的时候,方教官说了一句:“你的节奏感不错。你没有急着做动作,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正常行为。但你说服对方的关键在于你自己的状态——你当时是松弛的。一个人松弛的时候,别人就不会对你轻易产生怀疑。这是对的。” 三月下旬,北京终于有了春天的迹象。某天训练结束之后,秦朗走出训练馆,看到楼前那排杨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色的小芽,在傍晚的光线中像是被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打开,对着夕阳下的那排白杨树拍了一张照片。 自进入基地后,他手机白天极少打开。都是晚上回到宿舍后才会打开手机,看看网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新闻,工作室有什么需要回复的信息。 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微信、短信、邮件,各种推送涌进屏幕。他没有逐一查看,先点开了黄琪的头像。 最新一天消息是今天下午发来的,时间显示13:43:“《利刃出鞘》的开播发布会定在4月3号,地点在北京。我听周姐说,你们集训30号结束,正好能赶上。” 秦朗打了一行字回复:“嗯,集训到30号结束。发布会我会准时参加。” 过了一会儿,黄琪回复:“收到。那我跟制片方确认了。还有几天就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秦朗发了三个字过去。 黄琪回复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当晚,秦朗结束晚上的理论课后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德语教材,复习完当天的进度。他合上书的时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想,这段集训快要结束了。他和林骁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不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确定,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安静的“我正在接近他”的感受。 他忽然想到,也许所有的角色都是这样。你不能强行进入一个角色,你得先把自己的一部分清空,然后让那个角色慢慢地走进来。这段时间的训练,不只是给他的身体输入新的记忆,也是在清空以前的那个自己。 69.第 69 章 3月30日,集训最后一天。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所有参训人员被召集到训练馆中央,做集训总结。导演李磊站在队伍前方,副导演、动作指导、战术教官都站在他两侧。李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三个星期,你们做了大量的训练。格斗、枪械、战术、体能,跟踪,等等,每一项你们都投入了时间和精力。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些训练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变强,是为了让你在镜头前不需要演。如果你还需要‘演’一个特工,观众就会看出来。只有当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些动作,你才能在拍的时候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角色身上。” 最后,他看向秦朗,“你的进步比我预期的快。接下来的拍摄,保持这个状态。”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总结会结束后,秦朗走出训练馆,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月底的北京,天蓝得透彻,白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出了雏形,在黄昏的风中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泥土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去年在米兰的那个晚上了。那个站在窗前、握着凉透的咖啡、看着远处大教堂轮廓的自己,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甚至有些不太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心里具体在想什么了,只记得那种不确定的、悬在半空的感觉。 此时此刻,他站在北京郊外的训练基地里,心里没有那种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有重量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好林骁这个角色,但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他在这条路上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集训结束之后,剧组给所有演员放了五天假,让演员们休息调整状态,为即将开始的长周期拍摄做准备。 秦朗没有回上海。他和黄琪确认过行程安排后,决定留在北京。除了《利刃出鞘》开播发布会定在4月3日,还有一些其他的工作安排可以在北京完成。而且他也不想来回折腾,他更愿意留在一座城市里安顿下来,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从集训的高强度状态中恢复过来。 在北京休息的第一天,秦朗什么也没有做,整整睡了一个上午,中午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下午坐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安静的背景音。他没有刻意去想接下来的拍摄,也没有去想训练中那些需要改进的细节,只是让自己待在一个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的状态里。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两天,他的身体也在慢慢地从持续近三周的高强度训练中恢复过来。 第四天上午,秦朗提前到达《利刃出鞘》开播发布会的彩排现场。 发布会的地点在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现场背景板已搭建好,正在调试灯光音响。工作人员们在会场里穿梭忙碌,导演何文辉已经到场,正站在舞台上和主持人沟通流程。他看到秦朗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停下了正在说的话,朝他招了招手。 秦朗快步走过去,“何导。” “训练结束了?”何文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常年和演员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审视,“瘦了,但精神比以前好了不少。” “集训强度比较大,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正在调整恢复。” “下午发布会结束之后,留下来吃顿饭,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何文辉说道,“还有你下周就要进组了,注意安全。” “好的,谢谢何导关心。” 彩排的内容主要是对了一遍下午发布会的流程,包括主创集体亮相、互动环节、媒体采访等环节。胡松涛剧组昨晚要拍大夜戏,今天早上的航班延误。参加彩排的只有秦朗和何文辉以及剧组其他几个演员,一起过了一遍走位。发布会的时间控制在九十分钟左右。彩排也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彩排结束后,众人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下午就是《利刃出鞘》的开播发布会,这是他在长时间参加集训之后第一次在公众面前正式亮相。他也想知道,当自己再次站在那些镜头前的时候,会不会有变化。 4月3日,北京,下午三点。 秦朗换上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内搭一件黑色衬衫,没有系领带。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状态,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不错,肤色因为这段时间的室外训练比之前深了一些,下颌线的轮廓更清晰,整个人看起来比集训前更精干了一些。 黄琪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流程表。她抬起头看了秦朗一眼,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个状态,去参加发布会正好。” 秦朗系好袖扣,转身看着她,“怎么说?” “集训之后你比之前更‘定’了。”黄琪想了想说,“不是表面看起来瘦了或者黑了的原因,是你站着的姿势变了。以前你站在那里,肩膀会微微收紧,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现在你的肩膀是松的,但这和以前的那种松驰又不一样——你现在是真的不紧张了。” 造型师阿杰也在一旁笑着点头,“确实更定,也更帅了。” 秦朗没有接话,他在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没有觉得肩膀松了还是紧了,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是舒服的,不需要刻意调整什么。 下午三点半,秦朗到达发布会现场。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媒体和部分受邀的粉丝代表。会场主背景板上印着《利刃出鞘》的剧名海报,灯光已经调试好了,现在的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 秦朗走进后台候场区的时候,胡松涛已经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正靠在墙边看手机。看到秦朗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变了。” “变了?” “不一样了。”胡松涛收起手机点头,“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在杀青宴上,那时候你的状态和现在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你后来又拍了新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你现在站在这,我能感觉得出和你以前不一样了。” 秦朗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只是微微点头,“你也一样。” 胡松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发布会正式开始,主持人走上舞台,简短的介绍后,邀请主创团队登台亮相。何文辉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秦朗、胡松涛、林晚、周澄四位主演,以及孙铁、老曹等几位配角演员。 秦朗站上舞台的瞬间,台下的闪光灯频率骤然加快,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声响。他站在何文辉的右手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举着相机的媒体,还有坐在后方的粉丝代表们。 何文辉先发言,简单介绍了《利刃出鞘》的创作背景和拍摄经历。然后是几位主演依次发言,秦朗排在第三位。当他接过话筒的时候,台下的快门声没有停,但他感觉到了那些镜头的焦点在一瞬间变得更集中了。 “大家好,我是秦朗,在《利刃出鞘》中饰演江源。”他说,“这部剧是我第一次挑战现代特警题材的角色,拍摄过程中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当时为了演好江源,我在进组前接受了为期一个多月的体能和战术训练,进组后又和动作指导磨合了很久。何导对这部戏的要求很高,每个镜头都拍到了他自己满意为止。我相信观众看的时候,能感受到剧组在这部戏里付出的诚意。” 他的发言简短而清晰,语气没有刻意煽情。他说完之后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林晚。 接下来的互动环节,主持人问了一些关于拍摄过程中的趣事。何文辉在几人中间穿插着讲了几个片场的小故事,胡松涛分享了他和秦朗在泥地里拍打戏的经历,秦朗讲述了在拍摄街头追逐戏时因为各种小意外造成的NG。林晚回忆了她在急诊室那场戏的拍摄过程,周澄分享了和胡松涛演对手戏的一些趣事。曹 凯、孙铁等人也讲述了一些拍摄过程中的心得,分享和其他演员对戏时的一些小趣事。整个环节的氛围轻松自然,没有刻意制造话题,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媒体采访环节,第一个问题抛给了何文辉:“何导,您为什么选择秦朗来饰演江源这个角色?” 何文辉接过话筒,没有犹豫。“因为我看了他在《离尘传》里的表演,他演的那个角色有一种‘表面平静但内里有锋芒’的感觉。江源也需要这种特质,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但平时不张扬的人。他做到了!” 第二个问题抛给了秦朗:“秦朗,和胡松涛合作的感觉怎么样?” 秦朗看了胡松涛一眼,“很好。他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演员,和他对戏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那个角色里的。我们拍对手戏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即兴的火花,这种默契不是事先能排练出来的,需要两个人都在同一个节奏里。我很幸运能和他合作。” 第三个问题开始转向更私人化的方向:“秦朗,过去这一年你经历了很多,现在回头去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问题不算意外。秦朗知道,在这个场合,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握住话筒,沉默了一秒。 “我想说的都在作品里了,”他回答道,“拍这部戏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思考‘江源在面对困境时会怎么做’,这个问题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最想说的,就是《利刃出鞘》会是一部值得大家期待的作品。” 他的回答没有直接回应那个问题,但也没有刻意回避。他把它收在了一个作品和角色的框架里,然后用一种“我在这里,这件事才是重点”的方式把它放了下来。 发布会结束后,秦朗和何文辉一起走出酒店,坐进了何文辉提前安排好的一辆车。何文辉说有事想和他聊聊,就约在了酒店附近的一家茶馆。 两个人进包厢坐下,何文辉点了一壶铁观音,等茶上来的间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朗说:“你刚才在台上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朗抬头看着何文辉。 “因为你没有在解释任何东西。”何文辉继续说,“你没有解释你过去这一年经历了什么,没有解释你为什么会是现在的状态,没有解释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你就是站在那里,说了你该说的话。这个姿态,比任何解释都有力。” 秦朗端起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恰到好处的暖。 何文辉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下周进组?那个电影项目?” “嗯。” “那好好拍。”何文辉放下茶杯,“等你拍完了,如果有时间,我这里还有一部戏可以看看。” 秦朗微微一怔,“什么戏?” “一个现实题材的原创剧本,写的是八十年末一个工厂子弟的故事。故事跨度很大,角色从二十岁演到五十岁。如果你有兴趣,杀青之后可以看看。不急,反正剧本还在改。” “好,谢谢何导。不过,我今年下半年没有档期了,北极狐有一个古装剧已经定下来了,要等到明年我才有档期。” “没事,剧本还在改,没那么快开机。”何文辉说,“档期的事再说。” 何文辉向秦朗大致介绍了这个剧本的内容,谈到自己对这个剧本的期望,以及希望秦朗饰演的角色等。 等到两人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何文辉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秦朗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记住你现在这种状态——没有解释的必要,也没有证明的冲动。这种状态,在片场也适用。” 秦朗站在初春的北京街头等沈默开车过来,路灯光线穿过人行道树新发的嫩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软的光影。他看着何文辉的车驶入夜色,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尾灯的红光被行道树的枝干切成断续的片段,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70.第 70 章 4月6日,北京,晴。 秦朗不到六点就醒了。昨晚窗户没有关严,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鸟鸣声,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的鸣笛声,有一种属于春天的、干燥而清洌的风声。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只有几条推送通知,他没有点开。他放下手机,又躺了会儿,然后起床洗漱。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北方春天特有的那种透彻的蓝,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秦朗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内搭白色T恤,一条深色牛仔裤,没有刻意打理发型,就那样出了门。 剧组包下的酒店距离拍摄地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 上午七点半,沈默开车送他前往拍摄现场。 车子沿着京郊的公路向前行驶,两旁的杨树已经冒出了浅绿色的新叶,和集训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了。秦朗坐在后排,车窗半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北方特有的干燥。 《猎手》第一阶段的拍摄安排在北京市郊的一个影视基地完成。道剧组、美术组提前两个月就进驻了基地,搭建了多个不同的室内场景,除了林骁在北京的住所,还有在香港、柏林、维也纳、布达佩斯等几个城市的任务据点、安全屋、关键场所的室内空间,以及用于审讯和部分需要控制的动作场景。 所有场景都按照导演的要求,每一个场景都经过反复调整,力求做到既符合真实情境,又满足镜头语言的需要。 秦朗到达影视基地的时候,太阳已完全升起,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剧组的车辆已经停在停车场里了。工作人员在入口来回穿梭,搬运器材、检查设备、调试灯光。 今天剧组开机不安排任何公开的仪式——没有红毯,没有媒体,没有采访。 《猎手》的开机仪式,低调得不像是一部投资数亿的电影。连背景板都没有特别定制,只在基地的空地上拉了一张大红色的背景布,上面印着《猎手》的片名和出品公司的LOGO。一张供桌,上面摆着果盘、香炉和烤乳猪,简朴但庄重。除了监制赵瑾瑜,因为今天有一个临时手术缺席。导演李磊、制片人周姐,参演演员和核心主创都到了,加上工作人员,现场有近百人,站在搭建的场景前,把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九点二十八分,吉时到。 李磊导演带头上了第一炷香,然后是制片人周姐、秦朗、苏铭,以及其他参演演员依次上前。 秦朗接过三炷香的时候,感受到檀香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慢慢扩散开来。他走到供桌前,微微低头,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他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切——大红色的背景板,供桌上的供品,周围那些正在注视着他的人,还有远处布景搭建好之后露出的屋顶一角。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是《猎手》的第一天。” 李磊简短的说了几句《猎手》的剧情,前期筹备,最后说:“这部戏准备了很长时间,现在终于开始了。我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记住今天,然后全力以赴。开拍!” 整个开机仪式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在场的工作人员用手机拍了几张合照,然后迅速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开始为今天的第一场戏做准备。 开机仪式结束后,李磊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第一场戏,林骁到达柏林之后第一次进入安全屋。没有台词,你需要在两分钟完成进屋、检查房间、确认安全、布置通讯设备等一系列动作。这个过程不能快,也不能慢,要自然地体现出他做过这些事很多次。” 秦朗点头,走向搭建的安全屋门前。 “秦朗,先走一遍。” 李磊没有给他太多的适应时间,直接示意他站到场景入口的位置。秦朗走到那道仿制的公寓门前,站在门框前,左手搭在门把手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安静地站在门前等候,等李磊开口。 “A。” 秦朗推门进入。他的动作没有停顿,进门之后先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从左侧窗户到右侧的走廊入口。这是一个按一比一比例复制的安全屋,内部陈设简洁而典雅,墙面是浅灰色,家具线条利落,灯光被设计成欧洲公寓特有的暖色调。窗外是绿幕,后期会合成柏林的街景。 他站在门口大约停顿了一秒,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才关上门,反锁,动作利落而不急促。然后开始检查窗户的锁扣,确认窗帘已经拉紧,最后在客厅中央站定。 接着他走到沙发旁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通讯设备,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转身走向卧室方向。整个过程大约一分四十秒,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不必要的停顿。 李磊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完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等秦朗走完整个路线停下脚步之后,他才开口:“转了一圈之后,你回到客厅应该站的位置在窗口左侧一点,这样下个镜头更好接。还有,关门的时候你左手腕有一个多余的动作。下一遍,去掉。” “好。” 李磊没有说“很好”或者“有进步”,也没有问“你能不能做到”。他说“下一遍,去掉”,好像这一切只是需要精校的过程,一个细节接着一个细节地修正。 秦朗回到门口,重新开始。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加精炼,那个多余的手腕动作被秦朗去掉了,但李磊又指出一个新的需要修正的地方:“进门之后,你的目光扫视的顺序是从左到右,这没问题,但在拍到全屋的第一个镜头时,你站在门边的重心偏右了。下一遍,重心放在中间,让摄像机先看清你的脸再往前走。” 第三遍,节奏已经差不多成形了,但李磊从监视器里看到秦朗在检查通讯设备时 的放置角度,提出了新的调整建议:“你放设备的角度比我在训练时看到的更像新手。老手不会把天线对着窗的方向。” 秦朗回想了一下教官在集训时教的东西——“天线对着窗,容易被外部探测到信号。”他调整了放置的角度,重新走了一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 第七遍,李磊没有再提意见。他靠在椅背上看完秦朗的整个走位,在平板上按了一下暂停,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三个字:“这条过。” 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鼓掌,没有多余的表示,所有人只是安静地继续准备下一场戏的拍摄。秦朗走到拍摄区域外围,拿过沈默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站在场边,看着灯光师在调整下一场戏的布光。 从开机第一天起,秦朗就发现李磊的拍摄方式和他之前合作过的导演完全不同。何文辉是追求冲击力的,想要那些能瞬间抓住观众视线的画面;贺明远是细腻的,他在意表情的变化和情绪的流动。 而李磊的镜头像是一种精确的观察,不急于展示,也不害怕展示他想要的东西,他只是用最准确的方式把人物框在画面里。 演员需要适应导演的节奏,而这个场景里的人在不断地调整自己,从动作的细节到呼吸的节奏,从重心的位置到目光的落点,反复修改直到达到李磊的标准。这个过程很慢,但秦朗知道,这种慢是为了在镜头前呈现出最准确的效果。 第一天的拍摄持续到晚上七点,当天只完成了四场戏,都是同一间安全屋内的戏,戏份内容涵盖了到达后的安全检查、通讯设备的设置、以及第一次与上线联络的场景。虽然只有四场戏,但每一条都拍了至少五六遍,甚至十多遍,李磊对每一个镜头的细节要求都非常严格。 秦朗在收工后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主场景的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器材,收拾道具。灯光已经关了大半,整个空间在黄昏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轮廓。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回到住处,秦朗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剧本,把今天拍过的几场戏重新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条需要注意的地方。李磊今天提出的那些调整——关门时的手腕动作、进门后的重心位置、通讯设备的放置角度、走路时每一步的间距,等等——他全部记了下来,在旁边标注了“已修正”和“需要巩固”。 这些细节在剧本里不会写,在导演的指令里也不会反复出现。但当你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积累起来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在角色内部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秦朗现在所做的就是不断地向那个系统中添加新的元素,直到它运转得足够流畅,直到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这些动作。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窗外北京的夜色深沉,远处的灯光像是一颗一颗被固定在空中的光点,安静地亮着。 71.第 71 章 虽然唐朝娱乐没有正式发布《猎手》的开机消息,但当天的开机仪式还没有结束,《猎手》开机的消息就开始在网上蔓延。 最先在网上发布消息的,是一个电影资讯类的帐号博主发布的一条微博:“据业内人士透露,李磊导演新作《猎手》已于今天上午低调开机。”消息很短,没有配图,没有更多细节。但因为这个博主以往发的电影资讯很准,所以马上引起众多网友关注。评论区里在极短时间内就积累了大量留言。 很快又有人查到《猎手》的备案信息,将这份备案信息发到网上。 《猎手》的故事梗概:国内某绝密军事单位的一份关键情报数据失窃了。窃取者借助某种渠道,将其伪装成普通商业数据,带出了国境线。这份情报一旦落入特定势力手中,后果将无法估量。为了追回这份情报,国家相关部门派出行动人员,辗转国内外多个城市。最终找到窃取者,追回那份情报。 紧接着有蹲守在影视城附近的代拍,发了有些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能看到片场外围停放的器材车,车前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拍摄许可公示的照片,上面写着“项目名称:《猎手》;制作单位:唐朝娱乐;拍摄地点:北京影视城。” 这几张有些模糊的照片迅速被转到微博、头条、土豆网以及各大短视频平台,传播速度极快。 随及,“猎手开机”的消息就已经登上微博等各大平台的热搜榜。 紧随其后就有很多人开始猜测《猎手》有哪些演员参演,其中有没有秦朗?还有秦朗到底是不是男主? 很快,又有蹲守在影视城附近的代拍,拍到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是沈默在影视城入口处的照片。虽然只是他个人的,但那些长期跟拍秦朗的代拍都认识他,知道他是秦朗的保镖。 今天《猎手》开机,而秦朗的保镖又出现在影视城附近,再联想到秦朗在《利刃出鞘》发布会上透露出的,他接下来的项目是电影,那他参演《猎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秦朗参演猎手”,这个消息在网络上的反响堪称激烈。评论区几乎在一瞬间分裂成几个阵营。 一派在感慨他资源飞升: “天哪,竟然真的是秦朗!我之前还觉得那都是粉丝在瞎编,原来真的是他!” “早就开始传,原来《猎手》男主真的是秦朗。唐朝娱乐太沉得住气了,这保密工作做到这份上也是厉害。” “秦朗资源飞升啊,从《一线之间》这种小成本现代剧,直接跳到《猎手》这种顶配商业片男主,这跨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所以之前说他资源降级的那些人,现在脸疼不疼?” 另一派在泼粉丝冷水,觉得秦朗配不上。 “这也只能证明他有参演吧?参演就一定是主角?粉丝也太敢想了!” “就是,看到秦朗的保镖在附近,就说他参演了。就算《猎手》真有他,难道就一定是主角吗?说不定是只有几个镜头的N番配角呢?秦朗粉丝也别高兴太早了!” “就是,看看李导以前的男主都是什么级别的?秦朗还差得远!” 在很多人还在争论秦朗够不够资格成为《猎手》男主的时候,曾经通过一段零点几秒的模糊视频爆料秦朗就是《猎手》男主的影视博主,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再次发了一条微博,一张今早秦朗和沈默一前一后走出酒店的模糊照片,配文很简单,就六个字:《猎手》男主,秦朗! 这条微博的出现,让更多人加入这场讨论: “一个电影圈新人,第一部男主电影就是这种大投资,他凭什么?演技真的撑得起这种级别的制作吗?” “电视剧和电影是不同的,他演过《利刃出鞘》这种军警题材的电视剧,在电视剧中磨练出的经验和技巧,和电影需要的那种内敛、细微的表演方式能搭配上吗?” “一部S+级投资的商业片,用秦朗这样一个没有电影实绩的演员,说实话,对这个项目有点担心……” “我就不懂了,一部大投资的商业谍战片,为什么找秦朗,还让他演主角?他有过什么票房号召力吗?他之前那部《爱在归途》能算实绩吗?” “我去看了一下《猎手》的备案信息,投资数亿,三部曲。就这阵容给秦朗,他万一扛不住怎么办?我真的挺喜欢李磊导演的作品,可别被流量给拖垮了呀。” 有对唐朝娱乐投资眼光的信任,也有人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当然也有如同粉丝一样对秦朗一如既往的信任,还有更多网友表达出自己各种不同的想法。 “唐朝娱乐的投资眼光一向不错,这次选择秦朗肯定有他们的道理。再说了,秦朗为了这部戏去集训了那么久,路透照里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说明他是认真的。” “认真不等于能演好,演技这东西不是靠集训就能练出来的。” “你们这些人真是够了,秦朗从出道到现在哪部戏拉胯过?《离尘传》的宋离、《染轻尘》的赵暄,哪个不是经典角色?虽然都是古装剧,但都是不同类型的角色,怎么就演不好电影了?” “一个演员能不能演电影,不是看他在电视剧里演得怎么样,是看他的表演能不能经得起大银幕的放大。电视剧可以靠剧情撑,电影靠的是演员本身。” “他可是李磊选的男主,李磊选演员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你们质疑秦朗之前,不如先去质疑李磊。” 各种不同的声音在各大平台上交织碰撞,有人兴奋,有人观望,有人质疑。但无论立场如何,有一个结论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秦朗真的拿到了《猎手》的男主角。那个从上月初开始就在业内流传的传闻,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当作“粉丝臆想”的消息,现在变成了白纸黑字的事实。 而在北京影视城的片场里,这些外界的喧嚣并没有影响到拍摄节奏。 秦朗在片场几乎不看手机,收工之后才会简单浏览一下黄琪发来的舆情摘要。他看到那些讨论,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没有被夸赞的兴奋,也没有被质疑的焦虑。 好像那些声音属于另一个世界,不是他此刻所在的世界。他此刻所在的世界,是片场里木地板被脚步踩出的轻微声响,是李磊从监视器后面说出的某条调整指令,是灯光师垫脚调整 柔光纸角度的触感,是每天十几个小时持续不断地“在场”。 第二天,拍摄继续。第三天,拍摄继续。第四天,还是拍摄。在这座搭建的各种不同风格的房子里,一个关于情报、身份、智力、血汗,忠诚与背叛的故事,正在被一格一格地建立起来。 《猎手》在北京的拍摄周期预计要持续至五月中,除了原本属于林骁在北京的戏份,主要拍摄剧中大部分的室内戏。这一部分戏份是林骁在情报站的活动,包括他与各方人物的接洽、情报的处理和传递、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任务所做的准备。 秦朗在这部分戏里的状态和集训时完全不同。集训时的他是“学员”,在学习和接受;拍戏时的他是林骁,一个已经做了六年情报工作的特工。他的姿态不再是学习的姿态,而是一种长时间处于警觉状态的、下意识保持的姿态。他坐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看资料的时候,会选择靠近门的位置,视线可以覆盖整个房间;他在走廊里行走时会不自觉地走在墙边,不会让自己暴露在窗户的视野范围里;他在和人交谈时,目光会不时扫过对方身后的通道和角落。 这些细节没有出现在任何剧本里,李磊也从没有要求他做这些。它们是他自己在进入角色之后,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 拍摄间隙,秦朗坐在片场角落的椅子上休息,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坐在光带的边缘,安静地喝完那杯水。苏铭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一句:“你今天在监视器里感觉很对。” “怎么很对?” 苏铭想了想,“你现在不像是在‘演’林骁,你像是已经和他共用同一具身体了。” 秦朗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默默地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场戏的某些瞬间——他说话时停顿的长短、他转头看窗外时的角度、他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的手指。他不知道那些具体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在做那些选择的时候没有犹豫。 当天晚上,秦朗回到酒店,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翻开剧本。他先是把明天要拍的戏过了一遍,确认第二天拍摄的内容和走位,然后才点开黄琪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拍摄怎么样?” 黄琪没等到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今天看到网上的讨论,都知道了《猎手》是你主演,反映比我想象中要激烈很多,有人看好,也有人看衰。不管后面怎么发展,你现在都已经和这部电影绑在一起。我觉得,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你知道李磊是一个要求很高的导演,他同意你出演肯定有他的理由,你要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他的判断,把精力放在拍戏上。网上的那些评论,别理。” 秦朗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几秒才回复:“我知道了,谢谢。”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他闭上眼睛,没有想明天的戏,没有想网上的评论,没有想任何需要他去想的事。他只是让自己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经过的声音,听着自己在黑暗中平稳的呼吸。 72.第 72 章 《猎手》开机后的第五天,剧组官方账号、唐朝娱乐、承影传媒和李磊工作室,在上午十点整同时发布了一条正式的官宣消息。 文案不长,但信息量足够。一张全新的剧照——林骁的背影站在一间欧式风格装修的屋内,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房间里暗着,只有那道光照亮了他半侧的脸。 配文: “现代谍战片《猎手》现已开机。导演:李磊,领衔主演:秦朗,主演:苏铭、周森、乔月、杨岚、林建诚、方宇等。一场横跨欧亚大陆的追踪即将开启。” 秦朗以及其他参演演员随后进行了转发。 这是《猎手》项目自筹备以来第一次官方确认主演阵容。消息发出来的瞬间,各大平台的推送系统几乎在同一时间触达了数千万用户的屏幕。讨论度在极短时间内攀升到顶点。之前所有的猜测、争论、质疑、期待,在这一刻算是尘埃落定了。 评论区里的争论依存在,但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那些之前一直在争论秦朗说“他配不上”“他不行的”声音,被更多的“期待李导新作”“阵容不错”“这剧照氛围感很强”等评论渐渐稀释了。质疑声没有消失,但已经不再是主流声音。 这条官博发布的时候,秦朗正在补妆。化妆师在给他调整鬓角的发际线,他手里握着手机,转发以后,快速看了一眼评论区,然后把手机递给了一旁的小周。 如果这条官宣博放在一年前,他可能会反复翻看那些评论,试图从众人的反馈中寻找某种确认感。但现在,他只是确认消息已经正式发布之后,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拍摄上。今天要拍的是一场重要的室内戏,他和苏铭有一场长时间的对手戏,需要稳定的情绪和精确的节奏。 拍摄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当李磊终于喊出那句“过”的时候,时间已经了午饭时间。秦朗从拍摄区域走出来,接过小周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打开饭盒,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他翻开剧本,开始准备下午的戏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页上,拇指偶尔在页边轻轻摩挲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字的位置。 4月12日的晚上,秦朗收到黄琪发来的消息:“《利刃出鞘》定档4月19日,国家电视剧频道黄金档和北极狐视频同步播出。剧组那边希望你能配合做一轮宣传,主要是几条社交媒体上的物料转发,不需要线下活动。你那边没问题吧?” 秦朗坐在书桌前,看了一眼摆在桌角的台历,然后回复:“没问题。物料发给我就行。” 4月14日,《利刃出鞘》发布了正式定档预告片。预告片剪得很紧凑,开篇是特警基地的远景,然后是训练场上的汗水、枪械的金属声、街道追逐的喘息,最后定格在江源一个回眸的特写镜头里。那条预告片发布之后,播放量不到两小时就突破了千万。 秦朗转发了预告片,配文只有一句话:“4月19日,江源来了。” 他当天晚上回酒店,洗漱以后才打开官宣博的评论区。评论区里的反响比他预想的更热烈,很多人表达了对这部剧的期待,也有很多人注意到他的状态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秦朗一直演的都是偶像剧,首次挑战现实主义题材我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让人觉得他和其他演员不在一个频道,没想到完全不会。” “这个预告片让我对他改观了。特别是,他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看完预告片,我相信他是真的为这个角色下过功夫的。”。 秦朗大致翻了一下评论区,就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多看。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沉入床垫的柔软里。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拍摄,他需要充足的睡眠和稳定的情绪,因为他必须在拍摄《猎手》的同时,面对《利刃出鞘》播出带来的讨论和关注。 这天上午,秦朗刚到片场不久,正站在主场景的门口和李磊确认今天的拍摄顺序。李磊说到第三场戏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从基地入口驶进来,在片场外围停下。车门打开,穿着一件咖啡色风衣赵瑾瑜走下车。 李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上前笑着打招呼:“瑾瑜,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说话的语气透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 “李叔,”赵瑾瑜笑着解释,“我来这边的训练基地有点事,想着离影视城不远,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说话的同时不忘笑着向站在稍远处的秦朗点头示意。 李磊右手搭上赵瑾瑜的肩,带着他往旁边没人的角落走了几步,“瑾瑜,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下。就是有部分国外戏份的场景是在这里搭建好了拍摄的,室内戏没问题,就是有几场室外戏拍出来我看着总觉得差点意思。去了国外后,我想把那几场戏重拍。” “拍戏,您才是行家,您觉得有必要重拍就去做。”赵瑾瑜说,“是不是怕原定预算不够?” “暂时还不确定。”李磊摇头,“我以前也去国外拍过戏,有些意外的开支是没办法控制的。何况这次是在几个欧洲国家拍摄,再加上我想要重拍的部分戏份,我怕会超了预算,才提前和你说一声。” “我就是考虑到去国外拍戏的不确定性,开机前我就和周姐打过招呼了。只要不是超出预算太多,她可以全权做主。” “可以呀,这都提前想到了。赵老板就是大方!”李磊笑着调侃。 赵瑾瑜有些无奈,“李叔,我什么时候在这方面小气过?”他父亲陈立辉和李磊是发小,虽然长大后从事的行业不同,但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弯弯绕绕。 “你大方是你的事,但预算要超了,肯定得和你这个投资人先说一声。”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李磊便去准备今天的第一场戏。 赵瑾瑜往秦朗那边走去,他没有往拍摄区域里走,停在外围的那条线边,站在那里看了一圈布景、灯光和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影组。 看到秦朗走近,他笑着微微点头。 “赵先生。”秦朗说。 “我过来看看进度。”赵瑾瑜的语气很温和,“今天的拍摄计划是什么?” 秦朗大致说了一遍今天的戏份内容,赵瑾瑜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李导的风格我知道,他会把你推到一个你之前没有到过的地方。你要做的是不躲,不要用你熟悉的方式去处理他不熟悉的要求。” “我明白,我正在努力适应李导的拍摄风格。” 赵瑾瑜笑着点头,“我听李导和周姐说了,你表现得很好,能很快适应李导的拍摄风格,不错。你去忙吧,我随便看看。” 赵瑾瑜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朝李磊的方向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在监视器旁,隔着一小 段距离说了几句话。秦朗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看到李磊点了点头,赵瑾瑜也点了一下头。 随后赵瑾瑜再没有继续留在片场,他站在主场景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秦朗拍摄,大约十多分钟后便离开了。 当天下午收工之后,秦朗在回酒店的车上,打开手机才看到赵瑾瑜上午发过来的一条消息:“今天看了你的拍摄,状态不错,继续。”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评价。但秦朗知道,能让他说出“状态不错”这四个字,已经是一种认可了。 4月19日,《利刃出鞘》首播。 秦朗那天晚上没有戏,收工之后回到酒店,在房间里打开电视,调到电视剧频道。晚上七点三十五分,片头曲准时响起,剪辑紧凑的画面在屏幕上铺展开来,然后切入了第一集的开场——江源站在训练场上,背对着镜头,晨曦在他身后慢慢亮起来。 秦朗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完了两集。他在看的时候没有任何紧张感,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自己的作品,他知道哪些部分处理得好,哪些地方还可以做得更好。他在看的是观众会看到什么——他会通过江源这个人物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样的江源。 两集播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看手机,而是关掉电视,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夜晚的北京城,把剩下的水慢慢喝完。然后他打开手机,开始浏览网上的反馈。 热搜榜上已经有几个和《利刃出鞘》相关的词条了。 #利刃出鞘开播#在第六位,#秦朗江源#在第九位,还有#胡松涛蒋怀洲#在第二十一位。 他点进#秦朗江源#,热门是一段第一集的截取片段——江源在射击考核中的特写。镜头稳稳地推近他的脸,他的眼睛贴着瞄准镜,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几秒钟的无声画面,随后是枪声和靶纸报出的环数。 评论区里的评论出乎他的意料。 “卧槽,秦朗这个眼神,真的有点东西。” “我原来还觉得他演不了这种硬汉角色,看完第一集我错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就是江源。” “怎么说呢,秦朗以前的戏好看是好看了,但你能看得出来是‘演’的。这次真的不一样,他像是真的在这个角色里。” “真的,演员有没有用心,观众是能看得出来的。听说秦朗为了这部戏专门去接受了特警训练,并且练得很苦。就冲这个态度,我就觉得值得一看。” “之前他演的少年将军宋离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眼神里有杀气,演江源的时候那种杀气收起来了,变成了一种更内敛的东西。他真的是一个一直在进步的演员。” 当然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但在更多正面的评论下已经不成规模了。那些黑评和质疑更像是一种惯性,真正看过剧的观众给出的评价,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改变着网络上关于秦朗的讨论方向。 秦朗浏览了一会儿之后,退出了微博。他没有反复翻看那些夸赞他的评论,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些批评他的声音。他只是看了一些,然后放下了手机。 夜里安静得很。远处偶尔有一两声汽车驶过街道的声音,模糊而短促。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起伏着。 明天还要继续拍《猎手》,今晚他需要好好休息。 73.第 73 章 《利刃出鞘》播出后的第三天,热度持续上升。收视率稳居同时段榜首,网络播放量在三天之内破了亿。土豆网开分6.9分,这个分数在同类题材只能算一般,和剧目前的口碑是不相符的。 秦朗知道,这个评分有部分原因是被自己拖累的。剧刚开播,就涌入大量帐号给剧打出了一分、两分。他特意去看了那些打一分、两分的帐号评论,很大一部分能明显看出氵军的痕迹,还有一部分是对家粉丝。 这也导致他的每部剧就算质量不错,打分人数也非常多,但也不会有多高的分数。 接下来的几天,《利刃出鞘》的口碑持续发酵。有关于江源这个角色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开始有更多的观众注意到秦朗在表演中放入的那些细节——他持枪时微微偏左的站姿,他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右手的习惯,他在人群中沉默但始终在观察周围的眼睛。 这些细节被那些观众看到后,在被放大、被讨论、被截图之后,正在形成一种无声的共识:更多人开始意识到,秦朗在这个角色里,是用心了的。 播出第五天,一篇关于秦朗在《利刃出鞘》中表演的长文开始在社交平台上被广泛转发。文章分析了他在剧中几个关键场景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认为他的表演有一种“不急于证明自己”的从容,这种从容让江源这个角色更有层次。文章最后写道:“他在前几部戏里更多是通过剧本和角色本身来吸引观众,而在这部戏里,他开始用表演本身来建立说服力。这两者的区别,是一个演员从‘被选’到‘主动’的分水岭。” 与此同时,胡松涛在这部戏里的表现也得到了比前几部作品更高的评价,以及更多的讨论。有评论文章分析了他在前几部剧里的表演风格,认为他之前在这些同类型角色中,表演方式趋于同质化和模式化,而《利刃出鞘》里的蒋怀洲有一种更细腻、更克制的质感。其中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观点:“胡松涛在《利刃出鞘》里好似被激活了。他遇到一个能和他较量的对手,这种较量让他不能再用之前那些‘安全’的演法。他必须往前走一步,而这一步走出来之后,让他的表演上了一个台阶。这一点,令人非常惊喜。” 秦朗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坐在回酒店的车上。他放下手机,想到他和胡松涛在片场一起对戏的那些时间。还有他们坐在训练场边缘,各自拿着剧本,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各自安静地默念台词。没有刻意制造默契,但在长时间的相处中,那种默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他忽然觉得,一部戏能拍好,往往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特别强,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处在一个共振的频率里。他在《利刃出鞘》里遇到了何文辉、胡松涛、林晚、钱指导等,还有所有那些在片场默默工作的人。他们一起创造了那种频率,而他只是其中的一份子。 四月下旬,北京的气温稳步上升,北京城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 秦朗在《猎手》的拍摄节奏已经稳定下来,每天大约五到七个镜头,没有夜戏的话,基本下午六点半左右收工。