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招惹二师姐》 1. 第 1 章 青阳山陷入一片寂静,往日吵闹的猫鸟狗都罕见的噤了声,只有豆大雨珠噼里啪啦打下来的声音。 半山腰小院檐下,一身着淡蓝衣衫的人倒在摇椅上,脸上盖着话本,慢悠悠地晃着。 雨水沿着屋檐连成珠帘,模糊了视线,细微的破空之声被雨声掩盖。 青绿模糊的雨幕中咻地射出一只黑色东西,直勾勾的朝着摇椅方向冲去。 摇椅上的人恍若未觉。 在黑色东西将将撞上时,少女置于腰腹上的手抬起,精准的攥住那团东西。 另一只手取下脸上的话本,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眸中怒火旺盛。 黑色东西袭来带起的劲风吹得檐角处悬着的彩铃叮当作响。 云锦荣眉头紧锁,目光射向彩铃方向,同时指尖蓝光乍现,虚空画出一道隔音阵法,手指轻弹,将法阵打向檐角彩铃。 耳边登时清静下来。 目光移向掌心那团略微潮湿的黑色东西,她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 啸月楼传讯所用小灵鸟。 来青阳宗莫非是她寻的事情有线索了。 先前被打扰的怒火陡然散去,云锦荣眼睛咻地一亮,连日阴雨带来的烦躁也减去不少。 她手掌无意识地收拢。 “云真人,云真人!!啊——楼主给我的鸟,云真人手下留鸟。”小灵鸟口吐人言,惊恐大叫道。 云锦荣回过神来,又下意识攥紧手心,掌心的小灵鸟身形模糊一瞬,隐有散灵之象。 将小灵鸟放上旁边小桌上,手掌一翻,一颗圆润的绿色灵石出现在掌中。 云锦荣将绿色灵石推给小灵鸟,声音染上丝喜气,尾音上翘,“有消息了?” 小鸟一屁股坐下,睁着芝麻大的眼睛看她。 云锦荣微微蹙眉,她竟能从鸟身上看出一股严肃神色,心下略感不妙。 只听那人开口道:“云真人,此次前来乃有事相求…” “…不听。” “楼里有个挂了好些日子的悬赏无人能破…” “不干。” “楼主说这单报酬给您算三倍。” “我缺你那点?” 不是她查验的消息,云锦荣瞬间泄了气,将话本放回脸上。 那头的人一噎,小鸟在小桌上乱蹦。沉默半响,那人再次开口:“司天堂卜了,这雨傍晚便能停。” “呦,你们啸月楼没人了?” 声音从话本下传来,闷闷的,驱散了些嘲讽之意。 啸月楼人才济济,还能有事求到她这个区区金丹头上? 云锦荣把持着姿势没动,一副不乐意搭理的态度。 “实不相瞒,楼内大半修士都被楼主召走,留下来的也有查了现场的,一无所获。此番来扰您清净也是无奈之举。” “想那妇人来报案时凄凉的身影,悲惨的面色,真是让人为之动容……”那头的人声音并茂地开口。 “打住!发生何事?” 小鸟那头的人拿不准她问的是被召走的修士还是来报案的妇人,想了想楼主临走时交代的“她若问便事无巨细说。”索性一股脑全秃噜出来。 “昨个北洲大狱有魔逃出,躲开了北洲那边三大宗的搜捕,最后行迹是往咱东洲来的,昨夜里东洲六境全面戒严,告示约莫午时能张贴出来。” “至于悬赏单,那妇人家鸡舍一到晚上便被黑雾笼罩,无声无息,一连几天都是每日少几只鸡。坏就坏在,有一晚那妇人家男子走进鸡舍,一直不见出来,天明雾散后再去看哪还有什么人影,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锦荣:“测息符呢?” “没有妖气,没有魔息。而且自那男子消失后,那黑雾也再没出现。” “狐妖?”她猜测道。 小鸟人性化地摇摇脑袋。 云锦荣拿下话本倒扣在桌上,捏了块糕点慢慢嚼着,一双黑眸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悬赏干她何事。 那大魔就算来了东洲又如何。东洲六境修士出动,指不定今日就能拿下。 再不济,她打开护山大阵避开也行。 视线落在雨帘上,又飘到檐顶上。云锦荣左看右看,默不作声地想着。 她不说话,小黑鸟也不急,默默等着。 檐角上悬着的彩铃随着风轻晃。 视线飘忽半响,最后落在那彩铃上。 云锦荣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糕点,掌心向上冲着灵鸟摆摆手,“拿来。” 这是接受了的架势啊。 那人一喜,而后小灵鸟张开嘴。 云锦荣眼睛微眯,阴恻恻地威胁道:“吐出来就捏碎你。” 小鸟身躯一抖,忙不迭地扭头从翅膀下掏出卷成小卷的悬赏单。 “云真人,这可就拜托您了。哦对了,那魔头打伤的守狱人中恰好有位金丹长老,关了那么些年,魔头修为不知几何,平日里还需多加防备。” 话音未落,那人也不待云锦荣应声,操控着小灵鸟振翅冲入雨幕。 目送小灵鸟远去,云锦荣收回视线,指尖捏着悬赏单,展开。 倒不远。 她将悬赏单压在桌上白玉小碟下,指尖灵光一闪而过。 灵力破开坚果外壳,露出里面圆润的果实。 云锦荣捻起一颗放入嘴里,略带甜味。 雨一直下。 东南处一针清烟缓缓升起,而后一声惊呼响彻青阳山上空,下一秒又仿佛被扼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正慢条斯理品茶的云锦荣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两位好师妹又在做小厨房捣鼓什么东西呢。 师父闭关正值关键时期,她若是出门把那两单独放在家… 脑海中忽地闪现出之前那两趁着她与师父不在宗内,将满山会呼吸的生物施了术法变成青蛙的事。 云锦荣轻嘶一声,眉心隐隐作痛,眼前又出现那日满山青蛙叫,推开院门满地绿色的场景。 不成不成。 得把那两人一块带下山。 这般想着,云锦荣放下茶杯,伸手在白玉碟内捻了颗圆润的东西放入嘴中,而后起身。 余光瞥见檐角被施了阵法的彩铃,手掌隔空拂过彩铃,其上散发着莹莹白芒的阵法从一角开始崩溃消散。 春风拂过,彩铃清脆的叮当声再次出现在耳边,清澈悦耳。 牙齿咬开带着些甜味的‘坚果’,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云锦荣呸的一声将东西吐出,猛灌一口茶水试图压下味道。 没用,没用!那股味仿佛在嘴里扎根一样,压不下去。 她铁青着脸看向碟内,几颗深绿色的丹 药躺在里面。 一股凉意涌上心头,眉心突突跳。 有些像前几日徐凉意研究出的丹药。 徐凉意,常欢! 她怒道。 - 云锦荣身周笼着一层因灵力蒸腾雨珠而出现的淡淡白雾,踏过门槛,迈进小厨房。 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她拧紧秀眉,缓缓闭眼,运转灵力隔绝那股味道,而后睁开双目,眼神如刀地看向挤在锅前两道身影。 二人还未发觉身后来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锅里新鲜出炉的东西窃窃私语。 “怎么跟书上写的不一样,‘药成则绿色无味’,徐凉意你这味道很刺鼻啊。” “去去,你看岔了,我这可是跟书中写的一样,正宗成品,改良版绿意盎然丹。” “……” 云锦荣听着二人讨论声,反倒露出一抹笑,温和问道:“两位好师妹研究什么呢,来跟我聊聊,你俩在我的坚果盘里放了什么好、东、西。” 双手拍上二人肩头,手下两人不约而同的打了个颤。 她居高临下地越过二人看向锅里尚且冒着热气,绿色黏糊不沾锅的玩意。 绿意盎然丹? 这玩意跟绿意盎然也就粘个绿意二字。 “你俩以后不吃饭了?”拿这锅做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微眯眼睛,眼神在绿色粘糊那玩意上和两师妹身上打转,伸手取过常欢手里的小册子。 “绿意盎然丹,色绿,呈糊糊状,味刺鼻,服者可变换样貌,如青蛙状…”云锦荣念出声。 好嘛,改进版青蛙丹,这下不是变成青蛙而是青蛙化人了。 徐凉意讪笑两声,心虚地摸摸鼻尖:“二师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锦荣瞥她一眼有了主意。 她摇摇手中的小册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徐凉意,正宗丹药师可不能一味相信书上写的,而是要以身试丹。” 身两侧一股清风刮过,碎发轻晃。 云锦荣垂眸静立,眉眼清冷,一手拿册,一手掐诀。 腕上的金丝细链散发着金光,下一瞬,金丝细链脱手而出,袭向妄图跑路的两人。 眨眼间二人已被五花大绑缚住,扔回身前。 云锦荣看着二人微微一笑,灵力裹起锅里的绿意盎然丹。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蛙席地而坐在檐下,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个双手环膝脸埋进去。 蛙口吐人言道:“明日你们随我下山,去落枫城,接了单悬赏。” 徐凉意道:“留师父一个人在家?” 蛙淡淡瞥她一眼,“你们三人在家我更不放心。” 徐凉意、常欢:“……” - 乌云散去,云层映出橘红色的光芒。 青石砖上倒映出蓝衫少女的身影。 云锦荣踩着石砖,嘴里哼着小调,转过那颗百年梨花树,停在一处院门外。 门上,金色符文游曳。 “师父。” 云锦荣立在原地,“我要带着师妹下山一趟,约莫四五日便回。” 院内无声。 “北狱那边有魔头逃出到东洲地界了,临行前我会把护山大阵打开。” 院内依然无声。 过了会儿,山腰处传来喊声:“师姐,吃饭啦。” 2. 第 2 章 山门前,远远的就瞧见粉绿两抹身影或站或斜靠。待走近些,就见师妹斜挎小包,笑容灿烂地对她挥手。 “师姐。” 云锦荣额首,轻嗯一声。三人往山下去。 等到了山脚,云锦荣停下脚步,回身抬头看向山上。 青山翠珑,房屋藏在绿意中,刺眼的阳光照耀青阳山,山间鸟啼声清脆。 昨日提及的北狱大魔一事在脑海中浮现,云锦荣环视一圈,双手在胸前结印,一道淡蓝光束自山顶升起,扩散开来笼罩整座青阳山,而后隐去。 护山大阵开启。 徐凉意与常欢对视一眼。 “师姐,我们会去很久吗?” “顺利的话,四五日便归。” - “师姐,这都第五天了,一点妖邪的影子都没有,那邪祟不会不来了吧?” “再等等。” 云锦荣斜靠在美人榻上,旁边小桌上烛火烧的正旺,盘中葡萄被灵力托起剥皮后缓缓飞进口中。 置在桌上的玉简闪烁了两下灵光后回归平静。 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指腹摩挲着腕上的青玉镯子,云锦荣盘算日子,而后轻叹一声,再耽搁下去就赶不上迎接师父出关。 若是今夜邪祟还不出现。 云锦荣眸色暗了暗,目光看向窗外,夜色繁华,灯火通明。 一抹黑影隐在夜色里自屋顶一闪而过。 云锦荣不由得坐起身子,微微蹙眉走到窗边。 “听说南边临安境新发现了个小秘境……” 刻意压低的声音自隔壁传来,云锦荣耳朵微动。 小秘境? “真的假的,啸月楼怎么没放出消息。” “就是,你这消息从哪来。” “啸月楼又管不着临安境,怎么会知道,我前些日子看见六宗派人去临安境内查探。” “……” 说话声渐小。 云锦荣屈指轻点窗棂,收回注意力,凝神打量四周屋顶。 若她没看错,方才有道影子闪过。 是修士?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轻啧一声,抬手扶额。有邪祟妖精作乱又干她什么事,自有啸月楼处理,与应宁待久了竟然开始想多管闲事。 下山的第三天就开始后悔,做什么脑子一热就答应这事。若非带着两师妹,她约莫会直接布下杀阵,完事扭头就回青阳窝着。 思及此,云锦荣感知了下布在那户人家的阵法。平静,毫无波澜,邪祟尚未出现。 耳边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小二推开房门,“客官,您的两份卤猪蹄打包好了。” 话音未落,小二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油纸包已落到女子手中,掌心放着枚青色灵石。 正欲道谢,眼前人已不见踪迹。 云锦荣踏出楼外,已过亥时,宽阔的长街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提着卤猪蹄,她在人群密集的长街上穿行,欢声笑语萦绕耳畔。在玩闹幼童撞来前从容掐诀,将其转到道旁。 真热闹。她想。应宁那家伙最爱逛市井集市,若她在此,必带着两师妹从街这头逛到街那头。 思及应宁又不由得想到金岭断崖那一遭,云锦荣脸色骤沉。 瞒着她们入魔,还敢伪装去参加大比,活该你被打入断崖。 落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圆润的指甲陷进肉里激起刺痛感,云锦荣恍若未觉,冷着张脸沿着长街往城门处走。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打乱思绪。 这味道。 云锦荣脚下一顿,这股香味好像无数的小钩子,勾着她的食欲,体内有股强烈欲望叫嚣着,“吃掉它。” 闻着这股香味,她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吞咽着空气。 想吃。 将手中卤猪蹄收入乾坤袋,另一只手掐诀,指尖淡蓝荧光一闪而过。云锦荣眼中,香味如有实质般化为星星点点,在空中浮游,由近及远,香味从浅红色渐渐转为深色,一路延伸至人群聚集处。 灵识探入腰间乾坤袋内,玉简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两个师妹那没有传来信息,看样子邪祟还未出现。 稍一思索,云锦荣收回灵识,脚下调转方向,寻着红色灵气往那处去。 前方人头攒动,将长街围堵得水泄不通,只见人群围成了一个大圈子,鼓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云锦荣忽地停下脚步,立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穿过人群,落在红衣青年身上。 红衣青年背对着她,长发披散在肩后,星星点点的红色灵力缠绕在他的身周,使他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云锦荣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抹诧异,目光流连在青年周围。 “为何是个人?” 鼻翼轻动,这处的香味更加浓郁,是从那人身上传出来的没错。 嗅着浓郁香味,体内灵力渐渐开始躁动,那股吃掉他的欲望更加强烈。 心下一惊,云锦荣目光瞬间凌厉起来,淡蓝光芒自眼底一闪而过,隐在空气中的那抹极淡黑紫魔息在她眼中一览无遗。 魔修?!! 体内灵力自行运转,向右掌汇聚,微弱蓝光隐在衣袖中。 脚下迈出半步又收回,云锦荣打量着四周密集人群,翻手散去掌心灵力。 因大魔逃到东洲,各城守卫戒严,像这长街,指不定有多少修士隐匿在暗处。 城门处又设了阵法,有修士坐镇,能逃过城门处的搜查混进城内,此人修为应不弱。 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此地又在人群最密集处,若是动起手来不免殃及凡人。 云锦荣思量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青年,再次咽了口唾沫。 真的好香。 他为何如此香,将她的馋虫勾了出来。 看他两手空空,身上空荡荡,不是外物散发的味道,这股香味是从他身上出来的。 奇了。 莫非是因为应宁入魔将她气到,所以她现在见着魔修就想咬?!! 云锦荣一怔,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噗呲笑出声来。转瞬又微微摇头,恢复冷脸,掐了只灵蝶放飞后身形消失在原地。 相比城内,城门处就显得冷清许多。 云锦荣走至城外反手抛出灵剑,御剑往两个师妹处去。 月色溶溶,晚风吹拂,耳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香味。 行至半路,云锦荣操纵着灵剑停在半空,冷声道: “出来。” 四周静谧。 腕上缠绕着的金丝链猛然窜出,对着下方一颗树下冲出去,金丝无限蔓延,行包围之势缠上黑暗中的身影。 一个小孩。 体内无灵力,身形瘦弱,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红衣,头发干枯凌乱,神色慌乱,眼神惊恐。 云锦荣狠狠蹙眉,手指一勾,金链裹着小孩来到她身前。 不对,她分明察觉到是个修士尾随,怎的是个小孩。 “仙…仙人。”小孩声音发抖,一双眼睛瞪大,眼底倒映出一张极普通的面容。 云锦荣见状微微一笑,温和道:“莫怕。” 她的手掌落在小孩头顶,掌心灵力闪烁。 只见小孩眼皮渐沉,眨巴着眼睛,下一秒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操纵着金链将小孩扔在树下,云锦荣又反手甩出一道法阵在他身周,不再搭理御剑离去。 月光透过头顶树叶洒落在小孩身上,周围地上映着树木阴影,树叶随风摆动。 不过两息时间,躺在树下的小孩眼皮颤动,睁开双目,神色镇定,恐惧消散的无影无踪。 小孩坐起身,眼神从云锦荣离去的方向收回。 他低头打量身周那道散发着白色光芒的阵法,枯瘦如柴的手指伸出,停在阵法上方,要落不落,似有忌惮。 黑紫雾气凭空出现笼罩住小孩,待散去时只见一红衣青年盘腿坐在阵中。 若是云锦荣在此必然认出这是方才那魔修。 青年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阵法上,愣愣半响后轻声道:“竟认错人了。” 夜色中传来一声轻叹,阵法中的身影化为一股血雾,离开阵法范围后再次化成人形落地。 “是你。”黑暗里传来少女清脆冷淡的嗓音,“城内放你一马,你却自己找上门来。”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凭空出现,金丝细链在空中无限延长,直直逼近青年。 云锦荣踏出一步入月色下,隐匿阵法渐渐褪去,显露出一双冷眸。 “那便让我看看你有何异处,能散发异香。” 孩童模样时一丝香味没有,勾不起她的食欲,但对方变为青年模样后香味大盛。 又来了,那种感觉。 好像有东西勾着她,勾着她体内欲望,将他拆之入腹。 真是奇怪。 红衣青年吃了一惊,眉头紧 锁,双目盯着明明远去却又突然出现的人,脚下飞速后掠,避开袭来金链。 金丝细链紧随其后,牢牢锁定他。 一人一链以云锦荣为中心,人努力避免交手,链穷追不舍,势要捆住他。 两人这般僵持着。 一息,两息,三息… 云锦荣忽地指尖灵光闪烁,细丝金链停下动作,应召幻为原样,飞回手腕。 她颇为随意地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身体倚着树干,眼睛盯着红衣青年,云锦荣温和地开口: “魔修?” 红衣青年:“……” “北洲大狱那位?” 能和金丝链僵持三息,看样子修为可观。在这全洲戒严的日子忽然冒出来的魔修,除了自持修为的魔修,就只有北洲大狱逃出来的那位了。 红衣青年:“……” “跟着我做什么。” 黑紫魔息笼罩身形,体内魔气严阵以待。 红衣青年隔着魔息打量不远处的少女,一身淡蓝衣衫,身周气息平和,月光落在她身上,看起来温和无害。 他轻嗤一声,道:“跟着你?大路朝天,我爱走哪走哪。” 对面传来淡淡两字:“是吗。” 话音未落,原在百余米外的人身形陡然消失。 江敛心下一紧,欲后撤,可脚就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脖间一紧,那人已至眼前。 云锦荣眉头轻蹙,揪住红衣青年的衣襟,凑近他脖颈处。 味道更浓了。 好香,像一盘新鲜出炉的可口糕心。 手下人僵着身体,而后突然一股浓郁魔息暴涨。云锦荣适时松手,急退回原位。 青年脚下,散发着莹白光芒的阵法在黑紫魔息中忽闪几下,承受不住魔气撞击,从一角开始溃散,化作星星点点融入夜色。 能困住他几息乃意料之中,能挣脱阵法也是意料之中。 弄不明白,为何偏偏他有异味,她见其他魔修分明没有这般情况。 云锦荣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金链,灵剑不知何时已自行出鞘,悬在她身侧。 江敛面色铁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与他相距百余米的云锦荣,身周魔气沸腾。 忽见那少女仰头看了眼月亮,而后微微摇头,轻呼一口气,好似放弃了什么。 眼前一点寒芒先至,裹挟着威压铺天盖地地碾过来。 清冷嗓音被剑气斩碎在空中:“杀了算了。” 剑快极,江敛只觉心口一痛,血肉被刺破的声音细微但清晰。 云锦荣感受着剑身,堪堪入体半寸后忽然剑下一空。 红衣青年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与其一并消失的还有魔息与香味。 灵剑在空中茫然地转悠几圈,而后飞回云锦荣身侧。 剑尖血液凝聚成珠。 坠地。 炸开。 下一瞬,风骤然静止。 一道无形灵波以云锦荣为中心向外扩散。 云锦荣垂眸静立,似与这天地融为一体,衣摆无风自动,周围一草一木一石皆在她感知之中。 青年仿佛凭空蒸发般,毫无踪迹。 跑了? 她微微挑眉,收回神识。左手握剑甩尽剑尖血,归剑入销。 - 宋家村村尾一间院内。 徐凉意蹲在屋顶,手里攥着玉简,月色洒在她身上,显得身形孤单凄凉。 夜风萧瑟,鸡舍里安安静静。 鸡都睡了,这该死的邪祟怎么还不出现。 徐凉意无声怒骂,捶捶略微有点发麻的腿,换了个姿势。 又困又冷,止不住的打哈欠。 她抬头看了眼天,月亮高悬头顶,院墙上贴着的符篆也无反应。 可以悄悄眯一会儿。徐凉意单手撑下巴,眼皮渐沉。 房后树上,忽然传来常欢压低的嗓音:“徐凉意,你快看。” 徐凉意唰地睁开双目,精神一振。 “测灵符有反应了。” 院墙上贴着的黄色测灵符正散发着微弱黄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来了! 四下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不闻猫叫狗吠声。 一股凉意从后背串上来直冲脑门,两人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的放轻呼吸,隐入黑暗,警惕打量四周。 一道尖耳身后拖着两条尾巴的影子打在院中。 3. 第 3 章 到达时已打了起来,云锦荣悄然落上屋顶,匿息,看向院中。 院内一片狼藉,院墙半塌。 墙边鸡舍倒是还在,上面那道黄符尚且撑着最后一丝灵力护住鸡舍。 “无知小辈,让开!” “让什么让,等的就是你。” “嚯嚯宋家的鸡,还害人性命,又让我们足足等了五天,想走?做梦!” 底下二人一妖打得有来有回,竟还能分神打嘴炮。 云锦荣冷眼望着狐妖,眉头轻蹙。 这妖不对,看似打得有来有回,但更像是它在放水,跟逗小玩意似的。 约莫是被打烦了,只见那狐妖摇着身后两条尾巴,妖身一侧,躲过徐凉意刺来的一剑。 尾巴带着劲风连人带剑扇飞出去,紧接着跃向另一边的常欢。 身体刹那间变大数倍,身影笼罩住她,张嘴欲吃。 “常欢!” “师姐救命——” 两声惊叫划破小院上空。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铮鸣声。 剑芒如光,刺向狐妖身躯。 却不料,扑了个空。 常欢身前的狐妖身影渐渐淡去。 云锦荣气定神闲地站在屋顶,未露身形,她的灵剑挡在常欢身前,散发着淡蓝光芒。 她微抬眼眸,与不知何时爬上半塌院墙的狐妖虚空对视上。 狐妖眼神扫过屋顶,空无一人,但那把剑从何而来。幸好动作快,否则定会被一剑捅穿。 这二人单看方才交手,修为平平,不像大宗门小辈,也没散修标配的那小物件。 年岁不大,又似有高人暗中相护,嘶看来今日要饿肚子了。 狐妖眼珠一转,体型缩小,咧着嘴笑道:“今日不与小辈纠缠。” 说罢转身跳下院墙往南跑,眨眼间窜出去数十丈。 徐凉意扶着常欢,急忙开口:“诶!” 一道金光擦着徐凉意耳边飞出去,直直冲向狐妖。 细小金链子缠上狐狸,捆住四肢,将它箍在原地。 “嗷——” 云锦荣从屋顶上跳下来,将油纸包递给二人,“走,看看去。” 狐妖倒在地上,一双狐狸眼盯着走过来的三人。 后出现的那人一身蓝衫,颈肩戴着串白玉珍珠,其上坠着颗蓝水玉,在夜色中闪着莹莹灵光,身周毫无灵力气息。 果然。 白七心下一紧,往日看过的话本子哗啦啦涌上来。 旋即,白七隐下眼底忌惮,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嘴里叫唤,“不打了不打了,今日不与你们打,快些放开我。” 云锦荣看向狐妖,目光审视。 细丝金链散发着莹莹金光,衬得狐妖那身皮毛愈发暗淡,一身红毛上夹杂着几块深褐色痕迹。 两个师妹没看出来,但狐妖皮毛上笼罩的那层淡不可见,几乎快要消散的黑紫气息在云锦荣的眼中一览无遗。 魔气。 金链一端刺入狐妖体内,灵力顺着那头钻进它的身体里,强硬地冲开阻拦的妖力在身躯游走。 狐妖体内妖气紊乱不稳,丹田处,一团黑紫魔气缠绕包围住某个东西,时不时猛地撞击一下。 魔气完成撞击后露出一处间隙。 云锦荣眸色幽幽地盯着狐狸,一只金丹期狐妖。 细看之下,那妖丹上已隐隐呈现出裂痕。 若魔气持续撞击下去…… 她冷冷地勾起唇角。 在此呆了五日,再耽搁下去便赶不上迎接师父出关。 她可没什么兴趣细究妖魔恩怨。 这般想着,云锦荣掏出悬赏单抖抖,踹它屁股,开口道:“夜袭宋家鸡舍的邪祟是你。” “……”白七斜觑着眼,方才与它过招的两个小修士立在旁边,一人一个油纸包,正吃的满嘴流油。 嗅着香味,它悄悄咽了口口水。 “我不过吃了几只鸡。” “那宋家男人呢。”云锦荣顺着它的目光扫了眼师妹。 “狐没见过什么男人啊。好姐姐,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求你放一马,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交代在这。” 白七眼底白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它眼睛泛着水光,楚楚可怜地睁着狐狸眼努力看向蓝衫女子。 下一瞬,一只脚便踩上脑袋,打断体内悄然运转的妖力。 头顶传来女子冷冰冰的声音。 “老实点,不然把你狐狸眼挖了。” “不敢了不敢了,…这位前辈,我来此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那两个人不足为惧,棘手的是它竟看不出这女子是何修为。 不如寻个她松懈的时候,解除妖丹上的障眼法打出去。凭它的修为,或许可以一试。 白七娇弱的唧唧叫出声,心下不住思量着。 “实在是因为桐乡那处前段日子来了只古怪魔修,我只能来凡人地界寻些鸡崽果腹。” “魔修?” 又是魔修。春日是什么魔修集体出动的好时节吗。 云锦荣撇撇嘴。 “对,一身魔气下手狠辣,不过那魔头好似有病,时而捅自己,时而对小妖痛下杀手。您看,我的尾巴,便是被那魔头生生拽去一尾。” 脚下狐狸身体微微颤抖,好似对那魔头害怕得很。 云锦荣垂眸看向它身后,那两条蓬松的尾巴此刻正紧紧地贴着狐妖身体。 “也罢,时辰不早,先带你去啸月楼交了悬赏,剩下的让她们审去。” 云锦荣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收回脚,招呼旁边二人。 “师妹走啦。” 随后她唤出灵剑,手里拽着金丝细链的另一端跳上剑身。 “诶诶诶,好姐姐,前辈,能否让狐坐剑上,悬在这……唔唔。” 云锦荣单手捏诀,一个禁言令打上狐身。 待徐凉意载着常欢缓缓升空后,三人御剑往白露城去。 耳畔夜风呼啸。 云锦荣抬头看了眼夜空,残月高挂。 风有些大,像极了百余年前她与师父、应宁初到青阳山的那夜。 手中锁链陡然一轻,云锦荣叹息一声,无端觉得烦躁。 灵剑瞬息间握在掌中。 半空中的少女身形忽然消失,下一刻便闪现到,蹿出去好些距离的狐妖身前。 一只手探出,搭上狐妖脑袋。 而后在徐凉意与常欢怜悯的目光中,狐身在离地十余丈的半空抡出一个弧形。 一声轰响,地面尘埃四起。 夜风拂过,空气中弥漫出的味道与灰尘慢慢散去。 月色下,云锦荣单膝跪地,左手剑尖刺破狐狸皮肉直抵妖丹。 以云锦荣为中心,身周地面凹陷下去,那一块泥土如蛛网般向外蔓延开裂。 白七口吐血沫,狭长的狐狸眼中充满恐惧,死死地盯着身上这个女子。 因着禁言令的缘故,狐嘴大张却没发出声音。 约莫过了半响,云锦荣平息灵气,从容起身,掐了个净身诀。紧接着一个圆形的、散发着绿光的东西从狐妖体内浮出,落进她的掌心。 把玩着妖丹,云锦荣手掌攥着断成几截的金丝细链,面露遗憾。 “修行不易,何必呢。老实随我去啸月楼交差还能留你一命。你的妖丹就当作赔礼,我收下了。”< /p>说完又重重的叹息一声,似是做了笔天大的亏本买卖,不情愿地用灵力拎起坑内半死不活的狐妖。 - 子时的啸月楼灯火通明,楼内人来人往,人声鼎沸,一楼大厅坐满了这个点来歇脚吃饭的修士。 三人甫一踏入楼内,柜台前正伏案忙碌的人心有所感地抬眼。 “云真人,徐小修士,常小修士。” 活泼少女兴奋的放下手中事务,从柜台后蹦哒出来迎上三人,头发上坠的红线铜钱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此人正是先前操纵灵鸟的人,白露城啸月楼掌柜——阿颂。 “哇果然还是云真人厉害,解决了这妖精。” 阿颂随意瞥了眼出气多进气少的狐妖,调转目光,星星眼看向云锦荣,崇拜道。 侍女上前接下悬着的狐妖,往后堂去。 阿颂引着云锦荣三人往楼上包间去。 徐凉意扯了下自家二师姐衣袖,笑道:“师姐,我与常欢在大厅等你。” 云锦荣看向常欢,点点头。掌心灵光一闪,一绣花锦袋出现。 她将锦袋递与徐凉意:“我稍后出来寻你们。” 二人点点头,随手拦住一个小厮。 徐凉意秃噜出一连串菜名,在小厮复述一遍无误后,安心地跟在侍女身后寻了个空桌落座。 “这就是你说的三倍酬金?!四只鸡?” 二楼包厢内,云锦荣不可置信地指着房间角落里报团的四只鸡,困意顿消。 她沉着一张脸,皱眉看向阿颂。 亏本买卖。 等了几日,又断了根金丝细链。 “不不不,那是原本的酬金,楼主交代了,您的酬金以上品灵石结算,共十五枚,您看。” 阿颂笑容灿烂,献宝似的将托盘放在桌上,推至云锦荣身前。 十五枚红色灵石整齐地躺在锦缎上,散发着微光。 “悬赏单后续事宜我们会跟雇主沟通,您就放心吧。就是……”阿颂话音一顿,指向被侍女呈上来的,半死不活的狐妖,“您下次下手可得轻些,若是死了我们不好交差。” 云锦荣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另一只手隔空拂过灵石,将其收入囊中。 “金丹期狐妖,妄图跑路毁了我一根金链。” 她将那断成几段的金丝细链放上托盘,“你们这的炼器师,能修吗?” “能,就算不成也能让楼主给您重备一根。” 阿颂手肘撑着上半身,故作老成地端详金链。 云锦荣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狐妖所说,问道:“北狱逃走那魔头有消息吗?” 阿颂:“暂时还无,与北洲接壤的陵乐境那边有修士与之对上,不过那魔头非但没动手,反倒施展法术遁了。” 云锦荣:“临安桐乡那处貌似出了个古怪魔修。” “啊?啊。”阿颂恍然,明白她心中所想,严肃点点头。 房中陡然安静下来。 云锦荣换了个姿势,略微抬眸,直直盯着她。 阿颂默默移开视线,避免直视。 “您……您要查的那事,四洲二十四境我们翻遍了也没寻到线索。现在只看北渊学院那座藏书楼,可……” 北渊学院闭院百余年,外人不得进。 昔年那座闻名四洲的第一学府而今成了一座空城。 护院大阵日日夜夜散发着灵光,将那处的黑夜哄的亮如白昼。 啸月楼的人就算想进也进不去。 阿颂无奈歪头。 云锦荣明了。看来需要寻个时间去北洲走一圈。 “给我开三间上房,记应宁账上。”她起身,边说边往外去。 4. 第 4 章 树木静悄,林间依稀有个身影坐在树上,一条腿随意垂下。 月光透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打在江敛身上,露出他狰狞的神色。 血液凝固干涸黏在衣服与伤口上,轻轻一动就牵扯到伤处。 江敛龇牙咧嘴地摸上衣领,轻呼一口气。嘴巴张张合合,小声念叨,仿佛给自己打足了气般,手下用力一拽。 下一瞬,刻意压低的痛呼声在林间响。 落在身侧的那只手骤然攥紧,指甲刺入肉里。江敛呼吸猛地急促一瞬,而后渐渐平缓。 他略微垂眸,借着月色端详心口处那道伤口。 伤口处,两三缕淡蓝灵力缠在肉里。体内黑紫魔气觉察到灵力,止不住地往这处涌来。 两相争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下手真狠。” 幸好跑的快,否则真会死于她手。 这般狠辣,倒是与那人有些相似。 心下胡乱想着,江敛双指并拢,指腹抚上伤口,指下魔气涌现。 黑紫魔气缠上那几缕灵力,包裹困住。 他微微侧目,视线在林中乱飘,手上随之动作,魔气带出灵力。 疼疼疼! 随着灵气被拔除体外,江敛脸色骤变,胸膛剧烈起伏,扶着树干的那只手,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他暗骂一声,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树上的身形化为血雾,转瞬来到树下。 江敛靠着树干,眼神无焦,落在黑暗中。 视线中陡然出现一抹白点。 那是? 江敛拧眉,身体微微紧绷,一瞬不瞬的盯着。 蝴蝶。 约莫过了数十息,蝴蝶终于近身,绕着江敛打转。 蝴蝶散发着淡白光芒,江敛摊开手掌,让它落在掌心。 “哪来的蝴蝶。”他低声疑惑道。 灵蝶在他掌心挥舞翅膀。 江敛伸手戳戳它的翅膀,端详片刻后抬手将它抛向空中。 “……” 再抛。 “……” 江敛轻啧一声,微微挑眉,一双黑瞳紧紧地盯着赖在掌心不动的灵蝶。 这是赖上他了? 他手掌微微收拢虚握,魔息悄然出现,缠上蝴蝶翅膀。 夜风穿梭于枝丫间,引起树叶簌簌作响,盖过其他声响。 黑夜中,数十道身影由远及近快速袭来。 灵蝶散发出的幽幽白光如同引路灯般。 - 次日辰时。 白皙的手探出床幔随意搭在床沿上,床上人呼吸平缓,双目紧闭。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云锦荣唰地睁开双眼,周身气息骤然绷紧,却又在察觉到来人熟悉的气息后放松下来。 她单手拂开床幔,半侧身趴着,先是看了眼半开的花窗,外面天已大亮,阳光撒进屋里。 今日是个晴天。 身体砸回柔软锦被中,云锦荣长长的打了个哈欠,歪头看向弓着身子,轻手轻脚走进来的常欢。 “常欢。” 嗓音带着丝沙哑,她轻声叫道。 常欢默默转过头,见师姐醒着便站直身体,将手里端着的盘子放在桌上,笑嘻嘻说道:“师姐你醒啦,我们给你带了小馄饨。今日城内有早市,外面可热闹了。” 她蹿到床边,眨着眼睛看自家师姐,“师姐,我们去逛逛吧。” “不去。” 云锦荣转回脸,仰面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默默又打个哈欠。 搁在桌上的锦袋浮起,落进常欢手里。 “这单的酬金,你们俩拿去玩。”她顿了顿,双目微阖,青阳宗外的护山大阵没动静,师父院外的阵法也没动静。 时辰尚早,师父没动静,可以午后归。 昨夜放出的灵蝶,应当带着人寻到了那魔修。 云锦荣胡乱想着。 常欢闻言眼眸唰地一亮,丝毫不客气,打开锦袋抓了几颗放进腰间小包内,而后将余下的放回桌上。 “那我和徐凉意去啦,师姐你若有事,玉简唤我们。” “嗯。”云锦荣点点头。 盯着师妹轻快的脚步,欢乐的背影,云锦荣目光落回头顶雪白床幔上,垂在床边的手指掐诀,指尖灵光闪烁。 悬于架上的储物袋口微动,不一会儿就被打开一道小口,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人从中钻出。 “去,暗中跟着。” 纸人微微点头,转身出门。 云锦荣支着手臂撑起上半身,乌黑秀发散乱在脑后,雪白里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翻身下床,脚下灵力凝聚,不触地,不穿鞋,就着这副模样坐在桌旁。 小馄饨尚且冒着热气,个个圆润饱满,褶皱呈花状。 云锦荣握着汤匙轻轻搅动,香味瞬间漫上来。 色香味俱全。 几口解决完早膳,云锦荣起身踱步到半开的花窗旁。 天气晴好,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云锦荣打了个哈欠,身形一闪躺会床上,闭目。 再睡儿。 她迷迷糊糊想着,意识渐沉。 日头渐渐升高,春风顺着半开花窗吹进屋里,床幔上坠着的流苏随风晃荡。 街上喧嚣声渐大,各式香味飘进房内。 云锦荣木着脸翻身坐起,眼神呆滞地盯着雕花地板上绘着的阵法。 过了半响,眼神清明。 她指尖掐诀。眨眼的功夫已换了身衣裳,墨发以发带半挽半披于身后,一串圆润的、黄豆大小的明珠并着蓝水玉被编入发中。 见打扮妥当,云锦荣打开房门,门外丝毫不收敛的声音涌入耳中。 “仙门那边出动了几名长老去往临安境,楼中人传讯,那出现了未曾记录过的小秘境。” “嗯嗯嗯,让任竹雨带人去看看。” “任真人前段日子被楼主派去了南洲,掌柜的,您又忘记了对不对。” “嗯嗯嗯,那找……云真人,早。” 走廊处,阿颂倚着栏杆,双手撑下巴,百无聊赖地数对面栏杆外侧嵌着的灵石。 身侧黄衣侍女翻着卷册,嘴里不住念叨。 听见声响,阿颂挥挥手拂开侍女,脸上出现明媚笑容,一个箭步跨过来迎上云锦荣。 “早。” 未探索的秘境,那看样子啸月楼也没多少线索,多问无用,不如她到时进去探探。 云锦荣应和了声,抬脚往楼下去。阿颂大踏步跟上 。 阿颂:“真人要去哪儿?今日有修士市集,虽多是寻常之物,但也能出现些珍稀的灵草、丹药、秘宝之类,可要去瞧瞧?” 云锦荣微微摇摇头。 “我对那些无兴趣,眼下要去寻师妹。”话音一顿,她看向阿颂,“正好我稍后也要去寻你。” 视线中的少女肉眼可见的面上一喜,眼睛乍亮,边说边拍胸脯。 “寻我?!!真人若有用得着我阿颂的地方,阿颂在所不辞。” “北洲那魔头可有其他讯息,比如说外貌之类的。” 阿颂摸着下巴沉思,“据与魔头对上的那名修士所言,那魔头似有病,爱自言自语,一开始是要对他出手,但也就一息时间就变了主意,选择遁走。” 这描述……倒是与狐妖口中的魔修有些相似。云锦荣微微蹙眉。 昨夜见到的魔修虽古怪,但也不似脑袋痴傻,爱自言自语的模样。 莫非她猜错了。 不过猜错也无妨,左右都是魔修,就是不知灵蝶是否带人寻到他了。 云锦荣眉心一松。 黄衣侍女听见自家掌柜所言,快走两步靠近阿颂,低声耳语。旋即阿颂秀眉拧起,微微点头。 “云真人,今个刚得到的消息,夜里那魔头已被伏诛,正在送往北洲大狱的路上。” 话音未落,只见一楼敞开的窗户处,一只灵蝶扑棱着翅膀飞过大厅,直直地飞向云锦荣,落在她肩头。 灵蝶略显透明的翅膀上染上了一丝褐色,其上一股极淡、极熟悉的香味钻入云锦荣鼻腔。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微微侧头看肩上灵蝶,继而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灵蝶寸寸化作淡蓝星点溢散在空中。 身旁阿颂轻啊一声,掏出一个东西,举至云锦荣身前。 “对了!那根金链修好啦,差点忘记。” 金丝细链静静地卧在掌心,阳光照耀下,金光流转,内有符文游曳。 它从掌心浮起,缠绕上云锦荣手腕。 “多谢。” 云锦荣指腹摩挲着金丝细链,眉心突然一跳,那条与纸人连接着的灵丝忽地断裂,失去感知。 神色一凛,云锦荣抬眸看向纸人最后所在的方位,身形消失在原地。 - 散修市集最里处,几个破布烂衫,身形高大的人行包围之势,将徐凉意与常欢围住。 周遭小贩神情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好似习以为常。 包围圈中,为首那人一身灰袍,与两人相隔数十步,她手中所持的法器溢散着灵力,显然是刚运用过灵力。 三人中间空出的地方,一片巴掌大的纸人在空中晃悠着飘落,躺在那堆看不出原样的碎片上。 “欺人太甚!让开。” 徐凉意在前,手搭在腰侧剑柄,将常欢护至身后,厉声喝道。 “弄坏我镇店之宝就想走?想的美!”灰袍下传来嚣张的声音,“赔钱!” “那分明是你自己扔的,我们没碰。” “在场的各位都能做证,是你们自己不小心,何故赖在我们身上。” 常欢扒拉着徐凉意手臂,企图上前,却被后者单手按在身后。 徐凉意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默默估量着打出去的胜算。 5. 第 5 章 青阳宗 “谁能作证。”灰袍下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一掌摊开,示意她看看周遭,“反正你们俩今日不赔钱,别想走出这地!” 昂首张望看热闹的人群顿时转开脸,避开徐凉意视线,看天看地看商品。 到这地步徐凉意哪还能不明白,挑软柿子做局。 不巧,她和常欢被选中了。 “我去你的,奸商!”徐凉意怒骂,铮的一声灵剑出鞘。 灰袍人手中法器随之轻颤,发出嗡鸣。 “那可是从水云秘境里带出来的宝贝,若赔不起,便拿你俩来偿还。” 话音未落,她的手中灵光闪烁,几道灵力打出,直冲冲的奔着徐凉意去。 灵光眨眼便到,带着一股劲风袭来。 耳边一阵空鸣,唯有心脏扑通直跳声异常清晰。 徐凉意咬紧牙关,体内灵力飞速流转,将灵剑横至身前。 右手摸向腰间储物袋。 防御符篆。 ——铮! 还不等拿出符篆,徐凉意只觉得左手一阵发麻,随后灵剑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几圈后当啷坠地。 攻击还没完。 一道灵力打飞武器,下一道灵力随后而至。 遭了。徐凉意心下一紧,脑海里只余这一个念头。 思及身后常欢,硬生生止住脚步,立在原地,意图硬接一招。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宝蓝身影骤然出现。 砰! 两道灵力在空中相撞炸开来,强劲的气浪罡风在市集最末这处小空间席卷。 “呀!” “嘶!——” 惊呼声响彻这片空间,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里咣当,东西碎裂的声响。 灰袍人接连撞倒好几个摊位后猛地撞在墙面,狼狈地倒在一片废墟上,帽檐掉在脑后,显露出一张带着银面具的面容。 那几个护卫则是避开了摊位,在墙角摔作一团。 云锦荣闪至二人身前,将师妹护在身后,手指微屈。 躺在地上的纸人无风飘起,打着旋落进她掌心。 她扭头看向徐凉意与常欢,温和问道:“怎么了?” 徐凉意方才紧绷的身躯在看到来人后放松下来。 她轻呼一口气,向着灰袍少女一扬下巴:“师姐,她故意讹人。” “我和徐凉意刚从她摊位走过去,那个灵器就砰的一声碎了,然后这些人就围过来了。” 常欢挣脱徐凉意手掌,转而拉上她的手,瘪着嘴道。 徐凉意点头,“对,这里其他人都能做证,我们没碰。” 云锦荣眼神生冷,目光环视过周遭那些摊贩、逛集的修士,而后看向正强撑着起身的灰袍人和那几个护卫。 自家师妹的秉性她还是清楚的,虽顽劣但性善。 她微微侧头,淡淡开口道:“她的摊子是哪个?” 常欢手一抬,往左手道旁那个摆放随意的小摊一指。 “那个。” 云锦荣寻着看过去,那摊子占地大,左边是几个铁笼子,里面关着团做一团的灵兽,右边支着小桌,上头各式各样的灵草置在锦盒里,中间另支个小桌,摆着一沓符篆、几个储物袋,和散乱放着的,形状各异的……黑色石头。 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储物袋上的深褐色痕迹,云锦荣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杀人夺宝、弱肉强食。 她暗自冷笑一声,面上不显,缓慢踱步过去,伸手拿起一个储物袋。 失去灵力支撑的黯淡符文散在储物袋表面。 云锦荣拂去符文,轻而易举的打开储物袋,探入神识。 储物袋平平无奇,乃修仙界常见款式,多数修士都会选择的那一类。 便宜、空间够用。 里面存着几株失了灵气的灵草、一两个低阶法器、以及一些不知何效果的丹药。 倒是不见灵石。 她将储物袋放回去,视线看向一旁奇形怪状的石头,两指随意捏起一颗圆润的,眼底蓝芒一闪而过。 而后她转身,举着那颗石头,看向灰袍少女,温和开口道: “你和你的人吓到了我家师妹,这个勉强当做赔礼,我收下了。” “你!你!你!” 手攥着胸口衣服的灰袍少女一连三个你出口,似是被气到。 待喘匀气息,她颤着手指向三人,对那些愣在那的护卫吼道:“上啊,今天她们三谁都别想离开。” “这位道友,你损坏了我的货物……” “滚边去!” “……啧,不过仗着……” 有不怕她的修士捧着碎裂的灵器上前来,被怒吼回去,见她这副样子,眼神撇到她腰间坠着的散修盟信物,轻啧一声,悻悻走到一边。 周遭灵气涌动,法器散发出各色光芒。 耳畔传来尖锐呼啸声,云锦荣手一翻,石头消失在掌心。 她站在那,不慌不忙的拿起另外几颗石头,垂眸端详,身形巍然不动。 虚空中一道黑色影子快速闪过。 砰! 砰!砰!几道声响。 “我的摊!我的货!我的灵兽!” “诶我的!” “啊!” “!” 随之而来的是集市内其他小贩的叫骂声,灵兽吱吱叫的声响,瞬息间充斥这片空间。 形势陡然转换。 方才还看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其他散修全都围了上来,怒目圆睁,围住被自己灵力打飞出去的几个护卫,还不忘将灰袍少女也围上,防止她跑路。 徐凉意眨眨眼。 云锦荣收起石头,抬眸,似是才发现状况,面露诧异,“怎么了这是?不是动手吗,怎么你们先飞了。” 灰袍少女掠过一众人,飞身上前,亮出腰间散修盟信物,“你知道我是谁吗!敢放跑我的灵兽,打伤我的人!” 目光与灰袍少女投过来的视线对视上,云锦荣勾起唇角,“这倒不知,与我何干。” 话落,她看向俩师妹,“还逛吗?” “……啊?” 常欢呆呆的看着这瞬间变化的形势,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凉意摇摇头,“不逛了。” 现在这个情形。 后半截市集被毁大半,也没什么好逛的了,况且也没什么好东西。 云锦荣拾起落在地上的灵剑,隔空扔给徐凉意,而后对这两人勾勾手道:“回家。” 灰袍少女看着三人身影,愤愤咬着牙,仍不死心,却又知自己带的这些人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气急败坏问道:“你是谁家的,有本事报上名号!” 视线中,那道宝蓝身形未驻步。 远远的一道声音飘来:“青阳宗应宁。” 灰袍少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青阳宗,应宁。”她咬牙切齿地将这几个字嚼碎,反复咀嚼。 “我记住你了!” 面具下神色不明,望着消失的三人,灰袍少女愤而转身,踹上为首的护卫,“废物!废物!” 闹剧之外,隔着十步远,阿颂斜倚着墙,嘴里咬着糖人,嘎嘣响。 “这灰袍怎么这么像散修盟那谁,讹到云真人身上,真厉害。” 身侧黄衣侍女嚼 着糖人,应声道:“掌柜的,看她腰间佩的,像是那位的徒弟。” “谁?” “给咱啸月楼提供资金的那位大善人。” “哦~” - 灵舟疾行。 青阳山从远处的一个小点骤然在眼前变大,一片绿意中夹杂着一簇簇其他色,山腰处一片粉白。 花开了。 山四周,护山大阵散发着莹莹光芒。 灵舟悬停在山脚处,徐凉意揽着常欢率先跃下。 云锦荣站在甲板处,双手在胸前结印。 虚空中嗡地一声响,护山大阵关闭,光芒隐去。 她微微阖目,灵识外放,盖过青阳山附近方圆二十里范围。 草木茂盛,地面缀着点点蓝色小花。 若是没有那抹红也算是一副好风景。 云锦荣猛地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绿丛上突兀的那片红。 “?” 灵舟上的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立在距离红衣一步之遥的地方。 云锦荣垂眸看着地上那团红。 是个半大孩子。 蓬头垢面倒在地上,脸上沾满泥土,皮包骨的手臂伸出袖子,上面分布着已愈合的伤痕,还有些像是新添的。 衣裳宽大且破烂,其上大大小小的窟窿,窟窿附近还附着着斑驳气息。 有灵力,有妖气,还有魔气。 气息微弱,短促且浅薄。 命不久矣。 麻烦。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靠近,轻轻踢了下。 小孩面朝下躺着,没反应。 “师姐?” 身后徐凉意蹿过来,好奇的看着地上这人。 “咦,这怎么躺着个人。” “什么什么?” 常欢听声跑过来。 “凡人?要带回去吗。” “不要什么人都往宗门带。”云锦荣顿了顿,“呼吸微弱,你们把他送宁宁镇去,交给那老医师。” “算了,我去。” 话出口又转了话头,腕上金丝细链飞出,将小孩缠上几圈拎起。 徐凉意摸着下巴沉思,眼神在小孩身上游离,忽地拦下自家师姐,自告奋勇道:“师姐,我去送,我去送。” 云锦荣与常欢同步看向她,目光狐疑。 后者一脸正气凛然,坦坦荡荡。 云锦荣:“你确定?” 徐凉意点头如捣蒜,伸手欲接过小孩。 恰在这时,青阳山周遭的灵气如同发生暴动般,躁动起来,霎时间向着青阳山顶聚集。 师父! 云锦荣眼睛一亮,抬手向山顶看去。 在她眼中,灵气如有实质般在空中形成乳白色漩涡。漩涡下方探出一角,直直落下垂向山顶。 可下一瞬,虚空中传来一声微弱铮鸣,紧接着空中汇聚的灵气陡然平息,平静,而后渐渐散去。 失败了。 云锦荣心中一沉,定定的看着灵气消散。 徐凉意与常欢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山顶,什么也没有。 虽觉得周遭灵气方才活跃了些,但不知为何。 “我先上山,你们俩快去快回。” 云锦荣回过神来,将小孩扔给徐凉意。 紧接着她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在数余步开外,再一眨眼人已至半山腰。 待靠近山顶那间紧闭的小院,目光所及处,门上金色符文已然灰暗,失去效用。 啪的推开院门,隔着小院与刚出房门的绿衣女子对上视线。 云锦荣扯了扯嘴角,“师父。” 6. 第 6 章 白皙细长的手指拂过玉环,五个颜色不一的玉相互碰撞,被拨弄着发出脆响。 五个玉环样式相同,玉身雕着奇异纹样,悬在观雨堂前那棵玉兰树下。 云锦荣拎起其中红色那块,将它握在手中,赤红似火,微有温感。 指腹沿着玉身摩挲一圈,冷不丁的触到一处凸起的地方,好似刻了个小字。 宁。 云锦荣盯着掌中玉环,眸色深沉。 这是应宁的那半块。 她将玉环举到眼前,微微昂首,对准阳光。光透过玉身,照亮内里。 一滴鲜血赫然呈现在光下。 此刻那滴鲜血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有了生命般,缓慢地在玉身内游动。 凝视片刻后,云锦荣松开手里这块玉环,任它悬在空中摇晃。她转而拿起旁边青色那一块。 这块,与她腰间挂着的那块颜色相同。 云锦荣单手熟练解下腰间坠着的弟子令,拎至眼前。 弟子令是一块圆形玉,一面雕刻着姓名,另一面与玉环一样,刻着奇异纹样。 她拿着弟子令,将其塞入玉环中。 两个合拢。 严丝合缝。 两块玉上的奇异纹样合在一起,在太阳下泛着微光。 云锦荣手中,悬在堂下的那块青玉环身中,与红色那块一样,内里同样有一小滴鲜血。 玉沐浴在阳光下,玉身中的鲜血慢慢散开,失去踪迹,而又陡然在另一个方位凝聚出现。 脑海中浮现昔日初上青阳山时,沈青嘉以玉做弟子令的场景。她与应宁分坐两侧,看师父一手刻刀,一手拿玉,不甚熟练的动手。 忙活了好些日子才做好,最后那玉,一半坠腰间,一半悬观雨。 观雨堂那一半又取鲜血,用秘法融入玉佩中。 应宁稀罕的拿着玉,开口问道: “师父,这另一半玉环有何用?” “不知,我拜师时师父……你们师祖,就是这么做的,后来我偷学了这秘法……” 沈青嘉摇摇头,手上动作未停。 叮!—— 白玉碗底与青石桌发出碰撞,碗内汤匙沿着碗边划了个半圆。 思绪被拉回,云锦荣回过神来,身后传来声音。 “想什么呢?” 绿衣女子——沈青嘉咽下嘴里丸子,抬眼看向尚在愣神的云锦荣。 “你两个师妹做什么去了,又在研究那本丹方?” 她左看右看也没见那两小家伙,嗯……二人气息分明就在山上。 奇了怪了。 云锦荣单指屈起,指节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将弟子令挂回腰间,走向石桌,回道:“在想应宁。 “方才在山下捡了个小孩,她俩将其送去宁宁镇老医师那了,约莫过会儿便回。” 沈青嘉闻言轻啊一声,也没多想,只当两人送完回山了,手中握着汤匙慢慢搅动。 云锦荣指尖泛起灵光,桌上汤勺和白玉碗在视线中缓缓浮起,盛了碗杏仁酪。 白玉碗落在云锦荣身前石桌上。 捏着白玉汤匙,她小口尝了点,而后一双黑眸看着对面的沈青嘉,脸上露出笑容。 碗里丸子被汤匙压下,又缓缓浮起冒头。 云锦荣诉说着方才在白露城市集内遇到的事,掌心一翻,拿出那颗形状圆润的黑色石头。 淡蓝灵力笼罩石头,将它从头到尾清洁干净。 这颗石头握在掌中如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现出五彩斑斓的黑。 她将石头放在桌上,手指屈起,轻点桌面。 灵光一闪而过,另几颗形状各异的石头出现在石桌上。 沈青嘉伸出手指戳戳石头。 一根淡白灵丝从她指尖探出,缠上石头。 灵丝绕了几圈,随后咻地一下钻进石头里。 一息,两息,三息。 沈青嘉收回灵力,微微摇头,“无甚特别之处。” 云锦荣把玩着那颗圆润的,淡淡道:“这些是那散修摊位上的,瞧着有些眼熟,冥冥中觉着这东西于我有用,索性便做吓到徐凉意与常欢的赔礼。” 沈青嘉闻言点点头,秀眉拧起,面带愁容:“阿意与阿欢……” “过些日子临安境那边有小秘境开,到时可带她俩入内试炼。” 她吃完一碗杏仁酪,放下汤匙,目光看向堂前那棵白玉兰。 狸奴正卧在枝丫间,双眸闭起,尾巴一甩一甩。 云锦荣:“师父。” “嗯。” 云锦荣把玩着黑色石头,“啸月楼那边,直没有寻到破解崖下阵法的线索。” 沈青嘉:“……” 方才还有些美妙的心情瞬间不愉悦了。 沈青嘉轻叹口气,捏捏眉心,无奈道:“也罢,此事急不得,应宁那家伙,做事一向知分寸。虽不知她为何入魔,但想必她定有自己的理由。” 言罢,沈青嘉的视线移向观雨堂下悬着的那几块玉环,拧着眉,神色复杂。 云锦荣注视着她,思酌着开口:“大比最后那日,究竟……” 轰!—— 一阵翅膀扑棱,枝叶簌簌声响起。 林间飞鸟振翅冲入空中。 云锦荣截下疑问,扭头看向发出声响的那处——晴院。 徐凉意与常欢的住所。 此刻那间小院一股黑烟冲天起。 先前的那股香甜气味也随之出现。 云锦荣脸色骤变,眉头紧锁。 她咬着牙道:“那两个笨蛋!我先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宝蓝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沈青嘉收回视线,闻言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又舀了碗杏仁酪,而后端起碗拿着勺,慢悠悠往那边去。 倒是不急。 她给两徒弟的保命东西未被触发,说明生命无忧。 俩小徒弟平日里虽喜欢捣鼓奇怪丹方,但总归不会做伤心害理之事。 这次也只是炸个院子而已。 再者,二徒弟在。 - 晴院。 不,现在只能算作一堆废墟。 云锦荣远远的就瞧见,一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的青年垂首立在废墟上,红色外袍不翼而飞,黑发散乱在脑后。 上身缠绕着黑色符文,密密麻麻,宛如穿了件黑裳。 身周黑红雾气沸腾。 仿佛注意到她的视线般,废墟中的青年微微抬首,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越过草木,直勾勾看向她。 双眸漆黑没有亮光。 云锦荣微眯双眼,回望青年。 是那魔修。 但,状态有些不对。 腕上金丝细链散发着金光,缠绕在臂上,链身轻颤。 云锦荣按下蠢蠢欲动的金丝细链,几个起落快速接近小院。 另一边,立于废墟上的江敛只觉得脑海如针扎般剧痛不止,身躯里好像有一股烈火在灼烧,与魔气搅在一起,撕扯着身体。 疼。 身周魔气霎时间暴涨,直冲天际。 正在赶来的沈青嘉脚下猛地一顿,她仰头注视高涨的魔气,眉心突突跳。 魔?!! 小徒弟这次在搞什么。 魔息这般浓郁,万一将附近修士招来便遭了。 思及此,沈青嘉单手拿碗,另一只手于胸前掐诀。 瞬息间,一柱晶莹剔透的光柱自山顶处冲天而起,白色波纹以光柱为中心向外扩散 落下。 待青阳山彻底被笼罩后,沈青嘉长呼一口气,擦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喝了口杏仁酪平定心神。 脚下不由加快。 一股带着凉意的微风,夹杂着有些熟悉的气息靠近。 眸底黑雾散去,江敛抬眸看向来人的方向。 眼前一片模糊,只迷迷糊糊看见一抹蓝色。 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那抹蓝色陡然在视线中放大,紧接着腰部传来强劲力道。 视野中的景物急速倒退,那抹蓝色也远去。 “?” 端着杏仁酪赶来的沈青嘉看着空中渐渐缩小的身形,发出一声惊叹。 云锦荣冷哼一声,落在方才青年的位置,掸去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紧接着视线移向不远处的两抹身影,眼底一片怒火。 她走过去,灵力扫过二人。 无外伤,被震晕过去了而已。 云锦荣呼出一口气,而后抬脚轻踹,一人一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两竟然敢悄悄带人回山藏在院中。 她说呢,徐凉意怎么会主动揽活。 还有那魔修。 不是说被抓获送往北洲了吗,怎会出现在青阳山脚。 仙门落败了?连个魔修都拿不下。 乱七八糟的思绪霎时一顿,眼前灵光一闪,浮现出方才青年身上缠绕的黑色符文。云锦荣站起身,瞳孔散发出微光。 她微微侧目,看向倒飞出去数十米,撞在树上,瘫倒在地的青年。 又成了那副小孩模样。 唇角一勾,云锦荣一扬手,四周晴院废墟瞬间消失,一间小院凭空出现。 一手一个隔空拎起两人,将二人放到屋里床上,而后她走到那身形变小的魔修身侧。 云锦荣垂眸,目光审视着这晕过去的魔修。 十二三岁的模样。 上身赤裸,方才的黑色符文已消失,不见踪迹。 云锦荣秀眉拧紧,视线自上而下打量这晕倒的小孩。 肩上忽地从身后搭上一只手。 沈青嘉从身后探头过来,视线落在小孩身上。 “这是你方才说的那山脚小孩?” 云锦荣点点头。 沉思片刻后运转灵力,隔空托起地上的小孩,将其带进屋里,放在房中另一张床上。 约莫过了半响,床上躺着的少女眼皮颤动,而后缓缓睁眼。 徐凉意醒来第一眼,猝不及防地与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云锦荣对上视线。 看着正冷眼瞧着自己的二师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她扭头看向躺在身侧的常欢。 对方双目紧闭,还未清醒。 云锦荣瞧着徐凉意,后者的脸色微微扭曲,而后猛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的转回脸。 恰在这时,沈青嘉端着杏仁酪走进来。 “师父!” 徐凉意心下一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开心叫道。 沈青嘉笑着挥挥手,面色不变,倒退两步,转身走出房间。 床上少女的脸色霎时变了,“师父——师父!” 云锦荣眯冷冷瞪她一眼,指尖缠着金丝细链,点点另一张床上的小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不是说送去医师那的吗。” 徐凉意脖子一缩,眼一闭,身体后仰倒回床上,还顺便将脑袋歪向常欢那一侧。 一副我不知道、我还没醒的架势。 