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高三和初恋在一起了》 1. 第 1 章 纪寒是被陌生的闹钟叫醒的。毕业工作以后,她一直用的是手机默认闹钟,音效最像警报声,只消响两秒就能让她精神过来。她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将闹钟调成了这么欢快的旋律,好像是哪个她上学时特别爱听的流行歌手在唱,然而也有很多年没听过了。 她的脑子格外发胀,估计是昨晚加班到一点半才走的代价,意识沉在很深的梦境里,清醒不过来。然而那闹钟又一直响个不停,她只好意识模糊地伸手去够手机—— “咚”! 不仅没摸到手机,纪寒还从床沿滚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和地板全身接触,痛得她龇牙咧嘴,彻底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不远处的书桌上正亮着屏的手机,连着充电线,和纪寒之间的距离显然不是伸手能够到的。 纪寒吃痛地爬起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了一下四周,愣住了。 她所处的房间不大,左手边是只有1.2米宽的床铺,因此她才会一不小心滚下来;右手边是个木质的书桌,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紧贴着墙面那一侧还打了好几层书柜,一眼扫过去,满满的都是高中教辅书,只有书柜最高层的中间那格放了一只毛绒玩偶。 这是纪寒最熟悉的房间,她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了十八年。 可却不是她昨晚入睡的那个出租屋。 “怎么了?姑娘,没事吧,刚才好像听见好大一声动静?”妈妈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啊,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纪寒条件反射地回答。 “哎呀,碰着哪了,疼不疼?” “还行,不疼,没什么事。” 纪寒应付完家长后,推开房门直扑洗手间,在水池前瞪大眼睛,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爆痘的痕迹,眼眶周围只有很轻的黑眼圈,皮肤质量好得吓人,手感很是光滑,是张十分年轻,没有受过工作压力和长期熬夜摧残的脸。 就是这发型让她有些看不懂,应该是刚上理发店剪完不久,齐耳的短发摸着有点毛糙,像个扣在脑袋顶上的大蘑菇,额头前的刘海尤为崎岖,凹凸不平,有点像被狗啃过一样,加之刚刚睡醒,其中一半不服管教地向上飞着。 她高中的时候一直留的是这样的发型吗……? 有些时候真是搞不懂高中生在想什么。 纪寒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以最快速度洗漱穿衣,拎起前天晚上就收拾完毕的书包,和妈妈打过招呼之后就冲出了家门。 黑漆漆的楼道,在她用力跺脚的时候扬起浅淡的尘灰;推开楼梯尽头的铁门,凛冽的寒风扑入怀中,北风干燥,吹得她眼眶刀刮似的疼。 纪寒心跳越来越快,几乎控制不住地在路灯昏暗的灯光下奔跑起来,寒气侵入胸肺。然而她却越来越清醒,越来越激动。这是凛冬的味道,她最熟悉的,来自荒原和冻土的味道,吹拂万里变成能让世间万物冷静下来的刺骨苦寒,回荡在杭城每一个炎热至极的梦里。 纪寒终于可以确定了。 她穿越回了十年前,如果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没错,这应该是她高三那年的冬天。 此刻她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每天早上她都会去校门口的早餐店吃早饭,因此比其他同学出门更早一些。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路线早已转化为肌肉记忆,即使已经毕业十年,她也能闭着眼睛走到学校。 然而这会儿她还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自己会穿越,想到这里,她在脑海里问道: “系统?系统在吗?” 问完这句话的纪寒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多半是中二病复萌,但是,根据她多年上网冲浪的经验,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一定会有个系统出来答疑解惑。 脑海中寂静了三秒,纪寒怔了怔,随即失笑地摇摇脑袋,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陌生的声音: “在……哈欠……在的,系统HS7062号竭诚为您服务。” 系统听上去也刚睡醒的样子,声音不怎么精神。 然而已经足够将纪寒吓得差点被自己绊倒,快速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在看—— “不用紧张,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系统又说道。 “好吧,”纪寒慢慢走着,“所以我现在是穿越到十年前了吗?” “是的。” “为什么我会穿越?我应该还没去世吧,像什么出车祸、加班猝死这些经典桥段……”纪寒反复回忆,也只能想起自己昨晚是加班到了凌晨一点半,在两点多的时候回到出租屋睡下,虽然工作强度很高,但她体检结果还算正常,应该不至于猝死。 “确实还没有。”系统答道。 纪寒一愣:“那我还有可能回去么?我今天还有两场同步会要开……” 系统:“虽然还没有,但根据系统观测,你的加班还要持续两个月左右,而你会不堪重负,在加班结束之前猝死。所以你还要回去吗?” 纪寒心跳骤停,咽了咽口水:“……不用了。” 果然还是工作导致的,她在心里问候了上至公司老板下到小组领导的所有相关人士,而后叹了口气:“那么,我的任务是什么?重生和系统的要素都有了,多半也要有个任务目标吧?” 谁知系统打了个哈欠:“没有目标,我的kpi已经完成了,要是业绩太出色,下季度的kpi该上调了,恭喜你成为幸运儿。” 纪寒:“合着你也是个打工人呐。” 系统:“对呀,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 “行,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纪寒抓了抓头发,“有我能用的金手指没?” “你是说什么类型的金手指?” “常见的比如异能啊,或者属性加点面板之类的,重生之后基础数值不都会变强嘛?”既然最不可思议的中二幻想都成真了,反正没人听得见,纪寒索性坦诚地伸手了。 不料系统还是否 认:“没有这种金手指。你都已经无痛重生了诶,十七岁诶,体力和智力双巅峰的年纪,年轻得让我都羡慕……说远了,我觉得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就是最大的金手指,建议你好好回忆一下,说不定踩上什么风口改命了。最后奉上友情提醒,纪寒同学,今天是你期中考试开考的日子,平时这时候你已经到学校了——” 听闻这话,纪寒再无心情与系统对谈,连忙拔腿朝着学校跑去,只听见系统满意地笑了两声:“想问的都问完了吧,今后没有特别的事别来叫我……非要问的就多叫几遍。” - “怎么这个点才来,马上发卷了,赶紧坐下!”监考老师指挥着纪寒。 纪寒点头哈腰,赶忙从书包里翻出文具,来到贴着自己考号的座位坐下。期中考试算高三的大考了,整个年级的学生会被打乱座位,纪寒寻找自己的考场又耽误了一些时间,进教室时已经快开考了。 的确是体力巅峰期,纪寒一路背龟壳儿似的沉重书包跑过来,竟然没有力竭的感觉,只是微喘,简直是年轻人才有的特权。她环顾四周,到处是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尽管她和他们打扮一样,但夹在这些人之间却让她有点微妙的格格不入之感。 黑板擦得很干净,写着第一门语文考试的时间,从七点半考到十点,全长两个半小时。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的牌子还没摘,上面红色数字标记着,今天是高考倒计时200天。 监考老师开始下发试卷,纪寒收回目光,前座同学的背影非常自然地进入了她的视野。那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子,发绳上挂着好看的球形装饰,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玻璃球随着她动笔的频率而上蹿下跳。她的头发扎得非常利索,没有留下一缕碎发,完整地露出白皙的脖颈,后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钩织毛衣,显得十分温柔。 纪寒只消看上这个背影一眼,就连呼吸都停住了。 多年之后,再遇到少年时代暗恋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想象中的她可能温柔清丽,可能率性洒脱,因为那都是遥遥相望时了解到的她,因为少年时的自己从未有过勇气走到她身旁。 然而那个身影仿佛就出现在无数次穿行而过的人潮人海中,隔着从远到近再到远的距离,一次恍惚的擦肩,一个相似的背影,让人生出“好像看见她了”的错觉。 直到终于收拾好慌乱的心情,再回头眺望,却发现她的背影早已隐没,原来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就是一生中唯一一次机会。 此刻坐在纪寒前桌的考生,正是她高中时一直暗恋的人——杨夕时。高中三年,她们从未同班,只是点头之交,然而她却从未离开纪寒的视线超过一天。纪寒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因为这点甜味就足以令她欢欣雀跃,心头仿佛有蝴蝶在上下翻飞。暗恋却不敢上前的人,就是靠着咂摸这点甜味而活的。 直到高考前不久,一起发生在学校门口的车祸带走了杨夕时的生命。 2. 第 2 章 纪寒还记得那起车祸就发生在高考前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她一直有下了晚自习之后在走廊里磨蹭一会儿再走的习惯,有时候是和朋友们插科打诨,更多是为了能看一眼杨夕时,从她的表情推断出她这一天的心情好坏。如果她是乐呵呵地离开学校,那纪寒就觉得自己一整天的辛苦好像也消去了几分。 然而那天她在走廊里翘首了很久也没看到想找的人,于是拎起书包下了楼。 乐平高级中学的校门紧挨着的便是一个十字路口。漆黑的夜色里,那个路口居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借着路灯晦暗的光线,能看见学校保安游走其中,尽力维持着秩序,却仍旧拦不住想往里凑的人。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时不时传来惊呼声,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远处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救护车飞驰而过的警报声。 尖锐刺耳,让纪寒心口一阵发紧。 高三下晚自习就快十一点了,根本不该这么多人的。 她尝试着往人群间看了几眼,因为围着的人太多,什么都没看见,索性直接改道回家,然而刚推开家门,妈妈就迎了上来:“姑娘,你听说没有,乐中门口好像刚出了车祸啊!” “车祸?”纪寒愣住了,摇摇头,“没,我看见好多人围着,但是没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目光担忧,将纪寒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然后一把捞进怀里抱住:“没事就好,姑娘没事就好……时候不早了,赶快睡吧。” 纪寒虽然躺下却睡不着,心里莫名发慌,干脆刷了会儿手机,才过去没多久,群聊里已经流言四起,有说是司机闯红灯的,也有说是学生梦游似的主动往上撞的;有的说没什么事司机刹住了只是擦伤,也有的说,那学生当场就停了呼吸,被救护车抬走了…… 很多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细节,在有意识地去记忆之海深处打捞时,会发现它们只是沉睡,而没有消失。 第二天去上学时,校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然而里面却完全清洁干净,看不出发生过车祸的痕迹。在学校里经由同学们之口,她得到了更准确的消息:出车祸的是高三重点班的一个学生,没能抢救过来,名字叫做杨夕时。 