他已经越来越适应李磊的节奏和标准,那些最初需要反复纠正的细节,现在好像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在同一时间里,华文娱乐则在经历一种不同性质的压力。 某个周五的下午,华文的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烟头,显示器上分屏显示着秦朗的热度曲线和孙宇翰近期各项数据。两条曲线走势完全不同,一条在稳步上升,另一条在持续回落。 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是孙宇翰和公司近一年陆续推出的几个新人之间的数据比对,孙宇翰的个人数据则远远超过他们。 这两个对比图,说明了他们和奇丰科技声势浩大宣传要合作打造的“顶流艺人孵化与远营”模式,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 当初,两家公司高调官宣合作的时候,市场对此寄予了很高的期待,他们声称要“复制顶流艺人的成功路径”,在最短的时间内批量打造出具有同等影响力的头部艺人。为此,这一年他们投入了近亿元,用大量的影视、综艺资源和营销矩阵,试图在短时间内推出几个和孙宇翰同等热度流量的明星。 但效果远不如预期——新推的几位艺人在热度上始终无法达到孙宇翰当前的高度,转化率偏低,粉丝留存率也偏低,商业价值更低。 前段时间有个数据博主在论坛上做了一个对比图,把那几位艺人的热度曲线,和孙宇翰同时期的数据做了一个对比。结论一目了然——这几条曲线的峰值都比孙宇翰当年的峰值要低,而且衰减速度更快。虽然这个数据博主抓取的只是几个主要网络、视频平台的数据,但和真实的数据差别不大,可以说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孙宇翰的爆红,很大程度上是绑定了秦朗的《离尘传》。《离尘传》的播出,宋离的饰演者秦朗突然爆火,而孙宇翰作为剧中另一位主演,配合大量的CP营销和捆绑式宣传,获得了比单打独斗多得多的关注和热度。换句话说,孙宇翰的流量之所以能迅速放大,是因为他站在了秦朗的路径上,被那个人带上去的光环照亮了。 虽然孙宇翰不想承认这点,但坐在这间会议室的几位华文高层,他们都心知肚明,事实就是如此。 而现在,当他们试图复制同样的路径时,已经没有像“秦朗”这样的“相方”来配合这个游戏。那批“复制”的艺人,再没有人有孙宇翰的好运气,碰到能帮着自己迅速提升热度流量的CP相方。 他们新推的那批艺人,其实有两个外形和才艺条件甚至比孙宇翰更好。只是因为找不到第二个秦朗来“捆绑”,而艺人本身又没有足够强大的个人特质来支撑长期的关注,所以结果才不尽如人意。 华文的投资人发出疑问:“投入产出比为什么这么低?什么时候能看到回报?”华文的高层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华文看到在新人身上的投入短期内看不到效果,为了公司能如期上市,他们只能转向了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把更多的资源集中投放到孙宇翰身上,用他已经积累起来的流量基础稳住局面,同时持续不断地制造他和秦朗之间的关联。 即使这个关联早就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也要让它看起来还在。 也是因为如此,很多在去年因为秦朗“塌房”而下线或消号的CP号,除了随着去年秦朗EP发行、中秋演出和跨年演出,就有部分帐号陆续恢复更新。到今年年初,那些帐号基本已全部恢复,甚至今年还多了几个“雨过天晴”的CP站子。 只要熟悉娱乐圈的,基本都知道秦朗和孙宇翰已经成了仇人。毕竟去年那场“全网围剿”,华文娱乐掌控的营销矩阵几乎全员下场,但还是有人当作看不见。 现在这些营销号又开 始发一些秦朗、孙宇翰两个人的通稿。 标题如“那些年我们追过的雨过天晴CP,现在怎么样了”、“孙宇翰秦朗,从戏里到戏外的那些年”、“秦朗新片开机,孙宇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孙宇翰秦朗目前都在北京,他们一起聚餐吗”,等等。 这些内容的标题各异,但核心思路高度一致——通过讨论两人过去的合作,制造“他们之间仍有联系”的暗示。评论区里的CP帐号和水军账号按照统一的话术模式留言,试图形成一种“观众还在期待两人同台”的氛围。 而华文掌控的CP脂粉,则在建立的众多“雨过天晴”CP微信群和CP超话内,传播一些“内部消息”。说去年对秦朗的“围剿”是华文娱乐的公司行为,孙宇翰个人开始并不知情,后来还帮着求情,甚至因此和公司高层发生过激烈的争吵。秦朗也正是知道这点,两人私底下的“感情”并没有受到影响,等等。 总之,所有这些假消息都是为了营造两人私底下的感情一直非常好,现在依旧还是很好。 这些“所谓的内部消息”,明眼人都知道一眼假,但那些被困在信息“茧房”的CP粉,很多就是会相信。当然,也有一些不是真的相信那些是真的,只是她们前期投入了太多的情感、金钱,不愿意被人打破这层幻想,而自愿沉迷其中。 黄琪在四月底的的一次电话联系中,把这些信息告诉了秦朗。她的语气没有愤怒,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那些CP大粉自去年EP发行后,有一部分就重新恢复更新内容。现在华文掌控的那些CP大粉,基本全部恢复更新。特别是自你进组《猎手》后,华文和关联的几家M,经常会发一些你和孙宇翰的通稿。只不过手法比以前更高明,不再明说你们俩有什么,只是在各种话题里制造关联的语境。” 秦朗带着耳机,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里,翻着手提电脑里黄琪发过来的近期舆情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黄琪继续说,“他们内部似乎也在做新的项目规划。我听说他们正在接触一些新的合作方,打算自己公司推一个类似《离尘传》那样的双男主项目。这次孙宇翰会是唯一的一番,二番是郭景和。这个郭景和就是去年华文和奇丰打造的‘顶流艺人’计划中的其中一员,说实话外形条件不错,不是没有红起来的潜质。” 秦朗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站起身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路灯的光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在街道和建筑之间形成交错的光晕。 “他们可以继续做他们的事,”他最终说,“我们这边,不需要回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不是说我完全不在意,”秦朗顿了顿,“而是我现在的路径,和他已经不在同一张地图上了。他们还在那个地图上标记他们想要的位置,但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再说了,其实你比我更清楚,目前这种局面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除了无视,还能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琪说:“我明白了,那就这样。” 秦朗挂了电话,摘下耳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一些,几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一页。 有些地方他不再去了,而这条路通向的地方,比那些地方更远。 74.第 74 章 四月下旬,《利刃出鞘》播出过半,收视率和网络热度持续攀升。 秦朗在《猎手》片场的休息时间里,能感觉到外界对他的关注度正在以某种加速度增长。那些在片场外围蹲守的代拍人数明显增加了,影视基地外的公路边长时间停着一些车。车窗贴着深色膜,长焦镜头从缝隙里探出来,像是某种沉默的、持续的注视。 沈默每天都会在收工后向他汇报外围的情况,语气平淡,用词简练,秦朗听完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天收工后,沈默没有和往常一样汇报外围的情况,而是说了一句:“今天上午,有三个新的代拍者出现在基地外围。还有一个在公路对面的树林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确认了他的位置,但他一直没有靠近,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认识吗?” “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应该不是以前常见的那批代拍,可能是接了单的新人。”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随着《利刃出鞘》的热度持续上升,对他的关注度只会越来越多。而那些代拍、私生的数量和频率,也会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媒体采访的需求也在急剧增加。黄琪每天都能收到十几封采访邀约,从主流媒体到娱乐自媒体,从电视到杂志到网络平台,秦朗的“曝光价值”正在迅速回升。 “想采访你的人太多了,”黄琪把自己列出的那份表格递给秦朗,“我筛了一批,留下了一些比较有代表性的,你看一下。时间安排上你看能不能抽出一天时间,集中做一次采访?” “可以。”秦朗翻了翻日程表,“那就5月3号吧,那天休息。” “那就定那天。我安排一下时间表,那就上午四家,下午五家,每家三十分钟到一小时,尽量不重叠。” “好。” “你再看一下这个。”黄琪递给秦朗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一份详细的商务评估报告。 她直接进入正题:“自你进组《猎手》后,就有更多的品牌方和我们联系,特别是随着《利刃出鞘》播出,且口碑发酵后,品牌方的反馈更积极,代言费也以前更高。这里列出来的商家都是各方条件不错,报价也有诚意的品牌,且都已经经过我们自己调查和背调公司调查的。” “有几家是去年表达过合作意向、后来又搁置了谈判的品牌,最近都重新联系了。他们的报价比去年高出不少,有一家给出的报价甚至比原来涨了将近一倍。” 秦朗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他知道一部口碑好的作品播出之后会带来商业价值的变化,但亲眼听到那些具体的数字,还是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对目前市场环境的预期。 黄琪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说:“除了从去年就有联系的,这次收到了更多新的品牌,之前没有接触过的。主要集中在高奢服饰、腕表、护肤彩妆、高端电子产品,还有两家汽车品牌。他们提出的合作期限大多是两年或三年,排他性条款都有,但不算苛刻。整体来说,给出的条件都不错,大多比去年那些续约的品牌还要好。” 秦朗把手中的文件资料大致翻了一遍,靠在沙发上没有立刻接话。 “你觉得呢?”他问黄琪。 “我觉得时机到了。”黄琪的声音里没有特别激动的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后得出的结论,“你现在的舆论环境、作品口碑、商业认可度,都处在一个非常好的状态。《利刃出鞘》证明了你在现实题材中也有受众基础,《猎手》的宣发效应也在持续释放。商务合作不是消耗你的流量,是匹配你目前的位置。去年的围剿,中断了你正常的商务宣发。使得你现在的商务代言数量和你目前的热度流量是极不匹配。当然,选择权在你手上。” 秦朗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边正常推进,不要太着急,等我拍完《猎手》再说。这段时间我想集中精力在角色上,等这部戏杀青之后再安排商务拍摄。” “好。”黄琪合上报告,“那我这边先正常推进。还有,我从周姐那里得到消息,你们结束北京这边的拍摄去香港前,会放两三天假给你们调整。你到时回一趟上海,瑾颜新一季的广告片要拍摄。”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方的落日已经沉入城市天际线。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有品牌找到他个人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挑选余地,基本上是能接就接。现在他有了选择权,不用急着做决定。这种从容,不仅仅只是他身上流量给的,更多的是好作品带给他的底气。 5月3日,北京,晴。 这天是秦朗和各家媒体约定采访的日子。地点安排在他房间的客厅里,灯光师提前布置了临时照明,背景是一面干净的深灰色墙面,没有过多的装饰。这是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感的采访环境。 黄琪为了当天的采访让人给秦朗准备了三套衣服,第一套是一件白色衬衫搭配深色长裤。他头发没有做复杂的造型,只是简单地打理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自然、不设防,但也不至于随意到失礼的程度。 第一个进来的是国家台电视剧频道的记者,是位三十出头的女性,戴着细框眼镜,语气温和而准确。 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演江源这个角色,最难的部分是什么?是动作戏吗?” 秦朗想了想摇头,然后说:“最难的部分,不是动作戏。” 记者明显有些意外,“那是哪一部分?” “是江源不说话的那些时刻。”秦朗说,“他在很多时候是沉默的。一个人在沉默的时候,观众只能通过他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来感知他的状态。如果我的眼神是空的,那整场戏就塌了。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去理解他为什么沉默,他的沉默里装着什么。理解了这些,我站在镜头前的时候,他的沉默才能被观众接住。” 她接下来的问题也多是围绕《利刃出鞘》这部剧的问题——对角色的理解、拍摄中最难忘的场景,和胡松涛、林晚等演员在拍摄过程的化学反应,以及和何文辉导演合作的感受。秦朗逐一回答,不回避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第二家是《影视周刊》杂志,采访的形式更偏文字化,问题也更加深入。记者问他如何看待观众对他这 次表演的评价,秦朗说:“观众能看见我放在角色里的东西,这让我觉得踏实。以前我可能会在意别人怎么评价我,现在我更在意的是——那些评价和我想表达的东西,是不是在同一个方向上,我和观众能不能同频。” 第三家是视频平台的深度访谈栏目。这个采访时间稍长一些,有近一个小时,问题范围也更宽。记者最后问了他关于《猎手》的一些问题,秦朗的回答保持着适度的开放:“林骁和江源完全不同,江源的战场在城市里,在林骁的世界里,战场是无形的。他面对的不是看得见的敌人,而是一张网。我在准备林骁这个角色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那种一直生活在网里的感觉。” 第四家是行业媒体,问题更偏向制作层面。秦朗聊了和李磊导演合作的经验,也提到了集训对表演的帮助。 接下来的北极狐视频平台、微博娱乐、抖音、头条娱乐等。 最后一家是国家台电影频道,他们的采访比其他几家更正式一些,准备也更充分。记者是位四十多岁姓曾的中年男人,问题很专业,节奏也很稳。 “你在《利刃出鞘》里的表现和之前几部戏很不一样,”曾记者说,“你觉得这种变化是从哪里开始的?” 秦朗想了想,“从我开始接受训练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学习做特警要做的事。体能训练、枪械训练、战术训练,经过长时间训练,这些东西真的进入我的身体之后,站在镜头前就不再需要‘演’了。身体记住了那些动作,脑子就可以专注在想别的事情上。” “比如在想什么?” “在想江源在那一刻会怎么想。”秦朗说,“在想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在想他看到队友受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怎样的。当你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你费心去控制的时候,你就有更多的空间去关注这些更细微的东西。” 曾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状态,和去年这个时候很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是刻意的试探,更像是一个观察者的陈述。 秦朗微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去年这个时候,我确实不太确定很多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事情本身不会变,变的是你对待它的方式。以前我会想‘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我会想‘事情既然发生了,我没办法改变的情况下我应该如何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了一个其他媒体没有问过的问题:“你觉得一个演员的表演,能走多远,取决于什么?” 秦朗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取决于他能不能让自己相信那个角色。”他说,“你让观众相信一件事之前,你得先让自己相信。如果你自己都不信,你的表演一定是空的。我在拍《利刃出鞘》的时候,我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相信我就是江源。我相信了,然后观众才能相信。” 全部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秦朗站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远处的楼群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零星的灯光,像是一幅正在被点亮的画。 75.第 75 章 五月六日,《利刃出鞘》迎来大结局。 大结局的剧情是江源和蒋怀洲在一次任务中并肩作战,在完成任务的最后一刻,江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那个镜头没有台词,只有他站在天台边缘,落日余晖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眼神里有疲惫,还有圆满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和开播时的第一个镜头,江源站在清晨的晨光里形成一个首尾呼应。 当晚的收视率创下了该剧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同时段收视率稳居第一。全剧收视曲线一路向上,除了中间有几集出现一些不明显的波动,几乎算得上是一条非常漂亮的收视曲线。开播之初,因为有何文辉作品的名气,再加上秦朗流量热度的加执,之后每一集都在上涨,到结局时达到峰值。 网络平台上的讨论同样热烈。大结局播出后不到半小时,相关话题就占据了热搜榜的半壁江山。#利刃出鞘大结局#、#江源回头#、#秦朗眼神戏#、#秦朗胡松涛对手戏#、#利刃出鞘收官#,这几个词条同时出现在热搜前列,讨论量在短时间内迅速攀升。还有其它一些相关词条的热度在热搜榜往上爬升。 有人在官博收官博文的评论区写道:“看到江源最后那个回头的镜头,我忽然觉得,他不再是第一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新人了。他变了,但他变的方式很安静。” 也有评论在讨论秦朗的演技:“秦朗这次的表演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以前他演的角色都像是‘他把角色穿在了外面’,这次他把角色穿在了里面。江源的所有情绪都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是靠他的眼神和身体语言传递的。” 一位影视剧主在当晚发了一篇关于《利刃出鞘》的剧评长文,在点评秦朗的演技时写道:“秦朗在这部戏里的表现,标志着他从一个靠角色魅力支撑的演员,转变为一个靠表演本身建立说服力的演员。江源这个角色不是那种‘一看就喜欢’的类型,他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接近。但秦朗没有急于让观众喜欢他,他只是让江源在那里,等观众自己走过去。” 还有人关注到秦朗和胡松涛之间的对手戏:“秦朗和胡松涛的对手戏是这部剧最大的亮点之一。他们像是真的在互相较劲,但这种较劲是良性的。观众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在一起拍戏的时候,彼此都在推着对方往前走。” 胡松涛在这部戏里的表现也得到了广泛的认可。有评论说他在《利刃出鞘》里“走出了舒适区”,他以前在同类角色中那种略显模式化的表演方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腻、更有变化的质感。 他在收官后发了一条微博,感谢了剧组的所有人,末尾写道:“遇到一个好的对手,是演员的运气,谢谢秦朗!”同时@秦朗。 秦朗今天晚上有夜戏,收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坐在回酒店的车上,打开手机,看到了黄琪发来的消息:“收官收视率出来了,同时段依旧第一。全剧收视曲线一路向上,非常好!收工后,记得发一个收官博。还有,胡松涛发博提到你了,去互动下。”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许多的消息——有来自媒体的肯定,有来自同行的祝贺,更多的是来自粉丝的欢呼。 他没有一一回复,只是在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的光影里,安静地看着了那些消息。 回到酒店洗漱之后,他在房间里在北极狐视频看了一遍大结局的片段。秦朗看着江源回头的那个画面,想起拍那场戏时的情景——那天杭州的天气晴朗,即使是到了傍晚,吹来的风还是带着几分燥热。 他当时在那个镜头里想的是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成为那一刻的江源。不需要额外的努力,因为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足够久,久到那个角色和他之间的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秦朗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利刃出鞘》这个文件名,里面都是他在剧组期间留下的照片。他挑了九张照片,三张是他在片场的花絮照,其余的是他在剧组拍戏间隙随手拍下的照片。配文:今天和江源正式告别啦,很不舍。很荣幸能用角色致敬平凡英雄,感谢相遇,感恩所有遇见和偏爱。山河安稳,感谢守护! 发送前再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点击,发送。 他又点进胡松涛的主页,打开那条微博,在评 论区留下一个简单的回复同时转发:“合作愉快。”也@胡松涛。 最后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北京夜色深沉,远处一盏两盏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还醒着,在等待什么。 《利刃出鞘》收官后,网上对秦朗的评价也发生了一些更明确的、可以被量化描述的变化。播出前,他的标签主要是“古装美男”和“流量明星”;播出后,这些标签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词——“演技”。这个词的分量比所有数据加在一起都更重。因为演技不需要流量来维持,它会在作品里留下痕迹,在观众的记忆里停留。 而《猎手》那边,剧组正在为国外拍摄部分做最后的准备。所需的签证文件、器材通关手续和场地许可都在逐一确认中,制片部门每天都能收到新的确认函和补充文件。 5月18日,《猎手》在北京影视城的拍摄全部结束。 最后一场戏是林骁在一间临时租用的房间里的单人镜头,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等待一个一直未来的人。没有台词,只有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整整三分半钟的独镜,没有一句台词。秦朗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窗户的方向,他的肩膀始终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微倾,在某个不知名的脚步声经过窗外时,他的目光短暂地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变化,但在镜头里被完整地放大了出来。 李磊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久,然后说:“过了。北京部分全部结束了。休整三天,22号香港见。”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拆除布景。秦朗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坐得有些久,膝盖微微发麻。他站在片场中央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被拆卸的布景,他看着那些木板、石膏和道具一件一件被拆下来,堆放在角落。 他站在那儿,没有觉得不舍,也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只是觉得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以一种安静的方式被存放在身体里了。他看过来的方向被拍下来,它们会被带到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当天晚上,秦朗一行人搭乘晚上的航班返回上海,准备瑾颜新一季的广告拍摄。 76.第 76 章 五月十八日,夜。 飞机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的时候,秦朗靠着舷窗,看着下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片细密的光网。两个小时的航程不算长,他没有睡,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看一眼窗外。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五月中旬的上海,夜晚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从航站楼到停车场的那段路上,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正在生长的气息。秦朗走出到达口的时候,看到不少代拍正等在两边,他没有刻意低头躲闪,只是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步伐平稳地穿过人群,坐上了老李等在停车场的那辆黑色商务车。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车厢内照得明暗交替。秦朗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高架桥的曲线、远处楼群中零星的亮光。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在晚上经过这条路了,它看起来和记忆中差不多,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黄琪比他早一天回到上海,车子直接开到工作室楼下。秦朗上楼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着一沓文件,几杯没喝完的咖啡放在旁边,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看到秦朗进来,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路上顺利吗?” “顺利。”秦朗在沙发上坐下,“明天的拍摄几点?” “上午九点开始,瑾颜那边已经确认了场地和造型师。这次要拍三套平面和两支视频广告,下午四点左右能收工。后天上午你来工作室参加一个关于商务代言的会议,下午没有安排你可以好好休息下。然后22号一早飞香港。” 秦朗点头,接过黄琪推过来的一杯温水,“商务那边最近有什么变化?” “变化很大。”黄琪翻开笔记本,“自你进组《猎手》的消息官宣之后,找过来的品牌就比之前多了很多。特别是《利刃出鞘》播出江源这个角色受到大众认可后,又有一批新的品牌方表达了合作意向。现在累计有三十多家品牌在接触我们,覆盖的品类比以前更广,服饰、腕表、汽车、电子产品、食品、彩妆都有。报价也比以前高出不少,大部分都在两到三年,价格也都在合理区间内。” “我们这边的背调进度怎么样?” “按你的要求,每一家都在做深入背调。这件事我交给了林悦负责,她拉了一个专门的表格,记录每一家品牌的股东结构、过往合作案例、市场口碑,以及和华文或其它几家M是否有过合作。”黄琪没有急着翻页,停顿了一下,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进展比较慢,因为你的要求很严格,要排除和华文、美嘉、青峰、新潮科技等公司有深度合作的品牌。剔除掉这部分,还有些品牌是自身有问题的,目前剩下的品牌有十六家。这个数量也不算少,暂时就这些。”说完,把一个文件夹拿给秦朗。 秦朗翻开文件夹,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工作室暂时不缺钱,慢一点没关系。你也知道网上盯着我的人太多了,对于商务代言我们宁缺毋滥,别把把柄亲手递出去。如果合作到一半发现对方和那些人有关联,后续会很麻烦。” “我明白,所以每一家都会查得很细致。”黄琪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那明天拍完瑾颜的广告,后天上午的会主要就这些商务的品牌做一次筛选,确定优先级。” “好。” 秦朗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没有马上开灯,穿过客厅时借着窗外的城市灯光走到沙发边坐下。五月上海的夜晚已经暖和起来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隙,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气味。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刻意想什么,只是让自己待在这个熟悉的、久违的安静空间里,让身体和这座城市重新建立联系。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秦朗到达瑾颜位于上海外滩附近的拍摄现场。这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层高很高,水泥墙面和钢结构保留着工业时代的质感,后期被改造成专业的摄影棚。 瑾颜新一季的广告拍摄主题是“时光的纹理”,概念上偏向于用光影来表现皮肤的质地和状态。拍摄团队是国内顶尖的广告制作班底,灯光设备、布景调试都很专业。 规律的作息,健康的饮食,适度的健身,让秦朗的皮肤状态保持得非学好。化妆师给秦朗做了一组自然质感的妆容,几乎没有遮掩,只是让他的皮肤状态在镜头前呈现出最好的样子,没有做多余的修饰。 拍摄从上午十点持续到下午三点半。换了几套不同的造型,秦朗在镜头前的表现一直很好,不需要摄影师反复调动,每一组镜头都完成得干净利落。拍摄结束后,品牌方的一位负责人走过来和秦朗聊了几句,说:“秦老师,你的状态比去年底拍摄的时候更好了。” “是灯光打得好。”秦朗笑着打趣。 “不是,”那位负责人摇头,“是你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更从容了。” 下午四点,广告拍摄全部结束。秦朗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摄影棚的时候,阳光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在草坪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旁边的黄琪说,“让老李送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九点,工作室见。” 第二天上午,秦朗准时到达工作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会议桌的主位空着。黄琪、林悦、闻逸涛等人分坐在主位两侧。桌面上摊着几个文件夹,最左边是一份品牌背调汇总表,旁边还有几本剧本,封面上印着不同公司的标志。 秦朗坐下后,黄琪边示意大家开会。 “先说商务。”林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语速专业,“品牌背调的阶段性成果,目前已经完成深入背调的品牌有十二家,涵盖汽车、服饰、腕表、彩妆、饮品等几个品类。这些都是通过我们的初步筛查,经营状况良好,没有明显的负面新闻。且公司股东结构清晰,过往合作记录良好,没有和华文及相关联的M机构有深入的商务合作。” 她把一叠资料推到秦朗面前,“第一家是意大利的汽车品牌,全球知名的豪华车制造商,想邀你担任他们品牌在中国区的产品代言人。合作期限两年,报价很丰厚,是他们近两年开出的最高待遇之一。第二家是瑞士的高奢腕表品牌,想邀你做代言人,同样是两年期,品牌定位和你的个人风格契合度很高。第三家是国内的国民级的饮品品牌,品类和你之前的代言没有重叠,对方团队在沟通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合作诚意。第四家是一个彩妆品牌,和你的受众群体匹配度高。第五家……” 林悦一一向秦朗讲述通过背调的这些品牌的具体情况。 秦朗拿起那一叠文件依次翻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先继续推进和这些品牌的沟通。价格方面你们正常谈,最重要的 是确认所有条款都清晰,不要留下模糊地带。闻哥,这方面多你留意费心。” 闻逸涛点头,“明白。” 黄琪也跟着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条,然后转向桌上的那几份剧本,推到秦朗面前,“这些剧本是《利刃出鞘》播出后陆续收到的,一共六本。开机时间基本都定在明年开年以后,题材覆盖了现代悬疑、年代剧、都市情感和古装正剧。我初步看了一遍,挑出了其中三本质量相对较高的。你也知道,《猎手》大概在七月初杀青,《青衫渡》已经定了下半年。明年的档期还空着,我觉得现在应该考虑了。” 秦朗把那三本剧本拿起来,依次看了看封面上的名称和出品方,“年代剧暂时先放着,我上次和何导见面,他正在筹备拍一部年代剧,希望我能参演。这三个本子我先带回看看,档期方面过段时间再说。” 黄琪点头,随后声音稍低了一些,“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圈内开始在传,说你已经和耀丰解约,影视约已经完全独立。消息应该是从耀丰那边流出来的,目前知道的还不多,但后续可能会慢慢扩散。”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们不主动回应,不否认也不承认,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林悦打开一份文件夹,说:“虽然《利刃出鞘》已经收官有段时间,但各平台关于你的讨论热度一直在高位。很多正面的评价,对你演技的认可、对你其它作品的期待,这些天一直以一种持续的方式在增长。但是,近期各平台除了华文那边惯常的黑通稿外,又出现一些新的负面通稿——有些论坛和评论区里零星地出现了一些关于你‘资源突飞猛进’的质疑,说你的演技还需要沉淀,说你拿到《猎手》男主是因为背后有不可言说的‘关系’,等等。” 林悦说出自己的分析:“目前这些言论没有形成规模化,来源比较分散,看不出有统一的组织痕迹。我倾向于认为它们不是有组织的黑,而是零散的质疑。不过有些话术和去年攻击时的措辞有相似之处,也不能完全排除是从华文、美嘉等公司的帐号流出去的,我这边还在继续查。” 秦朗听完沉默片刻后说:“继续监测,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你再看看这个。”林悦又递给秦朗一份舆情报告,“这是近期和你关联的那几个主要CP的动态,最活跃的还是‘雨过天晴’CPF。特别是《猎手》官宣以后,华文那边加大了对‘雨过天晴’CP内容的推流。自《利刃出鞘》开播后,因为是双男主剧我特别注意了你和胡松涛之间的CPF,有,不过不多。CP名有‘江洲同源’、‘朗涛’、‘情松’等等,这些CPF基本都是那些喜欢跟着剧磕CP的,时间长了就会慢慢散。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有人花钱去经营推流那些CP内容,不用担心。” “看来,只要你一直红着,‘雨过天晴’这个CP都不会消停。”黄琪有些无奈的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飞香港,后面还有更密集的拍摄等着你。” 5月22日,上海虹桥机场,清晨六点半。 秦朗、黄琪一行四人在出发大厅门口汇合,四人先后进入航站楼,办理好登机手续、过安检,走向登机口。七点四十五分,飞机准时起飞。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上海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然后随着飞机的爬升逐渐缩小成一片灰绿色的拼图。 77.第 77 章 上海飞往香港的航程很短,也就两个多小时。飞机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能看到维港的水面在上午的阳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两岸的高楼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逐层添加细节。秦朗走出机舱的瞬间,感受到南方的暖湿空气迎面扑来,和北京那种干爽的春天完全不同。 剧组派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在到达口接机,秦朗一行人上了车,驶向剧组在九龙安排的酒店。他们一行人到达酒店时正好是午饭时间,黄琪办理好入住,简单吃过午餐后,便去和剧组协调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秦朗没有出门,留在酒店房间里调整状态。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香港——密集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层层叠叠地展开。狭窄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五月的热浪在楼宇之间流动、积聚。这座城市和他熟悉的北京、上海完全不同。它的密度更高,节奏更快,空间感更紧凑,像一个被不断压缩的容器,把人的注意力推向每一个细微的角落。 他想起李磊在北京拍摄结束时和他说过的一句话:“香港的空间感会和北京完全不同。北京的场景是开阔的,让你有机会在镜头里从容展示一个人的状态。香港的场景是挤的、近的,你需要让观众从你的眼睛和表情里看到那种紧迫感。”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街道上移动的点状人影,看到一位穿白色衬衣的上班族正在快速通过一个十字路口,步伐又快又稳。他默默记下了那个人的节奏。 23号清晨,秦朗准时出现在香港拍摄的第一站——深水埗的一栋唐楼前。 这条街很窄,两旁的建筑紧密地排列着,一楼是各种店铺,招牌从墙面伸出来,挡住了部分天空。秦朗站在楼下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的外观——墙面上的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窗户的防盗网上挂着晾晒的衣物。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林骁在香港的第一次接头。他要在没有确认对方身份的情况下,通过一组预定的暗号完成信息交换。全程没有台词,只有几个细微的动作——一个短暂的停顿、一次不经意的擦肩、一个放在窗台上又被取走的U盘。 李磊站在不远处的摄影车旁边,正在和摄影师讨论机位的角度。看到秦朗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说:“秦朗,过来看走位。” 秦朗走过去,站在李磊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条窄巷。李磊说:“机位会放在那两个位置,镜头跟着你从巷口走到铁门,整个过程大约二十秒,中间不停。你的节奏要控制好,太快了观众看不清你在做什么,太慢了会显得刻意。” “明白。” “好,先走一条。” 秦朗站到巷口的位置,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走。他的步伐频率保持在一种稳定的节奏上,既不快也不慢。走到铁门前的时候,他稍微侧了一下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U盘,放进旁边窗台的花盆里,然后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整个过程大约十八秒,秦朗走完之后在原位站定,转头看向李磊的方向。 李磊没有评价,只是说:“再来一条。摄像机角度调一下,秦朗你这次从巷口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右边那扇窗户上多停半秒。” 第二遍,秦朗按照调整后的走位重新走了一遍。李磊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停,第二遍的节奏比第一遍好。摄像准备,正式开拍。” 香港外景的拍摄强度比北京高不少。北京的室内戏居多,环境和光线相对可控,而外景则需要应对各种不可控的因素——天气、光线、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周围楼宇的噪声。剧组要在这些变量中找到一个稳定的节奏,尽可能地控制那些可以控制的部分。 五月底的香港已经进入了雨季。连续的几个下午都会下一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秦朗在这段时间里穿过不同的街道和巷口,在那些密集的、变化多端的城市空间中移动。他开始逐渐理解林骁在陌生城市里的生存逻辑——不是“掌控”这座城市,而是在它的缝隙中寻找可用的空间。 这天下午,剧组正在拍摄一场林骁在街边电话亭打电话的戏,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几滴,然后迅速变成一片连续的雨幕。 李磊没有喊停。 秦朗站在电话亭里,雨水打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握着话筒,正在和上线确认一条情报的细节。雨声在电话亭外形成一道连续的屏障,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挂上电话,在电话亭里又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走进雨里。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快步穿过街道,在最近的一个雨棚下站定,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 整个过程的节奏没有被打乱。雨不是干扰,它只是林骁在世界里行走时会遇到的一种自然条件。李磊在监视器后面看完这一条,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感觉对了!” 秦朗站在雨棚下,拧了拧外套袖子上的水,目光落在街对面那个电话亭上。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把里面的空间模糊成一个朦胧的轮廓。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天拍摄结束后,制片人周姐走到秦朗旁边,“你在香港的状态,比在北京的时候反而更放松了。” “可能是因为外景的环境更自然一些,”秦朗说,“在棚里的时候,你知道周围的一切都是搭出来的。但在真实的街道上,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行人、车辆、灯光、空气里的气味,甚至噪声。这些东西会让你更容易进入状态。” 周姐点了点头,“李导也说你适应得比预期快。” 秦朗站在街边,看着夜幕在香港的街道上一点一点地降落下来,那些密集的招牌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把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红色和黄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这部戏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和节奏变成一部电影,而他在镜头前的那种状态,也正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那个人的轮廓。 秦朗连续在香港拍摄各种外景,每天在不同的街区之间转换。有时在深水埗的旧楼之间,有时在油麻地的街市边缘,有时在天星小轮的码头附近。每到一个新的环境,他都需要迅速适应周围的氛围,并做出相应的反应。 在香港的拍摄快一周的时候,秦朗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适应这座城市的气候和节奏——早晨起床时不再觉得疲惫,跑步时呼吸的频率更顺畅了,收工之后回到酒店也不再恨不得立刻就瘫倒在床上,而是能在回酒店洗漱后看一会儿剧本后,还能再看看书,然后睡觉。 这天晚上,李磊在收工后把他叫到一边。两个人站在一辆设备车的旁边,街灯在头顶发出暖黄色的光。他递过来一杯咖啡,秦朗接过来,道了声谢。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已经开始进入香港的节奏了,”秦朗说,“每到一个新的拍摄地,我都需要先适应那里。香港的街道密度高,层次丰富,同一个场景从不同角度看完全不同。” “那就对了,”李磊说,“林骁也是一个需要不断适应新环境的人。香港不是他的主场,但他得在这里工作,所以他会比在北京时更警觉。” 秦朗点头,喝了一口咖啡。两个人站在街灯下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周围的街声模糊地响着——远处有汽车驶过潮湿的路面,有几声粤语对话在穿过某条巷子时短暂地浮起又沉落下去。 “香港这部分拍完之后,就是欧洲了。”李磊说,“到时候会更复杂一些,但如果你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应该没问题。继续保持。” “我会的。” 秦朗在香港的拍摄进入第二周的时候,另一边关于他的消息也在继续发酵。 《利刃出鞘》收官后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网络上的讨论依然维持在较高的热度。秦朗在这部剧里的表现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和认可,“江源”这个角色成了他在宋离之后的又一个代表性角色。而他与耀丰影视约结束的消息也开始在业内流传,这个消息的传播范围从制作人、经纪人的私下交谈,逐渐扩散到更广泛的圈子。 与此同时,商务方面的工作也在同步推进。黄琪和林悦在那十多份通过背调的品牌,又找到另一家第三方公司做了更深入的尽职调查。对品牌方的信用记录进行进一步的核验,确保所有合作都建立在清晰、稳定的基础上。 已回到上海的黄琪在秦朗拍摄间隙视频通话时提到这些进展,她的语气平静,但能听出其中被压得很实的节奏感:“有六家品牌都完成了第二轮的详细调查,结果没有问题。汽车品牌那边的意向很明确,希望在年内正式启动合作。瑞士腕表品牌那边的合同条款也谈得差不多了,没有附加条件。饮品品牌的报价有所调整,但 整体还在合理范围内。彩妆品牌则是希望明年初开始合作,现在的代言人今年底合约到期。详情我发到你邮箱了,你看过后再给我回复。” “你这边有比较倾向的吗?还是等我回复你再做决定。” “等你回复再做最终决定。但我个人觉得目前通过第二轮背调的几个品牌都可以接受,特别是那个豪车和腕表。瑞士腕表他们的调性和你目前的发展方向很契合,报价不错,条款清晰,整体来说没短板。而且这个品牌的代言人空缺期很长,他们愿意等你档期完全确定了再官宣,这说明对方是真心的想合作。还有一点,能代言豪车和腕表这些高奢品牌,对你的商务价值是有很大加成作用的。” 秦朗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推进,其它等我回去再说。对了,现在网上关于我的舆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有。关于你和耀丰影视约结束的消息,这两天扩散的范围更广了。有几个博主已经把它当作确定性消息在转发,评论区的反应比你预期的要积极。大部分人在猜测你接下来是会继续签新的公司,还是把影视约也完全独立出来。也有一些人开始好奇,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接到《猎手》的续集,或者是后续档期。” “那就继续保持不回应。” “好。还有一件事,我前几天和何导联系过,何导说他的那部年代剧大概能在明年六七月份开机。不管你接不接何导的这部戏,现在就能确定你明年上半年的档期是空的。那几个剧本你有空的时候看看,我这边也再继续帮你筛选一些。这些都先不急,你把香港的戏拍好,其它等杀青后再说。” “好。” 秦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一旁。窗外香港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变深,远处的摩天轮在灯光中旋转着,像是一个缓慢而无声的指针,在夜空中一圈一圈地划过。 结束和秦朗的通话后,黄琪坐在办公室里,把面前的商务数据和剧本资料重新整理归档,又给团队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提醒各部门继续按现有的节奏推进各项工作。 邮件末尾写了一句:“保持节奏,不急于求成。” 五月底秦朗结束了深水埗和油麻地一带的外景拍摄,剧组转到了中环附近的一处旧式楼宇群中。这里的街景和深水埗完全不同——更窄的巷道,更密集的招牌,更多的拐角和遮挡物。拍摄的节奏也在逐渐加快,每天推进的戏份数量在稳步增加。 秦朗在片场的状态已经越来越稳定,他不再需要刻意地提醒自己“进入林骁”的状态。当他换好戏服走到拍摄位置时,那种状态会自动覆盖上来,像是切换到一个他已经熟悉的频率。 这天拍摄的是一场在街市中的追逐戏,林骁需要穿过一条人声鼎沸的菜市场,不引起注意地摆脱一名跟踪者。李磊提前在菜市场里布好了摄像机,有的藏在摊位后面,有的放在二楼的窗户里,从不同角度捕捉秦朗经过那些摊位、穿过密集人群的画面。 秦朗站在市场入口处,看着眼前那条窄长的通道,两侧的摊位堆着各种货物。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跑。他跑进市场之后的速度并不快,但步伐的节奏很稳,在人群和货物之间穿行,侧身让过一堆竹筐,弯腰低头钻过一根横斜的竹竿,再直起身继续前进。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跑过那条通道,到了出口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李磊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刚才路过那个竹筐的时候,你的右肩撞到了边缘。这个动作不算失误,效果很好,正好制造出那种紧张感。摄像回放一下刚才的镜头。” 秦朗走回监视器旁,看了一遍回放。他在经过那个竹筐的时候确实被边缘刮了一下,身体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失控,然后他马上找回了平衡。 “这一段保留,”李磊说,“真实的反应比设计的动作更有说服力。重来一遍,换个位置。” 在香港拍摄期间,秦朗如果收工早,就会沿着海边走一段路再回住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和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同。他走在这座陌生而密集的城市里,看那些招牌、路灯和街道,那些他每天路过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嵌进他的记忆里。 他开始理解林骁在这座城市里的状态——一个需要不断观察和判断的、永远无法彻底放松的空间。这里的每一个转角都可能遇到不该遇到的人,每一次停留都可能只是短暂的歇息。 78.第 78 章 6月2日,香港,晴。 雨季的间隙里难得出现了这样一个完整的晴天。清晨的阳光从维港东面的楼群之间穿过来,把深水埗那些窄巷的墙面染成一片暖金色。秦朗站在一栋旧唐楼的楼顶,脚下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架和天线,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广告牌和街灯,再远一些,是维港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的细碎银光。 