云锦荣脸上表情愈发温柔,手中金丝细链探出,悄无声息的圈上她的脚腕。 “既没醒,约莫是体内那丹效未过,册上写这只要在树下吊一个时辰便好。” 床上少女纹丝不动,云锦荣起身向外走去,指尖灵光萦绕。 7. 第 7 章 “那小孩身体里有妖气、魔气,似乎还中了云心谷的毒,这般复杂,趁早抬走。” “不要啊师姐,反正还有一口气,你留下他给我做试药人吧。” “死在青阳宗你给他挖坑吗。” “那册子里有一丹方可以毁尸灭迹。” “……” 屋外陷入一片沉默,没了声响。 和煦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间隙,透过花窗洒进屋里。 里间雕花木床上躺着的小孩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眼神呆滞,愣愣的盯着顶上床幔,眼底红光酝酿翻滚,渐渐浓郁。 衣裳摩擦产生的窸窣声从门口传来,下一瞬,珠帘碰撞的叮当声伴随着响起。 沈青嘉单手撩起珠帘,端着盘糕点微微侧身进来。视线落在床上,小孩尚且闭着眼,未有醒来的迹象,呼吸平缓绵长。 她神色如常地将糕点放在床边小几上,末了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声,脚步声渐远,随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孩缓缓睁开双眸。 屋外玉兰树下,云锦荣神色平静地一甩袖,默默转身,不再开口。脚下还没迈开第二步,就猛地顿住。 她缓缓垂眸,面无表情地看向毫无形象,扑通跪地抱上她大腿的徐凉意。 后者正扑闪着眼睛。 云锦荣:“……起开。” 徐凉意:“不。求你了师姐,你不同意我不放手。” 云锦荣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她单手扶额,神色严肃的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青阳山上的小猫小狗小鸟。再者,就你炼的那些丹药,日后不许随意投喂。” 她顿了顿,看向脚步放轻贴着墙根走,试图悄悄溜走的绿衣女子,语气稍显无奈:“师父。” 两人眼光稍一接触,后者便忙不迭地移开视线。 沈青嘉轻咳一声,一脸正气道:“阿意不可胡闹,听你二师姐的,待那小孩醒来便送到山下镇子上去。” “可……” 话音刚起,两人便同步看向她,徐凉意话音一顿,喉头滚动。 只见跪地少女颤颤巍巍的举起手,话音也打着颤,“我……我方才喂了他好些丹药与药草,那些……那些丹药……” 云锦荣眉心一跳,抬眸看向房间,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间床上躺着的那人。 小孩脸色通红,体内仿佛有一道烈火在熊熊燃烧,经脉中有一股纯粹灵力在其中游走,游过四肢百骸。 魔气与其在经脉中缠斗,好像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镇魔钉扎入体内,疼痛难耐。 魔气在丹田处汇聚,越聚越多,慢慢膨胀。 云锦荣面色骤变,指尖微动,细丝金链卷起里间床上的常欢从花窗扑出。 她一手接住常欢,一手捏诀。 细丝金链射向沈青嘉身周,行包围之势将虚虚笼住,而后淡蓝灵力骤然迸发,形成一个透明的灵力罩护体。 紧接着一股强劲罡风自里屋爆炸开来。 屋外开的正艳的花朵被狂风卷起、被摧残的七零八落。粗细石子四处乱窜,噼里啪啦的打在墙上。 天空霎时间变换,天色暗淡,乌云密布。 青阳山周的大阵灵光在晦暗天色下格外显眼。 乌云飘荡在空中,半响寻不到目标,怏怏散去。 下方狂风大作中,屋外两处散发出莹莹白光,蓝绿两道身影笔直,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眼前的房屋被黑紫魔息笼罩,暗色沉沉。 魔息浓郁,如有实质,裹挟着尖啸厉风,一寸寸压近两道身影。 云锦荣微眯双眼,身形笔直,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扑过来的黑紫魔息。 当黑紫魔息快要触碰到灵气罩时,她面无表情地抬脚。 徐凉意迅速撒开双手,接过她手里的常欢,而后一屁股坐地,老实呆在灵气罩中。 前者稳稳迈出灵气罩。 周遭魔息瞬间有了动作,如同见到宝物般,放弃两道灵力罩,转而呼啦一下涌上来,将她身形吞噬掉。 眼前如同陷入一片黑暗般,不见万物。而魔息中央,云锦荣身周散发出幽幽紫光,将狂躁魔息隔绝。 她神色淡定,八方不动,默默抬脚,紧接着狠狠踩上凑过来的那缕魔息。 云锦荣唇角微微勾起。 下一瞬,以云锦荣为中心,一股淡白灵波猛地炸开,将周遭魔息震散,以雷霆之势压下屋外乱飞的花瓣石子,随后金丹灵压铺天盖地地碾上黑紫魔息。 那棵玉兰树经此一遭,花扑簌簌落了大半,地上好似落了层雪。 方才还狂躁的魔息一滞。 淡蓝灵力将嚣张魔息寸寸压下,揉捏着,将其搓圆捏扁,自花窗、门框中塞回去。 脚下踩着的那缕魔息也被淡蓝灵力裹挟着,变成一团黑紫色球状,落入她手中。 把玩着小球,云锦荣抬脚,不慌不忙地走向房间。 尚在沸腾翻涌的黑紫魔息从窗户、房门处探出,叫嚣着要冲破淡蓝灵力,对准来人厉声尖啸。 云锦荣嘴角带笑,面色温和地抬手,啪地一下挥上挡门的黑紫魔息。 白皙细长的手穿过魔息。 刚才还在翻涌的魔息陡然安静下来。 “……” “……”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在房外两人的目光中,云锦荣进一步,魔息退一寸,再进一步,再退一寸,就这般被逼退回去。 宝蓝身影进入屋内,转进里屋。 徐凉意长呼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抬头看天。 怀里的常欢睫毛轻颤,眼皮抬起一道缝隙,茫然地转过四周。 沈青嘉捏着金丝细链,面色柔和,定定看着二人道:“你们俩随我来。” 常欢唰地一下起身,先瞟徐凉意。见后者面如菜色,身体一软就要倒下。 下一秒,一道温柔灵力托住她,继而将她拎起。 沈青嘉笑道:“装晕没用。” - 黑紫魔息安静的退回青年体中。 云锦荣虚虚握着掌中那点魔息,将它缓缓推向青年眉心处。 床上小孩不知何时变回了青年身形,眉峰拧紧,脸色煞白。 先前隐匿的黑色符文再度出现,从被子下探出,张扬又肆无忌惮地攀上青年纤长的脖颈,隐有爬上脸庞的架势。 云锦荣伸出手指,指腹抚上黑色符文。符文带着丝凉意,在她指下流转。 房中充斥着那股甜香,将她拥了个满怀。 云 锦荣微微闭目,强压下那股叫嚣的冲动。 她抬手离开黑色符文,转而捏上青年下颚,指腹轻抚,目光沉沉地看着双眸紧闭的青年。 视线中,青年惨白的肤色渐渐染上一丝绯红。 指下的皮肤渐渐升温,安静不过几息的魔气再度活跃起来。 下一刻,青年唰地睁开漆黑双眸,直直看向她。 一掌握上云锦荣捏着下颚的那只手腕,紧紧攥住。 云锦荣面色如常,松开对方下颚,腕一翻,一青玉瓷瓶出现在掌中。 利落地拔塞,瓶中滚出一粒小白药丸,趁着青年张嘴之际,精准探入后者嘴里。 她另一只手伸出一指,从容点上青年眉心,指尖淡蓝灵光闪烁。 灵光如一柄利剑,破开青年眼底黑雾,露出一双澄澈茫然的眼眸。 咚地一声闷响,青年跌落回床榻,身形渐渐缩小,再度变回孩童模样。 肤上绯红褪去,呼吸平缓。 山风自花窗吹进屋里,房中甜香陡然消散。 贴心地将被盖上,云锦荣立在原地,双眸定定地看着小孩脸庞。 半响,房中响起低语:“自己送上门,这可怪不得我。” 腰间乾坤袋悄然打开一道小口,探出一片脑袋。 巴掌大小的纸人挣扎着攀出袋口,舒展身躯后跃上床榻。 “在此守着。” 纸人闻言灵性地点点头。 - “徐凉意!你给那小孩喂了哪些?!!” “也没几样师父,不会要他性命的,况且……” “什么况且,从今日起你们俩每日练剑时辰翻倍。” 屋里传出哀嚎。 云锦荣捏着朵白玉兰,踩着哀嚎声踏进观雨堂。 沈青嘉:“那小孩如何?” 云锦荣给自己斟了碗茶,“死不了,那丹效用不了多久就算,难的是体内那毒。”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又道:“那小孩是魔修。” 徐凉意闻言眼睛一亮。 云锦荣眼神瞥过她,大致猜出对方所想:魔修好啊,废去修为用来做药人也不会有何负担。 沈青嘉蹙眉,“传讯啸月楼来抓魔。” 徐凉意闻言眼神亮光一滞。 云锦荣:“不。” 沈青嘉:“?” 徐凉意:“……?” 指尖绕着金丝细链,指腹摩挲,云锦荣慢吞吞开口道:“他身上有禁咒,又是魔修,现在虽没有办法破除断崖阵法,但我总觉得这人有大用,或许能借他救出应宁。” “不可。他是魔修,身上又有禁咒,还沾有无心谷的毒,再加上方才那情形,留下他太过危险了。” 沈青嘉单手抵着下巴,摇摇头,踱步过来坐下。 青阳山四人,两个金丹,一个筑基初期,一个练气期。二徒弟虽厉害,但总归事有万一。 她的修为……若她再厉害点,若她这次成功突破晋升元婴,若她那日拦下上台的大徒弟…… 云锦荣眼神看向沈青嘉,后者正怔怔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略一思索,她对着徐凉意一抬下巴,意思明确:练剑去。 徐凉意撇撇嘴,麻溜爬起来,拉着常欢一步一回头地出了观雨堂。 8. 第 8 章 橘黄裹着粉紫在天边泛开云絮,树木被染上淡淡金色。 观雨堂内尚未掌灯,借着落日余晖那点微光,两人或坐或站,各怀心事。 圆润黑石在掌中散发着凉意,一抹几不可察的幽光从指缝中一闪而过。 云锦荣窝在椅子中,将其举至眼前看了又看。 视线从黑石挪到指尖,她拧着眉,眼底透出纠结。 灵力探不出内里,要不试试滴血。 可……若非意外划破,真要平白无故往手上来一刀她还是不乐意的。 罢了,先留着吧。 思酌片刻后,云锦荣说服自己,目光从指尖移开。 厅里连续不断的脚步声猝然消失。 寂静片刻后,在厅中踱步的沈青嘉忽然开口道:“云锦荣。” 云锦荣轻嗯一声,转动脑袋默默看向停下脚步,神色有些严肃的绿衣女子。 沈青嘉:“师父相信你。” 对方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云锦荣勾起唇,自信一昂首,得意地轻哼一声。 而后目光直勾勾盯着她,问出了先前被打断的那句话: “那师父,你告诉我,五洲大比最后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甲子一届的五洲大比,万千修士奔赴南洲。 这般热闹的事,青阳宗当然也去了。 只不过她那时遇上仙门中人便觉着头晕眼花、浑身不舒服,遂没观看大比,跑去附近城中吃喝玩乐。 对大比状况也只从大街小巷和青阳山四人口中得知。 大比持续了月余,终是迎来尾声。 最后那日午时,她回客栈还在听应宁炫耀自己夺得魁首,到了落日时分便听闻应宁入魔的噩耗。 短短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扣着手,眼神灼灼。 沈青嘉站在余晖与黑暗交界处,神色隐在暗处,避开云锦荣那双亮晶晶的双眸,语气毫无波澜道:“没什么。” 又是这样。云锦荣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轻啧一声,扭头看向窗外。 每回都是这三字。 她不再追问,余晖倒映在眼底,衬得眼睛染上丝橘黄。 山道上有两个身影蹦哒过来,远远叫着,声音由远及近地传入观雨堂:“师父,师姐,吃饭啦!” - 四盏灯被灵力拎着,悬于空中照明。 刻有天香楼标识的桌子置于晴院中的空挡处,桌下传送符文正泛着微弱荧光。 红色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绿叶与肉片在其中浮浮沉沉,热气腾腾。 “哼哼,这可是我特意让天香楼传送来的,待会儿吃完了再给她们传回去。……啊!徐凉意你太不要脸了,从我筷子下抢肉。” 常欢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瞅着那块肉落进徐凉意嘴里。 徐凉意空出只手,意味深长地拍拍前者肩膀,“师妹,食不言。” 常欢怒道:“什么师妹,你该唤我师姐!不就是你敬茶时候跪的比我快吗,你个不要脸的徐凉意。” 说话间,又一块肉被夹走。 常欢:“!” 庭院内登时安静下来,四人各占一面,手里筷子舞的飞快。 淡淡烟雾升腾,庭院月色浓浓,微风拂过,月光洒在那棵白玉兰上。 云锦荣咽下嘴里那口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侧头瞥了眼花窗方向。 铜锅涮肉的香味顺着花窗涌进房间。 雕花床上躺着的那人手指微动,睫毛轻颤。 里间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随后是细微的光脚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裹挟着叮叮当当珠帘碰撞的声音。 云锦荣看过去,小孩穿着准备好的衣裳,站在门口,愣愣地扶着门扉,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铜锅。 沈青嘉也注意到了来人,温柔道:“醒了?先来吃饭。” 徐凉意自然地端着碗起身,往常欢那面去。常欢屁股微动,给她让了一半地方。 云锦荣指尖灵光乍现,搁在一旁的空碗和筷子自行飞起,落在空位前。 小孩眼眸谨慎地环视四人,单手捂着肚子,站在原地没动。 云锦荣收回目光,夹起一筷子涮肉,当着小孩的面缓缓放进自己碗里。 小孩喉头滚动,无声的咽了口唾沫。 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云锦荣的筷子,手指绞着袖子,脸上神色纠结。 “啊!肉快见底了。”徐凉意惊呼一声。 小孩嘴角抽动,自然垂放在腿侧的那只手紧紧握拳,一脸视死如归地迈着步子走向桌边。 小纸人站在小孩肩上,待他靠近云锦荣后跃上桌子,攀上她的肩膀。 云锦荣喝着茶,目光盯着锅里不多的菜,指尖掐诀,将余下的菜下进锅里。 残月高挂,酒足饭饱。 吃饱喝足的五人坐在庭院里吹风。 隐在夜色里的树叶随风摇摆。 云锦荣曲指敲着扶手,只听身旁沈青嘉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视线里张嘴打哈欠的小孩肉眼可见的一顿,而后强撑自然地打完,轻声道:“回仙人,我名江敛。” 沈青嘉又道:“你可还有家人在世?” 江敛手指捏着衣角揉捏,拿不准这几人什么意思。 对面坐着的蓝衣女子先前交过手,打不过。 她旁边的绿衣女子没交过手,估算不出修为。 玉兰树下坐着的两人不足为惧。 先糊弄过去,待后半夜再跑路。 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眨巴,江敛老实道:“没有了,我家只剩我一个。” 对面的绿衣女子又开口道:“我观你根骨不错,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你可要拜我为师?” 江敛:“!” 另有两道目光看过来,江敛只觉得自己额头冷汗直冒。 她们什么意思,难道看不出来他是魔修吗。 云锦荣看着小孩头上冒出的那个巨大问号,嘴角微微勾起。 见他半响不作声,淡淡道:“你不愿?” 江敛腾地起身,结结巴巴道:“能得仙人赏识是江敛的福气,只是……只是江敛还有旧友要寻,恐不能在此久待。” 沈青嘉未再强求,只点点头,而后起身道:“也罢,夜色已深,今夜早些休息。”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抬眸看向隐入黑暗的阵法,脑海中无端冒出昨夜落枫城外,青年呢喃的那句:“竟认错人了。”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自上而下扫视一圈江敛。 大阵已开,青阳山隐匿。 外人不得见,山中人不得出。 倒也不担心江敛偷偷跑路。 放心的一甩袖,宝蓝身形消失在原地。 树下二人看看率先跑路的师姐,同步扭头看向自家师父,而后麻利地从屋里拿出备用枕头,跟在师父身后屁颠屁颠地回小院。 临了还回头挥挥手,示意江敛早些休息。 庭院中霎时就空了下来,陷入一片寂静。 江敛维持着那副十二三岁的小孩身形,站在院中。 月色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地面空荡荡。 半响后,他抬头,长呼一口气,转身进屋。 -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间投射进来,照在床榻之上盘腿修炼的云锦荣身上,暖洋洋的。 圆润黑石悬于身前,双手在身前结印。淡蓝灵力拧成一股丝线,缠绕石身,试探着往内里刺入。 黑石内里猛地传出一股吸力,将灵力吸入。 ! 竟能吸食灵力。 云锦荣微微蹙眉,指尖翻飞,经脉中的灵力活跃起来。 让她看看究竟能吃多少灵力。 灵力聚向双手,凝成丝线,探入圆润黑石。 黑石好似深不可测的深渊般,灵力入内便如水入大海,毫无波澜。 经脉内灵力逐渐用尽枯竭。 手上灵力一顿,云锦荣双手印记变换,中断灵力 。 而后她微微闭目。 一抹淡白灵识自她的眉心飞出,在圆润黑石周围环绕。 半响后,灵识谨慎地探出一抹白丝,触碰上圆润黑石。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云锦荣眨眨眼,四下打量着这片空间。 伸手不见五指,除了黑,好似没有其他。 就这样? 云锦荣心下疑惑,脚下微动,迈出一步。 下一瞬,眼前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白芒。 她不适的微眯双眼。 待白芒散去,云锦荣睁开双眸,瞳孔骤缩。 四周已然变幻,黑暗散去,空间内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 头顶、脚下、空中,密密麻麻的符文游曳,符身红到发黑。 符文有规律地在这片空间起伏游荡。 这是?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端详着刚好游曳到眼前的符文。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戳上符文。 符文周边漾起浅浅的波纹,手指直直穿过符文,触不到符身。 云锦荣一挑眉,收回手指。 也不知那散修是从何处寻到的这物品。 还不待她记下这些符文,一股莫名推力自身后传来。 眼前骤然一阵扭曲,随后云锦荣唰地一下睁开双眸。 圆润黑石缓缓坠入掌心。 静坐许久之后,云锦荣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淡白气流顺着口鼻灌入身体内。 眼底光芒掠过,云锦荣缓缓的伸了一个懒腰,翻身下床。 房间正中央香炉正升起袅袅白烟。 昨夜似乎平安无事。 那魔修有这般安稳? 云锦荣歪歪脑袋,转动视线看向魔修气息所在的地方,略一思索身形消失在房内。 晴院处,淡绿身影盘腿坐在屋顶,乌发扎成高马尾样式,发尾随风飘动。 她悄然落在屋顶,上下打量一番后开口道:“你想走?” 江敛拢眉搭眼,幽幽看向她,以脸做声,无声回答。 云锦荣盯着他那张略微肿胀的脸,噗嗤笑出声来。 在触及小孩明显带着怒火的眼神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虚空。 大阵在白日显露出身形来,淡白灵光乍现。 青阳山周遭布的阵法皆出自她与应宁之手。 她初时修为不高,不过区区筑基,设的护山阵法只图心安,摆摆样子。 待修为上来后,她与应宁分别又落了几道作用各异的阵法。 有几道阵法被改良过,开启期间触碰便会被无情拍飞。 现下师父开启的这道阵法,她还真分辨不出究竟是她布的还是应宁设的。 压下嘴角笑意,云锦荣拍上江敛发顶,掌心淡蓝灵光萦绕。 待小孩脸上伤势敛去后抽回手。 云锦荣:“你体内还有无心谷的毒,若不及时解除,不日便会毙命。” 江敛冷哼一声,硬邦邦道:“不关你们事,放我离开。” “并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 云锦荣细数手指与他算账道:“但先前你魔气紊乱,炸了青阳宗一间小院,而后为了救你,我耗费了一颗六品回春玄丹,要走也简单,还我丹药和灵石。” 江敛:“……” 他浑身上下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灵石丹药。 就这身衣服还是昨天醒来床头有的。 江敛顿了顿,道:“待我寻到人后,再来还你。” 云锦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好似在说:你一魔修,身上又有剧毒,出去后悄无声息的死哪都不知道,你看我信吗。 江敛:“……”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云锦荣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江敛的脸色,从青到白,眼珠子四下乱瞟避开她的视线。 她单手摸着下巴,目光移开落上翠绿树冠,状似随意道:“没钱还便卖身,给我做侍童。” 9. 第 9 章 闻言,江敛慢吞吞扭头,眉眼耷拉着,嘴微微张开。 话还未出口,平移过去的视线陡然落在云锦荣置于身侧,虚虚握着的手上。 手心一道五彩斑斓的黑芒一闪而过。 江敛:“!” 云锦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睁睁地看着后者的视线转过来落在她手上,而后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掠过一抹震惊。 江敛嘴角微微抽动,面上泄露出一丝喜意,旋即又很快压下。 耳边传来他强忍颤意的声音:“这个,你从何得来。” “?” 云锦荣微微蹙眉,上下打量着他,指尖一动,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那块圆润黑石。 江敛认识? 她一挑眉,指腹滑过石身,用两指上下捏住圆润黑石,将它举至江敛眼前,示意对方看清点,淡声道:“认识?” 眼里的审视稍纵即逝,云锦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 江敛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她手中那物,隐在黑雾中的手掌攥紧,拳头微微颤抖,语气加重。 “你从哪得来的!” 云锦荣见他这副脸色,露出一丝笑容,轻唔一声,不答他。 掌心微动,随意将黑石抛起,而后稳稳接住。 江敛一双黑眸随着黑石上下移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 砰地一声,眼前的小孩化为一团血雾。 血雾聚在空中,以迅雷之势骤然袭向云锦荣拿着黑石的那只手。 黑紫魔息悄然从虚空中冒出头来,裹挟着血雾扑向她。 云锦荣身形一闪,站至两步开外的飞檐上,避开血雾。 把玩着掌心圆润黑石,她淡淡嘲讽道:“凭你?” 强抢未成,血雾愣在原地,不断地散去而后聚拢。 半息后,江敛从血雾中显露出原本的青年身形来,黑紫魔息覆在他身上。 云锦荣微眯双眼,视线从上到下将对方看个彻底。 江敛身周,那股黑紫魔息随着云锦荣的视线开始扭曲、躁动、沸腾,逐渐浓郁起来。 两人僵持半响,最终江敛率先败下阵来,喉头上下滚动,咬着牙从嘴里蹦出两字道: “……认识。” 黑石落入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嗯。”云锦荣敛眸,神色淡淡。 江敛脚下微动,迈出一步,从魔息中探出一臂。 他摊开手掌,语气严肃道:“给我。” “?” 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震到,云锦荣面上罕见的显露出一抹震惊。 静默半响后她缓缓开口,话语中染上丝疑惑:“毒素蔓延上脑袋了吗。” 说什么呢,这是她的。 下一瞬,黑紫魔息猛地突来,贴近脸庞,啸风吹动发丝。 太阳慢慢升起,阳光笼罩整座青阳山。 风呼啸着,带动树叶,发出簌簌声响。鸟儿鸣叫着,从树冠飞向另一棵树冠。 狸奴跃上墙头,寻了个舒服位置趴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过来,看向屋顶上剑拔弩张的二人。 狰狞魔息充斥视野,将瞳色映成黑紫。 云锦荣立在原地,颈间的那只手渐渐加重力道。 一道温热气息贴在耳边,随着话音响起,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给我!” 云锦荣神色淡定,眼神毫无波澜地看着突脸的黑紫魔息,掌心微微收紧,握住圆润黑石。 掩在袖中的另一只手从从容容掐诀。 半山腰那座小院周围,隔音阵法悄然运转,散发出点点灵光。 清晨的山风吹拂,带起逸散在空中的这抹甜香。 香味与花香混合交织在一起。 云锦荣掩在袖中的那只手探出,淡蓝灵光萦绕,快速且精准的一把握住脖子上的那只手,用力一按。 待察觉到江敛手一颤,卸了力道后抬脚踹向他腿弯,迫使对方跪下。 袖中金光乍现,细丝金链射出,将其双手捆在身后。 云锦荣踩上虚空,绕着江敛缓慢踱步。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单臂置于身前伤心向上,另一只手臂搁在掌心,手指点着脸颊,疑惑问道:“你身上为何有股甜香味。那日在夜市时有,在城外林中也有,现在也有。” 江敛单膝跪地,神色紧绷,体内魔气仿佛被遏制般,使不出来。 闻言他愣了一下,呆呆道:“什么?” 云锦荣轻轻嗅着那股香甜味,又道:“只有这副模样才有甜香味,你的孩童模样没有。” 江敛轻嗅,涌入鼻中的只有清新空气与淡淡花香,并无什么其他味道。 他狐疑地抬首,看向在身侧走来走去的云锦荣,淡淡道:“你闻错了,是花香。” “不可能。” 云锦荣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近他。 江敛面上神色不变,眼神直勾勾的与她的视线对上。 须臾,耳边传来一声轻响,腕处一松。 金丝细链蹿回云锦荣腕上。 她伸了个懒腰,跳下屋顶落入院中,手随意一挥,院中空地上出现竹椅和小桌。 云锦荣点点江敛,对着小桌一扬下巴,示意对方下来沏茶,而后道:“与我说说那块黑石吧,有何用处。” 江敛不动声色地起身,垂眸揉揉手腕,脚下轻点落在院内。 “友人之物,还请仙人借我一观。” 友人?云锦荣眼睛一眯。 乾坤袋内还有另几块形状的黑石,外表还未处理,那散修既能将它们放一起,说明与她拿着的这块没什区别。 给他看看也无妨。 这般想着,云锦荣自乾坤袋中随意掏出一块,扔给江敛。 黑石自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被黑紫魔息稳稳接住。 细长手指拿着那块样式崎岖、外表裹着层灰色硬壳的黑石,掌心魔息涌动。 江敛攥紧手掌,黑石顷刻间化为灰烬,自指缝漏出。 他从茶具上抬起视线,“仙人莫拿我开玩笑,这块是寻常石头。” “怎么不是,这可是我一同带回来的。”云锦荣轻笑出声。 江敛单手握拳放在腿上,一副想发作又忌惮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要看你手中那块,圆的那块。 “此物是友人的小玩意,非法器、灵宝,上有阵法,旁人不得用,仙人拿着也无用处,不若交给我。仙人可开个价,我将其买下。” 云锦荣一言不发,眼神明晃晃的透露出她的意思:你有钱吗你就买。 江敛说完忽地也意识到自己现下两袖空空,不禁抬眸,对面坐着的女子眼中透出两个大字: 穷鬼。 他面上一囧,默默将冒着热气的茶盏推向云锦荣那边。 云锦荣单手摸着下巴沉思,阵法?她怎么没看见,是内部空间里的那些红色符文? 旁人不得用,她好像确实,刚进去不过两三息就被弹了出来。 目光落在闪着光的黑石身上,外表圆润光滑,宛如鸡蛋。 她喜欢长的标志、圆润、没缺陷的小玩意,这个正合她意。 不想给。 “你说是你友人的那便是?我还是你债主呢,小、侍、童。” 啪地一声脆响,茶盏中的茶水漾出一些在桌上。 江敛怒而起身,“你怎的如此不讲理。” 云锦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自下而上看他道:“这里是青阳山。” 想要东西,可以,先打败她。 想出去,也可以,先打败她。 “你!” 云锦荣只觉肩上被猛地一拍,身体倒飞出去。 脚下一点,旋身落上院墙。 衣摆在风中飞舞。 云锦荣怔怔地站在原地,垂眸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而后手掌微微收拢。 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看向周身魔气翻涌,站在院里的青年。 江敛唇角微勾,得意地冲她扬扬手中黑石。 云锦荣轻笑出声,袖中金光乍现。 细丝金链射出,直勾勾冲向江敛。 灵剑霎时出现,握于掌中,剑身拢上一层灵力,迸发出淡蓝剑芒。 而后她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耳边传出一丝细微的,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江敛心下略感不妙,身形当即化为血雾,欲避开。 下一瞬,一只手掌刺破血雾,直直抓上衣领,腹部被狠狠击了一拳,耳边强劲风声呼啸,眼中事物旋转。 竟硬生生地将他从血雾中拖出。 喉头滚动,伴随着强烈的瘙痒感,一股铁锈味泛上来。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抑制不住地在院中响起,紧接着一道鲜血自江敛口中喷出,溅在云锦荣脸上。 他仰面躺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眼前是寒光闪烁的剑尖。 灵剑直逼眼眸。 若再进一寸,便可戳瞎他的眼睛。 云锦荣跨坐在他身上,手里握着剑,眼神生冷,冷冷道: “怎么不笑了。” 下一秒,她便看见身下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笑容。 江敛落在一旁的手掌微微收拢而后张开。 黑紫魔气悄然凝聚覆上手掌。 他五指成爪,抓向云锦荣心口处。 嗒。 嗒嗒。 …… 有水珠滚落的声音。 云锦荣微微蹙眉,垂眸看向胸口。 五指刺进她的心口,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湿衣裳,顺着衣服一路往下流淌。 有些顺着江敛手臂一路蔓延下来,滑进他的袖中。 受伤了。 云锦荣皱眉。 不疼。 面上染上丝疑惑,方才拿回来的黑石啪地一下掉上江敛胸口。 云锦荣愣愣抬手,指尖摸上伤口处。 白皙手指沾上红色,刺眼夺目。 指腹轻轻摩挲着,云锦荣眼眸微微瞪大。 目光上移,她看向身下的江敛。 对方眉头紧锁,脸色煞白,嘴角源源不断的溢出鲜血。 不过挨了一拳,看上去倒比她这个被捅破胸口的还严重。 云锦荣轻嘶一声,抬高灵剑,远离对方眼眸,而后随手扔在一旁。 她抬手抹去嘴角鲜血。 脑海中一片空白,剧痛从心口处传来。 江敛嘴唇打着颤,整个身体都在抖,凉意从后背串上来。 没入云锦荣身体的那只手霎时间抽出,无力垂地,另一只手抓上胸口。 一口鲜血霎时间喷出,血花绽放后尽数落上他的身体。 心脏好似被无形利刃贯穿般,痛感密密麻麻的涌上来。 疼。 受伤的明明是她,怎么疼的是他。好疼。她剑这么快吗一剑捅了他,还是她下了符,该死的。 江敛上半身不由得微微仰起,目光落在虚空,意识有些涣散,抑不住的想蜷缩身体。 胸口黑石随着他的动作骨碌碌地滚落,闷声落地。 ……那块石头。 他稍稍回神,落在地上的那只手胡乱摸索着,攥住黑石。 下一瞬,两人间传来一股强劲的吸力。 眼前一阵晕眩,视野极速旋转。 云锦荣略感不适的闭目,待双脚踏上实地时,她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一片。 好似先前她探入的圆润黑石内部。 可,又有些不同。 她眨眨眼,心下疑惑。 那些红色符文呢。 先前的充斥在这片空间的符文已不见踪迹。 云锦荣下意识垂眸看向心口。 身体竟呈现出半透明状。 她微微蹙眉,心道:灵魂体。 思及进来前那情形,她不由得抬眸四下张望。 红色符文的一角自身后露出踪迹。 心中若有所感,云锦荣缓缓转身。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一瞬不瞬地盯着半空中的那人。 只见江敛身体几近透明,离地一尺悬在空中,红色符文在他身周环绕游曳,双目紧闭。 云锦荣定定地看着空中的人,眉头紧锁。 他的身体,不,准确来说是江敛的灵魂,很奇怪。 不似正常灵魂那般,完好无损,反倒如同他那件红衣般,破破烂烂。 江敛的灵魂边缘如同被切割过般,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倒像是…… 云锦荣拧眉。 还不待她多想,悬在江敛身周的符文忽地极速转动,自他眉心刺入,融入灵魂中。 随着符文的动作,云锦荣只觉着识海中忽地多了一物。 眼前浮现出一条血红色的丝线,自她体内延伸而出,蜿蜒前行,最终缠上江敛。 魂契。 脑海里冷不丁的冒出这一想法,虚空中传来叮——的一声响。 一道温和男声自耳边响起:此番入世需敛着点性子,生灵脆弱修行不易,若非事出有因,不可伤人性命。 若有不听话的取对方鲜血滴上千玄渡音石,便可契约对方。 另有一道清脆女声道:回家钥匙给你戴好了,只需…… 随之发顶一重,好似有人摸上她的脑袋。 需要什么? 云锦荣眨眨眼,耳边低语骤然消失。 那边符文已尽数没入江敛体内。 他的灵魂没了支撑,缓缓坠地。 空间的一角开始坍塌,解体,露出内里旋转扭曲的黑气。 二人陡然被弹出空间。 眼前渐渐清明起来,下一瞬只听一声尖叫自远处响起。 “师姐!!!” 云锦荣抬首,只见两道身影自山道上奔下,快速奔来。 她落入一道温暖的怀抱,紧接着一阵瓶瓶罐罐碰撞声,一把子丹药被塞入嘴里。 等等。 她手指微动,想要抬手,下一瞬便被人握住。 放手。 经脉内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涌向心口处,修补伤口。 云锦荣想抬起手臂,却觉得四肢软绵绵的,乏力。 嘴里被丹药塞得满满当当。 脸上啪嗒啪嗒地有水滴落,好似在下雨。 常欢拥着她,颤着手给她塞丹药,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这怎么了师姐,都怪我,我不该把他带回山上。会没事的师姐,徐凉意快去叫师父!” 云锦荣无奈抚上常欢脸庞,将嘴里丹药嚼吧嚼吧咽下去,挤出几个字道:“我无事。” 但她觉得她快有事了。 嘴里苦的甜的酸的混作一团,眼前骤然一黑。 - 灵力迸溅散发出的幽幽星光在黑暗中闪烁。 地上绘制的法阵散发出微微白芒,与殿顶绘制的图案相呼应,光芒明明灭灭,显露出暗中的那抹身影。 男子阖目盘腿坐在大殿中央,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额前碎发自然垂落,衣袍层层叠叠散落在地。 双手于胸前结印,流光自衣上溢出,形成数条光带在殿中盘旋。 淡白灵力在他身周聚集,自鼻腔一呼一吸进入体内。 下一瞬,殿内灵力蓦然一滞,而后男子睁开双眸,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脱口而出,血溅三尺。 双手散印,男子淡淡抬手抹去唇角鲜血,皱眉垂眸,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灵蛇印记。 半响后,殿中响起一道带着疑惑的轻声呢喃:“契约?” 10. 第 10 章 “丹效过了吧?这处为何还没消下去。” “应当快了,算算也差不多半个时辰了。我那丹药药草放的少,丹效维持不了多久,顶多半个时辰就散。放心吧,肯定能在师姐醒来前散去。” “那就行,感谢你那糟糕的炼丹术。可不能让师姐知道咱俩方才给她喂了一大把你炼的丹药,不然绝对会挨揍的!” “嘘嘘!你声音小点,师姐好像快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鸟鸣清脆,耳边还不断传来窃窃私语。 床上人微微蹙眉,睫毛轻颤,将醒未醒。 徐凉意与常欢趴在床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雕花床上躺着的女子脸上,最后那点未散去的鳞片在光下泛着光。 紧闭的双眸抬起一条缝。 两人瞪大眼睛,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念念有词。 双眸缓缓睁开,淡蓝灵力自眼底一闪而过。 女子脸上的鳞片渐渐散去,消失。 徐凉意与常欢同步呼出口气,悬起的心落回肚中。 眼前模模糊糊,仿佛笼了层薄雾,看不清事物,只隐约看见两个黑影。 云锦荣眨眨眼,闭目缓了会儿后再次睁开。眼前薄雾渐渐散去,视线清晰起来。 两个脑袋凑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二人眼眶尚且泛着红,见她醒来脸上露出喜色。 “师姐!”徐凉意与常欢道。 视线落在二人脸上,又转向头顶月牙白床幔。 看在方才你俩这么紧张的份上,这次被拿来试药的事就算了。 云锦荣神色不变,心中无声道。手臂撑在床上,支撑着上半身,坐起身来。 脑袋猛地一阵晕眩,上半身微晃,云锦荣微微闭目,闷声躺会床上。 什么情况,晕。 她单手扶额,过了好半响才轻声开口:“江敛呢。” 空中那股香甜味还在,从花窗飘进来。 目光扫过窗外,只见玉兰树。 还在山上,但不见人,莫非…… 心中小人默默摇头,散去猜想。 常欢愤愤道:“他伤了你,师姐你还问他做什么!” 云锦荣:“我无事,江敛人呢。” 那点伤于她而言不算什么。若不是她俩出现埋头给她塞乱七八糟的药丸,她也不至于晕过去。 况且她半分痛感也未感受到。 真奇了。 先是身怀异香的魔修江敛,再是被痛无知觉,还有那块合眼缘的黑石,耳畔凭空出现的低语。 云锦荣眸色暗了暗。 那两道声音是什么人。 提到的千玄渡音石莫非是那块黑石头? 还有回家钥匙又是什么。 她轻叹一声,甩甩脑袋。 云锦荣睁开双眸,视线看向坐在床沿的常欢。 常欢嘟着嘴,脸上带着怒意,手握拳放在腿上,一副恨不得将江敛千刀万剐的架势。 云锦荣视线移向徐凉意。 徐凉意别过脸,转着她视线。 房中沉默半响。 徐凉意闷闷开口道:“用捆魔绳吊在院中呢。 “自古仙魔不两立,我不要他当药人了。师姐我们干脆解决他,或者让啸月楼来带走,不要将他留在山上了。” 云锦荣坐起身,垂眸看向心口。 那处伤口已然愈合,鲜血干涸凝固呈现出深褐色浸染在衣裳上。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虚空,轻轻打个响指,衣裳自领口处泛起一圈灵光,自上而下慢慢笼罩全身。 待亮光散去后,已然换了身衣裳。 白衬粉衫,腰间系着绿色绸带,乌发编起盘在脑后。 云锦荣眼底呈现出笑意,抬手,一手一个搭上两人发顶,用力揉揉。 “师姐好着呢。” 她扭头看向窗外天空,算算时辰,“你俩今日课业还未做,去观雨堂。练剑时辰可是翻倍的,练不完不准休息。” 半哄半威胁地将二人送出院子,目送垂头丧气的二人踏上青石路,慢吞吞往观雨堂去。 云锦荣单手扶着下巴转身,勾起唇角看向吊在院中的江敛。 漆黑双眸中透出淡蓝灵光。 一条淡蓝色灵线自云锦荣身上探出,一路蜿蜒前行,直直缠上倒吊在空中的江敛。 后者身周笼着层淡淡的黑紫色魔息,灵线混入其中,异常显眼。 江敛双眸紧闭,还在晕着。 眼里淡蓝灵光散去,云锦荣踱步走向院中躺椅,给自己斟了盏茶,细细品着。 腰间悬着的乾坤袋内,搁置在一旁的玉简光芒大盛,不住嗡鸣抖动。 云锦荣手腕一翻,玉简出现在掌中。 状似随意地瞥了眼江敛,确认对方暂无苏醒痕迹后收回目光。 一抹灵识分出,进入玉简内。 玉简内部白雾笼罩,视野有限,看不清四周。 灵识落入其中,云锦荣微微垂眸,看向脚下。 脚底清澈见底的水,此刻正泛着层层涟漪,水中红色锦鲤的身形一闪而过。 她迈开步,缓缓在白雾中行走。 随着云锦荣的脚步,白雾渐渐散去,不过两三息,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玉简中的景象。 四周光怪诡谲,色彩绚丽。 远处云彩呈漩涡状,在空中螺旋延伸向下,直直垂入水底。伴随着轰鸣声,云彩内里闪烁出蓝色与紫色亮光。 飞岛托着棵树冠巨大的凤凰树,在空中缓慢移动。 浅粉云雾中,隐约有道火红身影落在树冠上,其身后拖着巨大绚烂的尾羽,好似凤凰。 金绿色星芒汇聚成流光,在空中形成数道河流。体呈透明的鱼龙时不时跃出光面,在空中旋绕,几息后又再次落回流光中。 大片青鸟穿过流光,在空中飞舞。 脚下水面如常,未倒映出一丝一毫的景色。 云锦荣的目光落在数十步外。 水中央突出一块草地,其上长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冠向外延伸,枝上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 树下已有人在,几人或坐或站或斜靠。 她身形一闪,闪现至树下,随意盘腿坐下。 一张白纸被鱼龙裹挟着,落入云锦荣手中。 云锦荣垂眸,耳边响起声音。 几人开口道: “去年沧澜剑宗招弟子,我顺利混入,现在还在外门游荡。那沧澜剑宗大师姐温醉山看上去无异样,修为晋了金丹后期,素日会带外门弟子外出探秘境,有幸加入过队伍。” “清一宗明染无异样,自大比败于应宁手下后便回了宗门,再未出居所。近些日子内门弟子中言传出,说是大师姐已至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不日便要突 破。” “散修盟那边无消息,盟主楼凝雨自大比结束后便没了踪迹,盟中事务皆由长老处理。” “飘渺宗……” “玉华派……” “丹阳门也无异样。” “……” “话说前些日子北洲有魔逃出,北洲三宗掌门齐聚,我跟在清一宗掌门身侧,听见他们谈起消失数百年的玄灵宗。” 轻点的手一顿,云锦荣从纸上移开视线,嘴里轻声道:“玄灵宗?” “对。这玄灵宗作为昔年仙门之首,百年前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手指轻点,云锦荣抬眸看向第一个开口那人,“应宁被封断崖后仙门那边张贴出来的大比排名,温醉山成了魁首……” 话音顿了顿,云锦荣转了个话题道:“东洲临安境那小秘境什么情况。” “上六宗商议过了,那秘境约莫半月后开启,不知内里情况,决定由各宗金丹弟子带队入内。” 云锦荣点点头。 脑海中无端浮现红衣身影,她开口问道:“北洲那魔头如何?” “魔头尚未伏诛,飘渺宗的阵修弟子出动,在东洲布了阵法,欲将其引入其中诛杀。” 那人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那魔头修为高深,硬生生撕裂阵法,施展血咒遁走。所幸,祂沾上了无心谷出品的寻蜂,仙门已派出弟子追踪。” “……放开我你这妖女!” 虚空中忽地传来空鸣的怒喝声。 外界吊在那的江敛醒了。 云锦荣挥挥手,示意先到此为止。 灵识归体。 云锦荣单手扶额捏捏眉心,目光淡淡地落在倒垂的江敛身上。 后者眼睛瞪大,眉头紧锁,脑袋有些充血,红彤彤的。 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对青年的话语充耳不闻。 千玄渡音石——也就是圆润黑石出现在掌中,在江敛视线里晃悠。 日头逐渐升高。 狸奴踏入院中,避开阳光直射的地方,踩着步路过江敛,尾巴翘的高高的,尾巴尖扫过后者脸颊。 待饮完一盏茶,云锦荣放下茶盏,凭空掏出一个红木算盘,手上利落算账。 小院中响起哒哒哒的算珠声。 “被你炸毁的晴院,一颗六品回春玄丹,算上捅我那一下,被你毁了的衣裳……零零总总,你现在欠我二十万颗上品灵石。”云锦荣算完抬眸,脸上带着笑意,身形自然后仰,双腿交叠,手上啪地一下又拨了颗算珠。 “还有你体内的毒,云心谷那解药不好弄,暂时算你两千上品灵石,超出部分另算。你一共欠我二十二万上品灵石。” 江敛脸色通红,紧抿着唇,憋了好久,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 “我愿意。” 云锦荣:“愿意什么?” 江敛:“我愿意暂时做小侍童还债。” 云锦荣点点头,温柔笑道:“你确定?” 江敛点头如捣蒜,连连道:“我确定。” 捆魔绳被猝不及防地解开,青年身体闷声落地。 江敛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呼吸急促,撕心裂肺地咳出声。 云锦荣指尖微光闪烁,斟了盏茶。灵力托着茶盏递至江敛眼前。 青年一把抓住,灌入喉咙,呼吸渐渐平缓。 半响后江敛身形一歪,坐在地上。 11. 第 11 章 细长手指伸出点上虚空,指尖蓝光萦绕。 手臂轻轻挥动,蓝光在空中留下痕迹,符文渐渐现出来,阵法露出雏形。 随着最后一点连上,符阵成。 云锦荣指尖屈起,对准江敛方向轻轻一弹,符阵托着长长的蓝色尾迹飞速射向坐在树下的青年。 江敛紧紧抿着唇,抑制住体内魔气,敞开识海,任由符阵入体。 随着符阵落成,他的眉心处留下一道极浅的芙蓉花纹样。 一息之后,芙蓉纹样逐渐消失,隐了下去。 至此,云锦荣眉眼微弯,脸上露出真挚笑容。 手腕一翻收起红木算盘,尾音上扬道:“这下,我们来聊聊你吧,北洲大狱逃出来的魔头是不是你。” “不是。” 云锦荣脸上笑容不变,点点头,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她接着问道:“从哪来?” “……从北来。”江敛神色迟疑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 云锦荣再次点点头,不再开口。 院中霎时间安静下来。 江敛单腿屈起,手臂搁在膝盖上,一腿伸直,斜靠着树干。 手腕一转,将茶盏打出。 黑紫魔息裹着茶盏直直奔着小桌去。 半空中泛起水波状涟漪,茶盏在临近小桌一寸之处撞上一道灵墙。 来势汹汹的速度被卸去大半,茶盏噔地一声清脆响,落在桌上。 云锦荣低垂着眼眸,掌中把玩着那块千玄渡音石,似乎没注意到方才这事。 四周静悄悄的,清风自身畔掠过,撩起肩上那缕碎发。 狸奴打着懒腰,长长的打个哈欠,自树上跃下,迈着步子一路小跑,颠颠凑近躺椅。 微弱的咕噜咕噜声响起。 这股声音渐渐变大,逐渐充斥小院。 狸奴巴掌大的脑袋轻轻蹭着椅子腿。 细长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女子,时不时从喉咙发出一声轻叫。 见躺椅子上的人没反应索性身躯一歪,就地躺下,袒露出柔软肚皮。 江敛呆坐半响,视线盯着躺椅下的那只猫,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曲。 目光不由得看向粉衣女子。其身后是盛开的白玉兰,一身粉衣点缀绿色,艳丽至极。 腹部与胸口忽地泛起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的刺痛,江敛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单手抓向胸口,忙不迭地挪开视线,心中默念道:看不得看不得,她下手狠辣打他贼疼。 想他堂堂…… 堂堂…… 堂堂什么? 江敛心头一顿,后面那话怎么也想不起来。 明明觉着那话都到嘴边了,却说不出来。 他微微蹙眉,身体坐直,双腿盘起,眼神落向万里无云的晴空。 堂堂什么。 地上的青年忽然神情严肃起来,但旋即就放松下来。 玉兰树下响起一声轻叹,随后又快速消融在山风中。 江敛收回视线,起身拍拍衣上沾着的灰尘,默默去屋里拎了张椅子出来放在桌旁,一屁股坐下。 手上动作熟练地将那空了的茶壶引清水来洗涤一遍,而后沏茶。 茶香四溢,伴随着甜香进入鼻中。 云锦荣这才收回视线,抬起头来,指尖敲着千玄渡音石。 符阵将青年身周魔息敛了个干干净净。 江敛一身淡绿衣衫,面容清俊,举止间透着股莫名的气度。 视线上下打量江敛,心中默道:若非知晓他是魔修,凭江敛现在这副模样,任谁来了都觉着这是哪个仙门大宗出来历练的弟子。 思及仙门,云锦荣指尖微动。 鼻尖嗅着对面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甜香,云锦荣莫名感觉有些手痒。 想揍他的冲动碾压性的胜过那股想吃下他的欲望。 她默默摇头,抑制住揍人的欲望。 待新沏的茶被送至身前时,云锦荣抬手,对着江敛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那颗千玄渡音石。 她淡淡开口道:“拿去。” 契约已成,这块石头暂时无了用处。 视线中的青年猛地一拧眉,神色狐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动。 云锦荣嘴角悄然上扬,这都不用猜测江敛心中所想,后者脸上明晃晃的显示出担心她拿他寻开心的忧虑。 “不要?” “谁说我不要。” 江敛的目光在她手中黑石和她脸上徘徊,见她神色认真,并非捉弄后脸上露出丝喜色,眉眼微弯。 魔息自袖中探出,飞快卷走圆润黑石。 “我名云锦荣,你需唤我……”话音一顿,云锦荣停下喝茶的动作,微微蹙眉歪头。 思索片刻后她开口道:“唤我云真人好了。” “…云真人。” 黑石落入掌中,江敛指腹摩挲着表面,含糊应声道。 云锦荣嘬着茶水,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敛的动作,心中思绪万千。 北洲大狱那魔头究竟是不是他。若不是他从哪来。若是,届时仙门觅踪寻来该如何。为什么他捅进胸口的时候不疼。那魂契有什么用。身体好像蛮结实的,干脆让他试药还债好了。她这二十二万上品灵石总不能扔下去听不见响吧。 说到痛……她身上莫非被下了什么阵法?例如痛觉转移之类的。 云锦荣眼睛一眯,垂眸看向握着青玉茶盏的手指,心中有了个想法。 砰地一声放下茶盏,她起身,抬脚往外去。 “随我来。” - 观雨堂前那块空地处,徐凉意与常欢各执一剑,神色认真,动作一致地挥舞着剑招。 春风吹荡衣摆,颇有世外仙人之风。 两步开外的玉兰树下,沈青嘉倚着树干,目光紧锁着二人。 她的身侧悬着根溢着绿光、晶莹剔透的玉笛,随着她指尖动作飞出,啪地打上那条略低的手臂。 “手打直,常欢你手臂使点劲。” 云锦荣带着江敛缓步走来,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此处唯有沈青嘉的教导声。 一招完,徐凉意游刃有余地变换招式,比出下一式。 身侧常欢剑招一顿,视线小心翼翼的瞥向自家师父,在其看过来前快速移开,比着徐凉意的姿势,磕磕绊绊的跟着。 “不对。”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 云锦荣微微侧身,扭头看向落后半步的江敛,眼神中透着疑惑。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练剑的两人,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徐凉意和常欢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他。 沈青嘉先向云锦荣看过去,见后者冲她微微点头后看向江敛。 云锦荣道:“如何不对?” 江敛收回目光,对上云锦荣的视线,默默道:“这招有误,不是这般舞的。” 他扭头,四下搜寻。 云锦荣转头对着常欢一抬下巴,后者点点头,将手上灵剑扔向江敛。 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江敛手腕一翻,接住灵剑旋了半身,握着剑柄舞了个剑花,而后 熟练抬手将剑送出。 “应当是这般。” 沈青嘉轻唔一声,“你会这剑诀?” 江敛闻言迟疑地点点头。 沈青嘉神色不变,伸出一掌向上摊开,示意道:“既如此,可否请你将这剑诀完整演示一遍。” 江敛也不客气,收剑对着她一拱手,“献丑了。” 徐凉意与常欢让出地方,走到自家师父身侧。 淡绿衣衫的青年神情淡然,从容抬手。 凌厉的破空之声在这处空间响起,剑锋凛冽,剑身泛着光,映出江敛眉眼。 看着江敛的动作,云锦荣眼前景色一阵恍惚,视野里忽地出现一绿衣少女。 她手里握剑,认真挥舞着剑招。 场景与眼前的景色重叠,绿衣少女与江敛的剑招一致。 树上白玉兰随着剑风微微摇晃。 云锦荣双臂于胸前交叠,手指轻点。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视线中的绿衣少女挥剑动作一滞,而后席地坐下,双手后撑,仰头看天,嘴巴一张一合。 耳边一阵空鸣,随后响起少女悔恨中带着怒意的声音: “苍天呐——这剑诀第三式后面是什么来着,早知有今日这一遭,我在青玄时就该好好练剑。” 云锦荣眨眨眼,盯着少女这熟悉的模样。 是百余年前,三人上青阳山后,将要教导应宁习剑诀的沈青嘉。 脑海中咻地涌出久远的记忆,云锦荣单手扶额,指节轻揉眉心,绿衣少女的身形淡去,只余下江敛。 云锦荣下意识看向树下的沈青嘉。 后者双眸微微瞪大,正死死盯着挥剑的江敛,一脸的不可思议。 寻了百余年未有线索的事,忽然来了个可能与她出自同一宗门的人。云锦荣看透对方所想,心中思绪翻飞。 她隔空传音道:“江敛使的是青玄剑诀?” 不过一息,脑中便响起沈青嘉的声音,对方语气稍显激动:“前三式与我所学一致。” 果然如此。 云锦荣了然点头。 那头青年已演示完完整剑诀,收剑,将灵剑归还给常欢,迈着步子走到云锦荣身侧。 沈青嘉目光直直射向江敛,语气稍显平缓地开口问道:“你这剑诀从何处习得。” “回仙人,我不幸失了大半记忆,不记得来处只知要寻友,这剑招还是方才见二位道友使出才隐约响起。” 江敛神色不变,语气未有迟疑,对着沈青嘉一拱手,认真回道。 不是她想要的答案,沈青嘉眸色暗淡下来,轻声呢喃:“啊……这样吗。” 江敛抬头,眼神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云锦荣,面带疑惑,似是在问:这是怎的了。 三道不容忽视的目光射过来,云锦荣轻叹一声,抬手隔空轻点,先对着徐凉意与常欢道:“你俩先练着。” 她手中甩出一物。 是个巴掌大的纸人。 那纸人触及地面后咻然变大身形,纸身变人身。 纸人面向徐凉意与常欢,一手握着根笔直的枝条,一手对着空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云锦荣调转视线看向江敛,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这还真是……有够巧合的。 这百余年来,沈青嘉于四洲遍寻不到青玄踪迹,就连所谓的青玄剑诀也未流传下来半点,这会子却忽然冒出个失去记忆并且会使全套青玄剑诀的人。 还是个魔修。 真有意思。 云锦荣嘴角一勾,对着江敛挥挥手,走向石凳落座。 12. 第 12 章 江敛道:“这套剑法可有名字?” 沈青嘉仰头看树冠,“我唤它青玄剑诀。” “青玄剑诀…” 江敛垂眸,将这四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轻声道。 “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哪来?” “只记得是从北边来,再多的便不记得了。” 沈青嘉点了点头,玉笛轻敲掌心。 安静片刻后忽看向一旁低头剥坚果的人,单手撑着下巴,笑问:“要不要拜我为师?” 江敛下意识看向云锦荣,后者正翻着手里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他移回视线,对上沈青嘉带笑的眼眸,无奈一笑:“我是魔修。” “那……” 云锦荣啪地一下合上书,抬头看天,隔空点点天上闪着灵光的大阵,道:“这是哪个阵法?” 沈青嘉闻言看她一眼,双手在胸前结印,只听虚空中嗡的一声空鸣,山周大阵自山顶那处光柱开始一点点消散。 看着逐渐消失的阵法,沈青嘉微微蹙眉,半晌后默默收回视线,看向云锦荣,表情颇有些无奈道:“你与应宁设了那么些个阵法,法印大差不差的。” 她自然是记得哪个使哪个,哪还记得具体阵法。 “也是。” 江敛坐在一侧,静静听着二人闲聊,沉默不语。 云锦荣侧目,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江敛。后者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空地上练剑的两人。 在后者察觉到前,云锦荣淡定移开目光,看向山前。 - 夜风冷冽,月亮藏于云后,将月光拢起,半分没泄下。 自亭中远眺,整个山前尽收眼底,树木立于黑暗中,随着风摇晃。 “你下午那会儿让我解开大阵,是故意的吧。”沈青嘉对着夜色中那道狗狗祟祟张望半响,现下正向着黑暗狂奔而去的身影一扬下巴,眼神斜斜看向对面的云锦荣。 “就这般将他放走?唔你给他种了芙蓉蛊对吧。不准骗我,我在他身上可是明明白白的嗅到了那股芙蓉花香。” 沈青嘉咬了口果子,脸上明晃晃的看好戏的神色。 她单手撑着下巴,微微摇头,思及江敛接下来的遭遇,脸上流露出些许同情。 “我怎会欺骗你呢师父。”云锦荣无奈一笑,“若说了你现在可没有这出好戏看,况且我想验证些事情。” 说罢,云锦荣眼神透过黑暗,直直锁定那道身影。 那背影显露着一丝成功逃出的喜悦。 这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放弃,不过也好,正好让她验证下心中猜想。 云锦荣轻笑出声,微微勾唇,身侧虚空凭空出现一道金光。 灵剑从金光内探出,落入她掌中。 微微垂眸看向灵剑,手指划过剑身,指腹下传来些许凛冽凉意。 手掌蓦地握上剑柄,云锦荣抬起手臂,剑尖对准胸口慢慢比划着,好似在纠结该从何处入剑般。 沈青嘉被她这动作吓得一惊,喝道:“云锦荣你要做什么!” 云锦荣轻唔一声,抬眼,随意挥挥手,示意自家师父安心,轻声安抚道:“验证一件事情,别担心。” 说罢,她抬手将一小瓶扔向沈青嘉。 沈青嘉稳稳接住,瓶身绘着芙蓉纹样,塞口隐隐溢出药香与灵气。 “些许小伤不足致命,再者我带了太微碧玉玄丹。” 云锦荣就这灵剑对准自己的姿势,对着沈青嘉一歪头,脸上露出无辜神色。 沈青嘉将瓶子攥在掌心,双手抱臂,夜色中神色不明,千言万语汇成一声轻哼。 云锦荣随意应和着,目光死死盯着夜色里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 夜风微凉。 心脏咚咚咚的声音占据耳畔。 握紧剑柄的掌心稍显粘腻,她的整条手臂绷直,手掌指节分明。 剑尖在身前游晃半响,最终在心口处停下。 云锦荣神色绷劲,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般,手掌用力。 噗嗤—— 灵剑刺破血肉的声音在这片幽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温热鲜血溅出,染红粉衫。 灵剑避开心脏,捅穿胸口。 喉头泛起香甜铁锈味,云锦荣脸色瞬间煞白。 夜色下,那双明眸异常的亮。 视野里的远处那道身影骤然一顿,脚下一个踉跄后身形自空中坠下。 云锦荣嘴角一勾,扯出抹笑来。 果然。 沈青嘉霍然起身,掌心闪烁着亮光拍上她的后背,经脉中的灵力涌动,自相触的地方扑向云锦荣体内。 下一瞬,眼前人摇摇头,中断她的治疗。 沈青嘉动作一顿,顺着云锦荣视线看出去,落在黑暗里。 铛—— 云锦荣拔出贯穿胸膛的灵剑,随手置在石桌上。腕一翻,掌心出现枚溢着药香的丹药。 她抬手,送入嘴中。 丹药入口即化流入喉中。 掩在衣裳下的两处伤口的血液停止流淌,逐渐凝固。 “我无事,稍后回来。” 云锦荣起身,似无事人般,神情自若,步履从容地迈开步子,踏上虚空。 每落下一步,身形便闪现至几米外。 她就这般不慌不忙地往坠下半空的身影那去。 