那一瞬间纪寒在周围人震惊的目光中猛地敲了一下桌子,脸色变得惨白,“腾”地站起身冲出教室,熟练地跑到重点班教室后门,从门上的窗玻璃向里眺望,一眼就锁定了杨夕时的座位,因为她每次路过都会在这里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没有人。 桌上的书还整洁地摆放着,水杯的盖子没有合上。 好像那个女孩不久之前还停留在这里,残留着她的温度。 但座位上没有她的身影,书桌旁也没有放着书包。 纪寒一颗心脏沉入谷底,手脚冰凉地走回教室,还带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期望她只是因为别的原因没来上学。 然而那天放学前,班主任特意来了趟教室,严肃地向全班重复了好几遍出行要注意安全。 而纪寒也在本地媒体推送的新闻中,看到了这条不引人注目的消息——《乐平高级中学附近发生交通意外,一名高三学子不幸身亡》。 文章里简要地说明了事故是由于学生强闯红灯才会发生,因此司机不需要负刑事责任,后续的民事赔偿则仍旧在拉扯之中,呼吁广大市民出行务必注意交通安全。 纪寒将手机丢到一旁,手机滚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然而她毫不在意,只斜躺在床上望着空洞的顶灯发呆,直到眼睛被灯光晃得刺痛,她才意识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伤心的时候,流下的眼泪是没有声音的。 从未说出口的青涩感情竟落得这样收场。 那个日复一日被她守望着,已经变成习惯的一部分的女孩,竟然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令纪寒难受的是,毕业十年后,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将整个事件回忆了一遍。如果说当时是因为遭受了过大的冲击,身体采取了自我保护机制,阻止她反复去回想;那么后来漫长的时光里,这份伤痛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也在逐渐离她远去,生活的磨砺就是有这种效果,即使最难忘的人,最深刻的伤痛,也会被磨砺得模糊不清。 如果有朝一日,就连她也会忘记杨夕时的话—— 她慌张地撩起视线,看了前座女生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是她,杨夕时,一个活生生的她就坐在自己身前连一米都不到的地方,开始答题之后,腰杆依旧挺得很直,她一直有着在好学生里格格不入的标准读写姿势。 纪寒颤抖地眨了眨眼,同时长舒一口气。她好像找到了重生的意义。 这一次她一定要救下杨夕时,不论她的感情会走向何方,能否得到回应,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她要让杨夕时拥有完整的未来。 - 纪寒拉开笔袋拉链,里面装着三支黑笔,两支彩笔,还有一支荧光笔,都是她斥巨资上网购买的文具。乐平市地处北方,又是小城,网购的商品通常要一个星期才能送到,但那时候的她还是乐此不疲地收集着精致文具。那时候的她真喜欢这些东西。 纪寒从中抽出一支,握笔的姿势令她感到陌生,落笔时就更无法控制笔尖走向,“纪寒”两个字,让她写得歪歪扭扭,差点从姓名框里斜着飞出来。 很久不写字之后,乍一握笔,就是这种别扭的感觉。 她尴尬地撩了撩刘海——虽然她的刘海其实很短,低头时也不会垂落阻挡视线——然后将答题卡往下捞了捞,放在课桌中央适合写字的位置,开始做题。 期中考试的第一门是语文,对于已经离开高中十年有余的纪寒而言,在书桌前连着端坐两个半小时,除了写题之外什么都不能做,尤其是不能看手机,简直是酷刑。 她发现自己对复杂文本的接受能力大幅下降了,第一题非连续 性文本都是不知从哪个论文里摘来的学术报告,一个自然段的长度有半张试卷那么长,读来极为晦涩。古诗和文言文自然是看不懂的,对她来说已经是天书了。诗词默写总共七道题,她回忆起来两道,因为那两句诗相当脍炙人口,凭着肌肉记忆写了出来。 一路磕磕绊绊写到作文时,考试时间只剩下二十多分钟,好在这时候她也逐渐适应了写字的感觉,“唰唰唰”地写了一通,将论题正着论一遍,再反着论一遍,最后结尾说点各打五十大板的车轱辘话,展望一下未来。 这些年她积累了丰富的撰写报告文档的经验,作文这一项反而是她作答最轻松的。 收卷铃响,纪寒写得手腕都酸了,赶紧放下笔。 原本她想考完后先和前桌的杨夕时搭话,没想到考试刚结束,她就干脆利落地起身溜出教室,相当之快,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纪寒只得叹了口气,并不急着立刻就扑上去抓着她的肩膀大喊“你千万不要闯红灯”——那样只会被当做奇怪的人敬而远之吧。 - 大考期间的课间休息只持续十分钟,纪寒刚去给保温杯接满了热水就又响铃了,倒是不用上课,但要一直上自习到十一点五十。 上午考的是语文,毕竟还好,虽然毕业多年,但中文总归能看得懂。下午就头痛得多,要连考数学英语两门,尤其是数学——纪寒上一次学数学还是在大一那年的高数课,对着期末考题上的一纸天书发了几个小时的呆。她一直都不擅长数学,因此修完学分就和数学和平分手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重新面对它们。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再努力一点…… 她从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和笔记本,硬着头皮翻看起来。 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管,虽然是随机打乱学生临时组建的考场,但也难免有些熟人被分配到了同一间教室,开始自习后不久便小声聊起天来,又带动起周围人,导致整个教室始终不是很安静。 但这影响不到杨夕时。在纪寒对着题目苦恼地尝试调用前世记忆时,她已经回到座位上,踏实地翻着上次考试的试卷,完全没有受到浮躁的气氛打扰。 纪寒发现,当一个学生,能做的事真的很少。 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往书桌面前一坐,偌大的教室里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人,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也强行混入其中,有种不好意思又无处躲藏的感受;就算心里痒得不行,也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这块小板凳上装出在学习的模样。 她拂过自己亲手写下的笔记,她写字习惯用力,力透纸背,正面纸摸起来都是毛茸茸的凹凸。但上面记录的内容委实是连一行都看不懂了,再度抬头时,她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前面女生的肩膀,在杨夕时带点困惑地看过来时,笑着举起手中的笔记本:“这道题目,如果你会做的话,可以请你帮我讲讲吗?” 3. 第 3 章 这样问其实太过客套,好像不相信她的数学水平一样。然而纪寒知道杨夕时一定会做这道题,只是不知道她是否介意自己在自习课上打扰她,心底有些忐忑,因此尽可能露出友善的表情。 实际上心跳隆隆。 重生半天不到,就鼓起勇气和暗恋对象搭话,这真的只有重生过一次的她才做得到,放在前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 然而杨夕时完全没有露出烦躁的表情,反而神情一振,立刻接过纪寒递来的本子:“我看看。” 大约读了半分钟题后,她从桌上拎起一支笔,随即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将本子放在纪寒桌上:“你介意我直接写吗?这样看得清吧?” “不介意不介意……”纪寒连忙将脑袋歪过来一半,有点费劲,但她哪敢说个不字,眼看杨夕时已经进入讲解模式,纪寒只有尽力抚平自己紧张的心跳,努力跟上她的讲解而已。 “好呀,这道是导数的经典题型了,我记得之前月考也考过类似的题目,对了,前两问不算难,要不我直接讲第三小问,你看呢?”杨夕时仰起头,年轻清秀的脸就在纪寒面前十公分的地方,眼神认真地注视着她。 纪寒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快要心跳过速,不知道脸颊是否已经不争气地烧红了,只好赶快低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要不然,还是都讲一下吧。” 前两小问难不倒前世的纪寒,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哪道题目都无法轻易跳过。 杨夕时没再多说,而是立刻讲解起来。即使是导数第一小问这样只需要列出简单的公式,代入数字求解就能完成的题目,她在讲解时也不会有丝毫的敷衍和跳步,只要答应了要讲解的题目,她就会认真去讲清楚。 纪寒真的很喜欢这一点。 仔细想想,她对杨夕时心动的开始,似乎也是因为她的一次讲题。 不过那却不是单独为她而讲了。 那是在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之后。老师们再三强调,高中第一场大考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是给同学们调整高中学习状态的重要时机,对后续选科分班也有重要的指导作用云云。那时候纪寒还挺将这些当回事的,复习得十分用功,就连最不擅长的数学单科也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名,是她高中三年里单科排名最靠前的一次。 后来她才知道,每次大考前,老师都会说这场考试极为关键……听到后来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然而高一那次期中考试还是有点特别之处的。 当时省里高中的学科竞赛之风盛行,大概是因为省实验中学培养出了拿到学科竞赛全国金牌而保送北京大学的学生。风气一路向下延伸,到乐中这个小城重点中学,老师们也摩拳擦掌想要试点一下,纪寒她们这届就成了小白鼠。 期中考试之后,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四门课的单科前五十名,在放学后原本自由活动的时间,被分别召集到学校大礼堂,由高年级的老师来讲授难度颇高的竞赛内容。 纪寒只有数学这一门中了奖,然而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搞竞赛的材料,纯粹是期中考试撞了大运,磨磨蹭蹭地带着笔记本去大礼堂听课。 能容纳好几百人的大礼堂只坐了五十个学生,大家集中在前三排,然而不认识的学生之间大多隔着两三个座椅,很疏离。毕竟培优课是占了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普遍都缺乏热情,来上课时带着些应付了事的心思。 那堂课上,老师先将期中考试的压轴大题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一个小问时,老师说道:“这道压轴题,在期中考试的考场上,只有一位学生完全做对,得了全分。这道题目难度不小,能独立做出就已经很厉害了,然而在时间紧张的考场上做出,要更为难得。这位同学应该也来参加培优课了,我们请她上台讲解一下,分享一下考场上的解题思路,好不好?” 纪寒瞪大了眼睛,要知道这道题她考试时可是看都没看,刚刚听完前两小问的讲解,仍旧感觉云里雾里,可就在这间大礼堂里,竟然有人全都做出来了。 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里,似乎有个纤细的身影从礼堂侧面走上讲台。 起初房间里的氛围并没有什么变化。纪寒揉着昏昏欲睡的眼睛,只觉得流进耳中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清澈的溪流,晶莹剔透,有钓客在溪旁自由地哼唱着轻快的歌。 台上的女孩子披着麻袋似的校服外套,这让她看起来更加清瘦,然而只要想到她是能徒手在考场上拆解压轴题的人,便只会生出敬佩之情。她到讲台前站定,老师慈爱地看着她,并让出了讲台中央的位置,见她清清嗓子,认真地望着台下的同学们:“谢谢老师,我就不具体说这道题目了,讲一下在考场上的思考过程吧。” 老师肯定地点点头。于是女孩继续说道:“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时间还剩大约三十五分钟,读题需要五分钟,第一二小问在思路上是递进关系,第一问给第二问提供了一种特例,因此这两问我花了十分钟做完。