自进入六月以后的拍摄和之前完全不同。 前一个多星期的戏份大多是文戏——情报传递、接头、观察、跟踪——那些需要沉默和耐心的场景。剧本里的动作戏、枪战戏都留在后半程统一拍摄。林骁在香港的行动不仅仅只是观察和等待,为了完成任务,达成目的,他在必要的时候,会用武力解决问题。 第一场动作戏设定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仓库的屋顶是波浪形的铁皮,四周堆放着生锈的货架和废弃的机械设备。林骁在这里被三名追踪者堵住,他需要在不使用武器的情况下脱身。 动作指导姓梁,香港本地人,五十出头,从业超过三十年,从香港电影最繁荣的年代走来,做过多部动作片的武术指导。他瘦小精干,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讲戏时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示范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梁指导带着秦朗走了一遍全场的动作路线。“这里,”他指着一个倒塌的货架,“你从这里翻过去的时候,身体要低一点,不要先抬头。对方在这个位置,你一抬头就会暴露。你先低头翻过货架,然后贴着柱子走,走到这个位置再抬头。” 秦朗按照他的示范走了一遍,感觉动作的流畅度还需要调整。梁指导说:“再来。动作的速度不是最重要的,是节奏。你的每一个动作之间不能有停顿,哪怕是你需要判断下一步的时候,身体也不能停。你一停,观众就会觉得你在‘等动作’,在‘演’。眼神可以停,身体不停。” 秦朗第二次走的时候,注意力放在了“不停”这件事上。翻过货架的时候,他的手刚触到地面,身体就已经开始向柱子的方向移动了。动作之间的连接比他第一遍更快,更顺滑,像是流水一样没有中断。 梁指导看完之后微微点头,“对了。保持这个节奏,下一遍正式来。” 正式拍摄的时候,秦朗和三位对手戏演员在仓库里走完了整场戏。从被发现、被围堵、翻越障碍、摆脱追踪,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中间没有剪辑。秦朗在动作之间没有停顿,他的身体在每一个节点都保持着流动,像是一条在障碍物之间穿行的丝条,顺滑,流畅。 李磊看完这一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来一遍。” 终于等到李磊喊“过!”。秦朗顺势坐在仓库角落的箱子上,接过小周递来的水,慢慢喝完。他看到手掌上有一道不太深的擦伤,大概是在翻越货架的时候不小心剐蹭到的。拍摄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才觉得有些微的刺痛。只是擦破一点皮,明天应该就会淡了。 收工时站在仓库门口等车的时候,梁指导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第一次拍这种节奏的动作戏,能达到现在效果,不容易。” 秦朗转过头,“谢谢梁指。”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身体记住了节奏。”梁指导说,“很多人拍动作戏是用脑子在记动作,那样出来的效果是断的。你已经在用身体了,不错。” 秦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那句话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一件事——他所做过的那些训练,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种可被看见的东西。 6月4日,香港,多云。 拍摄转到了油麻地一处旧楼的天台上。这场戏是林骁在追踪一名情报贩子的过程中,被对方察觉,双方在天台展开了一场近身搏斗。这场戏的强度比仓库那场更大,对手戏演员是一位在香港本地练过多年搏击的武行演员程子豪,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出手非常快。程子豪在一些港产片中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是那种很多观众不知道名字,但看到又觉得有些眼熟的演员。 梁指导在开拍前排了一遍动作。这场戏没有太多复杂的位移,空间有限,两个人站在天台的围栏旁边,距离很近,动作以近身缠斗为主。 “这场戏的要点是‘短’,”梁指导说,“空间窄,动作不能大。你们的动作幅度越小,观众的紧张感反而越强。秦朗,你的角色在这场戏里是防守的一方,你的动作要比阿豪更克制。他的动作是攻击,你的动作是化解,化解的动作幅度要比攻击更小,这样才能显得你是被压制的一方。” 秦朗点了点头。 拍摄开始后,对手演员的攻势很猛,每一拳都带着真实的力度。秦朗按照排好的动作路线,侧身、格挡、后退,他的动作幅度确实很小,每一次化解都刚好够避开攻击,但又不会有多余的移动。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在不断地压缩,他退到天台边缘的时候,后脚跟碰到了围栏的底部。 他没有犹豫,顺势侧身,利用围栏的支撑点完成了一次位置的转换,从被压制的位置转移到了对方的身侧。对手演员的下一拳落空,秦朗趁势向前迈了一步,用肩膀顶住对方的胸口,将他推出了两步的距离。 李磊没有喊停,让这场戏继续往下走。秦朗和对手演员在狭窄的天台上又缠斗了几个回合,最终林骁用一个短暂的停顿判断出了对方的下一个动作方向,提前半秒做出了反应,在对方出手的瞬间侧身避让,同时抓住了对方伸出的手臂,利用对方自己的惯性完成了一次反制。 李磊终于喊了“停”。他走到监视器前面,回放了一遍刚才的拍摄,然后说:“中间那段停顿的处理,你自己的决定?” 秦朗站在天台边缘,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我觉得林骁在那个时刻需要停顿一下。他一直在防守,一直在后退,如果他找到一个机会,不管是否能制作对手就立刻反击,那他就不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多年的人。他会在反击之前判断一下对方的动向,确认这个时机是对的,再出手反制。” 李磊听完没有评价,但他把那段素材标记了一下,对剪辑师说:“这段保留。” 秦朗在六月的前几天拍摄中,连续完成了多场动作戏。他在武指的调教下,逐渐找到了那种“动作之间没有停顿”的节奏感。不是不思考,而是思考被压缩到了动作之间的间隙里,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进入六月份,香港的天气开始变得越来越闷热。拍摄间隙,秦朗会坐在片场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瓶水,安静地看着不远处正在搭建下一场戏布景的工作人员。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幅正在被慢慢填满的画。那些戏份正在增加,那些场景正在被填满,故事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成形。 6月6日 ,香港,晴转阵雨。 这一天的拍摄场地安排在尖沙咀的一处街市附近,场景是一场在人群中短距离追逐。秦朗需要在密集的人群中快速穿行,追踪一个目标人物,同时避免被对方察觉。除了在几个固定机位的摄像机,整场戏的镜头大部分是跟拍,摄像师扛着机器在他身后保持几米的距离,捕捉他穿梭在人群中的每一个动作。 上午的拍摄进行得还算顺利。街市里人流量很大,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和顾客,秦朗走在其中,步伐时快时慢,随着人流的变化调整节奏。他在人群中穿行了三趟,拍了几条不同角度的素材。李磊对他的状态基本满意,只在一条结束后说了一句:“经过水果摊的时候,你的右肩有一个避让的动作做得很好,另一条可以再稍微放慢一点节奏。” 然而下午的拍摄出现了麻烦,是一直蹲守的代拍带来的麻烦。 对于代拍,李磊对此早有心理预期。从《猎手》在北京开机后,就一直有代拍在片场外围活动。特别是到香港后,外景拍摄让代拍的数量和频率都在增加。香港的街道狭窄,建筑密集,外景拍摄很难完全封闭,代拍者能够在附近找到各种角度进行拍摄。有些站在对面楼宇的窗户里,有些在街角隔着一辆停泊的车辆架起长焦镜头,有的甚至混在路过的行人中举着手机拍。 李磊的剧组对这类情况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应对经验。剧组安排了专人会在每天拍摄开始前和剧组场务确认当天的拍摄区域和周边的封闭情况,确认所有出入口的管控是否到位,还会在拍摄期间持续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记录可疑人员的动向。 当时,秦朗从街市尽头完成最后一段追逐戏。拍摄到第三遍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撞击声。声音不是特别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有人喊了一句:“楼上有人在砸东西。” 李磊没有立刻喊停,只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秦朗站在拍摄位置,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移动。沈默和剧组的一名安保人员已经快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楼层跑去。 过了一会儿,沈默独自回来,语气平直的汇报:“有个男的躲在那边二楼的一个通道口,拿着一个长焦镜头,他旁边是一个铁皮的垃圾桶。他说是自己没站稳,摔了一下,手里的相机撞到了垃圾桶,不是故意的。安保守在那边,也已经让他离开了。” 李磊点了点头,示意拍摄继续:“再来一条,刚才的节奏保持住。” 秦朗没有多问,重新站回刚才的位置,拍摄继续。 那天的拍摄结束后,秦朗坐在回酒店的车上,沈默说:“今天那个故意打断拍摄的人,不是以前的那些代拍,是个新面孔。他说自己没见过明星拍戏,想着拍几张照片回去发朋友圈。” “沈哥,你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好奇,还是接到任务的代拍吗?” “不好说。但今天他砸垃圾桶的那一下,很大可能是故意的。”沈默继续说道,“我上去后注意到那个铁皮垃圾桶的位置有挪动过。我后来和安保说过这点,看他之后还会不会出现,如果持续出现,还一直制造麻烦,让剧组想办法处理。” “好。” 车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加深。秦朗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沈默和剧组会处理好这些事,他不需要也不应该为这些琐事分心。 79.第 79 章 6月9日,当天下午拍摄一场打斗戏,在雨中。 场景设置在深水埗一条后巷,两侧是旧楼的外墙,地面是不平整的水泥路,常年潮湿,长着青苔。这场戏的剧情是林骁在拿到情报后被对手拦截,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近身缠斗。动作设计以短促、直接的打击为主,没有多余的招式,林骁的意图就是在最短时间内能够脱身。 雨是自然下的,不是人造的。 走位、套招的时候还艳阳高照,等到正式开拍的时候突然乌云压顶,很快雨就下了起来。李磊查了天气预报,又看了看天色,感觉这场雨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停,为了按时完成拍摄进度,便没有推迟拍摄,直接让演员就位。 秦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衫,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布料,贴在身上。对面是一名香港当地武行出身的演员,个子比秦朗低半个头,却身形壮实。两个人站在后巷里,雨幕在中间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A!” 对方先出手,一拳朝秦朗的面部方向打来。秦朗侧身避开,退后半步,用前臂挡开对方的首次攻击,然后迅速压低重心,一个短促的肘击打在对方肋部,借力拉开距离。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清晰。 然后对方再次逼近,这一次是连续的压制,秦朗被逼退至墙边,后肩撞上潮湿的砖墙,他短暂地失去了重心,被压住了一瞬。他抓住对方外套的领口,用膝盖顶开,两人分开,重新对峙。 李磊没有喊停。雨持续下着,镜头没有移动,稳稳地框住了那个空间,将秦朗和对手演员都框在镜头里。 秦朗在雨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再次主动上前。这次他的动作更快,在对方出拳的同时完成了身体的重心转移,从侧面切入,用一个短促的锁扣将对方的手腕固定在自己肩侧,同时脚下做出一个扫踢,让对方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倒在潮湿的地面上,泥水溅开,秦朗在落地时用自己的肩膀承受了大部分冲击,顺势翻到一侧,站起来。 整个打斗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李磊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全程,然后说:“过。” 秦朗从地上站起来,T恤衫上全是泥水,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从旁边助理小周的手中接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泥点,然后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他在看的时候没有评价自己,只是在观察那些动作之间的连接——哪些是顺畅的,哪些还可以有更细致的调整空间。 李磊坐在监视器旁边,等秦朗看完回放之后才开口:“刚才那场戏,你倒地之后翻身的动作,比排练的时候更流畅。” “可能是因为下雨地面滑,”秦朗说,“地面比排练的时候更滑,身体会自然地跟着做出调整。” “那就对了,”李磊说,“以后在真实的拍摄环境中,这种‘自然调整’会让你和角色之间的界限变得更模糊。继续保持。” 6月12日,下午,旺角,露天街市。 这是秦朗在香港拍摄的最后一场外景戏,也是在香港的最后一场戏。 场景设定在一个热闹的露天市场里,林骁在人群中穿行,他需要在一个特定的摊位前停下来,取走一份接头人预先放置好的情报,然后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离开。整个过程需要他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持从容的节奏,用各种方式掩饰真正的目的。 李磊把这场戏放在香港部分的最后一天,显然是经过考量后做的选择——让他在这种人流密集的、真实的、无法完全控制的环境中完成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任务。而在这种环境中无法控制的那部分东西,恰好也能给那场戏增加一些不确定的成分。 秦朗站在市场的入口处,阳光从上方照下来,穿过密集的招牌之间狭窄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点。李磊确认了所有机位之后,隔着内通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就开始,不用等。” 秦朗走进人群,步伐的频率不紧不慢。他经过卖水果的摊位、卖海鲜的摊位、卖衣服的摊位、卖干货的摊位,每一个摊位的货物和布置都不同,他经过的时候目光从不直接停留在某一件货品上,而是保持一种自然的流动状态,像是在逛市场,而不是在确认位置。 他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停下来,弯下腰,像是正在看货架上的香菇和花胶。他的右手在弯腰的同时伸向摊位的下方,触到了预先放在那里的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顺势夹起,收进外套内袋。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货架上的标价牌,又放下了,重新汇入人群,继续向前走。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秒,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值得额外注意的细节。 他快要走出市场区域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大声喊了一句:“秦朗!看这边!” 秦朗微怔一下,不过没有停步,继续按照既定流程往前走。 沈默已经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迅速贴近那个喊话的人,用身体隔开了这个试图靠近的人。整个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秦朗的节奏没有被打乱,继续保持之前的步伐走出了市场。 他回到场外的休息区之后,李磊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刚才那一段,你全程没有受外部干扰的影响,不错!” “那种时候直接叫我的名字,不是代拍就是私生。如果我当时停下来或者转头看,整条镜头的节奏就会被破坏。” “留着了,这个应对方式对林骁来说是合适的。”李磊转身走回监视器前。 秦朗看着走过来的沈默对他轻微摇头,猜测刚才那个喊话的人是故意打扰他拍摄进度的。只是这种就算知道对方是故意,除了自己尽量克服,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他站在市场入口处的阴影里,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空气中弥漫着市场特有的气味, 正在逐渐被傍晚的风吹散。他慢慢地、长长地呼出那口气,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林骁的状态中退出来。 香港的拍摄就此结束。 李磊站在现场对大家说了一句:“香港部分杀青了。全体休整三天,接下来转战柏林。” 剧组工作人员速度开始打包设备器材,准备把这些器材运往柏林。其他演员,有留在香港游玩购物的,还有一部分返回内地。 秦朗没有回上海,而是直接从香港飞往柏林。他准备提前几天过去,为了更好的适应时差和环境,让自己在正式开始拍摄之前先进入那座城市的气息和节奏。 柏林这座城市是《猎手》中戏份非常重要的外景地之一,也是林骁这个角色在故事中活动时间最长的城市之一,故事后半段的很多剧情都在柏林展开。 6月13日,下午,秦朗和沈默搭乘香港直飞柏林的航班。十四个小时的飞行,从亚洲的夜晚穿越到欧洲的白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在飞行途中断断续续的睡了几觉,看了一部电影,又翻出那本在香港码头一个旧书摊买到的一本英文诗集。 飞机降落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初夏的柏林气温适中,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整齐的光带。 秦朗走了航站楼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清冽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凉意迎面而来,和香港那种密集湿热的感觉完全不同。 剧组安排了接机的车辆,秦朗坐进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移动。 机场到市区途中经过一大片林地,穿过林区的间隙能看柏林的天际线。和北京的高楼不同,柏林的天际线更平缓,更分散,在天际轮廓的边缘偶尔能看到几座塔楼的尖顶。这是一座更开阔、更疏朗的城市,和香港那种层层叠叠的密集感截然不同。 车子进入市区之后,秦朗看到柏林那些标识性的街景——宽阔的街道、成排的椴树、朴素而规整的建筑立面。街道两侧的咖啡店在室外摆着藤编座椅,有人在傍晚的阳光下坐着看书,或者和旁面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到达剧组提前包下的酒店办理好入住,他的房间在六楼,窗户朝向一条安静的街道。对面是一栋米白色墙面、窗框漆成深绿色的旧式公寓楼,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天竺葵,正在傍晚的光线中开得正盛。他洗漱后站在窗着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从飞行的疲惫中恢复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他每天固定的时候起床,沿着酒店附近的街道跑步,然后步行到不同的街区,认识这座城市的街道走向、光线变化和日常节奏。有时他会在同一段地铁线路坐几个来回,有时会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坐上一两个小时。 6月15日,剧组所有设备器材、工作人员依次抵达柏林,准备开始《猎手》在柏林的外景拍摄。 80.第 80 章 6月16日,柏林,晴。 秦朗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在浅色的床单上划出一条明亮的光带。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这座陌生城市的早晨声音——远处有汽车经过湿润路面的摩擦声,偶尔有鸟鸣从某棵椴树的枝叶间传过来,简短而清晰,像是某种固定的信号。 他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沿着酒店附近的街道跑步,沈默跟在他身后。柏林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爽,和香港那种潮湿闷热的质感完全不同。街道两侧的建筑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润的色调,米白色、浅灰色、淡黄色,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栋都在光线中显得自洽而完整。 他跑过几个街区,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运河在晨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他停下来,站在桥上做了几组拉伸运动,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空和建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这座城市的节奏。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人了。剧组的设备器材正从货车上搬下来,走廊里有人在检查摄影机和轨道。李磊站在大堂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和一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对着地图讨论什么。他看到秦朗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 上午九点,制片周姐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在大堂开了一个短会,通报了柏林阶段的拍摄计划。柏林的拍摄时长大约二十天,主要集中在市区和周边几个关键场景。涉及到街头驾车追逐、枪战、街头跟踪、咖啡店接头以及在废弃厂房中的对峙戏等,还有补拍几场室内戏。 李磊在会末补充了几句,着重说明了外景拍摄的注意事项和当地警方的配合安排,然后示意大家按各自的岗位去准备。 当天下午,秦朗在酒店附近临时租借的排练室见到了他在柏林的主要戏手戏的外籍演员。 来人是一个高大的德国男人,叫弗兰茨·贝尔,约四十岁出头,是秦朗在《猎手》中饰演角色林骁在柏林时期的主要对手。贝尔是德国一个很有名气的演员,他特意为这部电影学了几个月的英语,以便在拍摄时能与秦朗用英语流畅沟通,确保对手戏的节奏更加自然。 两个人握手的时候,秦朗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宽厚而干燥,力度适中。贝尔的英语带有轻微的德语口音,但表达很清晰:“我看过你的一些片段,虽然我不懂中文,但我能从你的肢体语言中读到你角色的情绪。” 秦朗点头,“我也看过你的部分作品,很期待和你在柏林完成这些对手戏。” 排练持续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把接下来几场关键的对峙戏走了一遍,不是完整地在演,而是通过对话练习来对词,让彼此适应对方的节奏和反应习惯。贝尔在排练中几乎没有停顿,读词速度稳定,表情和他的台词保持着同步,偶尔会在一句台词说完之后短暂地看一眼秦朗,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跟上。秦朗全程使用德语,甚至在个别关键句子中提到某个街名时,用比较准确的德语发音重复了一遍。贝尔听到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排练结束后,他们并肩走出排练室。贝尔说:“你的德语比我想象中好。” “其实德语我只会一些日常对话,”秦朗笑着摇头,“你觉得我的德语好,是因为这些台词我提前背诵的。” “那已经足够了,”贝尔说,“至少你不会在镜头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页刚翻开的地图。” 当天晚上,秦朗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又把明天要拍的戏的剧本翻了一遍。他看到页边空白处写着的几句笔记——“林骁在柏林的时间会使用德语同他人进行流利的交流,以降低引起注意的可能”,这是他还在北京集训期间教官给他那批资料里夹着的一条注释。他当时看到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确认”的标记。 第二天上午八点,秦朗来到剧组在柏林的第一处拍摄场地——一座位于城西的旧式公寓楼内。内部家俱装饰为了方便拍摄做了适度调整,这是一间在柏林潜伏的特工临时租用的安全屋。也是李磊在北京时和投资人赵瑾瑜觉得“差点意思”,要重拍室内戏的场景。 这是秦朗到达柏林后的第一次正式拍摄。他从香港飞抵柏林之后的那几天,每天都在按自己的节奏适应柏林的环境。现在终于到了把那种适应状态转化为具体表演的时刻。 李磊已经到了一会儿,正站在窗口和摄影师确认上午的光线角度。 “窗外的光线在九点到十点之间是最合适的,”他说,“过了十点太阳就会偏到建筑后面去,到时候会有阴影落在墙面上,今天上午把室内戏拍完。” 秦朗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布景的每一处细节——墙角的一盏落地灯、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窗台上放着的一盆植物 第一场戏的剧情在剧本里简单:林骁到达柏林的安全屋,首先检查屋内的安全,然后坐下接听一通来自上线的电话,确认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A。” 秦朗推门进入,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关门,反锁,检查全屋,确认安全屋的安全,然后他他在书桌前坐下。电话铃声响起,他拿起听筒夹在右肩和耳朵之间,左手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听筒里传来的是副导演在读对方的台词,秦朗的回应间隔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节奏里——“嗯……知道了……那个地点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通话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他没有在对话中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情绪,声音和表情都保持着一种稳定的状态,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通话中处理信息的人。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继续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椴树的树冠上。 椴树的叶缘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新叶的颜色在透进来的光 线下显得有些透明。他把桌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李磊没有喊停。让那一段沉默自然持续,直到秦朗自己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向窗前,然后才说:“过。” 秦朗在完成那个镜头之后站到窗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那棵椴树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拍完一个镜头之后还继续保持那种状态了,刚才那场戏里有那么短暂的几秒,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扮演林骁,而是真的在柏林的某间公寓里接了一通电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到李磊的监视器前。 “刚才那通电话之后的那一段沉默,”李磊说,“你在看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柏林这座城市。林骁刚到柏林,接到的第一通电话。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城市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光线、建筑、空气,都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状态。他需要几分钟来确认自己和这座城市之间的关系。”秦朗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我的理解。” 李磊点了点头,“你的理解没问题。保持这种理解。” 下午,转换拍摄场地,是在距离这边两条路口的一条街道。 秦朗站在街角咖啡店的室外区域,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外的位置。他的右手搭在杯沿上,目光没有固定在某一个点上,而是以一种近似扫描的方式,在街道两侧的窗户、路口和人群中缓缓移动,保持一种持续观察的状态。 这是他在柏林街头拍摄的第一个镜头,没有台词,只需要他在那个位置坐一段时间,在目光的缓慢移动中完成某种确认。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大约三分钟,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桌面。 李磊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断。等秦朗按照既定流程完成了从坐下、观察、确认到离开的全部动作之后,他才说:“过。” 秦朗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画面中他坐在咖啡店的外摆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下颌和颈部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光线和阴影的分界正好落在他的左肩上,把画面平分成明暗两个区域。秦朗注意到自己把杯盖边缘转向了远离身体的方向,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剧本里没有写,他也没有刻意设计过。他想起在北京的集训时的一位教官提过一句:“在开放空间里,杯盖的开口方向是一个很容易暴露个人习惯的细节。” 他没有在回放前停下来,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柏林初期的拍摄以文戏为主,节奏平稳。秦朗在那些街道和建筑之间行走的时候,逐渐感受到这座城市特有的空间感。和香港的密集不同,柏林的路面更宽,建筑之间的间距更疏朗,人与人的距离也更大。林骁在香港需要把自己嵌进人群的缝隙里,而在柏林,他需要在不显得突兀的前提下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属于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81.第 81 章 6月20日,柏林,阴。 从这一天开始,几位在前期已官宣的演员,包括两位女演员和其他在柏林有对手戏的演员陆续到达柏林,剧组的成员阵容比在香港时更完整了一些。秦朗之前在集训和北京拍摄期间已经和这一些人都熟悉了,只是各自的戏份分散在不同的阶段。现在到了柏林,主线和支线开始交汇,那些在前半段各自独立的线索将在柏林的部分逐渐收束到一起。 周森饰演的技术专家角色,在任务中为林骁提供信息支撑,并在林骁遇到困难时适时提供协助。周森比秦朗小两岁,个子不高,留着寸头,有一双很亮但也很沉的眼睛,说话不紧不慢。他之前在唐朝娱乐的几部剧中演过重要的配角,且都有不错的表现。 这天下午有一场两人的对手戏。在柏林一处街道取景,林骁和周森饰演的角色在一辆租来的车里交换情报。整个场景的画面很窄,两个人各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中间隔着一段不宽的距离。 李磊在开拍前说了一句:“这场戏的空间很小,你们不需要做太多动作。镜头会离你们很近,所以表情和语气控制住就行。” 周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向秦朗的方向。“林骁,你要去那个地方的话,需要换一个身份。你现在的证件在那边会被注意到。” 秦朗饰演的林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街道上,“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后天上午。” “太迟了。” “最早也要明天晚上。” 秦朗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明晚七点以前。” 整个对话过程很短,两个人之间的语速适中,秦朗的语气偏冷,带着一种短促的确认感,没有多余的修饰。周森在回应时也保持了类似的节奏。 李磊拍完这条之后说:“你们两个的节奏对上了。再来一条保底,情绪再往下压一点。” 补拍的那条,秦朗把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在回应“那就明晚七点以前”的时候,多了一个不到半秒的停顿,像是正在快速推算其它可能性,又排除了它们。周森在听到那句回应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时神情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同感。 秦朗在回放里看到这个变化,感觉这个年轻的演员在镜头前有一些天然的敏锐感,不需要反复提醒就能做出正确的调整。 秦朗和每个人都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初步的磨合。有些人的表演方式和他的很接近,沟通起来很流畅,基本上不需要太多调整;有些人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找到共同的语言。 秦朗在处理这些磨合时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他知道在不同的节奏和风格中保持流动,和能迅速适应不同对手戏演员的表演方式是林骁这个角色本身就需要具备的一种能力。他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调整着状态,就像一片水面,经过的演员在水面上带出不同的波纹和声响,他负责在那片水面上保持适当的响应,不提前准备,也不过度调整,让每一个镜头都顺着当时的交流自然流过去。 他在和每一个对手戏演员的碰撞中,逐渐完善了林骁这个角色的某些侧面——和不同的人相处时,林骁会呈现出不同的维度,面对上线时他的状态和面对接头人时不同,面对搭档时和面对陌生人时也不同。 拍摄进行到第八天的时候,贝尔进组参与第一场对手戏。 这场戏发生在柏林市区的一条河边步道上。林骁和贝尔饰演的角色在这段步道上并肩走了一段,对话不多,但话里有话。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是一种表面的平静和底层的试探共同构成的,像一栋地基正在缓慢下沉的房子,外表看不出变化,但实际上结构已经在肉眼不可见的层面上发生偏移。 开拍前,李磊把秦朗和贝尔叫到一起,分别给了几句指导:“这场戏的氛围是两个人都在试探,但都在假装没有在试探。表面上这是一次偶遇,实际上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 贝尔率先开口,他的台词说得平稳而准确,没有刻意压低语气,也没有过分强调某个重点词汇。秦朗的回应句没有立刻跟上,他先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河面上,然后才开口。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对话的节奏产生一个细微的变化。贝尔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也沉默了一小段,然后继续对话。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一直在推进,台词量不大,对话的推进保持着一方进、一方退的节奏,像两个人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缓慢地移动位置。这种节奏一直持续到整场戏结束。 李磊看完这一条之后,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俩的节奏对上了,保持这个感觉,再来一遍。” 拍摄的节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逐渐加快。秦朗开始和不同的外籍演员合作,多场对手戏交叉进行。他的德语水平目前还远不足以应对复杂深入的交谈,但他提前背诵了所有的台词,足以应付拍摄。并且,他在拍摄时,他可以做到发音准确、语调自然,不需要再额外配音。这个细节在拍摄中几乎没有被特别关注,但秦朗自己注意到,当他在镜头前用流利的德语说出每一句台词时,他和对面演员之间的节奏会保持得更加自然,不会出现因语速差异而产生的缝隙。 六月底,秦朗开始拍摄柏林阶段最重头的几场动作戏——街头驾车追逐和枪战。 这些场次在柏林市区外围的一处封闭路段拍摄,剧组提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包括车辆改装、动作设计和路段的封闭协调。除了剧组聘请的安保公司人员,柏林警方也派了多人到现场协助,确保拍摄不会影响正常交通,也不会因为拍摄引起不必要的安全担忧。 秦朗在大学时就拿到了驾驶证,在集训时又受了一些相关训练,以便更好地完成车辆行驶中的镜头。几个比较危险的驾驶镜头的操作由专业特技车手完成,秦朗只需坐在驾驶位置,按照设定完成自己的反应部分。 拍摄当天,秦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一辆深灰色的轿车正在与他们的车保持平行行驶。李磊通过对讲机让两辆车开始以同样的速度前进。秦朗侧过头,目光落在对面车辆的驾驶座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在持续观察中保持的平稳。 那段追赶维持了将近一分钟,车辆在封闭路段上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速度。整段镜头没有剪辑,镜头通过安装在副驾驶前方的摄像机捕捉了秦朗大半张脸,他的目光始终保持在对面车辆的方向,眼神没有飘移,呼吸也没有明显的加快。 李磊看完这条素材后,说了一句:“这条过了。下一场准备。” 柏林拍摄的第三周,秦朗和贝尔在废弃厂房中完成了整部电影中最关键的一场对峙戏。这场戏的强度在剧本中已 经很高,两个角色之间在此之前积累的张力需要在短短几分钟内集中释放。 拍摄前,李磊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指导,只是说:“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不用太在意原剧本的节奏。主要是两个人之间的状态要对。” 站在厂房中央的秦朗和贝尔之间隔着一道直射的夕阳光线。那道光穿透倾斜的屋顶裂缝,落在地面上,将厂房内部的空间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秦朗站在暗面,贝尔站在光里,两道影子在靠近中央的位置缓慢地重叠。 贝尔开始说台词。秦朗的回应较平淡,不突出某个词,只是以一种陈述事实的方式完成回应。随着对话推进,节奏在逐步收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形中缩短,状态在持续调整。厂房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短暂地穿透墙壁,又迅速消失。没有人停下来等待那些声音过去,对话一直在往前走。 整场戏拍完之后,李磊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回放,然后他说:“这一条,作为全片的收尾保留。” 七月上旬末,柏林拍摄接近尾声。秦朗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在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他又想起了北京集训时未教官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特工,你需要让观众在看完你的表演后相信你就是林骁。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否真的做到了让观众相信这件事。但他在完成这段拍摄之后,能够确认另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他已经在林骁的身体里住了很长时间,久到有些东西开始沉淀下来,变成他自己的一部分。而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让它们离开。 7月12日,秦朗和剧组其他成员搭上了从柏林飞往维也纳的航班,下一站的拍摄地在维也纳。 近段时间,因为有大量商务合作要谈,黄琪除了开拍初飞来德国短暂停留,其它时间都留在国内。在飞往维也纳的途中,秦朗收到一条黄琪从国内发来的消息:“华文那边最近一直在尝试通过各种方式在《猎手》的外景拍摄过程中制造麻烦,想阻止剧组的正常拍摄,但均未取得什么效果。听周姐说,他们之前想通过从拍摄许可、场地协调等方面影响剧组的正常拍摄,但这些方式在《猎手》落地之前就已经被《猎手》制片方提前做了预案并完全封堵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口子。” 秦朗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又往下滑了几行。 “他们又试图通过一些外围的手段来影响剧组的进度,包括联系一些德国的华人自媒体,让他们尝试联系剧组工作人员散布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但这些也都很快被剧组方面处理了。周姐说香港拍摄时就知道有人在动这些手脚,也一直在盯着。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华文如果要动电影剧组,那就不是对付你一个人的事了,而是直接动整个《猎手》项目。据周姐说,赵先生前几天让唐朝娱乐的高层通过中间人向华文那边传递过明确信号,如果华文那边再不收手,唐朝娱乐会采取必要措施。自那之后,那些外围的动作才基本停下来了。” 秦朗看着那些文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收起手机,转过头看向舷窗外下方的云层,正在云层的缝隙间露出地面的轮廓——田野、公路、零散的村落。那些被分割成方形和长条的土地在高空中看起来像一张被仔细铺平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视线收回来,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光线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温暖的红褐色。 82.第 82 章 7月14日,维也纳,晴。 清晨的维也纳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露水、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秦朗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新古典主义建筑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尖顶、拱窗、雕花栏杆,每一处细节都在光线中慢慢浮现,像是一幅正在被显影的照片。 剧组要在这里完成两处关键场景的拍摄——一处位于老城区一座巴洛克风格宫殿的花园里,林骁需要在那里完成一次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信息交换,场景的氛围和柏林的紧张感形成了一种反差。 另一处位于多瑙河运河沿岸,一场简短但节奏紧凑的追踪加枪战戏。本来剧组提前办理好了拍摄许可证,剧组到达以后准备封闭拍摄时当地有社团提出抗议,又花费时间重新协调。也是因为如此才多花了几天时间,才最终完成拍摄。这也导致秦朗在维也纳停留了八天,真正用于拍摄的时间却只有四天。 7月22日,剧组包车转场至布达佩斯。 这座城市的气质和维也纳完全不同,更粗粝,更直接,河流穿过城市的中心,两岸的建筑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砖红色和深灰色的混合色调。秦朗在这里拍摄了一场室内戏和两场沿河岸的跟踪和反跟踪的戏。 用了五天时间,完成布达佩斯的拍摄任务。 最后一个镜头完成,连一向不形于色的李磊都难得露出兴奋的神情说了一句话:“所有外景拍摄结束啦!” 现场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有人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开始打包行李。秦朗站在多瑙河边的石板路上,看着暮色中缓缓流动的水面,感觉到这段漫长的拍摄过程正在以一种安静的方式接近尾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7月28日,秦朗搭乘布达佩斯飞往上海的航班,归途的飞行持续了十多个小时,中途在法兰克福转机。秦朗在转机候机厅里,看着落地窗外停机坪上排列整齐的飞机。那些飞机在阴天里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金属表面的反光被云层过滤成了柔和的灰色。 他回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当天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气息,天气有些闷热,却让人感到一种微弱的踏实感。车窗外熟悉的城市界面向前流动,他看到路边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正结伴走过,看到有人在公交站台低头看手机,看到阳光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形成一片连续的反射区。那些他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日常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确认着他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 回上海的第二天下午,秦朗准时到达工作室。黄琪、闻逸涛和林悦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桌面上的文件夹比上次开会时又多了几份。黄琪简单说了一下近两个月的工作推进情况,然后把一叠资料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些。”黄琪说,“《猎手》在欧洲拍摄期间,一共有十四个品牌的背调通过终审。这些品牌都经过了完整的背景调查,包括产品质量、股东结构、过往合作案例、商业信誉度等等。结果没有发现问题,全部符合我们的要求。” 秦朗拿起那份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些品牌涵盖的品类和之前筛选出来的基本相同,豪车、腕表、护肤品、彩妆、牛奶、连锁咖啡馆以及运动装备品牌等。 “这几份合同是已经走完流程,只差你的签名。”黄琪又把几份合同拿给秦朗,“按照现有规划,剩下的这些品牌的合作协议基本集中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完成签约,广告物料的拍摄也在安排。考虑到你刚结束长时间的外拍,也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状态,我会把时间表排得相对宽松,尽量保证每周能有一到两天的休息空间。” “还有,接下来有四场商务直播活动,已经定好时间的有两家,空山香水7月31号,瑾颜8月7号,这两场直播可以先把商务节奏带起来。其它两场时间安排在8月中下旬,具体日期还在协商。” 秦朗点头,“可以。九月中旬进组前集中处理商务。” 秦朗翻开合同查看,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会问一旁的闻逸涛。没问题继续往下看,最后确认无误之后也签了字。 黄琪等他签完字后,拿出压在最下面的那个文件夹,“这是华兴手机那边前些天发过来的资料,XNeo,这个系列的新品手机预计今年十一月份上市。现在国潮崛起,华兴手机又是国民级品牌。你现在没有手机代言,这个代言正好填补你这块的空白。他们开出的条件,算得上诚意十足,你看看。” 秦朗接过文件夹,里面各项都写得很清楚,时间期限,代言费,TVC广告、平面广告拍摄,在各社交媒体投放,地广大屏投放,等等。看到这些条件,确实如黄琪所说诚意十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秦朗的生活节奏则从长时间的片场集中拍摄,切换到了商务活动的模式。 两天后,晚上七点半,MistyPines空山香水的商务直播。 场地设在上海一座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建成的独栋别墅,直播间背景以空山香水深灰的主色调为主。秦朗坐在一张浅灰色的单人沙发上,穿着品牌方准备的休闲款外套,房间里灯光柔和稍偏暗,像是午后房间里被光线斜切过的角落。 秦朗为了这次直播,提前看过品牌方准备的资料,对于空山香水的各项特质以及品牌历史都做了详细了解。 主持人的表现也很专业,简单寒暄后就开始围绕香水的使用感受和它的气质展开——秦朗很自然流畅地描述不同香型的调性,偶尔加入几句自己的感受。描述香型时,用了几个很独特的词汇,比如“清冽”、“空旷”、“不太属于人群的气味”。 评论区里有人问他具体喜欢哪种类型的香气,他拿起面前矮桌上的一款说:“就是这款,偏向木质调一些,带有泥土、苔藓的气息,留香时间不算太长,但非常自然。” 随后他配合了品牌方准备的一小段实验内容,用试香纸试用新品,根据嗅觉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气息,然后结合自身的状态做出简短的判断。整个过程他做得很自然,他在镜头前的状态带着松弛,但对于产品的细节仍在认真感受,没有把评价停留在泛泛的形容词上。 隔了一周后,又是瑾颜的商务直播。 这两场直播的氛围都很轻松自然,没有刻意制造话题,也没有回避任何问题。两场直播的观看人数均突破了千万人次。 林悦再随后的舆情报告中提到,直播当天两品牌的搜索量和官方旗舰店访问量都有大幅上升,销售额更是翻了几番,真正让品牌达成销量和流量的双重飞升。 秦朗在直播之外的时间里,逐一查看已经通过背调品牌发来的合作方案。每读完一份,会做标记,写几句批注,交给黄琪和团队其他成员进入合同条款协商。 整个八月份,秦朗都在密集处理商务合作的事宜。从去年年中开始,再到在北京拍摄期间就持续积累、经过多轮调查和筛选的多项商务合作,在秦朗回到上海之后全部进入了实质性的推进阶段。 从八月中旬开始,多个新代言品牌的广告物料集中拍摄。秦朗在短时间内,辗转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摄影棚,完成了腕表、鲜奶、彩妆、咖啡和汽车等品牌的平面广告和视频素材的拍摄。 他在不同品牌的拍摄现场之间切换,每次都能精准地切换状态——腕表的拍摄现场需要他在镜头前保持一种距离感,鲜奶饮品的现场则需要他呈现出更日常的状态。 秦朗在这些广告片场里的表现被那些摄影师注意到,大家私下里议论,说他在广告镜头前的适应能力比多数演员都要好,不同风格之间的切换几乎没有过渡期。