身后的沈青嘉面露纠结,而后重重一甩袖,坐回去,给自己斟了碗茶水。 另一边,未察觉到任何气息的江敛运转体内魔气,身形化为血雾,随在风里,瞬息间飘出去数十里。 待离开青阳山范围百里后化为人形,脚踩魔息随意挑了个方向而去。 青年回首望向隐在黑暗中的那座青阳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待我寻到人后再来还债。” 尾音散在夜风中。 江敛收回视线抬手,抚上眉心。识海里的那道符阵安安静静地呆在那,未有反应。 识海内的黑紫魔气环绕在其周围,略显忌惮地伸出一缕魔息,想要触碰符阵,又在将要碰上时咻地缩回。 若是触碰后让那人察觉到便不妙了。江敛轻叹口气。 尚且不知这符阵有何用处,约莫就是什么小阵法,等那人发现他不见了,他也早已离开此处,离开东洲,届时再想办法。 打定主意后,江敛加快经脉中的魔气运转。 心脏跳动蓦地一顿,耳边嗡鸣声起,周遭风声霎时间歇了下来。 胸膛传来剧痛。 额头冷汗骤然冒出,顺着脸颊流下,向地面直直坠落。 江敛猛地一掌攥住胸口衣衫,指尖狠狠刺入肉中,好似这样能抵消些疼痛。 上扬的唇角瞬间落下,江敛死死咬着下唇,心下骤沉,脚下动作不敢耽搁。 一道凌冽的破空之声裹挟着淡蓝灵光划破夜色,带着刺骨的寒意,遥遥袭来,噗嗤一声穿透青年腹部。 体内魔气猝然一滞。 淡蓝灵光充斥眼帘。 江敛心头一空,耳畔风声呼啸,树身在视线中飞速上升。 轰—— 身体轰然落地。 江敛喉头滚动,双目透过飞扬土尘,一瞬不瞬地看向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那道粉色身影,双目赤红。 腹部剑伤涓涓留着血,血迹蜿蜒曲折地蔓延在地。 云锦荣眼神生冷,自上而下睥睨躺在地上的狼狈青年,腕上金光乍现,细丝金链射出。 “怎么不跑了。” 细丝金链捆着江敛,将其双手束在身后,强行托起他的上身,迫使他双膝跪地。< /p>云锦荣落上地面,白靴踏过鲜嫩绿草,停在江敛的视野里。 江敛眼前略微模糊一瞬。 他用力眨眨双眼,视线清晰起来。 鞋上落了朵小蓝花。 他迷迷糊糊想着。 带着丝暖意的指尖触上脸庞,顺着脸颊滑落,停在下巴处。 紧接着下巴被捏住,迫使他抬起头来。 稍显溃散的视线虚虚落在虚空。 云锦荣微微蹙眉,垂眸看着青年赤红的双目,抬脚踩上江敛的伤口。 后者目光瞬间有了焦点,与云锦荣对上视线。 云锦荣默默收回方才踩上其腹部的那只脚,勾起唇角,上半身微微前倾,神色温柔的注视着手下这人。 她柔声道:“这次便算了,若再有下次我便挑断你的脚筋手筋,给你种咒,离我三丈远便七窍流血,疼痛不止,血肉腐烂。” 末了,指腹抹去江敛嘴角溢出的鲜血,极为贴心地询问:“听见了吗?” 待察觉到手中人轻轻点头后,云锦荣轻笑一声,收回手掌,站直身体。 腕一翻,掌心出现枚溢着灵气的丹药。手指捻起,递至江敛唇边。 那丹药一触唇当即化为一滩灵液,顺着唇缝钻入嘴中。 腹部尚在流血的伤口瞬间止住。 细丝金链失去支撑力,只捆住他。 江敛身躯一歪,闷声落地,双眸涣散,意识渐沉。 云锦荣冷眼瞧着地上眉头紧锁的青年,手里握着金链的另一端,心情甚好。 月色撒下来,斑驳树影映在二人身上。 静谧林中,女子垂首立在那,心口处散发出点点微光。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微光消失,女子有了动作。 云锦荣抬手隔空拂过失了意识的江敛,掌心灵力一闪,地上青年身影消失。 她单脚抬起,轻轻甩了甩。 蓝花飘下鞋面。 随后云锦荣忽有所感的抬头,望向无尽夜空。 一艘灵舟速度不快,晃悠悠从远处飞来,路过这片树林上空,在她的视线中远去。 远去的灵舟忽地在空中一停,而后在云锦荣的目光中缓缓倒回来。 甲板处探出一个脑袋,挥着手与她打招呼道:“好巧,晚上好呀云真人。” 云锦荣看着这人,略微点头,语气淡淡道:“任真人。” 灵舟上传来一声哀嚎,“不好听不好听,不准叫。” 话音刚落,一人就随之落地。 红锻在视野里飞舞。 任竹雨目光落在云锦荣身上,脸上带笑,单手拍上她肩头,“怎的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云锦荣敲敲她手臂,示意她拿下来,道:“赏月。” 任竹雨抬头看天,而后低头看她,“……临安那小秘境云真人可有听说?” 云锦荣道:“略有耳闻。” “一个月之后秘境开放入口,感兴趣可以进去探探。是未收录的秘境,里面指不定有多少宝贝呢。” 任竹雨对着她眨眨眼,“哎刚从南洲回来就被惨兮兮的派去临安境查探,连口啸月楼茶水都没喝上,楼主简直不把我当人使。还有仙门那帮装模作样的,想霸占秘境。” 云锦荣淡声道:“不如撵楼主下台自己上位。领着啸月楼,说服散修盟,打上仙门。” 耳边传来一声轻嘶。 任竹雨连连摇头,“欸这大可不必,绥武境内的这些个妖啊魔啊邪修之类的,还是交给楼主干去吧,我跑跑腿也挺好的。” 话音一顿,任竹雨掌心出现一物,献宝似的递至她眼前。 她尾音上翘,得意开口:“看。” 云锦荣眉心一皱,看向她掌中那物,疑惑开口道:“这是?” 13. 第 13 章 远远的就看见山亭内三个身影在那转悠,不时闪烁出灵光。 云锦荣微眯双眼,闪身过去。 亭中,沈青嘉双臂环于胸前,端坐一边。徐凉意和常欢不知何时来的,此刻正耷拉着上眼皮,哈欠连天。 两人一见她进来双眼唰地一亮,徐凉意凑过来,好奇地看向云锦荣身后,见她身后空荡荡不由问道:“江敛送走了吗师姐。” 常欢眨巴着眼睛看过来。 云锦荣摇摇头,“送走?不,他尚有用处。” 话音一顿,目光扫过两位师妹,“你们怎的在这,不是睡了么。” 徐凉意一捂胸口,表情痛苦地扶着桌子坐下,“可别提了师姐,痛苦,太痛苦了。” “?” 云锦荣看向常欢。 常欢噗嗤笑出声,指着徐凉意,又点点身后草丛中蹿来蹿去的小白身影,“小白溜进房间从高处跳下来,正好落在徐凉意胸口,给她压醒了。” 草丛里簌簌一阵响,而后探出一只雪白的脑袋。 小白,一只通体雪白的,胸口一簇小黑毛的狸奴。 姿态优雅的从草丛里迈出来,轻盈跃上石桌,抬首看向云锦荣,而后身形一歪,就地躺下。 云锦荣哑然失笑,摸上小白脑袋,顺着脊背慢慢抚摸。 沉默半响的沈青嘉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嘴巴半张,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云锦荣道:“临安那处秘境一月后开,但我觉着那群仙门不会如此好心,我们十日后动身前往。 “早些去总归不会是坏事。” 脑海中那道“秘境半月后开启”的声音与任竹雨的话音渐渐融合。云锦荣抬手扶额,轻捏眉心。 “好。”沈青嘉微微拧眉,倒是没有异议。 云锦荣哈了个哈欠,看着三人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睡了。” 月色洒在亭中,小白站起身,随在云锦荣身后踏上山道。 - 铮—— 射出的黑子击上剑身,发出一声脆响,而后顺着力道,精准弹上额头,完事又转向弹上另一人。 “诶呦!” “啊!——” 随着痛呼声响起,黑子精准落回掌心摊开向上的那只手。 腕部微微抬起,黑子滑向指尖,白皙细长的手指捏住,啪地一声脆响拍上棋盘,落子。 下一秒,对面坐着的女子眼睛瞪圆,身体前倾,不可思议地看着棋局,嘴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云锦荣单手撑脸颊,巡视了眼不远处空地上捂着额头蹲下痛呼的两人,嘴角微勾。 指尖转着颗黑子,静静等着沈青嘉思考。 一缕黑紫魔息圈着茶壶从斜里探出斟茶,另有一缕托着放有坚果、糕点小零嘴的盘子伸过来,悄悄放下。 她抬眸,顺着魔息收回去的方向望去,一抹红白色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露出踪迹。 一红衬白袍的青年正枕着手臂躺在树上。 是江敛。 云锦荣收回视线,轻敲桌面。 自那夜过后已过去五六日,伤好后他便安分了不少,昨个还不知用了何方法,让徐凉意下山时给他带了几身衣裳。 目光飘向心不在焉挥着剑的徐凉意与常欢,从二人脸上扫过,落回桌对面。 对面的沈青嘉尚在纠结,手中白子将落不落。 云锦荣伸手拿起块糕点,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伸出手隔空点点棋盘上空荡的一处:“师父不如下这……” 沈青嘉手一抬,示意她先别说话,目光紧紧盯着棋盘上那两处空位,神色略显狰狞。 待云锦荣将手中糕点吃尽后,她长舒一口气,脸色坚定,将子落下。 云锦荣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视线在棋盘和自家师父脸上游荡,灵力自罐中托起一子,利落按上棋盘。 沈青嘉顿时僵在原地,死死看着棋局,头后仰痛苦闭目,而后将手里棋子一扔,拿起一旁的茶盏猛灌一大口。 蹭的起身,转身,玉笛凭空出现,她一把握住,走向正在摸鱼的两小徒弟,口中念念有词道:“不与你下了,阿意阿欢来练剑。” 那边正软绵绵举着剑挥招,头却悄悄仰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树梢上那只小鸟的两人慌忙收回视线,手上动作不停。 云锦荣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捏起颗黑子在指尖转悠。 淡蓝灵力蔓延而出,覆盖棋盘,将棋子放回棋罐,收拾残局。 目光飘向山前种着的柳树,枝丫微微摇晃,柳条被风吹起,斜斜地飘在空中。阳光洒在其上,将翠绿柳树映得泛起金光。 粉白花瓣随风而来,打着旋落进掌心。 云锦荣忽的开口:“江敛。” 树上青年懒洋洋出声问道:“做甚?” “你要寻的人可有画像一类的物品?我或可帮你寻找一二。” 江敛蹭的坐直身体,身形化为血雾,飘到桌前,一屁股坐下。 眸中带着狐疑看向女子,“真的?” 云锦荣点了点头,眼前青年微微蹙眉,目光落向虚空,似是在思索。 江敛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我也不知。” “?” 云锦荣秀眉一拧。 “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但只要见到她我便能认出。” “……你,那夜你说认错人又是何意?”云锦荣一噎,似是没料到这人寻人竟然没个画像、物品。 哪怕有个小物件也能寻着气息找到。 四洲二十四境那么大,江敛难不成想一处一处寻过去?!! 她短促的轻哈一声。 “你的身形气质与她相似,我在那集市上看到你的身影,未多想便急急追了出去。”江敛垂眸避开云锦荣目光。 云锦荣一时不知说何好。 说到这,云锦荣话音一顿,注视着青年身周缠绕的黑紫魔息,和时不时冒出来的魔气,微微蹙眉。 到时不会人没寻到,他先被除了吧。 思及江敛那点修为,云锦荣轻嘶一声。 这人连她都打不过,遇上金丹以上修为的跑不掉又打不过,那她那二十多万灵石不就打水漂了。 真不知是如何避开仙门弟子,从北洲渡来东洲的。 她微微摇头,灵力打开腰间乾坤袋,卷起几样东西置在桌上。 江敛微眯双眸,不知她这摇头是何意,但总觉着她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古怪与怜悯。 云锦荣扔出一物,直直落进江敛掌中,而后垂眸看向桌上的黄符。 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张张黄符浮起,有序悬在她四周。 云锦荣双指并拢,以指作笔,虚空画符。 金光闪烁,符文自指下勾勒出模样。 待最后一笔成型,符文散发出淡金微光,附上浮 在周围的黄符。 云锦荣指尖轻点,将其中一张推向江敛。后者眨眨眼,双手接过黄符,不明其意。 “收好随身带着,免得到时被仙门认出。” 剩下黄符围在她身周旋绕几圈,落入云锦荣手里。她握着黄符起身,往练剑三人那迈步走去。 江敛一手捏着黄符,一手握着方才被扔过来的解毒丹,低垂着头神色不明。 - 斜阳穿过密匝匝的叶网在地上织出流动的墨色图。竹枝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细长的叶片彼此摩挲。 溪流哗哗啦啦,只听咕咚一声,有东西入水。 蓝色身影在一片绿意中格外显眼。 云锦荣立于溪边一只竹上,脚尖点着竹身,将细长翠竹压弯到极致,使其顶端没入水中。 她双目紧闭,一手于胸前结印,阵法浮在身前,一手背在身后,指尖掐诀。蓝色灵光萦绕周身,裹挟着水珠从水面浮起。 春风吹动衣角。 虚空中肉眼不可见的灵气向此处聚集,活跃在云锦荣周身,急不可耐地想要触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试图钻入体内。 云锦荣胸膛轻微起伏,周遭灵气随着她的呼吸进入体内,游走在经脉中,经过四肢百骸后,又在下一次呼吸间被排出体外。 不入丹田。 水珠在她身周起伏,平静的水面忽地泛起波澜,形成小型漩涡,一息后仿佛被无形之物拽起般,溪水漾出水面,于云锦荣身前掀起一道水帘,宛如一面晶莹剔透的水镜。 镜面微微扭曲一瞬,而后砰地炸开,水花四散,避开云锦荣,哗啦啦落回水中。 耳边一阵水打枝叶的声音。 数息后水面重归平静。 云锦荣缓缓睁开双眸,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吐出。 那颗圆润金丹稳坐丹田,灵力在它周围环绕。 “又失败了。” 云锦荣苦笑一声,脚下轻点落上山石。翠竹猛然弹起,带着破空之声直起身形,晃悠半响后安静下来。 自她修为达到金丹大圆满后,便再未精进半分,每每尝试突破时都会失败。 灵力虽然入体却不流入丹田,只在经脉中游走一圈,而后被排出体外。 她攥紧手掌,垂眸看着水面。 竹叶落在上面,顺着溪水飘远。 林中响起一声叹息。 江敛盘腿坐在远处,手里握着一团黑紫魔息,捏圆揉扁。 他定定看着那道背影,眼前一阵恍惚,呢喃道:“芙荣……?” “芙蓉?”不知何时过来的云锦荣正站在身前,满脸疑惑看他,嘴里轻声重复道。 江敛猛地回过神来,与云锦荣对上视线,目光交汇一刹那后淡定挪开。 “没什么。” 云锦荣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多想。正欲挪开视线,就见青年眉头忽然紧皱,七窍都有血渗出。 江敛乍然睁大双眸,瞳孔骤然放大,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青石和云锦荣衣裳下摆上。 刺痛感从心脏处蔓延开来,江敛下意识捂住胸口,体内寒意层层逼来,冰冷的疼痛像千万根细针扎进骨髓,似乎要将全身血液冻结。 魔气半点运行不了,江敛脸色煞白,冷汗从额头冒出,痛苦地栽倒在地上,蜷起身体。 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齿间溢出。 “江敛!” 14. 第 14 章 “江敛!” 蜷起身子在地上痛苦呜咽的人一张脸皱起,面色惨白,耳鼻眼处有血渗出。 云锦荣微微蹙眉,半蹲下身,掌心灵光乍亮,伸向江敛身躯,妄图以灵力探查他体内。 手行到半空忽地停下,转而伸向腰间乾坤袋,拿出一堆瓶瓶罐罐,挨个倒出往江敛嘴里放。 几瓶寻常丹药下肚,不见江敛状态回转,反倒有股愈来愈严重的架势。 地上的青年死死咬着下唇,冷汗落下,将身下那一块青石浸染成深色。 云锦荣咬着牙齿,神色露出几分纠结,目光看着江敛那张俊脸。 很快她神色一松,轻呼出一口气,掌心翻上,凭空出现一枚散着药香的圆润丹药。 丹药浮在掌心,雪白丹身上绘着一道金色纹路。 “你可又欠了我一笔,仅有的两枚太微碧玉玄丹,便宜你了。” 淡蓝灵力自另一只手涌出,牢牢缠上江敛。 白皙细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指腹下传来冰凉的触感,带着点冷汗的粘腻。 身体竟这般冷。 按理说吃了解毒丹便可压制无心谷的毒,江敛现在这般模样分明就是毒发的迹象。 他没吃解毒丹?!! 秀眉狠狠拧紧,云锦荣指尖稍一用力,江敛紧紧咬住的牙齿便分开了一条缝。 掌心那枚丹药被灵力托浮着进入江敛嘴中。 太微碧玉玄丹入体。 丹药化为药汁流入喉咙,而后渗透进江敛经脉,混着血液与魔气在体内游走,经过四肢百骸,流过心脏与丹田,冲刷他体内造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心脏与丹田处缠绕的黑色气息在药效下渐渐变淡,最后不见踪迹。 沉浸在经脉中的草药也在丹药无数次的冲刷下消失。 体内无法调动的魔息与魔气也被动的承受着来势汹涌的丹药。 江敛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紧缩的眉头舒展。 竹林之中呜咽声变小,渐渐被枝叶簌簌声盖过。 几息之后,云锦荣盘腿坐在江敛身侧,目光巡视过他的全身。 后者发丝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贴在脸颊上。 上好的丹药就是好用。 云锦荣手指敲着膝盖,轻哼一声,眼底透出一抹淡蓝灵光。 身上延伸出去缠绕住江敛的那根蓝色灵线,不知何时后者那端变了色,血红血红的,红的似要滴血。 云锦荣抬手,指尖勾起灵线,轻轻拨弄着。 随着手指动作,云锦荣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丝想法。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变小。” 想法一出,魔息自江敛体内涌出,裹上他的身躯,又在下一息后咻地散去。 地上的人成了十二三岁的小孩模样。 云锦荣轻唔一声。 “变大。” 血雾笼罩全身,半息后小孩变回青年身形。 江敛的呼吸渐渐平缓,灵线也在云锦荣的视线中变换,呈现回蓝色。 眼底灵光散去,云锦荣起身,指尖掐诀给自己施了个净身术。 鼻尖嗅着那股甜香,她微微蹙眉,自上而下打量江敛,心头一动。 血雾再次出现。 看着变小的江敛,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香甜味也逐渐变淡,云锦荣满意点点头,脸上露出抹笑容。 运转灵力托起昏死过去的人,她踏上林间地上那块突兀的青石地。 其上稀稀拉拉散落了层枯枝落叶。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空鸣。 一道无形汹涌的气波骤然出现,随着云锦荣的步伐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青石地板上的枯枝落叶被卷起,随着气波的势不可挡之势四散开来。 四周翠竹被震得随波晃动,竹身不可控制地向外弯曲,枝叶哗哗作响。 云锦荣在青石板中央站定。 青石板上出现一股灵气白芒,顺着板上纹路蔓延,直至延伸完整块青石。 阵法自脚下升起,白芒逐渐升高,将二人笼罩。 下一瞬,青石板上的二人身形咻地消失在原地。 - 通体雪白的狸奴顺着窗口跳进房间,落地,行至床边,纵身一跃跳上床榻。 小孩尚未苏醒。 它大喇喇踩过小孩胸口,粉粉的鼻尖走近脸庞,待确认小孩确实没有醒的迹象后跃下床,从窗口跳出。 狸奴迈着轻巧步伐奔向院内躺椅上的那人。 足下轻点,跃到那人腿上。 “喵~”师姐师姐。 云锦荣挪开话本,视线落向膝上狸奴。 “喵呜。”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狸奴将脑袋凑近云锦荣手掌,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云锦荣手掌一翻,将狸奴小脑袋包进掌心,细长的手指贴着狸奴脸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地抚摸头顶。 “嗯,他自愿的。”云锦荣轻嗯一声,手下摸着徐凉意的小脑袋,只觉想笑。 这两心不是一般的大,一个敢做,一个敢吃。 江敛体内的毒原先已被压制住,每日吃枚解毒丹,不刺激便无事,待她拿到无心谷的解药便可。 云锦荣瞥了眼腿上翻肚皮的徐凉意。 也不知是哪味药材与无心谷的毒相冲,激的那毒素爆发开来直入心脏,差点让江敛暴毙。 “喵喵喵喵喵喵呜?”师姐师姐,解掉我的变……诶他醒了。 徐凉意叫声一顿,歪着小脑袋看向房门处。 云锦荣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十二三岁的小孩江敛正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睛眯着,似是还未清醒过来,只懒懒掀起道缝。 江敛目光搜寻半天,而后锁定躺椅上的人,慢吞吞走过来。 云锦荣低头与徐凉意对视一眼,后者乖乖趴下不叫唤了。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来,捏着徐凉意后颈,将对方甩出去。 徐凉意:“喵!!——”江敛我去你喵喵喵!! 云锦荣:“?!!” 云锦荣一愣,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变大身形的江敛,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似是没料到他走来就是为了将猫扔出去。 她指尖掐诀,四爪朝天的猫在半路被接住,身体撞上一处无形的空气墙。 空气中泛起涟漪,慢慢将猫放下。 云锦荣眼睛一眯,淡淡问道:“无事了?” 江敛先是蹲下身,自下而上看着云锦荣,点点头,而后扭头怒视那只猫。 云锦荣抬手,抚上对方乌黑发顶,手下人身体一僵,维持着方才那副扭头的姿势,定在原地。 嘴角一勾,云锦荣手下用力,像揉小狗似的,重重在江敛头上揉了一把。 揉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移 向手中话本。 江敛怔怔转头,眼睛瞪大。 不远处平安落地的徐凉意长舒一口气,瞳孔变圆,死死盯着江敛的后背,全身肌肉绷紧。 长长的尾巴垂下,紧紧贴着身体,一步一步悄悄接近躺椅旁蹲着的人。 狸奴浑身透着一股谨慎与一丝藏不住的怒意。 霞光劈头盖脸地撒下来,小院中的风不知何时止了,树梢不再晃悠。 墙边种着的一簇簇花丛散发着幽香。 “啾啾。” 两只鸟落上小院篱笆,目不转睛地看着院中。 一寸,两寸,三寸,就是现在! 云锦荣将手上话本摊开放在腿上倒扣,手肘搁在扶手上,手掌撑着脑袋,歪头对上江敛视线,眸中带笑。 黑瞳中映出眼前的景象。 通体雪白的狸奴高高跃起,四爪对准江敛后背。 “嗷!——” 后背传来猛然撞击,江敛身形微晃,重心不稳,上半身前倾,双手撑地。 原先在身前的躺椅瞬息间移到几步开外。 狸奴稳稳站在江敛背上,高昂脑袋表情得意。 院中响起一声短促的“哈”,而后笑声渐渐变大,充斥这间小院。 江敛和徐凉意寻声抬眸望过去,云锦荣手臂撑着扶手,一手自然垂下,一手拿起话本子挡住脸,肩膀颤动,笑声从话本后传来。 徐凉意迈动爪子,跳下地,斜斜撇了眼江敛,昂着脑袋往云锦荣那小步跑过去。 云锦荣稍稍收敛笑意,移开话本,目光紧紧盯着跑过来的徐凉意,视线一瞥江敛,自然垂下的那只手指尖掐诀。 迈着四条小腿跑来的徐凉意猝不及防地恢复人身,脚下一个踉跄,上身前倾,头微微低下。 只听一道呼啸声,魔息擦着发顶飞过。 她稳住步伐,旋身。 江敛握着团魔息,身形笔直立在那,脸上露出抹笑容。见徐凉意看过来,他脸上笑意更加灿烂。 云锦荣撑着下巴,坐在躺椅上看二人间的气氛逐渐凝固。 她双指并拢,置于架上的灵剑应召颤动,咻地飞出,落入徐凉意手中。 那头的江敛看云锦荣投去视线,后者冲他一扬下巴。 江敛垂眸看向掌心魔息,手掌无意识收拢。 掌心魔息被捏圆揉扁,随之变换,不过半息就成了一把剑的形态。 他笑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请赐教。” 徐凉意冷哼一声,“丹药一事是我错,但这不是你扔我的理由。” 话音未落,她执剑飞身上前。 江敛立于原地,半步未动,魔息不出,只凭剑招去挡。 青玄剑诀对青玄剑诀。 云锦荣起身,踱步走向院中石桌。掌心拂过桌面,桌上茶水糕点凭空出现,茶壶尚且冒着白雾。 灵力托着茶壶斟了碗茶,云锦荣轻抿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过招。 江敛剑招熟练,挡下徐凉意的攻势游刃有余。 反观徐凉意,只前两式练得极为熟练,后面虽记得招式但略有些磕绊,倒像被江敛引着出招。 云锦荣单手摸着下巴沉思,身侧悄然出现一抹金光。 恰在这时,沈青嘉端着盘玫瑰奶酥慢悠悠行至小院门口,身后跟着个垂头丧气、焉巴巴的常欢。 沈青嘉注视着院中情形,惊呼出声:“小心。” 15. 第 15 章 铮—— 剑身碰撞发出铮鸣。 灵剑脱手而出,光滑剑身映着天边橘红霞光,在空中打着旋飞远。 还不待落地,只听小院里又一声清脆铮鸣。 斜处伸出一柄花剑,自剑身下方托住,随后剑尖一挑。 灵剑向着徐凉意那处打着转飞回去。 徐凉意上前半步,稳稳接住。 云锦荣不知何时起了身,手里握着那柄花剑,侧身看向那边两人。 漆黑的瞳孔被霞光衬着。 她的嘴角上扬,面色柔和,向着江敛和徐凉意勾勾手。 “来。” 徐凉意扭头看了眼江敛,撇撇嘴,“能与师姐对招,真是便宜你了。” 话音未落,她足下轻点,飞身上前举剑。 云锦荣左手挥剑,脸上神色从容,自青玄剑诀第一式使起,带着徐凉意出招。 另一边江敛握着剑迎来。 目光悠悠自江敛面上飘过,云锦荣眼睛一眯,手中剑招变幻。 顺着方才抵挡徐凉意刺来那一剑的力道转变方向,轻而易举破了江敛来势汹汹的剑势。 江敛动作一顿,旋即恢复,神色浮现出一丝疑惑。 他先前使剑诀有这一招吗。 她们练的莫非是改良过的? 不对。 方才那人分明没有这招。 他快速撇了眼徐凉意,心下暗暗思索。 修为一般也就算了,怎的剑招也记不全。 江敛心思飘远,剑招漏了个破绽。 云锦荣看了眼徐凉意,两人目光交汇。徐凉意蓦地收势,一个旋身退出去。 前者眼神骤变,气势凌厉,剑锋凌冽,带着丝初春的寒意。 江敛心下一惊,执剑来挡,被剑势震开。 二人过了十余招,残存的霞光照亮小院。 云锦荣抬眸看了眼天色,凌空一脚踹上江敛胸口,脚下借力身体后仰,在空中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而后翩然落地。 江敛脚下急退数十步,堪堪止住步伐,手掌摸向胸口被踹的那处,体内气血翻涌,喉咙瘙痒。 剑尖刺入泥土,江敛扶着剑,捂着嘴弯腰,抑制不住的咳嗽从嗓子眼冒出。 他抬眸看向身形修长,背对霞光,背脊挺直如松,看不清面上神色的云锦荣,眼前忽地一阵恍惚。 云锦荣的背影渐渐与脑海中的那道身影重叠。 “芙荣……”橘黄霞光晃眼,江敛低声喃喃道。 话音出口,一丝疑惑自他眼底一闪而过。 熟悉的感觉。 江敛低眉垂眸,手掌捂着胸口被踹的那处,痛意已消,喉头瘙痒感减弱。 “做什么踹我。” 他止住咳嗽,小声嘀咕。 花剑消散在空中,云锦荣一拂袖,视线掠过江敛,迈步走向树下石凳。 江敛所使的剑法与沈青嘉所使剑法一致,莫非二人师出同门?!! 眼神看向正咬着玫瑰奶酥的师父,云锦荣微微蹙眉。 那她拜师前使的那套剑法也与沈青嘉相似…… 她是何处学来的。 云锦荣思索着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 魔息自江敛袖中探出,直直伸向石桌,卷起桌上茶壶挨个斟茶。 而后他直起身,掸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目光落向树下石桌处。 云锦荣抿了口茶水,微微摇头,驱散脑中思绪。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眼角处快速闪现出一抹绿。 她寻声侧目看过去,徐凉意宛如斗胜的赢家般稳坐石凳。 视线下移,江敛自她脚边露出身形,呈大字型仰躺在地,目光呆滞。 云锦荣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掌心灵光一闪而过,身侧凭空出现一把椅子。 掩在袖中的那只手掐诀。 江敛只觉后领处传来一股力道,温柔且不容抗拒地将他扶起,按上云锦荣身侧的那把椅子。 江敛愣愣地看向云锦荣,后者目不斜视,将茶盏放下。 他脸上露出抹笑容,嘿嘿一笑,拎起茶盏给空了的杯子斟茶。 黑暗笼罩天际,飞鸟发出啼叫落回树上。 沈青嘉抬头看了眼天色,视线在四人身上打转,“用晚膳吗。” 焉焉巴巴的常欢趴在桌上,撩起眼皮看向自家师父,默默转动脑袋摇摇头,“唉。” 徐凉意嚼着玫瑰奶酥,咽下嘴里那口,开口道:“你不吃我吃,天香楼上了新菜品。” 云锦荣瞥了眼身侧江敛,视线自他脸上扫过。 这些日子在青阳山顿顿不落,看上去倒是比初见时多了几分肉。 目光上移,猝不及防地对上江敛的视线,后者的眼里明晃晃的透露出想吃的讯息。 云锦荣默默移开目光,看向沈青嘉:“……吃吧,它家好像上了新菜。” 闻言,江敛双眸唰地一亮。 云锦荣瞥了眼他,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养了这几日,又吞了她一颗太微碧玉玄丹,放点血不过分吧。 这般想着,云锦荣抬头看天。 月亮明亮,星星稀疏,万里无云。 沈青嘉取出玉简,传讯给天香楼让其准备。 末了收起玉简,就见四人坐在这纹丝不动。 她语气染上丝疑惑,“怎么不动,走啊。” - 是夜,月黑风高。 “叩叩。”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沈青嘉打开门,视线看向难得敲门不直接进屋的云锦荣,紧接着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江敛双眸紧闭呼吸平缓,被灵力托着。 竟是晕过去了。 云锦荣立在门外,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自家师父,而后伸出一掌,掌心向上摊开。 她勾勾手指。 “做什么?”沈青嘉视线收回,抬手轻拍她掌心。 云锦荣笑道:“借点灵力师父。” 沈青嘉:“……”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沉思,“不要多,九成就行。” 沈青嘉眼睛一瞪,“想都不要想,最多一成,我这下有小的,都给你万一遇上修为高点的打不过怎么办。” “一成太少了师父,八成也可以。” “做梦,至多三成。” “七成!” “……四成。” “六成!最少最少了师父,你想想应宁。” “五成!” “好!”云锦荣斩钉截铁的应道。 沈青嘉一愣。 “……?!!” 话既出口,再想反悔也来不及了。沈青嘉哭笑不得。 半响后,云锦荣伸手接过沈青嘉递来的乳白色球状物。 那是由金丹修士五成灵力凝聚而成,内里泛着灵光的小球,刚好能一手握住,攥在掌心不易察觉。 遇敌只需将其扔出,触之则炸开,直面金丹灵压。 金丹以下无敌,金丹以上只能看运气。 云锦荣将小球放入腰间乾坤袋内,反手又拿出一个储物袋,递给沈青嘉。 后者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青嘉扯出抹笑容,将她腰间的弟子令扶正。 “万事小心。” “嗯。七日后,临安江城见。” - 金岭断崖。 两岸山峰高耸。 断崖峭壁好像被人用剑砍去一半,直上直下。 崖壁呈现出黑灰色,其上寸草不生,枯死的树根探出半截悬在空中,在月色的照射下,影子投射下来,好似鬼魂游曳。 崖底漆黑一片。 山风自耳畔尖啸而过,吹动发梢。 女子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一道透明屏障自身前升起,隔绝山风。 云锦荣御剑悬于半空,垂眸打量这片地方,掌心攥紧。 灵剑载着她缓缓落向崖底。 叮!—— 白光乍亮,瞬间将这片断崖哄成白昼。 云锦荣微微蹙眉闭目。 待白光减弱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淡蓝灵光流转。 到了。 应宁坠崖后那群仙门正义人士设立的封阵。 脚下阵法浮现,将这片区域圈在法阵范围,不可再入半寸。 云锦荣迈步走下灵剑,踏上封阵。 灵力拦腰托着江敛,跟随在她身后。 阵法白光明明灭灭,不住发出嗡鸣声。 似是在警告。 阵法下方漆黑一片。 “应宁。” 云锦荣脚掌点地,用力摩擦阵法。 封阵没有丝毫变换。 她委身蹲下,手掌按上阵法,阖目。 灵识自云锦荣眉心探出,无形灵波以她为中心漾向四周,笼罩这片区域。 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她二人再没有活物。 灵波消散,灵识回拢。 云锦荣睁开双眸,起身。 灵力托着江敛靠近她。 青年双眸紧闭,神色安详,两边碎发散乱。 灵力抬起江敛的手臂。 巴掌大小的匕首自云锦荣腰间的乾坤袋中飞出,靠近江敛手掌,不住比划。 刀光凌冽,瞬间划破他的掌心。 鲜血自伤口渗出,蜿蜒向下,流向指尖,汇聚成血珠。 血珠愈凝愈大,在指尖摇摇欲坠。 云锦荣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 终于,血珠再也承受不住,从指尖坠落。 落上散发着白光的阵法,四溅开来,给白光中添上丝血色。 一息,两息,三息。 封阵没有任何变化。 云锦荣单手扶额,轻嘶一声,定定地看着血迹。 怎的不对,为何没破阵法。 难道江敛的血不管用?! 她目光沉沉,抬眸扫过四周峭壁。 莫非…… 阵眼! 云锦荣目光一定,立于原地,微微垂眸,衣摆无风自动,飒飒作响。 金丹灵压释放出来,铺天盖地地碾向周围峭壁。 一石一尘一枯枝被裹挟着浮起,飞向半空,在夜空中打着旋,呈漩涡状缠绕在一处。 而后蓦地被碾碎,震开。 山风吹拂,眨眼间没了踪影。 没有。 云锦荣睁开双目,眼神生冷。 她迈步镇定走向江敛,抚上他那处伤口,指尖灵光闪烁。 血液凝固,伤口渐渐愈合。 不多时,连道伤疤都未留下。 那道蓝色灵线显露出踪迹,浮在两人之间。 封阵封阵,封的是应宁这魔修。 若她用魔气攻击又会如何? 云锦荣单手摸着下巴,缓缓踱步。 离金岭数百余里外的一处村镇上,阖目静坐的男子乍然睁开双眸,目光直直地刺向金岭方向。 16. 第 16 章 心念一动,蓝色灵线轻颤,淡白色灵力自云锦荣身周浮现,围着她萦绕。 云锦荣抬起手臂,细长的手指抚上灵线,在指尖缠绕。 淡白色灵力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蓝色灵线一路蔓延,探向昏迷中的江敛。 灵力甫一接触到灵线末端,江敛体内咻地涌出一缕黑紫魔气。 魔气顺着灵线末端缠上灵气,与其交融缠绕。 视线中,淡白、黑紫、蓝色三种颜色互相辉映。 黑紫魔气越涌越多,逐渐将淡白灵力吞噬转化,隐有顺着蓝色灵线伸向云锦荣的迹象。 下一瞬,淡白灵力暴涨,自蓝色灵线上分出一缕粗壮的分支,凌空抽向往前进了半寸的黑紫魔气。 黑紫魔气肉眼可见的一顿。 淡白灵力收回那一缕,与魔气在灵线末端交融。 云锦荣手指微勾,黑紫魔气顺应她的召唤,自江敛身上迸发出来,在空中汇聚。 另有一缕伸出,触上脚下散发着淡白灵光的阵法,试探性的拍打了下。 云锦荣垂眸静静看着那缕魔气的动作。 封阵无反应。 头顶夜色忽地一暗。 云锦荣抬头。 空中那团魔气越聚越多,遮天蔽日,将此处掩盖住,隔绝了月色。 一股令人不安的寒冷悄然降临,笼罩住这处。 耳畔充斥着魔息尖啸声。 山风不知何时停了。 江敛的脸色在阵法白芒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惨白。 对方体内的情况自灵线传入云锦荣脑海。 经脉内的魔气逐渐接近枯竭。 差不多了。 云锦荣手腕一翻,指尖松开蓝色灵线,体内正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淡白灵力停止输送。 余下的淡白灵力静静地缠在灵线上。 她手掌微张,伸至眼前,隔空虚虚一握,抓握住那团魔气。 一道淡蓝屏障自身周浮现,笼罩住江敛。 云锦荣深吸一口气,一股凉意顺着鼻腔进入体内,刺激思绪。 胸膛剧烈起伏,而后随着气息呼出缓缓落下。 漆黑的眸子中透出冷意,云锦荣眼神淡漠,目光似刃,剜向被山体遮掩的暗处。 手背青筋凸起,手臂带动腕部,隔空抓握那团膨胀巨大的魔气,狠狠扔出。 轰—— 那处崖壁顿时凹陷下去一块,碎石四溅。 云锦荣侧身,细丝金链脱腕而出,在空中无限延伸拉长,散着微弱金光在其身周形包围之势,挡下飞来的石头,链身流转。 一双黑瞳中映着细丝金链的金光,目光透过链身,直直看向自狭窄崖壁后狼狈飞出的那道身影。 云锦荣淡声开口:“阁下来了缘何不现身,躲在一旁做什么。” 男子落上阵法,单掌抬起掌心向外,一道灵力屏障自身前升起。 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屏障上,声音充斥此处。 奚风雪双眸微眯,视线掠过数不清的碎石,悄然打量着十米开外的两人。 一看不出修为、能使魔气、身周却又缠绕着灵息的蓝衣女子,和一个昏迷的男子。 那女子脸上似笼了层白雾,看不清面容。 她的身影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高挑,周身气息平和。 若忽略她方才抓着那团魔气往他这处甩,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温和且无害的女子。 但,周围的空气自方才起便瞬间低沉下来,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力量将此处笼罩,一点点收拢。 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压迫感自对面传来,阵法光影明明灭灭,符文流动都显得缓慢无比。 不安与退意同时上升。 奚风雪喉头微动,无声咽下一口唾沫。 要说吗?问夜色正浓你来金岭做什么? 这不废话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要动封阵。 这阵下面封的是什么?他也不知啊。 要管吗?值得吗?不值。 他在心中无声咒骂。 长老无缘无故调他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必要搭上小命。修行不易,还是保命要紧。 这人看着修为不弱,况且对面有两人。 撤! 心头瞬间涌上无数句话语,一个念头横冲直撞地冒出来,横扫其他想法。 待碎石沉寂下来,奚风雪收回灵力,向着对面女子遥遥拱手,面上扯出一抹笑。 “叨扰叨扰,路过路过。” 云锦荣静立原地,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灰衣男子,眼见着对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心拧起,面容微微扭曲。 半响后后者面色一松,似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她冷哼一声,目光自上而下打量对方。 一块二指大小的玉佩悬在男子腰间。 样式眼熟。 玄一宗的人。 守阵人? 细丝金链收缩回巴掌大小,落回手中。 指腹摩挲着链身,云锦荣看着对面敛了周身灵力,低眉顺眼地站在那的男子,神色不明。 周围忽地陷入一片死寂。 手掌掩在袖中,奚风雪垂着眼帘,脚下不动声色地微微后挪。 “既如此,还请阁下在此处稍候。” 云锦荣脸上漾出笑意,唇角上扬,柔声道。 话音未落,指尖灵光乍现,她咻地甩出一道阵法。 阵法脱手而出,直直飞向轻挪脚步的男子,悬在后者头顶。 两道淡白阵法自头顶那道阵法分出落下。 一个落在脚下,牢牢锁定男子步伐。 一个浮在腰部,困住他的手臂动作。 阵法落成。 “这……这不好吧道友,我在此处会耽误您行事,不若让我先行离开。” “不耽误。” 云锦荣看着他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奚风雪臂膀微动,试图挣脱,却只觉身体被牢牢禁锢住。 手指虽可动,但体内经脉滞涩,半点引不了灵力。 方才还带着丝谄笑的面庞微微扭曲,奚风雪面上泄出一抹掩不住的震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对面那随手甩阵的蓝衣女子,心下骇然。 凉意自后腰一路向后脑勺蔓延,身体不由得打了个颤。 随手甩阵! 这女子如同喝茶般,轻轻松松甩了个阵法出来! 据他所了解,世间能做到这般的,除了那些个隐世的大乘尊者,也就飘渺宗那些整日与阵法打交道的修士能做到这点,还得是熟识阵法的金丹以上修士。 看其装束,不像飘渺宗人。 奚风雪目光扫向蓝衣女子腰间,一青玉在其腰间,随着后者脚下动作微晃。 隐世的大乘尊者?!! 奚风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眸微微瞪大。 幸 好他来前已传讯宗门,现在只祈求宗内尽快来人。 云锦荣神色怪异地瞥了眼这人,虽不知对方心中作何想法,但单从男子脸上神色来看,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仰头看了眼夜色,东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天快亮了。 算算时日,御剑赶来北洲,就算全速也耗费了三日,今天是第四日,离约定好的七日仅剩三天。 破阵一事不能耽搁。 内心默默盘算着,云锦荣手上动作不停。腰间的乾坤袋内飞出几个巴掌大的小瓷瓶,被灵力引着浮在江敛脸庞。 此刻正有序地一个一个拔塞,挨个将归元丹灌入江敛嘴中。 江敛嘴巴微张,丹药入口即化,自行入喉,化入经脉。 药香自这处漫出,溢散至奚风雪鼻尖。 他鼻翼轻动,嗅着空中这股药香,愣愣地盯着远处将这千金难求的上品归元丹不要钱似的灌入男子嘴中的人。 奚风雪双唇微启,一句无声的话语脱口而出。 千金难求的上品归元丹发力,江敛枯竭的经脉逐渐充盈,魔气充斥经脉,体内流转一圈后在丹田凝聚。 云锦荣手掌向上摊开,而后握拢,空了的小瓷瓶凭空化为粉尘。 山风吹拂而过,裹挟着粉尘一路飘远。 眼底闪着淡蓝灵光,魂契那条蓝色灵线再次浮现在空中。 识海内显出江敛那残缺的魂魄。 云锦荣眼神泄出一丝余光撇向呆滞住的奚风雪,指尖掐诀。 蓝色灵光闪烁,后者的眼神明晃晃的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变成疑惑神色。 见状,云锦荣收回视线,专心盯着江敛,心念一动。 江敛手臂缓缓抬起,掌心向上。 黑紫魔气出现,在他手心凝聚,汇成球状。 魔气浓郁。 - 北洲东边玄一宗。 一飞鸟以势不可挡之势冲过山门,一路疾行,穿过大广场,往执事堂射去。 大广场上吵吵嚷嚷,人来人往,橙黄校服连成一大片,宛若云霞,轻红烂漫。 “快看!传讯鸟。” “往执事堂去的,这是发生何事了?” “谁知道呢。诶对了,这次东洲临安境那小秘境是谁带队?二师兄还是大师姐?” “应当是二师兄吧,大师姐自上届五洲大比落败后便再未出居所,前些日子不有言说大师姐已至金丹大圆满,在筹备突破么。” “这位师妹,你这都何时的消息了,消息有些落后啦。现在已经在传大师姐顺利突破元婴,这次带队入临安秘境呢。” “……” “……” 执事堂。 一身着橙黄校服,腰后配刀的少女迈步踏出,手抬起,精准地接住飞速掠来的传讯鸟。 身侧跟着的执事堂弟子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欲接过传讯鸟。 带刀少女手掌抬起,掌心向外,不容拒绝地制止执事堂弟子的动作。 “金岭……此次前去东洲临安,刚好顺路。”少女话音顿了顿,紧接着道:“转告你们二师兄,让他带队,我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那执事堂弟子已明白其意。 大师姐这是要接受金岭这一事。 遂微微弯腰向着少女一拱手道:“那此事便拜托大师姐了。” 带刀少女利落拔刀,脚下轻点踩上刀身,御刀往金岭方向去。 17. 天骄道心粉碎机 冷风呼啸而过。 掌心的那团魔气随着动作被狠狠拍向散发着微弱白芒的封阵。 魔气与灵力相触,耳边呲啦声响此起彼伏,眼前轰地一下升腾起一股黑紫雾气。 雾气蒙蒙,将三人笼罩。 有用? 不,没用。 云锦荣轻叹一声垂眸,目光透过遮挡视线的黑紫雾气,仔细打量脚下尚在散发白芒的阵法。 阵法下方漆黑一片,看不见内里情形。 金光自腕上一闪而过,咻地钻入浓郁的黑紫雾气中。 两三息后,雾气淡去,显出两人身形。 江敛双眸紧闭,身体悬空,手臂耷拉着垂在身侧。 守阵人那处,独留失去灵力的符文散落在地,人已不见踪影。 “真麻烦。” 云锦荣动作从容地理理袖口,视线看向身侧的江敛。 后者睫毛轻颤,呼吸加重,似是要清醒过来。 她抬手,手指屈起,隔空轻弹上江敛眉心。 青年面色柔和,呼吸变得平缓绵长。 指腹捻着衣边嵌着的一圈黄豆大小的白玉珍珠,云锦荣定定看着江敛那张略显秀气的脸,眉心轻蹙着,微微摇头道:“亏了,竟对这封阵没有丝毫作用,看来还是得寻破阵之法。” 另一边,借着宗内师姐给的保命灵器顺利挣脱阵法,贴上疾行符,向着玄一宗方向跑出去数千里的奚风雪停下步伐,单手扶着树干,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看向玄一宗方向,口中连连道:“感谢师姐感谢师姐,靠宗内来人不如靠自己。” 打不过对面总跑的过对面,花重金购买的疾行符,好用!这灵石没白花。 待气息喘匀,奚风雪直起身,手掌探向腰间储物袋。 后颈忽地一阵发凉。 身体不由得打了个颤,奚风雪愣在原地。就着半截手伸进储物袋里的这个姿势,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一截细丝金链自他身后探出,贴着他的肩膀,蓦地出现在眼角余光里。 “啊!——” 奚风雪手里攥着玉简,猛地回身,噔噔噔后退几步。 方才他站的地方空空如也。 那金链呢?!! 掩在衣袍下的双腿打着颤,奚风雪皱着张脸,欲哭无泪。 肩头传来一下轻拍。 !!! “守阵师弟?”少女嗓音清软,如利刃般劈开奚风雪的慌乱。 宗内师姐终于是来了! 这声音好生熟悉,不知来的是哪位师姐? 奚风雪定定心神,正欲转身,却又听少女远远喝道:“别动!” 忽地一股磅礴刀意自身后斩来,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斩破空气极啸而来。 细丝金链附在奚风雪背后,见状如有灵智般,一端幻为锥形,利落捅入男子心口。 链身拉长,捆住奚风雪,将他的身体挡于身前,直面凌冽刀意。 刀锋距穿心而过的细丝金链不过一尺的距离,裹挟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细丝金链缓缓抽回锥端,在奚风雪灰衣上蹭着,将其上的鲜血擦去七成。 在来人的视线中带着奚风雪咻地飞入空中,就这般拎着他往金岭方向去。 天已大亮。 云锦荣捏着江敛脸颊上的肉,指腹稍稍用力,“没用便没用吧。” “嗯?” 识海内金链那头一颤,云锦荣抬头看向远处天空,脸上浮现出疑惑。 天际远远的出现两个黑点。 速度很快,眨眼间黑点逐渐变大,显出二者身形来。 在前的是方才的灰衣守阵人,后面的则是一身橙黄的少女。 明染。 没想到这守阵人发出求救信号,来的竟是明染。 云锦荣眼眸微眯,莫非应宁一事她也参与其中了。 当年那场大比,打到最后的热门人选便是玄一宗明染、沧澜剑宗温醉山和无名小宗里杀出来的应宁。 若她参与其中,倒也说得过去。 大宗养出来的天骄被个寂寂无名的同辈打败…… 云锦荣单臂置于胸前,另一只手肘靠着手背,单手摸下巴,盯着远处遥遥袭来的人影发呆。 二者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至近前。 细丝金链捆着一路吐血的奚风雪落在云锦荣身后。 云锦荣指尖灵光闪烁。 金链松开束缚,半死不活的人闷声落地,滚在灰石地上。 而后细丝金链拣了块奚风雪身上干净的、没沾血的衣裳,细细将链身上沾着的鲜血擦拭干净,缠回云锦荣腕上。 明 染停下步伐,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云锦荣和她身后那人,视线掠过昏死过去的奚风雪,冷声道: “你便是那妄图破阵之人?” 指尖抚着链身,指腹传来丝凉意,云锦荣淡淡开口:“我实在是不喜欢有人居高临下地与我说话。” 明染:“什……” “所以下来吧你。” 金光飞射而出,链身一端瞬息间缠上明染双脚,云锦荣握着另一端,猛地一拽。 细丝金链在半空甩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链身折射出耀眼金光。 轰——地一声巨响,尘埃四起。 云锦荣指尖掐诀,狂风平地起,吹动衣角,飒飒作响。 风吹过,卷走尘埃。 百米之外,橙黄衣衫在灰石土地中格外显眼。 云锦荣垂眸,瞧着掌心若有所思。 一般。不是说明染突破了吗,这修为不像啊。 还是方才事发突然没反应过来? 她轻唔一声,微微侧身,刀身拖着流光裹挟着厉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我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明染身周缭绕着层灵光,封行刀一击未中,在空中旋了半圈飞回她手中。 明染握着刀柄,滔天怒火涌上心头,自坑内飞身而出,一双眼睛瞪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远处那道蓝色身影。 方才若非灵力自行运转护体,照那个力道,她非得半伤不可。 此人先是妄图破阵,再是打伤守阵弟子,现在又对她下此狠手,不可留。 明染目光沉沉,杀意涌现。 “青阳宗,云锦荣。” 云锦荣神色不变,瞧着明染,双唇轻启。 “青阳……”明染脚下动作忽地一顿,惊喝道: “应宁是你什么人!” 云锦荣勾起唇角,温柔笑道:“应宁,我师姐。” 虽不想承认,但谁让她拜师比她早呢。云锦荣默默想道。 “你师姐?!!” 明染立在原地,目光惊疑不定的打量她。 但下一瞬她便收起目光,伸出一臂,手掌向上,语气极为客气:“在下玄一宗明染,修为金丹大圆满。” “在下青阳宗云锦荣,修为同样是金丹大圆满。” 云锦荣学着她的样子,淡淡开口。 18. 第 18 章 灵剑再一次挑开斩来的刀,云锦荣五指并拢,手腕旋上半圈,猛地一掌拍上虚空。 灵力凝于掌心,砰地一下打出,周遭空气如石子入湖面般泛起涟漪。 灵光乍现,一条淡蓝灵蛇自掌心冲出,直直扑向明染。 明染双脚微动,欲后掠避开,下一瞬,她的双瞳瞪大,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脚下。 一道散着微光的阵法不知何时出现在脚下。 什么时候! 她心下一惊,抬头看向袭来的灵蛇。 周遭空气滞涩,灵力调动不畅,身体仿佛被困于此处,挪动不了半分。 身体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景象被拉长。 视线中,那条巴掌大小的灵蛇摆着蛇身,身周缭绕蓝色流光,无声地打上腹部,而后从她身后冒出。 一击完,灵蛇化为光点,于空中寸寸消散。 橙黄衣衫的少女自空中倒飞出去。 明染喉头微动,鲜血不可抑制地从嘴角溢出。 一双眼睛深深地盯着数步外的蓝衣女子。 三年前,四洲大比最后一场的场景自脑海中浮现,明染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悲凉。 她不过闭关三年,宗外修士怎的就如此厉害了?!! 应宁也就罢了,怎的连她师妹也打不过。真是受够你们青阳宗的,一个两个都是变态。 心头涌上无数言语,明染周身气息颓然,任由身体倒飞。 腰部忽地传来温和力量,将她拦腰托起。 视线中蓦地出现一颗散着灵光的蓝水玉,安静的坠在来人胸前。 明染视线上移,身形一晃。 手中陡然一轻,云锦荣抬眸看向闪到五步开外的橙黄衣衫少女。 单手捂着腹部,身体微曲,正从腰间乾坤袋内掏疗伤丹药的明染。 云锦荣微微拧眉,一双黑眸细细打量她,内心泛着嘀咕。 轻轻打了下,怎会伤得这般重?她不是金丹大圆满吗,怎的这么脆,连她五分之一的灵力也承受不住。就算是丹药堆砌起来的修为,也不应当如此。 仙门弟子都这般?!! “你赢了,可以走。” 明染嚼着疗伤丹药,边调动体内灵力修复伤处,眼睛看着云锦荣,收拾好思绪,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你们仙门弟子都如你这般?” 云锦荣忽地开口,没头没尾地问道。 视线中的明染脸上露出疑惑,隐形的问号自她头顶冒出。 云锦荣微微摇头,轻笑一声,不再看她。 蓦地,一道微弱杀意如利刃般刺入识海中。 识海内刺痛一瞬,眼前一阵恍惚,云锦荣身形微晃,脚下跄踉了下。 是魂契那头传来的。 江敛! 她猛地扭头,看向江敛那处,眼底灵光乍现。 枯瘦的手掌猛然抓上手臂,带着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道。 奚风雪单手如刃,斩向昏迷男子的那只手臂猛地顿住,在距男子胸口一指的地方被牢牢钳住。 视线中的男子双眸依旧紧闭。 ! 奚风雪腕部用力,手背青筋暴突,试图挣脱男子束缚。 可惜手臂分毫不动。 暴虐汹涌的魔息自红白衣袍男子身后涌出,尖啸声充斥耳畔。 云锦荣站稳身体,立于虚空居高临下地看向崖对岸。 江敛体内沉寂的魔气被她催动,嗷地一口吞噬掉打向胸口的攻击。 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她微眯眼眸,垂下的手无意识攥紧。 涌出的魔气蓦地开始躁动,在江敛身周翻滚。 一把黑紫色的剑眨眼间成型。 明染撇了眼下方缠斗的二人,看向云锦荣急切开口道:“不可!” 随后她脚下轻点,飞身下虚空,一手按下奚风雪催动法器的手,一手催动灵力挡下袭来的魔气。 明染道:“此人不可杀。” 云锦荣身形不动,淡淡开口:“有何不可,区区一个筑基弟子。” 方才若非她反应迅速,死的可就是江敛。 虽说他没了用处,但还有那笔债呢,还清之前江敛不能死。 声音顺着山风飘向崖上。 二人对面的白红衣袍男子动作停止一瞬,而后猛然暴起,魔气透出刺骨寒意。 阴暗魔气蓦地袭向明染身侧的奚风雪。 与此同时,另一道气息自西北方远远袭来,眨眼便至。 攥紧的手掌一松,嚣张的魔气瞬间收回江敛体内,眼底蓝光淡去。 “染儿。” 来人一身黑色窄袖衣袍,乌发一丝不苟的束起,发带拖下来长长的一截垂在肩上。 脚踩散着火红流光的大葫芦,葫芦上缠绕金色阵法。 随着灵力燃烧,迸溅出点点金光。 男子眉眼锐利,面无表情地停在云锦荣与明染等人中间的空处,微微侧脸看向明染方向。 明染:“师父。” 奚风雪:“公定长老。” 云锦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在脑海中翻掘记忆。 冷公定,清一宗战堂长老,传言修为已至化神。 明染师父竟是他,他怎会来?不过动下封阵竟也能惊动他。 指尖摩挲着细丝金链,云锦荣冷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敛。 眼下不方便动手,凭她现在的修为,真与冷公定打起来,若想全身而退还是有些困难。 思绪流转间,一道透着审视的目光从斜里看过来。 云锦荣皱眉,冷眼对上那人的视线。 冷公定双手环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舌头抵着上颚,云锦荣身形笔直,淡淡地与其对视。 周遭一时之间陷入死寂。 奚风雪攥着袖子,看看自家长老,又看看另一边的蓝衣妖女,手一指,抬头看向公定长老,嘴半张:“此人……”便是妄图破阵的妖女。 话未说完,后劲传来一击重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奚风雪的身体软绵绵地就要往前倒,明染就着左手的姿势,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其拎回,不至于面朝下倒地。 灵力撑着奚风雪,明染抬头对上自家师父投来的视线,脸上露出笑容,扬声道:“师父,这位守阵师弟先前遭破阵之人重伤,许是创到了脑子,现下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也幸得这位道友搭救,师弟才不至陨命。” 冷公定瞧着亲传徒弟,视线静静撇过晕过去的奚风雪,忽略另一个身影,微微点头。 “染儿,你先带他回宗,让执事堂另派人过来守阵。”他语气温和道,“我与这位热心道友有事相聊。” 明染踌躇一瞬,视线悄然挪向云锦荣,二人目光交汇一触即离。 “是,师父。” 封行刀 出现变大离地三尺,明染拎着奚风雪跳上去,慢悠悠往清一宗方向去。 注视着明染离去的身影,冷公定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打量蓝衣女子。 像,真像。这目中无人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像极了那人。 冷公定:“多谢这位道友救我宗弟子一命。” 云锦荣:“……” 冷公定:“敢问这位道友师承何处?” 云锦荣:“……” 冷公定:“道友若无所属,可来清一宗。” 云锦荣:“……” 若非情况不对,她真想来句脑有疾否。 她所了解到的冷公定传闻都是一字:冷。 两字:寡言。 三字:下手狠。 云锦荣不搭话,冷公定也不再开口,气氛又冷了下来。 冷公定也不恼,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冷眼瞧着她。 二人就这般相对而立,僵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手掩在袖中轻捻链身,云锦荣心道:明染既已替她瞒过,此事便先到此,破阵一事下回再议,至于那灰衣守阵弟子,若将她供出倒也无妨,她与仙门积怨已久,迟早要解决。 这般想着,云锦荣抬手,对着冷公定抱拳,淡声道:“这位前辈,晚辈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落,她隔空拎起江敛,向着东南方向,身形一闪,霎时间消失在原地,连道残影也未留下。 冷公定:“……” 待云锦荣离去后,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清一宗执事堂的人才姗姗而来。 来的弟子垂着头,对着冷公定行了一礼。 冷公定手腕一翻,一巴掌大小的红葫芦出现在掌心,轻轻往前一送便径直飞进弟子手中。 “若再有人来毁阵不必告知执事堂,用此寻我。” “是,公定长老。” 弟子不明其意,双手接下葫芦,默默应道。 - 来时御剑,回时乘舟。 茶壶冒着热气自行浮起倒了杯茶水。 茶水入盏,瞬间冷凝下来,热气消散。 云锦荣抿了口茶水,看向一旁榻上的江敛。 后者眼睫轻颤。 床上人缓缓睁开双眸,眼底红色微光一闪而过。 待视线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棕色屋顶。 “!” 江敛蹭的坐起身,目光四处打量。 不是在那山上。 他在哪?!! 云锦荣坐在房中小桌前,淡定喝茶。 江敛目光搜寻一圈,落在云锦荣身上,二者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他垂眸,视线下移看向左手,手掌骨节分明,掌心隐隐幻痛。 等等! 经脉也好痛,好似魔气被耗到枯竭。 江敛闭目,感受着体内,魔气一如往常,顺从的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 无异样。 奇了。 江敛皱眉,睁眼抬眸看向云锦荣。 “这是何处?我怎会在此。我掌心和经脉中的痛感又是怎么回事?!!” 云锦荣面不改色:“你魔气暴走,妄图放血自尽,幸而我心善,及时阻拦,才挽回你一魔命,耗费的救命丹这回便免了,不算你债。” 江敛狐疑,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她的脸色,嘴巴张张合合小声嘀咕,身体悄悄往床里挪了挪。 19. 