留给最后一问的思考时间是二十分钟,但我不建议大家像我一样,将剩下的时间都用在最后一题上……”女孩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师,“有时间的话还是要优先检查下前面的题目,我这样做是有些冒险了。” 纪寒不由得感慨,人和人的差距竟然会这样大,她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只剩下五分钟了,所以很果断地倒回去检查前面的选择和填空题。而她前面的题究竟做得有多快啊? “不过,这道题真的很有趣!”女孩的声调略微抬高了些,“是道认真思考的话很容易入迷的题目……老师……我反悔了,能不能让我再多讲些题目相关的部分?” 台下一片笑声中,女孩不 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见老师没有阻止自己,便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书写起来。她的字迹并不“工整”,而是偏向潦草飘逸的行书,即使字母和数字,也都自带一个斜倾角,但看着并不让人眼花。 随着她的讲解,台下原本昏昏沉沉地窝在软椅中的人们开始坐直了,眼神开始集中在白板之上。她的讲解似乎有种魔力,比刚刚老师讲解得还要仔细,更加通俗易懂,或许因为她是从学生的思路去讲解,没有一上来就将高位的解题思路统统甩出,只是聚焦于题干给出的信息,一点点分析推导。纪寒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听了进去,连身体都下意识地往前倾着,因为她讲题的声音委实不算大,只是整个礼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以才能听得到她的讲解。 当她讲完整道题目,全场掌声雷动时,纪寒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也在她的讲述中听得入了迷,这真的是道很有趣的题目。 可是如果没有她,纪寒永远没有机会知晓这道题目的美妙之处。 “讲得太好了!”老师也加入鼓掌的行列,看向女孩的目光里慈爱多得要溢出来,科任老师见到可塑之才时不外乎是这种反应,“大家应该也都听懂了吧,讲得这么棒,看来都不需要我来讲了。” 老师笑了笑,叫住正要往台下走的女生:“等一下,和大家介绍一下你吧。既然付出了讲题的劳动,也应该让大家记住你。” 于是女生认真地环顾了一圈礼堂,目光扫过纪寒时,她感到后脑勺有种过电般的触感,这种陌生的感受让她忽然心跳突突,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窝回椅背中,大礼堂柔软的座椅很好地将她包裹起来,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然而这种对抗又在听到女生清亮的声音时被杀得溃不成军。 “我是高一九班的杨夕时,夕阳时分的‘夕时’。” 高中开学两个月,纪寒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滋味。 她认识了一个叫杨夕时的女生,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还会频频上楼下楼,在不同年年级的走廊里状似无意地穿梭,只为了能造就和她偶遇的机会。 可直到两年后的现在,高三期中考试,她坐在纪寒前桌,一丝不苟地讲完了她询问的习题,而后眨着水灵的眼睛看过来:“我讲得清楚吗?” 纪寒点点头:“谢谢你,我没有问题了。” 杨夕时的讲解,深入浅出,细致入微,只要听了就一定能听懂。她早就知道了。 可是忽然有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就在这一刻,她不甘愿继续做一个人海中偶遇的陌生人,海洋中一朵无名的浪花。 眼看着杨夕时将笔记本在她桌上放下,准备转身回去,纪寒焦急地牵住了她的袖口:“你讲得真的特别好,我一直,不是,我觉得比我们班的老师讲得还好。我们认识一下吧,我是高三十二班的纪寒——” 4. 第 4 章 话音落下,纪寒给自己判了死刑,两世为人的情商,偏偏在这种时候,像指缝间的砂子一样流走。 又或者说,离开学校后的那些经历让她明白,情商没有用,矜持也没有用,想和一个人加深联系,没有比直球出击更好的方式了吧。 纪寒如临大敌,然而杨夕时只是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好啊,我叫杨夕时,一班的。” 她从桌上的草稿纸上撕下一个角,写了自己的姓名给纪寒看,飘逸的行书,有点劲儿劲儿的,放在纪寒手心。 果然,纪寒想,杨夕时并不认识她,自己当年的暗恋,还真是彻头彻尾地藏在暗中,感情是将心都剖了出来,却没想让任何人看。 但这一次,勇敢迈出交换名字的一步,纪寒却觉得心脏沉进了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和心安。 是啊,对高中生来说,认识一个新朋友,哪里来得那么多弯弯绕绕?谁会在意过程是否唐突?说得更直白一点,谁会纠结于我认识你是希望你能帮我,即使我无以为报,但只要存在友谊,这样的关系就没什么不对等。 成年人才会如临大敌的社交法则,在少年们看来简直困惑不解。 “……如果之后还遇到类似的题目,我能继续问你吗?”纪寒干脆更进一步。 “可以啊,只要是我会的,随时欢迎。”杨夕时答得十分干脆。 纪寒收回手,才发现手心早就浸满了汗水,无意间将写着她名字的纸条也洇湿了。 签字笔留下的字迹顺着纸张的纤维向外扩散,变得模糊不清。 但她却觉得心情大好,在自习课剩下的时间里,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了很多遍杨夕时的名字。夕时,夕阳时分,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只要十个笔画,可是在她笔下似乎怎么也重现不出杨夕时自己签下时的感觉。 写着写着她才回魂自己还在教室里,缩了缩脖子,做贼心虚地合上书,然后将整面写了她名字的草稿纸都撕下来,对折了好几遍,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 自习课结束之后,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午饭了,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就在这时,嘹亮的声音忽然从教室门口传来: “纪——寒——寒——终于找到你了——!” 纪寒浑身一震,抬头才看见两个极为眼熟的身影,正扒着教室门框和她打招呼。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一件将她从头裹到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看上去酷酷的,正捂着嘴朝纪寒微笑;矮的那个身量刚到高个女孩的下巴处,披散着头发,穿杏黄色的短款羽绒服,一只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正挥舞着,刚刚响亮的招呼声就是发自她之口。 纪寒看着两个身影,怔了许久,有点天灵盖被痛击了一遭的感觉,费力地回忆半天才想起来她们的名字——高个女孩叫文舒,矮个女孩叫夏绮岚,她们三个人刚进高中后不久就玩到了一起,在分班前后都是同班同学,一直到高考时都可以算作形影不离,是关系很好的玩伴。 然而高考之后,纪寒考到了杭城的一所大学,南下渡过长江,离开了家乡,也远离了这两个留在家乡读书、工作的朋友。 她们碰面的机会愈来愈少,渐渐地也不怎么联系,淡出了彼此的生活,仔细想来,纪寒已有六七年没有见过她们了。 文舒和夏绮岚却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友谊,她们两个毕业后都回到了乐平市,平时经常有相聚的机会,纪寒偶尔还能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两人一起出去玩拍的合影。 曾经总是呆在一起的三个身影,如今却只剩下两个人,有时在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翻到这些照片的时候,纪寒也会感觉到有些寂寞。 原来即使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玩伴,重逢时也会叫不上来她们的名字啊。 幸好现在她们还处在亲密无间的阶段,对纪寒来说,这是和老朋友们的重逢时刻。 纪寒于是也笑起来,朝她们招了招手,正准备起身,没想到夏绮岚直接跑到她前座坐下,认真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尖叫一声: “纪寒寒,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啊!” “……头发?”纪寒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绮岚埋头在书包里翻了一阵,掏出一把手持小镜子转向纪寒:“你快自己看看吧——” 纪寒的脸映在干净透明的镜子上。 她知道夏绮岚为什么会如此震惊了。 因为她正顶着一个刚刚剪短、不知道被哪个三流理发师剪成了像是刚被狗啃过的西瓜头一般的造型。早上刚重生过来的时候,她还朦朦胧胧地对着镜子吐槽过,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可是离开家后,她就丝滑地忘记了这是她自己的发型。 纪寒忽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了,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剧烈的尴尬顺着后颈爬了上来。 原来刚刚的她就是顶着这么一个狗啃西瓜头……和杨夕时问题目的吗? 一旁文舒也来到她旁边坐下,拿手臂支着下巴,看着她“咯咯”直笑。纪寒简直崩溃得想把脑袋埋进桌洞,可闹了半天也只是用手臂绕了个圈,把脸埋在里面,不敢看两位小伙伴。 拜托了老天,再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吧,这次她一定会把握好机会好好做人,换个更拟人的造型来和杨夕时初遇的。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杨夕时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恐怕再也没有勇气去找她说话了。 “好啦好啦……”夏绮岚收起镜子,推推纪寒的手臂,“说不定过两周就长回来了呢?下回让小文子给你推荐理发店!” 的确,文舒也是短发,而且比纪寒还要短,但她的发型看上去要利落许多,看得出理发师水准有很大差异。 “……算了,吃饭去吧。”纪寒长叹一声,从臂弯间抬起头,拿上椅背上的外套,跟文舒和夏绮岚往食堂走去。 - 乐中的食堂不在教学楼,而是 在操场附近的另一栋小楼里,一楼是食堂,二楼往上是男生宿舍,因此去食堂必须穿过一段露天的路。纪寒许久没有感受过家乡的寒气了,将外套结结实实地裹在身上,没想到正午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地照在脸上,虽然气温依旧不高,却能感觉到丝丝凉薄的暖意。 “寒寒,小文子,上午语文考试你们觉得咋样?”夏绮岚问。 “好难,我差点都没写完,最后几行字写得都快起飞了……”文舒抓抓头发,“不过还好,只要祈祷默写题别出错就好。” “确实,我好像第一次看刘老那么生气,那气势,简直是要立军令状啊。”夏绮岚啧啧称奇。 一旁纪寒听得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夏绮岚立刻扭过头,语气急促地说道:“你忘啦?上周六刘老不是气势汹汹地说这次考试的默写题都不许丢分,谁丢分了就去办公室默古诗吗?这还得追溯到上周早读刘老忽然突击检查诗词默写,结果咱班好多人都没写出来,后来上课的时候她气得脸都绿了,我看咱们刘老和默写题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不过纪寒寒你肯定没问题啦……” 夏绮岚有能将任何故事都讲得绘声绘色,而且一旦开始就滔滔不绝的能力,不过纪寒听到这里属实有点傻了眼。 “刘老”指的应该是她们高三十二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刘莉红,不知是谁带的头,在喊“刘老师”的时候会把最后一个字吞音吞掉,后来就演变成大家都喊她刘老。纪寒对她印象不算好,因为她讲课很枯燥,脾气又不太好。 夏绮岚所说的确是刘莉红的风格,一般学生见到班主任这么生气,都会好好将题目复习一下。 