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晚上,秦朗难得这天没有工作在公寓里休息。他坐在沙发上看一本关于宋代文人生活细节的书,为《青衫渡》做准备。这本书是编剧墨染河山推荐给他的,里面详细介绍了宋代文人的日常起居、服饰礼仪和社交习惯,大到科举考试的流程,小到书房里文房用具的摆放方式。他翻到“行止”那一章时,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黄琪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看一下微博热搜。” 秦朗放下书,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五位有一个词条: #孙宇翰综艺中谈起和秦朗拍摄离尘传的趣事# 他点进去,热门是一条综艺节目的剪辑片段。剪辑和标题的导向非常明显,直接把两个人的名字放在同一句话里,不做任何修饰。 画面里孙宇翰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外套,晚上坐在户外的露营椅上,周围坐着几位同场嘉宾。主持人问那些演员嘉宾,“你们拍戏时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难忘的 合作经历”,镜头一一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停在最先举起手的孙宇翰脸上。 孙宇翰笑着说:“我拍戏这些年确实有很多难忘的合作经历,最难忘的还是拍《离尘传》那会儿。秦朗真的非常好,那时候我和他经常在现场对戏,他拍戏很认真,我们在片场为了一个镜头怎么处理,会聊很久……” 在他述说的过程中,主持人没有主动引导,也没有追问,是孙宇翰自己主动提到《离尘传》,提起拍摄期间的一些细节,提起秦朗。他边笑边说,好像在回忆一件很愉快的往事。 这个热搜词条下,相关帖子的数量在短时间内迅速攀升。“雨过天晴”CP粉在刷“同框期待”“回忆杀”,配文多是“他主动提起秦朗了”,或者“他还记得那个夏天”,还有什么“他说起那些细节太自然了,一看就是真的记得”,等等。CP粉都在狂欢,把孙宇翰的行为理解为正主在“发糖”。 孙宇翰的唯粉则在评论区大赞孙宇翰“大度”、“念旧”、“情商高”。 而一些知道去年秦朗遭遇的路人反应则更偏向于困惑不解,还有不耻: “你们不是早就没有联系了吗?怎么又提起他了?” “去年你家公司华文娱乐给秦朗发了多少黑通稿,就差没踩死他。你是怎么好意思提起秦朗的?” “就是呀,稍微了解去年秦朗被全网围剿,都知道俩人成仇人了吧,还提?真是为了热度脸都不要了!” “说实话,当年剧播时我也磕过这对CP,但现在这种硬蹭的操作真的太明显了,有点LOW!” “秦朗去年被全网围剿那么厉害,当时孙宇翰的团队落井下石发了多少黑通稿,现在又装什么兄弟情深?” “孙宇翰现在的资源也不差呀,但为什么总要靠提秦朗来维持热度呢?” “当着镜头主动提一个已经没有任何交集的前搭档,而且还是在对方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时候,这种行为挺让人那啥的!”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部分路人网友而表示理解: “他们拍过同一部戏,以前关系还不错,提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孙宇翰也没说别的,就是回忆了拍戏的事,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 “他自己觉得秦朗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提一下而已,我觉得很正常呀。” 秦朗看完整段视频。他看到孙宇翰在篝火旁微笑着说出“秦朗真的非常好”时,镜头切给了孙宇翰脸部一个特写,在篝火的映照下,他的表情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秦朗没有快进,也没有跳过,以平直的速度看完了那段四分钟的内容。然后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端起了旁边的水杯。 黄琪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条热搜的热度比预想的要高,评论区的反馈也很多样化。有节目播出后的自然发酵,还有能看出有明显的引导痕迹。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于孙宇翰来说,这是他在持续被“提起秦朗”的策略中亲自上阵的一次公开操作。在综艺节目中主动提及秦朗,是一种风险可控的举动——既能引发CP粉的狂欢,也不会触动太多人的反感,除了他秦朗的粉丝。他的团队显然评估过这段话的分量,他们知道秦朗不会公开回应,所以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单向的营销行为来处理。 但对于那些长期关注秦朗的观众路好和他的粉丝来说,这句话出现在去年那一轮大规模负面内容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 秦朗知道这些操作背后的意图和动机,也知道自己不会以任何方式去接住对方抛出的话头。回应只会让话题持续更久。只要他不接,这个动作就只是一次单向的发射,在传播一阵后会自然消退。 秦朗很干脆的回复黄琪,“不回应。这条热搜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把注意力放上去,就会变成持续的话题。别理会!” 黄琪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再追问。 秦朗没有把这段视频放在心上,但他的确对孙宇翰的做法感到一种隐约的厌倦——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只是觉得那是一种他已经不再愿意参与的游戏。他的时间、精力和注意力应该放在那些需要他全力以赴的事情上,而不是花在这种持续的噪音里。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书继续看“行止”这章。 83.第 83 章 华兴手机的代言推进速度非常快,从开始接触到正式签约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签约后,马上安排广告物料的拍摄。 九月上旬,秦朗再次飞往北京,去了一趟位于北京四环的一个摄影棚。这是华兴手机XNeo系列广告拍摄的日子。摄影棚被布置成一个极简风格的室内空间,灰色的弧形墙壁,地面铺着浅色木地板,几组几何形状的家具散落在空间里,被灯光切割出干净的明暗分界线。 秦朗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品牌方准备的服装,一件炭灰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他站在化妆镜前最后确认了一遍造型,发型被整理得简洁利落,妆容偏自然,只在颧骨和下颌位置做了轻微的修饰,让面部轮廓在灯光下看起来更有层次。 摄影师在拍摄区等着他。两人之前没有合作过,但沟通很顺利。摄影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语速不快,讲解拍摄思路时简洁清晰。他大致描述了这支广告要呈现的氛围——科技与日常的融合,产品是焦点,人物是使用者,不是展示者。摄影师说:“你不需要刻意看镜头,做你平时用手机时会做的事情就行,翻翻浏览页面、划一下屏幕,把手机拿在手里就行了。” 秦朗点了点头,走到拍摄区域中央,拿起那台样机。他没有做太多预设动作,只是坐在椅子上,侧着身,手指沿着屏幕边缘划动,眼睛自然地看着屏幕,目光没有刻意聚焦在某一处。他偶尔会换一个持握方式,偶尔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再继续看屏幕。 摄影师在拍摄间隙走过来看了一眼刚才的素材,点了点头说:“你拿手机的方式很自然,没有那种‘我是在演给别人看我在用手机’的痕迹。” “因为我确实在用手机。”秦朗把那台样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摄像头模组,“科技产品的广告里,产品应该自己说话。人物只是一个辅助。” 那天下午完成华兴手机XNeo系列的广告片拍摄后。秦朗接下来的几天里又分别完成了腕表品牌的第二轮平面物料补拍、防晒霜、洗发水、智能家居广告物料拍摄,以及那家咖啡馆的年度品牌形象片。这些拍摄分布在北京、青岛以及上海的几个不同城市的不同的摄影棚里,像一组被编好号的卡片,依次从他日程表上的固定时段里滑过去。 9月12日傍晚,秦朗最后一次从摄影棚里走出来。当天的拍摄是连锁咖啡馆的年度品牌形象片,主题是“城市里的短暂停留”。拍摄地点选在上海徐汇区一家有室外座位的咖啡馆。现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封闭了拍摄区域,但相邻的街道和沿街的行人仍在正常地流动。他坐在室外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深棕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反射着傍晚的天空。镜头从远处缓慢推进,穿过行道树的枝叶,穿过咖啡馆的遮阳伞边缘,最后落在他端起咖啡杯的侧影上。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中带着一种“暂时不需要赶往下一个地方”的松弛感。 他端着那杯咖啡,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把目光转向街道的方向。街对面的行人、车辆和建筑融入被夕阳光斜照的色调中,形成了一幅平稳流动的城市画面。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穿好外套,走出了镜头。那个瞬间在镜头里被拉长了一些,不至于显得匆忙,形成了一种温和的收束感。 收工后秦朗沿着街道走了一段,从咖啡馆所在的街区一直走到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他在那里等了一个红绿灯的周期,然后转身走回停车场的方向。九月中旬的上海,傍晚的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吹过皮肤时能感觉到温度正在下降。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正在逐渐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形成一排柔和的光点。 他坐进车里,接过沈默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座椅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车窗外的街景。路灯的光隔着玻璃落在他身上,在他的手臂上形成一道淡金色的细线,斜斜地横过袖口。他看了几眼,然后移开了视线,闭上眼睛,在车驶过那些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的过程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秦朗为进组《青衫渡》做的准备也在同步进行。 自从欧洲回到上海后,他就开始了台词课和礼仪课。台词课每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地点在从戏剧学院退休的杨望舒教授家中。他的家位于上海虹口区一栋有年代感的花园洋房的二楼,书房的窗户朝南,秋天下午的光线会透过窗户的缝隙在书桌和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柔和的亮纹。秦朗每周两次来到这里,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在老人的引导下反复练习台词。 台词课不涉及太多复杂的表演分析,更多是逐句逐字地调整语调和节奏——什么地方应该放慢,哪些词应该略微拉长,哪些句子之间需要有短暂的停顿。秦朗在练习过程中很快发现,一个句子的音高和节奏发生变化时,它传递的情感会有细微的偏移。那些偏移在剧本里往往没有明确的标注,但他在反复尝试之后,逐渐找到了它们之间的一些关联。他有时候会在一句话上读十遍以上,直到那些词句像被反复揉过的纸张一样变得柔软而服帖,自然地贴合他说话的节奏。 “这一句,”杨老师指着剧本上谢怀瑾在学馆里的一段独白,“‘我读过的书,每一本都有折痕。那些折痕是我反复翻过的印记。’你可以慢一点。读书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会快。” 秦朗读完一遍,老师没有评价,只是说:“再来一遍,把‘折痕’两个字稍微放轻一点。” 他调整了重音的位置,再次念了一遍。老师听完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下一段。 与此同时,仪态课的安排也同步进行着。课程由研究古代文人生活方式的学者陈复礼老师授课,地点在苏州河畔的一栋老房子里。房间不大,格局长而窄,窗户朝向河面,室内摆放着几张老式的木质家具,空间简洁,光线充足,没有多余的装饰,适合练习姿态和动作。 陈复礼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语速慢而清晰。他上课时不会演示太多,而是通过调整秦朗的站姿和步伐,让 他在反复修正的过程中逐渐理解古代文人如何通过身体状态来呈现自己的内心世界。 第一次上课时,陈复礼让秦朗在房间中央站定,然后从他的站姿开始调整。“你的肩膀比宋代的读书人高一些,你的重心偏前,眼睛微微向下看时更容易习惯性地弓起后背。一个以读书为业的人,站姿的重心应该更靠后一些。他们的视线在大多数时候是落在书本上的,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那种视线习惯会延续到站立的姿势里,带着一种正在思考的停顿感。” 秦朗按照要求调整重心,肩背下沉,目光略微放低。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姿势和平时确实有所不同,肩颈的张力在慢慢变化,像是换了一套不常用但不算陌生的骨架。 在接下来的几次课程中,他练习了古代文人的行走方式——步幅适中,身体保持稳定,不会左右晃动,手臂自然下垂,不会刻意摆动。陈复礼还带他学习了一些日常的动作细节,比如如何坐下来而不让衣袍产生多余的褶皱,如何在书案前伸手拿取东西而不需要大幅度移动身体。 “在镜头前,你不需要做太多动作,因为这些场景里大多数动作都已经被简化成了日常习惯。你要做的是让那些动作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让身体去适应那些姿势,不做多余的修正。” 秦朗在那些课程中逐渐调整着自己身体习惯,有时一天下来,他走路的方式会发生细微的变化。他在家里也会练习,站起来、坐下、转身、伸手拿东西,重复几次,直到那些动作不再需要刻意提醒。 9月16日,秦朗前往《青衫渡》拍摄地,安徽黄山附近的一个古镇。他在出发前已经通知了工作室,进组前几天都没有安排工作事务,只专注于拍摄前调整状态。 租的车辆一早从上海出发。他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过渡到郊区,再变成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快到中午时进入古镇范围的最后一段路上,路两旁的树变得更加茂密,阳光穿过树冠的间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车子在古镇入口处停下,秦朗下车,小周、沈默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一起走进了剧组安排的住处,一间临河的老宅改造的客房。房间很宽敞,收拾得也很干净,推开窗户能听到不远处流水的声音,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青砖、旧木头和河水的气息。 秦朗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书籍放在书桌上摆好,整理好行李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对岸的马头墙和黑瓦屋顶。古镇的傍晚很安静,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石板路上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在窄巷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消失,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在书桌前,拿出剧本,翻到第一场戏的那一页,在安静的光线里又把台词过了一遍,确认它们进入自己口腔和呼吸的方式是正确的。 夜幕降临时,古镇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从窗外的河面和对岸的屋顶上收拢成一种均匀的灰蓝色。他坐在窗着,看着河面上亮起的一盏灯火在微风中轻微晃动,像是一枚正在缓慢呼吸的信号。 84.第 84 章 秦朗在古镇的第一个早晨,是在潺潺流水声中醒来的。 窗外的天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灰白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水声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河岸边缓慢地翻着书页。他想起昨晚入睡前听到的那种持续的低响,现在看来是河水在夜间流过石阶时形成的声音,白天被人声和脚步声盖住了,到了夜晚才重新浮现出来。 他起床洗漱之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这里的气温,明显比上海要低一些。九月中旬的皖南,早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空气清冽而潮湿,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屋檐的方向传来,短促而清晰,穿透了空气中的湿润层。 黄琪留在上海有事,只有小周和沈默住在隔壁的房间。两人也已经醒了,在给秦朗准备早餐。吃过简单的早餐之后,秦朗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石板路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湿润的光。古镇还没有完全醒来,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居民坐在门口择菜,或者扛着农具从巷口经过。他走过一座石桥时放慢了脚步,站在桥中央看了一会儿水面——河水是青绿色的,很清澈,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在缓慢的流动中打着转。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感受着这个清晨的流速和光线变化。 上午八点半,秦朗准时到达剧组在古镇租用的一处老宅。这座宅院比秦朗住的地方更大一些,格局也更完整,前厅、正堂、东西厢房依次排列,穿过一道月洞门后还有一处后院,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正在花期,满院都是浓郁而清甜的桂花香。 定妆照的拍摄地点设在前厅。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设备——一面深灰色的背景布垂在木质的屏风前,几组灯光在四周架好,旁边是一排挂好的戏服和几张小桌上摆放的妆发用品。 造型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老师,姓陈,在古装造型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她看到秦朗走进来,先让他坐下,然后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部轮廓和骨骼结构,便开始动手梳理发型。古装造型需要先把头发全部向后梳,再用发网固定,然后逐层加上发髻和冠帽。秦朗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细密的发丝被一根一根地拢起来,再被固定在头顶,皮肤上能感觉到轻微的拉力变化。 服装是早就提前为秦朗量好尺寸定做的。第一套是谢怀瑾在书院的青布长衫,面料是粗纺的棉麻,颜色洗旧了一些,通过做旧在衣摆和袖口处有轻微的磨损痕迹。秦朗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和他平时看到的状态已有不同,身形在那件长衫的包裹下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肩部的线条也变得更平直。他没有刻意做出某种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造型师做最后的调整。 摄影师在取景器里看了几秒钟,说:“先拍一组站立的。” 秦朗走到背景布前,按照仪态课上学到的方式站定——重心微微后移,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略微放低,像是正在看自己的手。摄影师拍了几张之后说:“换一个角度,侧身。” 秦朗微微转动身体,侧向灯光的方向。光线从他的左侧照过来,在他的鼻梁和下颌处形成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他感觉到那道光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袖口上,形成了不易察觉的层次,在暗色布料的衬托下缓慢展开。 整组定妆照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拍摄了五套不同的服装——在家时的粗布麻衣、书院的青衫、科考前的素袍、殿试时的礼服、以及后期谢怀瑾为官时的官服。每一套衣服都有不同的质感和颜色,也对应着角色在不同阶段的状态。 拍完最后一套的时候,秦朗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这套红色官服,曲领大袖,腰间束着一根皮质的腰带。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回了更衣间,把那件戏服挂回衣架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第二天开始,剧组在古镇进行了拍摄前的准备,围读。 上午,秦朗在剧本围读会上第一次见到了《青衫渡》剧组的主要演职人员。围读会设在剧组驻地的大厅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剧本和笔记本。秦朗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注意到导演和编剧已经到场。 《青衫渡》的导演叫陆铭,四十出头,气质不像大多数导演那样外露。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款夹克,头发理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翻剧本。秦朗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秦朗之前和陆铭视频沟通过几次,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现在现场看到他,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了。 “陆导早!”秦朗笑着打招呼。 他在长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演员张鹤年,饰演谢怀瑾的老师陈夫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身姿端正,看向其他人时带着一种温和的注视,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秦朗之前看过他演的几部戏,知道他是位经验很丰富的老演员,擅长安稳而克制的表演方式。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容貌温婉,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她就是这部剧的女主角,在剧中饰演谢怀瑾的青梅竹马,一位在书院长大的姑娘。她在剧中的戏份不多,角色本身不张扬,但在谢怀瑾的关键选择中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她向秦朗自我介绍时说:“我看了《一线之间》的预告片,虽然只有几十秒,但林旭这个角色和你之前拍的戏完全不同。” 秦朗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点头回应了对方的善意。 上午的围读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导演陆铭的风格偏向于让演员自己先理解台词,他不太会在围读阶段给出过多明确的指导,更多是听大家读完之后再提出调整的方向。秦朗读谢怀瑾的台词时,语速保持得比较慢,在几处关键句子的结尾留出了轻微的停顿。陆铭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读完一段之后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段的停顿位置,和剧本标注的不太一样。” 秦朗说:“我觉得谢怀瑾说那句话之前需要一个空间。他说‘我知道了’的时候,不是立刻就知道的,他是在心里验证了一遍才确认的。” 陆铭听完,没有评价对错,只是说:“这一段按你的理解再读一遍。” 一天的围读会结束后,秦朗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落日余晖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在青砖缝里投下淡金色的小块光斑。他在那棵树下站了几分钟,直到闻够了满院的花香才转身离开。 9月20日,《青衫渡》将在古镇一座祠堂前的空地上举行开机仪式。 秦朗提早起来做妆发造型。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布料柔软,垂感很好,袖口略宽,腰间的系带松松地系着,除了头上的一根木质发簪,没有多余装饰。这是服装组根据宋代书生文人日常穿着习惯设计的便服,颜色素净,没有任何花纹。 做好造型换上戏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和他平时穿现代装时不太一样,整个人的轮廓被衣料和剪裁拉长了一些,站姿也在前期的仪态训练中有了细微的偏移,重心微微靠后,目光比平时更平缓,像是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 祠堂空地上已铺上红毯,红毯尽头是一座临时搭建的供台,供台上摆着香炉和果品。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块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用金色字体印着《青衫渡》的剧名和出品信息。近两百人聚集在广场上,包括剧组所有主创和工作人员,还有受邀前来采访的多家媒体。 墨染河山抬起头看到已做好造型的秦朗,先是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说:“你这个造型,就是我写谢怀瑾时想象出来的样子。” “我穿这身衣服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和平时不太一样。”秦朗说。 “那就对了。”墨染河山说,“谢怀瑾本来就是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开机仪式开始前,有几个人从广场入口走过来。秦朗转头看过去,看到了周文和孙副总——周文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孙副总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两人正和另几位秦朗不认识的人一起走来。 他们走到供台附近,和陆铭导演握了手,又简短地和秦朗聊了几句。周文说:“这个本子筹备了挺长时间,质量不错。拍摄期间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可以直接和制片人说。”孙副总也说了一句:“平台方面对这部戏很重视,各方面的支持都会跟上。” 九点零八分,陆铭站在供桌前,朝众人示意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说了一段简短的致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古镇街道上听得很清楚:“《青衫渡》这部戏筹备了将近两年,剧本改过很多遍,现在终于到了开机的这一天。感谢各位的到来,也感谢剧组每一位同仁的付出。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将会和在场的各位把这个故事一帧一帧地拍出来。” 然后是周总和孙副总分别简短地说了几句。周总的发言很克制,他说:“耀丰能为这部戏提供一些支持,是我们的荣幸。期待这部戏拍完之后的样子。”孙副总则说:“北极狐对《青衫渡》寄予厚望,我们会全力支持这部戏的制作和播出。” 致辞结束后,陆铭带头上了第一炷香,随后是孙副总、周总依次上前,然后是编剧墨染河山上香。 轮到秦朗的时候,他走上前,接过 工作人员递来的三炷香。檀香的气息在晨光中静静地扩散开来,在他的指间萦绕了片刻,然后散入空气。他走到供桌前,微微低头,把香插进香炉,在香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接着是其他主要角色依次上前上香。 开机仪式结束后,陆铭导演把主创团队召集到供台旁边拍了一张合影。合影时秦朗站在导演左侧,墨染河山站在导演右侧,女主角站在墨染河山旁边,其他主要演员依次排开。 拍完合影之后,导演、编剧以及秦朗等主要演员分别接受了媒体的简短采访。 秦朗结束采访后,在一旁等候时看到正在接受采访的女主角。她穿着一件杏色的宋制长裙,头发盘成一个素雅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清晰。她叫何玉,比秦朗小两岁,外形条件很好,是一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喧宾夺主、但在近处观察时轮廓分明的好看。她站在编剧墨染河山身边,侧着头,正和她聊着什么事情,表情专注而认真。 秦朗大致知道她的履历——科班出身,出道时间不算长,参演过几部剧,没火起来,但台词和基础功底都比较扎实,能通过陆铭导演的试镜应该也是下了功夫的。昨晚特意赶来古镇参加开机仪式的黄琪告诉他,何玉还是北极狐旗下经纪公司的签约艺人,也算是平台自家人。 剧本前期与秦朗对手戏比较多一位是年长的张鹤年,还有饰演谢怀瑾同门师兄弟的两位年轻演员。一个叫钱远之,饰演大师兄顾明诚,为人稳重,在陈夫子因科举舞弊案陷入困境时,他选择沉默独善其身。另一个叫方澄,演小师弟沈约,年纪最小,心思单纯,是刚从戏剧学院毕业不久的新人演员,站在秦朗和张鹤年对面时,能看出一点紧张,但手握着剧本的样子还算稳。 开机仪式后的第一场戏选在学馆里拍,布景是剧组提前搭建好的一间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线装书,书案上铺着宣纸,文房四宝各就其位,房间里光线偏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在书页和纸面上留下柔和的亮度。张鹤年站在书案对面,看向秦朗,目光安静。 陆铭坐在监视器后面,确认了灯光和机位之后,对秦朗说:“准备好了就开始,不用等。” 秦朗在书案前站定,调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A。” 谢怀瑾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笺。阳光从窗格间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描出淡而清晰的明暗分隔线。陈夫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没有出声。片刻后,他走进来,在书案旁站定,目光落在那封信笺上。 “写给家里的?” “是。”谢怀瑾放下笔站起身向夫子行礼后说,“我爹前日托人带话,问今年的秋试准备得如何了。我想了想,还是写一封回信比较好。” 陈夫子示意学生坐下继续写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评价信件的内容,也没有追问更多。他拿起书案上的另一本书翻了一下,然后放回原处。“你爹知道你在准备秋试,他就不会催你。做父母的,大多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还在往前走。”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先生,您说一个人走到某个位置,如果发现自己走的路和当初想的不太一样了——那他是应该继续走下去,还是停下来?” 陈夫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先确认那个位置是不是真的和你想的不一样。” “如果不是呢?” “那就说明你还没到那个位置。” 秦朗在听到陈夫子的那句“那就说明你还没到那个位置”之后,等了一拍,然后才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没有特别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形成一条短促的收笔。 陆铭没有打断,在监视器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说:“过,换机位。” 秦朗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他看到自己在说“那他是应该继续走下去,还是停下来”的时候,侧脸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轻微的角度偏移,像是一个人在问出那句重要的疑问时,不由自主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现在从回放里看到,觉得它对于谢怀瑾来说可能是准确的——一个在做出重大选择之前,会先调整自己位置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做出正确的决定。 他放下剧本,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工作人员正在布置下一个镜头的机位,有人搬动道具,有人在调整窗边的光线角度,那些声音在房间里形成一种连续的、低沉的背景音。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在书案边缘形成一道新的光带,正在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地向前推进。 85.第 85 章 开机后的第三天,古镇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青瓦上,顺着瓦楞滑下来。在屋檐边缘连成一道细长的水线,落在地面的青石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雨水浸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树木的味道,让整座古镇笼罩在一层湿润的安静里。 剧组没有因为下雨而停工。今天拍学院的这场戏正好需要这种阴沉的光线,陆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摄影组说一句:“不用补光,就按现在的自然光拍。”灯光师撤掉了原本准备的柔光箱,只留了一盏小功率的侧逆光用来勾勒人物轮廓,其它完全依靠窗纸透进来的自然天光。 秦朗今天的戏份是和饰演大师兄顾明诚的钱远之对戏。剧本里,顾明诚和谢怀瑾是同窗多年的好友,两人一起在陈夫子门下求学,一起准备科举。顾明诚比谢怀瑾年长三岁,性格更稳重,也更懂得审时度势。钱远之的表演风格和秦朗不同,是一种更偏内敛的表演方式,台词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仔细的设计。 今天第一场戏的剧情很简单:谢怀瑾和顾明诚在书院课间休息时,从课室走到外面的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聊了几句关于未来的事。对话不长,台词也不复杂,难点在于要把那种“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谁都没有说破”的张力控制好。 今天拍这场戏前突然下起了小雨,反而更能烘托那种不可轻易言说的氛围感。 一切准备就绪: “A.” 秦朗饰演的谢怀瑾从教室走出来,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目光透过雨丝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雨水打湿了叶片和花朵,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淡淡的桂花香,不再像前两天那样浓郁,而是变得更清冽一些。 顾明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没有看他,也随着谢怀瑾的视线看向同一个方向。“你昨天写的信,寄出去了?” “嗯,托人带走了。” “你觉得你爹怎么说?” “不清楚,他还没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明诚说:“陈夫子的身体最近好像有点太不好,你有没有注意到?”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记得剧本里谢怀瑾在这句话之后没有反应,但他觉得此时的谢怀瑾应该有反应。不需要太大,只是稍微停顿一下,目光在雨中的桂花树上多停留了一两秒,然后说:“注意到了。他早晚在房间咳嗽的时候,会刻意压着声音,不想让我们听见。” 顾明诚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还以为只有我注意到了。” 谢怀瑾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顾明诚。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又移开了视线。 陆铭监视器后面没有马上喊停,而是等了几秒,过说:“过。换机位。” 秦朗和钱远之在拍摄结束后一起走向休息区,经过后院时钱远之忽然开口:“你刚才那句台词间的停顿,是临场加的?” “算是吧。我觉得谢怀不会立刻回答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他没注意到,是他需要先确认这件事是不是适合说出来。他做事谨慎,但他是对的,不需要夸大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钱远之想了想,然后说:“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和同门师兄弟的扮演者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片场的氛围轻松而专注,没有太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钱远之已经开始调整自己进入角色的方式,而方澄则把秦朗当作一个可以直接询问的对象来使用,他会在拍完一场戏之后走到秦朗身边,说:“刚才那句话,你觉得我这个停顿的时间合适吗?”秦朗会认真想一想再回答。 秦朗在片场也会和大家一起吃饭,有时候围坐在临时拼起来的桌子旁,有时候直接端着盒饭站在院子里吃。他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但也不排斥旁人加入。偶尔有人问起《猎手》的拍摄感受,他会简单说几句;有人聊到最近正在播的电视剧,他会安静地听完,偶尔点一下头。一天下来,他和同组演员之间的交流始终保持在一个既不太疏远也不太黏稠的范围内。 剧组拍摄进入第五天的时候,秦朗在当天收工后回住处的路上,看到了黄琪发来的消息。她是从上海发来的,内容不长: “《一线之间》的定档终于确定了,10月5日上海电视台黄金档首播,荔枝视频同步上线。主要是各平台物料转发,还有开播后和主创团队参加一场线上直播,这是合同里约定好的,还有剧方和平台那边希望剧播时你能配合做一些互动宣传。当然,这一切以不耽误你的正常拍摄为前提,这些我会提前和剧组、平台协商好。” 秦朗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片刻,然后打字回复:“可以,宣传时间提前告诉我。” 他又读了一遍那条消息。《一线之间》拍完已经大半年时间了,中间经历的后期制作、审查和排播调整,如今总算尘埃落定。他想起去年刚进组这部戏时的状态——那时的他虽然已经拿到《猎手》的演出合同,但外界并不知道。看他进组一个小成本的都市剧,外界都在传他“资源降级”。那时的他每天在片场和那个叫林旭的普通产品经理之间来回切换,没有人知道这部小成本的原创都市剧最终会走向哪里。 他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古镇的街灯在湿润的空气里映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窗口里透出的昏黄灯火,随着水流的节奏无声地晃动,像是一些正在缓慢呼吸的光。 他没有过多去想那些即将到来的外部反馈,只是在自己与角色的沉浸中,继续翻开了明天要拍的那几页剧本。 为了赶拍摄进度,剧组国庆节并没有放假。 10月5日,《一线之间》在上海电视台黄金档首播。秦朗那天没有夜戏,晚上七点半打开电视调到了上海卫视。片头曲结束之后,画面切到了第一集的开场——林旭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神情疲惫而专注。秦朗坐在房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个角色,恍然感觉到一段被剪辑下来的时间正在他的注视下重新展开,那些他曾经经历过、排练过的时刻,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他的视野里。 当晚,《一线之间》的收视率没有立刻冲到最前面,排在省台卫视第二。但后续几天的走势一直在稳定上升。网上的讨论也在慢慢积累,话题的焦点集中在林旭这个角色的真实感上。 有人在评论区写道:“终于有一部不悬浮的都市剧了,林旭那种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反复横跳的纠结太真实了。” “秦朗演得很好,林旭和他以前演的那些角色完全不同。他不会用很大的动作去表现情绪,但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这部剧的节奏我很喜欢,没有强行的去制造一些狗血冲突,没有刻意的戏剧化,就是一个人在工作里慢慢被磨损的过程。很平静,但又很有力量。” 当然也有少部分质疑的声音,但这一次和去年不同,质疑的声音没有形成规模,也没有演变成负面的舆论浪潮。观众大多在讨论剧情和演员表演本身,那些针对秦朗个人的攻击这次已经不再占据讨论的主流了。 林悦在开播后的第三天晚上发来一份收视数据汇总:“第一集集均收视率0.37,第二集0.46,第三集0.50,第四集0.56,第五集0.57,第六集0.63。收视率的走势很好,一直在向上。除了收视率,热度口碑都不错,各大平台关于剧情的讨论很多,在省台有这样的收视率,剧方表示很满意。” 秦朗看到林悦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酒店房间里看剧本。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整个古镇都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在水面上扩散开,然后消融在夜色和微光的间隙里。 他看完了消息,把手机放在一旁,继续翻看剧本。 与此同时,商务合作的官宣也在密集推进。 秦朗在《青衫渡》片场的这段时间,工作室那边同步推进着前段时间签约的多个商务代言的发布节奏。林悦和黄琪提前和各品牌方沟通过官宣时间,将那些发布计划分成了几个阶段,错开发布,避免同一天内多个品牌同时官宣造成热度流量相互挤压。 10月9日,上午10点,瑞士腕表品牌Saturn率先发布了秦朗的代言海报。官宣图片是一张灰调的照片,秦朗侧身站在窗边,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卷起,露 出一截手腕和那枚表盘。品牌方的文案只有一句话:“时间的归属。”这条官宣贴子发出后,评论区的反响比预期更热烈,转发点赞很快突破数十万。 同一时间,秦朗的微博也发布了一段近一分钟的视频广告,配文“科技之上,精准不息;时间的艺术,由此永恒”。 评论区除了粉丝的恭喜祝贺,还有不少路人的评论:“这个品牌选代言人一直很挑,能拿下这个title说明秦朗是真的被认可了。” “这是秦朗拿下的第二个高奢代言,给的Title还不是什么挚友、大使,直接就是代言人,挺厉害!” 10月13日这天,是意大利豪车品牌Mars官宣秦朗成为其品牌代言人。官宣海报的氛围与腕表截然不同,是户外公路的远景,秦朗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靠在车旁,目光落在远处的公路尽头。 微博上#Mars品牌代言人秦朗#这个词条迅速登上热搜榜。热门第一条是秦朗同一时间发布的视频广告,第二条是品牌方发布的官宣博,热门第三条是只有一张截图配了三个字的贴子。这张截图是把这次豪车的官宣博和去年某篇说他“资源降级”的文章并排放置,配文只有三个字:“然后呢?” 这个贴子的评论区特别精彩,有路人在感叹“秦朗真的是逆风翻盘了”,“去年初秦朗被全网围剿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还能有现在”。还有一些粉丝很高兴跟着刷“然后呢”,配的是一张秦朗代言高奢和豪车图片。 当然也有不服气的“在嘚瑟什么,不就拿到几个代言,至于吗?” 10月16日,华兴手机XNeo系列的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段四秒的代言人预热广告视频。那条视频的剪辑干净利落,拍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背影,他坐在极简风格的室内空间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不需要刻意展示产品功能,手机的存在感就已经足够清晰,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华兴XNed代言人即将揭晓”。 彩妆、牛奶、连锁咖啡、运动品牌、洗发水等众多品牌陆续发布秦朗为代言人的官宣物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秦朗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条新商务代言官宣。那些物料发布的时间节点明显是经过协调的,没有扎堆,也没有留出太长的空白期,像是一条被均匀铺开的路径,每一步都踩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的声量接下面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节奏维持在高位。 业内有很多人注意到这个趋势。一篇自媒体的分析文章写道:“秦朗正在经历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资源回升’,而是一次系统性的、经过完整评估后的商业价值释放。他的广告价位比很多人想象的要高,但品牌愿意买单,说明他的受众构成、作品口碑和当前的舆论环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篇文章发布后,被多家平台转发。秦朗没有点开看,但他知道它的存在,也知道它的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 而片场内外,秦朗始终保持着一种专心的状态。 在《青衫渡》的拍摄间隙,他坐在学院外的石阶上休息,穿着一件旧旧的棉麻长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背靠着廊柱,不时翻看下剧本。秋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动桂花树上的枝条轻微晃动。 拍摄已经进入第三周,秦朗在片场和同组演员之间的配合越来越流畅。他已经能够预判对手演员在拍摄中的细微变化,并相应地调整自己的节奏。有时候他和张鹤年演对手戏时不会完全按照提前对好的走位和节奏来,而会根据对方在拍摄中的状态自然跟着调整。陆铭也很少在他们调整时出声打断,而是看最终呈现出的效果。 十月中旬的皖南,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有墙角那棵老树上还残留着零星的花朵,在秋天最后几缕暖阳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秦朗每天沿着同一条路线从住处走到片场,路过那座石桥时都会放慢速度,站在桥中央看一眼水面。那些落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的水草,在水流的带动下沿着河床的方向缓慢地摆动。 他站在桥上的那几秒,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同步。然后他继续走,走进那座老宅,走进谢怀瑾的书房,走进那些他已经开始越来越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片段里。 86.第 86 章 十月的皖南,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 清晨的雾气在河面上弥漫开来,贴着水面缓缓流动,把两岸的建筑轮廓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秦朗每天走过那座石桥的时候,都能看到雾气从桥洞下方穿过,像是一条缓慢行走的河流的另一具身体。气温在持续下降,早晚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出门时需要多加一件薄外套。古镇的游客比九月份更多了一些,走在石板路上的游客和本地居民,脚步声在窄巷中回响的时间也更长了。 《青衫渡》的拍摄已经进入第四周,剧组的节奏稳定而有序,每天按计划推进,偶尔有些微调,但基本不会偏离预定的进度。 秦朗也已经完全进入谢怀瑾的节奏——他走路的速度、坐姿、说话时的语气、在片场候场时翻开剧本的方式,都已经调整到了那个角色的状态。他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我现在是谢怀瑾”,当他穿上那件青布长衫、推开书院的木门时,那个人的状态会自动覆盖上来,像一层已经晾干定型的薄釉。 而在片场之外,一个角色正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并且被记住,他叫林旭。 《一线之间》已经播出过半,观众群体在不断扩大。起初它主要是依靠秦朗的粉丝和一部分都市爱好者的关注,但到了第二周,讨论范围已经明显扩展到了更广泛的观众群。 这部小成本的原创都市剧开始在大众层面形成了一定规模的讨论度。收视率稳步上升,每一集都在涨,曲线呈现一种健康而持续的爬升态势。它在同档期的省台卫视收视率只排在第二位,比北京电视台同期的一部年代剧收视率低,但在网络平台的口碑和讨论热度,却远远超过那部年代剧。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评价说:“林旭是我在国产剧里极少见的那种主角——他凭着努力读书留在大城市,为人不够果断,也不够坚定,大部分时间都在犹豫和纠结。但你看着他犹豫和纠结的时候,你不会觉得烦,因为你身边也许就有这样的人,甚至你自己就是。” 一篇在土豆网上获得数万点赞的剧评,标题是《那个叫林旭的产品经理,是我在近十年国产剧中见过最真实的打工人》。文章写道: “我看这部剧之前,对秦朗的印象还停留在《离尘传》里的少年将军和《利刃出鞘》里的特警队员。大概是他长得太帅(虽然不太想承认这点,但这是事实。),我一直以为他只适合演那种有距离感的角色,气质偏冷,和观众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了《一线之间》后让我对他完全改观了——林旭不是什么英雄,不是天才,不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公子,就是一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普通产品经理。为了工作,他经常要加班到深夜,收到上司的邮件会下意识的深呼吸后再点开,和女朋友约好周末看电影却因为项目延期临时取消,事后发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下周一定补上’。