第 19 章 青山翠珑,溪水清澈,一道白袍身影远远地从山旁小道上走来,几个呼吸间便来到聚在一起的几个弟子身后。 “掌门何在?”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手拿乌鸡正准备生火的几个小弟子愣在原地,嘴巴半张,齐刷刷扭头看向悄然到来的人。 来人一身白袍,上绘黑云纹样,黑发束起散在脑后,一双眉眼清冷,面如美玉唇红齿白,显露出一丝秀气。 无声流露的气息带着冷意,语气温和但莫名使人心颤。 若忽略他周身气息,乍一看之下像是宗内同辈师兄。 可一身气势逼人,压根忽略不了。几人分明没做甚坏事,却掩不住的心虚,动作一致地将手里提着的乌鸡往身后一背,跟鹌鹑似的低垂着头。 江问声自认语气温和、神色平静,对这群弟子不好好修炼,在此摸鱼贪吃的行为只当没看见。 在此地困了百余年,又无外敌侵犯,整日若只修炼未免太过无趣。 况且此地灵气浓郁,养的鸡在这种环境下日日浸染,早已灵气入体,吃点乌鸡对修为也有益处。 他再次开口:“掌门何在?” 这四字落在几位弟子耳中便是:哪处的弟子在这躲闲,待我查清必禀明师长,好好训训。 为首身形稍大些的弟子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硬撑着,上前一步拱手道:“禀长老,掌门方才与一人从这过,往桃林去了。” 弟子悄悄抬眸,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坠着一巴掌大小的碧玉,阳光射在其上,隐有二字闪过:问声。 ! 视线再悄悄往上抬,正巧对上男子垂眸沉思的视线。那弟子猛地低头,不敢再看。 眼前的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弟子们直起身,看向男子离去的方向,身侧后入门的弟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口:“这是哪位长老,为何从未见过。”“太吓人了,这林山不是用来养鸡的么,除了值守弟子怎还会有长老路过。”“……” “应是那位,咱们掌门师弟,上辈弟子中最有希望飞升之人。” “啊?是师哥师姐素日闲谈中的那位白水剑江嗷!——” 为首那人顺手在小弟子衣衫上蹭去手上油脂,而后一掌拍上对方后脑勺,“不可妄议长老。……烤鸡烤鸡,还吃不吃了你们。” “吃!” “……” 林山距桃林不远,御剑眨眼便到。 许是因着此地气候如一的缘故,桃林不设阵法也桃花长盛,经久不衰。 江问声落在桃林中,踩上粉白花瓣。 桃树下两道身影正在下棋。 “师姐,我想与你商议开障林入内修炼一事。” 树下女子头也不抬,只盯着棋盘,一手拿桃一手拿棋,托着尾音开口道:“师弟,你不是走太上忘情一道的苗子,放弃吧。你没发现你的修为自百年前起便停在筑基,已不再精近半分了吗。” “正是因如此,我才更想入障林试试。” “那你去吧。”女子爽快松口。 正欲寻理由说服自家师姐的江问声闻言一滞,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而后咽下去。 “多谢师姐。” 男子来得快去也快,得了首肯便忙不迭离去。 姜微澜盯着江问声远去的背影,默默平移视线看向对面少女,“芙玉。” 芙玉:“?” “你那还有你家殿下收藏的话本子吧,借我看看。” 这出不去的该死秘境,枯燥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姜微澜无声咆哮。 芙玉微微一笑,指尖按上对方试图撤回棋子的手,将那枚棋子放回。 “无聊就去破秘境,以你的修为斩开条通道不成问题吧,姜掌门。” “我修为又不似从前那般,再者说这秘境麻烦,还真斩不开。” “……” “……” - 临安江城。 “师姐!” 一只手臂高高举起,跃过行人,挥舞着与人打招呼。 隔着人群,云锦荣与自家师妹遥遥对上视线。 探测的秘境入口落在临安境江城附近,素日里本就喧闹的江城现下又涌来许多修仙者,城内人潮拥挤,客栈家家客满。 青石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路边摊贩的粗犷叫卖声充斥在耳畔,喧嚣。 青砖墙根处,一抹灰色身影一晃而过。 云锦荣随意瞥了眼那人,收回视线,指尖掐诀,带着江敛绕开行人停在徐凉意身前。 徐凉意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拎着油纸包,看看自家师姐又看看她身侧的碍眼江敛,冲着云锦荣笑问道:“师姐你去哪儿啦。” 她伸手递出糖葫芦,云锦荣摇摇头。 “去了趟北洲,师父呢?” “在楼上。” 闻言云锦荣点点头,随意瞥了眼身前这家客栈。 客堂内坐满了人,小二端着酒菜穿梭其中。 多数人虽衣饰普通,坐姿松散,但单从行为举止来看,是仙门弟子。 不知是哪家仙门弟子。 她迈步往里走,临上楼梯前顿下脚步,侧身看向江敛。 因着城内修士众多,免不了撞上一修为高的,一眼看穿他魔修身份,索性让江敛幻成小孩模样。 江敛脖颈处露出一截红绳。 云锦荣视线掠过他领口。 胸前另戴了收敛气息的法器,现在这人与寻常小孩没什么区别,除非主动暴露,不然来个化神修士也不一定能辨出其身份。 她一扬下巴,示意道:“多日未用膳,吃点去吧。” 江敛面露警惕盯着她,头摇如拨浪鼓,“不吃。” “真的不吃?” “不!” “好。” 天字一号门牌挂在门框边上,四个字龙飞凤舞,黑墨上隐隐透着金光。 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云锦荣微微低头,对上常欢乍亮的双眼。 “师姐!”常欢让开位置,转头冲着屋内叫:“师父,师姐回来啦!” 沈青嘉倚在窗边,单手撑着窗棂,闻言转头,视线扫过两个小徒弟,缓缓停在江敛身上,怏怏道:“你们俩……三个,出去转转。” 徐凉意视线在江敛和糖葫芦间转换,最后一咬牙,递过去。 三人一人一根糖葫芦,溜溜哒哒地走远转身下楼。 云锦荣收回视线,从容进屋坐下,给自己斟了盏茶。 上好的御青茶在齿间香气溢散。 待一碗茶下肚,云锦荣指腹摩挲着白瓷碗沿,缓缓开口:“还需从长计议,但毁阵一事惊动了清一宗冷公定。” “冷公定?你与他动手了?!!” “并未,他是现世十位化神之一,实力不容小觑,以我现在的修为,招惹他做什么,我只担心……” 沈青嘉长松一口气,踱步过来坐下,定定地看向云锦荣双眸:“没有便好。临安秘境要开了,这几日好好休息,到时你带着她们三人入内。” “你呢?” “我?我当然是在外等你们出来。” 云锦荣看着眼前一脸理所当然的女子,微微点头,“届时和她们说一声。” “……” “……” “我也去?!!” 江敛指着自己,瞪大眼睛,视线在云锦荣和沈青嘉间来回穿梭。 他一个魔修,混在修士中间入秘境?!! 江敛目光一顿,一丝谨慎自眼底闪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两女子。 不等二人开口,他忽地攥紧胸口,身形随之晃动,脚下一个踉跄,左脚拌右脚,扑通倒地。 江敛一手拉着沈青嘉衣摆,脸努力扬起,眼睛瞪得圆圆的,泛起水光。 他气息微弱地开口:“我……我体内还有毒,恐不能同行,万一我与你们在秘境中失散,又碰巧毒发,那我,那我。啊——好疼,我好像毒发了。” 嘴里蓦地喷出一口鲜血,尽数落上云锦荣泛着流光的衣摆。 ! !! 支着耳朵偷听,视线悄悄撇过去的常欢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从师姐、师父和江敛身上掠过,手在桌下悄悄扯住正专心摆弄小玩意的徐凉意。 徐凉意回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扫到自家二师姐衣摆上的痕迹时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睛微微瞪大。 二人默默起身,轻轻拿起桌上散乱的玩意,脚步悄然挪动,一点点接近门口,随后迅速打开房门蹿出去。 江敛盯着蓝色衣摆上那刺目的红色,脸一僵,愣在原地。 房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忽然间沉重起来,寒意自脊背爬上来。 云锦荣脸色瞬间铁青,眉头拧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扯着衣摆,直勾勾地盯着那处。 愣了一息后,她目光如刀,射向趴地的江敛。 云锦荣轻笑一声,委身半蹲,手指掐上江敛带点肉的脸颊,柔和道:“不用等毒发了,现在就解决你。” 指尖灵光闪烁。 脸被强硬揪着,眼角余光透出白光,江敛脸上神情变换,眉轻皱,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 “云真人……云真人!灵石,灵石,二十多万的上品灵石,您想想,您想想!” “不用想了,你现在死。” 云锦荣一抬手,隔音阵法嗡的一声从指尖射出,瞬息间笼罩房内。 江敛心中蓦地一沉,喉头微动,无声咽了口唾沫。 视线流转,看向一旁站着的沈青嘉沈掌门。 沈青嘉双臂环于胸前,低头看向拽着自己下摆的江敛,后者眼里明晃晃的透露出求救的讯息。 她摇摇头,别过脸去。 脑海中先前在青阳山上的记忆涌现出来,沈青嘉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眼底黑沉沉的。 江敛使的剑法还未得知从何处习得,若能探明,她是不是也能从中窥得青玄宗踪迹?若一切顺利,她是不是还有望回青玄? 沈青嘉嘴角抿紧,指尖点着手臂,视线飘忽不定。 “等等!”她蓦地出声,打断云锦荣握着金锥的动作。 云锦荣扬眉。 江敛眼神里闪着光亮,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去便不去罢,届时与我一同在外等候。” “好。” 云锦荣应声,松开江敛,金锥在手中一闪,变回细丝金链戴上手腕。 浅金符文随着她的动作自下摆涌现,寸寸上缠,一点点吞噬掉衣上的血迹。 她挥挥手,散去隔音法阵。 阵法从边角开始点点消散,融入空中。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房内紧绷的空气蓦地一松,屏住的呼吸呼出口,江敛悬着的心落回原位。 “ 元希觉,这是江城,可不是你们散修盟,不长眼撞了我们的人,道歉!” “凭什么,分明是你们先撞过来的!” “……” 散修盟? 云锦荣耳朵微动,踱步走到窗边,视线看向长街。 楼下阵营分明的两拨人对立,中间空出一块地,堵在这间客栈门口,其中一波为首的还稍有些眼熟。 先前在绥武白露城遇到的那名讹人少女。 元希觉? 距分身传回的消息,楼凝雨的徒弟好像就叫这名。 原来是她。 云锦荣弯腰手肘撑着窗棂,单手撑下巴,好整以暇地观望。 散修盟这边十多名人士一水儿的灰袍,面带半张银面具,看不清神色。 她轻唔一声,视线落在散修盟中站位靠后的女子身上,嘴角勾起。 多日未探查分身,没想到她也随着散修盟人来此。 “散修盟?那另一边是?”沈青嘉走过来,隔空点点与灰袍人对立的那堆人。 云锦荣:“看腰饰,无心谷中人。” 话音未落,窗边凑过来一个人,扒着窗户往下看。 云锦荣垂眸,只看到江敛打着旋的发顶。 她抬手,掌心抚上对方头顶,用力揉了两下。 ? 江敛抬头,心里嘀咕:怎么跟摸狗似的。 “衣上绣着紫色绛心草纹样的就是无心谷,认识吗?”云锦荣点点楼下,看着江敛问道。 后者神色疑惑,定定看着那群人。 江敛思索一瞬后缓缓摇头。 他没见过。 那他身上的毒又是从何处来?江敛微微歪头,眉心轻蹙。 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眼前恍惚一瞬,他摇摇头,用力闭了闭眼。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散修盟那群人,江敛视线一定,牢牢锁定人群中那名站在后方,身姿挺拔的女子,瞳孔骤然放大。 芙荣?!! 云锦荣余光注视着江敛的动作,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散修盟人,双眸微眯,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 散修盟中有何? 身侧江敛忽地直起身,边走边伸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开口道:“啊天色不早,该早些休息了。” 云锦荣目光凝视江敛背影,手指轻敲窗棂。 “呦,打起来了。”沈青嘉尾音上扬,拍拍云锦荣手臂。 散修盟中人突然出手,长街上五颜六色的灵光乍现,灵力乱射,符篆乱扔。 围在两方四周看热闹的众人哗地散开,吵闹声骤然变大。 一道耀眼金光自夜空中落下,以势不可挡之势轰然落地,笼罩这片长街。 狂风随之呼出,如狂风卷落叶,将长街上乱斗的人卷上半空。 金光中传来噼啪声响,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城内禁止动武。” 女子的怒吼从无边夜色中传来,带着几分不耐。 云锦荣不适地半眯眼眸,待金光散去后才缓缓睁眼。 青石长街已恢复如初。 - “好多修士啊。” 徐凉意踩着屋顶,放眼望去,这片一望无际的绿地上已站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人群仿佛被利刃割开般,分为一块一块的,中间隔着五六人的空位,互不侵犯。 青阳宗三人不赶早,只捡了个人群末不起眼的位置等着。 沈青嘉倒是真没来,带着江敛在客栈中等着。 云锦荣负手立在徐凉意身旁,衣摆猎猎。 目光看向仙门那一众。 靠近秘境入口的位置被六大宗占据。 明染未寻到身影,沧澜剑宗温醉山倒是来了。一身轻快紫衫,正与几位女子交谈。 观几人衣饰,约莫是别宗人。 视线挪过仙门,落在中间那处。 散修盟和无心谷人士自那夜后就沉寂了好几日,直到今日才见身影。 两方隔着三四个人群遥遥对望,空中隐隐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约莫有一柱香的时间,霞光从天边泛出。 虚空中传出一声细微嗡鸣。 “来了。” 场中有人惊呼出声。 最前方的虚空中,蓦地出现一道黑色裂纹,天地瞬间失色。 裂纹随着时间流逝被缓缓撑开,紫色光芒自其中现出。 浓郁灵气从裂缝处透出,厉风裹挟着灵气,直直拍上人群。 淡蓝屏障瞬息间撑起,笼罩三人。 裂缝在视线中被完全撑开,呈一个圆,边缘绕了圈金光,在四周游曳,中间紫色光芒闪烁,愈来愈弱,直至完全熄灭。 厉风止,秘境开。 场上各色灵光顿时收敛,人群躁动起来,祭出灵器浮上半空,如利刃离弦,咻地冲向入口。 “师姐,我们也快些去。” 云锦荣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那道巨大的入口,微微蹙眉,伸手拉住迫不及待要往前冲的二人。 “等等。” 二人话音未落,前方入口处传出惊叫,尚未进入的人群在半空顿住。 与此同时,云锦荣识海内无端叮地一声脆响,沈青嘉无奈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与身侧徐凉意的声音交织。 “二徒弟,江敛……不见了。” “快看,她们被秘境弹出来了!” 20. 秘境 “我知道了,师父秘境这出了点事。” 云锦荣的视线落向远处,掐断传音。 秘境入口散着金色微光,悬于半空,宛如一轮明月,吸引着数千修士削尖了头往里冲。 入口处泛着灵力波动。 仙门压于前方,后面的散修与其他势力躁动起来,却丝毫不敢越前半步。 数十道身影自仙门队伍中冲出,率先踏进秘境入口。 场中静了几息,目光齐刷刷的等着空中那道入口。 未出现其他状况。 仙门弟子开始有所动作,一批一批踏入其中。 那道紫色衣衫领着沧澜剑宗的弟子进入,身影被微光吞没。 下一刹,几道身影从秘境入口中射出,直愣愣地冲着云锦荣三人这处屋顶飞来。 轰地一声巨响,尘烟四起。 “怎么回事!” “怎么出来了,是谁?” 云锦荣视线掠过几人,沧澜剑宗温醉山、清一宗的未名男弟子,还有方才与温醉山交谈的几位女子。 “?” 心头疑惑涌现,还不待询问就听见入口那处又是嘭嘭嘭几声爆响。 随之而来的是气急败坏的怒骂和疑问,未来得及进入的修士停下步伐,立于原地、停在半空,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入。 “什么情况?” “这……这是仙门那几位。” “秘境不可入?不,不对,也有其他人入内未被弹出。” “快看,又有人出来了。” “……” 目光虚虚扫视一圈周遭,落在温醉山身上。 视线追随着从地弹起身,横眉怒冲冲踩着剑再次冲向入口的紫色身影,云锦荣单手摸下巴,眼中透出审视。 也有其他修士随着她一同入内。 轰——地一声响,紫色身影被吐出,身形狼狈地撞上粗壮树干。 心头疑惑更甚。 云锦荣扭头看向徐凉意和常欢,语气严肃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试试。” 话音未落,灵剑应召现出,她脚下轻点踏上剑身。 “师姐小心些。” 云锦荣点头应了,御剑跃过停滞在空中的众修士,在如芒的目光中直直撞向那轮明月。 身躯撞上入口时好似触碰上一道柔软屏障,四周空气泛起涟漪。 随着灵剑往里冲的动作,云锦荣只听耳边啵地一声轻响,而后眼前骤然一白。 耳边吵闹的声音尽数消失。 浓郁灵气直直扑来,四周白茫茫一片。 这是? 云锦荣垂眸看向掌心,虚虚抓了一把。 一股凉意自掌心滑过。 “金丹修士不可入,滚出去!”稚子的声音蓦地响起。 耳畔忽地一阵空鸣,周遭空气蓦然一滞。 云锦荣眉心一跳。 还不待细究,凌厉的破空之声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自前方打来。 云锦荣抬眸,指尖掐诀,欲调动灵力避开。 体内灵力却仿佛被压制般,经脉滞涩,灵海平静无波。 灵力竟运转不了! 遭了! 心下一惊,云锦荣脸色骤变。 脚下灵剑不知何时也已消散,回归识海。 避无可避。 身体被箍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如鞭黑影袭来。 云锦荣轻叹一声,闭目。 破空之声近至耳边时忽地消散,一道温和灵力自身前拍来。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云锦荣睁开双眸。 温和灵力将她推出入口后便骤然消散。 入口处早已停止的厉风再次出现,在云锦荣被推出后蓦地卷起她,向着远处狠狠甩出。 滞涩的灵力再次运转,瞬息间撑起屏障护在身周。 快速倒飞出去的身躯在将要落地时速度渐渐减慢。 云锦荣脚尖轻点,几个起落回到屋顶。 常欢:“师姐!” 徐凉意:“没事吧师姐,如何?” 二人紧张的凑上来,眉头拧紧,面露担忧,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而后轻呼一口气。 “我无事。” 云锦荣摇摇头,那道稚嫩嗓音在脑海中浮现:金丹修士不可入。 这秘境竟限制修为,难怪方才温醉山等人皆被弹出。 指尖摩挲着细丝金链,视线追随前方还在往里涌入的修士。 少数不信邪的修士尚在尝试硬闯。 仙门几人让出位置,聚在一旁空地上。紫衫女子温醉山双手抱臂,正抬头看着上方。 漆黑双眸微眯,云锦荣一掌拍上徐凉意肩头。 “这秘境限制修为,金丹之上不可入,你们二人去吧。”她点点二人腰间悬着的玉佩,“弟子令需小心收好,若遇上打不过的便捏碎它。” 常欢拧眉,咬着下唇,手指拉上云锦荣衣袖,扭头看向秘境入口,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啊?那……那我留在外面……” “不可以。”云锦荣抬手点上常欢额头,面带笑意,温和开口打断她的话。 “放心吧师姐,我会带好她的,保命法器也都带着呢。” 徐凉意拍拍腰间储物袋,拉着常欢跳上灵剑。 云锦荣注视着二人,抬起手臂挥挥手,两道身影渐远。 待二人进入秘境后方才收回视线,四下张望。 周遭修士入了大半,只余寥寥百余人在外。 “该死!这秘境竟限制修为,金丹之上不可入。” “什么破秘境?!!” “不是,为何压制修为也不行!” “认真的吗这,如何是好?就这般放弃吗。” “不放弃又能怎样,有本事你劈出一条路进入秘境。” “……” 都是些被拒之门外的金丹修士。 指尖捻着链身,云锦荣看向那散着金光的入口,目光沉沉。 这秘境有意思,压制修为竟也没用。 限制修为么,那她可定要进去瞧瞧才是。 不知筑基分身入内会如何。 云锦荣轻唔一声,脑内灵光一闪,黑眸乍亮。 脚下轻点踩上灵剑,眨眼间回到江城客栈中。 身后吱呀一声门响。 寻声扭头看去,沈青嘉推门而入。 “秘境出什么事了?阿意和阿欢呢?” “此秘境限制修为,金丹不可入,她们二人已进秘境。我要试试分身入内,看好我的本体师父。” 云锦荣阖目,识海中浮现出一条淡白灵线,一路向外延伸出去,愈伸愈远。 耳边枝叶簌簌声混杂着鸟啼声,清脆悦耳。 她在城外? 倚着树干的女子唰地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簇生长旺盛的树丛。 “?” 云锦荣微微歪头,手摸上树干。 刚 有动作,腰部蓦地传来一股束缚之力,将她牢牢定住。 “?!!” 她垂眸看向腰间,黑紫魔息如有实质般围在她腰间,将其与树干捆在一起。 魔息? 疑惑更甚,云锦荣打量着腰间魔息,双眸微眯。 江敛还是其他魔修呢。 还不待细思,枯叶被残碎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有人来了。 树丛高大,遮掩视线。 云锦荣身体后仰,目光直勾勾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息两息三息。 白红衣袍透过密密麻麻的树丛映入眼帘。 几个呼吸后,来人越过树丛显露出身形来。 小孩一身白红衣袍,乌发高高扎起,脸上带笑,脚步轻快。 云锦荣在心底冷哼一声,直勾勾地与江敛对上视线。 有关江敛的记忆瞬息间涌上心头,师父的话回荡在耳边:江敛跑了。 那日江敛看向散修盟的动作被印在脑中,无限放大。 原来是在看她吗。 云锦荣唇一勾,目光平静。 “荣荣你醒啦!”江敛扑上来,蹲在她身侧,眼神亮亮的看着她。 “松开。” “不可,若是你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才怪。 她面露微笑,目光温和,柔声开口。 云锦荣视线扫过江敛领口,那道红绳从白色里衣中露出一节。 敛息法器还戴着,师父寻不到他踪迹倒也正常。 松了就揍你,逃跑就为了绑她分身吗?!! 小孩拧着眉,视线在她面上流连,半响后兀自点点头,手指点上魔息,嘴里自言自语道:“荣荣向来不骗我。” 腰间束缚一松,魔息消散。 手指微勾,云锦荣眼底现出淡蓝灵光,心念一动,身侧的江敛小孩身形眨眼间变换拉长。 熟悉的甜香味瞬间出现,充斥这片空间。 她蓦地抬手,指尖掐上身形变大的江敛脖颈,就着坐地的这副姿势,灵力覆于手掌,手上用力,拽着对方狠狠按上地面。 江敛身体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惊地林中一阵翅膀扑棱声。 云锦荣身体灵活一翻,单膝压上江敛后背。 她居高临下地垂眸,视线下移。 江敛脸颊紧紧贴着地面,被挤的有些变形,双眸中尚且透着茫然。 云锦荣轻笑一声,一手掐着他脖颈,另一只手落下,拍上江敛的脸庞。 “说,捆我做什么?” “荣荣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江,江……” 江敛侧着头,视线斜斜向上看,江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荣荣是你叫的吗。 云锦荣歪头打量着他神色,指尖蓦地用力掐紧。 江敛白皙的肤色瞬间肿胀爆红,额上青筋凸起,连嘴唇都微微发紫。 瞪大的眼睛充斥着平静与满足。 随着她的动作,男子眼神逐渐溃散,视线毫无焦点,虚虚落在她脸侧。 他落地的手臂微动,在云锦荣的视线中寸寸靠近她散落在地的衣摆,指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衣角。 江敛嘴半张半合,好似在小声说着什么。 断断续续的声音清晰地落进云锦荣耳中。 “荣荣,杀了我。” “好。” 云锦荣细细扫视江敛神色,点点头。 21. 四门 “荣荣。” “噤声。” “荣荣,荣荣你等等我。” “不可唤我荣荣,我非你所说的荣荣。” “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荣荣,不唤荣荣唤什么?” 云锦荣驻足,拧着眉侧目看向纠缠在身侧的江敛,眼神如刀,冷飕飕射过去,再一次后悔没有直接将他拧脖子。 心疼灵石一时手软,造就现在这副场面。 这人这会竟如此聒噪,自方才起便一直跟在身后唤荣荣。 瞄眼江敛神色,后者脸上带着傻笑,一双黑眸弯弯,眼睛里充满喜意。 他不是寻人吗,怎的寻她分身这处来了。 云锦荣挑眉,抬脚往秘境入口去,淡淡开口道: “唤我……沈绛。” “沈绛?”江敛嚼着这二字,随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荣荣你何时改了名?沈绛,沈绛,阿绛。” “噤声。” “我不,阿绛,阿绛。” “……” 秘境入口处,三三两两聚着几堆人,云锦荣冷着张脸,大踏步掠过这群人,目标明确地进入秘境。 江敛落后半步,一同踏入秘境。 此次进入与先前不同,没有了那道柔软屏障的阻碍。 一踏过入口,空中的那股香甜味霎时间消失,眼前恍惚一瞬后骤然变黑。 脚下踩着的实地忽地一空,身体快速下坠,直直向下。 黑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耳畔充斥尖啸风声。 云锦荣微微阖目而后睁眼,极浅的微光自眼底一闪而过。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漆黑一片, 身体还在下坠。 失策,未料到这副筑基分身看不透黑暗。 修为变弱,尚需熟悉。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并着一抹亮光闪过。 云锦荣指尖灵光一闪,向下打出一道灵力。 灵力散出的微弱白芒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在她的视线中直直向下方冲去。 心头默数,在灵光散去后,云锦荣掐诀,经脉中的灵力运转。 灵力覆于身体表面,形成一道屏障,在将要接近地面时,她一个旋身,双脚落地踩上结实泥土。 缓缓起身拂去衣上灰尘,云锦荣抬脚,踏进身前这处山洞。 四周石壁上有规律地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此刻正散发着微光,用以照明。 除了夜明珠,洞内空无一物,只有道一人宽的甬道往里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甬道中漆黑一片。 云锦荣微微侧身,视线看向身后,方才落下来的那处。 自踏入秘境后江敛的气味便消散掉,不知是被掩盖,还是与她走的不是一处。 云锦荣侧耳听着动静,此地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眼底闪过一抹沉思,她回身,大踏步往甬道内走。 甬道幽长,灵力覆于脚底急速前行也耗费了些时辰。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郁,隐隐有光亮透进甬道。 快到了。 云锦荣加快步伐。 亮光充斥出口处,云锦荣微微闭目,一脚踏出甬道。 耳边骤然出现吵嚷声,夹杂着小声的劝阻以及惊呼。 “若不是你们乱走,我师弟何至于伤成这样!没用的废物。” “怪我吗?不是说了我们先走,谁让你们急着往前冲的,莽夫!” “诶诶诶,别吵了,这不有疗伤丹药嘛。” “这才刚进来就伤成这般,后续怎么办!都因为你们,呸。” “别吵别吵,……又有人来了。” 云锦荣:“……” 熟悉的声音。 她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是一群灰袍与淡紫衣衫。 好巧,散修盟和无心谷的。 元希觉挡在三名散修盟人身前,双手叉腰,横眉竖眼,怒冲冲瞧着对面无心谷人,吝啬地分出一抹余光瞥她一眼。 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衣饰,目光一顿,而后缓缓移开,冲着对方为首的男弟子嚣张开口:“哼散修盟的人,我们这边现在四人,姓唐的,你再乱叫等出去就揍你。” “……” 云锦荣垂眸看了眼身上衣饰。 散修盟的灰袍。 “元希觉!你……唔唔唔。” “你们俩别闹了,咱们先设法出了这地再解决恩怨。” 挡在两拨人中间的女子一个眼疾手快,啪地一下将黄符拍上无心谷为首的那人肩头,挡下对方接下来的话,拧眉厉声呵斥。 云锦荣视线在几人身上掠过,四下打量。 与先前那块山洞无甚差别,就是更大了些,空间容纳人数更多,四周墙壁上也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 山洞正中央处有一石台,石台上置一石桌,桌上有三块凸起。 在几人正对面处有四道石门。 手指在袖中轻动,甩了一息也没东西从腕上滑下来。 云锦荣脸色蓦地一僵,右手摸上左手手腕。 腕上空荡荡。 细丝金链未带来。 指尖捞了个空,垂在身侧。 云锦荣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踱步绕开这群人往里走。 “等等,此地有古怪,你别乱走。” 手臂被猝不及防地一拉,云锦荣脚下动作一顿,拧眉看向那人,脸上明晃晃的露出丝疑惑,视线在洞中巡视一圈,与元希觉对上目光。 “元希觉管好你们的人,别秘境没进去先害的我们大家折在这。” 旁边传来讥讽。 云锦荣视线撇过去,无心谷那姓唐的男弟子揭掉符篆,团成团攥在掌心揉捏,脸上透着轻蔑。 “看地上,你一旦踏过地上这道线,两边石壁上便会瞬间射出数道箭矢,穿透护体灵力将你射成窟窿。” 元希觉伸手点点地上。 云锦荣垂眸,视线随之落下,黄土地上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脚尖正踩在上面。 箭矢? 阵法? 眼神微眯,云锦荣看向地面,细细打量着。 夜明珠的光芒照着地面,深浅不一的痕迹显露出踪迹。 黄土地上,隐约有些凹陷下去的痕迹。 因痕迹太浅导致她方才没注意到。 似是看透了她的疑惑,元希觉又道:“这地可不止我们进来。” 云锦荣点点头,收回脚后退几步,瞥了眼倚着墙、衣上鲜血淋漓的无心谷弟子。 视线一扫洞中人,散修盟算上她四人,无心谷那边多一人。 她们尚且在这,那原先那些人…… 云锦荣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石壁,壁面略有崎岖。 连尸身都未留下。 腕上空荡荡,指尖捏上衣角,在指腹间摩挲。 身侧两拨人在小声商讨,云锦荣目光滑过墙上夜明珠,落在地上,在地上痕迹与夜明珠间打转。 这秘境既限制修为,那必不可能设些练气、筑基修士闯不过去的阵法。 不知徐凉意与常欢那边如何。 云锦荣盯着墙壁细细打量,心头思绪翻涌。 元希觉和散修盟两人站在一处商讨着如何出这地,眼神却抑不住地往身姿挺拔,立在两拨人中间空地上的灰袍身影那飘。 那人双手环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墙上那片照明用的夜明珠。 元希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墙上夜明珠摆放极其讲究,大小有 序。 关夜明珠什么事? 双唇翕张,还未出声,就见那女子忽地抬脚往侧边挪了两步,而后迅速且坚定的踏过地上划得那道线,落地。 !! 要遭。 元希觉面露不忍地迅速闭目。 先前进入的修士也有这般不知死活闷头冲的,可下一瞬两边石壁上射出箭矢,瞬息间穿过那些人身躯,灵力都未来得及调动。 那些修士气息瞬间消散,身体软绵绵的倒下,还未触地便被从石台下方伸出的藤蔓卷起拖走。 一息两息三息,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元希觉悄悄睁开眼睛,掀起一道缝,看向那处。 身影消失,人不在那。 又死一个修士。 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直冲向后脑勺,元希觉喉头微动,无声咽了口唾沫。 “愣着做什么呢。” “?” 元希觉抬眸,视线扫过身侧两人又落上可恶的无心谷弟子身上。 视线中,姓唐的那几人半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石台方向,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不就又死了个人吗,有什么好惊讶的。 元希觉嗤鼻。 “照着我的脚印踩过来。” 平淡清冷的嗓音自中央遥遥传来。 元希觉唰地扭头看过去,那道灰袍身影正站在石台上,单手摸下巴,头也不抬地看着桌上三处凸起。 ! 云锦荣伸出手指,戳上石桌上凸起石头。 表面光滑,带着凉意。 指尖点着石桌,她微微抬眸看向对面。无心谷那几人先前是瞧着她走过来的,可到底是有些忧虑,满脸踌躇,谁也不敢第一下踏出。 元希觉三人被挡在后头,见前面几人谁也不迈步,眉一横,伸手推开无心谷弟子,借着夜明珠的光晕,低头精准踩上地面那道浅淡的脚印。 四下死寂。 没有箭矢。 没有藤蔓。 一口气轻快呼出,元希觉小心翼翼踩着余下脚印,几个呼吸间踏上石台。 有了第一人打样,剩下人倒也不是那么顾忌,尾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快速过来。 石台宽大,容纳九人不成问题。 “你怎么知道这样走不会触发阵法?” “很难吗。” 云锦荣摸着凸起,淡淡开口。 走到这石台也不过是第一关,后面这四道门,以及桌上这三块石头,究竟有何用。 她抬头,视线在四道石门上搜寻一圈后垂眸,指尖点着石桌上的凸起,稍稍用力,凸起便陷下去一些。 可以按。 云锦荣抬手,微微蹙眉。 按还是不按。 四道门却只有三个凸起,那多出来的那道门后面又会是什么? 耳边蓦地出现一声清脆响声,云锦荣眉心一跳,视线下移。 视野中,一条藤蔓悠悠地从三块被拍下去的石头上缩回到对面桌沿处。 藤蔓抬起细长顶端,举着藤上那朵盛开的小白花对着她晃了晃,而后在众人视线里咻地一下钻回石台中。 云锦荣:“……” 众人:“……?!” 无声的山洞在藤蔓消失的瞬间嗡嗡声不断,身后四道石门颤动,泥土石子不断从上面抖落,灰尘乱飞。 - 秘境深处。 一处月牙形水潭内,肥胖圆润的脑袋探出水面,半边身子趴在潭边,银白鳞片在头顶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肥鱼转动眼珠子,抬眼看天,稚嫩的声音自它身上响起: “哪个不知死活的修士启动了三门,原还打算这次只少少吃些,嘿嘿食物自己送上门。” 22. 境灵 众人:天杀的藤蔓,绝对是故意的! 石门完全打开,一阵劲风呼啸而出,带出内里略有些发霉的潮湿气味,扑了几人满怀。 丝毫不收敛的强大妖兽气息从四道门后泄出。 众人呼吸一滞,细微的吞咽声在这个山洞响起。 “怎么办?走哪个门。”有人小声问道。 众人脸色略显扭曲,低头看看藤蔓消失之处,又看看四道敞开的门,齐刷刷扭头看向一脸气定神闲靠着桌沿的灰袍女子。 她方才能走过前面半段路,后面也一定行。 接收到几人闪着光的眼神,云锦荣环视一圈,冲着两方人双手一摊,微微歪头,无奈开口道:“别看我,山洞后半段没有阵法拦路,可以放心大胆走。至于门后有什么,我也不知。” 这话倒也没哐她们。 几人闻言脸色一青。 云锦荣起身,在几人的视线中迈步走下石台,明晃晃的走过山洞后半段,往四道石门走去。 脚步在四门前停下。 她在四门前徘徊,目光沉沉。 四道门后面的通道幽暗,看不清情形,露在夜明珠光下的地面各异,从左到右分别是泥土、青石板、碎石和枯叶。 有意思。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指尖捏着指甲盖大小的灵力球,咻地弹入门后。 微弱灵光自门后黑暗中一闪而过。 “你在做什么。”男声自侧方传来。 众人闻言齐齐看过来,好奇、谨慎、忌惮的目光掺杂,落在云锦荣身上。 无心谷唐姓男弟子眼神中透着审视,直勾勾盯着她,双唇翕动。 “啪”地一声脆响伴随着“噗嗤”笑声蓦地在洞中回荡。 “嗷——师妹!你做什么。”唐姓弟子捂着后脑勺,恶狠狠地瞪了眼笑出声的元希觉,而后看向先前那名劝架的弟子。 “唐正青你连先前那阵法都解不开,别在这叨叨,让开别挡道。 “此山洞无其他路出去,看来只能四道石门选其一。” 无心谷先前劝架的弟子率先站出,对着云锦荣露出丝和善的笑容,抬手指着其中一道石门,扭头询问道:“四选一,走这个如何。” 她指的是泥土那门。 四道门里透出的气息无甚区别,走哪道都一样。 云锦荣一扫元希觉,后者敛了笑,正站在落叶和碎石两道门前,面露纠结。 散修盟于她无利可图。 楼凝雨这位散修盟盟主虽也与三年前那场大比有所关联,但应宁那日坠崖时,在场人中并未有她的身影。 可自大比后楼凝雨便没了踪迹,又很难不让人怀疑。 至于无心谷。 云锦荣一压眼帘,盯着身上那件灰袍,思索着那日城中赌坊情形。 战力不如何,以医毒闻名。 思罢,她抬手点上青石板那道门,“走这。” 青石板这路恰到好处的从门内喷出一股带着腥味的热气。 无心谷众人和散修盟三人动作一致的后撤步。 唐正青唤师妹的那位弟子显然是这几人小队中领头的,她见状摇摇头,冲着云锦荣和元希觉等人抱拳,“所选不同,既然这样,我们走最左边这道门好了,就此别过。” 她话音一顿,微微侧身对着云锦荣再一拱手,“方才多谢,待出了秘境,你来六味堂买丹药定给你削价。” 云锦荣点点头,看着五人背影走进最左边那道石门内,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 “诶我要走这。” 寻声望过去,就见元希觉站在第三道门前,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秉着对方是楼凝雨徒弟的想法,云锦荣善意反问道:“你确定?” 在得到前者肯定点头后,云锦荣也微微点头,走到第二道门前,冲着三人挥挥手。 “我选第二道。” 话音落,她头也不回地踏上青石板路。 元希觉瞪大眼睛,在云锦荣身影消失在第二道门内后猛地一跺脚,抬腿就要跟着进去。 “喂!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砰”地一声,元希觉捂着额头,皱着张脸后退一步,抬手伸向第二道门。 手掌在空中被拦住,掌心覆上无端冒出的透明屏障。 它挡在第二道门处。 - 门后通道相比先前的甬道来说短许多,云锦荣数着步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回荡在通道中。 行了数百步就见隐隐亮光,哗哗水声涌入耳中。 阳光透过顶上密密麻麻的枝叶,被切割成块块光影,斑驳地洒在出口处,照亮青石板。 一只黑靴从黑暗中踏出,坚定踩上阳光投射的地方。 水声蓦地一顿。 又一只黑靴踏出,来人显露出身形,一身灰袍披在外面,随着她的动作隐约露出里面的金色滚边衣裳。 云锦荣驻步,略显不适的眯了眯双眸,皱着眉。 待适应些后她抬眸,视线顺着石板路看向远处。 千年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叠。草丛高大有一人高,立在石板路两侧,石板路尽头是个水潭,水面泛着涟漪,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此地灵气充沛,蕴含着某种说不出的灵秀。 一踏入其中云锦荣就感觉到了,呼吸间,她整个人都轻快了些。 这是? 有股陌生气息从水潭中传来。 云锦荣敛眸,稍一思索后抬脚,向着水潭去。 随着她愈来愈接近,整个水潭也进入视野中,只见一条肥硕的大鱼正趴在潭边石头上,沐浴阳光。 银白鳞片折射光芒。 视线中的肥鱼听见动静,眼珠滴溜溜向后转动,看向她的方向。 “!” “啊啊啊啊啊!!!!——” 耳畔霎时间充斥幼童刺耳尖锐的嚎叫声。 还未来得及惊讶的云锦荣心脏突突跳动,耳中响起阵阵嗡鸣。 云锦荣:“……?” 这肥鱼嗓音挺大。 云锦荣狠狠拧眉,手腕一翻,掌心蓦地出现一张黄符。 脚尖用力一踏,飞身掠过水潭,一掌拍上鱼身。 手臂撑着鱼身,身体在空中前仰,翻了个身落地。 尖叫声戛然而止,耳根瞬间清净下来。 这高级符篆就是好用,果然是修士必备。 内心默默点头,她脚下后撤几步,让鱼头整个进入视线。 直勾勾地对上那只圆溜溜的鱼眼,云锦荣眯着眼,单手摸下巴,眼底露出审视。 肥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一双眼中人性化的透露出诧异、恐惧和完蛋了的情绪。 一人一鱼对视半响。 云锦荣缓缓踱步,思酌着开口:“妖?” 鱼眼情绪瞬间变化,明晃晃的透露出:妖?!你全家才是妖! 云锦荣:“不是妖? 秘境内这般好的地方住着你个肥鱼,莫非你是……境灵。” 肥鱼抬眼看天。 云锦荣噗嗤笑出声,停下脚步,视线定定地看着它。 扬起的唇角慢慢落下,脸上面无表情,她木着张脸,指尖灵光一闪,鱼背上的那张符篆散着微光,被灵力引着揭下。 “真是境灵?” “殿下,我到底哪不像,您数百年前来时就这般嘲讽我,现如今您怎么又来呜——” 稚童的声音从鱼身上发出,说着说着竟带了丝哭腔。 “不对不对,这秘境我设了限制,您从哪进来的!” “?” 云锦荣歪头,上下打量他,看来先前说金丹不可入的那家伙就是这鱼。 不过……她来过?! 鼻腔中传出一声冷哼,云锦荣淡淡开口:“数百年前?我如今也不过百余岁。” 耳边哭声一顿,肥鱼瞪着两眼,眼珠转动,似是在打量她。 四周静了几息,而后爆发出稚童尖锐的尖叫声,“您您您您您您您您您…………” 云锦荣微微闭目,长吸一口气,指尖屈起揉揉眉心,另一只手掌伸出,灵气凝向掌心。 “啪!” “咕咚!” 两道声音响过,四周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聒噪。 云锦荣揉着手腕,眼神冷冰冰地看向从水潭中露出半个脑袋的肥鱼,一字一顿:“再叫就把你烤了。” - 与此同时,另一处山洞内。 猩红的兽瞳中倒映出少女紧绷的神色。 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手臂处的衣裳被鲜血染红,血液顺着手指流下,在指尖汇成血珠,随着少女挥剑的动作被瞬间甩出,溅上石壁。 周遭灵剑划破虚空的破空之声被山洞中修士的哀嚎声掩盖。 汗珠从脸颊滑落,徐凉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洞中温度升高,身体逐渐燥热,呼吸随着数次挥剑逐渐沉重起来,胸膛中的心脏剧烈跳动。 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两人高的妖兽,徐凉意无声的咽了口唾沫。 眼角余光瞥了眼身后扶着江敛的常欢,她轻呼一口气,视线快速扫过两侧仙门弟子。 妖兽身上散出的火光照亮剑身,映出山洞内的景象。 十数头三米高的炎狼呈包围之势将洞中剩余的修士拦在石台附近,各式衣裳并着血肉糊成烂泥状被它们踩在脚下。 这山洞里原先有数百名修士,好不容易寻法子过了阵法,走过前半段来到石台上,可下一刹,洞内那三道石门便骤然打开。 幽暗的门后亮起红光,几乎是瞬间,妖兽冲门而出,朝着毫无防备的修士张开利齿。 徐凉意脸色僵硬,目光朝下落在脚下石台上。 这石台下还隐着神出鬼没的细长藤蔓。 大半修士不是死在妖兽口中,而是死在阵法下,后被藤蔓拖入石台中。 太坑人了这秘境!偌大的山洞,前有杀人箭矢,后又妖兽拦路,连个出口都没有! 徐凉意无声怒骂,空着的手悄然摸上腰间弟子令。 弟子令入手微凉,稍稍抚平燥热,如一道利刃,刺入她的脑海。 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晰。 指腹重重摩挲了下弟子令表面,徐凉意收回手。 一只掌心微湿,略显粘腻的手掌从身后伸来抓住她的手腕。 “徐凉意。” 23. 救场 咕咚一声,鱼入潭底。 水面咕嘟咕嘟冒出一连串泡泡,紧接着在云锦荣的视线中砰的一下炸开。 哗啦—— 一肥硕身躯自潭底冲出水面,裹挟着潭水。水珠如瀑,溅向四周,甩上枝叶。 云锦荣微眯双眸,手在身前凭空一划,水珠打来,在身前一米的位置撞上透明屏障,而后顺着屏障缓缓流下,在空中留下一道蜿蜒向下的痕迹。 痕迹暴露在在光下,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肥长的鱼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度,阳光直直洒在它身上。 刺眼灵光一闪而过,云锦荣微微阖目而后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五六岁模样的胖娃娃。 穿着圆领衫,头上扎着双丸子,身形板直地站在潭边,拧着眉一脸严肃的与她对上视线。 “这狠话我早就听过,殿下才舍不得烤我呢。” 境灵边开口边走近云锦荣,停在三步远的地方,视线自她面上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不过殿下,您不记得我了?” 云锦荣掐诀,轰了块干燥青石出来,盘腿坐下,手搭在膝头,指点轻敲。 几百年? 她自12岁遇上沈青嘉和应宁直至今日,也不过刚过百岁,何来的几百年? 云锦荣皱眉。 脑海中的记忆朦朦胧胧,只清晰记得与她二人相遇,再往前…… 视线虚虚落在境灵身上,云锦荣抬手,指尖覆上太阳穴,微微摇头。 再往前便空白一片,怎么也记不起来。 许是过了百年的缘故,再往前记忆久远,记不起来倒也正常。 她默默想道。 “殿下,记不起来是不正常的。”境灵适时开口,“您既来了我这秘境,那便趁机再走一遭,正好将您先前留下的东西拿走。” 云锦荣:“?” ! 身下地面忽地一空,身体极速下坠落入一片黑暗中,耳边破空声呼啸,视线中只余那道忽然出现的通道,透着光亮。 小声嘟囔的稚嫩嗓音在通道关闭前飘了进来,萦绕在耳畔:“嘿嘿来都来了,再让我吃些力量。” - “出口定在三道石门之间,这群妖兽修为与我们相当,诸位,我们若是齐心协力定能冲出去。” 洞中忽地响起一道清朗女声。 “出去之后宝物归属暂且不谈,当务之急是活着出这山洞。” 徐凉意牙关咬紧,经脉中的灵力极速运转,覆上灵剑。 漆黑瞳孔中映着炎狼背上的烈烈火焰,以及那张充满腥味、滴着红色血液,半张着的嘴,如刃般的利齿露出。 热气随着妖兽的呼吸喷洒过来。 凭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徐凉意快速扫了眼那边。 是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 约莫是哪家大仙门弟子。她想。 “吼——” 就在这时,一只炎兽怒吼一声,目光看向余下修士,眼神中透着垂涎,背上火焰随着吼声爆燃。 几乎是瞬间,十几只炎兽暴动,刺耳的怒吼充斥山洞,脚下猛踩,高大的身形跃起,利爪高高扬起,冲入修士群。 “大家别乱!” “噗!——” 徐凉意瞳孔骤缩,巨爪在她眼前拍碎一名修士脑袋,温热脑浆混着血液溅上脸颊。 心脏跳动蓦地一滞,四肢瞬间无力,她呆怔在原地,浑身血液冰凉,好似冻结般。 山洞内分明热气冲天,却有股莫名的寒意自脚底直直串上来。 炎兽拍死一人,调转视线看向愣在旁边的人,咧开嘴,巨大的炎兽巨爪瞄准徐凉意的脑袋,自上而下拍下。 “徐凉意!” 常欢的身影自后方扑来,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圈,避开利爪,而后迅速起身,将徐凉意推给江敛。 “江敛,看好她。” 说着,常欢一把夺过徐凉意手中的灵剑,体内灵力运转,覆上剑身,寒芒闪烁。 江敛慌忙伸手接过被推来的人,视线扫了圈自顾不暇的各人,退至石台边缘。 再往后一步便是前半段的箭矢阵法。 前有妖兽,后无退路。 若是在此处暴露魔修身份。 他咬了咬牙,拎着徐凉意的衣领,手背拍上她脸颊,“醒醒,这是愣住的时候吗!再愣咱们都得死!” 手里少女的眼神溃散,毫无焦点,虚虚落在空中。 江敛转手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将她的视线转向前方举着剑击上炎兽的常欢身上。 剑身落上炎兽表面,没有想象中的血花四溅,反倒是发出一声刺耳响声。 常欢脚下后掠,与炎兽拉开距离,一只手探入腰间储物袋,握住一物,而后猛地掷出。 轰地一声巨响,震得山洞顶簌簌往下落泥土碎石。 炎兽身形被烟尘吞没。 但不过一瞬,一阵厉风吹来,在山洞中盘旋,吹散烟尘。 炎兽身形再次显露。 毫发无损。 江敛眸色一沉,心下骇然,双眸微眯,细细打量妖兽。 背上火焰旺盛,裸露在外的皮肤乌黑,修长的脖颈处三道纹路向下延伸到腹部。 不是筑基修为的妖兽。 三道纹路…… 金丹?! 恰在这时,洞中混乱的情形中有人震惊嚎叫:“金丹!是金丹期的妖兽!” 耳畔“噗嗤”一声响。 又一颗脑袋被踩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笑容渐大,回荡在洞中。 十几只妖兽停下攻击的动作,利落闪身避开修士攻击,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群尚存修士。 一妖兽脚踩修士尸体,嘴咧着,竟发出与人一样的笑声。 “竟才发现吗。”语气中带着怜悯,它口吐人言道。 “这届修士真是一般,也不知境灵大人怎么搞的,竟突发奇想限制修为,吃都吃不痛快。” 话音落,洞中陷入一片死寂,一股无言的寒意蔓延开来。 十几双猩红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眼前这群修士,鼻间喷洒着热气。 “好了小修士们,游戏到此结束,食物该下肚了。”舌尖带着粘腻粘液舔过双唇,炎兽迈着修长的四肢,缓缓往前逼近。 剩下的百名修士脸色铁青,慢慢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死在妖兽口中,亦或是死在箭矢阵法下。 哪个都不是好选项。 常欢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手不由得捂住嘴,她后退几步,挡在徐凉意与江敛身前。 怎么办。 要捏碎弟子令吗。 目光一一扫过高大的妖兽,忽地在某处顿住。 山洞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色圆圈,连妖兽身上的火焰都照不亮内里。 那是什么? 常欢微微蹙眉。 “……” “噗!——” “吼!——” 一点寒芒先至,自上而下贯穿炎兽身躯,从它腹部出来,在空中旋了一圈,落回来人手中。 炎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 一灰袍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洞顶落下,身形灵活,脚下借力,握着剑柄对准炎兽腹部又是一剑。 剑尖挑出一圆润的、闪着微光的物品,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炎兽脑袋施施然落在众修士身前。 炎兽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尚睁着,显然未料到竟有人从洞顶蹿出。 山洞中凝滞沉重的空气蓦地一松。 来人微微侧身,脸上带着半块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眸,视线在身后众人身上掠过。 香甜气味再次出现。 徐凉意、常欢与江敛在此。 云锦荣手里上下抛着那妖丹,目光在青阳宗三人身上顿了一瞬,而后淡淡回身,冷冷看向身前十几只妖兽。 目光森然,寒意汹涌。 “呦,我来得倒是挺巧。”她唇角一勾,语气温和。 灰色衣袍无风自动,露出内里金色滚边黑衫下摆。 金丹大圆满修为毫不收敛,灵压铺天盖地地碾上妖兽。 高大炎兽身子压低,脊背弓起,利齿龇起,嗓子眼发出闷吼,目光中带着谨慎,不善地紧紧盯着这忽然出现的修士。 “此境修为压制,你为何能进来!” “我?唔这就得问境灵了。” 云锦荣轻唔一声,暴虐灵力翻涌,身周闪烁着点点星芒。 那是灵力运转迸溅出的星星点点。 剑在手中旋了一圈,带着凌厉破空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地射出,拖着蓝色流光冲进炎兽之间。 剑光闪烁。 剑芒斩碎火焰,噗嗤一声刺破妖兽坚如磐石的肌肤,在体内辗转。 接连的闷声巨响在山洞中响起。 热气渐散。 眨眼间,十几只妖兽仅余三五只。 目光不见之处,虚空中的透明灵气渐渐聚拢,凝成拳头大小的球状,缓缓上升。 在将将靠近洞顶时,忽地出现一道黑色洞口,将其吸入其中。 灵剑挑着数颗妖丹飞至云锦荣身前。 圆润妖丹散着红色灵光。 指尖一勾,妖丹被灵力引着进入指尖储物戒中。 剩余妖兽连连后退至石门处,面露忌惮。 境灵大人究竟放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修为分明是金丹,却仿佛与它们不在同一境界。 它们竟连还手之力都无。 视线扫过倒下的同伴,为首的那炎兽低吼一声。 四只炎兽闻声慢慢后退,挨个进入石门,隐入黑暗。 妖兽退去。 洞中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呼~,多谢前辈搭救,敢问前辈是何人。”人群中有人站出,强撑着身体,拱手相谢。 扑通扑通声自身后响起,云锦荣转身,视线略过一众软了身子的修士,直勾勾落向青阳宗三人。 灵力扫向三道石门,两三息后,她抬手指向其中一道石门,“走……” 话未说完,脚下又是一空,原先运转顺畅的灵力再次滞涩,身形不受控制地下坠。 扶着徐凉意的江敛瞳孔骤然放大,动作极快的将手里的人推给常欢,脚下飞掠,在黑洞消失前跃入其中。 24. 九凤玄仪鼎 “走中间那道门可出。” “阿绛!” 两道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劫后余生的一众练气、筑基修士长舒一口气,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三门中的中间那道石门。 中间那道门可出,信还是不信? 那位前辈方才虽解决了妖兽,但到底不是一处人。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山洞里陷入一片寂静。 常欢环着徐凉意坐地,将她搂紧怀里。手探进从储物袋,从中掏出疗伤丹药,清心丹、回元丹和回春丹,一把子的下品丹药不要钱似的塞进后者嘴里。 视线看向刚才灰袍身影所站之处,常欢皱着眉头,心头涌上一丝疑惑,方才那人,不论是身形还是气质都好像二师姐。 耳边环绕着江敛那声“阿绛”,她摇摇头,打散疑惑。 怀里的人手臂微动,徐凉意眼神清明起来。 常欢垂眸看向她,瘪着嘴,抬手捏上后者脸颊,“徐凉意,没事就起来,我们先出去。” 徐凉意讪笑一声坐起身,四下张望。 洞内存活的修士修整完毕已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寻了相熟的人聚集,却无一人先行出洞。 常欢站起身,拍拍衣上尘土,手掌伸向她。 徐凉意道:“走哪道门?” 常欢:“中间那个。” 徐凉意点头,二人拉着手,越过一众修士走向那道石门,踏入其中。 - 一轮耀眼圆盘高悬,洒下亮光照耀秘境。 秘境最东边,巨大的湖泊水平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蓝天流云。蓝天间,蓦地出现一轮黑色圆盘。 一道身影飞速坠下。 只听扑通一声响,水幕哗然升起三米高,又在刹那间炸开,哗啦啦落回水面。 另一道身影从黑洞中跌出。 魔气自水里托着江敛从水中浮起,露出上半身。 黑发湿漉漉的垂在脸侧,淌着水,肩上蓦地一重,黑色羊皮靴出现在余光中。 云锦荣双手环胸,凝神静气将灵力凝于脚底,使自己立在江敛肩上不倒,再慢慢运气将灵气流转四肢百骸,站稳身体。 她仰头看向空中,眉头拧紧,眉间聚了丝忧愁。将她二人送来的黑洞逐渐变淡,正在缓缓消失。 徐凉意身上那血迹,也不知是她的还是妖兽的,希望二位师妹能相信她方才说的那句。 无声轻叹,黑洞在视线中消失。 云锦荣低头,目光环视一圈四周,眼底灵光一闪而过。 经脉中灵力运转的滞涩感已然消失。 看样子境灵又解了对她的压制,灵力勉强能用。 灵识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覆盖方圆百里。 四面皆水。 此处湖泊似月牙,倒映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树木,湖面正随着灵识的扩散泛起波澜。 湖中有一小岛,静静卧在中央,岛上树木茂盛,绿意中点缀着点点白。 天空、水下与那处湖岛没有妖兽气息。 什么也没有,境灵为何将她传送至此? 云锦荣微微蹙眉,不解其意,但当务之急还是先从水里出来。 她垂眸看了眼脚下那人,江敛正伸手将湿发撩至脑后。 体内灵力运转凝于脚底,云锦荣踩上虚空,指着远处湖心岛开口道:“先去湖心岛看看。” 说罢,她指尖掐诀,隔空拎起江敛后领,将他从水里捞出,顺手烘干其衣裳。 眼前景象倒转一瞬,方才还远远的小岛已在脚下。 缀在绿意中的点点白显出原本身形,是白鹤。 云锦荣垂眸,岛上一座绿瓦白墙的小院映入眼帘,半边屋瓦爬满了绿藤。 有人在此生活? 不对,没有任何气息。 那境灵说的话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落到师妹那边,现在想来,什么叫“将先前留下的东西拿走。” 莫非她之前真的来过。 她的记忆有问题。 云锦荣挑眉,手指微动,下意识去捻腕间金链。 指尖灵诀一松,捞金链的手指落了个空。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看向一旁骤然被松开,险些毫无防备掉下去的江敛,迈步走下虚空,落进院里。 暗淡无光的阵法隐在绿植之下,在来人脚落地的那刹那,覆盖整个湖心岛的符文悄然运转。 秘境中央,境灵所处的水潭处,修士不可见的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秘境中的生灵不约而同的抬头,紧紧盯着那道耀眼光柱,修为高些的异常兴奋,不住地发出嚎叫;修为低的则寻了处隐秘之地,隐去身形。 此光柱连接东边那座湖心岛,现下被人触发,昭示着秘境中数万万妖兽,那人又来了!!! 刚化为原型躺在岸边晒太阳的境灵身躯一颤,尾巴扬起落下,拍得水面啪嗒啪嗒响。 境灵大叫:“错了错了,传错地方了,怎么落月湖去了。” 喊叫声中,细长藤蔓自原先云锦荣走来的通道爬出,沿着青石板一路探向潭边,顶端的小白花颤巍巍摇着花瓣。 尖细的嗓音无端响起:“你小心些吧,待殿下忆起,知晓你霸占了那尊鼎用来滋养秘境,一怒之下将你烤了吃也不一定。” 境灵:“你不说我不说,那就是殿下落在秘境中的!” 藤蔓:“呵,也不知是谁将那凤凰火弄丢,使得南边成了一片冒着火焰的沙海。” 镜灵抬头看天:“……” 是谁呢,反正不是它。 那头,落后半步的江敛盯着眼前的身影,忽地视野一黑,骤然失去意识。 身体软绵绵的倒下,在触地前砰地化为血雾。 腕上忽地一凉,一冰冰凉凉的柔软物体溜进袖中缠上手腕。 一声疑惑从鼻腔中发出,云锦荣垂眸看向腕处,一截红雾正露着个尾巴在外面,还在悄悄摸摸地往她灰袍里钻。 云锦荣:? 她微微扭头,身后哪还有江敛的身影。 她抬手,掐住红雾最后一截,灵力将其包裹,褪下手腕,在手里揉吧揉吧捏成一团,而后举至眼前。 江敛的气息从中传出。 