但问题是,纪寒除外——总共七道默写题,她才填了两个空。 谁能想到,重生第一天就要上考场啊? 怎么偏偏就运气这么差,让她撞上了呢? 纪寒应付两声,面不改色往前走,眼观鼻鼻观心,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年之后再回头看,被老师约谈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不会再令她感到害怕。 她们端着餐盘在人满为患的食堂里转了半天,才找到一张空着的四人桌。一路上话题就没有断过,这会儿已经来到文舒身上:“小文子你这周末就要去比赛了吧?可恶的省运会,总是在怀明办,我们俩都没办法去现场看你比赛了,我看视频里面,运动员比完最后一跳之后都有人送花的……” 文舒忍无可忍地敲了夏绮岚一个脑瓜崩:“送什么花,我就是捡漏进的省运会而已,又拿不到名次,不垫底就不错了。学校还以为每个人都是季樱学姐,能靠田径特招上清华北大,我嘛,能有书读就很满意了。” “怎么能这么说!”夏绮岚惊呼,“你跳高的时候明明就很帅气啊——” 而纪寒正望着不远处的立柱发呆。 立柱背后有个正独自吃饭的背影,那个背影她刚看了一整个上午,因此一眼就认出是杨夕时。 5. 第 5 章 杨夕时怎么一个人吃饭? 纪寒稍加回忆就打消了疑问。 因为前世她总是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杨夕时,所以也清楚地记得,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独来独往的。因为喜欢杨夕时,她当然认为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每一个人都愿意和她做朋友,但客观来说,虽然她平时也会参加集体活动,从未听说与任何人产生矛盾,但像在食堂吃饭、放学后的回家路之类的场合,她总是自己一个人。 前世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杨夕时可能没有像她和文舒、夏绮岚这种程度的朋友。 是因为缺少结交朋友的契机,还是因为她本身就对与人交往不热衷呢? 如果是前者,纪寒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如果是后者的话…… “纪寒寒,想什么呢?我们走吧,下午可是数英连考!我得赶紧再看几眼书。”夏绮岚的呼唤打断了纪寒的思绪,她的目光只好不舍地从杨夕时身上离开,揣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食堂。 - 下午的数英连考,考得纪寒头晕脑胀、昏昏欲睡。 好像高中时代她最恐惧的也是大考第一天下午来着。 尤其是数学考试,让她想起一句网上很流行的段子:“数学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大部分题目她都经历了有点眼熟、试图回想、做不出来、猜个答案的过程,唯有那道导数题,竟然和上午她问杨夕时的那道题目属于同一类型,纪寒奇迹般地写了出来,这样答题卡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也许杨夕时真的是她的幸运星。 一下午把学生们也考蔫了,到了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就消停得多,大部分人还是象征性地在翻着书,也有少数人直接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纪寒在草稿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乱画着,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 社畜的集中力,早就被信息流、短视频和工作时必备的多任务处理能力摧毁得差不多了,能坚持一整个下午已经是奇迹。 更何况,她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 这些年她一向是用计划表将工作和生活尽可能梳理好,这种秩序感会让她感觉不那么抽离,而是切实地生活着。 纪寒左右看了看,然后在心中呼唤起来:“系统,系统在吗?” “什么事儿?我尊敬的宿主大人。”没睡醒的系统带着熟悉的哈欠声回应道。 “我肯定没有回去的机会了对吧?”虽然不抱希望,纪寒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既然距离猝死还有两个月,她从现在开始注意规律作息和身体健康,应该还是来得及挽回的。 “其实现在还是可以的。”系统懒懒地说,“重生回来的前24小时是窗口期,宿主可以考虑是否接受本次重生,我看看时间,哦,就是到今晚24点,你还能考虑三个小时。” 纪寒:“……怎么不早说?” 系统:“宿主,您也没问呀。”听声音还有点委屈。 纪寒无奈地撑着额头,右手继续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脑内和系统交涉:“如果我留在这儿,能多大程度改变未来?我还记得很多大事,比如下届世界杯的冠军队,再比如说,两年之后会有场很严重的疫情,当然高考题我肯定是不记得,也透露不了……” 系统:“你试试呗。” “嗯?” “你手边就有纸有笔嘛。” 纪寒转了下笔,从善如流地写道:“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 写到这里时,笔尖像是忽然滞涩了,仿佛冥冥中有力量按着她的手,无论她怎么落笔,都没法把赛果写出来。 纪寒瞪大眼睛,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把笔甩开。 “如你所见,如果是重大事件的话,你是没办法影响的,有客观法则制约,具体多大影响算大,只要你发现自己改变不了的事情,就是超出了这个范围。你也别来求我啊,这不归我管的,打工人有自己的职权范围。”系统碎碎念道,“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知道,你想改变你前桌的车祸结果对吧,她前世因为车祸去世了。” 纪寒:“……这您都知道啊。” 但她反而松了口气。 系统描述的情况比她预计要好得多。纪寒前世就没打算成为什么事业有成的大人物,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就算重生,也不准备改变什么世界大事。而系统相当于间接承认了杨夕时的车祸一定可以改变,有这个承诺,她就放心了。 也就没有犹豫是否要回到前世的必要。 即使重新读一遍高三很辛苦,重读大学很辛苦,打工多年攒下来的钱也全没了,有种这十年里付出了许多努力才经营出的生活,一朝付诸东流的感觉。 但只要能救下杨夕时,纪寒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我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车祸的结果?我还记得大致发生的时间,是不是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拉着她放学,就能避免事故发生了?” 系统:“没那么简单,你要搞清楚事故发生的真实原因,从源头规避掉才行,不然因果还是会收束到相同的世界线,事故会以不同的形式发生,结果依旧不变。” 纪寒背后一凉。 看来,拯救杨夕时这件事,她还得慎重从长考虑才行。 系统很快下线,而纪寒换了张崭新的草稿纸,依次写下: “第一,改变车祸结果;第二,高考。” 这就是目前摆在她面前的两件头等大事。 按照系统的说法,杨夕时的车祸结果属于以她的能力可以改变的未来,但是必须从源头上改变才会有效果,说得玄学点,就是得消除这件事的因果。 车祸会有什么深层次原因? 如果纪寒记得不错,那场车祸是由于杨夕时闯了红灯,司机躲闪不及才发生的,因此最终判罚为意外事件,不构成交通肇事罪。 虽然后来她曾在校门附近见到杨夕时的家人拉起横幅想要维权,但判罚结果应该是没错的。 想要挖掘源头,只能从杨夕时这边了,而目前纪寒对杨夕时的了解还不够。不过,她本就打算拉近和杨夕时的关系,也许在这个过程中,能发现与车祸有关的蛛丝马迹。 目前纪寒没有更多的思路,只好在第一条旁边画了个圈。 至于高考。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重来一遍,还有两百天就要举行的高考是绕不过的话题。 前世的纪寒很有自知之明,虽然在学习上不算有天赋,但一直踏踏实实努力学习,在重大 考试的时候又运气不错。中考顺利发挥,考上了乐平市唯一的重点高中——乐平高级中学;分班时她选的是物理历史政治这三门,只分进了普通班,但高考时又爆种了一把,考上了位于杭城的一所211——由于专业排名强势,分数线不比一些985大学低。 毕业后,她直接留在杭城工作,五年时间换了三家公司,最后终于挤进一家大厂。她在这座年轻、发达、大厂林立的城市里奉献着自己的青春,过着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生活,也攒下了不少积蓄。 纪寒觉得自己一路走来已经相当幸运。 然而,重回十八岁的这一天却让她觉得恍如隔世,一部分十八岁的灵魂正在和未来的她融合,甚至有种她从未离开过这座北方小城的错觉。 她听说过一些,主人公重生回学生时代,几乎无一例外地拼命学习,考上前世考不上的好学校,逆天改命,走上一条康庄大道,书写爽文人生。 但想到自己前世的结局,想到那些加班加到生不如死,到家推开出租屋的门,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黑暗的房间陪着自己的日子,纪寒觉得这一切简直有些荒谬,搞不懂继续卷下去有什么意义。 她不想再过满嘴ROI、CTR、ADQ的日子。 却也忘记了自己真正的梦想和心愿究竟是什么——那要问童年时的她,而那个她,离自己实在太过遥远了。 纪寒忽然发现,重生的意义不仅是救杨夕时。 或许还能拯救那个被社会时钟裹挟着,匆忙错过青春,离成功更近,却离幸福更远的自己。 当然,高考本身还是要努力考的。她只是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考不出前世那么高的成绩了,毕竟那时候她实打实学了三年,而现在只剩下两百天给她从头开始补天。 她希望无论怎样的结果自己都能接受,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丢失感知幸福的能力。 在高考那几个字下面,她又补充上一句:“尽力而为。” 标志晚自习结束的放学铃响起,纪寒从未觉得这铃声如此好听过。 她心情轻快地收拾着书包,眼看杨夕时也在收拾,又大胆地叫住了她: “谢谢你今天给我讲题,不然考试时我肯定做不出来啦。” 杨夕时怔了片刻,笑了:“是吗?能帮到你就好。” 纪寒的语言系统飞速运转着:“你要回家了对吧,再见,哦,明天见!” 她真舍不得和杨夕时的对话就这么结束。 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杨夕时单手拎着书包,认真注视着纪寒,纪寒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几乎被盯得发毛时,杨夕时才开口道:“明天考选科,要换考场的,你选的是物历政对吧?” 纪寒呆滞地看着杨夕时起身,出门,背影完全消失掉的时候,依旧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脸烫得想要烧起来一样。的确,她忘了第二天考场会重排,而她和杨夕时选科不同,所以不会再分到同一个考场了。 可杨夕时怎么会知道自己选了什么科目? 她……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了么?还是通过什么途径去打听了这些消息? 她控制不住地往这个方向去猜,兴奋从胸口满溢出来,看不见,摸不到,可就是会觉得又酸又甜。 6. 第 6 章 高三生比高一高二下晚自习的时间更晚,纪寒又是走路回家,到家就是十一点半,没想到妈妈还没睡,而且切好了水果等她回来。 她已经多久没体会过推开家门的时候,房间里明晃晃地亮着灯的感觉了?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北方特有的炽热暖气很快给纪寒的眼镜蒙上一层水雾,她摘了眼镜,来到茶几旁吃水果,边吃边和妈妈聊学校里的大事小事: “今天考的语数英,我感觉数学有点难。” “文舒周末就要去怀明比赛了,夏绮岚说要去给她送花,文舒没同意。” “考试好累,明天还得考一天,哎呀,这苹果好甜!” 妈妈始终坐在茶几对面,笑眯眯地看着纪寒将盘子里切好块的苹果扫荡一空,时不时回应着: “没关系,咱们好好总结,下次再努力。” “等她比完回来,你们再去送呗,文舒也是怕你们跑去怀明,路上耽误好多时间。” “好吃吧?