这些场景我们每一个职场打工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秦朗演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人就坐在你隔壁的工位,或者‘林旭’就是你。” “我最喜欢的一场戏,是林旭一个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没有台词,没有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屏幕,但明显没有在看任何东西。那几秒钟的放空,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说明他的状态——他已经累了,但他不能说累,因为说了也没用。秦朗是真的演出了那种打工人‘疲惫到不需要表达疲惫’的状态,这种表演比大声喊累要难得多,也更能打动人。” 评论区里有人跟帖:“那句‘对不起,下周一定补上’,上周我男朋友刚对我说过。看到林旭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暂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还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这部戏最打动我的部分,是林旭和方妙之间的感情线。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误会和错过,就是两个在一起久了的人,慢慢变得不会说话了。方妙说‘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在的时候我反而更轻松’的时候,我在屏幕外面点了点头。然后林旭站在路灯下说‘那你能重新认识我吗’,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那种我知道‘我们之间出问题了,但我不想放弃’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实。” 这段话的点赞数在短时间内攀升到了前列,被反复引用和转发。有人在下面回复:“你说的那段戏,我看的时候也暂停了。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是因为我需要缓一缓才能继续看下去。” 女主角方妙的扮演者苏苒也因为在剧中的表现被更多人看到了。她饰演的方妙不是那种传统偶像剧里等待被拯救的女主角,她有工作,有生活,有自己的困惑和坚持。她的委屈不是说出口的,是沉默的,但她的沉默和林旭的沉默是一种对话的另一种形式。有媒体在一篇文章里评价她的表演:“苏苒在《一线之间》里最大的成功,是她让方妙的委屈显得很安静。她不需要大声哭喊,观众也能感觉到她在忍。这种在忍的表演,比爆发更难。” 《一线之间》的播出效果远远超出了制作方的预期。这部戏的投资不大,没有IP加持,除了秦朗,其他演员都是没什么名气的演员,最初在市场上不被看好。但播到第十集的时候,它在各大平台上的讨论热度已经稳步超越同时段的其它多部剧集,口碑也在持续积累,中插广告也在变多。有人在网上把这称为“小型黑马”——不是现象级爆款,但足够让所有参与者感到欣慰。 这些评价在网络的各个角落持续流动着,构成了一圈持续的声场。秦朗在拍摄间隙偶尔会看到这些内容,他在看的时候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看到那些发到网上的视频,有人在乘坐地铁或者跨城出行时刷这部剧的片段,或者听到邻座的人在讨论某个剧情节点。 他没有特别高兴,只觉得欣慰——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林旭这个角色正在被更多人看到,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观众的认知里留下痕迹。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秦朗在《青衫渡》片场吃晚饭的时候,收到林悦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线之间》的收视数据汇总,截至目前的平均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 第二条是一条链接,他点开是一篇剧评,标题是《秦朗在〈一线之间〉里完成了一次安静的转型》,文章分析了秦朗在《离尘传》《利刃出鞘》和《一线之间》三部作品中表现出的不同层次的表演方式。 文章写道:“秦朗的宋离有锋芒,江源有重量,而林旭既没有锋芒也没有重量。林旭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大城市里按部就班工作的上班族,一个普通人。他的困境不是生死攸关的,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在日常中慢慢显现出来的那种——我是否正在成为我本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这种角色反而是最难演的,因为它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场景来帮助演员表达情绪。秦朗选择了一条不容易出彩的路径,他把这个角色的状态藏进了一些很小的细节里——他走在过道时短暂停顿的步态,他在会议桌前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深夜独自加班时微弯的脊背。这些细节不是设计好要打动观众的,它们只是林旭这个人本身就有的样子。正因为它们不追求打动人,反而让这个角色更接近真实的生活状态。” 这篇文章在发布后被多家平台转载,成为了近期讨论度较高的剧评之一。在微博上,有人贴出了这句话,配了一张林旭在办公室里的远景截图,图片中他正站在饮水机旁,看着杯子被逐渐接满,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看着,眼神平静而专注。 评论区里有一条留言被点赞了很多次:“他不是在等水满,他是在等自己找到一个答案。” 秦朗看完之后没有留言,他把手机重新交给助理小周 ,站起来走向拍摄区域。今天他要拍一场谢怀瑾在秋夜里独自读书的戏,需要那种连续的、稳定的状态,他不会让外界的声音影响他在片场的节奏。 拍摄在按计划推进。十月的最后一周,剧组完成了在古镇的全部戏份,开始准备转场至横店影视城,拍摄谢怀瑾进京赶考之后的戏份以及一些外景。 古镇的拍摄在10月30日全部结束。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秦朗站在书院的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正在拆卸布景——书架上的线装书被一摞一摞地装箱,书案上的文房四宝被收回道具箱,窗框上的旧纸被小心地揭下来,折叠整齐。那个他坐了一个多月的书案被两个人抬起来,搬到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特别的不舍,只是确认了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留下的某些东西已经沉淀下来了,不需要依靠布景来维持。 10月31日,剧组的车队从古镇出发,前往横店影视城。 这次转场剧组放假两天,秦朗没有跟随车队走,他坐高铁返回上海。他回上海是有一个新签约的洗衣液广告物料要拍摄,第二天在北京参加过一场商务直播后直接飞横店。 横店影视城的拍摄区域比古镇大得多,人流量也更大。剧组入驻的酒店在影视城外围,是一栋高层建筑,从房间里能看到远处搭建的古建筑群的屋顶。 秦朗在到达后的第二天就投入了拍摄,京城的场景和古镇的书院不同,街道更宽阔,建筑更高大,人员更密集。谢怀瑾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行走的状态和他在书院时完全不同——他的步伐更谨慎,目光更收敛,与人说话时会有更明显的停顿。 秦朗在《青衫渡》剧组拍摄,新的代言官宣还在按计划陆续发布,涉及美妆洗护、服饰、零食饮品等不同品类。这些物料分布在他的日程间隙中,像是均匀分布在时间刻度上的节点,不需要他分心去考虑。 他在片场不会主动提起那些商务代言,也不刻意回避。当同组演员有人问起时,他回答得简单而直接,只是在描述一件正在发生、但不必额外说明的事。在剧组,他的重心始终放在角色身上。 同一时间,一篇新的行业分析文章在某个财经与娱乐交叉的公众号上发布,标题是《秦朗的商务季:他为什么能在这个节点上同时完成这么多品牌合作?》。文章用数据分析了秦朗近期的商务结构、受众画像和签约节奏,指出他在这段时间内新增的代言数量已经超过了近几年大多数同年龄段的演员。文章末尾写道:“这不是一次偶然的爆发,而是一段被延迟的回归。秦朗的商业价值在去年初被强行中断过一次,现在它在以一种更系统的方式重新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篇分析文章和此前那些围绕秦朗的舆论不同——它讨论的不再是“他为什么能拿到这些代言”,而是“他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轮新的商业布局”。问题的方向变了,意味着他在舆论场中的位置也在悄然移动。那些曾经质疑他是否值得的声音正在被一种新的、基于事实的讨论所取代。 在横店片场的秦朗没有刻意去看那些分析文章,也没有沉浸在数据的增长里。他正在拍摄《青衫渡》中谢怀瑾进京赶考的关键戏份,已经连续三天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中保持着稳定的状态。 这天收工后,他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到远处横店的仿古建筑群在夜幕中亮起了灯光,沿着中轴线依次延伸,像是被镶嵌在大地上的一串琥珀色发光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翻开明天的剧本。 在这个秋季,秦朗正在完成两个角色——林旭和谢怀瑾——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里被审视和慢慢成形。它们以各自的方式进入公众的认知中,形成两股并行的人潮。而他本人站在他们中间,等待他们继续生长下去。 87.第 87 章 进入十一月,横店的天气在持续转凉。 横店的天气比古镇更干燥一些,风更大,早晚的温差也更明显。剧组租用了影视城内的一片仿宋建筑群,用来拍摄府城的戏份。街道两侧是密集的商铺和茶楼,远处有一座高大的城楼,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秦朗每天走过那些仿古的街道,穿着谢怀瑾的素色长袍,以一种更收敛的姿态行走在那些陌生的建筑之间。道具组每天在街道上撒一些细碎的落叶,布景人员在店铺里放置了假的货物和招牌,以确保每个镜头里都有足够的日常感。 拍摄间隙,他坐在街边一家茶楼的廊下休息,手里端着温水,看着远处的城楼。北风吹过来,带动屋檐上的风铃发出断续的、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一个点上,只是看着城楼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栋建筑和昨天相比有没有发生变化。 剧组外,《一线之间》在上月底已经播完,但关于这部剧的讨论各大社交平依旧在继续。 从“从林旭日常的工作状态”到“林旭最后的选择”,再到“方妙和林旭的关系走向”等相关话题。 有人写了一篇长文,分析林旭在最后一集里的那场独白,说他“不是在向观众解释他的选择,是在向自己确认”。 文章的结尾写道:“林旭最终没有成为他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但也没有成为他以为自己会成为的那种人。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不是改变世界,也不是被世界改变,而是在两者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位置。这个结局不完美,但它真实。因为真实的生活里,大多数人也只是站在某个缝隙里,尽力不走偏。” 在《一线之间》的余温还未消散,又一部备受关注的剧集即将开播,就是孙宇翰主演的《凤归》。 《凤归》,S+级古装悬疑剧,又是改编自知名IP,投资规模据称超过四个亿。更引人关注的是,这部剧耀丰影视去年初本来已定下由秦朗出演男主角,只是后来因为秦朗遭到全网围剿被抢角。华文和奇丰用投资置换角色,孙宇翰顶替秦朗出演了男主。更是因为这件事,当时圈内都在传孙宇翰将全面接管秦朗所有影视和商务资源。让那时本就处境艰难的秦朗,更是雪上加霜。 可以说,这部剧因为换角风波,从开拍之初就备受关注。 开播之前,华文更是为这部剧投入了巨量的宣传资源。预告片、海报、主创参加各种综艺宣传、线下发布会,还有地铁广告、繁华地段的大屏广告、电梯广告等。孙宇翰本人也配合着做了多轮宣传,各种综艺和采访,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物料,发了一些拍摄期间的旧照片,强调自己为这个角色“付出了很多心血”。 平台方面也非常重视,S+级的首页推荐位、开屏广告。 播出当晚,相关话题登上了热搜高位,量在短时间内突破数亿。但点开那些词条之后,评论区里的画风却和剧方预期不太一样。 “这剧情是什么情况?前两集我看得一头雾水,人物关系也太乱了吧。” “这特效认真的吗?说好的S+级制作,这个特效连五毛都不值吧?” “第一集要结尾时的那个草原追逃,不是说是实景拍摄,怎么看着像抠图?” “镜头晃得我有点晕,剪辑也是乱的,中间是不是剪掉了很多戏?” “孙宇翰的台词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孙宇翰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他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感?” “冲着原著IP来的,快进看了四集,被男主劝退了。他演的真的是原著里那个深谋远虑的裴行舟?全程两个表情,皱眉,瞪眼,还是皱眉,瞪眼。” “华文去年从秦朗手里抢了这个角色给他,就演成这样?” “说实话,当年《离尘传》的时候孙宇翰靠的就是捆绑和秦朗的CP火才起来的。离了那个CP滤镜,他的演技和台词真的撑不起男主的戏份。” “《凤归》最大的谜团不是剧情,是这剧的钱花哪了?四亿投资,拍出这种效果?” 随着时候推移,《凤归》的口碑进一步下滑。土豆网开分只有5.3分,这还是华文用氵军刷高分冲抵低分后的结果。观众对剧本逻辑的吐槽越来越集中——导演编剧仿佛忘了自己拍的是悬疑剧,让人根本没有看下去的欲望,对特效的不满也在持续升温。还有是对演员演技的讨论,特别是聚焦在孙宇翰在这部剧的表演。 有观众把孙宇翰在《凤归》里的一些片段截图发了出来,配文写着:“他在这部戏里的表情,和他在上一部戏里的表情,感觉没区别。依旧是那几种固定模式,生气时瞪眼,难过时皱眉,深情时凝视。”那些截图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出现了很多类似的评论:“确实,他皱眉的方式、说话的节奏、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和他之前的角色一模一样。这是在演他自己,不是在演角色。” 有营销号趁机发出孙宇翰在拍摄《凤归》时的行程表,更是引发网友对他的讨论。那张表格还是他的粉丝整理的,本意是发出来控诉公司对偶像的压榨,给他安排了太多工作,心痛他没有时间休息,没想到被一个脱粉回踩的粉丝投稿给了营销号。 通过这份行程表,发现孙宇翰在《凤归》拍摄的四个多月里,他还同时常驻了两档综艺节目,参加了十几场商业直播和品牌站台活动,还有多次广告拍摄和杂志拍摄。 这篇帖子被大量转发,相关的讨论迅速超出了粉丝圈的范畴,扩散到了更广泛的路人群体中。有人在那条帖子下面回道:“拍戏期间那么多外部活动,他哪来的时间沉淀角色?” “轧戏”这个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关于《凤归》的讨论里,和“演技尴尬”、“特效简陋”、“剧情混乱”并列在一起,成为这部剧的又一个标签。 秦朗的《一线之间》刚播完不久,《凤归》这个角色又是孙宇翰去年趁危从秦朗手里抢过去的,自然有人会把两部剧放在一起讨论。 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把《一线之间》和《凤归》两部剧并排放在一起做了一个对比图。左边是《一线之间》的数据和口碑,右边是《凤归》的数据和口碑。对比的维度包括投资规模、播出平台、原著热度、土豆网评分、收视走势、网络播放量等。结果是左边除了投资规模和IP热度两项之外,其余各项数据都优于右边。尤其是口碑维度上的差距,是一个很明显的分水岭。 评论区有一个高赞评论说:“我不怀疑孙宇翰在综艺节目里的表现,但在这部戏里,我看不到他在塑造角色。他只是在念台词,像一个正在完成作业的学生。” 又把这部剧和《一线之间》做对比:“这两部剧前后脚播出,一边是S+级的大制作,另一边是连宣发预算都紧张的小成本剧。结果呢?小成本那部在认真讲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大制作这一部连故事都讲不清楚。” “这其实挺讽刺的,秦朗被抢走的角色,孙宇翰演砸了。”这条评论被大量转发和引 用。 也有几篇为《凤归》辩护的文章试图指出剧集存在的问题并非完全是演员的责任——剧本在拍摄过程中经历过多次修改,特效团队的工期被压缩得极其紧张——但这类声音在整体讨论中未能形成足够的支撑力。人们在意的往往不是某个单一原因,而是视觉和感受层面的断裂感。 两年前,秦朗和孙宇翰因为同一部戏被人看见,走入了大众的视线。两年后,当他们的新作品在同一段时间里被放置在一起观看时,人们看到的是两条已经分叉得很远的路径。秦朗在持续地积累那些不易被注意到但会在时间里沉淀下来的东西,而孙宇翰则在他自己和他的角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他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十一月中旬,横店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幅降温。 拍摄现场的气温骤降,风从城楼的缺口处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寒意。秦朗在戏服里面加了一件贴身的保暖内衣,外面套着谢怀瑾的素色长衫,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变化,但身体在布料下保持着需要的温度。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谢怀瑾在府城参加秋试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大师兄顾明诚行踪异常,经过查证知道师兄可能卷入到买卖试卷和替考事件中,甚至学院的陈夫子也可能涉及其中。 秦朗在发现事情真相的那场戏里没有太多的动作。他站在客栈房间的桌子前,手里握着那张字条,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抬起头,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所需的时间更长一些。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处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最后他把字条放回原处,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子上的一页纸吹得轻轻翘起。谢怀瑾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树上。那棵树的枝干在初冬的风里变得更清晰了,轮廓分明,没有遮挡。 陆铭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停。秦朗站在那里,没有被外在的语言引导,而是以谢怀瑾的方式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他的站姿和平时略有不同——重心比平时靠后一些,肩膀微微下沉,像是一个正在承受某种重量的人。那个重量看不见,但他通过这一系列动作,让观看者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慢慢关上了窗户。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声音。随后他转过身,拿起书案上的书卷,走出了房间。 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没有哭泣,没有愤怒的质问。只有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在确认那个真相之后,站在窗前的那一段时间。他在那段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做,但那场戏已经足够清楚。 导演说“过”以后,秦朗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屏幕上的谢怀瑾站在窗边,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到自己的目光在那段沉默里发生的变化,从最初的确认到逐渐的接受,整个过程被压缩在半分钟的沉默里,但那些变化在他看回放的时候自己也能辨认出来。 陆铭坐在监视器旁边,等秦朗看完回放之后说了一句:“关窗前的那段沉默,你临时决定的?” 秦朗说:“是我临时决定加的,剧本里写的是他看完字条之后,拿起书卷走出房间。但我觉得他应该先停下来。” 陆铭点头:“那个沉默是对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把回放关掉,开始准备下一场戏。 秦朗站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休息区。风吹过来,在院子的一个角落形成一阵短暂的涡旋,卷起几片落叶,又散开。 88.第 88 章 进入十一月中旬,南下的冷空气,让横店的天气持续转冷。 清晨出门时,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秦朗每天从酒店到片场的那段路,看到一排排的仿古建筑,那些屋顶的瓦片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青衫渡》的拍摄正在紧张的进行着,进度比预期稍快一些。陆铭的拍摄节奏在持续收紧,但不会显得急促,每一个镜头的完成度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线上。秦朗已经越来越适应这种节奏,在片场的状态从最初的融入逐渐转变为一种更深入的沉浸,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谢怀瑾应该这样走路”“谢怀瑾说话的语气应该更慢一些”,那些细节已经成为他在片场时的默认状态。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场正在发生一场细微但清晰的变化——那些针对秦朗的黑通稿在减少,并且这个趋势变得越来越明显。 黄琪在十一月上旬未的一次通话中提到了这一点:“华文那边的动作频率明显降低了,从月初就开始注意到这个变化。以前他们基本保持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负面内容更新,但从《凤归》播出预热开始,这个频率就在持续下降。” “具体数据呢?” “林悦那边做了统计。十月份以前,华文及关联M直接或间接发布的关于你的负面内容,平均每天大约六到十条,这是处于正常水位。但从十一月初开始,几乎在《凤归》开播预热的同时,这个数字下降到了平均每天两到三条。有些天只有一条,到了这周,甚至有两天一条都没有。” 秦朗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窗外的横店夜色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们的营销矩阵现在需要处理很多事情,为了对冲孙宇翰本人以及《凤归》的负面舆论,没有多余的人力和注意力继续发布关于你的负面内容。” 第二天,秦朗收工后坐在回酒店的车里,收到林悦发来的最新舆情简报。简报里有一条链接——微博平台上一个热搜#孙宇翰凤归#,这个话题下热门第一条贴子写着:“一年前华文、奇丰用投资置换角色,让秦朗失去了一个S+级项目。一年后这部剧播出,口碑全面崩塌。所谓的‘资源降级’反而救了秦朗,让他去拍了《一线之间》,而抢走这个资源的孙宇翰则被一部S+剧集拖进了舆论的低谷。” 这个贴子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出现了“命运确实有它的安排”之类的感慨。 林悦在报告里写道:“华文近期针对你的负面内容发布量明显减少,以前那些定时定期出现的负面通稿近期基本没有出现,华文那边的营销重心近期几乎全部投入到了《凤归》的舆情维护上。目前没有观察到新的动作方向。但是,我发现这几天开始有其他家入局,借机扩大矛盾。” 秦朗看了几分钟后把手机放下,没有多说什么,靠在后座闭眼休息。 网上确实有人在借机扩大矛盾。 秦朗回酒店洗漱后,打开林悦发过来的舆情简报继续观看。看完后,他自己又上各平台查看,发现在这场讨论中,确实开始出现了一些新的话题方向。那些话题看起来和之前的讨论换了一个方向,但它们出现的时机和切入点过于统一,像是踩在一个共同的节拍器上。 一个话题是“孙宇翰的粉丝在攻击秦朗”。有人在论坛上贴出了截图,是一些秦朗粉丝和孙宇翰粉丝之间的争执。起初只是几个人的争吵,被截图后放大成了“群体对立”。紧接着,有人在评论区里接话:“秦朗的粉丝也没少骂孙宇翰吧?都是半斤八两。” 另一个话题是“秦朗的团队在趁机踩孙宇翰”。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帖子:“秦朗最近几个月商务那么好,背后没有团队发力是不可能的。他团队现在正好借《凤归》口碑不行的时候踩孙宇翰一脚,趁机抬高自己,顺便报一把去年孙宇翰团队下场围剿之仇。这些操作大家都懂,谁也别说谁。”这条帖子被几轮转发后,评论区里已经不再是帖子本身的内容,而是两边的支持者在互相指责。 林悦在简报中提到,这些新出现的话题方向,背后有一些跨账号的转发行为,这些账号的IP分布和互动模式显示其背后存在统一行动。 “不像华文那边的动作,”林悦在电话中回答秦朗,“华文现在的重心在处理《凤归》和孙宇翰的负面舆情,没有余力再同时维持针对你的攻击。我们追踪了其中几个新出现的引导性账号,发现它们的活跃时间分布和以前华文、美嘉的账号不太一样,转发的时间窗口更集中,和以前的运作模式也不一致。” “那是谁?” “我们正在查,初步判断可能有几种可能性。一种是其他同期演员的团队在操作——这件事能让你和孙宇翰之间的矛盾继续发酵,还能让公众的注意力停留在对孙宇翰负面讨论的延长线上。毕竟孙宇翰现在的商务资源和影视资源都非常好,他也有很多对家。另一种可能是有人想借这个机会重新挑动对你的舆论压力,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目前我们已经确定下场的幕后团队有洪明辉、徐泽和郭一帆,其它的还在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些引导性账号发布的内容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它们在发布《凤归》和《一线之间》这两部剧质量比对贴以及秦朗和孙宇翰演技分析贴的同时,开始频繁引用“雨过天晴”的CP内容。在CP超话和相关的讨论区里发布一些旧物料的截图,配文措辞看起来像在怀念往事。 那些内容本身就容易引起双方唯粉的对立,现在它们被放置于这个特定的时间窗口里,更是成为挑起双方唯粉和CP粉矛盾情绪延续的载体。 在这场持续不断的舆论战,除了多位明星艺人的幕后团队下场。更有人直接加入这场舆论战,其中以洪明辉的动作最大。 洪明辉在圈内的存在感不算特别强,但又一直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曝光频率。他和秦朗之间有过最间接的关联——LEGATO的代言。 LEGATO这个高奢代言,洪明辉甚至比秦朗还要早接触。当时他二人先后进入LEGATO中国区代言人的候选名单,没想到最后是新晋顶流秦朗拿到代言。本来去年初秦朗获邀参加米兰参加时装周时就要官宣的,最后因为秦朗遭遇到全网围剿,代言最终没有官宣。 趁着秦朗遭遇全网围剿这个“绝佳”时机,洪明辉团队曾试图拿下这个代言。在那期间他参加过两次LEGATO站台活动,都只能以品牌好友的身份出席,没有拿到正式 合约。最终,在时隔一年之后,LEGATO还是选择了秦朗为全球品牌代言人。 当时LEGATO官宣秦朗为代言人时,洪明辉可是受到不少圈内人的嘲笑。也是因为这个代言,秦朗和洪明辉可算是结下了仇。 十一月中旬的某一天,洪明辉在出席一场时尚活动接受媒体采访中,被问到“如何看待年轻演员之间的竞争”时,他给出了一个看起来明显不是随口说出的回答,原话是:“我觉得好的竞争是互相激励,而不是靠一些别的手段来给自己制造优势。演员最终还是要靠作品说话的,搞太多虚的没有意义。” 这几句话刚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但后来这段话被媒体特意截取出来,作为独立的新闻片段发布。发布时配的标题是:“洪明辉谈演员竞争:要靠作品,不要搞虚的。”虽然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在当下的环境里,再加上有心人从中刻意引导,大部分看到这段话的人,会自然地将它和正在发生的两部剧的对比联系起来。 随后,长期和洪明辉合作的化妆师在社交媒体上点赞了某条批评《凤归》制作质量的内容。这个动作很快被截图传播,解读的方向集中在“洪明辉是否也赞同《凤归》质量差,孙宇翰演技差的负面内容”这一方向上。评论区开始出现一些将两个名字并列的讨论,而洪明辉方面没有对那个点赞做出任何解释。 隔了两天,洪明辉工作室帐号又点赞了一条内容,那条内容提到了秦朗的《一线之间》和孙宇翰的《凤归》之间的对比,措辞偏向于肯定秦朗的表演。这一次,动作的指向性更加明确,有人开始猜测洪明辉是否是在借此机会向秦朗示好。 次日,洪明辉的工作室发布了一则声明,措辞公文化而克制:“洪明辉先生近期参与的多项活动均系正常工作安排,昨日工作室账号点赞是工作人员手滑失误所致。由此引发的部分网络讨论,我们不做进一步回应,也请各位不要过度解读。” 但这则声明的发布非但未能平息讨论,反而让之前关于他因LEGATO代言和秦朗方结仇一事的猜测再度浮现。有自媒体随后发布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洪明辉方点赞事件的三个疑点》,梳理了他近期动作的完整时间线,指出每一个动作都踩在了讨论热度最高的节点上。文章没有做出结论,但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让读者自行推断出某种可能性——洪明辉想要热度流量。 这场讨论还在持续,但对于秦朗来说,这段时间的外部波动没有影响他在片场的工作节奏。他每天准时出现在片场,在陆铭的镜头前完成谢怀瑾的每一个段落,收工后回到住处,继续准备第二天的戏份。 十二月到来时,横店的天空变得更加高远清透,气温进一步降低,秦朗在戏服内层增加了一层保暖衣物。 《青衫渡》的戏份已转向京城,谢怀瑾也开始面临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考验。秦朗在拍摄那些戏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反复揣摩角色的情绪,那些情感已经累积在他的身体里,等待着在合适的时刻被释放出来。 剧组里,没有人提那些网上的讨论。片场和网络的边界始终存在,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区域里工作,而那些讨论仿佛隔着一层正在逐渐凝固的冰,缓慢地失去声音和形状。 89.第 89 章 进入十二月份,横店的气温逐渐降了下来。 清晨出门时,呼出的气会变成一团白雾,在眼前停留片刻,然后被风吹散。秦朗每天从酒店到片场的那段路,会经过一排仿古的建筑,屋顶的瓦片上经常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青衫渡》的拍摄已经进入了后半程,谢怀瑾的人生在历经秋试、殿试之后,开始正式走上了仕途。但那些曾经被隐藏的真相并没有消失,它们像是一直潜伏在水面下的暗流,在他以为已经走远的时候又重新浮了上来。 秦朗在拍摄这些戏份时,已经不需要反复揣摩谢怀瑾的情绪了,那些情绪已经积存在他的身体里,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刻被释放出来。他可以在一场戏里保持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在某一句台词的末尾微微停顿一下,让观众意识到他在想什么,而不需要刻意强调。 片场的工作节奏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循环——早晨七点到达化妆间,做妆发,换上谢怀瑾的衣物,在走位时确认镜头的构图,拍摄,午餐,继续拍摄,收工。同组演员之间的配合也趋于成熟,秦朗不再像刚进组时,需要花很多时间和和其他演员磨合节奏。他们已经熟悉彼此的表演习惯,知道对方会在哪里停顿,在哪里留一个接话的空间。 而片场之外,关于《凤归》以及连带着孙宇翰的讨论热度已经慢慢进入消退期。口碑的下滑和收视率的持续走低,使得舆论的关注点逐渐转移到新的热点上。华文娱乐的营销矩阵在经历了一段高强度的舆情维护后,也开始缓慢降低在这方面的投入。又重新恢复了对秦朗的黑通稿投放,但在数量上比以前稍稍低了一些。 对于洪明辉和徐泽等同时期男演员的团队来说,近期《凤归》和《一线之间》两部剧的对比热度,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引流机会。有部分数据博主在盘点近期男演员曝光度时,已经开始有人将洪明辉、徐泽和秦朗的情况放在同一张图表中。 一边是洪明辉在综艺和活动上的持续露面,另一边是秦朗在《青衫渡》片场持续几个月的拍摄。配文没有过多评价,但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两人的定位:“洪明辉一直在维持曝光,秦朗一直在拍戏,感觉这两个人好像反过来了。” 秦朗在片场休息时翻到了那条内容。他看了几眼,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当一条路需要被反复提及才能维持存在感时,说明它正在失去自身的重量。而一条正在被行走的路,不需要被提起,它本身就在持续延伸。他关掉手机,继续翻看下一场戏的走位安排。 12月16日,秦朗向剧组请了一天假,飞往上海参加华兴手机XNeo系列新品发布直播。这次直播是品牌方在十一月下旬提出的,时间安排在十二月中间即可。这是秦朗自进组《青衫渡》剧组第一次请假,黄琪提前和剧组确认了日程,陆铭导演没有多问,直接就批了假。 直播场地设在上海一座改造过的旧厂房里,工业风格的空间和高科技的电子产品形成了一种有意识的视觉对比。现场布置偏简洁,只有一堵深灰色的背景墙和一个布置成会客厅的展示区。秦朗到达现场时,品牌方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准备工作。 直播的流程不复杂,主要是围绕新品手机的几项核心功能展开介绍。他在直播开始时坐在那个展示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台XNeo样机,配合主持人的节奏,展示产品的设计和体验感受。他没有念稿子,而是按照自己使用这台手机的真实感受来讲述。 在这个展示的过程中,他穿插着提到屏幕显示效果、摄像头的成像风格、或者电池续航的稳定性的各项数据。秦朗在直播前,已经提前记下了这些数据资料,提到这些数据,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直播结束时,在线观看人数和预定数据都超过预期。秦朗在直播间里和观众简单道别后,摘下麦克风。品牌方的负责人走过来,笑着说了声“辛苦了”,态度真诚。秦朗和对方握了手,然后回化妆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当晚他坐车走高速返回横店,回到酒店已是深夜。他洗漱后关上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横店在冬夜中显得格外安静,远处的仿古建筑群轮廓被路灯勾勒出来,像是一排沉默的影子。他站在窗前,看到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轮廓,和远处的建筑轮廓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反复曝光的照片。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明天还有一场重头戏要拍,需要保持足够的体力和专注。 秦朗重新投入到《青衫渡》的拍摄。剧组正在拍摄谢怀瑾在京城的戏份,京城部分有多场外景戏,需要配合天气和光线。 12月22日,黄琪从上海来横店探班。她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文件袋。行李箱里装着秦朗的几件冬季衣服和秦朗让她带的书,文件袋里装着这段时间积累的工作资料。 黄琪在片场附近的一家餐厅提前定了一个包厢。等候上菜的时间里她打开了那两个文件袋。 “两份新的商务合同,都是很出名的国货老品牌,品牌美誉度都很不错。”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秦朗面前,是一家国内知名的沐浴露品牌冠美,“合同期两年,报价和条款都比较合理。我们做了两轮背景调查,确认各方面都没有问题。这是正式合同,需要你签字。” 秦朗翻开合同,将所有条款认真查看一遍,特别是主要条款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在签名栏签字。 黄琪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份是高端净水器净界的代言邀约。之前接触过几轮,现在对方正式发来了合同,合作期也是两年,就等你签名。” 秦朗同样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才在签名栏签字。 黄琪把两份签过字的合同收起来后才说:“按原定拍摄计划《青衫渡》下月10号左右杀青,照目前这个拍摄进度基本没问题。我和品牌方商量好了,等你杀青后再安排广告物料的拍摄,这样你不用再请假。” 然后黄琪又从第二个文件袋里取出了四本剧本,放到秦朗面前。“这几本是近期收到的剧本中我们觉得质量还不错的,题材不同,你有空先看看。你明年上半年的档期还空着,如果觉得合适,你告诉我,我这边开始推进。” 秦朗拿起那四本剧本,依次看了看封面上的剧名和出品方。第一本是民国谍战剧,北极狐参与制作;第二本是现代悬疑片,小成本;第三本是现实题材电影,关于一个北方小城的故事;第四本是一个医疗剧。他没有打开细读,只是把四本剧本放在一起,收进了自己的包里。 “还有一件事,之前拍的那部古装仙侠剧《龙渊令》,平台那边已经有消息了,预计定档明年初,作为平台开年大戏。这个剧九月份初就下证了,一直在谈上星,但电视台古装剧有限制,一直没有‘撕’到档期。平台那边决定了,就算谈不下来上星,到时也会直接播放,具体时间应该在元旦前能定下来。” 秦朗微微一怔。他确实很久没有想起这部戏了,那是前年年初开机拍摄的一部古装仙侠剧,拍摄周期接近五个月,他在里面饰演男主角,是秦朗在《离尘传》播出之前接的一部戏。 《龙渊令》和《离尘传》一样,都属于耀丰影视和北极狐平台的剧,在横店拍摄的,合作演员大多是新人,制作成本不算高。当时他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限古令”时接到这部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能有戏拍就不错了”。后来《离尘传》播出,他迅速走红,北极狐决定追加对《龙渊令》的投资,请了更专业的特效制作团队参与后期制作。经历了几轮后期制作和排播调整,终于有了定档的消息。 秦朗说:“播出时间定了再说,到时候我会配合宣传。” 吃完饭,黄琪在离开前最后又说了一个消息,“洪明辉经过前段时间的一系列操作,再加上M机构的配合。从上周开始,又发了不少他和你的捆绑通稿,热度起来了一些,看起来是铁了心要走流量路线。” “洪明辉也签了M?签的哪家?”。 “他去年七月底就签了。”黄琪解释说,“签的美嘉。其实他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各种演技通稿就多了起来,只是没起什么水花。” 周晓军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秦哥你的热度大,他这是找到流量密码了。” “你和他因为LEGATO代言的事本就有过节,再加上有心人从中带节奏,很容易让两家粉圈产生矛盾。现在捆绑通稿来了,争吵是难免的,这热度不就来了。” 秦朗听了黄琪的话沉默片刻才说:“你通知后援会,让粉丝尽量保持克制。” 黄琪脸上的的表情带着一点无奈,“前两天就已经通知后援会了,但你也知道,不是每个粉丝都听话的,只能尽量了。” 黄琪吃过饭当天晚上就坐车返回上海。 秦朗回到酒店后,把那四本剧本摆在书桌上,依次翻开。 十二月末,横店迎来了一场小雪。雪不大,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在屋顶和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剧组趁着这场雪拍了几场京城冬景的戏。谢怀瑾走在被雪覆盖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消散,步履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雪地的阻力让他不由自主地调整了步伐。 那些画面在监视器里呈现时,镜头在雪景中显得更加清晰,雪地的反光为画面提供了一种自然的补光,让画面看起来更有质感。 当天拍摄结束后,秦朗没有坐车,而是戴上口罩帽子步行回酒店。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外套上,很快就融化了,在布料表面留下细小的水痕。他走在路上,经过一座石桥时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覆盖着整片天空,看不清云层的边缘在哪里,只有持续降落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柱中斜斜地穿过,像是一道道细长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90.第 90 章 12月29日,浙江横店,晴。 秦朗这天没有戏。剧组临时调整了拍摄计划,把原本排在今天的几场戏挪到了后面,因为场地需要配合另一组场景的搭建。他难得有了一整天完整的休息时间,没有安排其他工作,也没有离开酒店。 上午九点多,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翻看黄琪上周带来的那四本剧本。窗外横店的冬日阳光淡淡的,照在纸张上,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摆放着剧本。这四本剧本他都仔细过——民国谍战剧的剧本结构完整,节奏紧凑,但在某些历史人物的处理上面,秦朗觉得不是太妥当。现代悬疑片的剧本挺有新意,但角色刻画深度不够。北方小城的现实题材电影剧本质感扎实,但题材相对小众,现阶段的他还是希望能接一部后续能继续打开他知名度的作品。 医疗剧那本,是他最终决定的选择。 这部医疗剧暂定名《呼吸之间》,讲述急诊科医生杨远在同事意外离世后,开始质疑自己所处的职业环境,并逐渐接近一个他此前从未察觉的系统性问题。剧本结构严谨,节奏张弛有度,对医疗生态的描写具体而克制,没有过度使用戏剧冲突。 导演安平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导演,以往作品以现实题材见长,对节奏的把控和细节描写的处理都相当稳健。制作公司申悦影视成立时间超过十五年,制作过多部现实题材剧集,口碑一直稳定,属于那种不在宣传上大张旗鼓、但作品品质始终保持在一定水准之上的制作方。 秦朗选择这部戏的原因比外界想象的要简单:首先就是剧本好,他目前接到的所有剧本里,这本是他最满意的;其次制作团队可靠,能和一线的制作公司建立合作。他准备把明年上半年的档期留给这部戏,如果不出意外下半年进组何导的年代剧,这样他明年的戏约就差不多了。 黄琪在收到他的回复之后没有多说,只是回了一句:“好,那我去跟申悦那边确认档期。”然后很快补了一句:“他们之前定的开机时间是三月初,和你的档期正好能接上。如果你确定接,他们那边随时可以启动合同。” 临近中午秦朗放下剧本,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黄琪发来的消息:“刚收到消息,《龙渊令》定档了,1月6日,上星江苏电视台,每晚七点半黄金档,北极狐视频网播,今天下午官宣。” 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下午两点官宣后,你记得转发官宣物料,配合一轮宣传。文案不用太长,简单确认就行。预热宣传只有一周时间,主要是微博物料转发和两段短视频的录制,还有开播后,有一次主创线上直播。你这边要配合,时间方面我会和剧方以及平台协商好,不会耽误你正常的拍摄。” 秦朗回复:“没问题,物料发给我就行。” 下午两点,秦朗打开微博,看到了《龙渊令》的定档官宣海报。海报是深蓝色的背景,秦朗饰演的姬渊站在画面中央,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刃上反射着一道细长的光芒。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点警觉,像是他正在等待什么东西从远处靠近。 秦朗看着那张海报,想起了《龙渊令》拍摄时的状态——那时他刚从《离尘传》的片场出来不久,对古装戏的节奏已经有了一些经验,但远不如现在这样自如。他记得拍那场海报对应的戏的时候,正碰上倒春寒天气很冷,他站在绿幕前,要对着空气做出一个“正在注视远方”的表情。那时候他不太确定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按照导演的要求,把目光放在某个固定的点位上。 现在看这张海报,他发现那个表情比他记忆中更有内容——不是因为他当时理解得更好,而是因为摄影师抓住了那个瞬间,一个正在寻找方向的年轻人在他还没有完全确定方向时的目光。 秦朗转发官宣海报时,配的文案是:“1月6日,和姬渊一起出发。”没有太长,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就是一条确认播出消息的转发。 《龙渊令》定档的消息迅速在各大平台上扩散开来。作为一部古装仙侠剧,它的关注度天然比都市剧更高,再加上秦朗本就热度极高,又有他了老婆开续几部剧累积下来的观众,观众对他的新剧自然更多了一些关注。定档消息发布后,相关话题很快登上了热搜榜单。 评论区里的反馈以期待为主,也有不少人在讨论这部剧与《离尘传》的异同。有人在下面写道:“秦朗在古装剧里的状态确实和现代剧不一样,不是好坏的区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还有人说:“我没看到原著,但看过秦朗的几部剧,特别是他的古装剧,角色塑造有古韵,非常期待!” 秦朗没有在评论区停留太久。他看完一圈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看那本医疗剧的剧本。 在定档消息发布后的第二天,秦朗收到了平台方发来的宣传物料和排期安排。宣传周期只有一周,主要包括几个平台物料的转发和两条短视频的录制。秦朗和剧组确认了时间安排后,把这些工作安排在了不影响拍摄的间隙里完成。对他而言,这些是工作流程中可以被稳定处理的部分,不需要额外费心。 1月6日,《龙渊令》在江苏电视台晚七点半播出,同时在北极狐视频上线播出。 开播当晚的首播各项数据都很亮眼,收视率第二集就冲到省台第一,网络上的话题热度迅速攀升到当天剧集讨论的榜首。 秦朗那天有夜戏,收工回到酒店后,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他看到黄琪发来的一条消息:“你演得很好,首播数据很好,热度持续上升,你安心拍戏。”没有太多描述性的词语,但这在当时的情形下已经足够了。 他没来得及去看剧集本身,只去看了一些平台上的热度反馈后,便洗漱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在早餐时间打开了 手机,开始浏览相关的讨论。他看到一些评论提到了他当时的表演。 “秦朗那时候的表演还带着一点青涩,但那种青涩反而很适合姬渊这个角色。他不是天生就当领袖的那种人,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开始成为领袖的。那种逐渐进入状态的过程,他演得很准确。秦朗的表演真的给‘纸片人加分’。” “姬渊这个角色在原著里其实不算特别讨喜,但秦朗演出来之后,你会觉得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原因的。他不是在表达情绪,他是在让观众看到他在做决定之前的那段内心过程。” “我本来是冲着原著IP来看的,对演员没什么预期。但秦朗演的男主是真的好,那种少年意气和逐渐沉淀的沉默感过渡得很自然。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不觉得那是‘秦朗在演一个角色’,我更愿意相信那就是姬渊本人。” “说实话,这部戏的特效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很多仙侠剧的特效和演员表演是分离的,各演各的。但这一部里面特效和演员的表演以及剧情发展是配合在一起的,特效能看出来是为角色和剧情服务的,不是单纯的展示。” “这是秦朗在《离尘传》播出前拍的吧?其实也算是他早期作品,但他在里面已经有一些很不错的表演,比如第二集那场他被围困的戏,他没有用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但他的眼神和呼吸节奏都在变。那些细节说明他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在琢磨角色了。” 对于观众来说,《龙渊令》的评价和不久前的《凤归》形成了连续体——两部古装剧,同一个平台播出,都是S+级制作,且播出时间接近,一个以稳定的叙事和扎实的表演获得认可,另一个则因为种种问题而被定义为遗憾。 有网友在讨论帖中写道:“看《龙渊令》的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秦朗当时没有被换角,《凤归》里的凤朝会是什么样子?孙宇翰真的毁了我心中的凤朝形象,一点都不贴!” 另一些评论集中在剧集整体的完成度上:“这部剧的后期特效和人物情绪结合得很好,没有出现特效华丽但演员表演脱节的情况。这种统一感在现在的仙侠剧里不多见。” 《龙渊令》的好评延续了一段时间后,有心人将两部剧放在一起做了多种比较——除了评分,对比特别多是两位男主角的表演,还有特效、剧情逻辑和整体完成度等方面。 与此同时,华文的营销矩阵也在继续运作,但孙宇翰连着几部剧的播出,演技方面除了粉丝和自家营销矩阵,观众并不认可。特别是这次因为和秦朗前后时间播剧,秦朗的演技更衬出孙宇翰在表演方面的不足后后,华文开始改变营销思路。 华文开始淡化孙宇翰演技方面的通稿,以他的代言数量在年轻流量艺人中数量第一,来抬高炒作他的商业价值。完全不管孙宇翰接的代言中有很多是微商、网红品牌,这些低质的代言接多了对他未来商业价值的损害。 91.第 91 章 1月9日,《青衫渡》迎来了全剧最后一天的拍摄。 清晨六点半,秦朗到了片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蓝色。横店的气温在持续走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前几周更久一些。 他在化妆间里换上谢怀瑾的最后一套戏服——一件红色的官袍,比之前的素色长衫更重,布料更厚实,腰间的皮带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确认好妆发和衣袍的平整度,然后转身走出化妆间,走进正在布光的片场。 最后一场戏的拍摄内容是一段谢怀瑾站在官衙回廊下的独角戏。他刚刚完成了自己仕途中的一次关于未来的重要选择,站在回廊下看着庭院里的老槐树。冬天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伸展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形成密集而清晰的线条。谢怀瑾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没有动作,没有台词。 陆铭对这场戏的要求很简单:“你站在那,镜头会停在你身上,你不需要做太多事情。” 秦朗站在回廊下,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没有说话。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动他官袍的衣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然后又静止。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目光也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的姿势保持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展示任何情绪,只是保持着一种有分量的安静。 近景、中景、远景,几个机位都拍了一遍。 陆铭坐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身旁的对讲机说了一句话:“《青衫渡》所有戏份,完成!” 现场的掌声在几秒之后响起来,没有太热烈,但持续了一段时间。工作人员放下手里的工具,开始收拾布景,有人在用对讲机通知下一阶段的安排,有人在清点道具和服装。 秦朗走到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画面里的自己站在回廊下,衣摆被风带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的目光落在槐树的枝干上,冬天的光线在那些枝干之间形成细碎的间隙,像是被切割成小块的灰白色光斑。