识海中,魂契的另一头传来江敛的状况:魂魄意识沉沉,双眸紧闭,浑浑噩噩的飘着。 红雾在视线中纠缠,一个劲地要钻出包裹住自己的灵力,往云锦荣腕上去。 云锦荣轻唔一声,裹住红雾的灵力顿时散去。 红雾没了束缚,在空中摸索着缠上云锦荣手腕。 千变万化,最终幻成一通体红润的镯子,套在她腕上。 云锦荣皱眉,视线盯着这团红雾:什么情况? 指尖轻敲血镯,默了半响,江敛无甚反应。 她放下手臂,转而打量这间小院。 院中花团锦簇,各色花朵围着篱笆种了一圈,开的正艳,一摇椅置于花丛中央。 微风卷着粉白花瓣从芙蓉树枝头飘落。 云锦荣抬手,花瓣落进掌心,耳边忽地一阵空鸣声响起,心脏扑通扑通声被放大,眼前事物猛地倒转。 脑袋一阵眩晕,云锦荣抬手扶额,眼睛微闭,静立原地。 一清脆空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境灵送了灵草与灵肉来,殿下,我们今日吃铜锅如何?用九凤玄仪鼎煮。” “好。” 云锦荣双唇翕动,她听见自己应道。 殿下是谁,为何你们都唤我殿下。 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她不是普通修士吗,怎么进个秘境扯上了失忆?! 那个境灵模模糊糊打哑谜,随意压制秘境修为便罢了,又将她传来传去。 九凤玄仪鼎又是什么。 呵,待她寻到必定要用那鼎将那条肥鱼煮了。 云锦荣默道。 秘境中央水潭,震天的喷嚏声响起,如一道惊雷,响彻秘境上空。 眩晕感减弱,云锦荣蓦地睁开双眸,抬头看向秘境上空,蓝色天幕映入眼帘。 指腹摩挲腕上红镯,她抬脚,走向那间房屋。 门扉上干干净净,未落半点灰尘。 云锦荣抬手,一掌推开房门,房中景象映入眼帘。 正对着房门的是一扇花窗,屋后芙蓉花开的旺盛,香味从窗缝中袭来,将她扑个满怀。 粉白的花在风里摇曳。 窗前置了张桌,桌上放着一巴掌大小的鼎,鼎身呈火红色。 九凤玄仪鼎。 内心无端冒出一个念头,促使她抬脚走过去拿起鼎。 指尖触到鼎身的那刹那,嘹亮凤啼在耳边响起,宛如利刃,刺破脑海深处浓稠的迷雾。 藏在记忆深处,迷雾之中的枷锁轻晃,破开一道裂缝,大量记忆涌现。 虚空中传出一声嗡鸣,自方才起便一直压着云锦荣经脉中灵力的力量骤然一松。 修为节节攀登,直直停在金丹大圆满。 云锦荣身形微晃,单手啪地一下拍上桌面,灵光在掌下闪烁。 一缕灵力探出,一路延伸,探入九凤玄仪鼎内部。 半响后,她拿起桌上的鼎,转身出门,身形一晃,消失在院中。 云锦荣单手掐诀,御剑飞上半空,从高处环视整个秘境。 诺大个秘境仿佛被分成了四半,湖泊、沙海、密林、灰石。除此之外秘境中心处,一片绿意极为显眼。 境灵所处之地。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处,掌心握着九凤玄仪鼎,温热的触感从鼎身传来。 云锦荣稍一思索,嘴角勾起,脸上露出抹笑容,往那处御剑去。 肥鱼摆着尾巴,钻入潭底。 与此同时,月湖之外,秘境中惊雷阵阵。 “怎么回事,怎的突然打雷了。” “那群妖兽发疯了吗!怎的忽然冒出来好多筑基之上修为的。” 从山洞中存活下来的修士顺着石门出来后猝不及防地踩上出口的传送阵法,被送至秘境各处。 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众人听着这声音,皆连仰头,不安的看向天空。 南边沙海,从地底冒出的火焰忽地高涨,又在下一瞬熄灭。 西边,藤蔓从枯枝落叶下无声滑过,避开修士,布满整个密林下方。 北边,灰石之下,一个凸起的物体不远不近地随在修士身后。 25. 黑夜 亮眼日光倏忽间消失,黑夜笼罩秘境,夜幕降临。 秘境中幸存的修士寻了各自队伍,早在黑夜来临后就拿出了携带的法器、符篆,为自己布下一处安全地方。 此刻正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四周。 黑夜最是危险。 密林之中,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虫鸣,月光洒下斑驳光影。 脚步踩上落叶发出的沙沙声被掩盖。 “有妖兽!” 响彻云霄的惊呼声骤然响起,打破寂静。 负责守夜的修士双腿打着颤,脚下发软,扑通一声坐地,眼睛死死盯着忽然从树后冒出的妖兽,耳畔心跳声震耳欲聋。 妖兽身上那三道耀眼妖纹瞩目。 一双双带着寒意的眼睛自打头的那只妖兽身后出现,迈着步伐走出,在众人的视线中一字排开。 一个队伍的人顿时警戒起来,握着武器,与妖兽遥遥相望。 要死了吗。在场的人不约而同的心一沉,恐惧无声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东边遥遥传来,如同信号般,带动眼前这群妖兽。 妖兽群动了,向着这群小修士的方向,猛然冲出。 地面随着它们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颤动。 妖兽的目光略过这几名挡路的人,从她们身边蹿过,带起一阵劲风,刮的几人身形不稳。 脚步声渐远。 劫后余生的众人将紧闭双眸掀起一条缝,不可置信地看着妖兽群远去的身影,又双手其下拍打身体,似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没事。 带着颤的声音响起:“没……没事?”“我们没死!”“它们……它们跑远了,看方向是往东边去的。”“快走!小心它们折回来,别愣着了,另寻他处。” “哦哦哦哦哦。” “……” 一轮下弦月高挂,微光洒在湖面。 漆黑水面如同水开了般,逐渐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个一个水泡皆连冒出,又啪地一下炸开。 月湖之下,深不见底的水底,一漆黑如墨的庞然大物屹立起身形,身侧几个黑影一同抬起,而后重重落下,搅动着泥沙。 剑身散着寒光,顿在半空。 云锦荣目光透过夜色,遥遥望向近在咫尺却始终到不了的秘境中央那块水潭,抬头扫了眼下弦月,内心冷哼一声。 妄图阻止她前往,雕虫小技。 躲得了一时罢了,且让她看看,境灵有什么手段。 低头打量了下沸腾湖面,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 随着水泡破裂,一股强大的气息从湖下传出。 有什么东西醒了。 掌心握着九凤玄仪鼎,云锦荣指腹抚着鼎身上雕着的凤凰纹样,轻敲两下,腕一翻,将其收入储物戒中。 一层微弱荧光笼罩身体,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锦荣屏息凝神,目光沉沉,等着水下那物露面。 下一瞬,下方传来“哗啦!——”巨响。 一黑影自水下咻地蹿出,搅动水面,带着尖啸声,直冲半空。 黑影如鞭,目标明确,冲着空中那人直直袭去。 借着月光,那个东西显露出模样——是一截粗壮触手。表面泛着水光,打来的那面密密麻麻遍布着圆盘状的东西。 触手自上而下,溅着水珠,劈头盖脸地从上方落下,投射下来的影子将云锦荣身形整个笼罩住。 “啪”地一声巨响,触手打上水面,激起百丈水幕。 在哗啦啦水声中,冷冷寒芒自触手身后一闪而过,伴随着凌冽剑意,唰地一下炸开。 那截触手在视线中被斩成三段,掉进湖中,逐渐下沉,失去踪迹。 锐利眸光从半张银面具下射出,自上而下冷冷看着触手消失在视线中。 少女身形隐在灰袍下,一截手臂从袍中探出,掌心握着灵剑,悬空而立。 藏在面具下的秀眉微蹙,云锦荣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为平静的水面,只有这点实力? 头顶月色蓦地一暗,潮湿粘糊的水汽从身后传来。 云锦荣猛地旋身。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只身躯庞大的妖兽,遮天蔽日。一双眼睛闪烁着阴森紫色光芒的眼睛,身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暴戾之气。 四道奇异纹路从它隐在水下的身躯中慢慢延伸出来,一路蔓延上妖兽圆滚滚的脑袋。 头顶月色被它尽数遮挡,这片湖泊陷入一片黑暗。 四道纹路,云锦荣眼睛一眯,眼中倒映出纹路的微弱紫芒。 元婴期妖兽。 这副模样,章鱼?! 视线自身周一扫而过,水下伸出八条触手,呈包围之势将她围住。 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云锦荣勾唇,境灵也真看得起她。 丹田中的灵气溢出,在经脉中游走,流过四肢百骸汇聚上手中灵剑,剑身上绘着的阵法被寸寸激发。 云锦荣举剑,剑意凛然,一道半月形剑意斩出。 剑意绕着身周扫了一圈,八条触手伸出水面的部分被齐刷刷斩断,啪嗒啪嗒落上水面。 可不过一息时间,水面又再次伸出八条触手,围着她挥舞。 斩不断。 体内灵力快速运转,正欲再次举剑,只听眼前一直未有动作的章鱼身上发出嗡嗡声,口吐人言道: “许久未见殿下,境中得您指点过的妖兽甚是想念。” 云锦荣停下动作,四周静谧无声,却令她心中蓦地一沉。 这形势颇有种风雨欲来山满楼的感觉。 章鱼缓缓沉入湖底,露出被它遮挡住的身后。 不知何时,这片湖泊与南北两处交界之地出现了大片大片妖兽,在空旷的两处地方一览无遗。 妖身各色妖气炸着微弱荧光,妖瞳在黑夜中一瞬不瞬地看向她。 四道妖纹异常显眼。 境灵看样子是要她去死,云锦荣垂下眼。 湖面在视线中无端冒出一处漩涡,搅动湖水。 漩涡愈来愈大,水面肉眼可见的开始下降,章鱼身躯逐渐整个露出。 水底泥沙映入眼帘,整个月湖空了。 远处忽地传来鬼哭狼嚎的尖锐嚎叫,紧接着岸上妖兽带着惊天动地的响声奔涌而下,踩上湖底沙烁狂奔。 地面在颤动。 下方的章鱼尾音上扬,透着一股异常的兴奋,夹杂在震天声响里,清晰地落进云锦荣耳中:“您看,我们都很敬仰您。” 灵剑炸着耀眼灵光,悬于身前,一剑斩碎袭来的火球。 云锦荣沉默了一会儿:“未免过于热情了些。” 下方没了回应,唯有破空之声自身后打来。 霎时间各色灵光在这片湖泊中闪烁,将这半片 天空轰地亮如白昼,响声不绝。 秘境其余三处,无数双眼睛抬起,带着疑惑遥遥看向东方。 声响与灵光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不散,无端令人心下发寒。 丹田中的灵气逐渐枯竭。 手上戴着的储物戒灵光一闪,瓶瓶罐罐凭空出现。 云锦荣操纵着灵剑,汹涌剑意磅礴而出,将又一批碾上来的妖兽拦腰斩断,而后空出手握住瓶身,回元丹不要钱似的往嘴里倒。 温热妖血溅在裸露在外的下半张脸上,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异。 腕上江敛幻成的红镯此刻正不安的拉扯着形状,魔气不住溢出。 回元丹再多也撑不住这群妖兽连绵不绝的攻势,储物戒中存着的法器符篆尽数用完也不过杀了数十只妖兽。 云锦荣轻咳一声,生生压下喉头翻涌,抬手随意抹去脸上鲜血,目光中寒意森然。 眼底蓝色灵光一闪而过,黑紫魔气再也压制不住,自腕上冒出,带着阴暗的寒冷呼啸拍向云锦荣身后。 妖兽如同下饺子般,闷声砸回地面。 手腕一翻,九凤玄仪鼎出现在掌心,散着红光。 云锦荣快速扫了眼沙海方向,沙海在夜色中黑沉沉的,静静卧在南方。 念头一闪而过,她将九凤玄仪鼎抛向空中,鼎身瞬息间变大。 魔气扫退那一众妖兽,退回身侧迎上,触碰鼎身。 “滋啦”一声,黑烟冒出魔气形状缩了一圈,随后它骤然后撤,远离九凤玄仪鼎。 魔气触碰不了。云锦荣闻声瞥了一眼,收回魔气,转而操纵魔气迎上妖兽。 她一手掐诀控剑,一手隔空托住鼎身,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对准妖兽,将鼎狠狠向下拍去。 噗嗤声响从下方传来,妖血四溅。 周遭运气好避开的妖兽见状脚下一顿,直愣愣盯着那忽然出现的火红鼎,鼎身凤凰栩栩如生。 鼎身坚不可摧,轻而易举就破开了这群妖兽坚如磐石的皮肤,比她操着灵剑斩更方便。云锦荣默默想着,长呼一口气,抬鼎。 血肉模糊的妖兽尸体显露出来。 周遭妖兽不约而同的后撤一步,忌惮抬眸。 下一秒,又是一声闷响。 众妖兽再退一步。 妖兽停了攻势,云锦荣有了口喘息的机会。鼎悬于身前,火红灵光耀眼夺目。 最后一瓶丹药灌入口中,云锦荣嚼着丹药,视线扫过下方妖群。 境灵暂且不论,先解决眼前那只破章鱼再说。 视线在下方搜寻一番后直直锁定那只庞大的章鱼,云锦荣嘴角勾起,提气朗声道:“修行不易,再上来就砸死。” 下方妖声四起,似是在议论。 半刻钟后,妖群开始躁动,后撤。 灵力充斥丹田,又从丹田溜流出滋润干涸经脉,体内针扎般的疼痛渐弱,云锦荣松开九凤玄仪鼎,让它悬在半空,而后脚下迈步。 身形一闪原地消失,连一道残影都未留下。 下一瞬,妖兽群中一身影被提起。 掌心触上粘腻光滑的皮肤,云锦荣五指蓦地收紧,狠狠掐上章鱼足,运转灵力聚向手臂。 一股千斤重的力量自手下传来。 牙关骤然咬紧,云锦荣缓缓抬手,硬生生将章鱼提离地面,在半空中抡出一道残影,向着沙海方向猛然甩出。 26. 灵肉 坚硬表皮与沙石摩擦生出火花,一路飙飞出去,从月湖岸边起一直到沙海内围处,在地上留下一道数米深的沟壑。 流水声自沙海中传来。 被吸纳的湖水从晕过去的章鱼体内流出,顺着沟壑奔腾而来,哗哗啦啦涌回月湖。 云锦荣脚踩虚空浮在半空,冷冷瞟了眼下方愣住的众妖兽,抬手召来九凤玄仪鼎,语气带着森然寒意:“转告境灵,让它净身等着。” 空中的人身形一闪,蓝色流光飞向沙海,不给众兽反应的机会。 血肉模糊的妖兽尸体被湖水浸没,月湖渐渐被填满。 那座湖心岛静静立在中央,八风不动。岛上阵法运转发出的白色微芒闪烁,从绿衣下隐隐透出痕迹。 湖心岛院中,攀了半面院墙的枝条绿叶轻颤,一朵黄色花苞从叶下探出,努力向上伸展。 花苞缓缓爬上墙头,向着沙海方向,摆动枝叶。 岸边尚未离去的妖兽互相对视一眼,昂头看向秘境中央境灵所在之处,低吼出声: “那鱼不是说记忆有所缺,实力十不存一吗。方才殿下显露出的力量可半点不像,就连那鼎竟也落回她手里了。” “它骗了我们!” “九凤玄仪鼎物归原主,它想拿我们的力量去填补。” “秘境的力量不是与它……” “冒牌货终归担不住,不过靠着偷来的东西硬撑了这么些年。” “哼,一群蠢货,竟巴巴地就冲来。” 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几只妖兽回身看去。 身形修长健壮、通体雪白的白狼穿越妖兽走上前来,一双妖瞳中透着鄙夷,扫过前方几只妖,轻啧一声。 “吼——”你! 白狼冷冷一撇,低吼戛然而止。 “你我生于秘境长于秘境,数百年前那事本就是我们有愧,秘境若毁,你认为境中妖兽还能活下来吗!速回林中莫在惹事。” 她转向沙海方向,身躯压低半寸,垂头默了半响。 再抬头时,那处剑影高亮。 百丈高的九凤玄仪鼎立在黑夜中,鼎身凤凰纹样栩栩如生,周身拖着火红流焰,耀眼夺目。 月湖下方,肉眼看不见的淡白灵力从妖兽的断壁残垣上升起,在水中聚成颗颗光球,缓缓上浮,脱离水面,直直上飘。 黑洞隐在黑夜里,将其尽数收入。 秘境中央水潭,肥鱼翻了个身,柔软腹部朝上,嘴大张。数颗光球从黑洞中落下,精准落进它的嘴中。 随着光球入体,鱼身自尾部散出一道灵光往头部蔓延,将鳞片衬得好似在闪着光。 肥鱼转动眼珠,稚童清脆的嗓音从它身上发出:“嘿嘿那群蠢货。” 白光一闪,鱼幻为人形。 稚子伸出手臂,掌心向上,虚虚一握。 云锦荣踩着灵剑落地时,沙地上绘着的符文正从一角开始坍塌,再一抬眼,就这么和几双惊恐的眼睛对上。 几个落在沙海里,修为不高、抱团取暖的小修士从破碎的隐匿阵法中显露出身形。 云锦荣身体周遭,尚且狂躁的灵力呼地喷出,黑夜中猝然响起一阵东西破碎的声音。 护体灵力啪地一声碎裂,几人下盘不稳,被灵波卷着咕噜咕噜滚出去几米后堪堪停下,四仰八叉地仰面躺在沙石上。 “你,不是山洞那位……” 视线自几人身上扫过,在后方两道面庞上停了一瞬,云锦荣轻点下颌,当着几人的面托着灵剑走向旁边晕过去的章鱼。 剑尖在沙子上摩擦出火星,一路拖行到章鱼边,剑光一闪。 九凤玄仪鼎凭空出现、变大,闷声落地。 云锦荣握剑,收剑入鞘,掌心贴上鼎身,闭目凝神。 灵识顺着掌下传出,飘进九凤玄仪鼎中,几息后她睁开双眸,收回手掌。 “有火符吗?”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绕着九凤玄仪鼎看了又看,在储物戒里翻了又翻,而后她脚下蓦地一顿,转头看向一旁没动作的几人。 鼎内存放异火的地方空了,现下掐诀不如用符篆。 但她储物戒内怎的连张火符都没有? 耳边没动静,云锦荣一拧眉,手中灵剑微侧。 月光打上剑鞘,寒芒闪烁。 “有有有,下品的行吗。” “可以。” 修士手中的黄符边缘亮起一圈金色荧光,被灵力卷起,打着旋贴上九凤玄仪鼎鼎身。 鼎口骤然蹿出火焰,火舌在风中摇曳,似是要燎上头顶夜幕。 几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在眼前这名灰袍人身上打转。 被斩成几截的章鱼足陡然升起,带着这几名小修士的目光飘上鼎口,悬在上空。 云锦荣一挥手将剩余的章鱼部位收起,盘腿坐下,旁若无人似的双手在胸前结印,双眸阖起,夜风吹得她发丝乱飘。 夜晚的沙海温度略凉,但旁边立着那么大一尊鼎,热气喷涌而出,倒显得刚好。 刚经历过兽潮围剿,体内灵力狂躁,在经脉内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蹿,四处撞击,撞得枯竭后重新滋润的经脉微微刺痛。 云锦荣眉心紧锁,胸膛有规律的起伏,四周肉眼不可见的灵力顺着她的呼吸涌入体内,汇入经脉,引着经脉中的灵力在体内游走,缓缓平息躁动灵力。 丹田内悬着的那颗圆润金丹被包围在乳白灵力中,散着微芒。 随着灵力充盈,金丹逐渐有融化的架势。 ! 莫非要晋升元婴?! 云锦荣骤喜,眉心一松,双目内视丹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颗金丹。 金丹上逐渐出现形成一滴液体,顺着表面滑下,在底部摇摇欲坠。 她呼吸一滞。 一息两息三息。 液体在她的视线中再次融入金丹,四周萦绕的乳白灵力也渐渐淡去,丹田回归平静。 体内灵力平息下来,云锦荣睁开双眸,长长呼出一口气,鼻间涌入两股香味。 烤章鱼熟了。 江敛醒了。 腕上那圈红润镯子悄然化为一缕血雾,从云锦荣灰袍下钻出,隐在夜色里,凝成人形。 “好香。” “!!!” 对面警惕的几名修士猛地站起身,紧紧盯着灰袍人身后突然出现的这人。 江敛从黑暗里踏出,显出身形,眼神淡漠地掠过几人,扫过旁边的鼎。目光在触及鼎身上那道散着金色荧光的黄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又很快挪开 ,落回盘腿坐着的云锦荣身上,他脸上瞬间露出笑容。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这张凑过来的脸,指尖灵光闪烁,鼎上烤着的烤章鱼足裹着香气飘下来,悬在她与对面修士中间的空地上。 灵光乍现,章鱼足被分成两份,一份被推向对面。 江敛这会子也不怕暴露魔修身份被修士围攻了,放出魔息唰唰唰几下切成小块,又不知从哪掏出个白玉瓷盘,将章鱼足盛在盘中,忙忙碌碌地撒了些什么,而后双手托着,叉了一块递至云锦荣嘴边。 徐凉意皱着眉,瞧着江敛这副殷勤模样,与常欢默默对视一眼,将嘴里的话咽下去。 “金丹妖兽的肉,吃了对修为大有益处。” 云锦荣嚼着肉,视线看向两个师妹,见二人没有动作,将嘴里这口咽下去,淡淡开口。 回答她的是一声“咕~”。 这声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那名修士囧着脸,单手摸着肚子。 夜风裹着声轻笑吹远。 云锦荣当着众人的面又吃了口,不再管这群人,目光飘向九凤玄仪鼎,闷声嚼着。 她在湖心岛那间房里触碰到这尊小鼎时,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入,强硬地钻进脑海中。 除去一些场景,大多记忆似是与这处秘境有关。 那只鱼、细长藤蔓、湖心岛院中的花以及…… 目光看向江敛,后者正捏着章鱼足往嘴里送。 沙海底下隐隐有股力量吸引着她,很熟悉。 指尖捏着袖口轻轻揉着,云锦荣淡淡移开视线,“吃完后就离开此处,往东去。” “为何?月黑风高,若是随意挪动,恐怕会撞上那群妖兽。”“再者说,刚刚那群妖兽像疯了一样往东边跑,东边那边的动静大家可都听见了,谁敢动。”“就算你在洞中救了我们一命,我们也……” “这片地下有东西,想死可以继续留着。”云锦荣打断那人话语,伸手抓了把细沙。 沙子从未攥紧的指缝流出,其中隐约闪着红色星星点点。 众人闻言一愣,狐疑的目光在她与沙上徘徊。 她们白日便落在这处沙海中,地表虽燃着火焰但尚能抵御,可还未探索多久黑夜便降临,黑夜降临的那刹,火焰也随之消失。 刚才那群疯妖兽她们可是直面过的,现在虽然声音熄了,但若是贸然去了东边,冷不丁再次撞上怎么办…… “好。” 一道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 常欢一双眼睛盯着灰袍人,坚定点头。 云锦荣唇角微勾,轻轻点头。隐在灰袍下的手指松开衣角,轻轻一挥手,百丈高的九凤玄仪鼎寸寸缩至巴掌大小,落回她掌中。 鼎身尚且带着丝热气,摸起来温温热热的,凤凰纹样周身的光芒暗淡了些。 手指做拎起状,向着两位师妹那边随意一扔,身侧的江敛咻地一下出现在徐凉意身侧。 他托着白玉瓷盘,面上表情懵懵的,眨着眼,又瞬间反应过来,将盘子往徐凉意手里一塞,咻地蹿回云锦荣身侧。 “荣荣我和你一起。” “嗯?” 正起身的两人闻言动作一顿,齐刷刷抬头看向灰袍人。 荣荣?! 27. 藤蔓 “师姐?” 常欢眼睛睁得圆溜溜,隔着六人看过去,轻声喃喃道。 这声极轻极淡,几不可察地夹在衣袖摩挲声中,却清晰地被云锦荣捕捉到。 原是想先不暴露这具分身,将江敛放在两人身边,若遇险便借魂契解决的,但看江敛这黏着她的样。 云锦荣视线看向身侧江敛。 江敛眉头紧锁,黑夜中的手悄摸抓上她的灰袍,生怕她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进秘境时便是一个没留神,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还被送至不同地方。现下遇见,他才不放手,江敛心想。 视线从前者脸上收回,云锦荣起身,随意拍拍衣袍上粘着的沙石,一扫余下这六名不知何来路的修士。 “不愿走也不强求,方才那妖兽毁了你们的阵法,为表歉意,我为你们重新绘制一个,不出意外可以坚持到天明。” 说话间,她双手探出灰袍在身前结印,指缝中流出蓝色灵光。 一道散发着淡蓝荧光的阵法自云锦荣身周出现,咻地升空,逐渐扩大至原先那道阵法大小笼住几人,在头顶盘旋。 云锦荣抬指,在虚空中寥寥几笔绘出隐匿符文,双指并拢一挥向上空打出,符文应召飞向阵法,与其融合。 有人震惊开口,“凭空画符?!” 有人拧眉盯着她的动作,谨慎询问:“我宗此番带队的师姐未能顺利入内,可见这秘境限制修为,不知您是如何……” 还有人双目射出无形的星星,一瞬不瞬地看着空中正在融合的符文与阵法,“匿息阵法、防御符文,凭空画符,您难道是飘渺宗的师姐!” 我宗?师姐?看来这六人来自各宗各派各势力,看样子还有飘渺宗弟子。 云锦荣若有所思地打量几人身上服饰。 她轻唔一声。 金岭封魔阵法非比寻常,至少查阅世间书籍未寻到线索,就连啸月楼也一无所踪。 这飘渺宗小弟子也不过练气或者筑基修为,能接触到此类阵法的机会少之又少。 无用之人。 打断心头思绪,目光盯着上空阵法,手掌抬起,轻轻向下一按。 顶上悬着的阵法随之落上沙海,逐渐隐去踪迹。 蓝色灵光散去。 “阵法已成。走吧。” 后面两字是对着徐凉意和常欢二人说的。 云锦荣向着二人看过去,而后旋身不再管余下六人,迈步往东边去。 “有些像。”徐凉意悄声道。 “那就是。”常欢看着云锦荣和江敛的背影,斩钉截铁。 两人对着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六人挥挥手告别,连忙大步追上去。 四人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身影蓦地消失。 月湖与沙海交接处是一片没被沙化的空旷绿地,四人眨眼间落在此处。 云锦荣摘下脸上那半张银色面具收入储物戒,灵力覆上双眸,上上下下扫视两人,待确认无内伤后放下了心。 九凤玄仪鼎带来的记忆中并没有关于山洞的任何印象,再一点,现在这片秘境与记忆里的样子大相径庭。 思及那条境灵,云锦荣眉心突突跳动,冥冥之中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徐凉意与常欢看着那张与师姐截然不同的脸庞,一个巨大的问号浮现在头顶。 不是师姐。 “是我。”脑海中忽地出现一道声音。 二人眨眨眼,和一双明亮丹凤眼对上视线。 丹凤眼中透着无辜。 “多谢前辈方才的灵肉。”徐凉意反应迅速,“但无功不受禄,这些是我的二人在秘境中所得,前辈可有需要?” 她边说边将储物袋中收集到的灵草拿出,打开盒子。 灵草置在锦盒中,周身散着乳白光晕。 云锦荣大致扫了一眼,微微摇头,“无需,你二人收好。” “我还有事要办,我们就此分开。”话音顿了顿,“江敛……罢了。” 云锦荣轻叹一声,指尖翻飞,眨眼间凝结成两只散发着荧光的灵蝶。 江敛眉心一跳,双眸锁定这两只灵蝶,眼睛微眯。 灵蝶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扑棱着翅膀飞向常欢和徐凉意,直直撞上两人额头。 芙蓉纹样自额间一闪而过。 云锦荣的识海中凭空多了两道灵线,连接两个师妹。 “赠予你俩一道保命符文,夜黑风高,危险未知,待白日再探寻秘境也不迟。” 现在,她得在天色破晓之前拿回丢失的凤凰火。 那群妖兽退去,短时间之内不会卷土重来,月湖下没有妖兽,暂时安全。 “轰隆隆……” 话音未落,整个大地突然开始颤动,湖面卷起波澜。 沙海上一座座沙丘如同被人打了一拳般,自远及近,猝然爆开。 沙沙声充斥耳畔,掩盖了藏在地底的东西。 云锦荣神色瞬间严肃起来,眉眼散着冷意,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师姐!——” 惊呼声从身后响起,在场三人同时反应过来,猛地旋身,灵力魔气暴涨。 徐凉意下意识伸手去拉,却不料那东西反应极快,拉着常欢扬上半空。 另一道黑影从地下打来,云锦荣上前一步,单手挡在徐凉意身前将她护至身后。 蓝色灵光从指尖流出,咻地穿过充斥在此间的黑紫魔息,在空中高扬如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而迅速地缠上被裹上半空的常欢。 灵鞭猛地绷直,紧紧拉住后者的双腿,让她不至于被突然冒出的粗壮藤蔓卷走。 自知帮不上忙的徐凉意警惕地盯着沙海方向,手里攥着符篆,生怕再有东西袭来。 江敛操纵着魔气迎上另一根侧面袭来的藤蔓。 灵剑瞬息间从云锦荣身侧射出,拖着长长的蓝色流光斩上藤蔓。 铮地一声响,剑刃与藤蔓相击之处迸溅出星星点点。 一息时间连砍数十下,只在藤蔓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道红色流光从云锦荣手心甩出,巴掌大小的九凤玄仪鼎气势汹汹的撞上藤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斩不断。”云锦荣狠狠拧眉,这藤蔓竟如此坚韧,九凤玄仪鼎也砸不断。 “元婴章鱼妖都能斩下,莫非这藤蔓修为……”元婴之上?! 视线向着藤蔓冒出的地方一扫,原本翻涌的月湖湖水消失,湖底平整的土地裂开,约一人粗的藤蔓从土地内钻出。 不止两根。 她眸色一沉,另一根藤蔓隐在黑暗里,会在哪。 灵压铺天盖地地碾向四周,周 遭事物尽数入脑海。 此处除了她们四人和两条藤蔓外便再无其他气息。 不对劲。 手中绷直的灵鞭那头猝然一松。 云锦荣蓦地抬头,卷着常欢的那根藤蔓不知为何将其松开。她腕上稍稍用力,灵鞭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将常欢拉回。 常欢的眸中没有欣喜,反倒充满惊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身后。 身后有东西。 第三根藤蔓?! 云锦荣心头一顿。 半空寒芒一闪,剑身轻颤,猛地斩向身后。 半月型剑气斩出,落了个空。 身后空空荡荡。 “啊!——” 耳边一声划破虚空的尖叫。 是徐凉意的声音。 周遭藤蔓也在瞬息间缩回月湖湖底那道裂缝中,土地又是一阵剧烈颤动,裂缝合拢,湖水凭空冒出,填满月湖。 一息之间,气息消失,徐凉意消失在原地。 云锦荣抿着唇,紧紧盯着湖面,眉间不由得爬上一丝戾气,四周溢出森然寒意。 蓝色灵鞭飘飘然垂地。 常欢落地,双腿发软,四肢并用的爬到徐凉意消失那处。 地面已经闭合,草地如先前那般,看不出丝毫异样。 夜风吹动发梢,江敛抬眸看向一言不发的云锦荣,魔气消散,黑紫魔息蹿回袖中。 “师姐。” 云锦荣垂眸,“徐凉意身上有我的印记。”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刚刚的藤蔓与山洞里拍石桌的那个藤蔓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又想做什么。 境灵的安排? 一声冷哼从齿间溢出,云锦荣抬眸看向中央灵潭方向,微微阖目而后睁开,灵光自眼底一闪而过。 先前与徐凉意和常欢连接的那道蓝色灵线浮现,映入眼帘。 一条延伸至常欢身上,一条直直向下,穿过草地刺入土地。 只感受到沙海下方有东西,没料到这东西竟如此胆大,当着她的面卷人。 云锦荣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左臂抬起,手掌虚空一握。 灵剑蓦地出现在掌中,剑身寒芒闪烁。 “后退。” 江敛瞬间反应过来,魔息蹿出缠上常欢腰间,卷着她一路后掠至数米开外。 就在他后撤的同时,这片空旷绿地霎时间升起一道阵法,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云锦荣毫不收敛的灵压放出,在将将碾上二人时又猛地收敛。 江敛只觉着一股温柔带着些冷意的灵波穿过身体。心神一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地。 他摇摇脑袋,定了定心神,目不转睛地看向光柱中心那道身影。 蓝色灵光穿透白色光柱,光芒大盛,照亮半个沙海与月湖。 湖面亮如白昼。 灵光将湖心岛一分为二,一半隐在黑暗里。 院墙上那朵黄色花骨朵轻颤,距离亮光仅一尺之遥。 它努力向着光亮那边伸长枝叶。 兜帽被劲风吹至脑后,黑发乱飘,衣摆猎猎作响。 云锦荣一双黑眸凛冽,直勾勾盯着脚下这片草地,手握剑柄,丹田中的灵力被调动,一股脑地涌出,覆上剑身。 剑身周遭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灵光。 28. 旧事 脚下草地以云锦荣为中心,被劲风压着向四周倾倒。 手中灵剑高举,剑尖指天,顶端灵光汇聚。 光芒越聚越大。 此处黑夜被映得亮如白日,下弦月被掩盖,白芒与蓝光纠缠在一起。 目光自脚下草地一直向前看去,投向此刻平静无波的湖面,直直抵达湖心岛。 云锦荣唇角微扬,眸底一片凉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内心一片寂静。 她心想,不若将这一片毁了,掘地三尺寻人。 灵剑带着凌厉破空之声斩下,剑身发出刺眼光芒,剑意磅礴而出。 轰地一声响,水面激起轩然大波,水幕直冲天际。 从云锦荣身前起,数百米裂缝骤然出现。 湖水声哗哗,月湖水倒灌进来。 远处湖心岛在视线中微晃两下,而后蓦地自中间分裂成两半,一息后轰然倒塌,坠入湖底。 蓝色灵线在深沟中现出行迹,一路向下探去。 微弱蓝光所照之处,土地里一处地方微不可察地轻动。 藤蔓! 云锦荣神色一禀,灵力迅速射出缠上那截藤蔓。 细长灵力绕着藤蔓缠了几圈,还不待用力靠近藤蔓的那头轻飘飘落地。 竟轻易被割断! 蔓上翠绿枝叶在目光中轻轻摇曳,光芒照过去,枝叶边闪烁出寒芒。 另一只手在身侧握拳,云锦荣下颚绷紧,掌心又一股灵力射出,在空中噼里啪啦缠绕,拧成一股粗绳。 灵力绳啪地一下打上藤蔓,死死抓住。 藤蔓猛猛摇晃身躯,试图挣脱,见切不断猛地调转方向,往地底快速缩回。 灵绳紧紧绷直,云锦荣手下用力,两相用力,身躯却不由前倾,有种将要被拉下去的架势。 这东西劲真大。 灵绳那一端隐隐有脱离的架势。 心头思绪流转,几乎是瞬间,护体灵力升起笼罩全身,手上力道微松,云锦荣借着这股劲跃进地底。 “荣荣!” “师姐!” 江敛一撇身旁这人,紧咬牙关,魔息拎起常欢后领,脚下轻点,两三下靠近剑气切出来的那道裂缝。 没有一丝犹豫,带着常欢一跃而下,顺着视线里微弱蓝光追去。 - 眼前黑漆漆一片,身周陷入死寂,没有丝毫声响。 身体仿佛躺在什么柔软东西上,起起伏伏。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开始出现簌簌声响,微弱声音渐渐变大,逐渐清晰。 “小神君~小殿下~” 这道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吵。 云锦荣感觉到自己翻了个身。 枝叶簌簌声再次响起,这次仿佛换了个方向,继续凑在她耳边叫唤。 “殿下~殿下~” 烦。 云锦荣感觉到自己狠狠拧眉,却未睁眼,置于身侧的手抬起,精准握住一物,入手微凉。 而后她狠狠将那东西向远处甩出。 只听扑通一声响,有东西入水。 耳边清净下来,紧缩的眉头松开。 云锦荣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远处遥遥传来哗啦声响,簌簌声再次传来。 这次那道声音幽幽,带着几分幽怨:“殿下~殿下~” “殿下快醒醒!这鼎发疯了,火,火,火!” 又一道稚嫩嗓音响起。 这声音云锦荣耳熟,是那条鱼。 鼎?九凤玄仪鼎吗。 火?鼎内凤凰火吗。 云锦荣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如有千斤重,竟半点睁不开。 “?” 耳边声音还在继续,“哇啊啊啊这火怎的不怕水,它下水了!它莫不是想烤我,水沸了水沸了,快把它弄出去!” “死肥鱼谁让你乱动九凤玄仪鼎,活该!”幸灾乐祸的声音。 云锦荣:“……” 一个是境灵,那另一个是谁。 簌簌声,有些像枝叶摇曳声响。 藤蔓? “境灵大人求您帮帮忙,快把这火弄出去,再这般下去真的要死鱼啦!”稚嫩嗓音再次开口。 诶? 心头疑惑顿现,云锦荣微惊,呼吸一滞。 境灵大人? 那鱼在叫谁? 下一瞬,一股清风出现在身侧,带着清新花香。 “殿下殿下,快醒醒,再迟点醒来咱们真的会吃到煮鱼。” 那就吃煮鱼好了,云锦荣暗自冷笑,默道。 原先紧闭的双眸掀起一条缝,一模模糊糊的黄绿身影在视线里晃悠。 日光刺眼。 云锦荣不适地眯了眯眼,再睁眼时眼底已一片清明。 一身着黄色襦裙的十一二岁模样小孩立在身侧。 视线下移,就见她身下躺着的是先前在湖心岛院中看见的那张躺椅。 目光环视一圈,掩下眸底神色,云锦荣看向小孩下身。 绿色藤蔓从裙底探出,缠绕在躺椅扶手上。 藤蔓妖? 见她醒来那黄色襦裙的小女孩面露喜意,尾音上扬:“殿下您醒啦,我们待会儿吃煮鱼如何?” “好。” 云锦荣在内心默默点头,耳边同时出现回应。 这具身体依旧躺在摇椅上没动,慢悠悠晃着。 云锦荣轻唔一声,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反应。 这是……幻境? 那看来她这是附在了以前的她身上。 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随着那根粗壮藤蔓深入地下。 那藤蔓莫不是故意引她下来的,究竟是谁无聊到在地下设幻阵。 云锦荣面无表情看着院中的妖。 藤蔓妖下半身缠绕地飞起,枝条占了大半院墙,它攀在墙上指着湖中快要熟了的鱼哈哈大笑。 这副场景怎的有些眼熟,像极了她落在湖心岛那座小院中看到的,同样攀了大半院墙的枝条,云锦荣心想。 紧接着“她”抬手了,九凤玄仪鼎骤然出现,射向院外。 哗啦声响过后又快速飞回来,闷声落在院中。 一簇明亮火苗飞入院中,绕着云锦荣旋了一圈,而后咻地一下钻进九凤玄仪鼎里。 凤凰火。 心底一个声音冒出来。 鼎口伸出一个鱼脑袋,“殿下,你看她太过分了,我不过用火吃了些灵力罢了,它竟然想把我煮掉。” 云锦荣微眯双眸,是那条肥鱼,现在模样倒是顺眼许多,不似她看见的那般胖。 吃灵力?先前它也说过类似的话,这鱼莫非…… “用异火吃灵力?” 话出口,云锦荣一愣。 这话是她想说的,她怎的突然有了身体掌控权。 “我无法吸收灵力嘛,只能通过……吸收溢出的。”鱼摆摆尾,嘴里吐出一柱水。 指尖点着扶手,云锦荣靠着椅背,另一只手撑在脸侧,视线溜溜哒哒落上再次缠上躺椅的藤蔓妖。 黄色襦 裙,头上插着三两支黄色小花。 这孩子是花妖。 云锦荣的识海里,一个巴掌大小的人盘腿浮在中央,坚定点头。 “煮了你也活该,挑拨境中妖兽争抢异火。” “我饿嘛!哼你不过倚仗境灵身份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体内,省得修炼而已,若我是……若我是……” “若是个屁,我一鞭子抽飞你,臭鱼。” “……” 一花一鱼就这般在院中打了起来,花妖枝条甩的飞起,鱼缩在鼎里,不时冒头出来吐口水。 云锦荣单手扶额,轻叹一口气,闪身离开。 幻境中的月湖与与现实无异,反倒是其他地方…… 云锦荣落在屋顶,挪动视线看向月湖之外。 入目是连绵不断的古木,郁郁葱葱的覆盖了整片秘境。 雾在树间缓慢翻涌。 初时还在远处,一转眼就近在眼前,漫过湖面直扑湖心岛,霎时间就将其吞没。 四下里白茫茫的,院中一花一鱼的吵闹声减弱,人也跟着恍惚起来。 云锦荣缓缓眨了眨眼,掌心忽地出现一冰凉之物。 她垂眸看向掌心,是惯用的那柄灵剑。 剑柄上绘着芙蓉纹样。 指腹微微用力,摩挲着凸起,耳边蓦地出现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伴随着噗嗤一声。 “幸好来这看看,刚巧赶上,嘿师妹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云锦荣猛地抬头,周遭白雾消散地无影无踪,脸上约莫沾了水汽,冰凉凉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抬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掌心变得湿漉漉。 视线清晰起来,她的身形好似变矮了许多,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粘着泥土的白绿下摆。 一身影从斜里冲出张开双臂挡在身前,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什么东西。” “有两小孩。” 云锦荣无声接上下一句。 白绿下摆晃动往旁边挪了挪,白蓝衣摆从一旁土墙后探进来。 云锦荣瞬间明白这是谁的幻境。 幼年徐凉意与幼年常欢。 目光跃过徐凉意,她通过常欢的身体看向挤在门边的两人。 少年应宁拎着沾血的剑,一手背后,视线打量两人,眉毛轻挑,嘴角噙笑。 少年云锦荣眼神冷冷扫过,不置一言。 “怎么办,咱们宗门还能养的起小孩吗。” 少年应宁后退几步,语气平淡却努力嚼出几分震惊、手足无措的味。 “看这院里死的邪修,指不定惹了多大祸,不如顺道杀了,师妹你觉着呢。” “你说得对,咱们宗门确实挺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得送你上学堂识字,干脆连你一起解决,这样一来我就是大师姐,还能省点灵石。” 少年云锦荣双手抱臂,倚着门扉,语气轻飘飘。 心底无端涌出寒意,云锦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看来当时真吓到她了,云锦荣轻唔一声,记得如此清晰。 不过她记得这段应该还有个漏网邪修。 这般想着,黑漆漆的眼眸在屋内环视一圈。 黄灰墙面上,从上头昏暗墙角处流下一段黑影,浓黑粘稠,沿着墙壁蜿蜒向下。 找到了。 一声清脆铮鸣,头顶寒芒一闪,熟悉的灵剑蹿出,铛地一声钉上黑影。 “菜。”少年云锦荣倚着门扉,一手双指并拢,指尖灵光闪烁。 “这都没发现,应宁你趁早让位,我要做师姐。” 29. 往昔 “想都不要想,我入门比你早哼哼,乖乖做老二吧,云、师、妹。” 干脆别救了,让应宁死在金岭,踹掉她当大师姐。 云锦荣附在常欢体内,单手摸下巴,目光在白绿身影上打转。 念头刚起,脑海蓦地刺痛起来,如利刃刺入般,意识瞬间模糊,时机巧合的似是应宁为了报复她这想法。 云锦荣:“……” 应宁莫不是在她身上留了什么法术,一想到她就不会发生好事。 景象还在变换,最后一幕刚好停留在白蓝衣袍伸手来抱。 脸颊刚贴上稍带着凉意的衣裳,紧接着眼前就骤然陷入黑暗。 四周死寂。 意识稍稍回笼,云锦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她眨眨眼,垂眸看向掌心。 手掌在黑暗中似是笼了层白纱,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光芒。 与其说手掌,倒不如说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境灵搞的鬼?可她没有察觉到丝毫恶意。 这幻阵究竟要如何。 “啾!——让我看看这是谁呀,发生何事了唤我前来?” 黑暗空间中蓦地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远处一个金红小亮点如箭般咻地射来,眨眼便至眼前。 金红亮点停在身前,轰地一声爆燃成一簇明亮火苗。 火苗渐渐褪去,显露出当中的东西—— 一只红羽金纹的……鸡?! “鸡?” 云锦荣打量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东西,身周灵力暴虐,带着森然死意,羽毛略显凌乱,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什么鸡,没礼貌,以前可是唤我凤叔的!”凤凰冷哼一声,“花唯那丫头说你的气息消失又突然出现,怕你出事让我来看看。” 凤叔话音顿了顿,巴掌大的小鸡仔睁着芝麻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虽然这鸡身上带着丝亲切感,但是…… 凤叔?花唯? 这都谁啊,是不是还有个龙姨。 “怎入了幻阵,琉光珠不是可免疫一切阵法……你龙姨给你的琉光珠呢。咦我给你的那缕凤凰火也在附近,等等这个幻阵怎么有你的气息。” 真的有龙姨。 没说两句话,身前的小凤凰身形开始逐渐变淡。 “来不及了,左右是你设的,自己心里有数,凤凰火收好,若是控不好再唤我。” 话音落,小凤凰羽毛逐渐攀上火苗,渐渐覆盖它全身。 赤红火焰中流转金色纹路,随着它越烧越旺,嘹亮凤啼充斥耳畔。 无形灵波以火焰为中心层层外扩。 凤叔来的快走的也快。 黑漆漆的眼眸映出金红火光,云锦荣抬手,凤凰火飘上她的掌心。 不烫。 幻阵之外,沙海下方最深处,一簇明亮火焰悬于洞中央,扫平洞中黑暗。 先前突然从地底冒出的藤蔓盘踞整个山洞,周围不时传出枝叶摩擦的声音。 徐凉意趴在一人粗的藤蔓上,双目紧闭。 江敛眼神清明,怀里圈着双眸紧闭的云锦荣,魔气溢出从下方托起他悬于空中。 被他拉进来的常欢紧闭着双眼,被魔气托在一旁。 江敛胸口处一点亮光透过衣裳露出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上云锦荣的面庞,定定看了几息后眉眼微弯,随后移向胸口,手指勾起颈间红绳,将那发着光的东西拉出。 下方坠着的东西被拉出衣领——是颗圆润珠子。 内里晶莹剔透,一似龙似蛇的灵光在其中游走。 先前回临安江城路上云债主给的敛息法器。 指腹顺着红绳下滑触上珠子,两指将其捏起至眼前,借着洞中那簇异火端详。 珠子里那抹似龙似蛇的灵光一对上凤凰火,忽地快速流转起来,身形逐渐变大。 下一瞬,它蓦地脱离珠子,缭绕在它周围。 灵光顶端突出两点,似龙角。 江敛眼睛一眯,还不待细看,余光里猝然银光一闪,指尖一空。 ! 他蓦然抬头。 一身着黄色襦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洞中,悬在空中与他平视,手里攥着那珠子。 红绳垂在空中微微晃动。 一根细长藤蔓在她身侧晃悠,枝叶边缘随着动作反射出银光。 视线掠向她的下方,绿色藤蔓从女孩裙下伸出。 妖。 江敛神色冷冷,眼底红光一闪而过。 一道细长红痕在额间浮现,散发出微弱红芒。 周遭魔气开始躁动。 若是云锦荣醒着定能认出这是心魔印。 洞中无端响起“轰”地一声,洞中异火凭空出现,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心魔印的红光在黑暗中照耀夺目。 黑紫魔气凝聚,带着刺耳尖啸涌出。 尖啸声由大渐小,仅仅一息时间就戛然而止。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心魔印发出的红色光芒也随之消失。 另一边的云锦荣捧着凤凰火,借着凤凰火的光芒在这片黑暗空间里行走。 脚下缓缓踱步,思绪不由飘远,思索方才那自称“凤叔”的小鸡的话。 她设的幻阵…… 那时的她做什么在地下设阵。 人有的时候果然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 云锦荣点点头。 放下经历了她的记忆、常欢的记忆,若还不结束,那剩下的这个定然是江敛。 江敛…… 说起来,她还未弄明白为何她的身上有痛觉转移这个符阵,莫非她与江敛从前见过。 脚下步伐一顿,云锦荣垂眸看向地面。 地上凭空出现一条白色光路,直直向前延伸出去。 略一迟疑,云锦荣迈步,捧着凤凰火顺着这条白色光路一直往前走。 远远一道弧形拱门立在那,门内白光刺眼。 随着愈来愈接近拱门,云锦荣有些不适地阖目,闭目踏入。 耳边顿时人声鼎沸起来。 周遭声音吵吵嚷嚷,少年人充满活力的嗓音穿透杂音,涌入耳畔。 “江师哥,江师哥,大师姐已在落脚之处等我们,要到约定的时辰了,需快些过去。” “看什么呢江问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吧,这次同姜师姐出来,若我们误了汇合时辰,姜师姐定会让我们自愿上比武台的,嘶——我可不想上比武台挨打。” “那边有什么,你怎的不动了。江师弟你莫不是被邪祟摄了心神,嚯难道 这城里真有摄人心魄的邪祟,太好了!若是能抓到,姜微……你师姐指不定就不追究咱迟到的事情了。” 云锦荣:“……” 江师哥,江师弟,江问声…… 江敛和他的同门? 江问声,这个名字略有些熟悉,云锦荣心想。 眼睛似乎被笼了层薄纱,看不清事物。 她用力眨了眨眼,两三息后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 周遭事物尽数映入眼帘。 路两边隔段距离便竖着个石笼,内里灯芯熊熊燃烧,照亮青石大街。 江敛立在大街中央,周围站着几个身穿同样服饰的少年人,似是同行人,此刻面上神色焦急。 来往行人从几人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轻微掀动少年人的衣袍下摆。 云锦荣扭头看着站在身侧的江敛。 他的幻境倒与她和常欢的不同,非附在体内透过幻境主人的眼睛看。 云锦荣飘在江敛身侧,四下张望。 此处像是凡间某座正值佳节的城池,四下嘈杂。 江敛此刻头微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上头某个地方。 看到了什么,这般入神。 云锦荣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向上看去。 只见十几步远的地方,两座高楼矗立在青石大街两侧,楼阁间架了座天桥,悬在大街上方。 桥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撑着栏杆远眺灯景,有人漫步而过。 一道身影夹在其中,令人瞩目。 许是江敛的视线过于灼热,那人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垂眸。 天桥两侧悬着的灯笼散发出荧光,劈头盖脸地洒在她身上。 自下看去,那人好似在发光。 云锦荣盯着那张脸,与附身的江敛同时呼吸一滞。 竟是她自己! 与常欢记忆中的那张少年云锦荣的脸一模一样,不带任何遮掩阵法。 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双丹凤眼含笑,手里举着糖葫芦,衣袖微微垂下堆叠在小臂处,一缕金光自腕间闪过。 薄如蝉翼的披帛飘在身后,昏黄灯光打上去,其中似有金光流转。 一道金色虚影从她身后一闪而过。 云锦荣眼微眯,好奇地打量着桥上那道身影。 “云锦荣?”她若有所思地开口。 身侧的江敛明显激动许多,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嘴张开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视线从桥上的“她”身上收回,云锦荣看向江敛,往旁边挪了挪,单手摸下巴,仔细打量他,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一个念头挤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来。 云锦荣往后一仰,犹豫片刻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不会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下一瞬江敛脚下一点飞身上桥。 云锦荣:“……” 虚空中传来嗡的一声响,街上吵嚷的声音霎时间消失。 一道白色闪电自眼前划过,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江敛同门好似被定住般,一动不动。 身后的石笼下方,无端绵延出一道黑线,直直往几人脚下延伸。 片刻后,只听一声脆响,地上那条黑线如同蛛网般寸寸裂开,裂缝向四周扩散。 幻阵开始崩塌。 30. 花妖 面前的画面就像一副发黄的画卷,被人从一角撕开。 黑色裂缝出现,瞬息间扩大,直至纸张完全撕裂成一片片的碎纸,露出纸张后面的黑暗。 罡风自黑暗中呼啸而来,裹挟着碎纸铺天盖地地拍上云锦荣面门。 云锦荣虚无的身形在幻阵崩塌之时便开始逐渐凝实。 她站在那身姿挺拔,任由罡风从两侧吹过,不避不让。 双瞳似黑琉璃,盯着那一张张在黑暗中翻滚的残画。 云锦荣蓦地抬手,抓住一张残卷。 余下残卷被罡风裹着吹向身后。 云锦荣微微侧身,注视着残卷愈来愈远,直至融入黑暗,消散的无影无踪才将身体回正。 视线落向掌心,残卷上少女笑意盈盈,眉眼弯弯,似是在与她打招呼。 指腹摩挲纸张,云锦荣打量着残卷上的她,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捏着纸张边角的手指下方,一抹金光自指腹下一闪而过。 云锦荣:“?” 指尖上挪,露出被捏住的部分。 只见画上少女举着糖葫芦的那只手腕上,先前的金光已然消散,露出她腕上的东西——细丝金链。 与云锦荣那条三分相似。 少女腕上的这条细丝金链,细看之下会发现有金丝缠绕而成的龙环绕其上。 “缚妖索?”云锦荣定定看着那根金链,轻声呢喃道。 “这便是我选中的人?” 黑暗中蓦地出现少女的疑惑声。 云锦荣淡然看向突然出现的人,一扫手中残卷。 画上空荡荡的。 少女身周披了层微弱金光,站在五步之外,手里拿着糖葫芦的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人。 江敛的灵魂几近透明,散着红色微光,无知无觉的躺在地上,头发披散,许久未出现的黑色符文再度出现,从领口处探出攀上脖颈。 他的下半身隐入黑暗,交接处切口平整,好似被利器利落切开般,若不是红色微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还真不易发现。 云锦荣拧眉,有些不解。 结魂契时此人分明还不是这般,虽破破烂烂但也比这般模样好些。 只过了短短十几日,怎么变成了这样。 比起江敛,她更好奇少女的话,遂重复了下少女话语中的两个字。 “选中?” 少女抬眸,冲着云锦荣扬起抹古怪笑容,不答她话语转而语气不详地开口道:“这就是这届的气运之子?不过如此嘛,生了心魔修为还跌落至此。” 少女话音顿了顿。 云锦荣盯着她的面庞。 视线中的少女狠狠拧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森然地看向江敛。 “莫不是天道随便拿个人来糊弄我。” 云锦荣:“……?” “罢了,这人若是不行便换一个好了。” 少女自顾自的说着话。 还不待云锦荣有所反应,少女面上神情瞬变,再次抬头时脸上已带上了笑容。 少女不再搭理江敛,站起身,与云锦荣对上视线。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出去吧,帮帮小黄,届时你会知道的。” 小黄? 谁? 云锦荣:“小黄是……”谁。 “是我呀殿下。” 一道稚嫩虚弱的嗓音从身侧响起。 眼前的景象寸寸开裂,如琉璃般,砰地一声碎裂,化为点点星光飘在空中,形成一条莹白光带。 少女随之消失。 光带逐渐变得虚无缥缈,在空中拧成一股丝线,顶端颤巍巍地靠近云锦荣额头。 啪叽一下贴上去。 下一瞬,一股莫名吸力出现,丝线尽数没入云锦荣额头。 云锦荣微阖双眸,过了好半响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着黄色襦裙的小女孩怀抱有她脸大的夜明珠,突然从身侧蹿到她身前,直愣愣的靠近云锦荣面庞。 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与云锦荣对视视线,眨巴眨巴。 白光从下方打上来,衬得小女孩脸色煞白。 云锦荣猝不及防地和小女孩绿色双眸对上,唇角轻抿沉默半响。 二人之间相距不到一寸,距离近到可以嗅到小女孩身上发出的草味。 鼻翼轻动,云锦荣身形后仰,两指拎住小女孩的后衣领,将其拉远些。 先前在幻阵中见过的和那鱼打闹的花妖。 “小黄……?” 这谁起的名字,随意但贴切。云锦荣暗自腹诽。 借着夜明珠的亮光,云锦荣四下张望此处。 头顶是夯实的土,脚下是结实的泥土,脚边是手臂粗细的藤蔓。 此处无光,全依赖小花妖手里这颗夜明珠散发出的亮光。 两个师妹躺在一处,气息平稳。 江敛…… 江敛面朝下倒地。 三人皆无事,云锦荣收回视线。 “是我哦殿下,这个名字还是您起的呢。” 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抬起,从小黄手中接过夜明珠,举至一旁。 小黄握着拳头,伸至二人眼前,在云锦荣的视线里蓦地张开掌心。 一颗圆润珠子落下,悬在半空晃动。 系在珠子上的红绳被小花妖夹在指尖。 她先前给江敛的敛息法器。 云锦荣思绪一顿,“琉光珠……?!” 目光盯着晃来晃去的透明小珠子,脑海中灵光一闪,与凤凰所说的话对上。 “殿下那小贼竟然偷您法器,小黄帮您拿回来啦。”小黄殷切地将琉光珠捧至云锦荣眼前,一副求表扬的样。 云锦荣扯了扯嘴角,挤出抹笑容,抬手拍拍小黄发顶,夸赞道:“小黄真棒。” 她接过琉光珠攥在掌心。 小花妖得了这句夸赞明显开心了许多,枝叶开心地摇曳发出簌簌声响。 云锦荣手随意一挥,凤凰火蓦地出现扫除洞中黑暗,洞内瞬间亮堂起来。 她默不作声地扫了眼堆满地面的藤蔓。枝条上大大小小的深褐色痕迹被掩在叶下,有些地方已经溃烂腐败,四周的叶子也泛着黄。 藤蔓好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向着二人影子底下细微挪动,仿佛要将身上伤口掩盖住。 留下的那抹神识携着久远记忆入体,陌生又熟悉。 瞧着小花妖一股亲近感油然而生,再看她身上伤口,云锦荣内心涌上一股莫名情绪,心头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也不知是该先怨其优柔寡断留下那鱼妖造成如此后果,还是该庆幸后者不算太笨,懂得借湖心岛上她留下的阵法匿息。 思及湖心岛,云锦荣心头思绪一顿,那座岛若是没记错,方才已被她劈碎落入湖底了。 那阵法……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轻叹,掌心再次落上小花妖发顶,用力揉了揉。 掌下淡白灵光闪烁,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向小花妖。 小花妖眨巴眨巴眼睛,双眼直愣愣地看着云 锦荣,眼底逐渐现出水光。 咬着下唇看了好半响,小花妖默默垂下头,双手揉捏着腰间系着的浅绿缎带,任由云锦荣的灵力钻进体内。 “吃煮鱼如何?” 云锦荣一手输送灵力,抚平小花妖体内沉积的创伤,另一边分出抹灵识探入储物戒翻来翻去。 再三确认储物戒里备着的疗伤丹药在方才她与那群妖交手时尽数吃完后,她轻叹一口气。 视线落向小花妖发间枯黄萎糜的花骨朵,云锦荣淡淡开口询问道。 “殿下……秘境核心在它手里。” “小黄不相信我?” “不……不是,只是担心,秘境在它掌控之中,殿下现在的实力……” “区区一只窃了灵果侥幸开了灵智的小妖,惧它做甚。” 头顶忽地传来重力,发型再次遭到一阵强力揉搓,剩余的话被堵在喉头,小黄抬头,自下从上仰视眼前人。 少女唇角上扬笑容灿烂,眉眼间尽显张扬神色,有种天塌下来有她顶着的安全感。 脑袋上传来温热触感,被压了许久的情绪仿佛有了宣泄口,小花妖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喉头滚动,“哇”地哭出声来。 哭嚎声充斥山洞。 云锦荣放轻动作,轻轻揉着小花妖脑袋,任由对方哭泣。 视线一扫对方身下藤蔓,见有些溃烂伤口开始散着微弱绿芒逐渐痊愈,稍一思索后将体内灵力尽数送入小花妖体内。 据她的记忆所呈现的,这小妖能做境灵全凭运气。 刚开智便遭遇仙人与妖王大战,很不幸地被二者打碎的空间碎片吸入其中,空间碎片经过漫长岁月自行演化形成秘境。 而她,一只没什么修为的小妖,又极其幸运地触碰到秘境核心,成了境灵。 修炼是什么,小花妖不知道。 秘境核心会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它要做的便是开启秘境入口引修士入内。 耳边哭声减弱,改成小声抽泣。 云锦荣抬手拭去小花妖脸上挂着的泪珠。 引灵入体都不会的笨蛋小妖。 丹田中的灵力逐渐枯竭,云锦荣停下手上动作,抬掌靠近小花妖眉心,曲指,一记轻弹。 抽抽泣泣的小花妖顿时收了声,鼻头红红的,眼角挂着泪,抬眸看她。 云锦荣怒气不争,瞪着她咬牙道:“先前藤蔓打我时不挺有劲的吗,怎的不把劲用来抽那条肥鱼呢。” 小花妖噘嘴,小声“嘤嘤嘤”。 “为我护法,稍晚些带你去找那条鱼算账去。”趁她不在欺负她家妖,欺人太甚。 小花妖点点头,点到一半又忽地停下,转而指指地上晕着的三人,问道:“殿下,她们该如何?” 云锦荣垂眸,视线在三人扫来扫去,末了指尖掐诀落下两道阵法,一道昏睡阵,一道隐匿阵法。 不知那鱼是否察觉到,在她恢复灵力前还是让师妹先睡着吧。 “留在这。” 闻言,小花妖再次点点脑袋,洞中藤蔓挪动,枝叶摩擦发出簌簌声,让开一处空地。 云锦荣盘腿坐下,双手掐诀分放于膝头,双眸紧闭。 肉眼不可见的淡白灵力穿过泥土涌入洞中,旋绕在她身周。 灵力顺着口鼻耳进入体内,汇入灵脉,游走过四肢百骸,在体内转上一个大周天后涌向丹田。 身下的枝条带着小花妖在云锦荣周遭绕圈,而后它极近地贴向后者面门,好奇地打量。 31. 