这是网购的,我上周看直播买的,是叫那个……新疆阿克苏冰糖心,特别脆甜,切开了也好看。”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余两个人的说话声。好像连寒风也走远了。 纪寒看着面前的妈妈,不知为何觉得她和记忆中的妈妈大相径庭。不仅因为这时候的妈妈看着年轻得多,眼窝和嘴角都没有皱纹,梳着精心护理的发型……比这些外在之物更本质的是她幸福的眉眼,轻快的语气。 工作之后的纪寒只有放长假才会千里迢迢回一趟家,赶上节假日冲流水的时候,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那些日子妈妈也是喜气洋洋地迎接她,可她感觉到妈妈变老了,眉眼中的疲惫以远超时间流速的速度堆积起来,削成一座小山。 这个会给深夜下自习回家的考生女儿准备好满满的水果和爱的妈妈,就是纪寒生于单亲家庭,被妈妈独自拉扯大,在成长过程中却从未感到过缺爱的最大底气。 她们是什么时候不再无话不谈了呢? 那些纪寒推开出租屋的房门,感到十分孤独的日子里,妈妈推开家门时,和她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妈妈,低下头,拎起空了的盘子去了厨房。 “哎,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姑娘,妈妈来洗就行。”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纪寒连忙背过身,将水龙头调大,用汩汩水声掩饰着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没事啦,就一个盘子,我洗吧。” 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的水滴,好像并不是清洗餐盘时迸溅上去的。 纪寒沉默地任水珠迸溅跳跃,目光发飘,视野里的事物变得不再清晰。片刻后她擦干餐盘,忽然转过身,大声喊道:“妈妈,我爱你!” 不远处妈妈似乎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地走过来,把纪寒抱在怀里:“怎么了这孩子……我也爱你呀,姑娘,你是上天给我的宝贝。” 纪寒深吸一口气,感觉圈着自己的温暖手臂在颤抖。 妈妈是不是也被忽然的表白吓了一跳,心中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呢? 从前纪寒觉得“我爱你”这样的表达太过难以启齿,怎么会有人能毫不脸红地将这几个字说出口呢?这需要多么沉郁的情感,多么深厚的决心,不到“山无棱,天地合”的宿命时刻,为什么要说呢?我们知道彼此相爱,所以不会互相伤害,这样还不够吗? 直到她真的梗着脖子说了出来,才发现这是天下最简单的事。 迟到了二十八年的爱,终于得到被传递的机会。 - 纪寒将闹钟换回了默认铃声,对于自己曾经的喜好,有一部分她是完全无法再适应了。 早上出门前,她又不得不对着镜中人糟心的发型叹气,忽然在洗手台上发现了几个发夹,灵机一动,将刘海掀起来用发夹别好。 西瓜头一时半会儿救不了,至少这个狗啃刘海可以先藏起来。 露出额头之后,镜子里的人看上去终于有那么三分清秀了。 纪寒无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才离开了家。 期中考的第二天,果然如同杨夕时所说换了考场。好运没有继续眷顾纪寒,这一整天她都没碰见杨夕时,不过纪寒不会为此灰心丧气,只会燃起满满的斗志。 明天。明天总得遇得到了吧。 纪寒发现,这样的心态带给她一种动力——去期待明天。 考试结束后,高三很快恢复了繁忙的复习状态,纪寒也回到高三十二班的教室上课。 乐中的教室不大,又要塞下六十来个学生,人和人之间坐得很近,暖气烧得又热,教室里闷得人心慌。于是每逢课间,纪寒就拎着水杯到走廊里乱逛,一方面是透气,另一方面也在熟悉学校的地图。 她将教室所在的楼层从东到西整个走了一圈,才发现杨夕时所在的一班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层,而是隔着一层楼板,想路过她们班必须下楼。 前世的自己还真是不辞辛苦,每天在楼梯间上上下下地穿梭啊。 纪寒刚要抬脚往楼下走,就被劈面走来的语文课代表拦住了: “哎,纪寒你在这啊。赶紧去办公室一趟,刘老找你!” 纪寒脖子一缩,没想到比偶遇杨夕时来得更早的是刘莉红的传唤。 有了刚才“巡逻”的经验,她飞快找到了高三年级组办公室的所在地,礼貌地敲了敲门。 不过没人回应。 期中考试刚结束的办公室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到处在帮忙分卷、核分的课代表,还有找学生谈话的老师们,可谓沸反盈天。 纪寒挤了半天,终于来到刘莉红的办公桌前,不好意思地开口:“刘老师,您找我。” 刘莉红办公桌附近算是办公室里唯一安静的地方了,纪寒眨着眼睛打量着这位老师,在自己过来之前,她一直就着台灯光线,埋着头专心批卷,神情严肃,书写的速度快到起飞,绑好的头发散了一半也浑然不觉。 学生时代对老师总有一层特殊的滤镜,有尊重也有敬畏,但对现在的纪寒来说,她非常能共情教师本质上 只是一份工作,老师们也只是负责教书的打工人罢了。 因此,被老师传唤,纪寒打算心平气和好好沟通,正如她之前定下的策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来了啊,找你的答题卡。”刘莉红头也不抬,只是用笔尾指了指桌上的一摞纸。 纪寒连忙一页页翻过去寻找自己的答题卡,期中考试的改卷速度比她预想中还快,那她被刘莉红找来,多半就是夏绮岚前两天提的那件事了,因为她默写题的失分。 纪寒从试卷堆里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答题卡,嚯,歪歪扭扭的字,大幅空着的横线,光看二卷总分也知道,得分情况不怎么理想。 刘莉红终于抬起头,纪寒赶快心虚地移开视线,露出非常自责后悔的表情,看得刘莉红只得叹了口气:“纪寒,你一直学得挺踏实的,从来不用老师担心,可是这回怎么考成这样呢?你看看你的卷子,考前我还特意强调了,默写就是送分题,每个人都必须把分拿到,结果你空这么多没写,高考的时候一道题就是一个操场的人……” 刘莉红声线有点冰冷,讲话语速又快,这也是纪寒当年比较害怕她的原因之一。 “不止是语文,还有几门课成绩也出了,全面退步。老师不想对你说重话,但是你真的要好好反思自己的状态了,距离高考可就只剩下一百多天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纪寒双手捧着答题卡,一个劲儿地点头,在刘莉红的输出结束后,立即深鞠一躬,诚恳地说:“对不起刘老师,我辜负您的期望了。其实我前几天就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得流感了,考试那几天脑子发懵,写字也有点没力气,影响了考试状态,我一定好好调整,下次考试让您看到成效。” 刘莉红放下笔:“孩子,你也不能光顾着学习了,要注意身体知道吗?复习进度不会因为你生病推迟,高考更不会因为你生病就延期的,你得尽快把状态调整到最佳,一会儿你上校医院拿点药。” “知道,谢谢老师!” 纪寒觉得刘莉红虽然讲话没什么感情,但说得都挺在理,也没有为难自己。 或许前世一直踏实学习也起到了平息老师怒火的作用。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老师——” 这声音太熟悉了,纪寒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直接和杨夕时四目相对。后者怀里捏着张答题卡,看上去也是因为期中考试的事情才来的。乍然相遇,两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杨夕时抢先说道: “我打扰你们了吗。” 她眼神一转,就要往旁边靠,不过刘莉红直接取过她手中的答题卡:“没事,过来看题吧,你看看这道理解性默写,为什么要写‘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这句啊?” 杨夕时为了看清试卷,身子挤到了纪寒和办公桌之间。 纪寒后退半步,但刘莉红的办公桌位于角落,本就空间狭小,她不可避免地紧挨着杨夕时。 女生身上清爽的洗衣粉味道就这样闯进她的鼻腔,在闷热的房间里令她灵台清明。 7. 第 7 章 Its called “这道题考的是《琵琶行》里描述琵琶女演奏正值高潮,乐声激昂雄壮的诗句,所以我才想到这句。”杨夕时说。 刘莉红似乎有些发愁:“咱们课上讲过好几回了吧,但凡考《琵琶行》里描写演奏的诗句,一定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这句,这是最高频的考点了,都考过多少次了,怎么能写错呢?” 杨夕时很认真地看着试卷,又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坚定地抬起头:“我认为我的答案也不算错,既然是理解性默写,正确答案未必只有一个吧?” 一旁纪寒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杨夕时竟然会直接反驳老师,而且是在学生看来有些凶的刘莉红。 “那能是一样的意思吗?‘银瓶乍破’这句写得正是乐曲演奏到最激烈的时刻,是最符合题意的,你都写到‘曲终收拨当心画’了,都‘曲终’了,是,也很激烈,但那是个戛然而止的结尾。”刘莉红苦口婆心,“就算这两句都符合题目意思,遇到这种情况也要填最符合题意的那个答案,我上课时是不是说过?” 杨夕时思考片刻:“老师您说得对,的确是这句更合适。” 听到这儿纪寒才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要反驳老师,只是想搞清楚这道题的原理,可能好学生就是这么耿直吧。 “好了,你俩也别站在这了。”讲完题目,刘莉红从办公桌底下抽出一摞塑料凳,“考前我说过,如果谁这次默写题出错,就来我办公室背书,背不完就别走了。没想到是你们两个平时都挺踏实的孩子出错。你们两个就坐这背书吧,拿上这个。” 刘莉红又从办公桌上翻出装订好的高考必备古诗文,一人一份,塞进纪寒和杨夕时手中:“背好了叫我,我随机抽查你们默写。” - 纪寒看看手中印刷的篇子,又看看身畔正认真研读诗词的杨夕时,在人声鼎沸的办公室里感觉无地自容,好像浑身有虫子在爬。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与杨夕时“亲密接触”的机会——是说她俩的确挨得挺近,并排坐在塑料凳上,可以说是你挨着我我挨你,动一下胳膊都会碰到彼此。 但偏偏是这么个当众处刑的时刻。 纪寒没料到杨夕时也会写错默写题。要知道她可是一班的学生,在全年级唯一的纯理科重点班,不仅选科是最难的物理化学生物组合,她的名字在历次大考后的成绩榜上也很靠前,应该不至于在这种题目上丢分。 不过她写错的原因倒是和自己不一样。她是理解错了要考的那个句子,写串了扣分,本身是会背的;而纪寒是压根就把这些诗词全忘了。 手中的必背诗词厚厚一沓,如今的纪寒看着这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只剩一点儿模糊的既视感。这要一口气背下来,可得花上不少时间,而这会儿偏偏又是周六放学之后。 周六是她们一周里唯一不用上晚自习的日子,理论上可以在办公室呆到无限晚。 眼看着刘莉红又重新开始阅卷,完全没有继续看着她俩的意思,纪寒内心深处哀嚎起来:难道真的要全背下来才能回家吗…… 更何况,杨夕时肯定早就将这些诗背好了。 马上她就会通过刘莉红的测试,然后这间办公室里,就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篇子发呆了吧。 纪寒带着一身社会经验重生回来,第一次感到发愁——再多的经验也无法让她立刻变成过目不忘的神童。 正烦恼间,她忽然听见耳畔响起一声轻柔的呢喃:“你背下来了吗?” 纪寒扭头看去,杨夕时也抬起头,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还没。”纪寒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那我陪你。”杨夕时说。 纪寒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她心跳停了一拍,再看向杨夕时,对方已经又低下头看篇子了,而刘莉红也没有发现她们刚刚的“暗通款曲”。纪寒收回目光,重新集中在这些陌生的词句上,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充满了力量,从第一句诗开始,一首首在心中默背过去。 不再发愁,也不再紧张。 