他在回放中看到自己在某个瞬间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在监视器里不仔细看都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在拍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像是他正在逐渐从角色中抽离出来,又像是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片刻,以便确认什么东西确实结束了。 他回到休息室换了衣服,把衣服交给服装组的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片场。冬天的夕阳从远处照过来,在横店的仿古建筑群之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层光线正在从屋顶的瓦片间缓慢收拢,在建筑物的边缘形成了深色与暖色之间的渐变边界。他没有刻意延长停留的时间,也没有急于离开,只是让自己站在那片光里,等待它从视野中完全退去。 《青衫渡》杀青后的第二天,秦朗直接从横店回了上海。 他回到公寓之后,先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把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分类,需要送洗的放进洗衣袋,不需要的叠好放回衣柜。他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只是安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这个日常动作。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晚上,秦朗按照约定参加了《龙渊令》的线上直播宣传。直播时间安排在晚上八点,除了秦朗,还有女主和几位主要配角,一起在线上和观众互动。 他在自己的住处打开直播设备,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咖啡色毛衣,坐在书桌前,和其他演员一起在镜头前聊起一些拍摄《龙渊令》时的事宜。他在直播间里回答了一些观众提出的关于拍摄期间发生的一些趣事,语气比平时更放松一些。 在直播的过程中有观众问秦朗“拍摄《龙渊令》的时候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那时候的我对于表演还处在摸索的阶段,很多东西不太确定。但那种不确定,在演姬渊的时候恰恰变成了一种合适的状态。他也是在寻找自己位置的人,所以那种不确定反而成了角色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生活节奏进入了一种介于休息和工作之间的中间状态。每天没有固定的通告时间,可以在正常的时间起床和入睡,不用在清晨出门前往片场。下午的时候他会坐在沙发上看会儿书,偶尔在晚饭后沿着小区附近走一段路。这些看似简单的活动,在他忙碌时很少有机会完整地拥有。 但他也清楚,这段间隙不会持续太久。很多工作安排在杀青前就已经确定,就等着他去完成。 1月13日下午,秦朗来到上海郊区的一个摄影棚,拍摄上月刚签下代言合同的国货沐浴露品牌冠美的广告片。他换了几套不同的造型,在棚内搭建的几个不同场景中完成了几组物料,整个拍摄持续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完成了。 当天晚上,秦朗一行人连夜飞往深圳,为了拍摄高端净水器净界的广告片。第二天完成拍摄工作后,又连夜返回上海。 1月16日,黄琪约他在工作室见面,带来了一份新的合同确认文件——那本医疗剧《呼吸之间》的合同已经拟定完毕,双方的主要条款都已谈妥,只剩最后的签字。 黄琪说:“申悦影视那边很积极,他们希望能在明年三月中旬左右开机,拍摄周期大约三个半月,取景地在重庆以及周边的医院。导演和编剧的配置都很完整,剧本没有再作大的修改。” 秦朗接过合同,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秦朗在为一个又一个代言拍摄广告片和两个电视台的春节晚会节目录制的同时,《龙渊令》的播出热度一直维持在高位,口碑也在持续积累。 在电视台的收视率持续上升,同时段除了国家台,在所有省台中收视率一直稳剧榜首。在视频平台的热度榜上它也持续占据前列,在播期间基本保持着热度榜第一。 有更多人将它与另一部近期刚大结局的古装剧《凤归》放在一 起做对比,讨论的重点已经不仅仅是两部剧本身的差异,而延伸到了它们在筹备阶段经历过的事。 有观众把《龙渊令》和《凤归》的特效场景并列做了对比视频,画面中前者在光影和质感的处理上明显优于后者,评论里有人写道:“一部是前期就是大投资,一部是后期追加预算做的特效,效果怎么能差这么多?” 还有人将秦朗和孙宇翰的表演片段做成了对比截图,秦朗的姬渊在眼神和动作上与角色设定贴合紧密,而孙宇翰则带有明显的表演痕迹和疲劳感。评论区的高赞评论写道:“秦朗拍这部剧的时候还没红,拍戏反而更专注。孙宇翰资源好,这是他红了以后拍的剧,但你看他的戏,演技不见丝毫进步,还让人觉得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不在角色上。” 这两组对比被大量转发,有人写道:“两个人从《离尘传》的同一个起点出发,一个人把时间沉进了角色里,另一个人把时间铺开在不同的活动之间。两年后,两人之间的演技差距已经很明显了。” 秦朗看到这些讨论的时候,没有参与,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在微博上偶尔会转发一下《龙渊令》的更新动态,配文简单扼要,和他平时处理工作宣传的风格一致。也在抖音上发了两个剧宣小视频,简短但有趣。 他知道,当一个角色和一部作品已经完整地出现在观众面前时,它能走多远已经不完全取决于创作者了,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好。 从一月中旬开始,那些商务工作的间隙里,秦朗开始着手推进《呼吸之间》的前期准备工作。这是一个和《青衫渡》完全不同的项目,没有原著IP的加持,一切都是现代的、近的、具体而真实的。故事发生在一家市级医院的急诊科,场景更多的是在病房、走廊、诊室和手术室之间的空间转换。 他联系了编剧和导演,拿到了更完整的剧本和一份角色背景资料。又从网络上查阅了大量的医疗资料,结合这些资料开始看剧本中关于医疗场景以及人物关系。现在还只有大概的开机时间,具体的拍摄计划还没有收到,但那些剧本的过程已经让他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从谢怀瑾的节奏逐渐转向一个更靠近当下的频率。 除了这些,他还通过方浩的介绍,请了一个声乐老师给他上课。 一月下旬,秦朗参加了北京电视台和上海电视台春节晚会的节目录制。两场录制的间隔时间不长,他在这段时期内短暂地往返于北京和上海之间,完成了两场表演。 1月27日,秦朗完成了年前的最后一场商务直播,连夜飞回上海。第二天,他回到父母家过春节。他在除夕晚上和父母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提太多工作上的事,也没有刻意去看手机。电视里放着春晚的歌舞,声音在房间里形成一层温暖的背景层。他看到远处有一串烟花升起,在夜空中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消散在更远处的黑暗中。他在窗前站到烟花完全熄灭,然后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92.第 92 章 除夕夜的烟花散尽之后,新的一年就在安静中到来了。 秦朗这个春节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工作行程。没有紧急的商务拍摄,没有需要配合的宣传任务,也没有临近的开机日期需要准备,他难得渡过了一个短暂而悠闲的假期。 他在父母家的生活很简单且规律——早起运动,看一会儿书陪父母一起吃早餐,上午在家看书或看剧本,下午去上声乐课或去健身房健身,晚饭后陪父母看看电视聊聊天。偶尔会有亲戚朋友来家里拜年,他在场时话不多,但也不显得疏离,坐在沙发边端着一杯茶,偶尔接几句话。 年初四的早上,秦朗就回到自己的公寓。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沓打印好的剧本,是《呼吸之间》的最终版,是昨天黄琪直接送过来的。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用一支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做标记,偶尔在某个段落旁写下几个字,标注他对角色此刻状态的理解。 《龙渊令》已经在年前大结局了。收官当晚的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都创下了新高,相关话题更登上了多个平台的热搜前排。截至节前,它的网络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六亿,土豆网评分也稳定在7.6分,在同类型剧中属于相当不错的成绩。 春节假期期间,电视台又安排了在白天重播。因为延迟追剧观众的加入,让网络平台的播放量仍在持续增长,弹幕里不断出现新观众的留言,其中很多人是趁着假期才开始看这部剧的。 “这个假期一口气追完了,姬渊真的太好了,秦朗的演技在这部剧里已经让观众感受到了。” “看完全剧后才知道这是是秦朗早期作品,难怪有些地方的表演看着还带着一点点青涩感,但那种青涩正好和姬渊的状态对上了。青涩本身就有说服力,因为姬渊这个角色也在成长。” “延迟追剧,真的好看!服化道、特效、演员的表演都很在线,和近期其它几部据称也是S+的剧比起来,不知道高出几个台阶。” “春节在家把这部剧看完了,全家人一起追的,连我爸都说这个男主角演得有味道。” 各平台的二创内容也持续涌现,有人剪辑了姬渊在剧中的重要场景,有人制作了角色的成长轨迹分析视频。一些关于秦朗表演的细节讨论仍在持续,网友的分析让那些细微的动作被反复提及,成为后续讨论的素材。那些讨论没有刻意制造话题,却构成了自然形成的声量。 秦朗偶尔会刷到相关的视频片段或截图,看到那些对他表演的细致讨论时,并没有觉得需要特别回应,但他确认了一件事——观众看到了一些他当时在拍摄时也不确定能否被看到的东西。而正是这种“不确定”得以被看到的事实,让他隐约感到,他对这个职业的理解正在趋于稳定。 正月初五,他正在家看书的时候接到方浩的电话。两人聊了聊近况,方浩问他过完年有没有继续做音乐的计划,秦朗回答说暂时没有具体的安排,重心还是在拍戏上。还有,他对方浩说出他希望经过专业的声乐方面的学习以后,再考虑新的音乐作品。 方浩听完之后说:“有空的话,来工作室坐坐,我这边有个新编曲的demo,我觉得很适合你,你听听看。” 秦朗说“好”。 正月初六下午,秦朗在琴房里跟着声乐老师进行第三次训练。声乐老师姓吴,是经由方浩推荐的一位资深的声乐老师,在音乐学院任教,研究方向是声乐表演与发声技巧,教过不少演员和歌手。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先让秦朗做了一些基础的发声练习,然后针对他的声音特点和剧本中角色的需求,给出了一些建议。她说:“你的中音区比较稳,高音区需要再练一练。这个角色的台词量很大,有些场景需要长时间说话,如果发声位置不对,录到后半段声音可能会发紧。” 秦朗按照她的指导开始调整自己的发声方式,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后,他逐渐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稳定性和持久性上有了细微的改善。 初七的下午,秦朗去了一趟方浩的工作室。方浩在调音台前放了一段编曲,是一首节奏偏慢的歌,弦乐和钢琴交替推进,旋律线分明,但秦朗暂时没有决定要录什么。方浩也没有催他,只是说这个demo给他先留着,什么时候有感觉了再说。秦朗坐在录音棚的沙发上听完了整段编曲,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那段编曲留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与此同时,《龙渊令》的后续影响仍在延续。一部分因为姬渊这个角色而认识秦朗的观众,开始在他之前的作品列表里停留更长时间。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写道:“我是因为《龙渊令》开始关注秦朗的,然后去看了《离尘传》和《利刃出鞘》,发现同一个演员在这几部戏里呈现出的状态几乎完全不同。”这条帖子获得了上千条回复,很多人分享了类似的体验。 《龙渊令》后续的讨论中,有少少观众注意到这部剧的拍摄时间是在秦朗走红之前。有人写道:“他在还没红的时候拍出来的戏,就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他对角色的理解一直在进步,而且进步的方向是明显且清晰的。”这些讨论没有特别的结论,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正在形成中的认知共识——秦朗的表演能力正在被更广泛的观众群体确认。 与此同时,网络上也出现了一些关于秦朗未来规划的内容。 有人开始在论坛或社交媒体上猜测他接下来可能出演哪部戏,和那个影视公司合作,与哪个导演合作,会搭档哪些演员。但秦朗没有公开回应这些猜测,他接下来的行程已经排到了下半年,但他暂时没有公布具体项目的意向。 对于观众而言,一个正在持续稳定地产出作品的演员,本身已经构成了足够充分的信息。而那些尚未发生的事,并不需要在它们真正成形之前被宣告。 在秦朗为即将开机的新剧作准备和声乐训练的同时,娱乐行业的另一件让群多业内以及部分财经界关注的事件正在另一个方向推进——华文娱乐经过两年多的筹备,春节假期后终于在香港交易所挂牌上市了。 华文要上市的消息早在一年多前就放出了消息,只是早前因种种原因未能成功。这次在年前再次放出消息,相关通稿再一次密集投放,誓言此次一定要成功。 华文娱乐此次的宣传口径集中在孙宇翰的“超高商业价值”上,强调他在过去一年中新增的代言数量、社交平台的热度,以及作为公司核心艺人对整体营收的贡献。在年前的那段时间里,华文的营销矩阵在全平台持续推送相关内容,着力塑造“孙宇翰已 跻身新一代顶流”的市场认知。 华文娱乐的上市仪式安排在2月10日,选择在香港举行。孙宇翰以公司核心艺人的身份出席了上市敲钟仪式,并在现场接受了一系列媒体采访。通稿在仪式结束后迅速发布,标题多是“孙宇翰成华文上市核心引擎”、“孙宇翰商业价值持续增长”等措辞,以及“孙宇翰获得股权激励”、“孙宇翰成为华文股东”,等等。 然而,上市首日的股价走势与通稿中的乐观预期并不匹配。华文娱乐开盘价为每股5.6港元,较发行价小幅上涨,但随后股价迅速回落,还未到午时收盘已跌破发行价,当时最终以4.8港元报收。交易首日就跌幅明显。 行业媒体在后续的分析中提到了几种可能的原因。有分析指出华文娱乐的营收结构高度依赖孙宇翰单个艺人。他的营收占比几乎达到整个公司的八成,公司旗下其他艺人的商业贡献率偏低,存在风险高度集中问题。 另有分析认为华文娱乐的营销矩阵虽然规模庞大,但其在近一年内持续投入、难以扭亏为盈的“顶流艺人孵化项目”已造成巨大的资源消耗,极大影响公司的盈利预期。 一篇发布在财经媒体上的分析文章写道:“华文娱乐的估值逻辑建立在‘孙宇翰持续增长’的预期之上,但去年近一年的数据表明,他的热度曲线增长缓慢甚至有轻微下滑之势,这还是公司的营销矩阵持续大投入的情况下。与此同时,公司未能推出第二个具有同等商业价值的艺人,这使得它的增长叙事缺乏第二支撑点。” 这篇文章在业内被广泛转发。有人在朋友圈里转了其中一段,配文只有三个字:“有点难。” 华文的营销团队随即再次加大了正面内容的投放力度,试图通过密集的通稿来稳住市场信心。但那些通稿的方向和此前已经在推的内容高度重合——还是以孙宇翰的商业价值为核心,强调“代言数量和品牌层级持续提升”。评论区的画风开始出现分化,有人注意到那些代言品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微商网红,真正的一线高奢和国民级品牌数量有限,与通稿宣传的定位之间存在明显错位。 就算如此,华文娱乐上市后的股价走势也并未出现明显的回升。随后几天继续小幅下跌,之后在4.4这个价位持续波动,始终未能回到发行价以上的位置。 关于华文的讨论,也逐渐从财经版面转移到了娱乐和商业交叉的领域。有人在盘点近期上市的影视公司股价走势时,将华文娱乐列为“首日表现最差”的案例之一。 有一次,黄琪在电话里和秦朗聊到这件事时,语速平直,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华文的股价一直没有回到发行价以上,有些投资者在减持,资本市场可能还会继续观望一段时间。” 秦朗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说:“这些和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大,你让团队继续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黄琪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们的重心能从攻击你转向处理内部事务,对你的黑通稿也许会减少,那么你接下来的工作环境可能会更好一些。” 秦朗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初春的街景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寒潮渐退,气温缓慢回升,行道树的枝条在阳光下隐约泛出一点正在变深、变润的颜色。 93.第 93 章 春节假期的余温在渐渐退去,上海的街头重新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早高峰的地铁站里又挤满了背着包赶路的上班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开始有了一些不太明显的芽点。 秦朗的生活也回到了规律的状态,每天早睡早起,把大部分时间分配给了两件事:做进组《呼吸之间》剧组的准备和声乐训练。 吴老师近段时间每周给他安排三次课,每次两个小时。除了常规的气息训练和音准练习,她开始让他用更接近角色说话方式的声音来朗读剧本中的台词段落。 杨远这个角色的台词节奏和谢怀瑾完全不同,不追求古文的顿挫和含蓄,更贴近日常对话,常常是快的、短的、相互接续的,有时还会出现一些医学术语和药物名称。吴老师提醒他注意“说话时保持呼吸支点的稳定性”,他记在了笔记本上,在每天的练习中反复体会。 这段时间,秦朗还飞了一趟北京,和《呼吸之间》的导演安平及编剧陈林见了一面。见面的地点安排在申悦影视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把剧本逐集讨论了一遍。 安平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指出某个段落中角色的心理依据是否充分、某场戏的节奏是否需要调整。秦朗把自己的理解和安平以及陈林进行了交流,有些地方对方直接认可了,有些地方编导会提出不同的看法,秦朗听完之后也接受了他的建议。 一整天的讨论会结束时,安平最后问了秦朗对剧本的整体感受时,秦朗说:“杨远这个角色的状态和我过去演的所有角色都不一样。他处在一种被职业消耗和保持职业标准之间的持续张力里,他面临的问题不是他能不能克服,而是他需要接受自己不能克服所有问题,然后还要继续做该做的事。” 安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停顿片刻才说:“你这个理解是对的。杨远不是一个英雄,他也没有完成任何了不起的拯救。他只是在一套已经存在的系统里尽量不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底麻木的人。你能理解这一点,那角色的核心就稳住了。” 从北京回来之后,秦朗继续在声乐老师的琴房里练习发声,同时每天抽时间翻阅大量的医疗资料,包括急诊科的分诊流程、常见急症的处置原则、医患沟通的规范用语。他以前在准备角色时用过的那些笔记方法又一次派上了用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药物名称、各种专业术语和各种不同场景下的对话逻辑。 从二月中旬开始,秦朗开始为多个代言品牌新一季的广告物料拍摄。第一个是去年已签约的彩妆魅影品牌新一季平面广告,拍摄地在上海市区一座改造过的老厂房里;第二个是运动品牌风行,广告片在松江的一个体育公园里拍摄,主要内容是秦朗在跑步、拉伸和休憩的日常状态;第三个是去年官宣的豪车品牌Mars的新一季车型宣传片,拍摄地在上海郊区的一条公路上,秦朗需要坐在驾驶座上,完成一系列配合车辆的镜头。 除了这三个品牌,还有咖啡、腕表、牛奶等品牌新一季广告物料的拍摄。 在秦朗完成这些拍摄的同时,LEGATO方面的行程确认也在同步进行。品牌方和黄琪,就秦朗米兰行程的每一个环节都做了详细的确认。同时,此次行程,LEGATO将派一名工作人同随行。随行人员是LEGATO总部派到中国区的一位年轻女员工,意大利名字叫Chiara(基娅拉),中文说得很流利,接下来在米兰的几天将会和总公司的一名公关人员全程陪同秦朗在米兰的工作行程。 完成了出发前最后一项工作——丝珂防晒霜新一季的广告物料拍摄。收工后他回到公寓,把行李箱里需要带的东西再做了一遍清点。各种证件,两套日常换洗衣服再加一套运动服,其它的还有剧本、笔记本、德语教材——他把东西放进行李箱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关灯睡觉。 2月25日,清晨六点半,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清晨六点半,秦朗和黄琪、沈默、小周四人在出发大厅汇合。基娅拉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办好了部分登机手续。秦朗穿着一件LEGATO品牌还未上市的深灰色大衣,搭配同系列的一条咖啡色休闲长裤,背着一个和裤子同色系的邮差包,戴着棒球帽,步伐平稳地穿过人群,和工作人员一起走向VIP通道。 飞机在上午八点半起飞。秦朗坐在靠窗的位置,航程的前半段他看了一会儿《呼吸之间》的剧本,后半段戴上耳机听着方浩发给他的那段经过重新编曲的音频,没有刻意去分析什么,只是让旋律在耳朵里重复地走过。 米兰时间下午四点,飞机降落在马尔彭萨机场。 二月底的米兰,空气里带着初春的凉意,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低,但光线并不沉闷,柔和的漫射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渗透下来,把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霭里。 秦朗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教堂,在灰白色的背景中呈现出一种沉静而稳定的存在感。 品牌方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身干净得像刚洗过。基娅拉和司机确认之后就招呼大家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高 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色——田野、树林、远处逐渐密集的建筑群——他没有像前两次来米兰时那样在心里盘点行程,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看一幅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画,知道画上每一处细节的落笔方式。 今年LEGATO安排的酒店换了一家,距离去年那家酒店不远,只是房间面积比去年那套房更大。秦朗进房间的第一眼,就看到客厅靠近窗户的地方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衣服。他放下行李,走进看是一套黑色的西服套装,内搭一件烟灰色的衬衫,是为他今晚参加的私人晚宴提前准备的衣服。 这个房间窗户的朝向和去年那家酒店差不多方向,依旧能看到不远处的米兰大教堂。大教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白色的立面被暖黄色的光映照着,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温暖而清晰。 他站在窗前,没有想太多,只是让自己感受着这座城市此刻的节奏。然后他转身去洗漱,换上品牌方准备的衣服,准备出门和基娅拉汇合,参加今晚LEGATO安排的一场小型欢迎晚宴。 晚宴在一家米兰老城区的一家餐厅里举行,出席的除了LEGATO的品牌总监斯特凡和几位核心团队成员,还有全球CEO安德烈亚·比安奇本人。秦朗到达的时候,比安奇已经在餐厅的角落位置坐着了,看到他走进来,远远地举起手示意了一下。 “秦,我们又见面了。”比安奇的语气依旧随和,像是见到一个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老朋友。 “安德烈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晚宴的气氛轻松,话题从米兰的天气聊到最近的时装周安排,再聊到LEGATO的新一季产品线。比安奇提起春夏系列的整体方向时,顺口问了一句秦朗对品牌风格的感受。秦朗想了想,说:“之前和费雷蒂先生聊过,他说到品牌的气质,其中有一句话是‘安静的力量’,我觉得这一季春夏系列延续了这个方向,但多了一点更轻盈明快的东西。” 比安奇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做过多评价,只是说了一句:“费雷蒂会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晚宴结束后,秦朗回到酒店,没有立刻睡下。他坐在书桌前,把明后两天的行程表再确认了一遍。明天上午是广告大片的正式拍摄,下午和费雷蒂见面,确认大秀当天的造型和流程;后天则是大秀日,上午没有安排行程,下午走红毯,参加大秀和秀后的媒体采访,以及晚宴。 他合上行程表,关了灯。窗外米兰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纹。 94.第 94 章 2月26日,上午九点。 秦朗准时到达LEGATO的摄影棚。这次的拍摄场地和去年不同,选在了米兰市区一座旧工业建筑改造的摄影空间里,面积更大,层高更高,地面保留了部分原始的混凝土地坪,墙面上悬挂着几幅巨大的抽象画作,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质感和光影。 摄影师是一位意大利人,名字叫Marco(马克),留着一头灰白色的短发,说话声音低沉,语速很慢,似乎每一个词都经过了斟酌才说出口。他在拍摄前和秦朗简单沟通了今天的拍摄方向和重点——这是LEGATO春夏系列的一组核心视觉物料,将在全球范围内的品牌渠道中使用,风格上强调“穿着者的存在感”,不仅仅只是为了突出衣服本身,而是通过人物的状态来传递品牌的价值观,以及服装的质感。 “秦,你不要刻意做动作。站在那里,或者坐在那里,做你平时会做的事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和灯光。”马克在开拍前说。 秦朗走到拍摄区域中央。那里布置了几件简单的道具——一张木质的长凳、一面深灰色的背景布、一个由几何形状拼成的休息区。他选择在长凳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灯光从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背部和肩线处形成一道清晰的轮廓光,在深色的背景中显得沉稳而清晰。 马克连续拍了十几张,然后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示意换一个角度。秦朗站起来,走到背景布前站定,侧身面对镜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姿态在微妙地调整着,重心的位置、肩膀的角度、目光的落点——这些调整幅度很小,但每一个变化都让画面的构图产生了不同的效果。 拍摄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换了五套服装,拍摄了上百张素材。在接近尾声的时候,马克放下相机,走到秦朗面前说了一句话:“你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不紧张’的那种安静,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安静。这种状态在镜头前看得特别清楚,保持住!” 秦朗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秦朗按约定来到LEGATO总部和费雷蒂见面。费雷蒂依旧是那副干净利落的样子,银灰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他在办公室里等着秦朗,桌上摊开几张手绘的设计草图,旁边放着一套已经制作完成的衣服。 “坐,”费雷蒂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指了指那套样衣,“这是大秀当天你穿的那套。昨天下午刚做完最后一次调整,你试试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秦朗站起来,在试衣间换上那套衣服。这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前襟和袖口等几处有同色丝线刺绣图案,剪裁利落,线条流畅,内搭一件同色系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没有领带。同色丝线刺绣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明暗变化,像是深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走出试衣间,站在费雷蒂面前的全身镜前。费雷蒂走到他身侧,稍微调整了一下肩线的位置,又退后两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用改了,就这样,尺寸也非常合适。” 秦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套深蓝色的西装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而丰润的质感,比他之前穿过的任何一套高定都要轻,却有一种稳定的存在感。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然后回到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费雷蒂在他换好衣服出来之后,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大秀的流程聊到品牌近期的动向,再聊到秦朗最近在拍什么戏。秦朗说起《青衫渡》的杀青和即将进组的《呼吸之间》,费雷蒂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的节奏和LEGATO很像,都不是那种急于展示自己的类型。你们都是那种需要时间的品牌和人。” 秦朗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2月27日,下午三点一刻。 秦朗来到LEGATO大秀的场馆。今年的秀场选在了米兰市区一座历史悠久的宫殿式建筑内,巴洛克风格的立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华丽而庄重,入口处的大理石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是已经布置好的摄影区和媒体区。 红毯环节安排在下午三点半。秦朗从车里走出来的瞬间,快门声密集地响起。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的刺绣西装——和昨天试装时穿的是同一套,但在自然光线下,衣服的颜色再加上同色丝线刺绣,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灯光下的高级又温润的质感。 他的步伐稳定,经过每一个机位时稍作停留,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保持着一种平静而自然的弧度。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句:“秦朗!看这边!”他没有转头,只是在那个方向多停了一秒,让那位摄影师捕捉到他侧脸的角度,然后继续向前走。 进入剧院后,秦朗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比安奇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旁边是LEGATO的一位长期合作的法国艺术家,再过去是一位意大利知名的电影演员。他在座位上坐下,和两边的人简单打了招呼,然后安静地等待大秀开始。 大秀在下午四点准时开始。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第一个模特从T台尽头走出来。 LEGATO今年秋冬系列的主题是“静默的流动”,服装在廓形上保持了品牌一贯的利落和克制,但在面料的选择上除了羊绒、毛绒、棉纺和一些皮革和科技面料外,还增加了一些轻盈的材质——丝、薄纱、亚麻混纺,让服装在灯光下呈现出流动的质感。颜色以深蓝、灰白和暗红为主,偶尔穿插一些浅金色,整体气质在沉静中带有一些微妙的跳跃感。 秦朗安静地看着那些服装在模特的行走中呈现出的光影变化,偶尔和身边的嘉宾低声交换一两句感受。他的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专注。 大秀结束后,掌声从观众席两侧涌向舞台,费雷蒂从后台走出来谢幕。他在T台尽头站定,微微鞠躬,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观众席,目光在秦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后台。 秀后的采访安排在剧院的二楼。秦朗走进采访间的时候,几家国际时尚媒体的记者已经等在各自的位置上了。采访按顺序进行,从《Vogue》意大利版到《WWD》再到《Grazia》,问题方向集中在品牌合作、大秀观感和个人风格的理解上,秦朗用英语一一回答,保持在专业和自然之间的平衡上。 轮到国内媒体的时候,问题方向开始收窄。一家时尚媒体的记者问他如何理解LEGATO的品牌精神,秦朗说:“LEGATO给我的感觉是,它从来不试图用衣服来改变一个人,它只是让你更像你自己。这种‘不改变’的力量,在当下的时尚环境里其实很少见。” 另一家媒体问他这一季的造型偏好,秦朗说:“我平时穿得比较素,深色居多。 但LEGATO的深色不是那种沉闷的深色,面料本身有层次,在光线下会有变化。这一点我很喜欢。” 到了最后一家,记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胸前挂着某娱乐资讯平台的标识。他问完两个常规问题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新的问题。 “秦朗,你第一次来米兰参加时装周时,就遭遇到全网黑,让你的工作都受到极大的影响。现在两年过去了,你从被全网黑,到《一线之间》《利刃出鞘》《龙渊令》连着播出,再到现在的多个代言和电影《猎手》的杀青。你现在回头看,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朗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我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他平静地说,“该说的都在作品里了。” 那个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但秦朗的语气没有给他留下继续追问的空间。黄琪在旁边已经适时地走上前,示意采访时间结束。 秦朗站起来和记者点头致意,然后走出了采访间。 秦朗回到后台休息区,小周递给他一杯温水。基娅拉告诉他晚宴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地点在米兰老城区的一家私人俱乐部。 秀后的这场晚宴,参与者比前天晚上的人更多,除了品牌的核心团队和几位与品牌长期合作的艺术家、设计师,还有时尚杂志主编、知名摄影师、国际超模、影星以及品牌VIC等。 秦朗在晚宴上和比安奇、费雷蒂以及几位设计师聊了不少关于设计、电影和表演的话题。 有一位来自法国的艺术家和他聊到了“演员如何在镜头前保持自己的状态”这个问题。秦朗的回答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不表演’,你越是想演好一个角色,越容易在那个角色里迷路。反而是在你忘记镜头的时候,角色会自己来找你。” 那位艺术家听完之后,端起酒杯朝他微微举了一下。 晚宴进行到十点左右的时候,秦朗起身向费雷蒂等人道别。费雷蒂没有挽留,只是和他轻轻拥抱一下后放开:“看到你现在的状态我很开心,继续保持!” 秦朗回到酒店后,换了一身舒适的居家衣服,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米兰的夜色。远处的大教堂在灯光中呈现出温暖的轮廓,窗外的城市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石板路面上留下短暂的痕迹。他坐在窗前,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让自己待在那片安静里。 2月28日,上午。 秦朗在米兰的最后半天没有安排具体工作。他在酒店附近走了走,经过一家书店时进去看了一会儿,买了一本意大利语的诗集。然后又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咖啡店时停下来喝了一杯浓缩咖啡。他站在吧台边喝完,把杯子放回柜台,和那位意大利咖啡师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店门。 下午,一行人抵达机场。LEGATO的基娅拉在安检口外和他们道别,她用意大利说了一句“一路平安”,秦朗回了同样的祝福,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米兰时间下午五点起飞。舷窗外米兰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后被云层遮住。秦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这一趟米兰之行比前两次都要松弛——没有需要证明的东西,没有需要回应的期待,只是去完成一件工作,然后回来。 他在那个安静的状态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从包里取出那本在米兰书店买的那本意大利语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 95.第 95 章 秦朗从米兰回到上海后的第二天,就让生活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上午在健身房做了两个小时的基础训练,下午去了声乐老师那里,把《呼吸之间》里几段需要长段独白的戏的台词用角色的语气念了一遍,配合气息的调整。吴老师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的气息比一个多月前刚来的时候稳了,高音区的控制也好了不少。继续保持,平时的练习不能停。” “我会的,谢谢吴老师。” 上完两小时的课从课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三月初的上海,空气里有了早春的潮润感,街边的行道树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隐约的、尚未完全显露的生机。秦朗坐在回公寓的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顺手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微博。 当天晚上,安平导演发来了最新版的拍摄计划和场景设计图,秦朗把那些材料看完,在剧本上标注了几处与之前版本不同的调整。接下来的时间,他还和编剧陈林通几次电话,就几个关键场次的台词节奏做进一步的沟通。 与此同时,因为他近段时间休假,一些广告物料的拍摄在安排,还有两场商务直播的安排也确定了下来。 第一场是咖啡连锁品牌的春季新品直播,第二场是腕表品牌的线上活动。两场直播的时间分别定在3月4日和3月7日,都在上海本地,不需要长途出行。 3月4日晚七点半,立方咖啡的直播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摄影棚进行。直播间的布置模拟了咖啡店的日常场景,木质桌椅、暖色灯光、导台上面放着一台意式咖啡机。秦朗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坐在导台旁边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刚刚制作好的春季限定款咖啡。 直播的主要内容围绕新品的风味特点和不同产地的咖啡豆展开。秦朗在镜头前按照品牌方准备的流程,依次品尝了几款新品,描述了自己的感受。他的描述没有过多使用那些被用滥了的形容词,而是更偏向于具体的联想——“这款的味道让我想到下雨天的图书馆,那种安静但不冷清的感觉。” 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的描述方式好特别,不是那种‘好喝’‘很香’的笼统评价,而是有自己的画面感。” 直播中有观众在评论区问:“秦朗平时喜欢喝什么咖啡?”他拿起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后说:“手冲多一点,美式也可以。但是不管什么方式,我觉得咖啡豆子本身的质量最重要,豆子不好,用什么方式冲都很难救不回来。” 这个回答被截屏发到了社交平台上,有人评论说:“看得出来,他日常生活中应该是一个经常喝咖啡的人,不是那种提前背了台词的代言人。” 直播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后品牌方的负责人走过来说:“你描述咖啡的方式跟我们品牌想传递的气质很契合,下次有新品出来,希望还能继续合作。” 回到公寓,他洗漱后打开电脑开始何文辉前两天发给他的剧本《破茧》。这是一个讲述以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东北一个机械制造厂的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一群年轻人的事业、情感经历。 剧本很精彩,秦朗看着都忘了时间,一直到放在书桌上的手机连续不断的震动才让他停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打开微信,就看到一条网络推送新闻,取的标题尤其抓人眼球“据传明星顾星河被某富商包养”。 他点开这条推送新闻,帖子引用了多个“知情人士”的说法,称顾星河在圈内的资源“来路不正”,背后的“金主”在圈内很有能量,几乎是他所有重要资源的来源。帖子没有给出任何证据,也没有提到富商的名字,但文字中频繁出现的“资本”、“运作”、“背景”等措辞,以及“顾星河在这一年多时间内多次留宿这位富商家中”的暗示,已经足够让舆论自动拼接出一条完整而混乱的叙事线。 贴子里配有多张模糊的照片,但秦朗还是一眼看出里面的两个人是顾星河和赵瑾瑜。前面三张的背景是在一座四合院的门口,两个人站门口,顾星河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赵瑾瑜手放在顾星河的肩上,后面的几张都是在京大校门前,顾星河穿着不同的衣服从同一辆车上下来。 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都非常刁钻,从照片能看出两个人之间很亲近。从服装的改变,又能让人信服文中顾星河多次留宿的传言,同时也说明了顾星河这是被人长期跟拍。 秦朗快速看完后,又打开微博热搜榜,榜一#顾星河被包养#,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 还有,#顾星河金主#、#顾星河资源#、#顾星河金主身份#等等相关的十几个词条同时挂在热搜榜上,且这些词条都在快速爬升。 秦朗清楚赵瑾瑜和顾星河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但那些网友不知道。甚至很多时候真相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的走向和传播的规模。 他经历过那个过程——被放在放大镜下被无数人观看、分析、评判,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成一个证据,每一个沉默都被解读成一种默认。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周围的墙壁正在缓慢地向你合拢,你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办法证明什么。 秦朗看了一会儿之后,退出了微博,他翻到和顾星河的微信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很简短的一句话:“你还好吗?” 他在想顾星河,会如何处理这件事。这种带有“暧昧”的颜色绯闻,对艺人,特别是像顾星河这样的年轻偶像艺人伤害特别大。 顾星河的消息回得很快:“已经在处理了。” 很快他又补了一条:“我刚才和瑾瑜哥通过电话,他马上会发澄清声明,唐朝的法务也在跟进,很快会出律师函。这次他们找错了人。” 秦朗盯着那句“找错了人”看了一会儿。他只大概知道赵瑾瑜和顾星河有来往,是因为双方家中长辈的原因。虽然他们没有公开说过,但秦朗作为同时认识他们两个人的人,从一些细节里能感觉到那种默契和信任绝对不是普通世交之间的。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他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之间有一种很特别的羁绊。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回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顾星河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他放下手机,坐在卧室的飘窗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三月初的夜晚,路灯的光在薄雾中显得很柔和,远处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剪影。 赵瑾瑜的动作果然很快,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条澄清声明,整个声明态度强硬、简洁且直接,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整篇声明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明了两人之间因为家中长辈认识,没有卖惨,没有用感情牌,就是一份严谨的、没有任何争议的声明文件。它在发出来之后迅速被转发,评论区里的反应和秦朗预想的差不多——大部分人表示支持顾星河维权,但还是有部分人将信将疑。 顾星河工作室帐号跟着转发,同时发布了一篇措辞强硬的声明,紧接着唐朝娱乐的法务公告跟上,对多个发贴造谣以及跟着转发传播的帐号发出律师函,表示会追究到底且不接受调解。 整个事件,从被大规模传播,到赵瑾瑜发声明,法务发出律师函,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小时。 秦朗在临睡前,再次登上微博,那篇最初发布“包养”传闻的营销号已经删除了内容,并在账号上发布了一条措辞模糊的道歉声明,说自己“在信息来源核实方面存在疏漏,向顾星河先生和赵瑾瑜先生致歉”。其他几个跟风转发的账号也陆续删除了相关内容,有部分帐号甚至被直接注销。 有人在网上发表感叹:“这次的处理速度也太快了吧,从造谣被传播开到发律师函,不到三个小时。顾星河的工作室和唐朝娱乐那边反应都特别迅速。” .另一条评论说:“赵瑾瑜和顾星河两方的声明都写得特别有底气,没有含糊其辞,直接说‘造谣者和恶意传播者’,连‘可能存在误解’这种话都没有,直接表示‘我们会追究到底’。这得是关系多硬才敢这么写。” 顾星河这次的事件,反应速度之快、措辞之严厉、行动之果断,在业内几乎前所未有。 还有人把顾星河的事件和秦朗前年被 全网黑时的处境做了对比:“前年秦朗被全网黑的时候,公司不作为,他自己的小工作室也是刚成立没多久能做的也极有限。顾星河这次几乎是瞬间就被保护起来了,唐朝娱乐的动作太快了!这个圈子里,有靠山和没靠山的区别太大了。” 秦朗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没有觉得嫉妒,也没有觉得心酸。他知道自己在过去的两年里走了一条更慢更艰难的路,但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而顾星河能在需要的时候被信任的人保护,那是顾星河的事,是他的幸运。他没有必要拿自己去和任何人比。 第二天早上秦朗醒来之后,就看到林悦在凌晨两点多给他发来的一份关于顾星河此次事件的一份舆情报告。 报告里分析了那些营销号的来源和传播路径,初步判断这是一次没有提前协调合作的爆料,但在事件发生后有多家M机构快速跟进了。 林悦在报告的末尾写道:“从传播路径和投放密度来看,这次爆料的投放规模和前年攻击你的那几轮有很大区别。前期确实是无序的,但发贴人花钱做了推流,在事件发生后快速跟进的特别多,同期生公司几乎都有参与了。这也说明了一点,他们感受到了来自顾星河的威胁。” 3月7日,腕表品牌?Aeterna的直播在品牌位于上海南京西路的旗舰店举行。直播现场布置成一个精致的沙龙空间,深色木质展柜里陈列着腕表新品。秦朗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坐在一张皮质扶手椅上,手腕上戴着品牌最新款的一枚腕表。 直播的内容更偏向于产品和工艺的介绍。秦朗在主持人的讲解之后,配合着展示了几款腕表的设计细节,偶尔补充一两句自己对佩戴感受的描述。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不需要刻意营造某种氛围,只是让人感觉到他和产品之间有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契合。 连着的这两场直播的反馈都不错。林悦在舆情简报中提到,立方咖啡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了预期,?Aeterna腕表的直播则在互动率上表现突出,两个品牌的搜索指数、品牌官方旗舰店当天的销售,在直播当天都有巨大的提升。 3月9日,秦朗按计划在做《呼吸之间》进组前最后阶段的准备工作。安平导演发来了最终的拍摄日程表,开机日期确定在3月18日,拍摄地点主要在重庆及周边地区。 当天下午,秦朗在工作室和黄琪确认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黄琪把几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一份是《呼吸之间》的最终合同补充条款,需要你签字。另两份是丝珂防晒霜和空山香水发来的续约意向函,还有智家也希望续约,同样是两年期,不过代言费涨了500万,你觉得没问题我就开始走流程。” 秦朗先翻看了《呼吸之间》的补充条款,确认无误后签了字。然后拿起那两份续约意向函,扫了一遍主要条款,确认无误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智家续吧,这家产品不错,合作一直很顺畅,条件也合理。” “好。”黄琪把文件收好,然后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何导那边联系我,说那个年代剧的剧本你看了如果觉得没问题,希望能早些给他肯定回复。” “剧本我很喜欢,”秦朗说,“下半年的档期就留给那部剧。” 黄琪点头,没有再追问。 秦朗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三月初的上海,傍晚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些属于春天的气息了,虽然还是凉的,但那种凉里有一种正在松动的感觉。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下班赶路的人,有买菜回家的老人,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谢怀瑾的角色中一点点退出来,开始进入杨远的状态。这个过程不像之前那样需要刻意调整,而是自然发生的,像是一条河在平原上缓缓改变流向,不急,不需要用力,只需要让时间带着它走。 他上了老李开过来的车,坐进后排。车子在夜色中的上海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没有想太多,只是让自己安静地待着。 96.第 96 章 3月12日,北京,晴。 秦朗搭乘早班飞机从上海飞往北京。三月初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和上海那种逐渐湿润起来的空气完全不同。他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在玻璃幕墙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百胜啤酒的广告拍摄安排在下午一点半开始。秦朗到达摄影棚时,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做最后的布景和灯光调试。