无定棒 火光打在它的脸上,清澈无邪的眼神映出少女平和淡然的面庞。 身后传来细微的簌簌声。 小花妖无知无觉地维持着现在这个姿势,缓缓眨了眨眼睛,操纵着身下枝条,默默向后撤去,与云锦荣拉开些距离。 凤凰火悬在洞中央燃烧着火焰,将一人一妖的影子放大拉长,照在壁上。 一根顶端长着小白花的细长藤蔓从角落里的黑暗处缓慢爬出,掩在盘踞地上的粗壮藤蔓身形下,向着热源处攀去。 随着小花妖突如其来的动作,它的动作猛地一顿,定在原地,顶端的小白花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息,两息,三息。 似是能感知到洞里的一人一妖没注意到它,细长藤蔓悄然静了几息后便再次行动起来,寸寸靠近。 爬一段距离它停下来,小心地抬起顶端小白花四下搜寻了一圈。 前方的小花妖降下枝条,坐在藤蔓上,正背对着它。 蔓上的小白花激动地猛烈摇了摇花瓣。 下一瞬,小白花的动作顷刻定住。 一只手掌精准而迅速地抓上它的七寸处,将它提起,露出爬了大半山洞的躯体。 小黄眨巴眨巴眼睛,顺着掌中这绿色藤蔓一直向后看去。 这藤蔓竟还有一截藏在黑暗里,在它看过来的瞬间,唰地一下被扔出来,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藤蔓推出来般。 翠绿眼眸转了一圈,小黄看看闭着眼眸尚在调息的云锦荣,将这藤蔓拿到嘴边,张嘴咬下一口。 咯吱咯吱声充斥山洞,打破此间寂静。 滴答滴答声混在咯吱咯吱声中。 - “藤!——” 秘境中央水潭处,尖叫声划破上空。 被硬生生扯去一枝的细长藤蔓在岸边蜷缩着满地打滚,余下几枝藤蔓暴虐地抽向岸边草丛,将其绿叶打得七零八落,与泥土枯枝混在一处。 “闭嘴!一件小事也干不好的废物。” 怒斥声从谭中传出。 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一通体银白的肥鱼露出水面。 白光一闪而过,一身形修长、穿着银白圆领袍的少女从水雾中露出身形。 她面上显出狠厉,视线冷冷剜向地上那团藤蔓。 “一个废物花妖而已,你竟也搞不定,废了我那么多妖丹与灵力,要你何用!” “呜……疼。” 地上灵光一闪,藤蔓化成人形,双臂紧紧环着身体,乌黑长发散落在地,和冷汗交织,汗淋淋的贴在脸侧。 她的下身依旧是那副藤蔓样,一处被暴力撕扯的断口淌着绿汁,搅和进身下尘土。 鱼妖一扫她伤口处,伸出一掌。 半空中蓦地打开一个圆形黑洞。 洞的那头传来狼嚎,而后一通体碧绿的圆形物体从黑洞中掉落,直直落进鱼妖掌心。 黑洞顷刻关闭,嚎叫声消失。 鱼妖把玩着掌心碧绿妖丹,指腹摩挲,拭去其上尚且温热的血液,冷哼一声,扔向藤蔓妖女。 “吃下去。” 她的视线上移,远远看向东边方向,眸色晦暗不明,“那花妖遇上殿下定会装乖卖惨,事已至此,只能先下手了。” 鱼妖闭目,一道淡白光芒从她身上发出。 好半响后她才睁开双眼,咬着牙道:“九凤玄仪鼎,凤凰火。当年殿下落下的神器还缺一样,既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到她眼前。” “是……埋在西边林下的那物?” 浓郁妖气入体,伤口停止流汁逐渐结痂。 缓了口气的藤蔓妖抬起煞白的脸,瞪着眼睛看向悬在半空的鱼妖,眼底透出胆怯与慌乱,尖细嗓音打着颤。 鱼妖居高临下地一瞥她,勾着唇,“是啊,不然呢,把你送过去让殿下打死?” “我……我……” “怕就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 云锦荣睁眼时就见小花妖原先还算干净的脸上,此刻挂满了绿色汁液,手上还拿着一截带着牙印的藤蔓。 汁液顺着脸庞流下,啪嗒坠地。 云锦荣:“……” 小花妖:“……” 凤凰火适时地发出轰地一声爆燃,火焰直冲洞顶。 云锦荣打量了下小花妖,手指点点它的身下,“变小点。” 洞中藤蔓簌簌一阵躁动,寸寸缩短。小花妖干脆不维持人形变为原样,操着巴掌长的枝条缠上云锦荣手腕。 还未缠稳,一缕红雾从斜里冲出来,啪地一下挑开它,而后冲着飞出去的小花妖挑衅地一扬,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迅速缠上云锦荣手腕。 “什么东西?!殿下有魔的气息!” “……” 小黄,原来你之前都没发现有魔修吗。 云锦荣一挥手,灵力从指尖溢出,赶在小花妖落地前接住它,将其卷回来。 “先进储物戒,届时再将你放出。” 小花妖弱弱应声,灵光一闪,身影消失。 脸被高挺的鼻梁打出大片阴影,云锦荣垂眸,目光落在腕上红玉镯上,唇角微勾。 脸朝下趴着的江敛身形再次消失,魂契那头传来的意识昏昏沉沉。 指尖点了点红玉镯,云锦荣起身随意一挥手散去阵法,走向趴在一处的两师妹。 她微微弯腰,手在二人脸上方打了个响指。 声未落,就见徐凉意与常欢睫毛轻颤,隐有醒来的架势。 下一瞬,两人同步睁眼,视线溃散落在虚空,眼神中透着茫然。 徐凉意摇摇脑袋,眼神聚焦,蹭的坐起身,“师姐!” “嗯。” 云锦荣低低应了声,在对方毛毛躁躁撞上来前直起身。 手腕一翻,徐凉意腰间的小挎包打开,从中飞出一张符篆,晃悠悠飘进她的掌心。 常欢扶着脑袋,慢慢坐直。 江敛拎着她下来时匆忙,又未考虑到她修为不足以用灵力护体,遂连层遮挡的魔息都没有使出来,就这般莽撞跳入裂缝。 “啊我的脑袋肿了个包!呜难怪我头这么晕。” 常欢迷茫的眼神瞬间变换,不可置信地拍拍脑袋,在确定没感觉错后惊叫出声,弱弱的靠上身侧徐凉意的肩膀。 云锦荣握住那张符篆,一手放上常欢发顶。 灵光在掌下闪烁。 几息之后她收回灵力,轻拍常欢发顶,“好多了没。” 常欢点点头,又伸手摸了摸肿起来的那个地方,双眸乍亮。 她乐滋滋地爬起来。 两人四处张望了下,目光看向自家师姐。 云锦荣一勾手 ,掌心出现一沓符篆,最上方放着的是保命疗伤一类。 稍一思索,她将符篆分成两份,一人一份塞进两人怀里。 云锦荣叮嘱道:“符篆拿好,最上面的是保命疗伤一类,下面的就是些基础有攻击性的,遇事别慌,将灵力注入其中便可催动。” 徐凉意一蹙眉,总觉着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师姐。” 脚下土地忽地开始颤动,洞顶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碎土。 “走。” 云锦荣神色一禀,手掌抬起掌心向外对转头顶泥土。 先前握在掌心的那张符篆散着黄芒。 轰地一声响,顷刻间劈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黑沉沉的夜色从另一头露出来。 三人冲出地底。 颤动还在继续,仿佛是有东西出世般。 西边上空,耀眼绿光射上天空,照亮黑夜。 云锦荣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处,眼底映出光芒,眉心忽地突突跳动,只觉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 远处,一细长的、通体散着绿芒的东西从树冠上遥遥升起。 那东西约有三尺长,竖着悬在半空。 云锦荣拧眉。 下一瞬,视线里的那东西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咻地射向,快速往她的方向来。 “!” 几乎是同时,云锦荣一拂袖将徐凉意和常欢护在身后,身前顷刻升起一道淡白半圆形屏障。 那突然袭来的东西眨眼间便至眼前,蓦地撞上屏障。 无形灵波以它为中心,嗡的一声向外扩去,卷起尘土碎石。 脖间灰袍的扣子突然迸裂,劲风卷着灰袍顷刻远去,陷入夜色中。 那根三尺长的棍棒悬在身前,通体散发着绿芒,棍身用小篆刻着两个字: 无定。 棒身光芒渐渐隐去,显出它原本的身形来。 约三尺长,棒身通体漆黑,两头各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银蛇。 乍一看平平无奇,只是一截用完的烧火棍。 云锦荣眼一眯,上下打量着无定棒,隐隐猜到了什么,双臂环于胸前,不伸手去接。 “无定,方才的动静莫不是它引起的?” “这是秘境蕴养而成的法器吗?怎么直愣愣的奔着师姐就来了。” “……神器在这!在这在这。” “有人在这,是谁?!仙门的人还是……” 黑夜中,数道气息从南西北三方而来,小声惊呼被风吹着涌进双耳。 云锦荣蓦地抬头看向来人。 率先落地的一帮人分外眼熟。 仙门中人。 清一宗、沧澜剑宗和飘渺宗的小弟子。 过了片刻,又有人寻声而来,落地先忌惮地一扫那群仙门人,在旁边寻了处空地站定。 云锦荣挑眉,隔着数十米打量着两方人,见对方目光落在她身前无定棒上,视线一瞥无定棒。 哟,仙门弟子结盟了。 散修与各方势力门下的小弟子又聚在一处。 看样子,方才无定棒搞出的那番动静全秘境都看到了,都是冲着无定棒来的。 思及此,云锦荣摸上腕间的红玉镯,指腹摩挲,一时之间摸不懂那条肥鱼的操作。 那鱼以为凭着这群小修士就能拦住她? 32. 烤鱼 无边夜色,月亮被掩盖在云后,敛了光亮。 这片空旷绿地被分为三个部分,三方鼎立。 云锦荣与徐凉意、常欢立于一边,仙门弟子聚集在另一处,散修与其他势力门下的小弟子做一处。 黑夜中,两方人中不时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白色灵光。 那是灵力运转时散发出的光点。 不过是些筑基弟子。 灵剑蓦地出现,悬在身后。 云锦荣双手抱臂,自然地往后一倚,视线淡然掠过杵在眼前一动不动,甚至还有些想往她手里塞的无定棒,落向如临大敌的两方人。 无定棒悬在那,悄悄往云锦荣方向靠近了些,试探着将棒身触上她环在身前的手臂。 “不知道友姓甚名谁,师从何处?” 仙门弟子群里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嗓音。 一身月牙衣袍红色束腰带的弟子拨开身前众人,走出人群,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无定棒方面那人,开口询问道。 云锦荣视线一扫对方腰间,明晃晃地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她身侧人迸溅出灵光,照亮木牌上的字:沧澜。 沧澜剑宗的人。 云锦荣道:“温醉山没教导过你,询问别人之前应当先自报家门吗。” 那少女一噎,随后抬手行了个同辈礼,再次开口道:“在下沧澜剑宗虞清。” 云锦荣回道:“散修盟沈绛。” “散修盟……散修盟的人。” “散修盟此番不也有人入秘境吗,带队的是谁来着?” “怎么是散修盟的人,元希觉在这吗。” 话音落,窃窃私语涌向耳畔,仙门人唰地扭头看向另一堆人,另一处人群也哗地一下散开。 元希觉和她带着的三人站在瞬间空出来的一小圈空地中央。 元希觉懵懵的看向云锦荣,发出一声疑问:“啊?” 她怎么不记得进秘境的人里有这号人。 云锦荣唇角一勾,手指摸向腰间散修盟的信物,话音拉长冲着元希觉叫道:“小盟主~” 她话锋一转,抬手曲指,轻点一下无定棒,视线一扫眼前众人,“凭你们的修为,妄想从我散修盟小盟主手下抢这神器,还不够格。不如待出了这秘境,喊了师兄再来。” 无定棒随着她的力道飞到元希觉身前,稳稳悬在那。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躁动起来,周遭气氛蓦地紧绷。 灵器散发出的微弱荧光照亮每个人的脸庞,数道视线目光灼灼地在元希觉、无定棒与云锦荣身上巡视。 “狂妄!就凭我们这么多人如何不能,区区散修盟。” “哼大家都是同修,不试试怎么知道。” “上!抢神器。”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此地顿时灵光闪烁,迷惑住视线。 微弱的破空之声夹杂在其中,一点寒芒刺破周遭各色灵光,以迅疾之势直冲云锦荣眉心。 数道气息紧随其后,疾行而来。 在徐凉意与常欢眼中极快、看不清行迹的速度,落在云锦荣眼中却是极慢极慢的,慢到仿佛中了迟缓符。 黑夜之中谁也认不出谁,云锦荣一掌将两个师妹拍向乱战中的人群外围,脚尖轻点一个起落远离此处。 徐凉意与常欢脑中响起她的声音:“都是一个修为,正好练手,有人问便报青阳宗家门。” 被落下的无定棒焦急地在空中旋了一圈,蓦地变大身形,向着冲过来的人抡出棒身。 首当其冲的虞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倚着灵剑没有动作的人,下一瞬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带着尖啸破空之声袭来。 紧接着腰部一痛,眼前的画面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变成了黑漆漆的夜空。 砰地一声巨响后又接连响起好几声。 再起身时原地的那人已不见身影。 月华从乌云后泄出一缕,投射到这片空旷之地,照亮每个人势在必得的神色。 陷在混战中央的元希觉面露菜色,慌不择路地应付着迎上来的人,无定棒没了踪迹也未注意到。 月光落在她脸上,只见她张了张嘴,无声骂了句什么。 - “打起来了。这便是你的计划?靠一群练气、筑基修为的拖住她?” 藤蔓妖扶着树干站直身躯,立在下方仰头看树上那人,咬着下唇,眉头拧紧。 脚踩树枝站在树上揪树叶的鱼妖漫不经心地扯着绿叶上的经络,闻言嘴角露出抹苦笑,视线飞快扫了眼东方。 东方发白了。 天要亮了。 沙海与月湖相交那处,各色灵光耀眼夺目,灵气逸散。 鱼妖道:“是啊,能拖一时是一时。原以为这次开秘境限制修为就能防止殿下进入,可却没料到这招对她根本不管用。” 如果她这次没开秘境便好了,凭着境内妖兽也能再等上个两三百年。 “可我怎么觉得根本没拖住呢……” “呼——” “轰!” 树下的人影模糊一瞬,拖着残影骤然飞出去,密林中屹立着的树木发出折断声,缓缓倒塌,溅起尘土枯叶。 鱼妖手中动作一顿,双眸瞬间瞪大,瞳孔骤缩,蓦地转头。 来人脚下灵剑闪着淡蓝灵光,金色滚边黑衫下摆无风自动。 她一只手臂伸出,花枝缠满手掌,掌心上托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花妖。 花枝伸出向下摸索,直至触到泥地才松开缠着手掌的枝条。 花妖落上地面。 “小白。” 云锦荣轻唤一声,与树上的妖对上视线。 无定棒一击即中,拦腰将人打出后飞回来,悬在云锦荣身侧,棒身轻颤。 秘境中央水潭处不知何时多了这棵参天大树,树冠宽大遮天蔽日,将此处都拢在冠下。 若站在树上可一览秘境风景。 秘境核心。 脑海中忽地冒出这一想法,云锦荣上下打量鱼妖,又不着痕迹地垂眸看了眼下方一根花枝拍上树身的花妖。 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一侧,闪着银光的物品擦着手臂白衫飞过,上好的缎料顷刻间被划开条口子。 “殿下,您犹豫了。还以为这无定棒会落在我身上呢,您打飞它一只藤蔓妖做甚么,秘境核心可是在我手上,不关它事。” 云锦荣点点头,视线从衣衫破损处收回,看向指尖把玩着巴掌大小鱼鳞的鱼妖,应声道:“你说得对。” 场中静了几息,云锦荣再次开口,缓缓道:“区区谭中一尾鱼,八百年前食元幽果侥幸开了灵智,因着有妖求情饶你一命,留你在秘境修炼。” “只能庆幸那日那 妖手滑,落了个果子进水潭。” “此秘境在外界秘境记载册中未有任何线索,藏了八百年才再次开放,且设了修为限制,躲我?” “八百年过去了,盘算着您应当已不在外界,置于限制,以防万一嘛,没成想……” 您怎么还在! 云锦荣略带遗憾地开口:“让你失望了。” 身侧无定棒蓦地动了,尾音碎在破空之声里。 无定棒棒身横过来,气势汹汹地裹挟着尖啸声拦腰打向鱼妖。 一粗壮枝干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斜里横插进来,挡在鱼妖身前,为其拦下无定棒。 棒身与枝干相触,火花迸溅,一点绿光从二者相接的地方亮起。 绿光拉长成一条绿丝,瞬息间蔓延满那根枝干,而后以奇快的速度迅速向树干延伸。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鱼妖脚下,那棵参天大树表面便被绿丝布满,整个散发着莹莹绿光。 澎湃生机从树梢上溢出,淡白灵线如触手般飘在空中,似有实质。 有一根淡白灵线张牙舞爪的贴过来,在距云锦荣一尺的地方停下。 云锦荣注视着这根生机线,伸手捏上它,指尖稍一使力,那灵线便断裂开来。 断掉的那截却不消散,反倒浮在空中四下扭动,寻到断口方位后一点点游过去,不过几息就又重新连了回去。 云锦荣捏着这根淡白灵线在指尖缠绕,面上神情不变。 “有些想吃烤鱼。” 刚好她从徐凉意那小包里拿了佐料。 说罢她点点头,加重语气:“吃烤鱼。”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耳边传来“噗嗤”一声响。 九凤玄仪鼎从储物戒中冲出,在空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红色拖尾,精准的接住被无定棒捅出体外,飞上高空然后落下的妖丹。 而后在云锦荣的视线中,利落去到潭面,用清水将妖丹上沾着的脏东西洗去。 紧接着屁颠屁颠的带着妖丹飘到云锦荣手边,殷勤的将鼎口向她方向微微倾斜。 活脱脱一个热情小狗样。 伸手取了那颗纯白妖丹,云锦荣摸摸鼎身,这般合心意,莫不是生了灵智。 她还未开口,就又见手边这口鼎熟练地变大,大到足以让无定棒带着那鱼架在火上烤后闷声落地。 凤凰火从底部“嗡”地一声蹿上来。 云锦荣挑眉,工具有了,就差食材。 至于无定棒和食材…… 云锦荣垂眸。 潭边,一妖一棒正在开膛破肚,给那鱼腹部掏了个空清洗干净。 花妖似有所感的回头,仰头冲她笑:“殿下。” 云锦荣额首,跳下灵剑,走向这棵发着微光的树,手掌覆上树身。 阖目凝神半响后,她才缓缓睁开双眸,神色如常地转身,身体后仰。 后背传来的触感却不是方才掌下的感觉,反倒一圈一圈的,好似有什么东西盘着树身。 云锦荣一手自然地背后,置于后腰处,掌心触上手臂粗细的花枝。 天色彻底大亮之际,云锦荣吃上了第一口烤鱼。 烤鱼表面撒了辣面,一口咬下去脆脆的,辣味瞬间充斥口腔。 香味充斥此处,一缕黑紫魔息悄悄从云锦荣袖中探出头来,顺着后者手掌一点点往烤鱼上摸。 33. 补字 好香。 好浓的花香,哪来的味道。 意识昏昏沉沉,江问声迷迷糊糊地想着。他不是在障林吗,障林何处种了这般旺盛的花?整个人好像躺在花丛里,被香味拥了个满怀。 这是什么花香?他深吸一口气。 一股烧烤味蓦地出现,掺在花香里被他一同吸入鼻腔。 哪来的烧烤味,障林有其他人入内吗。 香味勾着食欲,江问声喉头滚动,无声咽了口唾沫。明明已经辟谷,他此刻却觉得肚子在咕咕叫。 想吃。 这香味离他好像极近。 江问声眼睫轻颤,试图掀起眼皮,可惜眼皮如有千斤重,睁不开一点。 想吃烤鱼。 动作比想法快,身体顺着心意缓慢蠕动起来。 他好像不是人形,似正趴在什么东西上。江问声感受了下身体,震惊地发现。 但来不及惊讶了,香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嘴边。 嘴里分泌出口水,意识晕乎乎的只想吃烤鱼。江问声顺从食欲,寻着味张开嘴,一口咬下。 辣味和鱼香瞬间充斥口腔。 江问声趴在不知名东西上,满足地嚼着鱼肉。 耳边突然出现说话声,声音从小变大,渐渐清晰起来。 江问声停下动作,安安分分地竖着耳朵仔细听。 “这烤鱼模样看着倒还行……小黄,修士那边如何了。” “殿下,那边暂时休战了。秘境入口开启还有一个白日的时间,等下启动核心滋养下秘境,应当可以在开启前长出些灵草。” 好陌生的声音,殿下……是谁。秘境又是哪。 怎的听起来不像在障林,他这是在哪?! 疑问从心头涌上来,下一刻,江问声只觉眼皮松了一瞬,他骤然睁开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细长的手指,指尖捏着一截黑棍,棍上叉着块烤得焦黄,其上撒着红色辣椒面的鱼肉。 肉上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半月型缺口。 江问声:“……” 默默咽下嘴里鱼肉,江问声视线乱飘,四下打量起来。 刚一扭头,他蓦然和一双黑漆漆的双眸对上。 ! 心脏忽地漏了一拍,方才还有些混混沌沌的脑袋顿时清明起来。 江问声愣在那,一瞬不瞬地盯着视线里的这双眼睛,胸腔中一股强烈情绪翻涌上来,酸涩又欣喜。 这感觉非常微妙。 下一瞬,脑海骤然被猛击两下,伴随着声音:“江敛江问声,师弟!!!芙玉感知到外 层罡风圈分出了一处缝隙,或许可以……” 姜微澜的声音一顿,默了两息,而后他的腿好像被人踹了两脚,“缝隙合拢了。罢了,待你出障林再说。” 江问声睁眼,溃散的目光落在虚空。眼前模糊一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隐约显出形状,白日好像被染了色,透出紫色。 他摇摇脑袋,撑起上半身,眼前事物渐渐清晰起来。 身长约两丈、浑身布满眼睛的百目蜃正趴在不远处吞吐着紫雾。 白水剑躺在两者之间的空地上。 百目蜃察觉到江问声的动作,身上大大小小的眼睛同步扭动着瞳孔盯向他,诡异且瘆人。 胸膛有规律的起伏,江问声挪开视线。方才那股莫名的情绪并未散去,反而有种愈来愈强烈的架势。 误入了百目蜃的地盘,约莫是这它搞的鬼。他心想。 白水剑轻颤,发出铮鸣声。 猩红血液溅上绿叶表面,在其上汇成血珠滚向叶尖,将叶子压弯到极致。 血珠挂在尖端,要落不落。 一颗圆润的眼珠咕噜噜滚到叶下,眼白被黄泥盖了大半。 漆黑瞳孔转了转,有意识地上移。 悬挂的血珠轰然坠下,直直落向眼睛,“啪”地一声炸开糊住眼眸。 34. 内疾 数百道流光自秘境入口飞出散向各处,其中一道蓝色流光光芒尤其耀眼,直直飞向江城。 “师父师姐,你们快来看看呀,江敛他犯病了。” 徐凉意的大嗓门一路风风火火的闯过来,“啪”地一下推开房间门。又在看清房内情形后瞬间收声。 她与常欢一人一边拖着江敛走进来,慢慢将他放下后迈着步子轻声走向床边两人。 “师父,师姐怎么了?” 云锦荣盘腿坐在床上,双眸紧闭。她身下,一道淡白阵法正在运转,丝丝灵气从阵法上发散出来,往上空飘。 沈青嘉站在床边伸出一臂,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掌心流出涌向云锦荣。 蓝绿两道灵光在二人身周萦绕。 沈青嘉转头看向两个小徒弟,将另一只手伸至嘴边,竖起一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点点房门,示意二人将门关上。 “江敛怎么了。” 三人眼神交流时,云锦荣止了体内灵力运转,敛息,盘腿坐在床上没动,只睁开双眸,淡淡开口问道。 她视线下移落向趴在房门处的男子身上,后者面朝地趴着,看不到脸上神色。 云锦荣皱眉,抬眸,疑惑地看向徐凉意与常欢。 徐凉意双手比划着试图说明情况,忽地话音一转,瞳孔骤然放大,盯着云锦荣的嘴角,惊恐道:“我们出了秘境后他就……啊师姐你吐血了!!!” 常欢扑过来:“师姐你,你怎么受伤了?!” 话音未落,云锦荣嘴角又溢出丝鲜血,一路淌下来挂在下巴处。 地上的江敛也在这时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吟叫。 云锦荣视线穿过挤在身前的两人,直直看向地上的红白身影。 只见江敛蜷着身子,侧躺在地,脸色惨白,眉头拧紧,双唇没有一丝血色。 云锦荣淡定抬手拭去嘴角鲜血。 情况很显然,她体内的痛觉转移符阵在生效,看样子她这情况还挺严重的。 那颗金铃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激的她口吐鲜血而查不出原因。 思及此,云锦荣眸色晦暗,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瞬,胸口处翻滚着一股无名之力,喉头也开始瘙痒,好似有东西涌上来了。 “噗——” 血花蓦地在眼前炸开,溅上床对面的墙面和屋顶。 “师师师。” “师父怎么办啊,师姐怎的伤的这么严重,这血都喷得有三米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别慌别慌,徐凉意你去寻六味堂医师来,常欢,你把地上那个挪到一边去,放……放榻上,别挡路。”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鲜血,眼睁睁瞧着面露焦急的徐凉意不走房门,反倒两三步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一个翻身跳出去。 “诶呦这谁家小孩,怎么还跳窗呢。” “诶诶诶小心点,慢点跑别撞着我这摊。” “这人什么事这么慌。” “看这方向往东六巷去的。” “东六巷……东六巷那一条街不是无心谷盘了吗,奥寻医的。” 听着街上传来的动静,胸口又是一阵翻涌,云锦荣木着张脸,将嘴里的血吐出来。 那混账花妖,干脆下次也宰了了事。她默默想着,身体就着这副姿势往旁边一靠。 金铃响时好似牵动了她体内某种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敛躺在那张美人榻上,看神色,她这情况还挺严重。 轻叹一声,云锦荣闭目,一手拿着帕子捂嘴角闷声吐血,一手摩挲着细丝金链。 根据她那缕神识携带的记忆来看,四神器还缺其二。九凤玄仪鼎,无定棒,九龙锁御链,还有…… 一根鞭子。 云锦荣将细丝金链拎起来,细细打量。手里这根细丝金链自她遇到沈青嘉和应宁之前就在,或许九龙锁御链便是这根。 至于鞭子,云锦荣歪头思索了半响,在又一口鲜血涌上来后,默默吐出来,闭目。 算了,不急。 徐凉意动作极快,拉着人一路横冲直撞地进了房间。 云锦荣抬眸一看,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内心蓦地沉默一瞬。徐凉意竟然能拉来这人。 那女子发型和绿衫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腰间系着白玉雕刻成的灵草样式玉坠,正晃晃悠悠地摇着。 来的是无心谷那位出了名的长老慕枝,医术高超,传言能活死人肉白骨。 此人出诊不看钱财,只看心情,曾听闻有人出万金求她救人,她任人在外站了几日不理的;也有人刚踏过六味堂门槛,就被她点了亲自问诊,将那死了半日都进棺材的人给拉了回来。 当然这都是传闻,具体怎样谁知道呢。 云锦荣将嘴里的血吐出来,上下打量眼前人,询问道:“如何?” 晏枝——那名医师拧着眉,目光沉沉,手里动作不停。 碧绿色的灵力从她身上溢出,在云锦荣身周萦绕,不时贴近后者身体钻入体内,过了几息后又再度从身体里钻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碧绿灵力旋绕一圈后回到晏枝体内。 “怪事。” 云锦荣:“?” 眼前人眉头紧锁,视线上上下下将她看了个遍,又移向吃了颗丹药勉强清醒过来的江敛。 晏枝神情严肃,“怪了。” 看样子是没探出来是何原因了。云锦荣手指微动,手里染血的帕子无火自燃,连丝灰烬都没有留下,眨眼间消失。 常欢递了块新的过来。 “我探查了一番,发现你体内灵气平和,无毒无蛊无内伤,按理来说应当无事才对,但这种一直吐血的情况我前所未见。” 慕枝掏出两个青花瓷瓶递至云锦荣,“两瓶丹药,内各有三颗,左边这个是中品神灵丹,或可缓解你吐血症状,每日一颗。右边这瓶是下品培元丹,给那边那位吃下。” 她话锋一转,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纸鹤,“待我回去翻翻古籍看看能不能炼个治病丹药出来,这只纸鹤拿着,到时我可凭着这纸鹤指引,唤小鸟给你送药。” 云锦荣伸手接过,倒出一颗在掌中,乳白药丸药香四溢,其上缠绕着两缕金色纹路。 她抬眸看向慕枝,点了点下颌,“多谢。” 末了云锦荣一翻掌,掌中出现一锦袋。 灵力拖着锦袋飘向慕枝。 “方才师妹心中焦急,对长老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慕枝看都没看那锦袋,目光直直地看着云锦荣。两三息后,她脸上勾起笑,微微摇头:“不碍事,若是丹药不管用可再来寻我。” 云锦荣嘴里漫着一股铁锈味,捏着丹药点点头。 徐凉意恭恭敬敬地将人送了回去。 完事回来,她刚踏进房门就瞧见江敛捂着腹部,踉踉跄跄地往床榻边走,另一只紧握的手掌闪过一丝寒芒。 “!” 视线快速一扫房内,师父和常欢不见踪迹,只有师姐正闭目坐在床边。 徐凉意内心顿时警铃大作,身体忽地轻快起来,脚下一个用力腾空跃起,对着那道接近床榻的身影飞起一脚。 “徐凉意。”阖目养神的云锦荣蓦地开口。 淡蓝灵光从她指尖溢出,在徐凉意脚将要踹上江敛之际,蓦地将她拦下。 温和灵力裹着徐凉意在桌边坐下。 “江敛。” 云锦荣视线一扫江敛,后者额间布满冷汗, 碎发被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上。 江敛紧咬着牙,在前者的视线中默默停下往床榻边坐的动作,转而分出一缕魔息,将旁边椅子搬过来。 他开口问道:“那日除去那道契约外,你……你是不是还给我下了别的符阵。” “比如?” “痛觉共享……亦或者是转移。” 还真猜对了,可惜这符阵不是她种的。 “是啊。”云锦荣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利落承认。 下一秒她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斜对面的江敛蓦地攥紧胸口,脸色变了又变,双眸微眯死死盯着她,目光沉沉。 他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云、锦、荣、你……” 话音一顿,江敛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骤变,语气瞬间转变,捂着胸口夸赞道:“下得好!幸好你给我种了这符阵,否则这般疼痛你如何受的住!” 云锦荣:“……” 围观的徐凉意:“……” 房中陷入寂静。 云锦荣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垂眸,落在腕上,阳光透过花窗投进来,其中一缕刚巧洒在腕间的细丝金链上。 她眯起眼,一扫江敛,轻笑出声,手一扬将培元丹扔给他。 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房门再次被推开。 沈青嘉两手拎着油纸包走进来,率先察觉到房中奇怪的氛围,“怎么了?” 徐凉意摇摇头。 常欢跟在后面进来,正聚精会神地看手里拿着的东西,末了神秘兮兮地抬手,拎着那张纸展示。 “快看快看,我在街上告示板处揭下来的,散修盟张贴出来的通缉令。” 徐凉意道:“通缉令?抓谁的。” 沈青嘉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听说秘境中出了一神器,被散修盟中人拿到了。但看这散修盟这架势,不像啊。” 她状似随意地一瞥云锦荣。后者整个人蔫蔫的倚着床栏,对那张通缉令不感兴趣。 江敛倒是感兴趣,趁着体内痛感减弱,一个大跨步凑上前去。 “散修盟……沈绛?” 云锦荣半掀眼皮,视线扫向三人。徐凉意和常欢动作一致地扭头看向江敛,疑惑皱眉:“你认识?” 随后就听常欢思索一瞬,补充道:“对诶,先前在炎兽山洞里,你随着灰袍人跳进传送阵法时,嘴里喊的是阿绛吧。” 演的倒挺像那么回事。云锦荣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从花窗看出去,街道上种着的杏树顶端已开始泛黄。 沈绛这具分身已收回,散修盟就是将东洲翻遍也找不到人。 云锦荣道:“眼下在江城也无事,不如回山?” 吃了丹药后虽没有止住吐血,但也不如先前那样频繁了,勉强算是有用。 说走就走,待沈青嘉点头后当即就退了房。 灵舟飞在云层之上,淡白云朵从指尖缝隙穿过,被落在后面。 手肘撑着栏杆,云锦荣目光透过白云落向下方山川,青山中透出点黄。 “此番入秘境过了多久?怎么叶子都黄了。” “春中入的秘境,眼下时节已入秋啦。” 沈青嘉不知何时买的莲蓬,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剥好一个顺手送进云锦荣嘴里。 云锦荣嚼着莲子,脆甜脆甜的味。 “我要喝莲子桂圆汤,现在就要。” 沈青嘉轻啧一声,将余下的莲蓬塞给她,“方才在江城怎的不说。” 她扭头冲着吃莲子的徐凉意和常欢扬声道:“灵舟往下降降,下一个城镇咱们吃饭去。” “吃饭?”江敛冒头。 云锦荣有气无力地对他招招手,把莲蓬塞给他。 35. 石柱 “随便上,另外再一份莲子桂圆汤。” 云锦荣走进雅间先寻了个位置坐下,手一扬,一小锦袋凡间银钱并着两块绿色灵石被扔进侍仆怀里。 徐凉意与常欢伏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人声鼎沸的大堂,堂中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二人跟着拍手叫好。 二人在一片热闹声中还能分出心神,扭头对着侍仆道:“再要一份光明虾炙。” 上菜很快,满桌珍馐美馔,色香味俱全。 临安境内的饭菜口味与绥武境略有不同,云锦荣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专心喝她的莲子桂圆汤。 沈青嘉称不上喜欢,也称不上不喜欢,只与云锦荣说话间隙夹上几筷子,细细嚼着。 反倒是江敛、徐凉意和常欢三人吃得最欢,嘴角油光水滑。 桌上的佳肴如狂风卷落叶般,迅速清空。末了三人喝着茶压食期间又唤来侍仆,将喜欢的几道菜另做了一份,打包带走。 待五人出酒楼时,外面已华灯初上,说书先生激扬澎湃的声音从身后金碧辉煌的酒楼大堂中遥遥传来。 “且说八百年前,有一女子横空出世,修为高强实力高深,一鞭子卷了当世的几位化神尊者……” 徐凉意隔空捧场道:“这么厉害!那她的境界岂不是比化神还高,莫非修为已至大乘?!哇我何时能修炼到这种程度。” 沈青嘉瞟她一眼道:“按你现在的进度,起码……最少也得五百年起步。” 徐凉意:“五百年?!好久,以我现在的修为……师父我真的能活到那时候吗。” 沈青嘉:“无须担心,就算死了也能继续走鬼道。” 徐凉意:“师父,这不对,你应该鼓励我努力修炼早日飞升。” 江敛适时开口:“飞升?你没听闻修仙界已有千年没人飞升成仙了吗。况且此界已许久未曾出过大乘仙尊了,现世仅有的几位大能也不过化神修为,飞升不过是一场梦。” 云锦荣一路垂眸,专心踩着撒在地上的细碎金光。灯光落在地上,照在光滑黑石上,像一颗颗圆润的黄色中品灵石。 闻言她抬眸看向江敛,说道:“你不是……又如何得知。” 行人从身侧走过,北洲逃出来的魔头几个字被云锦荣含糊过去。 被关在北洲大狱不知几载的魔头,知道的挺多。 江敛懵懵的回看她,从腰间掏出一张修士小报:“这上面写的。” 云锦荣瞥了眼他手中的卷册,借着灯光,精准捕捉到盖在卷册角落里的印记。 啸月楼的标识。 凝神回想了下,思及每日飞来青阳宗报每日趣闻的小飞鸟,云锦荣点点头。 这上面多数是些啸月楼收集来的修士八卦。 她抬头看向夜空,月亮高挂,周围星光熠熠。 扫过天际某处时,云锦荣目光顿了下。 视线透过云层落向躲藏在云朵后面的五颗星星上,星星周身散发着莹莹亮光,看上去倒比其他星星还亮上两三分。 “看,是散修盟的人。” 常欢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云锦荣收回视线。 宽敞的长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对向迎面走来几名身着灰袍,面带银面具的修士。 这身打扮,除了散修盟外再无其他势力爱这么穿。 几人走走停停,手里拿着一卷轴,时不时便逮着路过的人,展开卷轴,好似在寻些什么。 “见过这个人没,若看见了报来散修盟,重重有赏。” 与散修盟人擦肩而过时,声音飘入耳中。 指尖捏着细丝金链,指腹摩挲,云锦荣面色如常,不甚在意,目光落在江敛身上,盘算着另一件事。 五人就这般慢悠悠杂七杂八闲聊着,一边往城外走。 顺着长街走转过一个弯,来到一处圆街,此处行人较之长街少了许多,只有三两人在前走着。 灯笼散发出明亮光芒照亮此处,只见宽敞圆街正中央处放置着一八尺高的石柱。 应是放了许久无人打理,柱身上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杂质。 云锦荣视线扫过去,在接触到石柱的时候莫名一顿。她停下脚步,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东西。 冥冥之中觉着有些眼熟,仿若她见过。 沈青嘉在前面走了两步,心有所感地回身,看了眼云锦荣,顺着后者视线看过去。 “怎么了,这石柱有何怪异之处?” 云锦荣罕见地对这东西感兴趣,总觉着这柱子不用是这般模样,但让她说又说不出具体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迈步走过去,“奇了,南安城圆街中央不放样式好看的观赏之物,反倒放一个杂迹斑斑的石柱子。” 徐凉意单手摸下巴沉思:“也许是审美差异,就像饭菜口味那般。” 常欢震惊:“你竟然能尝出来饭菜口味不一样,徐凉意你味觉没问题的对吧?!那先前你诓我说试不出丹药口味,让我给你试药!” 徐凉意一脸无辜地看过去,“我说了吗,我没有说吧,你听错了师妹~” 常欢咬着牙压低声音:“……徐凉意我打死你。” 身后二人围着石柱打打闹闹,云锦荣盯着石柱目光紧锁。 其貌不扬的石柱上灵气涌动,隐隐牵动她体内灵力。经脉中的灵力自行运转,汇向手臂。 冥冥之中有股冲动,促使她抬手,将掌心覆上石柱。 云锦荣抬起手掌,掌中微弱的淡蓝灵光闪烁。 凝视片刻后,她将掌心对准石柱,慢慢靠近。 越靠近石柱掌心灵光越盛。眼见着就要拍上柱身,云锦荣忽地眉心一跳,手掌在距石柱一指的地方停下。 她霎时收回手掌,掌心淡蓝灵光渐散。 云锦荣轻呼一口气,转过身体,“走吧。” 话刚出口,打闹的两人正巧跑到身侧。只听徐凉意惊呼一声,脚下一歪向着云锦荣方向倒去,中途她还扑棱了几下双臂试图拯救,但很可惜。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从身侧石柱上传来。 一道金光突然乍现,从石柱底部显出光芒,而后自下往上蔓延,一点点劈开石柱表面厚重的杂质。 “……” 世道变了,石柱讹人了,她真的只是借力撑了下。 云锦荣单手搂着师妹,一手按在石柱上,闻声垂眸看了眼尚在闪着光亮的手掌,又看了眼发亮的石柱,一时无语。 事已至此,她轻叹一声站直身体。 沈青嘉:“不会吧。” 徐凉意:“坏了?!!怎么办。它它它外面那么厚一层,怎么轻轻一扶就碎了。” 常欢:“要不……把徐凉意赔给南安城吧。” 云锦荣点头赞同:“我看可以。” 徐凉意:“可恶常欢你果然心怀不轨,不要啊师父师姐。” 江敛:“好像有人来了。 ” 不消他说,云锦荣和沈青嘉在石柱碎裂的那瞬间,便感知到一股强大气息便从城内升起,并且貌似在往这边来。 眼下她与师父带着两个师妹,外加一个魔修,不便与人起冲突。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一翻腕,变出几颗红色灵石放在石柱底部,指尖掐诀。 淡白阵法自脚下升起,白芒顷刻间笼罩五人,下一瞬,人影便消失在原地。 阵法光芒消失的那刹那,一道人影自黑色夜空中冲下来,闪现落至石柱旁。 震惊中带着丝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街上响起:“这东西怎么被激活了,难道她又回来了?!” 石柱一改先前那杂迹斑斑的模样,柱身成了晶莹剔透的模样,从内里透出金光,顶部分裂成四块碎石,浮上半空,高度不一。 龙飞凤舞的黑色大字从柱身飞出,字身周边也隐隐烁烁闪着金光,使人在夜色中也能看清字迹。 黑色大字围着石柱自上而下竖着排列,起起伏伏:“新历4536年,化神修士师叶春于南安城败于云荣手下。” 师叶春瞧着那重新被灵力激起,恢复原样的柱子,视线冷冷扫过圆街。 气息已散,寻不到任何踪迹。 她一扬手,长袖在空中挥舞,一道淡白阵法从袖中飞出落在石柱上空。 淡白光芒蓦地大亮,符文从阵法上脱离缓缓下坠,触上金光。 阵法停在石柱上空闪了闪,下一瞬,柱身爆发出耀眼金光,顷刻间碾碎阵法。 师叶春:“……” 风吹雨打多年好不容易遮了这玩意。 当年她写的时候就不该用云荣拿出来的小玩意,整的现在她的灵力压不住降书。 遮又遮不了,挪又不能挪,只能被动放置在这南安城街上,接受过往行人观看。 耻辱! 师叶春看着这石柱,无能狂怒。 微弱的红色灵光夹杂在金色光芒的中有些显眼,师叶春落下目光。她一挥手,灵石径直飞起落进掌心。 灵石周身光滑带着凉意。师叶春蓦地握紧手掌,冷笑从嘴角溢出:“呵,不仅激活了这败书,还敢拿灵石羞辱我,云荣你简直过分!” “阿嚏。” 回宗灵舟上,云锦荣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尖不甚在意,目光落回手中话本。 指尖捏着页脚翻到下一页,云锦荣无端觉得烦躁,本上字迹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将话本倒扣在桌上,指尖掐诀。 掐诀。 “?” 云锦荣看着指尖,微微皱眉。手上再次捏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指尖。 经脉中的灵力突然运转滞涩。 她使不出灵力了。 体内灵力如一汪平静的湖水,毫无波澜。 是方才触到那石柱的缘故? 云锦荣抬眸看向桌对面的沈青嘉,先伸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抿了口温热茶水,她淡淡开口:“我使不出灵力了。” 沈青嘉从剑诀上移开眼,视线看向云锦荣。 云锦荣看着沈青嘉的目光巡视过她的脸,慢慢上移落上她的头顶。 后者的眼神慢慢变得古怪起来。云锦荣心头一跳,低头看向茶盏。 明绿茶水中倒映出她的脸,以及头上两处白色。 云锦荣默了一瞬,默默抬手,掌心摸上发顶。 入手一片毛绒绒的触感。 36. 似猫 感受着手下的触感,云锦荣眼神变换一瞬,而后与沈青嘉对视上。 脑海里浮现某个人,二人异口同声道:“徐凉意?!” 下一刻云锦荣兀自摇摇头,“不是她,约莫还是那金铃的缘故。” “云锦荣,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遇到了个花妖和鱼妖,被摆了一道而已。天色不早,我回房了。” 还有一缕几百年前留下的神识,以及神识带来的些许记忆。 云锦荣露出抹笑意,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外走。 沈青嘉坐在桌边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幽深,明亮烛光打在她脸上。 呆坐半响后,沈青嘉拿起镂空灯罩放上烛台,烛光被切割成形状不一的模样,斑驳光影交错。 灵舟某处角落,空气中飘荡着淡淡药香,两道身影面对墙角蹲着。 其中一人拿起一株草往旁边随手一扔,手指戳着药草册,恨不得将册子拍她脸上,斥道:“这个是野草,徐凉意你不要乱放到灵草那堆。” “什么野草,它明明长得跟空蝉草一样。” “哪里一样了,空蝉草四叶,你那根叶子密的都看不见……” 身后,江敛自走廊经过,视线淡淡瞥过两人。紧接着他一言不发地走上甲板,靠着栏杆望了眼下方,单手撑杆翻身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 “上鱼啦,徐凉意,你那怎么样,能烤了吗。” “等下等下,这个还没垒好。” 青阳山后溪边,泛黄的叶子被风轻轻一吹,晃悠悠从枝头飘落,停上水面。 清澈通明的溪水映着岸边倒影,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而后“哗”地一声响,银白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没入水中的那端咬着条肥硕白鱼。 鱼身带着水滴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径直落向地面枯叶。末了白鱼开始剧烈跳跃翻滚,试图滚回溪水中。 “啾——” 一通体雪白的小飞鸟自林中缓缓飞出,旋了一圈后再次飞入林中,落上蓝衣女子肩头。 “昨夜里,北洲大狱那魔头在东洲显露踪迹,袭了丹阳门和玉华派在外历练的宗门弟子。眼下这两家一面戒严搜寻这魔头,一面去北洲拜访清一宗。” 话毕,小飞鸟身上发出噗嗤笑声,另一道女声从中传出。 “拜访?怕不是上门要说法,北洲三宗轮流巡守北狱,竟然在清一宗值守期间逃了个魔头。” “清一宗何态度?……用这个。” 一双白靴踩着枯黄落叶一路伴着清脆响声走来。来人见状一扬手,九凤玄仪鼎脱手而出,慢慢变大至半人高,闷声落地。 凤凰火“蹭”地一下蹿出火苗。 “这事按说清一宗理亏。初春逃的,这都入秋了还未抓到,唉这第一宗的名号落在清一宗身上真是空有虚衔。想当年玄灵宗在时……” “说远了。” “哦哦哦,清一宗宗主未出面,代事的是冷公定。冷公定此人,就算敛了化神气息装得一副温和客气好说话的模样,但就凭他那张冰块脸外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性格,硬是让两宗人灰溜溜回了东洲。诶不过也不算白走一趟,冷公定派了宗内那谁来协助。” “明染?” “不,明染闭关了,据说去了趟金岭后回来就闭关的,连上次带队临安秘境这事都推了。” 云锦荣点点头,又问道:“啸月楼有那魔头的画像吧。” 小飞鸟身上爆出一股刺眼亮光,一缕白丝从它身上蜿蜒而出,在空中延伸扭曲。 很快,一个画像在空中成型。 陌生的脸庞。 不是江敛。 云锦荣一挥手,变出几把椅子,径自坐下,目光透过正在用九凤玄仪鼎烤鱼的徐凉意,看向她身后虚空。 自江敛跳下灵舟已过去两日。一开始灵力使不出来懒得费心思寻,加之琉光珠在他身上,就算想寻也寻不到。 二来,她本就有放他离去的想法,就算灵力恢复了,也懒得找。 就这么离去也好…… 云锦荣头上,雪白的毛绒绒耳朵抖了抖。 “喵呜!” 粗犷的猫叫声从林中传来,随着簌簌声变大,猫叫声也蓦地转变。 小白从树丛后伸出脑袋,看着云锦荣,声音娇娇地小声叫了句:“喵。” 小白猫抬脚,还没落下呢,身侧忽地蹿出来三条体型修长的狗,屁颠屁颠冲向徐凉意,围在她脚边转。 徐凉意看看手里烤鱼,又看看脚边三条热情的小狗,一扬手大方甩出去三条白鱼,“吃去吧。” 三条狗追着白鱼跑了几步,围着鱼嗅来嗅去没下嘴,反倒面朝着云锦荣的方向排排坐。 云锦荣轻轻抚着小白脊背,见状轻拍了下它屁股,而后收回手。 小白调转目光,迈着步子走过去,低头凑近白鱼。 “喵!” 小白忽地抬头看向小道尽头,轻声叫道。 云锦荣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山间小道尽头,一男子不知从何处来,步伐轻快,红衫夺目。 江敛。 秋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又落了大片。 气氛霎时冷了下来,正大块朵硕的三只狗也停下动作,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 云锦荣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姿势放松慵懒,黑眸清清冷冷地瞧着他。 石子路在接近溪边这处时蓦地断了,江敛站在那踌躇着不敢近前,与云锦荣隔了十几米远远对上视线。 好半响,云锦荣轻笑出声,挥去肩头灵力凝成的小白鸟,对着江敛勾手。 凝滞的空气瞬间放松,小白贴在云锦荣脚边,竖着尾巴蹭来蹭去。 沈青嘉来时,远远就看见溪边多了一人,两个小徒弟聚在一起烤鱼,隔了十步远是坐着的二徒弟,二徒弟身边一个红衣身影,正在殷勤地剥着荔枝。 溪边三只狗闹做一团,不时去骚扰一旁的小白猫,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猫三拳拍下水。 沈青嘉道:“小白莫不是开了灵智。” 云锦荣:“师父,你若测测它,还会发现小白已经吸收了些许灵力。” 小白昂着头,踢着小步子走过来,好似听懂了话语,跃上沈青嘉膝头,认认真真将一只爪子放到她手里。 沈青嘉挑眉:“呦,这么厉害,会化形吗?” 小白:“……” 云锦荣指尖灵光闪烁,灵力托起江敛剥好的剔透荔枝,去核后张嘴咬上去,细细嚼着。 眼神落在自家师父与猫身上,注意力却放在身侧男子身上,指节轻敲扶手,盘算着寻个时间与江敛聊聊。 夕阳西斜,入秋后白日过得飞快。 房内未掌灯,黑漆漆一片。一点蓝芒乍现,渐渐凝成蓝色流光,缠绕在盘腿坐在床上的女子身周。 < p>光芒随着女子胸膛起伏明明灭灭。 云锦荣双眸紧闭,灵识内视,寸寸搜寻着体内各处。 淡白灵力在经脉中游走,运转过一个小周天。待流转大周天时,一缕金色突然出现在淡白灵力中,又瞬间消失。 那是什么! 一缕携带着其他气息的灵气。 云锦荣呼吸一滞,随后灵识下沉,凝神捕捉那缕金色。 那缕金色灵气不远不近地勾着云锦荣,像是在给她引路,引着她的灵识回归识海。 识海浩瀚无垠,一眼望不到边。 金色灵气在空中旋了一圈后一哧溜地钻进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小光球。 金色小光球浮在识海之上,闪着微弱荧光。 云锦荣打量着这突然出现在她的识海,还未引起她注意的陌生小光球。 缓步绕着它行走。 脚下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突然伸出手指,点上金色小光球。 霎时间金光大盛,云锦荣略有不适地眯了眯眼。待金光散去后,她睁开眼,眼前的金色小光球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幼崽。 似猫。 巴掌大小,在空中蜷成一团,周身通体雪白,只尾巴上生着一簇黑毛,浑身隐隐散发出一股磅礴灵力。 不像妖,倒像灵兽。 正疑惑间,猫身上探出一缕金线,慢慢伸向云锦荣,缠上她的手腕。 云锦荣身形晃了一瞬。 待她稳住身形看向腕间,那缕金线已融入体内,下一瞬,眼前景象飞速倒退。 云锦荣骤然睁开双眸。 她竟被那不知名的小东西弹出了自己的识海。 岂有此理! 眼底蓝光乍现,耳边忽地传来轻叩,云锦荣停下动作,扭头隔空看向房外。 又是两声轻响传来,有人在敲门。 “师姐师姐,你睡了吗。” “师姐师姐。” “师……姐。” 房门被推开,云锦荣拢着外衣,眼底透着疑惑看向门外两人。 徐凉意衣裳整齐,双眸炯炯,举着灯笼兴奋地看着她,道:“师姐快来,我们去看秘境中带出的那株无叶花,师父说它好像活了。” 云锦荣视线越过她看向后面,常欢揉着睡眼惺忪的眼,木木地拉着前者衣服,一副困倦模样,显然是已经睡下被徐凉意强拉起来的。 江敛打着哈欠开口:“那草有什么好看的,这都后半夜了,白日再看……唔唔唔。” 云锦荣带着赞赏的目光看向徐凉意,不错有进步,会禁言术了。 见自家师妹兴致勃勃,丝毫不见倦意,云锦荣指尖掐诀,瞬息间衣服齐整,带上门,出了院子。 灵草种在山上一处打理过的灵田里,四人还未到跟前,便远远瞧见七色微光从灵田里散出。 转过树丛,视线豁然开朗。灵力自沈青嘉掌中散出,源源不断涌向那株灵草。 先前蔫蔫的、花朵都耷拉下来的无叶花眼下已重新充满生机,举着花,耀眼的七色光芒从它身上现出。 光芒落在沈青嘉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柔和又梦幻。 云锦荣怔怔地呆愣在原地,眸光落在沈青嘉身上。分明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她却无端觉着有点寒冷。 一股凉意从地底直直蹿上来,激得云锦荣打了个颤。 许是入秋的缘故。她想。 37. 七霞光 云锦荣走上前,身子前倾,伸手点了点无叶花的花瓣。 指腹下传来细微触感,手感柔软,花瓣上好像长着肉眼不可见的细小绒毛。 云锦荣开口道:“真好看,这是什么草?” “书上名曰七霞光,无叶生白花,入夜后发出七色霞光,美不胜收。若以血肉滋养,可稳固魂魄。” 沈青嘉停下输送灵力,转而以指为笔,在七霞光周遭凭空绘符。 金色符文汇环成一个圆落在地上,将七霞光包围。 聚灵阵。 云锦荣捏了下七霞光花瓣,将手收回袖中。 沈青嘉拍拍手,叹了口气,如释负重道:“成了,这下子便没问题了。” 闻言,徐凉意近前来蹲下身。 “以血肉滋养可稳固魂魄……若我以心头血养之,会助我修行事半功倍吗师父。” “……” 周遭静了半响。 沈青嘉伸手抚上自家三徒弟发顶,轻揉两下,笑着开口:“卯时观雨堂日课,莫迟到。” “哦。” 云锦荣打了个哈欠,视线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抬头看天。 丑时。 她目光下滑落在徐凉意身上,心下嘀咕:衣裳整齐还是昨日那身,这个点没睡,真的能准时到吗。 思及徐凉意往日,云锦荣摇摇头。 “天还未亮,回去再睡儿。走了,徐凉意。” 沈青嘉抬脚往外走,顺道拉上困得眼睛闭起来的常欢,边走边开口。 徐凉意还维持着方才那副蹲着的姿势,背对着众人,闷声回答:“知道啦师父,马上来。” 云锦荣向外走了两步,闻言停下脚步回头,凉凉开口:“别忘了翻倍的日课,做不完是要往后头叠加的。” 在成功看见徐凉意身形晃了一瞬后,云锦荣满意转回头,顺着来路往回走。 江敛见状嘴角微扬,眸光在云锦荣后背流转。 可很快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缕红光自眼底一闪而过,抬起的嘴角落回原位,闷闷地踩着脚下碎石跟在云锦荣身后。 月色照亮山路。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响,地上又落了些枯叶。 听着四周咔咔的声音,识海中魂契另一头传来波动,云锦荣勾起唇角。 手上把玩着缩小版九凤玄仪鼎,指尖描绘其上突起的凤凰纹样,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投射在地的黑影。 影子的主人落后几步,耷拉着脑袋,脚步缓慢,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前方。 “有东西来了。” 云锦荣突然开口,目光锐利,目光从影子上挪开,扭头看向北方。 与此同时,前方的沈青嘉也猛地停下脚步,回身。 走到最后的徐凉意背着手,见师父与师姐看过来,身形猛地一僵停在原地,再看二人脸色不对,她顿时反应过来,快跑两步挨着自家师姐。 纵使她修为低微也感受到了此刻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氛。 低气压令人胸口沉闷。 往日温和的灵力开始躁动,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连带着呼吸都有些沉重。 夜色之中,地底之下,有一股暴虐、强大的气息自北边快速碾过来。 三色灵光乍现照亮此处黑夜。细丝金链脱腕而出,在黑暗中延伸拉长将几人护在中间。 划破天际的长吟从远方遥遥传来。 似龙吟。 落在云锦荣耳中,清越嘹亮。她眯了眯眼,看向虚空,漂浮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淡白灵气发出水纹,与之同震。 除了云锦荣,这声音落在其他人耳中便是尖利刺耳,来势汹汹地涌入耳畔,刺激耳朵内嗡嗡作响,胸膛处心脏突突跳动,越跳越快。 沈青嘉身形微晃,眼前花了一瞬。她单手抚着太阳穴,眼睛紧闭又再次睁开,双手在胸前结印。待不过半息,一道淡白阵法落在五人周遭。 龙吟声霎时间消失。 耳畔嗡鸣声尚在继续。 一只手蓦地攥上云锦荣手腕,掌心冰凉一片。 云锦荣反手抓上前者手臂,眸光微抬。江敛脸色煞白,眉头拧起,看上去虚弱极了。 他一言不发地握着云锦荣,视线与之对上,往日睁得圆圆的眼睛没了亮光,此时正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回看过来,双唇紧抿,嘴角下落。 “云……” 云锦荣手下用力,赶在对方话出口前掐诀,二人身影一闪脱离阵法范围。 没了阵法遮挡,龙吟声再次充斥耳畔。江敛双唇翕动,脸色骤变,双腿一软,整个人向着云锦荣的方向倾倒。 云锦荣身形如松,站在那一晃不晃,好似不受龙吟声影响。淡蓝灵光自她眼底掠过,眼前的江敛砰地一声化为血雾。 她抬起手掌,那团血雾闻着味飘进掌心,将自己团成一团。 那股气息到了。它裹挟着龙吟声遮天蔽日地扑过来,又飞快地穿过青阳山持续往东边去。 “轰隆隆——” 气息远去后不过两三息,脚下土地如山崩地裂般开始猛烈颤动。 云锦荣微阖双眸,放出灵识,绥武境与周遭两境如出一辙,这股气息不是针对青阳。 脚下动静足足颤了一个时辰才渐渐减弱。 思及自家两个小徒弟卯时绝对起不来,沈青嘉手一挥,将日课时辰挪后。于是在徐凉意的欢呼声中,四人散去各回各院。 云雾缭绕,天色渐晓,紫气东来。 眠云院屋顶上,一道淡紫身影屈膝而坐,手边置着两柄剑。一柄缠花,一柄样式普通,是修仙界随处可见的灵剑。 “铮——” 细长手指拿起花剑,抽剑出鞘。 缠花的这柄剑剑尖偏红,红的似要滴血,从剑尖往后由粉渐变成白色。到了剑鄂那处便全然是白色,其上生着一朵粉白芙蓉。 紫气被引着从天际伸下一缕触上花剑,微弱紫芒闪烁,剑柄处浮现出两个秀气小字——无花。 另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字缀在角落,“荣”,昭示着此剑主人。 指腹拂过字迹,云锦荣看着手中这柄剑,眸色晦暗。她伸手捏了捏眉心,蓦地收剑入鞘。 想不起来便不想,何苦为难自己。 花剑散去身形回归识海。 端起手边杯盏一饮而尽,云锦荣转而拿起另一柄剑。 这柄剑上刻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像虫爬:新历5249年,青阳宗成立次年,为贺应宁大师姐成功引气入体,特赠与云锦荣师妹做念。 看着看着云锦荣唇角上扬,笑出声。 彼时应宁上了一年学堂,开蒙了,又成功踏入仙途,高兴得花光身上仅有灵石买了这把剑。 原以为是应宁给自己的,谁料这柄剑转天就出现在云锦荣枕边。迷迷糊糊的云锦荣被剑身凉意激得困意顿消,一翻身坐起就见趴在手边的应宁。 云锦荣冷笑一声,突然想起来百年前这事。 应宁那家伙哪有这么好心,就是嫌弃自己身上钱少买不到好的。那日清晨拿了她的乾坤袋,这家伙转 头就进了百宝阁买了把流光溢彩、刻阵绘符的大价钱宝剑。 越想越气,云锦荣指尖轻弹剑身,伴随着清脆铮鸣,灵剑于掌中消散。 铮鸣声渐消,又听远处天边一声鸟叫。一道黑色身影如出弦利箭,快速飞来眨眼间便至眼前。 昨日的那只小白鸟落在屋脊上,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紫衣女子一点头,而后任竹雨略带些焦急的开口:“陵乐境出事了。” 任竹雨话音一顿,小白鸟头昂了昂到处转着,似是在轻嗅空气,“好香的味,醉蓬莱?!” “啸月楼又管不着陵乐境,那处出事自有沧澜守着,你急什么?” 斟了杯醉蓬莱,云锦荣一挥手,杯盏悠悠然飘到小白鸟面前浮着。 北洲三宗坐镇,东洲自然也有大宗,六宗之中排行第二的沧澜剑宗便是其一。 任竹雨硬生生拉回被醉蓬莱勾走的思绪,一爪踩着杯盏边缘,语气严肃:“楼主前段时间去了陵乐境至今未归,眼下又断了联系。” 云锦荣一眯眼,定定瞧着鸟眼睛不说话。 小白鸟在她的视线中缩了缩脖子。 “沧澜斩断了陵乐境与外界的联系,消息出不来外人进不去,我担心……” 云锦荣身形后仰,单手撑着身体,将醉蓬莱一饮而尽。 清晨的山风吹动衣上缎带。 指腹摩挲着杯盏边缘,云锦荣轻哼一声,“我这还有两坛醉蓬莱,给你带回去要不要?” “要!” 目送身上斜挎着储物袋的小白鸟远去,云锦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身进屋, 观雨堂前一片寂静,到时辰了该来的一个也没来。