即使她要背到很晚才能全背下来也无所谓了,因为身边的女孩会陪着她。 她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周而已,彼此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却主动伸出援手,是因为担心她形单影只地在办公室里罚背古诗很尴尬吗?只是这样? 杨夕时为什么会这样好,比她想象中还好。 这只会让纪寒更加喜欢她。 纪寒背到第三首诗时,刘莉红忽然接了个电话。 “喂……什么,生病了?那边电话还打不通?……徐老师在不在?必须现在过去吗?好吧,我明白了。” 纪寒看似专心致志地背书,实则在刘莉红接起电话开始,就竖起了耳朵,通话内容在她意料之外,但她看到身边的杨夕时也抬起了头,眼神里好像在打着什么主意。 果然,挂断电话后,刘莉红叹了口气放下笔,从座椅上起身,这才想起来身后这两个还在背书的学生。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背好吗?”刘莉红没好气地问。 “刘老师,您是有事要走吗?”纪寒问道。 杨夕时抢答道:“刘老师,您先去处理您着急的事吧,我们会好好背书的,背好之后我会和她互相考,您放心吧。” 纪寒惊讶地看了杨夕时一眼,没想到她连对策都想好了。尖子生的保证在任何老师那里都很受用,刘莉红应该没道理继续留她们在办公室里,自己终于要从背不完书就不能回家的困境中被解救出来了。 刘莉红看着的确很着急的样子,飞快地穿好外套,将没批完的答题卡也装进包里一起背上,看了看两个学生,也没再多说:“行,你们背完了就互相抽背吧,有时间也默写一下,哦,要出声背诵的话去旁边空教室背,在这儿可能打扰到其他人。” 眼看刘莉红急匆匆地离开办公室,纪寒将必备古诗文篇子放在膝盖上,转向杨夕时的方向,发 现她正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不觉间脸又红了,将目光挪开: “谢谢你。” “别客气啊,咱们也走吧,刘老都发话了。”杨夕时笑眯眯地撂下篇子,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纪寒跟上她的脚步:“你们也叫她‘刘老’啊。” 还有半句话纪寒没说——当面喊刘老师,背后喊刘老,杨夕时根本没有她看上去的那么乖嘛。 “对啊,这好像是我们班的人先发明的绰号吧。”杨夕时来到隔壁教室门前,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没人哎。” 她推门而入,教室里干干净净,桌椅都空着,应该是平时走班用的教室,没有课的时候就没人。 纪寒也走进教室,将门轻轻合上。 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座巨大的、人山人海的学校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封闭的、私人的空间,里面只站着她和杨夕时。 是真正的和她独处的机会。 夜色已经漫上了窗台,向这间安静的教室投下薄纱一样的月光。 纪寒不舍得去开灯,开关跳动时发出的脆响在这一刻过于突兀,何况这会让她看不清月光在杨夕时脸上洒下的投影。 纪寒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该死的,这颗年轻的心脏为什么总是要用剧烈的跳跃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它狂跳起来的时候,自己就没办法像平时那样轻松地行动了啊。 杨夕时随意拉开一把凳子坐下,很自然地开口问道:“她也带你们班的语文啊。” 纪寒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对,她还是我们班班主任。” “所以,你的诗背得怎么样啦?要不你先考我吧。”杨夕时托起下巴,懒懒地看着她。 纪寒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杨夕时前桌,将椅子搬开,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杨夕时坐下。月光在她清秀的脸上勾勒出刀削般的凌厉,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笑意。纪寒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杨夕时,即使将前世的记忆算上也是如此。她见过她数不清的背影,见过她在大礼堂滔滔不绝地讲题,见过她在大考之后的年级表彰大会上作为理科一班的学生代表上台领奖状。但那些时候的杨夕时从容不迫、威风凛凛,连下颌都是微微上挑的,她的眼睫之下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此刻的月光衬得杨夕时的脸格外白,眼睛尤为明亮,水晶一般的眸子,好像一只端庄的缅因猫,姿态却是懒洋洋地撑在手臂上,几绺不听话的头发从发圈里跳出来,斜斜地垂下,好像真的完全放松了下来。 如同她们之间的距离感,在这一刻消弭于无形。 于是纪寒也放松下来,轻笑一声:“你刚刚反应很快嘛。” 杨夕时立刻意识到纪寒在说自己刚刚劝走刘莉红的话,脑袋在臂弯里沉得更深了:“和长辈们沟通需要讲究策略,你有没有听过那句很经典的台词——‘It'scalledahustle,sweetheart.’” 8. 第 8 章 纪寒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能猜到应该红得像颗柿子。她无比感谢刚才的自己没有开灯,在幽静的月色里应该不会被注意到。 她看过那部电影,知道杨夕时说的是一字未改的原台词,然而刚刚被她亲手关闭大门而塑造出的私密空间里,暧昧的气氛令她全身血液涌向大脑,几乎没法正常运转。 “好啦,既然答应了老师,也不能太应付了,你就随便说几首吧,我都可以背。”杨夕时像猫一样眨了眨眼睛。 纪寒逐渐回魂,在杨夕时面前,她像个小学生似的正襟危坐,双手板正地在桌上交叠,正色道:“不用了,我相信你都会。但我必须坦诚说,这套篇子上大部分诗我现在都背不下来,刚刚只背完了前三首,你要考的话,我也只会这三首。而且剩下的今天晚上肯定也背不完,所以你不用和老师担保考过了我,如果她问起的话,你如实说就好。” 杨夕时缓缓坐直身子,随即又懒懒地窝在靠背上:“好吧,既然这样,那我也不想考你了,你说会了的部分,我就相信。” “为什么?”纪寒脱口而出。 “因为你会问我题目。所以我知道不论是会的东西还是不会的东西,你都会坦诚承认。” 包括那并不困难的前两小问。 读出这层言外之意的纪寒忽然感到极强的挫败感,大概杨夕时已经把她当成学习完全不在行的普通班学生了吧。 她承认自己没杨夕时那么在行,但不论是那天的问题,还是今天的困窘,都不来自平日刻苦不足,只因为自己刚刚回来而已。 她不想让杨夕时以为自己对学业并不重视,不想让她产生她们不是同路人的想法。 不知不觉间,纪寒恢复了对学业的斗志。是的,她的确想取得更好的结果。 在取得更好的结果之前,她无法再同今天一般,拥有与杨夕时并肩的信心了。 “谢谢你,既然这样,那我……” 纪寒客气地笑了笑,语气间却难掩失落,没想到被杨夕时打断了:“一起去吃饭吧!” “哎?” “拜托,都这个点儿了……”杨夕时瞄了一眼窗外,北方的冬天,依靠窗景并不好判断时间,于是她又按了一下手表的照明键:“六点四十五。再不去吃饭可就赶不上食堂的供餐时间了,还是说你要回家吃饭?” “周六电话,我平时都是回家吃饭,但是今天家里人有事,我本来打算……” 纪寒看向杨夕时,到嘴边的拒绝忽然变成了邀请:“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校外?” “嗯!学校附近有很多饭店,周六去吃饭的学生还挺多的。”见杨夕时没有拒绝的意思,纪寒越说越有信心,“我本来也打算今天出校吃饭,然后直接回家的。” 杨夕时眯眼笑了:“可以啊,那我们现在回去拿东西,然后一楼集合吧。” - 纪寒和杨夕时在楼梯口暂时分开,高三十二班在楼上,她飞一般地跨着台阶跑上楼,以最迅速的动作穿上外套、裹好围巾,将桌上的书本文具水杯一股脑地塞进书包,又同样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教室,差点磕到旁边的桌角。她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跑,似乎兴奋沿着神经一路烧到了她的手脚,让她非要奔跑起来不可,否则兴奋就会将她包裹起来燃烧。 否则就没办法第一时间见到杨夕时。 纪寒在教学楼正门站定,等了一会儿,看到杨夕时从楼梯间走出,穿着一件厚实的棕色毛领大衣,扣子完全系紧,毛领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纪寒于是朝她招了招手,见她一步步靠近自己,兴奋渐渐平息下去,变成笃定又踏实的心情。 “你外套的领子窝住啦。”杨夕时笑着说。 纪寒这才注意到,连忙低头将领口翻出来,小心地抚平,然后看向杨夕时:“我想去吃校门口那家田师傅,你去吗?” “田师傅?”杨夕时怔了怔,“可以啊,我吃过,这不是我们乐中的第二食堂嘛。” 杨夕时说得不错,这家名为田师傅的快餐馆就位于乐平高级中学的对面,平均每餐的价格在十元左右,含饮料的套餐也不会超过十五元,是个比较物美价廉的快餐馆,也深受附近学生喜爱,周六晚饭时间总是聚满了穿着乐中校服的学生。 不过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餐馆里人不多,纪寒一眼扫过去,也没有见到认识的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和新认识的朋友出来吃饭,纪寒莫名觉得自己像做贼。 “纪寒,你要吃什么?”点餐台前不需要排队,杨夕时低头看着塑封菜单,向纪寒问道。这是她第一次念出纪寒的名字,却无比自然,只有被点到名的人有种过电的感觉。 纪寒连忙低下头端详起菜单,前世的她经常来这家店吃饭,可以算是乐中学生的共同记忆了吧。但重生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对菜单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也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都在吃些什么,一时间犯了选择困难症。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菜名,毫无迟疑地开口:“要这个,板烧鸡饭。” 却听到旁边传来杨夕时有些惊讶的声音:“这样啊,麻烦来两份照烧鸡饭套餐。” 收银员在操作之前先问了一句:“你们是分开付还是?” 来这儿吃饭的学生很多,往往三五成群,收银员习惯了多问一嘴。 “就分开付吧。”纪寒说道。 她已经是个习惯于请客或者被请客的大人了,但她还记得,上学的时候朋友们都是很自然地AA,没有拉扯也就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样的付款方式也让她更冷静地看待她和杨夕时当前的关系。 杨夕时没有出言反对,于是收银员分别下了单。 快餐店是预制菜,青菜在大锅里煮好,肉类也预先分装了,淋上酱汁就能出餐,两人几乎没怎么等就拿到了饭。 已经在杭城团建时吃过许多昂贵餐厅的纪寒,对这一周吃到的学校食堂、家中夜宵和面前的快餐店预制菜,都只有 一种怀旧的感觉,但杨夕时看着餐盘的神情却很激动,在纪寒眼里,她的眼神都在发光。 “这也太巧了吧,你也喜欢吃照烧鸡饭吗?我最爱吃的就是这个!” 纪寒想,废话,那是因为上辈子她无数次见到杨夕时一个人在这家店里吃饭,每次吃的都是照烧鸡饭。 她倒是也点过几次,没有吃出这一款与菜单上其他的套餐饭有什么不同之处,只是酱汁有点发甜,可能加了白糖,甜咸口格外下饭。她并不明白杨夕时为什么顿顿都吃这个,但在菜单上看到它的时候,还是立刻福至心灵。 纪寒于是慎重地回答:“嗯,吃过几次,我觉得还不错。” “那这说明我们很有缘分,这家店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照烧鸡饭了,每次来我都会吃,比食堂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真的吗?”纪寒终于找到机会表达前世的疑问,“你是那种永远只点同一种食物的人吗?” 杨夕时:“算是吧,如果发现了一种很合我口味的东西,那我通常就不会点别的了。这样不是很稳定吗,可以完全控制自己将要吃到的东西是什么味道,而且可以有信心地预计,一定是很美味的味道。” 纪寒手中的筷子停了几秒,她大概能理解杨夕时所说的话,但又觉得不可思议:“那我们可能其实……不有缘。” 认真吃饭的杨夕时愣住了,第一次抬起头,没想到纪寒会这么说,脸上的失落,不知是因为纪寒没认可这份照烧鸡饭,还是因为她说:我们并不有缘。 