拍摄场地布置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感的室内空间——木质地板、皮质沙发、一面挂着装饰画的墙面、角落里的复古唱片机,整体氛围偏向“日常生活中的松弛时刻”。 创意方案很简单:秦朗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开好的百胜啤酒和两个玻璃杯。镜头从他的侧后方推进,捕捉他开瓶、倒酒、举杯的动作,以及他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的状态——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放松感。 导演姓林,四十出头,之前合作过一些食品饮料类的广告,对这类片子的节奏把握很有经验。他在开拍前对秦朗说:“这个广告不需要你说话,只需要你做动作。动作也不需要大,就是倒酒、举杯、喝酒,最后放下杯子。整个过程控制在三十秒左右。” 秦朗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导演问他是否需要准备一下,他说不用了,直接来。 “A。” 秦朗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啤酒,用开瓶器打开瓶盖,瓶盖弹落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他拿起玻璃杯,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泡沫升起又回落。整个过程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的状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些微小的调整——手腕的角度、呼吸的节奏、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短暂的停留——让整个动作在镜头里形成了一种平稳而自然的节奏感。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没有喊停,让镜头继续。秦朗在喝完那口酒之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前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休息时间的松驰感,在镜头里被完整地捕捉下来。 “Cut!”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很好,一条过。换一个角度,再保一条。” 一种换了三套造型,整个拍摄持续了大约三个半小时。拍摄结束后,品牌方的负责人走过来和他聊了几句,提到“你很适合这种日常感很强的广告,观众看到的时候不会觉得你在推销东西”。 秦朗点头致谢,然后去化妆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下午五点,秦朗从摄影棚出来。黄琪已经提前确认了他今晚的安排——赵瑾瑜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地点在东城区的一座私人院落,时间是六点半。 秦朗回酒店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和灰色长裤,没有刻意打扮,保持着日常的状态。六点二十分,他到达了那处院落。 这是一座位于胡同深处的四合院,入口很低调,灰色的砖墙和暗红色的木门,没有招牌也没有明显的标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在暮色中伸展着,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正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规则的影子。 赵瑾瑜和顾星河站在正房门口等他。 赵瑾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放松一些。看到秦朗进来,他微微点头,伸手示意他进屋。 “来了,进来坐。” “秦哥。”顾星河也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V领毛衣,搭配一件咖啡色工装裤。他的状态很好,看得出来前几天的那场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秦朗跟着他们走进正房。房间里的布置简洁而温暖——深色的木质家具、几幅水墨画、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和摆件。屋子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茶具和茶水。桌边坐着几个人,看到秦朗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向他点头示意。 赵瑾瑜笑着开口:“这几位你都见过就不用介绍,这位是韦安韦导演,你应该看过他的戏。”又指着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这是我师妹,也是我未婚妻,程以安。” 秦朗依次几人握手。邹海滨他之前在《猎手》的几次视频会议上见过,本人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沉稳。周凯四十出头,穿着深色的休闲西装,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以前在各种活动中见过几次没有深谈,只是打过招呼。 韦安坐在靠墙的位置,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衬衫,整个人有一种长期在片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厚重感。 程以安坐在顾星河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在脑后扎着一个低马尾。她是赵瑾瑜的未婚妻,秦朗之前听顾星河提起过,还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她站起来和秦朗握手时,笑容很自然,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秦先生,久仰。” “程小姐,你好。” 众人寒暄几句后,便开始正式上菜。 秦朗在韦安和顾星河之间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赵瑾瑜示意大家随意,不用客气。饭局的气氛轻松而自然,话题从最近的电影聊到戏剧,从行业现状聊到创作方向,没有刻意聚焦在某个具体项目上。秦朗也没有主动问,他知道如果有事要谈,赵瑾瑜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赵瑾瑜放下筷子,看着秦朗说了一句:“今天约你过来,除了吃饭,还想和你聊一个项目。” 秦朗放下筷子,等着他说下去。 赵瑾瑜看了一眼韦安,韦安接过话头,从桌子旁边的一个文件包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剧本,放在秦朗面前。 “这是我们准备在明年年初开拍的一部新剧,暂定名《黎明之前》。”韦安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现实主义题材,反贪剧。男主角是一个检察官,叫杜清源。剧本是原创的,编剧团队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打磨,从大量真实案例中提炼出来的故事,但做了艺术化的处理。” 秦朗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页。封面上印着剧名和一行字——“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站在黑暗面前,不闭上眼睛。”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第一集的场景描述,那种冷峻、克制的文字质感,和他之前读过的所有剧本都不一样。 韦安继续说:“这个剧的核心不是‘谁贪了多少钱’和‘谁在烂用权力’,而是‘一个人在系统性的压力下,如何守住自己的底线’。杜清源这个角色不完美,面对困难时他有他的犹豫和妥协,也有他的坚持和选择。整部剧想探讨的不是‘正义必胜’这种空洞的命题,而是‘在复杂的环境里,一个人还能不能做正确的事’。” “我看过你的《一线之间》,我们内部讨论过很多次。林旭身上那种在系统里找不到出路的疲惫感,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的无力感,正是杜清源这个角色需要的东西。我们觉得,你身上有这种质感。” 秦朗把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韦导,我回去仔细看过剧本后,尽快给您回复。” 韦安点了点头,“好,不急。我们还在做最后的选角调整,开拍时间大概在明年年初。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邹海滨这时开口了,语气比韦安更直接一些:“秦朗,这部戏我们筹备了很久,剧本改了很多遍,韦导也推掉了其他项目全力筹备这部戏,参与拍摄的有最高检。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希望能拍出一部好作品,二是想改变一种惯性。” “什么惯性?”秦朗问。 “你应该也知道,近些年这类题材的剧,爆火的剧火起来的往往是反派角色。”邹海滨说,“观众更容易记住那些反派,甚至对反派的共情超过了对正面角色的共情。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正常的,在那些剧里,往往是反派被刻画得更复杂、更有血肉。但这部戏,我们希望扭转这种态势。我们希望杜清源这个角色被观众记住,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检察官’,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也会犹豫,也会害怕,也会在某些时刻想要放弃。但最终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这种‘选择’本身,才是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东西。” 秦朗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他之前对这类题材有过一些了解,知道这类剧集在市场上有一个现象——反派角色往往比主角更容易出彩,而主角因为要承担“正确”的叙事功能,往往被写得更单薄,更符号化。 这个项目从筹备之初就有明确的创作目标和市场判断,而他们选择秦朗来做男主角,是因为他们相信他能把一个复杂、真实、不完美的检察官演出来,且能让观众共鸣。 韦安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类剧的主角确实容易写得薄、演得平。但这一次,剧本的力度和以往不一样。杜清源不是一个‘正确的工具人’,他也有他的局限、他的犹豫、他的力不从心。他和反派之间的博弈不是简单的正义战胜邪恶,而是在一个已经被污染的环境里,试图保持自身不被污染的艰难过程。” 赵瑾瑜在边上说了一句:“杜清源这个角色需要一个观众愿意跟着他走的人来演。你身上有一种东西,直白的说就是观众缘,观众愿意看你做选择,愿意看你犹豫,也愿意看你最后决定往前走。”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会尽快给你们回复。” 晚饭结束后,赵瑾瑜安排车送秦朗回酒店。秦朗回到房间之后,把那沓剧本从包里取出来,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第一集。 剧本的开场很简单,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宏大的场面,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杜清源坐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翻看一摞案件材料,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窗外是普通城市的街景,平淡而真实。整个第一集的核心场景是杜清源在调查一起看似普通的受贿案件时,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卷宗里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属于他大学时期最尊敬的一位老师。 第一集结束时,杜清源站在检察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秦朗晚上将整个剧本大致浏览一遍。故事的节奏不是很快,但每一集都有扎实的信息量和人物关系推进。杜清源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孤胆英雄”,他有自己的团队,也有自己的对手;他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具象的人,而是一张由利益、人情、规则和沉默共同织成的网。他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新的阻力和新的选择,他每一次选择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停止往前走。 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是杜清源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那段台词没有慷慨 激昂的修辞,只有一种持续了整部剧的、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秦朗看完之后,合上剧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他每天都在做能做的事,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尽全力,然后接受结果。” 剧本非常扎实,就是里面涉及的剧情尺度很大,他有些担心过审。 睡前他给赵瑾瑜发了一条消息:“剧本看完了非常好,杜清源这个角色,我也很喜欢,就是我有些担心过审。”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他第二天醒来看到赵瑾瑜的回复,很简短:“剧本找人看过了,过审你可以放心。” 秦朗没有立刻返回上海。他约了顾星河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顾星河到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他之后径直走过来,在秦朗对面坐下。他摘下口罩,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看着秦朗说:“你看起来不错。” “你也是。”秦朗说。 顾星河笑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周的事,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笑话的,你处理得很好。” “说实话,不是我处理得好,是瑾瑜哥和我公司的反应快。”顾星河说,“事发后瑾瑜哥很快就发了声明,公司法务那边紧跟着就发了律师函。说实话,我基本上没怎么操心。” 秦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顾星河说“瑾瑜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赵瑾瑜在他那就是一个他非常信任的人,在需要的时候挡在了他前面。 “我在瑾瑜哥那边看过《黎明之前》这个剧本。”顾星河说,“剧情扎实,情节抓人,人物鲜明,韦安导演对这个剧非常上心。” 秦朗点头,又问顾星河,“你会参演吗?” 顾星河摇头,“档期不合适,里面也没有适合我的角色。我现阶段除了寒暑假,其它时间不接戏。我看了剧本,剧本是真的好,里面的案件前后链条完整、人物逻辑闭环。我觉得杜清源这个角色很适合你,韦导也说,这个角色需要一个观众愿意跟着他走的人来演。” 秦朗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星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前几天的那件事,幕后的推手是孙宇翰。” “怎么会是他?”秦朗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们俩什么时候产生过交集? “说起来我和孙宇翰没什么交集,但他就能为了陷害我花钱找人花大半年时间跟拍我。这份毅力可不一般!”可惜就是用在害人上。 顾星河继续说:“我和你说这件事,是想提醒你注意,你和他可是有直接的资源竞争。”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秦朗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深烘的,苦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种醇厚的余韵。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之后,很清楚一件事——好的剧本、好的角色、好的合作者,这些东西才是支持往前走的最大支持。而他现在正在被越来越多这样的人看见、信任、托付。这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安稳。至于一些前行路上的障碍,跨过去即可,虽然这个过程会非常艰难。 当天下午,秦朗回到上海。他把《黎明之前》的剧本留在了北京的酒店房间里,因为赵瑾瑜说后续还有几处修改,等定稿之后再给他寄一份完整的。但那些他已经读过的内容,已经在脑子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象。杜清源这个角色需要他在以后,再花时间去一点点构建。 接下来的几天,他继续为《呼吸之间》做准备。声乐课照常进行,吴老师针对杨远这个角色在急诊科场景中的说话方式,调整了他的发声位置和语速节奏。他还在安平导演的推荐下,联系了重庆当地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准备在进组前去医院待几天,跟着急诊科的医生值一次夜班,感受真实的急诊科工作状态。 3月15日,秦朗飞往重庆。剧组安排的车在机场接上他,驶向市区方向。重庆三月的天气比上海更湿润一些,空气中带着一种山城特有的雾气,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车子在山城的道路上穿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经过那些密集的居民区和沿街的店铺。秦朗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在雾气中逐渐展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那些蜿蜒的街道,那些在山坡上生长的树木,构成了一座和他之前待过的任何城市都不同的画面。 他在重庆的第一天没有安排具体工作,只是在酒店附近走了走,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晚上,他给吴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重庆,明天去医院急诊科报到。 吴老师回了一条:“好好观察,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观察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模仿。你演的是一个医生,不是一台机器。” 秦朗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窗外重庆的夜色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远处有城市的灯火,但不像上海那么璀璨耀眼,像是被雾气过滤了一层,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他想起那本留在北京酒店房间里的《黎明之前》的剧本。杜清源这个角色还在等着他,但那部剧要等到明年才开拍。眼下他要做的,是先去急诊科的走廊里走一走,看看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深夜里如何度过他们的时间。 那是杨远的世界,他要走进去。 97.第 97 章 3月16日,重庆,晴。 清晨六点五十分,秦朗从酒店侧门出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三月的重庆,雾气是这座城市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白茫茫地铺在街道上,把远处的建筑轮廓虚化成一片模糊的灰色。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短款风衣,戴着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棒球帽,脸上戴着口罩,看起来和那些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沈默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同样穿着低调的深色外套。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不算太高的大楼前。大楼入口处挂着重庆市某家三甲医院的牌子。清晨的医院门口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从侧门进入,手里拎着早餐袋或保温杯。 秦朗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了一下入口的位置,然后走进去。 安平导演提前帮他联系好了急诊科的何主任。何主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在急诊科工作了二十多年,身材不高但走路很快,说话声音洪亮,整个人有一种长期在高压环境下工作才会有的利落和果决。她在急诊科入口处等着秦朗,看到秦朗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跟我来,先换衣服。” 秦朗跟着她穿过急诊科的走廊。走廊不算宽,两侧的墙壁是浅绿色的,墙上贴着各种急救流程指示图和轮班表。走廊里已经有医护人员在走动了,有人推着器械车匆匆经过,有人靠在墙边快速翻看手里的病历本,有人在分诊台后面接电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药品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的味道,像是某种持续存在的背景。 何主任把他带到更衣室,指了指一个柜子。“这是你的白大褂和口罩。你和其他医生一样,全程穿这个,戴口罩。你如果被认出来,会给医院带来麻烦。” “抱歉,我会注意的。” 秦朗换上那件白大褂。衣服比他平时穿的要宽大一些,棉质的,洗过很多次,领口处已经有些微微发白。他戴上口罩,把帽檐压低了一些。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白大褂、口罩、压低的帽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医生,没有任何辨识度。 “记住,你今天跟着刘医生。”何主任说,“他是我们急诊科的主治医师,今天白班。你不用做任何操作,只需要跟着他,观察,听,看。不打扰,保持安静,想要提问请留到休息时间。” “好。” 刘医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还有一个小笔记本。他的语速很快,走路也快,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推一下眼镜。秦朗跟着他在急诊科的各个区域穿梭,从分诊台到抢救室,从留观区到输液室,每一个区域都有不同的节奏和声音。 分诊台是最忙的地方,不断有患者和家属涌过来,护士们需要快速判断每一个病人的紧急程度,然后分流到不同的区域。秦朗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护士们用简洁的问答快速判断病情,然后做出决定。那些对话很短,信息量却很密集,每一条问答都在为后续的判断提供依据。 抢救室里的节奏更快。刘医生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处理一个心梗患者。医生和护士们围绕着病床进行着一系列操作,有人负责按压,有人负责给药,有人在记录时间,有人在与家属沟通。秦朗站在抢救室的角落里,尽量不占空间,目光跟着那些移动的人影。他看到刘医生在病床旁边快速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做出判断,下达指令。整个过程像一台被精密组装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从抢救室出来之后,刘医生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吗?” “没事。”秦朗说。 “第一次进急诊科的人,通常会不习惯。这里的声音,这里的气味,这里的节奏,都不是日常生活中能遇到的。”刘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但待久了,你会发现这个节奏是有序的。看起来乱,实际上每一个环节都被反复训练过。” 秦朗点了点头。他确实注意到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快,但那种快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精确而默契的动作。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频率上,所有的对话都被压缩到了最短的时长,但信息传递的效率极高。 当天的体验结束后,秦朗在更衣室里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医院侧门走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重庆的暮色中,远处的建筑亮起了一盏盏灯光,在山城的坡度上依次排列着。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虽然已经脱掉了,但那种属于急诊科的节奏还在他的身体里残留着,在缓慢消退。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酒店。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酒店门口时,秦朗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医院的轮廓。它在夜色中亮着一盏盏的灯火,其中急诊科的那一层最亮,白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穿过酒店大堂,直接上楼回到房间,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感受记录下来。他没有写太多,只是在页面上写了几行字——“急诊科不是关于生死的地方,是关于选择的地方。每一次选择都在有限的信息和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没有人能保证那个选择是对的,但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这才是最难的。”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秦朗每天都会去医院。其中一天他跟着急诊科的夜班医生,从晚上八点待到早上八点,一共十二个小时。夜班和白天完全不同,急诊科的人少了一些,但病人没有减少。深夜的急诊科有一种更安静、也更沉重的氛围,走廊里的灯光变得更亮,照在白色的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有一种无菌而疲惫的质感。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一位老人,呼吸急促,家属在旁边焦急地说着病史。值班医生一边查看老人的状况,一边询问家属关于既往病史和用药情况。秦朗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那场对话在灯光下进行。家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无助,而医生的声音保持平稳,偶尔重复确认某个信息。那个场景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终老人被推进了抢救室。 凌晨五点,这次晚班的急诊科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医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秦朗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城市正在缓慢地亮起来。他看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坐在电脑前写病历时不断揉眼睛的动作,看到了一个护士在连续长时间值班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工作,看到了一个家属在得知亲人脱离危险后肩膀微微塌下去的那一瞬间。 秦朗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剧本里关于急诊科的描写,那些场景里医生总是那么沉着冷静,但此刻他看到的冷静是不同的——那不是一种冷血或麻木,而是一种在长时间训练中形成的、把情绪压缩到不妨碍操作的程度。他们也会累,也会焦虑,但那些感受不能呈现在病人前面。 3月21日,秦朗结束医院的体验生活回到酒店。安平导演打来电话问他的感受,他说:“谢谢安导给我这次体验生活的机会,这几天我在急诊科看到的一切,比我在剧本里读到的更有说服力。杨远这个角色对细节的判断和行动逻辑,我现在有了一个更具体的参照。” 安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这几天没白待。好好消化,明天咱们片场见。” 3月22日,《呼吸之间》在重庆正式开机。 开机仪式安排在当天上午九点。秦朗到达现场的时候,剧组的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开机的地点是市区一座上世纪建成的废弃医院,原医院整体搬迁留下的建筑还未拆毁。经过剧组的重新装修,作为剧中主要的拍摄场地。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经过重新装修,灰白色的建筑在阴天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肃穆。 安平导演站在供桌前,秦朗站在他旁边,其他演员依次排列。整个仪式流程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环节,和这部剧的风格很一致。 秦朗上完香之后,和其他人一起拍了开机合照。又接受了几家媒体的简短采访,便开始了正式的拍摄。 第一场戏很简单,安排在医院走廊里拍摄。医院走廊的墙壁就是常见的颜色——下半部分浅绿色,上半部分白色,墙上挂着几块指示牌和健康宣教海报。灯光被调整成接近自然光的色温,整个空间看起来和其它医院完全一样,一个真实的工作环境。 秦朗换上杨远的白大褂,站在走廊里,等待安平导演喊开拍。白大褂比他试装时穿的那件更旧了一些,领口和袖口都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口袋处别着两支圆珠笔和一个小记录本。他的发型被处理成简洁利落的短发,没有刻意做造型,看起来就像一个每天早上随手梳一下头就出门的人。只是脸上带着一丝丝憔悴,让人感受到急诊科医生的辛苦。 安平在监视器后面确认了机位和灯光,然后说:“先走一遍,不用演,就站到位。” 秦朗沿着走廊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来,推开一扇病房门,走进去。整个过程大约二十秒,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像是每天都会经过这段路的人。 安平看完之后说:“你的走路方式是对的。再来一条,正式拍。” 秦朗回到起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走。这一次他的步伐里带着一种被反复重复过的肌肉记忆——每一步的间距相同,重心的转移流畅而自然,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他的目光在行走中偶尔扫过两侧,但不停留在任何一个点上,那是一个已经熟悉了这条路但依然保持关注的人的习惯性动作。 他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镜头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病房内的光线吞没。 “过。”安平说。 秦朗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安平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准备下一场戏。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以医院日常场景为主。秦朗和同组演员之间的配合从最初的试探到逐渐找到共同的节奏。饰演急诊科护士长的女演员 是重庆本地人,口音里带着一点点川普,和秦朗搭戏时那种自然的地方口音让整个场景增添了真实感。 有一场戏是杨远和护士长在分诊台旁的对话,内容是关于一个病人的处理方式有分歧。那场戏的台词不长,但需要在专业感和日常感之间保持平衡。秦朗按照在医院体验时观察到的方式,让自己的说话节奏比平时更快一些,每个句子的结尾稍微上扬一点,像是一个习惯在嘈杂环境中说话的人。护士长则保持着自己不紧不慢的语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两条之后,安平说“过”。 教声乐的吴老师在电话里给秦朗布置了每天半小时的基础训练任务,包括气息练习和音阶练习。秦朗除了每天早上起床后会在酒店坚持练声,拍摄间隙,他在片场化妆间除了看剧本,偶尔也会抽空练习。 每天的拍摄结束后,秦朗会在回酒店的路上复盘当天的表演。安平的拍摄风格是精准而沉稳的,他对每一个镜头的需求都很明确,不会在片场做太多解释。秦朗需要在拍摄中自己去感受哪些反应是准确的,哪些地方还需要调整。他在每天的收工后花时间回想那些细节,然后在第二天的拍摄中做出微调。 与此同时,网络上关于秦朗的讨论并没有因为他在拍戏而减少。 三月份的最后一天,秦朗在拍摄间隙收到了林悦发来的一条舆情汇总。她提到近期网络上关于他的捆绑通稿有所增加,主要来自孙宇翰,其次是洪明辉。 作为目前国内流量和热度都处在顶端的演员,秦朗的名字始终是各类营销号追逐的对象。一些关于他的捆绑式通稿一直持续出现,其中以孙宇翰的团队最为频繁,从去年底开始又多了一个洪明辉。 洪明辉的团队在经历了一轮综艺曝光之后,发现秦朗的粉丝群体对“对比类”内容有很强的反应,于是开始有意识地投放一些看似中立的对比帖子——比如“秦朗和洪明辉的演技对比”、“同龄男演员中谁的发展路线更稳”、“和洪明辉相比,秦朗的商务代言是不是太多,会不会耽误他拍戏”之类的话题。这些话题本身不带有明显的攻击性,但评论区里很快就会被引导到两个艺人之间的比较上。 洪明辉的团队还学会了一种更隐蔽的做法——比如,在一些关于秦朗新剧开机的新闻下面,发布“洪明辉也在筹备一部同类型剧集”的评论,或者转发秦朗的广告物料时配上一句“洪明辉之前拍的类似的广告也很不错”,制造一种两人在同一个赛道上平行前进的错觉。 林悦在这期的舆情报告中把这些情况做了归纳:“洪明辉团队的捆绑策略比孙宇翰的更为隐蔽,不容易抓到明显的证据。但从内容方向和发布节奏来看,是有组织的行为。孙宇翰那边的手法依旧比较粗糙,直接发‘雨过天晴’的CP内容,再加上评论区里的‘脂粉’进行引导。” 秦朗看完这些内容的时候,正在重庆的酒店房间里吃晚饭。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林悦在末尾加的那句话:“从数据来看,这些捆绑内容对你的舆论环境没有造成明显的负面影响。真正关注作品的观众,对这类捆绑内容的反应大多是‘不关心’或者‘没必要比’。” 他合上报告,继续吃完了盘子里的饭。窗外重庆的夜晚在雾气中显得安静而柔和,远处有建筑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些在雾气中逐渐暗下去的光点。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翻开明天要拍的戏份的剧本,把那几页台词重新过了一遍。 4月2日,重庆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持续时间长,整个城市被一层灰蓝色的水汽笼罩着。剧组那天的拍摄安排在室内,不受天气影响。秦朗在拍摄间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建筑轮廓,那些远山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拍摄区域。安平正在和摄影师确认下一个镜头的构图,看到他走过来,说了一句:“今天的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秦朗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这部戏的拍摄过程中,他需要保持的不仅仅是一种表演的状态,更是一种持续稳定的、能够让他不断靠近杨远这个人的节奏。那种节奏不需要张扬,不需要被看见,只需要他自己确认它还在那里。 剧组的拍摄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星期。秦朗渐渐习惯了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医院布景里穿行的节奏,也渐渐适应了安平导演那种精准而克制的拍摄方式。他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现在是杨远的节奏”,当他穿上那件白大褂、走进那栋白色建筑,杨远的状态会自动覆盖上来。 而在片场之外的舆论场里,关于他的讨论也在持续变化。那些捆绑通稿虽然还在断断续续地投放,但传播效果有限。观众正在逐渐把注意力从“他和谁比较”转向“他又演了什么”。这种转变是缓慢的,但秦朗能感觉到它正在发生——在和他相关的评论区里,讨论他的演技、唱功,甚至于他在时尚圈的表现、商务代言等类似的言论在上升,其它的网友兴趣并不大。 98.第 98 章 时间进入四月中旬,重庆的天气开始变得反复无常。前一天还是阳光明媚,第二天就阴沉沉的,雨丝绵密地落在医院的窗户上,把整栋楼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剧组的拍摄在这种天气里并没有受到影响——急诊科的走廊大部分时候没有窗户,灯光是恒定不变的白色日光灯,无论外面是晴还是雨,里面都是同一种颜色。 秦朗已经在这里连续拍摄了二十天多。每天的节奏基本固定——早上七点半到达片场,化妆,换白大褂,在安平导演的调度下完成当天的拍摄。中午休息时看剧本,或者做声乐练习,下午继续拍摄,傍晚收工后回酒店,看第二天的剧本,偶尔和吴老师通电话确认练声的进度,然后睡觉。 没有通告的间隙里,他只请过一次假。一次是飞去深圳拍摄智家智能家居的广告物料,一次是趁剧组休息飞回上海拍摄高奢腕表Stelris新品广告。两次都是当天往返,没有在拍摄地多做停留。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剧组。 《呼吸之间》的拍摄进展比预期顺利。安平的节奏稳定,剧组各部门的配合也已经磨合到位。剧组的拍摄计划排得紧凑而不仓促,每天都能按计划完成既定的镜头量。按照这个趋势,原定的七月十日的杀青日,可能会提前几天完成全部拍摄。 剧中杨远的感情线不多,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同在一个医院不同科室的女医生方敏之间的互动。 方敏由演员杨薇饰演,比秦朗小两岁,出道时间不短,出演过不少年代剧、都市剧的主、配角。外形条件不错,五官分明,气质偏成熟。她和秦朗的对手戏并算特别多,前半段只是一些日常互动,感情线在后半段才开始正式铺开。 最初几周的拍摄中,秦朗和杨薇的合作很顺利。杨薇科班出身,是一个表演经验比较丰富的演员。从以往的剧集也能看得出来台词功底扎实,在镜头前的表现也很稳定,只是让人感觉缺少一些惊喜。说直白一点,就是没什么辩识度,才一直没有火起来。 她和秦朗的对手戏基本都是一两条就过,偶尔会在拍摄间隙和秦朗讨论角色的处理方式,语气专业而自然。秦朗对她的印象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同事,再没有更多。 但从第三周开始,事情开始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只是拍摄结束后的一些小动作——杨薇会在收工后走过来,和秦朗聊几句当天的戏,偶尔会提到某个镜头里她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这些对话本身没有越界,但秦朗注意到,杨薇站得比他习惯的距离近一些,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也以往好像更久一些。 秦朗没有多想,只当是同事之间更熟悉以后的正常交流。他保持着礼貌但不过分热络的态度,在对话结束之后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或离开片场。 然后事情开始在戏外发生变化。有一天收工后,杨薇和秦朗在片场门口碰到了正在蹲守的代拍。秦朗和往常一样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商务车,沈默跟在他身后。杨薇在他准备上车的时候叫了秦朗一声,站在车旁边和他说了几句明天要拍摄的第一场戏,然后才离开。 当天晚上,就有一组照片出现在了代拍的社交账号上。照片拍摄的是杨薇站在秦朗的车旁边,两人似乎在聊着什么。拍摄角度选得很好,从侧面拍过去,两个人的距离看起来比实际更近,杨薇抬头看着秦朗的角度让画面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意味。配文写得模棱两可——“秦朗和新剧女主杨薇收工后贴心送别”。 评论区里很快出现了各种猜测。秦朗的粉丝大多在说“只是正常的同事交流”、“不要过度解读”,但杨薇的粉丝和一部分路人则开始讨论“两个人是不是因戏生情”。这些讨论在很短的时间内登上了几个娱乐论坛的热门话题。 黄琪在当天晚上就注意到了这些内容。她给秦朗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更直接:“那个杨薇,你要注意一下。” “我已经看到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只是注意,她的团队已经开始利用这个了。你看一下今天的那些通稿,有几篇明显是在向‘恋情’方向引导。她签的M虽然不是华文那几家,但她签的星耀传媒的手法和美嘉等M机构也都是差不多的。” 秦朗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会和让小周、沈默多注意。除了拍摄需要,戏外我尽量不和她同框。” “暂时只能这样。我把手上的工作处理一下,后天我就过去,工作室里的事我远程处理。” 从那之后,黄琪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重庆。她留在上海除了处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还因为商务代言经常到各地出差。现在一些日常事务都尽量线上处理,把大部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重庆,住在剧组酒店的另一层,每天收工后和秦朗、小周、沈默碰一下面,确认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处理一些突发的舆情问题。 沈默那边也调整了工作方式。收工后如果杨薇走近,他会主动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她和秦朗之间的距离,以确认车辆的状态为由引导秦朗提前上车。小周则负责在片场内部注意杨薇团队的动向——她的助理和其他工作人员是否会刻意安排一些“巧合”的站位,或者是否有人用手机在拍摄区域外围拍摄画面。 秦朗自己跟着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在拍摄中,他依旧保持专业态度,和杨薇对戏时不会减少应有的投入,但在镜头之外的时间里,他尽量让自己待在自己的位置——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在休息区看剧本,或是在化妆间里练声,并且助理小周基本不离开他身旁。那些杨薇可能出现的场合,他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也会让其他人陪着他。 但杨薇显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轻易过去。 四月末的一天,剧组在医院的布景里拍摄一场急诊科的群戏。这场戏涉及多个角色在同一空间内的互动,走位比较复杂,需要反复排练。在排练的间隙,杨薇主动走到秦朗旁边,说了一句:“秦老师,你刚才那个转身的速度比排练的时候快了一点,是故意的吗?” 秦朗看了她一眼,“没有,可能是节奏的问题。等下一条我调整回来。” “我不是在说不好,”杨薇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其实我觉得快一点也挺好的,显得更紧凑。” “嗯。”秦朗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向监视器,去看回放。 杨薇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她的助理站在场外,正举着手机对着这个方向。 那天收工后,沈默在秦朗上车前低声说了一句:“杨薇的助理今天拍了大概有七八个片段,大部分是你在片场内部的镜头,也有收工后站在车边的那几张。” “知道了。” 秦朗没有回头去看杨薇的方向,直接上了车。车子驶出拍摄区域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杨薇站在片场入口处,正和她的助理说着什么,表情看起来心情不错。 第二天,一组新的照片出现在了网络上。这次是片场内部的画面——秦朗和杨薇在排练间隙站在一起说话,杨薇笑着看向秦朗,秦朗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她说什么。拍摄角度依旧很有选择性,把两个人之间的正常交流拍出了一种更亲密的氛围。 这组照片的传播范围比上次更大,几个娱乐营销号同时发布了类似的内容,标题从“秦朗杨薇片场互动自然”到“两人默契十足,疑似因戏生情”不等。评论区里已经出现了大量CP向的留言,有人在说“他们站在一起真的很有感觉”,有人在分析“秦朗看杨薇的眼神不一样”,还有人把剧中角色的感情线也拉进来,试图证明“戏里戏外都一样”。 黄琪在当天晚上给秦朗发来了一份分析报告。林悦在报告里指出,这些照片的流出路径和发布节奏有明显的团队操作痕迹——几组照片最早是通过同一个代拍账号发布的,而这个账号和杨薇团队有密切关联。发布后,多个营销号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步转发,评论区的“CP感”话题也被有组织地引导。 “她是想借你的热度上位的,”黄琪的语气很直接,“她之前的剧都没什么水花,这一部戏我打听过是她公司主动降片酬接的。如果能和你捆绑上,不管是真是假,她的曝光度都会大幅提升。杨薇的经纪人邓飞就在重庆,我准备明天去找他谈谈,你觉得呢?” 秦朗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知道黄琪的判断是对的,但他也清楚,在目前的阶段,任何公开回应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如果他否认,会被解读为“欲盖弥彰”;如果他沉默,会被解读为“默认”。最好的方式是继续不理会,同时在戏外彻底拉开距离。 让黄琪去和对方经纪人去交涉,虽然不一定有效,但最起码让杨薇知道他的态度,他并不想和她有更多的接触,不想和她炒CP。 黄琪和邓飞的交谈并不顺利,对方并不承认网上的那些照片是他们团队所为,认为都是代拍的“功劳”,再说就只是一味的敷衍,打哈哈。 而杨薇本人也没 有因为秦朗的回避而收手。她开始在一些公开场合有意无意地提及秦朗——比如在接受一家媒体采访时提到“和秦朗合作很愉快,他是一个很专注的演员”,语气自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一次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九宫格记录生活日常,配文写了一句“和杨医生搭档的日子”,配图除了一张她在候场时的自拍,一些重庆的街景照,中间是一张从远处拍摄的她和穿着白大褂的秦朗并排站一起候场时的背影照。 这些举动单独看都不算越界,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持续更新的、若有若无的叙事线。 更让秦朗团队警惕的是,杨薇的团队开始在一些行业群里散播“秦朗和杨薇在片场关系很好”的说法,措辞用“关系很好、俩人对戏很有默契”而不是“在谈恋爱”,既能引发联想,又不会被直接抓到把柄。 黄琪在最近的一次碰面中和秦朗详细讨论了应对方案。她的建议很明确——继续保持片场内的专业距离,不在公开场合给予任何可以被解读为亲密的回应,同时让林悦那边持续记录所有相关内容的发布时间和传播路径,保留证据。如果事情继续升级,可以在适当的时机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还有,”黄琪说,“我已经和安导那边沟通过了。他理解你的处境,答应在拍摄中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非工作接触。如果杨薇那边再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他会出面处理。” 秦朗点了点头。他知道安平是一个有经验的导演,不会让这种事情影响剧组的正常工作。他也知道,杨薇的行为虽然让人不舒服,但在目前的阶段,它还没有跨过那条真正的线。毕竟还要继续合作拍戏,他们这边也不好做得太强硬。 “我继续拍戏,”他说,“平时让小周、沈默多注意一些,其它的你看着处理。” 黄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把精力花在这些上面。我这边会继续盯着。” 那天晚上,秦朗回到酒店之后,没有立刻去看剧本。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声乐练习的录音文件,听了一遍昨天练习的片段。吴老师在批注里提到了一个需要调整的气息位置,他反复听了几遍,再次练习时就做了修正。 五一假期,剧组拍摄进入了第六周。这天的摄内容是一场在急诊科走廊里的长镜头,秦朗需要从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中间经过几个不同的场景,完成一组连贯的表演。这场戏的走位比较复杂,排练了好几遍才正式开拍。 在排练的间隙,杨薇走到秦朗旁边。黄琪今天恰好也在片场,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区域。杨薇走过来的时候,小周从侧边马上上前两步,不让她靠近秦朗。 杨薇看了小周一眼,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对秦朗说了一句:“秦老师,今天这场戏的节奏比昨天快了一些,你感觉到了吗?” 秦朗点了点头,“感觉到了。安导调整了走位。” “嗯,我觉得快一点更好,显得急诊科的节奏更真实。“杨薇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交流不到三十秒,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语气也保持在专业合作的范围内。但秦朗注意到,杨薇转身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远处——那里有一个她的助理正举着手机。 小周也看到了,他朝秦朗看了一眼。秦朗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看到了”。 当天的拍摄顺利结束。收工后,秦朗没有在片场多做停留,直接上了车。黄琪在车上等着他,看他上来之后说了一句:“今天小周的动作很快,没让杨微靠近你,她那个助理应该没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秦朗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重庆夜色。