青阳山上除了早起的猫鸟狗,和负责喂食的纸人外,再没其他身影冒出。 直至天光大亮,青阳宗几人陆陆续续冒出身影,那间独属于云锦荣的眠云院也不见动静。 阳光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房内,叩门声在门外小声响起。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绣花床幔便被撩开一道缝。红色锦被上,蓬松的白色毛发沐浴在溜进来的日光里。 云锦荣悠悠转醒,视线虚虚落在顶上,眼神溃散。 “叩叩。” 门外又是两声轻响。 烦躁。 内心无端涌上来一股无名火,云锦荣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爪间现出微弱蓝光。门外气息迅速远去,聒噪的叩门声和拍打声同时消失。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云锦荣缓缓起身……起身的动作卡在一半。 床上的猫身体僵在那,一双琥珀色瞳孔睁得圆圆的。 云锦荣缓缓低头,目光落向红色锦被上异常显眼的白色毛发, 见鬼了。往日她和应宁常做的事如今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她抬爪凭空一挥,一面水镜出现,映出此刻的模样——通体雪白毛发,只置于身侧的尾巴上生着一簇黑毛。 识海里的那只小家伙。 身侧尾巴不耐地拍打锦被,云锦荣闭目,凝神入识海。 灵识尚且维持着人形,飘然落下。云锦荣抬眸望去,识海一如平日。昨日见到的那只猫浮在半空,身形散着微弱金芒,略显虚幻。 见此异状,云锦荣单手摸下巴,黑眸直直地盯着猫。 好半响后,床上的猫挥去水镜,一言不发地运转灵力推开花窗,两三下跃出房间,落地。 一抬眸,透过院中绿意,就瞧见院门口,被扔飞的江敛跟在沈青嘉身后回来了。 “喵。” 38. 青玄 眼前突然闯进一片白色,来者身上白毛炸起,似刺猬。往日竖瞳此时也变成了圆溜溜的模样,死死盯着云锦荣。 是小白。 它在看……云锦荣神色一凝,四肢跃起转换方向,视线牢牢锁定她原先的位置。 一条银白小蛇不知何时出现,缠绕在旁边花丛枝丫间,头搭在绿叶上,猩红信子从嘴里伸出在空中轻颤。 没有气息,她也没觉察到丝毫动静。 能悄无声息爬过眠云院周遭布的阵法还不引起她的注意。云锦荣侧身看了眼正在敲门的两人,神色凝重。 仅仅几步之遥,沈青嘉和江敛竟没注意到这处,有古怪。 身后细长的尾巴卷上小白,将其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云锦荣向前两步,圆瞳牢牢锁定那条银蛇。 “妖?” “山君?”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猫一蛇皆口吐人言开口,语气中充满疑惑,其中一道明显稚嫩灵动,似两三岁的幼童。 山君?云锦荣打量着眼前这蛇,不明所以。 小银蛇爬下枝叶,落在地上抬起前身,金色竖瞳看着身前的两条猫…不,准确来说是在看云锦荣。 云锦荣不着痕迹的带着小白后退一步,尾巴肉眼可见的变长缠绕在小白腹部,防止后者爆冲出去。 “好亲切的气息。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我家…你是姨姨找来和我一起玩的吗,我好无聊呀。” 小银蛇丝毫没察觉到两猫的警惕,自说自话地往前蛄蛹,很快便游到云锦荣身前,触上她的柔顺白毛。 云锦荣抬爪,面无表情地将试图往她身上缠的蛇按在地上。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娘亲呢?”云锦荣开口问道。 闻言小银蛇的双瞳透着茫然,可很快茫然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娘亲?娘亲出门了,可恶的爹爹,他为了不让我跟着娘亲把我变成这样放在家里。” 听起来是一个被丢在家的留守儿童。 云锦荣爪下用力,一缕灵力透过粉嫩肉垫处轻而易举地渗进银蛇体内。 没有灵力,也没有妖气。稀奇。 她眯了眯眼,收回灵力,松爪。 “我喜欢你,你和我一起玩吧,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地,是我新发现的哦!” 小银蛇话音一顿,歪着蛇头看云锦荣身后那只炸毛、正在不断冲着自己哈气的猫,“我不喜欢它,不带它。” 说着,云锦荣只觉眼前一道黑色鞭影打来,带着破空之声袭向她身后。 身侧掀起一股风,紧接着尾巴处骤然一空,再回首时尾巴圈着的小白已没了身影。 “!”这蛇… 云锦荣视线向外扫了一圈,沈青嘉已不见踪影,独留江敛一个魔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前石阶上。 小白从天而降,四爪精准踩上他的头顶,安全坠地。 银蛇满意点头:“现在可以了,我们走吧。” 说着尾巴尖缠上猫爪,轻轻拽着云锦荣。银蛇在前面蛄蛹,试图离开这。 云锦荣道:“去哪?” “东边院墙那里有一个传送阵法,踩上去就会将我们传送到我的秘密地。” 传送阵法? 眠云居在青阳山建了百年,若有阵法她怎会不知。 原先这副模样还可当作是识海内那只猫搞的鬼,眼下又多出来条蛇,还不似凡蛇…… 爪下一个踉跄,云锦荣只觉眼前头晕眼花,一个跟头扑倒在地。 遭,猫四肢还是不太熟悉。 云锦荣趴在地上仰视小银蛇,眸光流转,体内灵力运转凝于身下,将她托起离地一指距离。 “你为何唤我山君?” “唔因为你身上的气息和大白虎有些相似。”银蛇在前带路,边走边开口,“四圣血脉濒临灭绝,白虎一族如今只剩下一只。” 它转过蛇头,吐着信子看云锦荣,蓝眼金瞳泛着光,冷冰冰瞟她一眼,声音依旧软萌。 “那只我见过,所以……你这身血脉从何而来呢?” 银蛇微微歪着脑袋。 云锦荣想,若是人形,它此刻必定是一副微笑表情。 白虎血脉又是何物,四圣…… “哼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好一直叫你山君。” “你叫什么?” “荣荣。” 雪白尾巴自然下垂,尾巴尖左右微晃,云锦荣静默片刻。 她看这小银蛇越看越觉得面熟,脑海里忽然翻涌上来一段陌生记忆……秘境中得到的那缕神识所带来的。 云锦荣试探开口:“云荣?” “咦,你怎知道。” 果然。 眼皮垂下遮住一半眼眸,云锦荣道:“我还知你有一柄剑——无花。” “荣荣”:!!! 小银蛇身上猛地爆出一阵白光,又转瞬消散,看上去不过三四岁模样的女童跌坐在地,肤色白里透红,眼尾处生着几片银色蛇鳞。 女童身上的饰品发出叮叮当当脆响。 云锦荣上下打量,心想,这便是她幼时? 幼年云荣撅着屁股站起身,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白猫搂在怀里,惊讶中带着丝淡定:“到啦。” 脚下传送阵法灵光乍起,眼前一花,光线骤暗。 云锦荣眨眨眼,转动眼珠四下打量——青阳山下竟还有此等地方,灵光辉煌,镶金嵌玉。 石室空旷,只中央置一小桌。脚下用灵石铺就,内里符文随意散落,一呼一吸间变幻万千,汇成符阵又转瞬散去。 地面以金丝结成阵法,与四周墙壁和头顶阵法相应,金光流转。 华丽是华丽了点,可这般空旷,有何好玩的。她这般想着。 幼年云荣似是能觉察到云锦荣的想法,手一扬,点点蓝光从她掌心飞出…… “云荣。” “呀娘亲回来了。” 虚空中蓦地传来空灵呼唤声,直直落进云锦荣耳中,熟悉又陌生。 这个声音她听过。 与江敛结契时,在千玄渡音石中她听见过。 云锦荣只觉得胸口堵堵的,鼻头有些酸。 她究竟是谁。先是身怀异香的江敛,再是秘境中莫名其妙的记忆,眼下又来这出。 她不是平平无奇一剑修吗。 脑海中思绪翻涌,一股亲切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勾着云锦荣回神。 身前这一处虚空忽地泛起波纹,纯黑衣角凭空出现。 云锦荣呼吸一滞,身形端坐,面容严肃,眼睛死死的盯着即将走出来的人。 这种感觉无法言说,如同一团乱糟糟的棉絮堵在喉头。云锦荣想,她或许是有些期待的。 体内隐隐涌上来 一股热热的暖流,四肢开始钝痛,心脏好似被一双大手捏紧,酸涩且疼痛,连带着心跳都漏了几拍。 眼前开始模糊,意识渐沉,脑海中出现一道玄妙之音:“莫急。” 眼皮逐渐沉重。 “喵!”等等。 她无声喊道。 下一瞬,眼前骤然一黑。 - 房门被猛地拍开,门外的江敛身躯一震,跳起转身,看向女子。 云锦荣黑着张脸,冷冷一扫江敛,身形一闪落在东边院墙处。 那里沿着墙边种着一排花,许是设了阵法,哪怕眼下已入秋,花朵也不见凋零,依然盛开。 寻着方才的记忆,眼前灵光一闪,花丛被撅起大半。紧接着从地下浮起一个指甲大小的阵法,阵法霎时间扩大笼罩云锦荣。 石室不如先前那般空旷,一排排整齐的玉石铸就的书架整齐地摆放着。中央的那张小桌也被挪到墙边,打开的卷轴与书籍散落在周围。 脚下灵石散着微弱荧光,覆盖此间石室的那道金丝绘就而成的阵法却黯淡无光,已然失去效用。 云锦荣喉头滚动,迈步走过去,卷轴被灵力卷落进手中。目光看向卷轴,纸张边缘已有些泛黄。 其上空空如也。 云锦荣席地而坐,捡起另外几本书籍。 依旧空空如也,一字都没有。 云锦荣:“……” 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将手里东西重重放下,云锦荣起身,目光投向那几排书架。 总不能都没有字吧。 她冷笑一声,放出灵识笼罩此处,书架上成百上千本书籍飞出悬在半空。 哗哗啦啦的声音响起,不过半刻便分为两摞放在云锦荣两边。 左手边最上边的那本面呈青色,其上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青玄。 青玄…… 指尖点上二字,云锦荣轻声呢喃。 翻开扉页,其上用小篆写着四个字:青玄记事。再往下翻,不过是些寻常事。 譬如宗主今日收了个徒,颇有天赋;长老们端了个邪修窝点救济凡人,谁成想邪修穷得叮当响,最后自掏腰包;还有宗主和妖王友好议事,结果妖王暴起伤了宗主道侣,挫骨后妖魂被带回宗门……诸如此类。 云锦荣眉头轻蹙,翻开另一本:青玄记事二册。 她啪得一声合上书籍。 看样子沈青嘉口中的青玄并非杜撰,修仙界从前还真有这么个门派。 云锦荣揉揉眉心自言自语道:“青玄,剑诀,师父,江敛。” 她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活了百年,突然发现她不是平平无奇一修士。唉,想念应宁。 随手拿起一本书,云锦荣寻了个舒服姿势坐下翻看起来。 另一边,江敛眼睁睁地瞧着云锦荣一剑削平花丛,而后身形原地消失。 慢了半息的手只虚虚碰到云锦荣的衣角,薄纱从指尖擦过。 江敛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云锦荣消失的地方。他的眉眼笼在阴影中,神色不辨。 静立半响,江敛抬手捻了捻方才触到云锦荣衣角的那只手,只觉心脏酸酸涩涩的,难受的紧。 我找到你了。 可这个感觉,为何比先前未寻到你时还要难受。 39. 闭关 找到她了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比喜悦先来的是悲伤。 芙荣,真的是你吗。 正午阳光洒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整个人如坠冰窖,凉意从心脏处蔓延到全身,冻得四肢有些僵硬。 江敛缓缓眨了眨眼睛,他的影子打在院墙上,将云锦荣消失前站的地方笼在阴影里。 脚边传来一股强有力的触碰。江敛垂眸看过去,小白正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 掌心虚虚握了下又松开,自然垂下落在身侧。 他从那座种着梧桐树的山上苏醒过来,记忆全无,只隐约记得要找一个人。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喋喋不休地说话,寻人寻人寻人一定要寻到,她很重要。 她对自己很重要。 不晓样貌不知名姓,他从南边一路找到北边,途经一处众多修士把手的地方,恻隐之心作祟帮了一把被困之人,又在其的帮助下来到东洲。 那夜落枫城,他似有所感的回眸,只瞧见蓝衣女子离去的身影。她被橘黄光晕笼罩,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周遭的的人声风声通通听不见了,胸膛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出现了。 江敛抬起掌心,一道符文浮现——疼痛转移符。符文闪着灵光,明明灭灭,其上传来他熟悉的气息。 是他亲手绘下的符。 江敛嘴角扬起一抹笑,四周仿若结冰的空气骤然变暖。 他攥紧掌心,“无碍,你还在便好,至于那些仙门人。”杀了便好。 黑紫魔息抑不住地从他袖中冒出,在光下狂妄地翻涌。 小白被吓了一大跳,停下动作。它鼓起勇气抬头望过去,冷不丁撞进江敛黑沉的眸色中,半竖的尾巴瞬间落下。 幸好它开了灵智,若换了寻常猫来必定炸毛。小白四肢僵硬,同手同脚地转身远离这个魔修,心想。 - 陵乐境。 六名少年围着山路旁的石碑七嘴八舌的议论,“这上写的什么?看不清。”“莫……莫愁?”“舆图呢?舆图是谁拿着的。”“绛雪,绛雪师妹,舆图。” 石碑被粗壮绿植缠了大半,其上刻着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不清。 人群外围,独自站在一旁的少女扭着头,目光顺着山路一直看向路尽头。 那儿好像聚了一汪水,阳光照上去折射出亮光,晃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绛雪师妹!” 另一名少女从人堆中脱身,拍上绛雪肩膀。见她不理睬,少女先是顺着前者视线看过去,而后回头,伸手在绛雪眼前晃了晃。 绛雪回过神,视线看向身侧少女,略带歉意开口:“抱歉师姐,怎么了?” “看什么呢师妹,走啦,这地便是莫愁谷。” 少女摆摆手示意无事,招呼其他几人跟上。 “速战速决,解决完这处的任务或许还能赶上去溪岚山。” “任务木牌呢,进去前再看一遍,别搞错地方。先前就因为看岔跑错地点过。” “看了,没错没错,是这处。” 几人打闹着,顺着山路往莫愁谷中去,身形逐渐被阴影吞噬,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 “记:青玄宗第十三代掌门绥玉真人的徒弟失踪。” 云锦荣唰地睁开双眸,眉头微蹙,手一挥从纸人手中拿回书册,视线看向这行—— “百来岁,刚筑基,与师哥前往黑背山途中消失,魂灯未灭却寻不到任何气息与踪迹,怪哉。” 百来岁筑基修为。云锦荣翻身坐起。 青玄在修仙界上千年没记载,说明早在这之前便消失在世人眼中。 而她遇到师父那会儿,沈青嘉也不过筑基修为,如何能活上千年。莫非……云锦荣眯了眯眼。 她将书翻到下一页。这页又记的另一段事情。 没有后续,只记载了这么多,这消失的徒弟连个名姓都没记下。写这青玄记事的人绝对偷懒了!她想,怎么能只写一半呢。 狠狠谴责了下这写书人,云锦荣将书合上,伸了个懒腰。在此呆了不知多久,今日便先看到这处,余下的日后再看。 打了套青玄剑诀起手式活动四肢,脑海逐渐清明,思绪活跃起来,先前江敛垂头丧气坐在石阶上的画面蓦地在脑中闪了下。 云锦荣轻嘶一声,回忆起先前她在思虑的事。 江敛这魔既然对金岭封魔阵法无效,那留在青阳山也无用,不如放他离去,否则留在青阳难免是个隐患。 思及此云锦荣点点头,手指覆上腕间细丝金链,静静摩挲。 天色将暮,落日残晖劈头盖脸地洒进院里,将院中人披上了层光晕。 云锦荣前倾了身子,伸出手来,轻轻拍上那人肩膀,“江敛。” 手下身躯颤了一下,单手撑着脸颊阖目小憩的人睁开双眸,抬眼向上看。 眸色被映成橘红,江敛眼底透出丝刚醒来的茫然,呆呆地盯着身前背光而站的云锦荣。 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江敛嗅着香味,迷迷糊糊心道,换了熏香。 眼前模糊一瞬,只听耳边出现一道声音,道:“江敛?你怎的在这。” 眼前人说着直起身,绕开他往院门口走。衣上那层蓝色薄纱被风轻轻一吹,轻柔地从江敛脸侧擦过。 “云锦荣。” 走出去没两步,衣角蓦地一紧,云锦荣脚下一顿。身后这人眼中迷茫一扫而空,一手轻轻抓紧她的衣裳,一脸认真。 江敛神情过于严肃,云锦荣微微蹙眉,腕一翻掌心凝出一柄巴掌大小的透明灵剑。 灵剑脱手而出,轻拍抓着衣裳的那只手,云锦荣没好气道:“放手。” 她这般说着,攥着衣裳的那只手却抓得更紧了,丝毫没有放开的动作。 江敛又道:“沈绛。” 他的目光流连在云锦荣脸上,试图找到一丝变化。 云锦荣无奈轻叹一声,就着这副姿势拍上江敛发顶,温和揉了揉,“不想死就松开。芙蓉也好,沈绛也好,我与你从前素不相识。先前你都能错认,也许这次也认错了呢。” 话音一顿,她指尖飞出一道灵力,直直刺入江敛眉心,直入对方识海 ,“那点子灵石便算了,符阵已解,你可以离开了。” 灵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云锦荣身形一闪,连道残影都没留下,闪现到院门口。 薄纱从手中滑落,江敛就着先前坐着的那副姿势,怔怔地看着女子消失在院门口。 识海里,那道芙蓉纹样的符阵,从云锦荣打入那道灵力起便开始慢慢溃散,逐渐变淡。 真的解了。 为什么?他想,一开始明明是你先强迫的,凭什么说不要便不要了。 喉头滚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而后他抿紧双唇,想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虚握的手开始轻轻抖着,一股湿意飞快地漫上来,瞬间模糊视线。 山风带着萧瑟凉意从院里刮过,将他吹了个透心凉。 - “师姐,真的就这么让他离开?” “怎么,你要一起走吗?”云锦荣斜觑她一眼,视线淡淡扫过门外坐着的江敛,凉凉开口。 徐凉意猛地摇摇头,头上扎着的小辫甩来甩去,目光在自家师姐和院门口江敛身上扫来扫去。 云锦荣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灵光闪烁,小臂长的无定棒指上徐凉意手中的符,在写错的地方敲敲敲。 沈青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溜溜哒哒走过来弯腰看向那处。 云锦荣咬了口手里的果子,专心看手中话本。也不知是何时买的,堆在乾坤袋角落,近日闲暇,正好解闷。 这本讲的是一散修和仙门首席的爱恨情仇。讲的是这仙门人对这散修一见钟情,百般示好,邀其加入宗门无果后死缠烂打的故事,主打郎有情妾无意。 嚼着果子,云锦荣将书翻到下一页。分明就是有想法,若无想法怎会纵容仙门首席赖在身边呢。 云锦荣嗤笑一声,轻轻晃着摇椅。 自那日给江敛解了符阵已过去四五日,这魔就跟被定在院门口般,一动不动,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肉这几天竟然又给瘦回去了。 陵乐境还真如任竹雨所说,外人进不去,也不知那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能造成那么大的动静,震动东洲。 明染……距分身所传来的消息,还在闭关,也不知何时能出。 沈青嘉这是问不出什么了,她若想了解大比那日发生了什么,看样子只能先寻温醉山。 指尖点着扶手,云锦荣将话本反手倒放在身上,目光落向天空。 白云悠悠飘过。 云锦荣阖目。识海中出现四块虚幻的物体,其上绘着山川,几个红点散落其中。 云锦荣视线从红点上一一看过,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上。她伸手点上去,“陵乐,沧澜。” “我要闭关。”她蓦地开口。 说罢云锦荣起身,闪身回了眠云院。霎那间院子周遭升起阵法,闪着淡白灵光笼罩眠云院。 说闭关就闭关,一刻也不耽误。 眼瞧着阵法落成,沈青嘉眨眨眼,一点走神的两个小徒弟,又看了眼惊起身的江敛,微微摇头。 “她既闭关,你也该离开了。再不走我就传讯啸月楼来抓魔。” 40. 莫愁谷 识海里与分身连着的那道灵线传来轻拽,云锦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倚在墙上,百无聊赖地转动手中灵力凝成的小剑。 院外的人自她宣布闭关起便一直在那,一日两日三日…… 今日是第七天。 目光放空呆呆地盯着院门,红色灵光勾勒出门外人的身形,透过厚重门扉映入眼帘。 云锦荣俯身,手肘撑着窗棂,一只手拿着小剑轻敲窗木,一手撑着下巴看他。 应运而生的气运之子生了心魔。 铛铛声有规律地响着,一下又一下,掩盖了那声极轻的话,云锦荣忍不住一笑。 她笑完,嘴角又撇回无悲无喜的角度。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寻气运之子又要做甚么,还有,芙玉是谁。 这些个疑问暂时是没有答案了,云锦荣长舒一口气,目光再次看向院门处。 沈青嘉来了,而后江敛起身向着小院深深望了一眼,转身向山下去了。 院门被轻叩两下,紧接着屋内响起沈青嘉的声音,“他走了。二徒徒,你当真要闭关?” 墨色院门上,金色符文游曳,现出一行字:“闭关勿扰,无事勿下山。” 沈青嘉眨眨眼,又敲两下,“行。” 她转身往观雨堂去,莹莹灵光自山顶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罩子将青阳山牢牢圈在里面。 与此同时,沈青嘉腰间储物袋角落,一只散着微弱光芒的纸鹤在护山大阵开启的刹那,与另一头的链接被切断,失去灵力支撑,敛了灵光。 那只从江城飞出的灵鸟没了指引,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打转,最后振翅飞回了六味堂,落在慕枝桌上。 慕枝抓起小鸟,神色莫名,眼神晦暗。 诊室中静了几息。 她向窗外投去视线,半响后轻哼一声,手下用力,灵鸟在灵力的挤压下渐渐溃散。 - 陵乐境莫愁谷,村尾一间土砌房屋内,七名少年神情严肃、气氛凝重地盘腿坐地。 小屋不大,屋内没有其他家具,堪堪容纳七人。坐下后除了中间那处,再容不下别人。 几人中间空地上放着舆图、任务木牌和一个方方正正的宗门传讯法器。 屋内寂静,谁也没先开口。 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门被敲响。 “今日已是第七天,老朽斗胆,敢问仙长们可想出了解决之法?” 这声跟催命似的,屋内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一番,其余几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在离门最近的那名少女身上。 绛雪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云锦荣眨巴眨巴眼,缓了缓晕眩,而后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伸手指着自己:我? 六人齐刷刷点头:对! 咱们转不开身,你离门最近。 云锦荣:“……” 分身这段时日的记忆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云锦荣点点头,起身开门。 门外正站着一位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的老人,清瘦身形裹着洗到泛白的衣服——这片村子的村长。 见她开门,老人银白眉峰微微上扬,声音都带上了丝喜意,“不知仙长可有寻到方法擒住那妖祟,若有需要,村内人可尽全力配合仙长们。” “村长尽可放心,眼下只待入夜,请告知村中众人,入夜后听见任何声响也不要出来。” “好好好,那便有劳仙长了。” 手蓦地被攥住,老人褶皱的皮肤裹着青筋,骨节粗粝,掌心粗糙,像风吹雨打了百年的树皮。 云锦荣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手,面上挂着笑,嘴上连道:“分内之事,不必客气。” 这群少年人别说解决之法了,连个妖祟影子都没见到,聚在这便是在纠结要不要向宗内求助。 可这事必是不能告知的,况且眼下她来了,或许能寻到一丝线索。 目送老人离去,她砰地一声关上门,转身。耳边顿时一片哀嚎,声音在房内炸开了锅。 “绛雪师妹!!!今晚?妖祟影子咱们都没揪到啊!” “怎么办,本来这就是个黄级任务,来莫愁谷寻灵草加上寻几只赤风黄日蝶带回便可,谁能想这黄名村出了这事。” “早知如此便不要夸下海口应承这件事了。” “身为沧澜中人怎可随意退缩!”一声厉喝打破屋内嚎叫,“接都接了,现下反悔也来不及,不如想想怎么捉了那妖祟。” 云锦荣向那名少女投去视线,寻着记忆将众人面容与姓名对上。说话的是这次任务小队的领头人,俞映安。 俞映安冷静开口:“话已说下,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抓住那妖祟的线索,否则丢的可不只是我们的脸面。” “说的是……但这七日我们遵守在村内,村长说的古怪事情并未发生,测息符也没测到其他气息,这村内……” “这村内真的有妖祟吗。” 云锦荣接了话茬,替这人说出疑问。 接的是最低阶的黄级任务,灵草只在陵乐境内生长,虽稀少但不难寻,唯有这赤风黄日蝶只在这莫愁谷中栖息。 众人七日前入的谷,一入内便遭这老人拦路,一同哭诉下几人心血澎湃,恻隐之心作祟,一口应承下除妖祟这事。 好了好了,这下麻烦来了,云锦荣摇摇头。 少年人心比天高,一时意气上头,掐算了下时间有余,指望着速战速决,却没想过这妖祟怎会乖乖如她们所愿,露头伏诛。 “有。那老人没在说谎。” 俞映安直勾勾盯着她,手里握着一张言真符,“这符从入谷那天起我便贴身带着,趁着老人不注意使了一张,没反应。” 还算聪明。 云锦荣身形后仰倚着墙,双臂环于胸前,指尖轻点,眼前不由得浮现入谷前分身所看到的那一幕。 她眯了眯眼眸,手臂下垂,手指勾住腰间刻着沧澜二字的弟子令,灵力汇向指尖。 一道灵光从指尖飞快射出,在众人的视线中眨眼间没入地上的那块传讯法器。 一息两息三息。 传讯法器纹丝不动,连道灵光都没闪。 七人:“……”坏了。 俞映安冷静的神色咔咔作响,最终裂开条缝隙。< /p>“坏了?” “可能我的传讯法器坏了,试试你们的。” “对对对,我试试,你们也试试自己的看看。” 声音七嘴八舌,外加衣服摩擦声混在一起。几人试了各自的传讯法器后,房内猛然陷入一片死寂。 声音顿消。 一个没反应可能是坏了,七个人的都没反应,那问题就大了。 众人方才还算可以的脸色骤变,青了白白了又青,互相看着,面面相觑。 “!!!” “师姐,怎么办?”其中一名少女面如菜色,露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看向尚且淡定的俞映安。 “看样子约莫是那妖祟搞的鬼,我们在明它在暗,有可能我们从入莫愁谷起便入了圈套。” “莫慌,我们人多,从数量上来看指不定有优势。”云锦荣淡淡开口。 两名金丹中期,一名金丹初期,四个筑基。七人,优势在她这面。 话音刚落,另外六人如见鬼般投来视线。 “哈哈绛雪师妹果真如传言那般,遇事冷静沉着不慌。” 俞映安拍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了几分,“再哀嚎下去也没用,不如想想怎么引妖祟现身。”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听着几人商议敲定如何引妖出动,心里一点点剥丝抽茧老人寻求帮助时说的那番话,指尖轻点。 血夜,白丝,荆棘,消失的村民,啃食的声响,这会是什么妖祟呢。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耳边有人道:“绛雪师妹你便与乌桐守住村北面的阵法,我和伍虞守南面,边鸣守阵眼,郁岚西面,元深引妖。” 俞映安迅速敲定方案,得了众人点头后又点了手上符篆,几人出门寻地布阵。 云锦荣最先出门,站在一旁等众人都出来后才跟在后头慢慢走着。 入目一片火红。莫愁谷的树叶竟是红色的,风一吹便像一片翻涌的火海。 目光从树上收回,云锦荣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黄名村中人不多,多是些上了年岁的老人。 因着村里出了妖祟,哪怕是青天白日正值午时,这些人也不敢出门,皆坐在院内,房中,隔着篱笆直勾勾盯着她们这行人。 目光死气沉沉,有些骇人。 身侧名唤乌桐的少女往她的方向靠了靠,面上镇定,两手却悄摸地攀上云锦荣的手臂,紧紧抓住。 云锦荣抬手,轻轻拍了拍乌桐手背,带了些安抚意味。 怪。村中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一名青年也无。 她勾了勾唇角,对着那些老人回望过去,眼底蓝芒一闪而过。 不是妖,确实是人没错。 云锦荣轻唔一声,脚下随着众人一转,迈过门槛。 她手里拿着俞映安给的布阵法器应声跃上北面屋顶。 随着七面旗帜落在院子七个方位,阵法闪着淡白金光在这间空旷、布满杂草的院子里落成。 视线落在旗帜上,又转而看向头顶悬着的金色大阵,云锦荣微眯双眸,环视一圈四周。 阵已成,只看今夜那妖祟上不上钩了。 41. 妖祟 村外成片的红叶树林惹人注目。 站在屋上正巧可以看的远些,云锦荣视线掠过冠顶,一扫远处那占了大半个山谷的红叶林。 红海在翻涌。 “这片林子。” “赤风黄日蝶的栖息地。” 边鸣从一边跃上屋顶,一手拿着册子,一手握着根散着点点红芒的毛笔,轻拍云锦荣示意她挪个脚。 云锦荣迈步往旁边让了让,视线从红叶林上收回,转而看向少女。 边鸣神色凝重,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打开的那页阵法。看了半响后她深吸一口气,挪开视线落在屋顶上,小心翼翼地落笔。 中品诛妖阵,还是现学现画。 云锦荣眼神放空盯着落在地上的鎏金阵法,若有所思地随着边鸣的动作移动目光,亦步亦趋跟在后者身侧。 这副模样落在余下五人眼里便是师妹眼巴巴的想学布阵。 探查完四周的几人走过来跟着她一起,就这么跟在边鸣身后移动,一起看着后者绘阵。 待边鸣将阵法连上,起身一回头和五双眼睛对上,空气蓦地静了下来。 远处红叶林的沙沙声传过来,午后阳光从头顶打下来,阴影落在黄土地上,浓稠如墨。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漆黑影子上悄然睁开只惨白的眼睛。 正盯着边鸣手中那只毛笔法器的云锦荣神色一凝,似有所感的转头看过去,眼神如刀飞射向院墙边的阴影里。 就在视线看过去的刹那,眼睛阖目消失不见。 云锦荣微微蹙眉,抬眸一扫另外几人。 边鸣和元深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落在北边墙角。 俞映安倚着小屋灰色院墙,噗嗤一声笑出声打破寂静,摇摇手中传讯法器对着众人开口:“谷中有异隔绝讯息,我怀疑我们也被困在这莫愁谷中,出不去了。” 她的语气过于轻快,仿佛是在谈论今夜吃什么般。 边鸣:“恭喜你啊,终于发现了。” 元深:“任务所需材料已收集完,若不快点解决这妖祟,咱们可就赶不上去溪岚山凑热闹了。” 伍虞:“这妖祟一直不露面,若是……” 俞映安摆摆手:“安啦,我们解决不了还可以摇人。” 她嘿嘿一笑,双手抱臂故作高深地踱步过来。 “?” 莫非她带了什么法器可以不受干扰传讯出去? 云锦荣闻言抬眸看过去,少女挑眉,神色得意,头微昂。 光洒在俞映安脸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脸上细小绒毛。 她整个人都在发着光。 “嘿嘿进谷前为了以防万一,我传讯给执事堂,若是七日未有消息传回便有人来查探。” “师姐,你简直是个天才!” 郁岚冲着她竖起拇指,由衷夸赞。 压在几人头顶的凝重的氛围顿散。 云锦荣弯了弯唇角,背后的那只手垂落身侧,掌心淡蓝灵光消散。 来的若是温醉山便好了,省得她再去寻她。 * 是夜,黑夜浓稠。红叶林中传来虫鸣鸟叫,伴着树叶簌簌声。 云锦荣身形隐在暗处,眸中一抹灵光闪过,散落到各处的纸人传回影像。 被推出去做饵的元深大喇喇地站在村中那条主路上,手中握剑,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剑身。 村中房屋尽数熄了烛火,此刻静悄悄的,一丝一毫的声响都被尽数放大。 譬如此刻,清脆的咔嚓声从村口处寸寸往村里来。 村口那颗枯树上,巴掌大小的纸人蹲在枝丫间,转动着脑袋,目光紧紧锁定那道白色,将景象传回给云锦荣。 长条状白色圆形的东西。 那是什么?云锦荣微微拧眉。 那东西被风吹着,落地又跳起,骨碌碌顺着路往里滚,逐渐接近专心擦剑的元深。 元深:“有妖气,但不强烈,很微弱。” 俞映安:“不急,再等等,先看看那是什么。” 元深略有些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那东西越来越近了,像……像茧!茧你们知道吧?” “……”说话声忽然断了。 元深咬牙:“孤陋寡闻了啊各位,就蝴蝶那茧。” 脑海中蓦地响起元深的声音,云锦荣垂眸看了眼掌心那道灵纹,静静听着几人交谈。 郁岚拿出来的法器,种下灵纹后在一定范围内可以不耗灵力脑内传音,不限制使用者修为,凡人也可用。 百宝阁出品,一次性法宝。 茧。 云锦荣换了个姿势,半蹲下身,目光锁定视线中那物。 联想到这莫愁谷中栖息的赤风黄日蝶,她心下不免有个猜测,莫非妖祟是赤风黄日蝶,村中异样是它搞的鬼。 “说道蝴蝶,妖祟莫不是赤风黄日蝶?!” “不一定,别忘了我们前几日入林并未发现异常。” “咱们那能算入林吗师姐,只是在外围抓了几只赤风黄日蝶。”乌桐抖着声音拆台。 俞映安一噎,过了半响才再次开口:“乌桐师妹,等抓完妖祟我要把你扔进林子内围去,你觉得如何。” 乌桐:“……”不如何。 白茧在众人的视线中停下,紧挨在元深脚边。 元深停下擦剑的手,垂头看脚边,开口道:“它在撞我。” 俞映安道:“看到了。” 白茧撞了几下,而后向着村口方向往回滚。 滚出几步后停在那不动了。 它在等? 等元深跟着它走? 云锦荣一眯眼。 白茧顿了几息,见路中那少女光看自己,脚下半步不挪后又骨碌碌滚过去,重复先前的动作,轻撞元深。 几人秉着呼吸,伏在黑暗中,分散在四个方向,将元深围在中心,眼睛盯着一人一茧,注意力散出,小心翼翼地感受四周。 位于西北方向,隐在土墙后的乌桐双臂环于胸前,手掌放在手臂上上下搓动,漏露在外的肌肤上一个个小疙瘩凸起。 有些寒意。 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混杂着心脏中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方才被俞映安那么吓唬一通,反倒使得慌乱的心沉静了些。 灵力凝于身周生成护体灵气。摸着手臂上的疙瘩,她心下嘀咕:怎的如此冷,护体灵气都阻挡不了。 头顶月色被屋角遮了大半,只余一点投在土墙上。那点亮光周边的黑 暗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下。 云锦荣眉心一跳,唰地扭头看向右手边乌桐方向,腕一翻掏出一张纸人注入灵力。 纸人好似活过来般舒展四肢,撑着她手中灵力聚成的微风,悄然飘向乌桐方向。 那头白茧还在与元深纠缠。 元深蹲下身单指点上白茧,没好气地将其推远:“没空陪你玩,是茧就好好悬在树上孵化啊。” “眼下妖祟也没现身,不如看看这茧要干什么?前几日没见到,今日现身必有缘由。”云锦荣淡淡开口,提议道。 方才那股气息她感受到了,虽一闪而过,但另外三个金丹不可能没察觉。 “我是没问题,反正将那妖祟引入白日那间房屋便可,你们多加小心。” 元深松开手,轻拍茧身,“带路。” 她一动,余下六人皆随之动作,跟着白茧往村口去。 月色明亮,不点烛火也能看清路。很快,一人一茧就出了村子。 出了黄名村范围,那茧反倒不动了,停在原地。 身上贴着的隐息符在散着金光,云锦荣环视一圈四周,村口这处空旷,毫无遮挡,只长了些小腿高的枯草。 除了元深外,隐匿在暗处的五人贴着路两边的房屋没现身。 这茧就为了带她们出村?心中所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云锦荣思绪一顿,手上掐诀,眼中闪着微弱灵光,五人被白光勾勒出身形映入眼帘。 等等。 “1?”“2?”“3。”“4。”“5。”“6。” 云锦荣冷冷应了声6,紧接着脑海中便没了声音。 没有7。 少了个人。 “乌桐!” 云锦荣的声音和俞映安交叠,猝然响起。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耳边传来剑出鞘的铮鸣声,寒芒一闪越过村口直直冲向乌桐原先那处。 元深的剑动了。 六道身影动作迅速,几个起落围住土墙。 被落在村外的白茧无助地跳了两下。一片黑暗突然出现从枯草中攀爬出来,渐渐覆盖白茧周遭。 在黑暗即将包围白茧之际,它忽然剧烈颤动起来,表面泛起涟漪。 黑暗退去。 剑极快,一息即至。 随着一声刺耳尖啸,剑身嗡鸣,直直刺破那处黑暗,钉入土墙。 墙角黑暗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内里光芒。乌桐正抱膝蹲在角落,身周闪着淡蓝灵光,如同一个罩子将她牢牢护住。 爬满灵力罩的黑色不知名物体褪去。 扒在乌桐背后的小纸人人性化地吐出一口气,轻飘飘落地。淡蓝罩子慢慢溃散,化为星星点点融入黑暗。 俞映安伸手拉起乌桐,转而看向闪着寒芒的剑。 黑色不知名物体被剑穿透钉在墙上,翻涌着。 “这是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 黄符啪地一下拍上去,在几人眼巴巴的视线中没反应。 “不是妖,不是魔。” 边鸣将符揭下,仔仔细细叠了收回储物袋。 灵力凝成丝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将纸人收回,云锦荣敛眸,细细打量那黑色物体。 42. 黑影 白色六角冰晶在土墙上形成,周遭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呼吸间都带着丝凉意。淡白孢子藏在月色里,悄无声息地随着胸膛起伏渗入几人身体。 “来了。” 身侧的手状若随意地叉腰,视线掠过身前俞映安的肩头,直直撞进乌桐眼眸。 少女的眸中映出身后骤然冒出的那物。 惨白的眼珠子处在月色下,一顺不顺地盯着她,瞳孔往云锦荣地方向斜看了眼。 云锦荣微阖双眸而后睁开,另一只手抬起,屈指揉了揉眉心。掌心那道灵纹闪着微弱荧光。 脑海中已炸开了锅,几人尖叫声混杂。 吵。 尖叫声中透出几声沉着冷静的商量:“直接打?我主攻引它往诛妖阵那去,师姐掠阵,边鸣你准备后手。” “可。” “师妹们别叫了,动起来。” 待俞映安话音落下,脑海里的声音骤小。云锦荣摸摸耳垂,耳上坠着的灵珠闪出寒光。 下一瞬,元深的那把剑咻地拔出,在空中悬了一圈,如箭离弦般飞快地刺向那颗眼珠子。 原先在剑下的那抹黑色不知名物体,在剑离体的瞬间,翻涌着妄图汇入黑暗逃跑,边鸣反手掏出一兔子灯,将其团吧团吧扔进去。 五道剑出鞘的争鸣声响起,五颜六色的灵光乍亮。除了边鸣外的五人脚下轻点迅速落在眼珠身后方位。 元深的剑在距眼珠一指之处被截下,黑色鞭影牢牢钳住剑柄,使其不能再进半寸。 剑在空中打转,带着破空之声被扔远。 云锦荣不动声色地侧头看了眼被甩出的剑,视线扫过元深,落向被众人围住的眼珠。 这时众人才看清这是个什么东西。 身形细长,通体漆黑,约有两人高,顶上头部位置生着一双眼睛,一只紧闭,一只睁着。 若是细看,还能发现混浊眼白上爬着的红血丝。 “噫——” 黑色东西身体未动,眼珠子在表面游走,转向发出声音的那人。 伍虞冷不丁的和它对上眼,身体打了个颤。 一息两息。 云锦荣挪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往侧边去,边灵识传音道:“师姐保重,记得引它往白日那间院去。” 伍虞:“!” 来不及哀嚎了,未出口的话被劲风扇回喉中。 那条黑色鞭影凭空出现,带着刺耳尖啸打向少女。 伍虞面露菜色,愣神之际,腰侧传来一股强劲推力,将她往旁边一带躲开袭击。 与此同时脑中传来俞映安的嗓音:“跑!别怕,我和元深给你掠阵。” 沉稳的嗓音回荡在脑海,她咽了口口水,灵力运转聚向脚下,也顾不得其他,心一横闭目往诛妖阵处冲去。 云锦荣和几人对视一眼,随在一人一祟身后,不时出剑将伍虞往旁边带躲开攻势。 村子不大,几个起落就到了那院子。 白日插下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脚踩上屋顶,落在先前说好的方位,云锦荣俯身,目光随着那妖祟移动,手指轻敲剑柄。 没有杀气。 今晚这事也太顺利了。 她一眯眼。若说那茧是为了引她们出村,那这只七日六晚不见踪迹的妖祟怎的偏偏在布完阵后现身了。 未见到温醉山,眼下她不适合暴露,只得维系着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跟在几人身后与这妖祟周旋。 若是…… 思绪一顿,云锦荣看向院中甩着黑鞭的妖祟,忽地意识到一件事。 诛妖阵未触发。 “什么情况!它不是妖?!”伍虞咆哮出声。 “很不幸,看样子是的。” “诛邪阵呢?” 云锦荣垂眸,身前的小旗帜安安静静的随风飘荡。 “没动静。” 边鸣:“……” 伍虞:“……” 俞映安:“……” 视线里,黑色妖祟身上横着裂开一条缝隙,露出猩红内里。 裂缝两端上扬,似笑非笑。 “是在嘲讽我们吗?” “是的,被看扁了。” “小心它那只未睁开的眼!” 院中伍虞着急忙慌地顺着不知道哪位师姐的剑躲开鞭影。 云锦荣一手控剑,一手抬起,接住空中飘落下来的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被护体灵气蒸腾,化为雾气散去。 非入冬时节,竟下雪了。 怪哉。 她抬头看了眼天,黑压压的,一颗星星也无。 有意思。 云锦荣勾了勾唇角,趁着众人没注意她在控剑,召剑入手。 她脚下轻点跃下屋顶,剑尖朝下,自上而下向着黑影刺去。 剑光闪烁,将藏在空气里,几近透明的孢子映出身形。 余光无意间瞥见这突然出现的东西,云锦荣心中一沉,一股不妙的感觉涌现。 几乎是瞬间,惊呼声响起。 灵活跑路的伍虞脚下一个跄踉,整个人前倾爬地,“疼疼疼,师姐,我身体里好像有东西。” 另一边的郁岚、乌桐也同时停下,整个人啪叽趴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云锦荣凝神蹙眉,正疑惑间,体内忽地涌现拉扯感,灵脉中瘙痒感传来。 手臂轻抖,剑歪了。黑影身形一闪躲开自上袭来的剑,啪地甩出鞭影,直直打上云锦荣的身体。 轰地一声巨响,房屋塌了大半,碎瓦哗啦啦掩盖少女身影。 “绛雪!” 耳边、脑海里响起急促的呼喊,护体灵力炸着点点星光,云锦荣皱着眉推开身上的碎瓦。 她面无表情地透过房屋废墟看向院子里,手背抹去嘴角鲜血,“我无事,空气中有东西。” 刚刚被剑光照出的孢子,不知何时存在的,也不知她们吸了多少入体。 她们四个筑基最先出现异状。 云锦荣嘴半张,大口喘着气。 她的目光看向指尖,眉头拧紧,轻叹一声。 灵力运转滞涩。 单看伍虞、乌桐和郁岚的样子就知道,这孢子威力大的很。 她和江敛的疼痛转移符阵尚未解。 一声叹息从齿间传出,云锦荣撑着墙面起身。 身子刚站直,一黑影咻地被扔过来,另一半尚且顽强屹立着的墙面顿时塌了。 尘烟四起。 废墟之中,护体灵气散发着莹莹灵光,刺破遮挡视线的灰尘。 元深提着剑,抛出一物扔给云锦荣,随后脚踩碎砖冲出去,“保命的,带好。” 出去后不过三息,又三道黑影被扔进来,嘭嘭嘭落地。镂空鎏金球落在掌心,金色光芒自上散出,逐渐扩大笼住四人。 脑海里出现俞映安的叮嘱:“看顾好自己和另外三人,别出来。” 指间灵光骤散,云锦荣拿着镂空鎏金球就势席地一坐,体内节节攀升的灵力归于平息,回 退回筑基大圆满。 院子里,三人和那黑影战至一处,打得正酣。 三色光芒明亮。 黑影半步未挪,立在原地,只从身上抽出一缕拧成一股手臂粗细的鞭,鬼魅似的呼啸声暴怒地嘶吼着,猖狂肆虐。 睁着的那只眼睛死死锁着三人。 短暂凝视后云锦荣将目光落向黑影紧闭的那只眼睛。 她总觉得那只眼眼皮在轻颤,好似下一秒就要睁开。 这种感觉很不妙。 指尖点点镂空鎏金球,她借着识海传音提醒道:“小心它闭着的那只眼。” 离得最近的俞映安默了一瞬,“睁开了会怎样。” 不消人回答,黑影给出了答案。 云锦荣话音刚落,就见那被围攻的黑影眼皮剧烈跳动,而后紧闭的那只眼唰的一下睁开。 血夜,白丝,荆棘。 她知道了。 哗啦一声响,镂空鎏金球生成的罩子应声而碎。蚀魂棘上的倒刺闪着寒光,直逼面门。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灵光隐去,院中空荡,不见一个人影。落了满地的白霜在月色下白茫茫一片。 院子外,树下阴影处,方才在村外的白茧静静躺在那,里面传来嘎吱嘎吱声响。 不多时,茧身裂开条缝隙。 - 衣袖被堆叠到臂弯处,白皙手臂上青筋凸起,整个手掌被浸湿,血液顺着手臂流淌至腕处,染红衣袖。 细长手指插进血肉中,在内里搅动搜寻。 指尖蓦地触上一圆润之物,江敛面上一喜,握紧那东西抽回手。 没了手臂的支撑,魔修身体软绵绵地倒地。 他的眼睛瞪的极大,瞳孔缩小透着恐惧,嘴巴张开,似是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杀死。 金丹上沾着血,江敛半蹲下身,揪着魔修身上看起来干净些的衣裳将它擦干净。 他看也没看,一口塞进嘴里,像嚼糖豆般咬得咔咔响。 末了男子悠悠然起身,嘴角上扬面带笑容,笑眯眯看向身后缩在角落团成一团的几名沧澜弟子。 “你们家元柏尊者呢?” “这……您……尊者……” 小弟子结结巴巴半响也没说出个完整句子来。 男子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嘴角下落,面无表情地扫视几人。 江敛甩甩沾满鲜血的手,垂眸看了眼地上的魔修,嫌弃地轻啧一声。 黑紫魔息从他身上冒出,翻涌着逼近几名弟子,以迅雷之势斩下其中一位的下摆。 校服上绘着的阵法都没来得及发挥效用就这般壮烈牺牲,暗淡符文散落在衣服上。 接过那块干净布料,江敛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手指,一言不发。 他越安静,那几名弟子内心越打鼓,心脏突突直跳。 接了宗门调令巡视陵乐境周遭,阻止他人入内。 谁成想她们运气这般差,竟遇上魔修! 然后……然后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几人哭丧着张脸,盯着那擦手的魔修。 这人突然冒出解决了先前那名魔修,端看他一身气度,似是仙门中人。 但事实证明,以外表看人不可取,这人也是魔修! 熟悉的灵息从远处遥遥传来,乱七八糟的思绪被打断,几人对视一眼,抬头看天。 擦拭的动作一顿,江敛抬头看向远方天际。数道流光划破湛蓝天空,没入陵乐境上空的大阵。 沧澜来人了。 43. 温醉山 “元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流光消失那处,咬牙切齿地开口。 江敛身形砰地一声化为血雾,眨眼间消失在原地,徒留几个弟子被魔息拧成的绳索缚在那面面相觑。 - 血色天空上挂着轮红日,林子里不知名的鸟扯着嗓子嚎着难听的调子,七道身影被荆棘卷起倒吊在半空。 散发莹莹白光的身影从树后转出。 云锦荣不耐地伸脚,瞄准地上踢了上去,略显虚幻的脚在视野里径直穿过石子。 “啧。” 她一脚踩上石台边缘,抬眸向前看去。 红叶林被削去大半,这块区域地上铺着百米长的圆形石台。正中央那处立着七根石柱,呈半圆形对着台阶。 俞映安六人的魂魄被蚀魂棘抽出,又以锁魂链捆在石柱上。 七缺其一,其中一根石柱锁链自然垂下。 云锦荣迈步走上石台,靠近石柱。锁魂链似有所感,自行缠上来将她捆回去。 魂体归位的刹那,刺眼红光从柱身上爆发出来,又在下一瞬向着底端涌去。 红光压缩凝聚成一条红线。 七条红线通过底端上的纹路,向石台中央,那块凸起的,一指高的三角印记蔓延过去。 又是这个印记。 云锦荣垂眸看着那眼熟的印记,凝神蹙眉。她与应宁在绥武境内遇见过。 那时正是应宁濒临突破拉着她出门散心,不往人群密集处去,专挑人烟罕至的地方,来了兴致就和她对招。 那日远远见着一处村庄,上头血气盘旋,待两人赶到时,村中一活物也没有。 她与应宁将村周十里翻遍才在山里找到与此处相似的石台。 三角印记比现在的这个大,占据整个石台。 而石台中央,是一个原型凹槽,陷进地里,里面放着的,是一具具白骨。 这次情况略有不同,上次是在野外意外撞见祭坛,这次却是被黑影吞噬拉进来的。 那黑影莫非是新出现的邪物,作为媒介将吞噬的修士送至此处,以防再次被撞见破坏? 有长进,可惜又遇见她了。 话说上次是如何破的祭坛。脑中思绪翻涌,云锦荣专心回想,忽略了身旁逐渐苏醒过来的三人。 “师妹……” 耳边蓦地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云锦荣从三角印记上收回视线,明亮的眼睛骤变,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眼眸,继而有气无力地转头。 “师姐?” 她看向俞映安和元深,视线交汇一刹那,而后顺着后者目光转过头去,看向另一人。 另一边的边鸣正狠狠拧着眉,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闪着红光的三角阵法。 认识?云锦荣眯了眯眼。 俞映安倒显得淡定,环视一圈四周,“我们这是在黑影内部?哦魂怎么被抽出来了。” 边鸣:“蚀魂棘,炼魂阵,师姐,大麻烦!” 元深:“什么玩意?!怎么就扯上魂了。” 云锦荣眨眨眼没说话。 边鸣凉凉开口:“你俩解决不了这玩意,咱们都要死。” 俞映安、元深:“!” 云锦荣:“……” 她眸光一转,眼睛瞪大,适时地发出一声无波无澜的“啊?!” 话音一顿,云锦荣似是觉得语气过于平淡,遂又补了句:“师姐们加油!” “炼魂阵还未启动,来得及,你们两人好歹是金丹中期修为,剑修啊剑修,实力强悍的剑修。” “话虽这么说,”俞映安挣了挣锁链,“挣不脱。” “锁魂链,还是低阶的,不应当啊。”边鸣一眯眼,不可置信地打量她。 俞映安摊摊手掌,不说话了。意思很明显,你看。 元深试完绝望抬头,重重叹息了下。 耳边鸟啼骤消,林中静了下来。 死寂一直延续到乌桐、郁岚、伍虞三人醒来。 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后,郁岚率先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开口问道:“眼下怎么办,当初谁夸的海口,要是能活着出去,俞师姐你连她带乌桐一块扔进红叶林去!跟赤风黄日蝶作伴。” 乌桐:“郁岚!” 俞映安点点头,点完又似是觉得不好,摇摇头,嘴张了张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身侧石柱上那人凉凉开口。 “当初那老者抓的可是俞师姐的手。” “跟老者泪眼婆娑、四目相对的,最后点头应承的好像也是俞师姐。” “总结:师姐和乌桐一起进林子里。” 云锦荣压着憋不住上扬的嘴角,眼看着俞映安的脸色逐渐变绿,青一阵白一阵的,绯色爬上脸庞,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 她想了想,一扫地上越来越亮眼的红线,视线再一瞥虚化越来越严重的乌桐三人,跟在元深话音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口。 “合理。” 虚空中,肉眼不可见的淡白灵气渐渐飘向俞映安身周。 云锦荣目光下移,落在对方小腹的位置。淡白灵气汇向那处,越聚越多,灵气浓郁,颜色逐渐呈乳白色,形成一小股漩涡。 要突破了? 脑海中灵光一闪,云锦荣面无表情地眨眨眼。 突破劫雷! 可…… 她抬头看了眼血色天空,她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在黑影内部,也不知这劫雷能不能劈进来。 还需推一把。 这般想着,云锦荣点点头,可又不能做得太过显眼。 她的想法几人一概不知,正激烈揪着谁应了除邪祟这事互相拉踩,师姐师妹同门情谊都抛至脑后,连炼魂阵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要死一起死!” “死就死!” 好嘛,谈到这了。 郁岚的嘴张了又张,话刚出口就被另一道声音盖过去。 这几人一点也不像虚弱的模样,就听着声,中气十足的很。 云锦荣眼一眯,顺着郁岚的目光看向她的肉身。 一道亮光从郁岚肉身的指尖一闪而过。 “咔嚓”一声响,捆着郁岚魂魄的锁魂链应声而碎。 “!” “锁魂链碎了?!” 郁岚飘飘然落地,一巴掌大小的东西落进她掌心,其上百宝阁纹样散着淡金光芒。 她摇了摇手中那物,对六人翻了个白眼,“废物师姐们。” 元深感慨道:“有钱就是好啊。” 又是六声脆响,六人脱离石柱落地,石台上红色光芒骤暗。 蚀魂棘那边,剑芒闪烁。 云锦荣揉了揉手腕,看着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和倒刺划出来的伤口不说话。 俞映安挽了个剑花,提剑在手,视线一扫几人,冷哼一声:“今天就算出不去,也得给你们打一顿。” * 山川自脚下快速后掠,白云从身侧飘过。 温醉山看了眼前方那道白色身影,身侧吹着的手掌抬至身前摊开。 掌心那道从执事堂拿来的传讯印记正闪着黄光。 一手摸上腰间乾坤袋,捏捏瘪瘪的袋身,她蓦地开口:“尊者,有几位师妹在陵乐境莫愁谷内出任务,眼下时日已至还未有消息。” 前方的白色身影未回头,嗓音淡淡地,声音飘到后方:“去吧。” “是。” 淡紫流光在空中调转方向,向着莫愁谷的方向极速飞去。 下方,江敛抬头遥遥看向远去的那道流光,手指抚上颈间红绳,指腹顺着红绳一路下滑摸上坠着的那颗琉光珠。 红光自眼底一闪而过。 那个方向,有荣荣的气息。 “你走吧。” 女子冷冰冰的声音在江敛脑海中回荡。 江敛蓦地攥紧掌心,握着那颗珠子,漆黑眸子沉沉的看了眼远去的元柏,身形虚晃,凭空消失。 从齿间挤出的话语散在空中。 “休想。” * 一丝森寒杀意攀上众人脊背,如蛇般,在耳边吐着信子。 六人后背生凉。 眼前金光嗡鸣,尘埃飞扬,寒冷剑意从四面八方袭来,织就天罗地网。 “俞师姐。” “师姐手下留情啊!” “错了错了, 我们都有错。” “师姐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先破阵才是。” “俞映安,你就这点本事吗!” “铮铮铮铮——”剑气破碎声将话音斩碎。 雪亮剑身映出云锦荣明亮的双眸,元深挪开剑,颇为无奈地投来目光。 “绛雪。”现在是拱火的时候吗。 呼啸风声从斜里打来,黑色鞭影极快,眨眼便至眼前。 一声清脆铮鸣,剑身与黑鞭相触,迸溅出火光。 “终于舍得出来了。” 俞映安猛然扬腕,灵剑飞掷而出。 至身前时,剑身忽地倒转,剑柄拍上云锦荣等人身体,将四个使不出灵力的师妹拍到一处。 边鸣随手扔出一张符篆。 符篆落地化成一道金色屏障将四人护在中间。 “待在里面。” 与此同时,元深的剑脱手,直直斩向黑影。 两人高的黑影身形骤然解体,化为黑色水珠啪嗒啪嗒落地。 灵剑穿珠而过,水花四溅,滴滴答答落地融入那滩黑色液体。 云锦荣低声道:“不好。” 这黑影的修为虽不知具体,但应当不弱。 先前一对三尚且不慌,一根黑鞭甩得俞映安三人不能近身,打得有来有回。 如今三人吸了空中那些不知名物体,身体有恙,对上黑影胜算又少一成。 俞映安离突破临门一脚。 身侧三人站在屏障边缘,面露担忧,目光紧紧锁着前方三人一祟。 云锦荣脚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掌心淡蓝灵光亮起。 一道金光从屏障中飞射而出,如箭离弦般,直勾勾冲着俞映安而去,眨眼间没入她体内。 视线中的少女动作一顿。 空间中飘荡的灵气翻涌着涌向俞映安。 元深、边鸣忙中偷了个空档,避开黑影的攻击,齐刷刷转头看向俞映安,“你现在突破?!” “我不知道啊!——” 俞映安怒吼一声,“正好借着劫雷劈死你这个邪祟。” “靠你了。” 元深脚下一个轻点,与边鸣飞快后撤,隐入后方屏障中。 云锦荣盘腿坐在地上,面露无辜地看向二人,身边乌桐、伍虞、郁岚三人双眸紧闭躺在地上,似是晕了过去。 - 剑鸣声从身后传来,铮的一声,嘹亮清脆。 剑柄上系着缕极长的紫绸。剑刃已上前斩断荆棘,紫绸末端才堪堪越过了云锦荣身体。 “紫虹!是师姐的紫虹剑!” “温师姐?!!” “大师姐来了,咱们有救了。” 紫虹。 云锦荣敛下眉眼,散去灵诀,手掌落回地上,身子就势一歪靠着树身。 荆棘退回,咻地一下失去踪迹。 紫虹钉在地面,剑身没入泥土。紫绸从剑柄上解开,掠过云锦荣上方,往剑飞来的地方飘去。 视线顺着紫绸看过去,白雾散去,女子显露身形。 来人衣角在劲风中飒飒作响。 腰带勾勒出腰身,淡紫衣衫被风吹的略显凌乱。 女子一手接住紫绸,一手虚虚拢着脑后乌发,垂首往前走,边用紫绸将黑发高高束起。 真的是温醉山。 小孩躲在树丛中,一双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看向倒地后强撑着上半身想要起身的徐凉意。 徐凉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发出声音。 身体好似破了个大洞,灵气止不住地外泄。 她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抹笑来,身上的伤痕却不合时宜的发出疼痛感。 徐凉意轻嘶一声,放弃微笑,目光看向那小孩所在的树丛,语气虚弱地开口道:“帮我个忙吧。” 小孩扯着嘴角,眼里蓄满泪水将落未落,“什么?” “这个邪修我打不过,下手太狠了,师姐帮我打回去吧。”徐凉意顿了顿,“待我师姐来了请转告她,我真的打不过了,帮帮忙吧……” 小孩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再抬头想要询问时地上的那人已没了生息。 44. 温醉山 “不会死的。”云锦荣突然开口,声音淡定,丝毫不慌。 元深和边鸣猛地回头看她。 “俞师姐先前不是说了吗,七日过后没有传讯回宗门,会有人来查探。” 云锦荣掐指算了下时辰,回想先前俞映安的话,紧接着开口道:“虽不知外头是何光景,但想必天已亮,只待宗内派人来。” “绛雪师妹未和执事堂那群人接触过吧,那帮人办事,唉。”边鸣狠狠叹了口气,微微摇摇头,眉头轻蹙。 “除非俞映安给的报酬多,否则等他们来,倒不如想办法打出去,只要雷劫落下,一切迎刃而解。” 边鸣看着屏障外头的情形,语气沉重,余下未出口的话语咽回。 是死是活只能赌,执事堂那群人若是不当回事,那她们。 话音未落,只听外边砰地一声响,俞映安的身影快成一道虚影,被黑鞭卷着猛地甩出,飞快地向着红叶林冲去。 尘埃四起,那一片的红叶树一棵接着一棵,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周遭一直沉寂的蚀魂棘动了,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轰然袭来。 打在金色屏障上,梆梆作响。 锋利尖刺闪着寒光。 金色屏障应声颤了颤。 没碎。 还得靠自己。云锦荣盯着这一幕,拧眉。 眼角余光中,元深撑着剑站起身,指腹抹上指间戒指,白光一闪而过。 咔擦咔擦声在耳边响起。 元深嚼着丹药,竖眉冷眼,目光紧紧锁着金色屏障外,肆虐拍打的蚀魂棘。 灵剑在手,灵光闪烁。 