纪寒也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这么绝情的话,连忙找补:“就是说,我是那种会把一家店的菜单上所有东西,从上到下挨个点一遍的人,而且我还从来没遇到过让我认定‘非你不可’的食物……所以大部分时候点饭都要花很久,哪怕是乐中的食堂也一样,选择困难症就是这一点让人困扰啊。” 听完纪寒的话,杨夕时思索片刻,认真说道:“这恰恰说明我们其实很有缘吧。” 这次轮到纪寒愣愣地看着她了。 也许是面前女生的眼神太过笔直,杨夕时笑了笑:“因为每次都点同一道菜的话,肯定有我可能很喜欢的菜被错过啊,但你每一种都会尝试,那由你来告诉我还有哪些好吃的东西,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杨夕时完全是认真思考过后,得出了和纪寒正相反的结论,所以充满自信地讲了出来。 埋头继续吃饭的她没发现纪寒手里的筷子已经很久没动过了。 纪寒发现,自己对感情这种东西的认知还是太过局限。 就像她明明知道杨夕时说得一点也没错,并没有多余的含义,却不由自主地诞生了这世上所有暗恋者都曾诞生过的错觉—— 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我们还会有无数一起吃饭的机会,我来帮你尝过所有菜单,你只要挑你最喜欢的就好。 或者将这些错觉统统概括一下吧,那就是: 我喜欢的那个人,或许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9. 第 9 章 纪寒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重逢仅仅一周,已经胆大妄为到产生这样的错觉。她连忙埋头吃饭,风卷残云地将照烧鸡饭全吃完了,和杨夕时几乎同一时间吃完,只是她基本上没尝出剩下的饭是什么味道。 “等下你要回学校吗,还是直接回家?”纪寒主动问道。 到了高三,绝大多数乐中学生都选择走读,纪寒记得杨夕时也是其中一员,但她不知道杨夕时家住哪里,只知道她会在车站等车,所以应该是搭公交车回家。纪寒家离得近,通勤都是步行,在路过车站的时候往往会驻足片刻,给视线留足扫描而过的时间。 “我要回学校的。”杨夕时说道。 纪寒:“我猜到啦,因为你连书包都没有背嘛。” 两人一同离开了田师傅快餐店。夜色浓郁,圆月高悬,从饭店出来是个十字路口,穿过十字路口就是学校所在的小巷,小门就在小巷往里走十米的地方,这个时间行人和车辆都稀疏,十分寂静的模样。 纪寒抬脚就要走,忽然被杨夕时拉住袖子:“等一下!” 杨夕时来到纪寒身边和她一起等,纪寒才发现刚刚虽然是绿灯,但已经进入最后五秒的倒计时了。杨夕时和她并排站住时,绿灯转黄,纪寒微微转过头,在这个距离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杨夕时似乎比自己要高一点,但也差得不多,肉眼估计的话在五厘米之内吧。 杨夕时察觉她的视线,也扭过头对她笑了笑,纪寒不好意思地转头目视前方,呼吸时吐出的气息在寒夜中变作白雾飘起,又在转瞬间消散不见。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两百天了啊,时间过得真快。”杨夕时说。 “是啊。”纪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像杨夕时那样将倒数日的具体数字时刻挂在心上,她有比这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红灯变绿灯。 两人在校门口挥手告别,纪寒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会儿杨夕时的背影,确定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也没有一次多余的回头。 这反而令纪寒心中踏实了一点,她再次叮嘱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多年的社畜生活让她在任何开始揣测幸福的时刻都会多一分谨慎,除非这些幸福真正降临,不然墨菲定律总会在它们面前凭空变出拦路虎。 她用力拽了拽书包的背带,不紧不慢地向家走去,边走边复盘下午发生的一切,兴奋之余,疑云也涌上心头——前世的杨夕时究竟为什么会因为强闯红灯而出车祸? 刚刚发生的事已经可以证明这不可能出自她本意。 她可是会在无人的路口等绿灯的人。 - 纪寒的高三生活朴实无华且枯燥,和从前的打工生活一样规律,到家就是掏出作业开始刷题。一周过去,她踏进家门后的第一件事已经从玩手机变成了刷卷子,由此可见肌肉记忆也没那么难改变。刘莉红布置的背诵篇子她也没忘,打算等刷题累了再背,好用来转换心情。 虽然多出了小山高的题目,但是,没了糟心的领导和同事,没完没了的开会和加班,也没有了产出与KPI的压力,她甚至觉得高三也没那么辛苦了。 乐中非常重视体育教育,据说是校长亲自定下的方针。据传前几届有位学姐通过田径特长的加分考上了清华大学,在乐平这座小城轰动一时,自那以后,学校尤为重视体育人才的选拔,每周共三堂的体育课,不允许任何科任老师占用,必须让学生们在户外活动。各个项目的校队也建立起来,文舒就是专项跳高的一员,期中考试结束后的周六去省会参加了一年一度的省级大赛,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乐平。 纪寒在家里刷作业的时候,文舒正在回乐平的火车上,在她、纪寒和夏绮岚的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比完了,你们猜我跳了多少?” 夏绮岚很快发送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既然你这么说,那肯定是跳得不错。” “其实和平时训练发挥差不多。但我感觉省运会真有点说法的,不知道为什么好几个人都没发挥出正常水平,一直掉杠,看得我胆战心惊的。”文舒回复。 夏绮岚:“拿名次了?” 文舒:“第八。” 夏绮岚敲了填满一整排屏幕的感叹号,又连发了好几个祝贺撒花的表情:“我的天哪小文子,扬眉吐气了,全省第八诶!不对,今天不能叫小文子了,应该叫,文皇!” 吓得文舒发了个企鹅发抖的表情:“别别别,第八名而已,擦线拿到的名次,不过何教真是挺高兴的。” 夏绮岚:“你也太棒了,这得庆祝一下吧,要不就明天?纪寒寒也来吧@纪寒。” 文舒:“我没问题,看纪寒了。” 纪寒这一晚上罕见地进入了心流状态,因为每遇到一道考察新知识点的题目就要去查书和笔记,从而恢复记忆,这个连贯的过程打消了她在学习期间时不时摸个鱼的想法,不觉间竟忘记了时间。 看到群里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纪寒赶忙回复:“可以呀,时间上我没问题,恭喜你拿到名次,全省前八,真的太厉害了!” 她确实不太记得前世这场比赛的赛果是什么了。不过既然文舒最后能靠体育统考考上省师范大学,专业水平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日中午,她们三个约在市里一家西餐馆小聚,夏绮岚没能在现场送到文舒手里的捧花,在这次聚会补上了。 “好家伙,这么大阵仗吗。”文舒素来低调,不过这会儿也就嘴上还硬着了,笑容不受控制地从弯弯的眉毛里流露出来。 夏绮岚也看出她很高兴,将花束摆在餐桌靠窗那一侧,随后看向纪寒:“感觉纪寒寒最近有点不爱说话哎,是因为期中考试的原因吗?放宽心啦,我听刘老说你考试那几天感冒了,下次调整过来状态肯定没问题的。” 说着夏绮岚还轻轻拍了拍纪寒肩膀,朝她做了个鬼脸。

纪寒心里仿佛“咯噔”一声,说不上来的感觉,连忙晃晃脑袋:“没事啦,已经完全好了,这个季节得流感的人好多。” 西餐馆的食物造型非常精美,用后来的话讲算是“漂亮饭”,但纪寒吃得心不在焉。 她没想到夏绮岚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还去找老师打听了消息,知道自己期中考得不好,以及和刘莉红随口扯的理由。夏绮岚对待朋友一向热情且心细,但正是这种敏锐让纪寒发现,她的扮演并非天衣无缝,即使那扮演的是曾经的自己。 她已经忘记了高中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她和文舒、夏绮岚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吗?那时候的自己是热情又开朗,能和朋友就感兴趣的话题聊上很久很久的人吗? 也许真的如此吧。 但现在的她却做不到和后来疏远了的朋友们一夜之间就恢复到原来的情谊。 可为什么夏绮岚的关心又让她觉得这么温暖和感动呢? 旁边夏绮岚好像在求文舒明天陪她打羽毛球,文舒拗不过她的请求,当场答应下来。 “纪寒,你来不来?”文舒说着看向纪寒。 “羽毛球啊,我还没打过……”纪寒迟疑了一下,“我先看你们玩吧。” 纪寒其实有点想答应的,但是文舒小时候在球馆学过羽毛球,夏绮岚也在社团里练习过许久,两人打的是高端局,纪寒觉得自己加入只会使她们发挥不开。 - 乐中的学生们除了体育课之外,其余能参与体育活动的时间主要在下午课上完后、晚自习之前这段自由活动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操场上各种体育活动都办得如火如荼,然而此时季节已是深冬,天黑得早,天气也冷得出奇,实在是不适合活动。 不过高三学生们不强制住宿,走读生中午不必回宿舍休息,中午凭空多出了自由活动时间,又弥补了这一点。 有人中午会回家吃饭和午休,也有的在食堂吃一口就赶回教室上自习。纪寒属于后者,因为妈妈工作日需要外出上班,没有时间做饭。 夏绮岚和文舒通常是前者,但是她们想借午休时间去打羽毛球,所以和纪寒一起去吃食堂了。 从食堂回教学楼的最短路径是斜穿操场,三个人一起慢悠悠地往操场走,夏绮岚拎着一桶球,文舒背着球拍包,纪寒两手空空,打算回教室上自习,她还有好多要背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操场上有不少高三学生在散步,也有体力好的在慢跑或者打球。文舒和夏绮岚到操场角落找了一块无人空地准备打羽毛球,纪寒和她们分别后独自往教学楼走。 冬日阳光固然温暖,课业却还在教室呼唤。 然而没走几步,纪寒迈出的步伐就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儿,因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穿着棕色大衣的身影,正托着下巴坐在操场边沿的台阶上,好像在放空远眺,视线正对着操场的方向。 10. 第 10 章 纪寒在杨夕时身边坐下,杨夕时察觉到她的到来,没有表示拒绝的意思。 “你在看什么呀?”纪寒看向杨夕时,忽然发现她膝盖上还放着一本练习册,登时心下了然,“在这学习不冷吗?” “本来是带了书在吃饭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因为有道题目没想出来。”杨夕时说,“但是路过操场的时候发现有这么多人在活动,天气又好,忽然就想休息一阵了。” “是啊,该休息时就要休息,换换脑子有时候效率会更高。”纪寒肯定道。 她发现杨夕时的目光一直在操场上没移开过,不知是在看谁,循着她目光方向看去,竟然似乎是在看文舒和夏绮岚打羽毛球。她们两个在操场角落占了块空地,远离球场,不容易被不知从哪冲出来的球干扰到。乐中没有正规的羽毛球场,她们似乎是用附近的杆子作为场地分界的标志,有模有样地打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去活动?”纪寒问。 杨夕时扭过头来:“如你所见,没人陪我呀。” 纪寒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猜测了:“你想打羽毛球吗?” 如果是散步或者慢跑之类的活动,没人相陪也是可以完成的。 杨夕时:“有点想,我们班里也有很多人在打羽毛球,甚至是在教室里打,课间的时候,就在教室后面的过道里打。我想真有那么好玩吗,即使老师总是冲过来捉人也还要玩。但我一点不会,连球拍都没碰过。” 纪寒跟着她一起看了一会儿。 天朗气清,蔚蓝如洗的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温暖的阳光洒在她们脸上,她们并肩坐着的这片阶梯被渲染得安静又温柔。 纪寒想,自己的原则在杨夕时面前可以是灵活的,刚刚她还想着没看完的题目正在教室呼唤自己,而现在呼唤她的变成了表达出对打羽毛球产生了兴趣的杨夕时。 纪寒也完全没打过,但如果是陪她,纪寒觉得没什么不能打。 文舒和夏绮岚不愧都是专业选手,即使是对打和平球,也和业余爱好者的姿态很不一样,能打出持久连贯的回合,跑动也很积极。小小的球在她们的球拍之间反复流转,划出优美高扬的弧线。 