这座城市在五月初的夜晚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深蓝色,远处的灯火在雾气中柔柔地亮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声乐练习的音频文件,戴上耳机,听了一段气息训练的示范。吴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而清晰:“保持住,不要被外面的事情影响。你的声音越来越稳了。” 他闭上眼睛,跟着示范做了一组呼吸练习。车窗外重庆的街景在夜色中向后掠过,车内的安静只被耳机里那些简单的音符打断。他在那些音符里慢慢把一天的疲惫和外界干扰从身体里排出去,只留下那些属于杨远的东西——走廊里的脚步声、分诊台前的对话、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 那些才是他现在需要专注的。 99.第 99 章 四月下旬,一条消息在影视行业内悄无声息地传开,又在几天之内迅速蔓延到了公众视野——孙宇翰主演的商业大片《野狼出击》两次送审均未通过,原定五一档的上映计划最终只能被迫取消。 《野狼出击》是华文娱乐上市前就开始筹备的一个“核心项目”,从立项之初就备受关注。这部电影号称投资三亿,由孙宇翰担任男主角,合作导演是拍过几部商业片的老手,题材是海外撤侨背景下的动作片。华文从年初就开始为这部电影宣传,定档消息在三月初就放了出来,宣传通稿也早就开始预热,将“五一档票房冠军”的预期反复推高。甚至有营销号分析说这部电影有望打破近年来主旋律动作片的票房纪录。 但现在电影没有如期上映。三月上旬,第一次送审被退回,理由官方没有公开,据业内人士透露,涉及到的部分情节的敏感性和处理方式有问题。片方随后重新进行了剪辑调整,删掉了十几分钟的戏份,重新送审,仍然没有通过。 两次送审均未过审的结果是,影片错过了五一档期,而新的定档日遥遥无期。 当时消息传出后,华文娱乐的股价就应声下跌。上市不到三个月,股价已从发行价的5.6港元跌破4港元,跌幅超过百分之三十。行业分析文章指出,华文在上市前对投资人描绘的“核心项目盈利预期”正在被现实逐一击碎。 更直接的影响在项目层面。《野狼出击》的搁浅,让孙宇翰在洽谈中的两个项目同步出现了变数。一部是原本已经谈得差不多的院线电影,另一部是一部S+级的电视剧。两部戏的男主角都换成了别人。 而《野狼出击》没有如期上映五一档引发的后续影响还在持续发酵。 五一假期后,有娱乐博主发了一篇分析文章,梳理了华文近两年的财务状况和投资布局,指出《野狼出击》的失利可能对华文的资金链产生连锁反应。文章中提到,华文为了这部电影投入了将近三亿的制作和宣发成本,其中大部分资金来自其它关联公司的款项。 现在电影无法过审,上映更是未知,这笔投入在短期内很难收回。而孙宇翰四月底刚刚杀青的电影《生死时速》会不会受此影响,同样无法如期过审上映。 文章最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华文娱乐目前的现金流压力非常大。 这篇文章在业内被广泛转发。有人评论说华文“步子迈得太大了”,有人说“光靠一个人撑不起来一家公司”,还有人把华文上市首日股价破发的旧事重新翻出来,指出市场对华文的信心一直不足。 与此同时,孙宇翰的一些对家也开始活跃起来。那些在圈内和孙宇翰存在资源竞争关系的艺人团队,开始有计划地向一些娱乐博主和营销号提供关于孙宇翰的负面内容——有的质疑他的演技,有的暗示他的商业价值被高估,有的则重新翻炒他和秦朗的旧事,试图把“孙宇翰输给秦朗”的叙事再次推向公众视野。 林悦在五月中旬的一份舆情报告中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在报告里写道:“近期针对孙宇翰的负面内容有所增加,来源比较分散,看不出统一的组织痕迹,但发布节奏和内容方向有相似之处。初步判断可能和《野狼出击》没有如期上映有关,部分对家团队在趁机推动孙宇翰的负面舆论。” 秦朗看完这份报告之后,只简单回了两个字“收到”,就把手机放在了一边。他没有觉得高兴,也没有觉得同情。在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位置而战,胜负输赢是常有的事。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走好自己的路。 而在《呼吸之间》的拍摄现场,大概是秦朗回避的动作太明显,已经引起剧组其他人的关注,杨薇的动作总算开始有所收敛。 最重要的还是秦朗团队直接拒绝的态度,让杨薇方面意识到秦朗这边不会配合任何戏外的“捆绑式宣传”,继续制造那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氛围,不仅达不到目的,还可能把自己置于被动位置。 收敛的表现是具体的。收工后杨薇不再走到秦朗的车边说话;在片场里的休息时间,她偶尔还是会主动走到秦朗身边讨论剧本或闲聊,但不会故意靠近制造话题。片场休息时那些“恰好”出现在镜头里的目光或笑容,也开始减少。 杨薇团队那边也安静了许多。之前那种每天都会出现在某个代拍账号里的照片,从五月初开始减少了。偶尔有照片流出来,也是正常的代拍拍摄到的现场画面,不再带有刻意引导的叙事角度。 秦朗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空气干净了一些。他在片场可以更专注地在自己的节奏里工作,不需要分心去判断身边人的意图,也不需要在意场外那些无形的镜头。 进入五月下旬,剧组完成了医院内的大部分拍摄,开始转向更多的户外场景和重庆周边地区的实景拍摄。 外景的增加意味着剧组需要移动到不同的地点,医院的走廊和病房被替换成了街道、公园、居民区、地铁站入口和几座社区医院的外围。这些场景的拍摄难度比室内更高,光线不可控,路人和围观者的干扰,以及环境的噪音,都需要在拍摄计划中被反复权衡。 与此同时,代拍的数量也明显增加了。那些之前主要在医院周边蹲守的人,现在开始出现在剧组各个外景地周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很克制,站在拍摄区域外围,用长焦镜头远远地拍几张就离开。但也有少数人会设法靠近拍摄区域,试图拍到更清晰的画面,或者在拍摄间隙突然冒出来,制造一些意外。 沈默对外景拍摄的安保安排做了调整。他不再只是跟在秦朗身后,而是会在正式开拍前,去每个拍摄地点提前确认周围环境,找出可能被利用的拍摄角度和可能被接近的路线。在拍摄期间,他会站在秦朗和外界之间,保持着一种警觉但不打扰的状态。 这天,剧组在重庆市区的一条老街拍摄一场外景戏。这场戏是杨远在下班后和方敏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聊了一些关于工作和生活的话题。这其实是一场感情戏的铺垫,也是秦朗和杨薇在剧中为数不多的“室外独处”场景。 安平在开拍前对两个人说:“这场戏不需要太满,你们就是下班路上顺便聊聊天。不用刻意靠近,也不用刻意保持距离,自然就好。” 秦朗点了点头,杨薇站在他旁边,表情认真。 “A。” 两个人沿着老街的石板路走着,秦朗的步伐保持着日常的速度,杨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在一个手臂的宽度。杨薇按照剧本的台词开始说话,秦朗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他们的对话内容是关于一个病人的处理方式,属于工作话题,但语气比在医院的正式场合随意松弛一些。 走到老街拐角处的时候,秦朗按照走位在一棵老树旁停下来,侧身看向杨薇,等她走过来。杨薇在走近时稍微加快了脚步,在离他不到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抬头看着他。 那个距离比排练时近了一些,秦朗注意到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角色的 状态,正常说完了自己的台词。他讲完台词之后,杨薇有一个短暂的沉默,然后也说了一句台词“走吧”,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过。”安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秦朗在安平喊过之后,第一时间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了和杨薇之间的距离。他走向监视器去看回放。杨薇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只是朝她的助理方向看了一眼。 当天收工后,沈默在秦朗上车前告诉他:“今天在拍摄区域外围,有三组代拍,其中一组是一直跟着我们的那个账号。他们在你拍摄那条老街戏的时候,从对面的茶楼窗户里拍了照片。” “拍到了什么?” “你和杨薇走在一起的那段路,以及最后在拐角处停下来的那个瞬间。角度是从侧面偏上的位置,我估计能拍到你们的上半身。”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那组照片果然出现在了代拍的账号上。照片里秦朗和杨薇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并肩行走,从侧面看过去,两个人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柔和而自然。有一张是他们在拐角处停下来的瞬间,杨薇微微仰头,秦朗侧身看着她,背景是那棵老树的枝叶。 配文不像以前那么明显的引导,写得很克制——“秦朗杨薇新剧外景拍摄,两人老街漫步”,但评论区的反应并不克制。大量CP向的评论涌了进来,有人在说“他们看起来真的很搭”,有人在分析“秦朗看杨薇的眼神和看别人完全不一样”,还有人开始猜测“他们是不是已经在一起了”。 前天飞去北京出差的黄琪在当天晚上就给秦朗打了电话。她的语气比之前更严肃一些:“这次杨薇的团队在背后操作得很明显。前些天杨薇在片场老实了,我还以为他们放弃,显然不是。今天这组照片的流出时间、角度和配文,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她那边现在在推波助澜,估计是想趁着这部剧的拍摄周期还有一两个月,是要把杨微和你的‘CP感’这件事坐实。” “我这边一直在注意,”秦朗说,“今天拍那场戏的时候,她故意靠得比排练近了一点,拍摄中我不好退后。” “我知道,你做得对,别让这些事影响你的表演。我这边会和安导去沟通,也会和邓飞交涉,林悦那边也在记录所有的传播路径和关联账号。如果后面还有类似的情况出现,我们会发正式的辟谣声明,到时就是她丢脸。” 秦朗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重庆夜色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他已经在重庆待了两个多月,这座城市的轮廓在他的记忆里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成为一种日常的背景。他在这两个月里几乎都是留在剧组,每天除了拍戏就是看剧本、练声、睡觉,像一个专注于某件事的人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但现在那些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桌。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拍摄,需要在六点半起床。他不想让这些事情打乱他的节奏——那些属于杨远的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稳定下来,他不能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失去对那个节奏的控制。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明天的剧本,把台词又过了一遍。然后他拿出声乐练习的录音文件,跟着示范做了一组气息练习。做完之后,他合上剧本和耳机,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重庆夜色在雾气中安静地亮着,远处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等待明天的到来。 100.第 100 章 在黄琪强硬的表态后,杨薇团队的态度终于出现了实质性的转变。 黄琪从北京飞回重庆的的当天晚上,在秦朗收工后团队四个人在酒店碰了面。黄琪说了和杨薇团队交涉后的最终结果,声音里带着一种“事情终于落定”的松弛。 黄琪昨天与杨薇的经纪人邓飞进行了一次正式的电话沟通。黄琪明确表示自己这边完整保留了近一个月来所有关联通稿的发布时间线、代拍账号与杨薇团队的关联证据,以及剧组方面对拍摄现场外部干扰的多次记录。如果这类行为继续下去,秦朗工作室将发布正式辟谣声明,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邓飞今天上午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之前那些照片和通稿是‘团队操作上的疏忽’,以后会注意。”黄琪说,“他没明说道歉,但态度已经软了很多。” 秦朗靠在座椅上,没有立刻接话。 “我昨天把部分证据发给了邓飞,我估计他们是算了一笔账——继续炒下去,万一我们真发澄清声明,他们那边不仅什么都捞不到,还会被打脸,以前那些‘恋情’通稿也会变成笑话。再加上安导那边也通过制片人给他们递了话,说剧组不希望演员的个人宣传影响到拍摄。” “那就这样吧。”秦朗说。 “嗯,我已经让林悦那边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归档了,保留着,以防万一。她那边不再搞事,我们就不动。” 其他三人离开房间后,秦朗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重庆夜景。六月初的山城,夜晚的空气里有了一种初夏的潮热感,街边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出浓密的影子,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柔柔地亮着。 事情果然如黄琪所说的,接下来的时间里,杨薇在片场除了正常沟通,不再故意靠近秦朗,收工后也不再出现在秦朗周围。她的助理也不再拿着手机在片场外围游走。那个持续更新了近一个月的代拍账号,在进入六月份以后除了发一些正常的代拍照片,不再继续发一些引导“恋情”的照片,之前发布的一些带有引导性内容也被悄悄删除了。 安平导演在一次收工后和秦朗聊了几句,语气很淡:“剧组方面已经和杨薇的团队沟通过了,让他们把心思放在戏上。你这边不用管了,专心拍你的。”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天之后,片场的气氛明显干净了一些。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追踪,没有收工后突然出现的“偶遇”,没有拍摄间隙那些被刻意捕捉的互动瞬间。杨薇在片场依旧保持着专业态度,和秦朗对戏时不会减少应有的投入,但镜头之外的时间里,她待在自己的区域,和他保持着同事之间正常的距离。 秦朗在片场的节奏重新变得稳定。他可以全身心沉浸在杨远这个角色的状态里,不需要分心去判断身边人的意图,也不需要在意那些看不见的镜头。 六月初,重庆进入了初夏。气温攀升到三十度以上,空气里那种山城特有的潮湿感变得更加浓重。剧组的外景拍摄大多安排在清晨、上午或傍晚,避开了一天中最热的时段。秦朗穿着杨远的白大褂或便装,在重庆的街道、社区医院、居民楼下、地铁站入口之间穿行。 他已经在这个角色里沉浸了两个多月。杨远的节奏已经不只是穿在他身上的一件衣服,而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当他穿着白大褂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时,他的步伐和呼吸会自动调整到那个频率;当他坐在诊室里和患者交流时,他的目光和语气会自然而然地带上那种职业性的专注和克制。 有一场戏是杨远在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后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剧本里没有太多动作,只是他坐在那里,电视开着但没有看,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又坐回沙发上。这场戏的难点在于要呈现出那种极端疲惫之后的空洞感,但同时又要让观众感受到这个人还在运转——他还没有垮掉,只是很累。 秦朗在那场戏里没有用太大的动作。他的疲惫不是通过大幅度的瘫倒或叹息来表现的,而是在一些很细微的地方——他起身时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他倒水时杯子和水壶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回沙发上时肩膀下沉了一个很小的幅度。那些动作没有一个是刻意设计的,它们都是在杨远的状态里自然会发生的。 安平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过了。” 收工后,秦朗坐在回酒店的车里,看着窗外重庆的傍晚。六月的重庆,傍晚的光线很柔和,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层次,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水墨画。 黄琪在当天晚上和他碰了一面。她刚结束了与一个品牌方的视频会议,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翻看着上面的数据。 “你这边最近状态很好,安导那边反馈也很正面。”黄琪说,“林悦那边的舆情数据也显示,关于你和杨薇的‘恋情’话题,除了极少量跟风的散粉,团队操作在最近一周基本没有了。搜索量和讨论量都降到了正常水平以下。” 秦朗点了点头。 “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能要了解一下。”黄琪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孙宇翰那边最近加大了捆绑营销的力度。” 她打开平板,翻到一页整理好的数据。“从五月下旬开始,华文旗下的营销矩阵发布你和孙宇翰关联内容的频率明显增加。以前的策略是制造‘CP感’或‘旧日情谊’的叙事,但现在他们开始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标题里直接并排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内容上则是各种角度的对比分析。” 秦朗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那些通稿的标题五花八门——“秦朗和孙宇翰的差距在哪里”、“孙宇翰秦朗同一部剧走红,为何发展路径完全不同”、“从离尘传到各自新作,两人差距明显”等等。 “这些通稿的内容并不完全是在贬低你,有些甚至表面上在夸你的作品和演技,但核心逻辑是一致的:把你和孙宇翰的名字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让搜索孙宇翰的人看到秦朗,让搜索秦朗的人看到孙宇翰。这是一种更隐性的捆绑方式,不再营销“我们关系好”,而是“我们处于同一个赛道”。” “他们现在在赌一件事,”黄琪说,“赌你不会公开否认。因为你一否认,就变成了‘秦朗回应孙宇翰’,话题还是会回到他们那边。” 秦朗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重庆的夜色正在缓慢地暗下去,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继续不回应。”他最终说,“我们现在不需要和他们玩这个游戏。” “我知道,”黄琪说,“但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个情况,万一后面有记者在采访里问到你,你心里有个数。” 秦朗点头。 黄琪准备起身离开又坐了下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前段时间传闻孙宇翰资源被人‘截胡’,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真的。那部电影男主被郭一帆截胡了,电视剧男主洪明辉抢到了。” “你说,孙宇翰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黄琪下意识压底声音说话,“不然就一部电影没有如期上映,不至于被人抢资源。他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停过,在剧组拍戏都要经常请假去参加各种综艺商务活动,可是这次他上部戏四月杀青,都快三个月了他还没有进组,我感受有点不正常!” 秦朗看了黄琪一眼,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几个月前顾星河的那个‘包养绯闻’你还记得吧,幕后的人就是孙宇翰。” “你怎么知道的?”黄琪反问,“顾星河告诉你的?难怪了!顾星河重点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可是唐朝力捧的小生,给他造那么毒的‘黄谣’,难怪孙宇翰现在被人针对。”黄琪说完忍不住轻笑出声,忙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拼命压住上翘的嘴角。 秦朗看着幸灾乐祸的黄琪,“这件事目前业内还没传开,你别说出去。”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知道你放心吧。”黄琪站起身往外走的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显然还记恨着两年前那场全网黑。 秦朗看着有些无奈的摇头。他对孙宇翰现在遭遇没感到高兴,不是他大度忘记了以前,只是他清楚目前对他最重要是什么。 《呼吸之间》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一个月。外景拍摄的增加让剧组的移动范围变得更大。剧组先后去了重庆周边的几个区县,拍摄一些需要特定场景的戏份。有些场景选在社区医院里,有些选在居民楼的楼道里,有些选在江边的堤坝上。 外景拍摄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天气变化、交通管制、路人围观,每一个因素都可能影响当天的拍摄进度。但剧组已经磨合得足够久,每个部门都知道该怎么应对。安平的调度一如既往地精准,每天的拍摄计划虽然偶尔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整体的节奏没有被打破。 代拍的问题在六月中旬达到了一个高峰。剧组在重庆某区的一个老旧社区拍摄时,周边突然出现了将近几十个代拍。他们分散在周围的居民楼窗户里、街角的店铺门口、甚至有人爬上了对面楼的天台,架着长焦镜头对准拍摄区域。 剧组在那场戏里拍摄的是杨远、方敏和其他几个医护人员在社区义诊结束后一起收拾器材的场景。秦朗和杨薇按照排练的走位完成了拍摄,整个过程专业而克制。但那天晚上,还是有一组照片流了出来。照片里秦朗和杨薇在义诊台旁边站得很近,秦朗似乎在低头看桌子上的东西,杨薇侧身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这组照片的配文没有任何引导性,只是简单地写了“秦朗杨薇社区义诊拍摄现场”,评论区里除了零星的CP向的留言,大多数人只是在讨论剧情或拍摄现场的环境。 秦朗在收工后看到了这组照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确认了一下拍摄当天的走位没有问题,然后继续准备第二天的戏份。杨薇那边也没有任何后续动作,她的团队在这次照片流出后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情况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反复出现。代拍的照片依旧会不定时地流出,但那些照片越来越像是“记录”而非“叙事”。没有人用它们来制造话题,也没有人把它们和“恋情”联系起来。它们只是拍摄现场的一些碎片,被放在了网上,然后被更多的人看到,仅此而已。 秦朗在重庆的最后一周里,专注于完成杨远这个角色剩余的戏份。七月的重庆非常炎热,户外拍摄时气温经常超过三十五度。秦朗穿着白大褂在烈日下走来走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安平有时候会在拍摄间隙让他到阴凉处休息一会儿,他就走到一边,站着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回到拍摄位置。 他的身体在这个夏天里变得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刚进组时更加分明。但他的状态一直很稳,每天的拍摄都保持着同样的质量,没有因为天气炎热而出现任何松懈。 7月6日,秦朗完成了《呼吸之间》最后一场戏的拍摄。那场戏安排在重庆一家医院的顶楼天台上,杨远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是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呼吸着。 秦朗站在那个位置,感觉到杨远在他身体里的重量。那个重量很轻,像是一层已经在皮肤上停留了很久的薄膜,正在缓慢地、不舍地离开他。 安平喊了“过”。现场响起了掌声,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剧组成员互相拥抱、合影。 秦朗站在天台上,看着重庆这座城市在他面前铺展开来——那些密集的建筑、蜿蜒的江流、远处的群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在这个城市里待了三个多月,从初春到盛夏,从陌生到熟悉。那些街道、医院走廊、社区诊所、江边步道,现在都成了他记忆里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天台,走进正在收拾器材的剧组中间。 101.第 101 章 7月7日,重庆,晴。 秦朗坐在候机室的角落里,穿着一套他自己代言的风行运动品牌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戴着一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棒球帽,口罩挂在下巴上,手里翻着那本在重庆买了但一直没时间读的书。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夹杂着旅客推着行李箱走过时的滚轮声。他坐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长途跋涉中停下来的人,身体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还残留着某种惯性。 飞机起飞后,他靠着舷窗看着重庆的轮廓在云层下方逐渐缩小。那些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江流、密集的建筑群,在视野中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块。 秦朗想起三个多月前坐在这条航线上往相反方向飞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杨远这个角色全部的可能性——那些他需要理解、需要进入、需要成为的东西。现在他坐在同一条航线反方向飞回去,杨远还在他身上,只是不再那么紧了。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脱下来之后皮肤上还留着一些细微的痕迹。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 上海的空气和重庆不同,少了那种黏稠的潮热,多了一丝黄梅天即将结束时的闷湿感。秦朗走出航站楼,坐上老李的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高架桥、行道树、路边的广告牌,那些东西和他离开时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发出的嗡鸣声。他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没有看手机,没有开电视,只是让那种安静把他包裹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没有安排任何工作。这是他给自己留出的缓冲时间——从杨远的状态中抽离出来需要时间,就像从谢怀瑾到杨远需要时间一样。他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小区附近走一走,吃一顿不赶时间的早餐。下午看看书,看一些老片子,偶尔弹一会儿钢琴,大部分时间什么也不做,只是让身体和意识慢慢从那座山城的节奏里退出来。 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除了黄琪和团队必要的消息,他把大部分消息都屏蔽了。那些关于《呼吸之间》杀青的通稿和舆情反馈,他知道它们存在,但他没有去看。 他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划出了一道缓冲带。演戏这件事有一个不太被外界注意的方面——当你在一个角色里待了足够久之后,从那个角色里退出来需要时间。那种时间不是你拍完最后一场戏、喊完杀青、坐飞机回家就能自动完成的。它需要你在自己的身体里、在你的呼吸节奏里、在你说话的方式里,慢慢地让那个人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直到某一天早上醒来,你发现自己不再下意识地用那个人的方式走路了,那才算是真正出来了。 这次的角色抽离花了五六天。 到了第六天早上,秦朗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有在想杨远的事了。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和角色无关的东西——比如方浩之前发给他的那段编曲,比如《黎明之前》剧本里杜清源的困境,比如上海夏天那种闷热中带着雷声的天气。 他在那天下午给方浩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想去你工作室坐坐。” 方浩回复得很快,给他回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早说。新剧拍完了?” “拍完了。想找你聊聊。” “来吧,明天下午,工作室见。” 7月14日下午,秦朗来到方浩的工作室。 工作室还是老样子,调音台上的设备整齐地排列着,墙上的隔音板在灯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方浩坐在调音台前面,戴着耳机,正在听一段编曲的母带。看到秦朗进来,他摘下一只耳机,把椅子转过来。 “坐。喝什么?” “水就行。” 方浩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朗。“你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但精神状态不错。新剧拍得很累?” “还行。主要是重庆的夏天有点热,胃口不好?” 方浩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从调音台上拿起一个移动硬盘,连接到自己面前的电脑上,点开了一个文件夹。“上次你在我这里听的那段demo,后来我又改了一版。你先听听这个。” 秦朗接过他递来的耳机,戴好。方浩按下播放键。 音乐从耳机里传来。前奏是一段很安静的钢琴,旋律线和上次那版很接近,但编曲更简洁了,留白的空间更大。主歌部分的钢琴和低沉的合成器一起推进,层次分明但不拥挤。副歌部分弦乐加入,但没有用太满,而是保持了一种克制的力度,让整个曲子听起来有一种向前走的感觉,不急躁,但很确定。 整段编曲时长不到四分钟,听完之后秦朗摘下耳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版比上次那版更干净。”他说。 “对。上一版我加了很多东西,弦乐、电子音色、和声层,听起来很丰富,但少了一点空间感。这一版我把那些都减了,只留下最基本的几个层次。你说的‘干净’,就是这个意思。” 秦朗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方哥,我这半年多一直在上声乐课。” 方浩点头:“我知道。” “我以前唱歌,是靠本能。我知道怎么把音唱准,知道怎么用情绪带动声音,但那些都是凭感觉在做。这半年跟着吴老师上课,我学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呼吸的方式、发声的位置、共鸣的控制。这些东西以前我是靠本能,现在是靠理解的。” 方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想知道,这种变化在录音里听起来会是什么样。”秦朗说,“我想试试,用现在的方式去唱一首歌。” 方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的认可。“你想唱哪首?” 秦朗想了想说:“就选《归途》这首。” 方浩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归途》是秦朗第一张EP里他自己作词作曲的那首歌,在过去的两年里,秦朗在几个晚会演出中唱过几次。但此刻他提出要重新唱这首歌,意思很明显——他想看看,经过半年多的专业训练之后,同一首歌会有什么不同。 “行。”方浩站起来,走到录音棚的入口处,推开门,“进棚。先试唱一遍,我听一下。” 秦朗走进录音棚,戴上监听耳机,站在话筒前。方浩在调音台前坐下,调整好录音设备的参数,然后通过内通耳机说了一句:“准备好了就开始,不用等。” 秦朗深吸一口气,示意准备好了。 方浩按下录音键。 音乐响起,钢琴的前奏从耳机里传来,和之前他唱过无数遍的版本一样,但这一次,他在前奏里多停了两拍。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方浩在调音台后面微微坐直了身体。秦朗的声音比以前更稳了——那些经过半年多练习之后形成的呼吸支撑,让他在每一个句子的开头和结尾都保持了均匀的气息,不再有以前那种在句末微微发虚的情况。他的咬字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的归音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但让方浩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秦朗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技巧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更内在的“控制力”。以前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情感是向外放的,你能够感受到他在用力地表达;而现在,他的情感像是被收进了声音的底层,不再需要外放,但那些东西还在那里,而且更深。 唱完最后一句,秦朗摘下一只耳机,看向方浩。 方浩在调音台前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内通按钮:“再来一遍。副歌第二段,‘月亮圆了路还长’那句,尾音再收一点,不用完全放开。” 秦朗点了点头。 第二遍录完之后,方浩从调音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录音棚门口,推开门说了一句:“你出来听听。” 秦朗走出录音棚,方浩把刚才录的两遍回放给他听。秦朗戴上耳机,听了第一遍,然后听了第二遍。他在听的时候没有看方浩,只是安静地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听出区别了吗?”方浩问。 “听出来了。”秦朗说,“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稳。” “不只是稳。”方浩说,“你以前唱这首歌的时候,情感是往外推的,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塞满情绪。现在你的情感是往内收的,你留了更多的空间给听众。这个空间留白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他顿了顿,看着秦朗。“你这半年多的声乐练习没白练。但更重要的是,你比以前更清楚自己在唱什么了。” 秦朗没有说话,但他把方浩的这句话记住了。 当天下午,他们在录音棚里把《归途》重新唱了三遍。 方浩选了第二遍作为底稿,然后和秦朗讨论了一下几个细节的处理——某一句的尾音是否要再拉长一点,某一段的呼吸点是否要调整位置。整个过程不赶时间,两个人都不急,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慢慢打磨的事。 录完之后,秦朗坐在录音棚的沙发上,方浩从调音台前转过头来看着他。 “有一个想法。”方浩说。 “你说。” “你那张EP已经发了两年多了。现在你的声音状态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对作品的理解也不一样了。要不要考虑做一张新的EP?不用赶,慢慢来,把你想唱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这次不急,一首一首来。” “行。刚才那段demo晓林给配了词。你这次EP想做什么主题,如果合适这首歌就可以放进你的新EP中。” 秦朗点了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方浩的调音台旁边,看着屏幕上《归途》的波形图。那些起伏的线条记录着他刚才的声音,它们和两年多前的版本在视觉上看起来差别不大,但听感上已经是另一种东西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下周开始有商务拍摄,我会尽量把周末空出来。每周来一次,慢慢做。” “没问题。”方浩把文件保存好,关上电脑,“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把编曲也重新调整一下。现在的版本还是基于你以前的声音做的,换一个更干净、更贴合你现在声音的编配,效果应该会更好。” 秦朗离开了方浩的工作室。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归途》重录,第一版完成。”然后他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声音变了,歌也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秦朗开始拍摄在剧组拍戏期间积压的商务代言广告物料。这些物料分布在不同的品牌和不同的拍摄场景中,需要在短时间内集中完成。秦朗按照黄琪排好的时间表,在不同的摄影棚和场地之间移动,完成了丝珂防晒霜的新一季平面广告、风行运动品牌的夏季宣传短片,以及瑾颜和立方品牌的物料补拍。 7月19日,秦朗参加了丝珂防晒霜的商务直播。直播在上海市区的一个摄影棚里进行,现场布置成了一个夏日海边的场景,浅色的沙地、白色的遮阳伞、几张藤编的沙滩椅。秦朗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坐在沙滩椅上,和主持人聊了聊夏季防晒的注意事项、不同肤质的防晒选择,以及他自己在户外拍摄时的一些防晒习惯。 他在直播中提到了重庆夏天的阳光——“在重庆拍外景的时候,上午十点以后的太阳就很烈了,站一会儿皮肤就会发红。那段时间我每天出门前都会涂防晒,也养成了戴帽子的习惯。”这段话让品牌方的人很满意,因为它自然而不刻意地将产品带入了真实的使用场景中。 三天后,风行运动品牌的直播在松江的一个体育公园里进行。直播内容围绕夏季运动的装备选择和运动习惯展开。秦朗穿着一件运动品牌的速干T恤和短裤,和主持人一起在公园的步道上慢跑了一小段,然后回到直播区域,和观众分享了他平时健身和跑步的一些习惯。 两场直播的反馈都不错。林悦在当期的舆情报告中都给出一份详细的数据,在报告的最后附上结论:“两场直播的在线观看人数和互动量均达到了品牌方的预期,品牌在几个平台的官方旗舰店在直播期间的销售数据都有大幅提升。” 而在这些商务活动的间隙里,秦朗每周六下午都会出现在方浩的工作室里。《归途》的编曲已经完成了重新调整,新的版本比之前更干净、更贴合他现在的声音状态。方浩在监听耳机里听着秦朗的录音,偶尔在调音台上微调几个参数,偶尔在纸上记下几笔。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时间才能呈现出结果的事。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的傍晚,秦朗从方浩的工作室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城市轮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黄昏的余晖中形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沿着街道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他在那些声音里让自己安静下来,感觉到一种正在缓慢回归的节奏——不是杨远的节奏,不是谢怀瑾的节奏,而是属于他自己的,在经历了大半年的拍摄和奔波之后,慢慢回到身体里的那种平稳而踏实的东西。 102.第 102 章 从方浩工作室回来后,秦朗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打开了一本新的笔记本。他在第一页上写了两个字——“独行”。这是他刚才坐在车里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赶路的行人,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字。他决定将这两个字作为新EP的主题方向,虽然目前还不算完整的概念,只是一个模糊的起点。 他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开始写一些零散的句子。没有刻意组织,只是把他突然想到的一些曾经看到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写下来——深夜地铁里戴着耳机的人、凌晨便利店门口站着吃麻辣烫的人、雨天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但不知道往哪走的人、在阳台上看城市灯火但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人。 写完这些画面之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城市里有很多人,但很多人都是独自在行走。不是孤独,是一种选择性的独处。”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继续往下写。方浩说的那句“一首一首来”他记住了。一张EP通常五到六首歌,足够他慢慢琢磨,不需要急着把所有的概念都确定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秦朗继续去方浩的工作室。除了周六,偶尔他突然有想法了而方浩那边又正好有空,他也会过去。他们除了聊新EP,又重新花了一些时间把《归途》的重录版本彻底打磨完毕。最终的版本和两年前相比,编曲更干净,人声更稳,层次更清晰。方浩在最后一次混音结束后说了一句:“这个版本和两年前的那个版本,你们可以放在一起听,像是一个人在不同阶段写给同一个人的两封信。” 秦朗听完这句话,没有说什么,但他觉得这个比喻很准确。 《归途》完成之后,方浩把晓林写的那首词的demo完整版发给了他。这首demo就是之前他在工作室听过的那个编曲,晓林的词写得很克制,通篇没有用“孤独”两个字,但每一句都在写一个人在城市里独自行走的状态。秦朗听了几遍之后当场就确定了:“《独行》EP的第二首就是它了。” 这段时间,秦朗的工作节奏很规律——除了代言品牌的广告物料拍摄和商务直播活动,每周会去方浩的工作室做音乐。 他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华兴手机、瑾颜护肤、康乐牛奶等长期合作品牌的广告物料拍摄,冠美、智家等品牌的商务直播,以及两个新签约品牌的首次广告拍摄。这些工作穿插在日常的节奏里,不紧不慢,没有占据他全部的精力。 除此之外,他每天依旧会抽出一段时间练声。吴老师给他布置了新的练习任务,重心从基础的气息训练转向了情感表达和声音控制之间的平衡。她在最近的一次课后对他说:“你现在的基础已经很稳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在稳的基础上学会‘松’。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不要一直保持同一个力度。” 秦朗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8月6日,秦朗去了一趟北京。 《猎手》的配音工作安排在8月6日的上午,地点在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后期制作公司。这部电影大部分场景采用了现场收音,但有一些经过剪辑调整的片段需要重新配音,还有一些是在拍摄现场因为噪音太大干扰,而无法使用的片段也需要他进棚补录。 工作量不大,一共只有十几段台词需要重新录制。秦朗在录音棚里待了大约半天时间,按照导演的要求把那些片段逐条过了一遍。配音导演是李磊的长期合作伙伴,对电影整体的声音风格很熟悉,在录音过程中给了秦朗一些具体的指导——哪个句子的尾音要再轻一些,哪个段落的呼吸节奏需要调整。 秦朗在录音的时候,脑子里能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场景的画面——香港尖沙咀的街市,柏林那条运河边的街道,布达佩斯那座桥上的长镜头,等等。那些画面在拍摄的时候就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里,现在只需要对着话筒,把当时的语气重新还原出来。 下午两点多,配音工作全部完成。配音导演摘下耳机说了一句:“你的声音状态比拍摄的时候更稳了。你去上了声乐课吧?” “是,从去年底开始一直在练。” “听出来了。发声的位置比以前更靠前,气息也更均匀。如果有机会,以后可以多尝试一些需要用声音塑造角色的项目。” 秦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从后期制作公司出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北京的天空很蓝,八月的阳光照在街道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猎手》如果过审顺利的话,预定今年的国庆档上映。从筹备到上映,中间经历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他在欧洲拍摄的那些日子,那些在柏林清晨的街道上跑步的早晨,在香港的唐楼天台上的等待,在布达佩斯那座桥上的长镜头——那些时刻一直在那里,它们终于要出现在观众面前了。 他收起手机,上了车,前往机场。当天下午的航班回上海。 回到上海之后,秦朗收到了何文辉导演发来的《破茧》更改后的完整剧本。 《破茧》是四十集的年代剧,背景设定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东北老工业基地,讲述一群国营机械厂年轻人在改革开放浪潮中经历的事业、情感和人生的起伏。秦朗在剧中饰演的男主角叫陈建国,是一个从技术工人一步步成长为工厂管理者的角色,故事跨度从二十岁到四十岁,时间线横跨近二十年。 秦朗在收到剧本后的当天开始。他从第一集翻到最后一集,中间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段落。的过程很慢,他习惯了在剧本上做批注,每一集的页边空白处都留下了他用铅笔写下的笔记。那些笔记有的是对角色的理解,有的是对某场戏节奏的判断,有的是对台词处理方式的思考。 读完最后一集的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纸的总结。最后一行写的是:“陈建国是一个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人,是被时代选择的人。他的了不起之处不在于他做成了什么,而在于他在那个变化太快的时代里,始终没有丢掉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何文辉在收到秦朗的反馈之后回了一条消息:“你理解得很准。预计九月十五开机,如果可以你提前一周过来,我们围读剧本。” 秦朗回复:“好。” 八月中旬的上海,依然是盛夏的节奏。 秦朗的生活依旧保持着之前的规律,除了有商务活动——每天早晨练声、跑步,上午看片、读书,下午健身或者去方浩的工作室,傍晚会再练声,晚上看《破茧》的剧本和做一些人物小传的笔记。 秦朗工作室今年进行了扩员,黄琪这个经纪人的主要工作不变,但在剧本的初选、商务品牌的审核前期工作开始分出去。他们现在对代言产品的挑选更严苛,秦朗自己要求代言数量维持在25个左右,给他自己和工作室都留出一些时间。 与此同时,华文娱乐那边也在进行着一场自救式的布局。 七月中旬,华文高层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由公司自己组局,投资一部现代剧,预计八月底开机。 孙宇翰四月底杀青之后,原计划七月份进组申成导演的电影,但导演、投资商突然同时要求换人,为此不惜赔钱。 刚杀青档期空着可以说是为了等电影开机,七月初电影 换人传闻已被证实的情况下,原本还有年底开机的一部S+级投资的电视剧拖着,勉强也能说得过去。但很快电视剧的投资方就放出风声,男主人选有变,男主并不是孙宇翰。 两部都已签好意向约的男主,突然被人抢角,导致孙宇翰的档期突然空了。华文娱乐不是没想过寻找其它的影视剧组,但这种临时想进组,特别还要演主要角色的情况下,想也知道不容易。更何况连着几部剧的播出,孙宇翰的演技一直被嘲,年初更因为和秦朗前后播剧,更让他演技差这个标签大出圈,对自己作品要求高的导演更是把他拒之门外。 因为连着被抢角,业内已经有人开始猜测孙宇翰的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雷”,不然为什么人家突然换角,这就更加大了他进组的难度。 这些猜测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华文内部的财务压力是真实的,整个公司的营收有近七成来自孙宇翰一个人。他身上背着三十多个商务代言,面临着品牌方的KPI和续约压力。他还有几部已经拍完但尚未上映的影视作品,这些作品如果不能如期播出,将对公司的现金流产生更严重的直接影响。 换句话说,孙宇翰不能停。他必须持续有戏拍、有曝光、有存在感。否则那些关于他“资源降级”的猜测就会在时间的推移中变成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 这个夏天,他的曝光主要依靠综艺录制、商务活动和各种线上线下宣传活动来维持。但这些内容虽然能保持基本的曝光度,却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一个号称“顶流”的艺人,接下来会长期没有新戏开拍了。 华文最终决定自己组局投资,不是突然变得有钱,这个决定实在是当前的无奈之举。 华文投资的这部戏的定位是都市职场剧,投资不大、题材安全、制作周期短、播出平台明确,属于那种“即使不爆也不会亏太多”的类型。它的主要功能是让孙宇翰保持曝光度,同时在市场面前维持“他一直有戏拍”的姿态。 这部戏的开机时间定在八月底,拍摄周期预计三个月。从立项到正式开机只有一个多月,华文娱乐为此几乎调动了公司所有的资源。同时放出风声,将这部戏包装成“华文年度重点项目”,试图以此对冲外界关于孙宇翰“资源降级”的讨论。 然而在业内,这个决定并没有获得太多的认可。有分析人士在行业论坛上指出:“说是都市职场剧,看备案就知道就是一部普通的偶像剧。一部偶像剧的投资规模和影响力,和之前孙宇翰接的那些S+级项目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华文越是把这部戏包装成‘重点项目’,越容易让人感觉到他们的焦虑。真正有底气的公司,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秦朗在看到这部戏正式消息放出来的时候,正在方浩的工作室里录制新EP的第二首歌。他没有对华文的动作做任何评论,只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唱好每一句,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把那些属于“独行”的情绪在声音里慢慢地找出来。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秦朗从方浩的工作室出来的时候,落日正缓缓西沉。天空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淡蓝色,几朵薄云被夕阳染成浅金色,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那条关于“独行”的笔记。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独行不是一个人走路,是一个人决定走自己的路。” 他合上手机,走下台阶,上了车。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在车厢里投下交替的明暗。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地待在那片属于他自己的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