旁边边鸣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镯子,手掌隔空拂过,乌桐三人的身体消失在原地。 做完这事,边鸣颇有闲心地垂眸看向坐着的云锦荣,抬起手臂冲着她摇摇,“师妹,要不我也给你弄晕进去躺着,如何?” “不如何。”谢邀,拒了。 可存活物的玄霜镯。 云锦荣扫了一眼那粉蓝相间的镯子,摇摇头,调转目光看向屏障外头的蚀魂棘。 指尖点点身下土地,她的面上神色不辨。 屏障被拍得啪啪响,金色灵光闪烁,一下又一下。 光芒渐渐暗淡。 快撑不住了。云锦荣默不作声地想着。 她起身,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柄剑。 样式和应宁送的那柄一模一样,修仙界炼器师批发出品。 便宜好用,坏了也不心疼。 云锦荣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心里默默倒数。 一、二、三…… 蚀魂棘再次拍上屏障,咔嚓声四起,金色屏障上蓦地出现一条白色裂纹。 防御符篆撑不住了。 裂纹在三人视线中快速扩大,直至覆盖整个屏障。 下一瞬,哗啦一声响,金色屏障光芒暗淡,如一块碎裂的琉璃,眨眼间崩裂开来。 碎片上折射出三人紧绷的神色。 远处的黑影成了一个小黑点,映在碎片上。 光芒闪过,黑点上咧开一条红色缝隙,两端上扬,似是在嘲笑几人。 掂了掂灵剑,云锦荣轻叹一声,脚下用力一踏,率先飞身冲出去,举剑迎上蚀魂棘。 灵力覆上剑身,淡蓝灵光闪烁。 “铮——” 剑身与蚀魂棘相触,擦出点点火星。 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从荆棘上传来。 云锦荣握剑的手轻抖,整个人被推着向后,脚在地上留下一小臂长的痕迹。 好强的力量,这蚀魂棘不对劲。 她轻嘶一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淡蓝灵光炸得噼里啪啦。 脚下的痕迹在缓缓变长。 剑势即将崩溃之际,身后倏忽传来一股推力,浅绿阵法穿体而过,直直打上蚀魂棘。 “滋啦”声从蚀魂棘上传来,对面的力道骤松。 蚀魂棘回退两寸。 得了丝喘息机会,云锦荣后撤两步。身旁一股劲风刮过,黑影一掠而过。 元深乘胜,对上蚀魂棘。 还未松口气,云锦荣刚站定,就见前方元深倏地被蚀魂棘拍起,转瞬倒飞出去,擦着衣角飞过,砰地一下撞上石柱。 又一股劲风吹动衣裳。 云锦荣:“……” 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在喉头。她心想,这败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荆棘裹挟着啸风迎面甩来,吹乱云锦荣发丝。 少女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黑沉沉的盯着蚀魂棘,对袭来的攻势不避不让。 森寒杀意从云锦荣身上溢出,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染上丝凉意。 蚀魂棘动作一滞,气势顿泄,荆棘“啪”地一下落在她身侧。 厉风席卷,灰土碎石被裹挟着升空,又被吹着,噼里啪啦打在云锦荣身周的护体灵力上。 麻烦。云锦荣转动眼珠,戾气冷峭。 她阴鸷地扫了眼落地的荆棘,而后抬眸,目光掠过红黑粗壮的蚀魂棘,透过间隙,落在黑影身上。 那头的黑影拍飞俞映安后便没了动静,只静静站在原地,睁着的那只眼珠遥遥看向云锦荣这边。 两人隔着蚀魂棘对上视线。 血色天际上空,不知何处出现了一条细长裂纹,白光从外渗透进来。 指间闪着蓝光,云锦荣绷着下颚,无心观察天幕异象,只死死盯着躲在蚀魂棘身后的黑影。 干脆杀了它好了,至于这几个沧澜弟子,事后施个术法篡改记忆。 这般想着,云锦荣动了,体内灵力节节攀升,修为突破筑基大圆满,直逼金丹大圆满。 “呲啦——” 虚空中蓦地出现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剑鸣声随之从身后传来,铮的一声,嘹亮清脆。 云锦荣动作一顿,眼帘出现雪亮剑光。 紫色流光一闪而过。 注意力被这流光吸引,云锦荣的目光投过去,只见突然飞来的灵剑剑柄上,系着缕极长的紫绸。 剑刃已上前斩断荆棘,紫绸末端才堪堪越过了云锦荣身体。 “温师姐的紫虹剑!” “太好了,我命稳了。” “来的是温醉山?!坏了坏了,先让我晕一会儿。” 尾音上扬的喜悦话音响起,云锦荣体内,攀登的修为缓缓落回,暴戾的灵力逐渐回归平静,紧绷的肩膀登时放松下来。 紫虹。 云锦荣敛下眉眼,散去灵诀,手掌落回身侧,身子就势一歪靠着树身。 最后一句俞映安略带绝望的声音格外刺耳,云锦荣挑眉,视线看过去。 俞映安睁眼看了眼来人,又瞥了眼尚且没崩塌的空间,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地,阖目养神。 突破劫雷还没过,雷劫酝酿许久,此刻不回些灵力,她待会儿出去怕不是得被劈成灰。 来的是温醉山好啊。 俞映安胸膛起伏显眼, 呼吸略显急促。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方才猖狂至极的蚀魂棘退回原位,咻地一下失去踪迹。 黑影也在紫虹现身的那刹那化为黑水,融入土地。 紫虹钉在地面,剑身没入泥土。 紫绸自行飘荡,从剑柄上解开,掠过云锦荣身侧,往她身后的地方飘去。 云锦荣的视线顺着紫绸看过去,扭头。 白雾散去,隐在雾中的身形显露出来。 来人衣角在劲风中飒飒作响。淡紫衣衫被风吹的略显凌乱,一指宽的腰带勾勒出腰身。 紫绸在空中寸寸缩短,直至变成手臂长短。 女子一手接住紫绸,一手虚虚拢着脑后乌发,垂首往前走,边用紫绸将黑发高高束起。 真的是温醉山。 云锦荣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倒省的她再去寻找。 女子绑好头发,随意拍拍衣角,而后手指微动。 紫虹归鞘。 温醉山抬头,视线从四人身上扫过,路过云锦荣时目光顿了瞬,又很快移开。 在触及躺地的俞映安时,她的眼神变化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随后温醉山仰头,看向尚未闭合的裂缝。 劫云的身影从那条缝隙中显露出来。 外头原先漫无目的翻涌的紫雷,此时仿佛找到了目标,闻着突破气息的味,噼啪轰鸣一声比一声大。 凝聚许久的突破劫雷将落不落。 云锦荣似有所感地抬头,目光刚一触及劫云,黑云中咻地一下射出一道闪电,直直劈下来,呲啦一声落地。 以落雷为中心十米的黄土地顿时焦黑。 劈歪了。劫雷准头有待提高。 云锦荣眨眨眼,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几步,离俞映安远些,以免被这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紫雷误伤。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扑来香气。肩膀蓦地传来重量,将她的动作止住,牢牢钉在原地。 随之一只手从云锦荣侧后方伸出,向着俞映安方向抛出一物。 那物落到后者脚边,虚空中传来一声嗡鸣,金光阵法随之升起。 有点点透明水滴从阵法上升起,附着在俞映安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薄膜,仿若护体灵力。 “我道是谁突破呢,原来是你啊俞映安。正事还没办呢,挨劈先等等。对了,上万灵石的保灵泪,不白用,记得给钱。” 耳边话音顿了顿,似是温醉山在观察余下几人。 “师妹们还活着没,来来来,救援费用一颗下品灵石,鉴于此事特殊,要加钱,友情价,五颗。” 温醉山边说边伸手,上半身前倾,一手撑着云锦荣肩头,一手冲着几人摆摆手。 “?” 云锦荣眨眨眼,维持着绛雪的行为处事,转头看向左手边十几步开外的俞映安。 后者双眸紧闭,一副听不见,事不关己的样子。 云锦荣转回视线,抬眸和温醉山对上眼神。 女子杏眼弯弯,眸中带笑,掌心向上,对着她勾勾手指。 “……” 当黄色灵石落进温醉山摊开的掌心,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更大了。 温醉山直起身,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云锦荣,而后调转脚步走向另外三人。 手中握着瓷瓶,云锦荣神色莫名地看着温醉山的背影,看了一息,在对方察觉到前垂眸,手上拔开瓶塞,散发着药香的中品回元丹滚上手掌。 45. 不知 天幕之上,紫虹撕开的那道裂缝开始缓慢融合,在第一发劫雷落下之前,彻底恢复原样。 无人注意到,裂缝完全闭合之际,一缕红雾咻地从最后那点缝隙处挤了进来。 红雾隐在偌大的血色天空上,眨眼间没入红叶林中不见踪迹。 细微香甜味在空中弥漫,有愈来愈浓的架势。 鼻翼轻动,云锦荣抬头看向血色天空,嘴里嚼着丹药。 她一只手搭在眉前,双眼微眯,搜寻着什么。 若她没有闻错,方才那是江敛的气息。 可他又怎会在此处。 视线扫过天空,未发现一丝异样,云锦荣落下视线,看向闪身到自己腿侧的俞映安。 准备走向俞映安结果人跑路,脚步顿在原地的温醉山眯着眼看过来,静了几息后转移方向。 “裂缝闭合了呢绛雪。”俞映安学着她的模样,眯眼看天。 又能晚一些被劈。 俞映安抬起手臂,瞧着衣服表面那层薄薄的水膜,心里小人紧紧握着钱袋子欲哭无泪。 这保灵泪还能收回去吗,着实有点贵。 “俞师姐,早晚都要面对,何苦贪这一时安稳呢。” 酝酿了这般久没劈到目标,劫雷的气息比之应宁突破时更加可怖了。 云锦荣又看了眼俞映安。 裂缝未闭合时,她仿若能感知到劫云心情。再拖一会儿出去,后者保不齐真会被愤怒的雷劫劈成灰。 她虽未经历过雷劫,但她看过应宁的突破劫雷。 俞映安摇摇头,起身盘腿打坐,语重心长道:“师妹你不懂。” “……”这有何好懂的。 晕着的三人被放出来一一用灵力扫过全身,确认除了那孢子外并无大碍后,依旧存在边鸣那镯子里。 这番折腾下来,七人里受伤最严重的竟然是边鸣,防御符篆碎裂反噬自身,正脸色煞白地调息。 那边温醉山分完丹药,又走了遍石台。未靠近锁魂链,只远远看了眼便回到众人身边。 “蚀魂棘,锁魂链,炼魂阵,”她啧啧摇头,脸上挂着看戏的笑容,“你们这出的什么任务?” “黄级任务,寻灵草外加带几只赤风黄日蝶回去。” “那你们运气可真够差的。俞映安你怎么带的队,外头那个黄名村都空了,一点异样没察觉到?!” “觉到了觉到了,这不被阵法困在谷中了嘛。” “哼你就庆幸吧,还是我从执事堂那接了这道传讯印记。” “是是是,多谢温师姐~凭着咱俩师父的交情,不如这单免了。” “做梦去。” 两人熟络的你来我往。 远处,黑水浮出泥土,在红叶树下方的阴影中一点一点攀附成长,凝成人形。 它的身形和影子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丝毫看不出那站着个人。 眼口的位置被拉扯开,变小的眼珠微微凸出,镶在眼睛的位置。 嘴巴则是简单的一条缝,两端上扬,笑容古怪又诡异。 人群中的那道背对的身影,映在它漆黑瞳孔中。 “……嗬嗬不死之体、不灭之魂、无上力量……嗬……又遇见了。” “不死之体?不灭之魂?无上力量?你在看谁?”无端出现的阴冷之声顿了下,似是在顺着它的目光确认目标。 黑瞳猛地颤动,黑影幅度巨大地闪到另一棵树下,眸中透着震惊,死死盯着原先那处阴影。 树下空荡荡。 “哦~在看荣荣?” 江敛冷哼一声,从血雾中凝出一条腿冲着黑影背部猛踹一脚,魔气砰地溢出,凝成粗绳缠上它的脖颈。 黑影融到一半的身躯忽地被扼住,与地面连接之处被硬生生扯断。 整个祟如听破布般嘭地呲出去,被魔气拖着停在众人面前,身下尘土飞扬。 随后魔气趁着尘土眯眼,在众人察觉到前猝然消散。 几人霍然起身,温醉山速度极快,紫虹铮鸣出鞘。 云锦荣拧眉,敏锐的捕捉到那一缕极熟悉的黑紫魔气。 黑漆漆的眼睛一闭一睁,灵光从眼底划过。 那条魂契所属的蓝色灵线在视野中浮现,如蛇般向林中蜿蜒游去。 江敛怎么在这。 眼底灵光散去,云锦荣瞥了眼被紫虹一剑贯穿的黑影,扭头向林中投去一眼。 黑影自有温醉山解决…… 下一瞬,一道快出虚影的黑色影子从斜里甩来,直直从她的视线范围中飞出去。 紧接着,阵法破碎声接连不断的响起。 不过短短一息,转瞬间便碎了百余个法器。 同时响起的还有温醉山肉疼的声音。 不知是谁扔的符篆,火符和水符碰撞,雾气砰地一声将众人笼在其中。 白雾浓稠,目光穿不透,视线被遮挡,眼前白茫茫一片。 武器相击之声从雾气中传来。 云锦荣垂眸,掌心向上摊开。 点点灵光从掌心浮现,一柄淡蓝小剑显出形状。 她曲指,对着剑身轻弹。小剑如箭离弦般咻地飞出,向着声响之处。 只听耳边噗嗤一声,利刃穿体而过的声响,微弱但清晰。 白雾之中,忽地狂风平地起,卷着白雾,如漩涡般将雾气一扫而空。 温醉山隔着黑影偏头看她,目光没有一丝偏移。 同时,黑影被拦腰斩断,血色天幕也仿若被撕扯般,呲啦一声响。 头顶一半血色,一半黑紫,碧蓝天空被掩盖住,只从缝隙处露出影子。 酝酿许久的劫雷终于寻到渡劫之人,雷劫威压蓦地压下来,压的人喘不过气。 雷声轰鸣,震得耳边嗡嗡作响。 温醉山、俞映安、元深、边鸣三人身形微晃,后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黑云咆哮着降下第一道劫雷。 温醉山猛地收回视线,反应极快,拎起被震晕过去的元深和边鸣快速后掠。 一个东西被遥遥抛向俞映安。 云锦荣脚下一点,随着前者向空间边缘退去。 她一手背在身后,五指成爪,凭空一抓,红叶林中升起一团血雾,向着她的方向飞来。 憋了许久的劫云带着怒火,银紫雷电一根一根劈下来,不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 气波以俞映安为中心,呈圆形荡向四周。 莫愁谷方圆百里内的物体,在劫雷之下眨眼间化为灰烬,一缕一缕地浮在空中。 黄土之下,数不清的黑气从冒上地面,如一锅煮熟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云锦荣和温醉山甫一站定,还未来得及看清,黑气便被降下的劫雷余威泯灭,连带着灰烬,化得灰也不剩。 温醉山还有闲心调侃,“俞映安怕是得被劈成黑炭。” 透过满天银紫雷点,云锦荣看雷劫中心,银紫色光芒遮天蔽日,一道金光盖住俞映安身影。 粗壮劫雷打在金光上,为其化去大半威力。 俞映安的气息远远传来。 还活着。 云锦荣点点头,掌心捏着温软的东西,一只手拿起边鸣腕上的镯子将二人收进去,随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醉山的面庞。 四下只她二人。 云锦荣拖着尾音,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的开口:“温醉山温师姐,三年前五洲大比魁首,久仰。” 温醉山挑眉,视线上上下下将她扫了一遍。 “我仰慕温师姐许久,却无缘看到那日师姐夺魁,”云锦荣脸上露出真挚笑容,“师姐可否与我说说那日比赛。” “你是应宁的那个师妹吧。”温醉山一笑,“方才那招是你出的。若没猜错,俞映安突破也有你的手笔?她虽濒临突破却没那么快。 “说到应宁,欸上场前那家伙还向我炫耀过,说若她师妹来,青阳宗定能前三取二。” 温醉山说着说着笑出声。 云锦荣绷着下颚,脸色冷了下来,冷冷看她。 应宁这家伙,话多。 温醉山:“想知道?好办,拿钱来,五十万上品灵石。” 云锦荣:“……” 不待她接话,温醉山已十分上道地抬起手臂,神色认真:“用我的修为做保,出口话语绝无欺骗,若有半分虚假,金丹碎裂修为倒退。”话音落,阵法凭空出现在她眉心前,闪着红光。 阵成,血誓成立。 云锦荣抿了抿唇,未料到这人竟如此爽快的下了血誓。指腹抹过储物戒,一储物袋出现在手中。 温醉山倒吸一口气,嘴微微张开,目光直勾勾盯着储物袋,一副恨不得将眼睛贴上去的模样。 她接过来打开袋口,神识一扫,确认无误后恋恋不舍地将储物袋放入腰间自己的袋内。 “爽快!那日上午只打了两场,我对应宁,明染和她师弟,结果你知道的。至于下午那场……我不在现场,并不知具体事宜。 “明染和应宁打完下午那场就都没再露面,明染回了宗门闭关,应宁呢?怎么的也没她半分消息,那家伙的性子,不像能安静的主啊。 “你帮我问问应宁,为何最有希望的她俩一个也没夺得魁首,第一名反倒落在我这早早败下阵来的人身上。啧亏了我两边押注,结果输的倾家荡产。 “我落得现在这副穷样子全拜她俩所赐。” 温醉山拍拍鼓鼓的储物袋,重重叹了一口气,“感觉五十万还是要少了。” 说完她看向云锦荣,双眸亮亮的,似是在闪着小星星,意图快贴后者脸上了。 云锦荣摆摆手:“没了。” 这具分身只备了这么点灵石以备不时之需,眼下皆给了温醉山,她身上可是分文不剩。 雷劫还在继续。 在漫天银紫劫雷中,云锦荣远远看着俞映安的身影,牙关咬紧,双唇紧抿,神色冷冰冰的。 温醉山不知道。 她竟连应宁入魔被封都不知道! 哈。 放榜后魁首是温醉山,她怎能不知道内情。 有血誓在,她必不可能说谎。 置于身侧的手蓦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没有半分刺痛。 云锦荣垂眸,松开紧握的手掌。掌心只留下一道道红色月牙状印记。 罢了,还有一人。她想。 明染总归知道内情。 这般想着,云锦荣点点头,将粉蓝镯子抛回给温醉山。 四十九道劫雷足足劈了一个时辰方才散去。 莫愁谷内黑气散去,连带黑影也没了踪影。 红叶林被余威削去大半。 金丹后期的威压从雷劫中心嗡的一声四散开来,碾过方圆数百里。 俞映安成功突破。 云锦荣敛眸。 “没死诶,走了,看看去。”温醉山跳上紫虹低头看她。 “我对你潜入沧澜剑宗的事不感兴趣,况且我还赚了五十万上品灵石,脱贫致富。心情好,不把你捅出去。” 云锦荣摇摇头,示意她先过去。 温醉山也不强求,踩着紫虹不紧不慢地飞远。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云锦荣叹息一声。 待温醉山走远红雾方才冒头,紧紧贴附着云锦荣后背,搭在后者肩头。 僵了一息后见她没赶,红雾一点一点挪动,靠近云锦荣脖颈处,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抬高位置贴近她的脸颊。 过于近的距离,江敛将云锦荣脸上的细小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他亲昵的贴上少女脸颊…… 下一刻,江敛脖间一紧。 白皙细长的手指掠过魔息,穿进红雾,死死卡在他的喉头。 身体不受控制地凝成人形,江敛白里透红的脸颊瞬间爆红,睫毛轻颤,目光落在云锦荣脸上。 “不是让你走吗。”云锦荣目光沉沉,手上力道加重。 怎的又见到了。 “我离开青阳宗了呀,这可不是绥武境,再者,路在我脚下。”他可不是跟着你来的。 “沧澜开了护境大阵,外人不得进,你是如何进来的。”云锦荣狐疑地看他。 江敛扯出被衣领遮住的红绳,拎起末端坠着的琉光珠,在云锦荣眼前晃了晃。 敛息法器。 云锦荣松开手指。 江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物,“做个交易如何,你重新给我种主仆契约,我将这个给你。” 虚弱的黑影蜷曲在江敛掌心,双眸紧闭。 46. 见龙在谷 龙九 这人瘦的真快。云锦荣不合时宜的想。 头顶劫云散去,日光洒下来,光影浮动。 阳光斜照着江敛的侧脸,男子下颚线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秀丽,在另半张脸上投下阴影。 云锦荣微微偏头,手指轻动,压下那股想要捏上他下颚的冲动。 她淡淡移开视线,看也没看江敛掌心那蜷着的黑影。 远处,一缕绿光从温醉山掌上升起,被看不见的灵力牵引着,径直飞入俞映安半张的嘴中。 云锦荣冲着两人方向一抬下巴,“沧澜剑宗的弟子在这,不想死就赶紧离开。” “你不会将我交出去的。”江敛笃定似的开口,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锦荣的眼睛。 “何以见得?” 云锦荣看着江敛,脸上扬起一抹古怪笑容。 在俞映安渡劫时,地下冒出那些黑气开始,胸膛中便涌出一股强烈的感觉。 方才她一心扑在温醉山身上,刻意忽视,但此刻,抑不住地冲动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胸口好似被压了块大石,使得气息都有些不畅。 耳边的呼吸声愈来愈沉重,视野中的景象扭曲,江敛一左一右站在身前。 太奇怪了。 地底下有一种熟悉的力量在吸引着她。 脚下踩着的土地好像在有规律的起伏,好似这片山谷在呼吸。 云锦荣秀眉微蹙,半阖眼眸,双唇紧紧抿着。 这副模样落在江敛眼里,似是少女生了气,不满他的做法。 生气了? 江敛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来,摊开的掌心合拢,落回身后。 手背悄悄在衣上蹭了蹭,指间用力,死死攥紧巴掌大的黑影。 他特意将黑影留下一半,原以为她能开心的。 “你别生气,不种契约便不种,你不想见我我便不出现在你眼前。” 说着,魔息幻成一透明红色小球,包裹住黑影,飘至云锦荣身前。 而后江敛身形微晃,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云锦荣抓住胸口处的衣襟,呼吸变得急促不规律,仿佛随时都会窒息一般。 地下动静越来越明显。 下面有什么?她拧着眉。 指腹抹过储物戒,云锦荣从中翻出一颗药香四溢的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嘴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身体。 胸膛里藏着的那股冲动丝毫没有减少。 红色小球在视线中分裂成三个、四个。 云锦荣摇摇脑袋,牙齿咬上下唇,唇上渗出一丝鲜血。 鲜甜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这股味道似乎刺激到了胃,云锦荣只觉得喉头一阵瘙痒,异物感明显。 想吐。 这想法来的突然,几乎是下一瞬,一口鲜血脱口喷出。 鲜红的血液滴到地上,将周遭绿叶也染上了丝红色。 顷刻间大地开始剧烈震动,轰鸣声愈来愈响。 偌大的莫愁谷方才经历金丹后期的雷劫,山谷中的绿植被劈去大半,露出被掩盖的黄色泥土。 此刻以俞映安渡劫那处为中心,一条黑色裂缝突然出现,蛛丝般的痕迹迅速外扩,地面轰隆隆地向两边缓缓移动。 裂缝越张越大。 虚空中,蓦地响起一声清脆嘹亮的龙吟。 “小殿下?” 龙吟入耳,云锦荣脑海中自动蹦出陌生的声音。 声音清冽,尾音上扬,似是在确认来人身份。 九龙锁御链。 一个想法蓦地跳出来。 云锦荣张开嘴,大口呼吸,目光遥遥看向龙吟声传来的那处。 几乎是同时,一道虚幻的金龙身影咆哮着从裂缝中蹿出,身周裹挟的力量猛地炸开,将未远离的两人震飞出去。 金龙跃上半空,在空中游曳翻滚。 “完整的龙魂?!它怎会在这!俞映安快传讯元柏尊者。” 温醉山揪着俞映安后领,提溜着后者掠至云锦荣身侧。 紫色屏障陡然升起,将三人笼罩,挡下龙魂身上溢出的澎湃力量。 浑身无力的俞映安落地便往下一坐,很没坐像地靠着温醉山的腿,闻言抬起尚在颤抖的手臂,摆摆手。 “成功渡劫那会儿我就传讯给师尊了,以我师尊的修为,再过会儿就该到了。” 一口气说完,俞映安缓了会儿,再次开口:“看你这震惊样,宗内前段日子召集亲传前往溪岚山……” 余下的话未出口,俞映安仰着头,视线扫过龙魂,看向温醉山严肃的神色,心下明了。 她笑了笑,“那我还挺幸运,在这离溪岚山十几万里远的莫愁谷都能撞上。” 温醉山斜觑她一眼,“狗屎运。” 吐完那口鲜血,胸口舒服了许多,眼前也不晕眩了,云锦荣长舒一口气。 听着身边两人说话,她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黄纸包,塞了片果脯入嘴,闷声咬着。 甜滋滋的味道压下口腔中的血味。 半空中闪着金光的龙魂正悄悄与她传音。 云锦荣开口问道:“九龙?” 一声龙吟。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是什么意思,云锦荣斟酌着没开口。 耳边又是一声龙吟。 “我是龙九啊!这才过了多久,您就把我给忘了?!” “龙九?” 九龙真的是九条龙?另八条该不会是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云锦荣想了想,按她这起名习惯,还真有可能。 小黄,小白。 无定,无花。 九凤玄仪,九龙锁御。 天空遥遥传来一声“嗷~”,似是在应声。 龙吟声一声接一声。 龙九:“您……诶,诶?诶!啊——我家呢,链子怎不在您身上。” 脑海中连着三声诶,一声比一声震惊。 半空中的龙魂也停下动作,垂首看向三人方向,金色竖瞳牢牢锁定那道身影。 温醉山单手叉腰,打量着龙魂,疑惑嘀咕:“这龙魂怎的回事,一直在叫,非但不攻击,反倒还敛了力量。” 俞映安道:“可能心情好?” 云锦荣附和点头,一边在脑海里回应龙九:“没带。” 龙九清冽的嗓音走了调,尾音拐了个十八弯:“没带?!那我这怎么办。诶呦您眼下这修为可撑不住我的力量,小殿下身上可有携带什么容器。” 云锦荣垂眼看了看身上:“没带,你快走吧,再不走待会儿沧澜就来人捉你了。” 七霞光盛开那夜,强大的力量扫荡绥武境,并着声龙吟,想来便是这龙九搞出的动静。 收起纸包,她拍拍手上沾着的糖霜。 身侧两人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打量天上这条完整的龙魂。 又是一声龙吟。 龙九不死心,定了定嗓音,“眼下我若离去,您不会又将我丢在外头几百年吧,我不!” 上次便是温言哄骗它脱离九龙锁御链,嘴上说着解决完这谷里的邪气就来接它,结果这人消失了几百年! 因着琉光珠的干系,它寻不到小殿下气息,只能被动等着。 好不容易遇上,它若离去,等小殿下再想起,那可就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云锦荣理了理袖口,轻咳两声,准备把这条龙魂扇走,远处天边突然涌来一股毫不收敛的化神气息。 动作一顿,她抬头。 俞映安豁然起身,“师尊!” 龙九的声音蓦地静了。 天上龙魂在云中翻滚,借着云层遮挡身形。 一道流光眨眼便至,悬在半空,来人显出身影。 一身广袖流仙裙,裙摆边暗纹若隐若现。 “元柏尊者。”温醉山拱手行了一礼。 元柏微点下巴,扫了眼龙魂,而后垂眸,在下方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触及那道粉绿衣衫的少女时,目光微顿。 这人也是沧澜弟子?这样貌…… 元柏指尖轻点,倒是忽视了此行目的,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云锦荣,眉头紧锁。 不容忽视的视线在脸上打转,云锦荣垂下头,压下心底那道没来由的厌恶,避开元柏目光。 元柏尊者。 她眯了眯眼,那日金岭断崖边站着的那些人里,这人似乎也在。 竟是俞映安的师父。 龙九不安的张嘴:“小殿下,这人修为与我同境,若是打起来,您会帮我的吧。” “……不,你快走,若是落到仙门手里,我这九龙锁御链可就该更名了。” 八龙锁御链。 云层中的龙魂闻言遥遥撇来一眼,下一瞬龙吟声响彻莫愁谷上空。 元柏惊了一瞬,猛然反应过来,一缕金光脱手而出,被引着袭向空中那道龙魂。 “没成想看走了眼,你竟藏在这莫愁谷里,既已现身,便留下吧。” 两股力量相撞,天空爆开强大的灵波,铺天盖地地碾压下来。 温醉山撑起的灵力屏障咔咔作响,白色裂纹渐现。 眸底划过一丝担忧,圆润指甲掐着掌心的软肉,云锦荣盯着空中两道身影。 肩头蓦地传来轻拍,她扭头看过去。 温醉山看着天上,安慰道:“莫慌,元柏尊者定有分寸,不会不顾及我们的。化神尊者出手,我们只能干看着。” 云锦荣垂眸点点头。 总归是她的东西,怎可落入他人手里。 可元柏在此,她现在的修为不过金丹,贸然出手不亚于自寻死路。 化神威压便可压得她使不出灵力。 黑眸深邃,云锦荣的目光透过云海与龙九对上视线。 一抹淡蓝灵光自她眼底一闪而过。 魂契灵线浮现。 若是魔修现身,能否为龙九争取出一息。 云锦荣牙齿紧咬,手指绕上那根淡蓝灵线。 少女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虚空。 俞映安看看绛雪,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醉山灵力屏障上的白色裂纹越来越大了,不时蹦出细微的咔嚓声。 47. 混乱 半空中战况焦灼,元柏明显是有备而来。 一束光芒从她袖中飞出,速度奇快,转瞬越过龙九施展出的攻击,贴近龙魂。 “叮——” 金属器物撞击的沉闷声响陡然出现,盘旋在莫愁谷上空。 铃铛? 云锦荣眼眸微眯,心中没来由地隐隐出现一个形状。 有个名字涌上喉头,强硬地迫使她说出来。 云锦荣张开嘴,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一点。 这个声音她熟悉。 她该知道的。 可她怎的半分也想不起来。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云锦荣怔怔地看向声音传来那处。 锁魂链从虚空中显出身形,如一张大网,四面八方地笼罩住被云层掩盖的金色龙魂。 锁魂链上被人用红绳系着二十三只金色小球。 铃铛声化作一圈圈白色光波,如有实质般,牢牢包围住金色龙魂。 视线中,龙九神魂稍一触上铃声光波,相碰处当即便升起一束白烟,同时魂身上还被留下一道细长烙印。 好强的铃铛。 云锦荣思索着,饶是她翻遍记忆也没想起修仙界中有此等法器,竟能虚化实,对化神期神魂造成伤害。 “镇魂铃!” 江敛冷冰冰的声音混杂在铃铛声里传入耳中。 与之一块响起的是龙九略带崩溃的嚎叫:“嘶!这破铃铛怎的在她手里?!” 镇魂铃? 指间缠绕着的魂契灵线在虚空中延伸,直直指向江敛所在方向。 蓝色灵光在红叶林中格外显眼。 云锦荣敛眸,自那铃铛出现后,江敛那边便猛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怒火。 这么生气,旧识? 不知怎的,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小孩捏着衣角的画面蓦地出现在眼前。 一个想法跃上云锦荣脑海。 “你知道这法器?”她问龙九。 “此事说来话长,”一直在云层中翻涌,如泥鳅般丝滑的金色龙魂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蜷起身躯避免碰上白色光波。 “这铃铛于我而言威力巨大,若不快些脱身,我恐有散魂之危。殿下,我要走了。” 说话的间隙,二十三只铃铛上接连不断的出现光波,一圈一圈扩散,压缩金色龙魂的活动空间。 密密麻麻的细长烙印瞬间遍布龙魂。 金色龙魂身上散发着的金芒也在一次次光波鞭打中变得暗淡了许 多。 不过也仅仅一息,话音落下的刹那,龙九身上猛地爆发出强烈金光。 刺眼绚丽。 云锦荣双眸微眯,耳边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东西破碎的清脆之音。 待金光散去,她睁开眼。 铃铛生出的白色圆形光波被金光击碎,已然消散。 没了铃铛的桎梏,金色龙魂不再拘于那一方空间,化神期的妖王气息不再掩饰。 一声龙吟响彻莫愁谷。 不再收敛的龙息从龙九身上释放出来,铺天盖地碾上眼前悬在半空的元柏,压上温醉山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护罩。 咔嚓声中,魂契另一头传来轻颤。 云锦荣猛地扭头看向红叶林方向。 浓稠的黑紫魔气从林中蹿出,目标明确地扑上半空中的那人。 金光与魔气一左一右,猛冲而至,登时将女子身形淹没。 “师尊!” “尊者!” 身侧两声惊呼。 电光火石间,云锦荣单手捏着那团裹着黑影的魔息,将其掷出。 魔息在空中散去。 虚空中嗡的一声响,风吹卷轴的哗哗声凭空出现,鸡蛋般大小的黑影身形被猛然拉大。 48. 江问声是谁 姜微澜果真没安好心。 他就知道!!! 这是江问声昏迷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身体好似有千斤重,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手指微动,掌心虚虚拢着,半点也用不上力。 睫毛轻颤,江问声阖起双眸,任由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身体昏了过去,脑海却异常清晰。 腰侧一紧,有一物从身后贴上他的身体,紧接着,耳边传来“啵”地一声响。 江问声整个人一轻,神识脱离体内。 他向下望去。 白雾缭绕之间,暗银黑色发带落在一旁,一角被绿枝牢牢勾着。 他的躯体躺在地上,墨色长发披散,凌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颚。 六道颜色不一的虚幻灵光从他身下冒出,在衣裳表面蜿蜒向上,如蛇般将他缠住。 六气。 白雾中栖息的这只六蕊蝉竟然修出了完整的六气!实力不容小觑。 江问声心下惊了一瞬,又转而大喜,神识向下沉去,慢慢靠近身体。 指尖即将触上眉心的刹那,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灵力从虚空中袭来,附着上江问声的神识。 江问声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向虚空。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勾着他,江问声的神识被强硬地吸引着,顺着空中看不见的灵线向白雾外飘去。 它的速度极快,带着江问声转瞬出了障林。 玄灵宗人头攒动的中心广场,平原上密集的凡人村落在脚下飞速向后。 凌厉的破空之声在身前呼啸。 是秘境边缘处的罡风。 银灰色罡风穿过掌心,向身后席卷而去。江问声垂眸,透过虚幻手掌默不作声打量这股异样。 拉着神识的力量尚不罢休,大有带着他深入罡风层的架势。 江问声那双漆黑双眸,平静无波地看着脚下,虚幻手掌凝实了几分,淡白灵力聚向掌心。 拖拽着他的那股力量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江问声眼前一花,紧接着轰鸣声蓦地在耳边炸响,震得双耳嗡嗡。 他好像被塞到了某个躯壳中,江问声心想。 陌生力量在体内流转,眼前晕眩一瞬,胸口被灵力狠狠拍上,带着几分灼烧感。 眼帘中一点蓝芒乍现,随后江问声察觉到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倒飞了出去。 后背传来一股温柔的力道。 谁接住了他。 是谁。 还不待江问声睁眼,身体就“砰”地一下解体,继而被看不见的灵力引着缠上白皙手臂,隐在衣物中。 衣襟中的香气将他包裹住。 江问声:“!” 疑惑从心底冒出,闻着清新花香,江问声沉默一瞬。 愣神间,他听见外面响起陌生的声音,女子语气中掩不住的怒火与疑惑。 “龙魂与那魔修呢!” 龙魂? 那股力量将他带到了何处? 江问声感受着体内活跃的魔气,直觉告诉他他现在最好乖乖呆在这,外头那女子口中的魔修应当是他。 救下他的这人对他无恶意,江问声轻叹一声,乖乖化作红镯套在腕上。 魂契另一头传来的力量在方才三力碰撞、爆炸时突然强了许多。 云锦荣垂眸,敛下眼底情绪。 爽朗声音从莫愁谷入口处传来,扭头看去,只见一人影信步而来,身形闪现两三次后便到了三人附近。 乌黑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宽松的月白流云袍上,云朵如活物,悠悠流转。 “不是说去溪岚山吗,怎么转道来了莫愁谷。” 来人腰侧玉牌上两个金色小字昭示着来人身份—— 连苍。 现世十位化神之一。 “连苍长老。” 元柏没好气地看了眼来人,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连苍仰头看她:“当然是来瞻仰元柏尊者收服龙魂时的飒爽英姿。” “哼。” 元柏冷哼一声,收起威压落地,不再搭理来人,转而看向俞映安,目光中透着几分赞许:“我原以为你突破金丹后期尚需些时日。” 俞映安嘿嘿一笑,亲昵的贴近元柏,“徒儿运气好。” 她原先应在宗内闭关冲击金丹后期才是,但那日子太太太过无聊,干脆悄悄出关,用了张隐息符下山,强行加入师妹们的任务小队。 眼神滴溜溜转了下,俞映安心下松了口气。 元柏掌心覆上前者发顶,灵光自掌下一闪而过,确认自家徒弟身体未有异样后轻柔两下乌发。 “若我没感知错,此地有龙息,你方才说的魔修又是怎得一回事。”连苍四下张望,环视一圈,目光从三个弟子身上扫过。 他的手凭空一转,虚空中显出一把扇子,轻敲掌心。 锁魂链被灵气牵引着飞回元柏袖中。 “与你无关。”元柏话音一顿,“那件法器不应当有错,莫愁谷出现龙魂是意料之外,溪岚山龙息一事尚可继续探查。” 元柏剜了眼男子,一甩袖转身。 “你们三人也同往。” “尊者!”温醉山出声道。 元柏升空的动作停下,垂眸看这掌门首徒。 “绛雪等师妹皆受了些伤,弟子请求先将她们送往离此地最近的沧澜驻地医治。” 温醉山的眼角余光看过来,云锦荣眨眨眼,右手隔着衣服握着左手手腕。 “无碍,百草峰峰主也来了。”连苍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温醉山与俞映安应声,旋即召出灵剑浮于身前。 乌云消散,露出湛蓝天空。 五道流光自天际一闪而过,向着溪岚山的方向而去。 云锦荣踩着剑身,远远缀在队伍最后面。 溪岚山也有龙魂?她悄然瞥了眼腕处的龙九。 指腹摩挲着腕间红镯,不时点过坠着的琉光珠,拦下一副蠢蠢欲动、预备咬上江敛的龙九,将二者拨开些距离。 琉光珠的红绳紧紧缠着镯身,密不可分。 看不见的屏障在云锦荣手腕处展开,将隐入琉光珠中的龙魂、与江敛那身滔天魔气的气息牢牢锁住,泄不出去半分。 龙九体型缩小如蚯蚓般,飘在琉光珠周遭。 云锦荣抬眸扫了眼前方几人,见未有异样不由摸上琉光珠,入手冰凉圆润。 这敛息法器如此厉害,化神修士也无从察觉。 龙姨给的琉光珠居然能隔绝一切气息,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丢失的记忆,比起被人暗算,还是吃了徐凉意的不靠谱丹药所致更容易让她相信些。 上头的少女秀眉微蹙,黑漆漆的眸子盯着虚空,透着丝疑惑。 愣神的功夫,腕间的魔修悄然凝出身形。 江问声从镯子上露出缩小的上半身,一手拍上龙九面门,而后右滑精准抓住它的龙须,用力一扯,同时他仰头,仔细端详着身前这人。 甫一接触少女双眸,江问声动作一顿,瞳孔骤然放大,胸膛心脏便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乱了几分。 他怔怔地看着,拉着龙须的手掌不由一松。 心跳,很不对劲。 这人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问声拧眉。 现在这个情形,处处都透着怪异。 他于障林中被不知名力量拽出神识,无法反抗一路出了困住玄灵百年的秘境,被塞进这具魔修身体。 魔修体内又透着熟悉的气息,仿佛与他同生同源。 镇定了大半辈子,就连某日醒来发觉自己修为倒退,回落练气的事情都没有此刻的震惊来得猛烈。 素来淡定的江问声慌了一瞬,面上却端得面无表情,不显露半分,在与少女视线对上前匆忙避开目光。 一旁的龙九龇牙咧嘴了半晌,好不容易得了丝喘息,双爪捋着拽回的龙须,对着眼前魔修横眉冷对。 它看了眼云锦荣,眼睛一转,施了个隔音诀,而后怒声喝道:“江问声!” 江问声闻言,冷着张脸扭头看过来,眼神如霜,“认识我?” 龙九冷哼一声,“扫把星!遇见你我家殿下准没好事!” 江问声上下打量这条小龙魂,怎么也没想起来他是何时见过的,但见它与这少女熟络的模样,思绪一转。 冷冰冰的眼神瞬间变换,目光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半分,对着小金龙魂露出抹古怪笑容。 在得到后者龙魂一震后,他满意挪开视线。 龙九龙躯一颤,龇着牙,还想再 说什么,却在少女手点上琉光珠后敛了表情,愤愤瞪了江问声一眼,咻地一下钻回琉光珠内。 * 溪岚山与莫愁谷相距不远,眨眼便到。 远远的便可瞧见一画舫,木骨蒙着绢,舫身涂着很大的星图,离地千米悬停在半空。 像一座巨大的浮空建筑。 几十盏琉璃灯飘在画舫周遭,发着暖黄的光芒。 日光照过灯盏,灯身上绘着的阵法泛起光,显出符文。 周遭巡视的弟子御剑分立两侧迎接,垂首拱手。 “元柏长老,连苍长老。 “温师姐,俞师姐。” 一入沧澜飞天画舫,几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迎上来。 看腰牌与服饰,应是亲传弟子,云锦荣心想。 视线从几人脸上划过,对这些人投来的审视目光视若无睹,云锦荣跟着温醉山和俞映安往里走。 元柏在前走着,见弟子迎上来也脚步不停,径直往控制室去。 连苍跟在后头,慢悠悠晃着折扇,脸上挂着笑,询问溪岚山现状。 “如何?” “禀连苍尊者,司灵还似先前那般,指着这溪岚山方位,子时左右司灵动静最为强烈。为防意外,已疏散溪岚山方圆百里凡人,弟子们在周遭布了阵,防止龙魂溜走。” “嗯。”连苍点点下颚,对着温醉山几人招招手,“先去歇息,晚些来。” 说罢,他身形一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飞天画舫内室,屋内空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木雕小人,一臂横于胸前,一臂伸直,手指前方。 一幅虚幻的沧澜地界舆图现于空中,它手指落点直指溪岚山。 木雕小人脚下踩着一方正木头上,火红色灵线缠绕。此刻尚在蔓延,大有将木头全部缠满的架势。 * “此地确有龙息,还很熟悉。” 刚关上房门,龙九便迫不及待地从琉光珠中蹿出,仗着不受约束,后爪踩着红镯,前爪踩上江问声脑袋,嗅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龙族气息。 “嗷——” 云锦荣腕上的红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巴掌大小的小人,脚踩魔息。 “琉光珠可隐匿气息,别离开它太远。” 云锦荣伸手,将妄图飘向肩头的小人按回去,完事面色严肃,冷冷盯着他:“你与元柏有私仇?” 江问声一愣,思索片刻后呆呆地摇摇头。 约莫没有。 “那先前在莫愁谷,你为何突然冲出来。凭她的修为,你若非有琉光珠傍身,早已成了她剑下亡魔。” 江问声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与云锦荣对上视线。 他不知。 或许是六蕊蝉搞得鬼。 江问声点点头,赞同自己的这个想法。 云锦荣单手摸下巴,狐疑的目光从上到下将“江敛”看个透透。 她总觉得江敛自方才起便有些不同。 但若具体说是何处不同…… “江敛。”云锦荣掐诀倒了杯灵茶,突然开口道。 江问声抿唇。 她怎知江敛之名。 这个名字除了师尊与师姐,就只有北渊学院中的同门们所知。 她也是北渊学院出来的? 江问声悄悄抬眸,隐蔽地看了眼云锦荣,耳朵染上丝绯色。 江问声不应声,龙九反倒先叫出了声:“江敛?江敛是谁?” 金色小蚯蚓左看右看,在江问声的沉默中,伸出一根龙指,指着江问声,“你?!” 江问声点头。 “你个扫把星!为了接近我家小荣脸都不要了,你分明叫江问声。”龙九嗤笑一声,大声开口。 江问声周遭魔气一滞,而后疯狂翻涌起来,蓦地压上金色龙魂,将其困在魔息中间。 龙九在黑紫魔息中探出个小爪,向上伸着。 “江问声。” 云锦荣嚼着这个名字,低低重复一遍。 话出口的瞬间,正死命缠着金色龙魂的魔息肉眼可见的一颤,而后缓缓回退,盘回江敛脚下。 “江……问声?荣荣,江问声是谁。” 江敛眨眨眼,抬手揉着眉心,仰头看向云锦荣,又看看莫名其妙出现的金色小蚯蚓,疑惑开口。 49. 心魔 “嗯?你还敢装失忆!” 龙九缓了口气,闻言龙身上蓦地冒出一缕金色雷电,噼里啪啦地拧成一股绳,咻地飞出去捆上巴掌大小的江敛。 江敛被金光掩盖的脸色阴鸷一瞬,又转息间恢复原状,转而努力瞪圆眼睛,湿漉漉的看向一旁淡定喝茶的少女。 “荣、荣,这……蚯蚓在说什么。” 哪冒出来的龙魂,它怎知江问声。 啧。 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问声这胆小鬼不是被困在秘境中吗,怎的能三番两次出来占他身体?! 江敛思索着另一人,越想越气,特意瞪出来的、圆溜溜的眼睛没维持住,眨眼间变换,整个人蹙眉怒目。 坐在魔息云上的小人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整个人气鼓鼓的,身周黑紫魔息剧烈翻涌。 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整理好表情,小心翼翼地抬眼,暗戳戳看向云锦荣,见少女没投来视线,顿时松了口气。 “呵。” 龙九轻呵出声,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江敛,隔音屏障从身上放出,笼罩住两人。 “气息虽出自同源,但,你居然真的不是江问声啊。”龙九绕着被捆起的小人打转,尾巴尖凝出实体,刮过江敛脸侧,拍拍他身下魔息。 它的声音拉长,带着丝看透一切的意思。 “你是——江问声的心!魔! “诶呀呀,看不出来啊,江问声那小子竟也能生出心魔来。” 江敛在它话出口的瞬间脸色骤变,心知它布了隔音阵法,却还是忍不住,飞快瞟了眼云锦荣。 “心魔又怎样。”他深呼吸两下,看向这条龙魂,冷声道。 “仙魔不两立。” 扫把星赶紧滚。 后面那句话,龙九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魔气幻成的绳索竟然牢牢套住了它,并且它居然挣脱不了半分。 它连实体都没完全凝现。 这心魔跟他主人一样,竟都会擒龙手法。 它、它识时务者为俊杰! 龙九话音顿转,“想呆在我家殿下身边,有三点,不同意我就告诉殿下除魔。” “讲。” “第一点,必须全身心服从我家殿下命令。” “何须你说。” “第二点,不许对殿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 “第三点,绝对不可以在殿下面前提及江问声。” “自然。” …… 这边两人顶着瞩目的金色淡光小方块,在里面神情严肃,时不时点头,外头的云锦荣伸出手指戳戳那层屏障,内心想着些琐事。 方才江敛开口时,魂契灵线那端传来的力量微弱了很多,又变回了原样。 而且江敛的神情、说话的语气与那江问声也不一样。 江敛的眼睛每次看向她时都睁得圆圆的,带着水光,语气放软,拖着尾音好似在撒娇,像极了青阳山上那几只讨食的小狗崽。 至于龙九所说的江问声。 云锦荣歪头想了想,江问声看向她的眼神,像猫。 清清冷冷地端坐在那,睁着圆润黑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若看的时间长了,猫便会缓慢地冲她眨眼。 一体双魂? 云锦荣摩挲着杯沿,单手撑下巴,看着屏障中的一魔一龙友好交流一番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互相收回了捆在对方身上的绳索。 现在的云锦荣不理解,选了最有可能的那个答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是什么原因。 “当”的一声轻响,云锦荣放下杯盏起身,踱步到窗边。 一眼望出去,护境大阵的煌煌灵光绚丽璀璨。 阵法启动最是耗费灵石,光是青阳山的护宗阵法,一日就可吞掉上万石。 绥武何其大,据啸月楼统计,占地约三百万里。青阳与绥武境相比,就好似一粒蜉蝣见青天。 仅仅因为疑心一条龙魂即将出世,就开启这烧钱大阵,沧澜剑宗未免也 太大手笔了。 云锦荣望着天空,曲指轻敲窗棂。 “咚咚。” 敲门声和敲击窗棂的声音同时响起。 她用余光瞄了眼解开隔音屏障,安静呆在琉光珠隔绝范围内的一魔一龙,走过去打开房门。 温醉山对着她笑了笑,开口道:“周师叔来了,在为师妹们探查身体,你要不要过去。” 云锦荣摇摇头,“不用。” 她顿了顿,在脑海中搜寻了下莫愁谷中遇到的怪异事件,再次开口:“莫愁谷中的异样,……我指的不是那条龙魂,俞映安的雷劫将谷中劈了大半,不知那些东西还在不在,或许可派弟子前往查探一番。” “那个祭坛和黑影?此事让小弟子前往终归有风险,我已禀明,待溪岚山事了再说。” 终归是他人宗门管辖范围内的事,她不好多开口。 温醉山又道:“绥武境大阵开启,里面人不得出,外面人不得进,这些日子只暂时委屈你待在飞天画舫上,事情结束后自会放你离去。” 云锦荣点点头,没再开口。待温醉山离去,她将门阖上。 刚一扭头,就见江敛怀里抱着有他脸大的琉光珠,坐在魔息云上飘至眼前。 龙九离他两尺距离,悄悄和云锦荣传音。 “殿下殿下,我与你说个好玩的。” “嗯?” “江问……江敛不是正经魔修,是被剜出体外的心魔。” “心魔?!” 龙九点点头。 云锦荣若有所思地看向江敛,“谁的心魔,江问声?气运之子?” 若是真的,那便对了。 难怪那时在临安秘境的幻境中,她的那小缕神识会对着江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他魂体上那些,像锐器所导致的、无法愈合的划痕。 云锦荣抬手,把江敛揽进掌心,指腹轻轻抚过后者脑袋,落在对方的脸颊上。 心魔便心魔吧,脸好看就行。 * 50. 双龙魂 亥时溪岚山,漫天星辰中不时闪过几抹金丝。 境界大阵尚在运转,天色渐暗时便敛了光芒,不再如先前那般耀眼。 琉璃盏的温暖黄光照亮飞天画舫,也为浮在半空中的几人披上层光晕。 弟子脚下踩着灵剑,灵气覆盖剑身,灵力运转迸溅出的星星点点向上漂至肩头,在眼尾余光中转瞬即逝。 柔和夜风从耳畔吹过,目之所及是笼罩在黑夜中的溪岚山,方圆百里内的凡人已被安置到他处,村庄城镇没有半分光亮。 视线再远些,离开溪岚山范围,便可看见一团一团的昏黄光点,落在黑夜中。 侧耳倾听还能隐隐捕捉到那缕被风吹来的热闹声。 云锦荣鼻翼轻动,环视一圈下方,空中弥漫着的那股龙魂之息在入夜后加重了许多。 “龙九,这股龙息你可熟悉?” 龙九沉默了,腕上的琉光珠没传来一丝动静。 指尖轻点珠子,云锦荣不再追问。 话密之人沉默,必有蹊跷。 龙九的沉默,已经说明了问题。让她猜猜,沧澜剑宗之人寻找的溪岚山龙魂,会不会也是与龙九一样,同属九龙锁御链。 此行目的一是为了询问温醉山,二是寻找啸月楼主楼新月,遇上龙九纯属意外。 她以前究竟是如何想的,法器随意乱丢。 云锦荣面无表情地想着,视线放空落在温醉山脚下踩着的紫虹上。 这剑模样也甚好,比应宁那把镶满宝石,一股子有钱暴发户气息的君子剑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脑海思绪活跃,云锦荣定定瞧着紫虹,往日记忆不合时宜地跳上来。 想她当初和应宁窝在观雨堂翻书给剑起名,应宁每个都嫌弃差一点味道,导致剑名迟迟未定。 最后是怎么定下来的呢? 云锦荣眨眨眼,耳边传来少时应宁铿锵有力的声音:“这把剑以后就叫君子!” “君子?” “对!君子剑。君子好啊,书里都说君子坦荡荡,我诛魔打邪驱妖可都是光天化日做的,不藏私心软,这不就是君子所为。” 她当时是如何回的? 云锦荣想了想,她当时好像说的是“你开心就好。” 应宁嘴上这么说君子,但她私底下绝对不是这么叫的! 云锦荣合理怀疑。 这家伙每次一缺钱就会大喊“取之!”紧接着那把君子剑极通灵性,应声脱鞘,剑一旋,尖一挑,就把她的钱袋给解了系口,剑身托着送到应宁手里。 什么狗屁君子,分明是小人。 “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走到那般地步。”云锦荣双唇翕动,没发出半点声音,在心里自问。 在这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魔邪人人喊打的世道,究竟是怎样的理由能让应宁坠魔。 视线里的紫色衣摆随着紫虹悄然向后蠕动,直至与脚下俞映安的灵剑齐平。 暖黄光芒打在温醉山脸上,眸子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微微倾向云锦荣,声音温和。 “你现在修为不高,待会儿别乱跑,和郁岚乌桐伍虞她们待在画舫内,若是打起来,也有画舫防护罩为你们遮挡一二威压。” “好。” 云锦荣转瞬间平定心神,点头应声,捏着琉光珠盘算事情。 温醉山打量着云锦荣的神色,见后者面色正常,没了刚才那股盯着她的紫虹咬牙切齿的恶狠狠模样,暗暗松了口气。 吓人。 云锦荣那副样子总让她觉得下一秒这人就会抬脚,把她踹下紫虹,然后一把把紫虹给撅断。 温醉山直起身子。 这两师姐妹都怪,她想,应宁就这么干过。虽然没撅紫虹,但审美堪忧的那人一把抢过紫虹,自信满满地把两柄剑放一起比对,给她的君子剑吹得天花乱坠。 她合理怀疑应宁师妹也会这么干。 身侧这人投过来的视线过于怪异,云锦荣拧眉,不动声色地往俞映安那边挪了挪。 俞映安不明所以,见温醉山飘到后排,利索一转和云锦荣在剑上换了个位置,抬手一拍大师姐,向着前面元柏尊者身侧空位一扬下巴,示意对方回去。 而后她侧过头,和云锦荣低声耳语:“大师姐虽然贪财,但人不坏。” 绛雪师妹平日在宗内独来独往,与温醉山接触不多,不适应对方倒也正常,她作为师姐,有资格照顾好师妹。 这般想着,俞映安郑重点点头,抬手轻拍一动不动的温醉山后背。 温醉山一言不发,乌黑的眸子看了眼俞映安,摇摇头,操控紫虹回到元柏尊者身侧。 子时将近,龙息愈发浓郁。 “列五芒星阵。” 立于前方的元柏一声令下,七道流光从身后分散飞出落地,立于七个方位。 齐肩宽的五星阵法在七人脚下同时出现,白色光芒自下而上照耀,衣摆无风自动,将白光切散。 五星阵法上又延伸出两根灵线,一根与左右两人脚下的阵法相交,将七人连接,形成一个大圆。 一根往内圈汇聚,绘成大的五星。 “列六芒星阵。” 又是一声令下,身后亲传弟子复又飞出七人,分散溪岚山半空七个方位,脚下升起六芒星阵法。 与五芒星阵一样,七人相连,绘成一个比五芒星阵还要大上一些的六芒星阵。 六芒星阵与下方的五芒星阵星辉相映。 飞天画舫升高,离阵法远了些。 被意外带来的三人外加云锦荣手肘撑着甲板栏杆,远远望着。 久不说话的龙九猝然开口:“星芒阵。双阵叠加,可封锁空间内灵气流动,一入内就难以调动天地灵气,还会在短时间内被定住身形。” 它虽不知守在此的是谁,但按照殿下的性子,此地或许不止一条龙魂。 龙息这般浓郁,又是子时出没,硬要它说,也许是那两。 龙九从袖中探头出来,仰头看云锦荣,少女的脸庞一半露在暖黄灯光下,一半隐在暗处。 那两素日惯会讨殿下欢心,若是就此散魂,日后殿下想起一切定会伤心的。 “殿下,此地龙魂也是您放的,如果没猜错,是龙四和龙六,九龙里只有它俩喜欢子时出没。” 白日不起,夜晚不睡,也不让别龙睡。 “真的?这次龙魂出世我怎么不难受。”云锦荣抚着胸口,目露狐疑。 龙九前爪十爪交叉放在胸口,像揣着手,眼神左右飘忽,避开云锦荣视线。 “上次其实是因为我嗅到了殿下的气息,焦急但被困在地下出不来,所以就主动引诱殿下吐出一口心头血来,破除封印。” 云锦荣单手撑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盘在衣服上的龙。 “他二人可自由行动,不用依靠血液破封。” “哦~”云锦荣托着长长尾音,回道。 为了她的小链子,溪岚山的龙魂看样子也不能给元柏带走。 云锦荣轻嘶一声,将先前盘算的计划搁置,楼新月修为高深,只要不遇上化神修为的,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 星芒阵法的白色灵光映入眼帘,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惨白。 双阵叠加,难以调动天地灵气。 人吸的是天地灵气,妖吸的也是天地灵气,魔吸的同样是天地灵气,三者同源不同 根。 分身、神识、龙魂,皆不可入阵,但有一个人可以。 心魔生于人,长于人,食的是人之欲念。 若说眼下最适合出手的人,当属江敛。 云锦荣与龙九对上视线,而后同时看向露出袖口的半截红镯。 或许是二者眼光过于炙热,睡眼惺忪的江敛打着哈欠从红镯上显出上半身,眼神精准落在云锦荣脸上,带着几分未清醒的恍惚,嗓音沙哑粘腻: “怎么了荣荣。” 她也不是不讲理之人,现场两大化神坐镇,这等事还是要先告知当事人,商议一下。 听完云锦荣所说,江敛睫毛轻颤,眼神顿时清澈,倦意消散。 云锦荣刚说完,他便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下来,“荣荣开口自然什么都可以,小小星芒阵不在话下。” 若是能顺带杀了元柏那是再好不过,江敛无声冷笑。 昔日仙门围剿荣荣时,她可是出了力的。 她该死。 江敛轻轻点头,幻成巴掌大小的小人,怀抱珠子乘着魔息落入云锦荣掌心。 此事不难,琉光珠可屏蔽气息,在两个化神尊者的眼皮子底下也能安然无恙地溜走。 可为何她无端觉得有些不安,云锦荣微微蹙眉,眸色被阵法白芒充斥,其中不时闪过几抹金色。 ! 金色?! 云锦荣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什么,还不待她抓住那抹思绪,就见眼角余光中出现一只手臂。 “奇怪,长老们上课时不是说境界大阵入夜后会自行收敛光芒吗,怎么这会愈来愈明显了。” 身侧乌桐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开口,手指着黑夜中极其显眼的金丝,“这阵是不是坏了。” 郁岚一手端着白玉小碟,闻言看了眼天际,一声疑惑从鼻腔冒出。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比刚入夜那会儿亮了许多,但这个阵法是连苍尊者做主开的,不应当会出纰漏。” 说罢郁岚身体歪向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开口:“据说这个阵法所耗灵石走的是尊者私库,不走宗门账,所以掌门才爽快同意尊者开境界大阵。” “哦~”三人同步点头。 伍虞歪头问道:“咱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你怎么知道的。” 郁岚得意洋洋地轻笑两声,“我师尊说的。” “……” 是了,境界大阵产生的金色流光忽然多了起来,比之先前的两三缕翻了三倍不止。 虽然转瞬即逝,但流光的移动轨迹看上去好像有些眼熟。 云锦荣目不转睛地盯着隐在夜色里的境界大阵,在脑海里默默绘着那处金丝在黑幕中的走向。 因着操心青阳山的护山大阵,阵之一道她倒是颇有了解,寻常阵纹不外乎是仙门宗徽一类,绥武境这个阵纹倒是与众不同了些。 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双指并拢,随着金丝轨迹在虚空中游走,指尖微弱荧光闪烁。 待云锦荣停下动作时,境界大阵的灵纹也被她凭空绘下,浮在指尖。 “嗯?绛雪你怎么画这个图案,还在想莫愁谷那个黑影吗。”乌桐隔空轻点。 在收获疑惑视线后,乌桐左右转头看了眼三人,而后指指那图案,双手并用胡乱比划地开口: “你们不记得了吗,那晚我们埋伏妖祟,但是我差点被黑影吞噬那会儿,那次黑影的身上就有浮现出这个唔唔唔。” 郁岚猛地伸手捂住乌桐喋喋不休地嘴,强制将她余下的话按回去。 一道脚步声从船舱方向走来,清晰又震耳。 有人来了。 “在聊什么,这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