纪寒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夏绮岚差一点接到文舒的回球,羽毛球落地,夏绮岚倍感可惜地叹息了一声。 而后注意到纪寒的身影:“哎,纪寒寒,你没回教室啊?” 文舒也走了过来,纪寒朝着二人笑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们还有多余的球和球拍吗?看你们玩得这么开心,我也想试试。” “有啊,小文子带了两对拍子呢。没想到你居然要来和我们打球,平时这种活动你一向都不参加呀。”夏绮岚抱着纪寒的手臂摇晃了一阵,随即松开,“我去帮你拿拍子!对了,你要和我打还是和小文子打?” 纪寒:拜托,你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血虐我…… “是外班的同学啦,她和我一样,也没怎么打过羽毛球,我们两个打就好了。”纪寒斟酌着用词。 “咦,谁啊?”文舒惊讶道,她们两个都不知道纪寒还有在外班玩得很好的同学。 “就是……” 纪寒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暗恋杨夕时这件事,不论前世今生,都被纪寒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公之于众过。她对杨夕时的在意也没有明显到会被两个朋友发现。她还在琢磨要怎么向她们介绍杨夕时的时候,没发现杨夕时已经直接走过来了。 “是她吧?”夏绮岚立刻会意。 “嗯,她是一班的杨夕时。”纪寒介绍道,一旁杨夕时也礼貌地笑了笑。 “纪寒你居然还认识一班的人。”文舒感到很惊奇,不过二话不说地从球拍包里拿出两副球拍,又从旁边捡了球递给纪寒,“请用!但是话说你们真的不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对啊,双打也很有趣的!”夏绮岚说。 纪寒看了看杨夕时,后者开口说道:“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吧,刚刚看你们打得好专业,我可能会拖你们后腿。” 一番客套后,纪寒和杨夕时带着拍子来到另一侧,纪寒将其中一个球拍递给杨夕时,又解开自己的衣扣,将羽绒服松了松,好方便活动。 “你的朋友们人真好。”杨夕时忽然说道。 “哎?”纪寒愣了一下,“是啊,我们高一就认识了,所以蛮熟的。她们确实都特别好。” 聊起朋友时的开心和骄傲,也是从语气里自然流淌而出,掩饰不住的。 杨夕时宝贝地抚摸着手里的球拍,握把上工整地缠了手胶,捏起来不硬不软,又有很好的防滑效果。她和纪寒面对面站着,两人拉开了距离,但没有站太远,第一次打球的小白,感觉自己可能也没法将球打到很远的距离。 “你先来吧!”纪寒热情地将球抛了出去。 杨夕时用手心接住球,然后左手持球,右手将拍子握在身前,想在松开手的同一时间击球,不过第一次失败了,球拍没能接住球,看着球笔直坠落下去。 “没事的,再试一次吧!”纪寒的声音立刻从不远处传来。 及时又热情。 没有任何不耐烦的催促,从内到外都是昂扬的真诚。 杨夕时想,纪寒可能不知道,在这样凛然的严冬里,她看起来也像一轮会发出温暖光线的小太阳。 第二次尝试成功了,球旋转着飞向纪寒。纪寒飞扑出去试图接球,球被球拍边沿的铁框弹开,发出咚的一声,反而飞得更远了。 纪寒乐呵呵地去捡球,想到对面和自己打球的人是杨夕时,她觉得连捡球也是有趣的。 只是——其中也夹杂着些尴尬。 她好像并不想让杨夕时看到她不擅长某件事的样子,不论学习也好,打球也好。即使她同样第一次上手羽毛球,但是杨夕时发球失误时,她永远最及时地出声鼓励;轮到自己失误,却会羞红了脸,不敢抬头看杨夕时的眼睛。 在紧张之 下,她们重复着发球和捡球,偶尔也能接到对方的球,这种少数情况出现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发出欣喜的惊呼,然后对视一眼。 渐渐地,纪寒好像也能集中精神在打球上,不再那么紧张,心里也不会没由来地突突跳了。她想,这也算是一种进步,运动就是会带来这样的魔力,她对杨夕时的喜欢没有减少,在她面前却能表现得更加自信了,生物老师是不是讲过这是内啡肽的作用,可惜那堂课她却没有好好听。 两人渐渐地打了一中午。 杨夕时比纪寒上手更快,有了几次失误后,她好像已经总结出了用怎样的姿势和力道,才能准确地用球拍中心位置击中羽毛球。 纪寒不得不感慨,就算高中生底子好,但前世的自己毕竟缺乏锻炼,这还没打多久呢,就感觉右臂隐隐传来酸痛,这要是隔夜之后,怕是酸得抬不起胳膊了吧。 更倒霉的是,她还在一次接球的时候不小心将脚崴了。 大概是看到她露出有点痛苦的表情,杨夕时立刻收了拍子跑上前:“你没事吧?” “……好像扭到了。”纪寒试着活动左脚脚踝,类似准备活动最后一节的动作,发现活动的时候还很酸痛。 “快去休息一下吧,我去帮你还拍子。” 那边文舒和夏绮岚还在打球,杨夕时将两副球拍和球摞在球包上,又小跑着回到纪寒身边:“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纪寒:“应该没大事,回教室吧。” 但她刚走两步,就倒吸一口凉气,好像不是普通的崴脚,是有点儿严重的那种。 杨夕时看出了她的不舒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还是去医务室吧,看一下更放心。” 却没发现纪寒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隔着厚实的羽绒服,也没办法感觉出来。 纪寒刚才有所进步,冷静下来的心脏,一瞬间再度狂跳起来。 因为杨夕时正结实地搀着她的胳膊,有力地将她受伤那边身子的重心撑起,好让她走路时只要健康的右腿发力。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的肢体接触,纪寒从前想都不敢想,更是从未料到会发生在这样的情境下。 “……我自己去吧,快上课了,会耽误你时间的。”纪寒声如蚊呐。 “那怎么行?”杨夕时二话不说表示反对,托着纪寒的身子往前走,“你是为了陪我打球才受伤的,而且我扶着你,受伤那边腿就可以少发点力,也会好得更快呀。等会儿看完我再陪你回班。” 纪寒不再说话。 杨夕时总能将道理讲得天衣无缝,在她面前,自己会感到哑口无言其实是某种毋庸多言的真理。 何况热度正源源不断地从她搀着自己臂弯的位置传来,脚踝的痛楚仿佛也消失了,纪寒只想这么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到医务室——最好永远都到不了。 这样她就能和杨夕时一直黏在一起,走在一条永无尽头的道路之上。 11. 第 11 章 高中的医务室理应是个比较清闲的场所,但好巧不巧的是,纪寒她们过去的时候,里面恰好有学生在就医。 纪寒不算特别急症,就和杨夕时在医务室的帘子外面等候,没过多久帘子被里面人掀开,几个学生谈笑着走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却都愣住了: “杨夕时?你怎么在这儿?” 杨夕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转身对纪寒说:“我们进去吧。” 她搀着纪寒走进医务室,那几个学生也很快就走了。 纪寒坐在小板凳上,老实地脱了鞋接受校医检查。 “你们这些同学啊,锻炼身体是好事,但也得注意安全不是?今天这是伤的脚,还好不影响复习。”校医一边看一边碎碎念着,“还行,先冰敷吧,鞋子最好别穿了,明天起床之后再看看,要是还疼的话,得去医院看一趟。” 纪寒估摸着应该没那么严重,但是再嘴硬的人也不敢说医生的不是,况且冰敷之后,疼痛的感觉瞬间消去大半。 冰敷需要十五分钟,纪寒倚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杨夕时在旁边陪她,帘子一拉,校医隔绝在外,阳光从病床上的窗子洒进来,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让人觉得这是个干净且安心的场所。 “刚刚那几个是你认识的人吗?”纪寒随口问道。 “嗯,都是我们班的同学。”杨夕时一笔带过地说,与此同时,已经从书包里翻出之前坐在操场边上在看的那本书,埋头认真翻看。 纪寒不再打扰她,只是对刚刚那几个从医务室走出去的学生耿耿于怀。那几个人她都不认识,但她相信自己多年在职场摸爬滚打培养出的对人际关系的直觉。掀开帘子见到杨夕时的时候,那几个学生下意识地露出的震惊情绪中,夹杂着几分不爽和不屑,诚然没有多到会影响他们正常相处的程度,但这种无意间流淌出的感情才最难作假。 杨夕时的同班同学,似乎对她怀揣某种成见。 而从杨夕时的冷淡语气来看,她知晓这种成见的存在,也并不屑于去解释。 这或许也说明了为什么她在纪寒印象中总是独来独往。 纪寒并不觉得高中生一定要有朋友,或者说要将人际关系处理得天衣无缝。能否在学校里结交到朋友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志趣是否相投、能否融入校园生活的集体环境……以及是否有与人结伴的需求。如果杨夕时真的和同学之间存在龃龉,纪寒也只会觉得,不愧是自己喜欢的人,永远不会随波逐流,不会为了融入集体而低头,在十八岁的年纪就能享受孤独。 她可是经由漫长的观察和真实接触过后,知晓杨夕时就是这样美好的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纪寒看到她身边出现任何异常时,都会忍不住阴谋论——那场明年即将发生的车祸会与他们有关吗? 系统已经间接表达了车祸存在外因,而且不可能是杨夕时主动触发的。 纪寒微微闭上眼,看似眯着,实则是在回忆方才那几个学生的样貌。从医务室走出时,他们很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围住了中央那个受伤的学生,而伤者眼眶附近有道伤疤,是个非常明显的外貌锚点,看一眼就会记住。 她想去找他们聊一聊。 冰敷完之后,杨夕时和来时一样,扶着纪寒往教学楼走。 依据校医的叮嘱,纪寒手里拎着自己的鞋子,离开医务室的暖气范围后,寒风吹来,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冷不冷?”杨夕时指的是她只穿着袜子的左脚。 冷肯定是有点冷的,但是有杨夕时搀着,纪寒根本不介意这段路再长一点。 她摇了摇头:“还好。哎,算算时间,下午课已经开始了,你们老师不会批评你吧?” “多大点事儿。”杨夕时笑了,“这个阶段上课无非也就是讲题、讲卷子。” 潜台词是,对我来说,这些内容不是非听不可,更没有陪着你重要。 进入教学楼后两人才犯了难,纪寒的教室在三楼,爬楼对现在的她而言负担太重。 她们在门廊里停了下来,杨夕时忽然松开纪寒,取下背着的书包,然后说:“我背你上去吧。” 纪寒:“……啊?” 她单脚原地跳了两下,感觉依靠自己的力量,蹦上三楼确实有些费劲,可她看着杨夕时单薄的身躯,想到自己是比较匀称的体型,她怀疑杨夕时背不动自己,就算背得动也要费不少力气。 而且,这个动作的话,感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能让她的胸口直接感知到她后背的温度。 这样的距离下,她的心跳和她的身体之间也没了阻隔,恐怕会立刻暴露于众。 纪寒只是想想就将这个选项快速剔除出大脑。她眨巴着眼睛:“为什么不坐电梯?” “学生不能坐电梯呀,上上周升旗仪式时不是还通报批评了一个偷偷坐电梯的学生么。”杨夕时回忆道,“当时主任还特意强调,如果确有特殊情况,还要开具病假条审批通过,拿着一个定制的什么证才能去坐……” 这么折腾的吗? 纪寒真的一点也不记得还发生过这种事了。不过仔细想想,高中三年,前世的她确实一次电梯也没坐过。乐中算是市里硬件条件最好的高中了,所以教学楼里还装了电梯,不过平时仅限教职工使用,她偶尔能在路过电梯时听到门“叮”一声开启,有老师从里面走出来。 平时不允许学生乘坐可以理解,毕竟学生人数太多,电梯承载量又有限;可是就连受伤的学生也要经过这套复杂的流程才能坐电梯,一瞬间就让纪寒梦回上班时复杂的行政流程,日常请个病假要层层上报,领支签字笔都要逐级审批,她早就厌倦了这种冗杂的形式主义。 她不相信学校的规定要跑在突发事项之前。 学校这种地方,在她印象里比公司更有人情味得多,应该,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 这会儿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一楼门廊非常安静,既没有讲课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教职工经过。

纪寒想了想:“还是去坐电梯吧。” 没想到杨夕时连犹豫都没犹豫:“好啊,走!” 搞得纪寒反而愣住了:刚刚不是你说学校不同意坐电梯的吗? 杨夕时重新背上书包,搀着纪寒往电梯方向走,按亮了上升按钮,在电梯门“叮”一声开启的时候,亮堂的电梯灯照在她的脸上:“如果真遇到了老师,我会吵赢他的。” 说罢,她伸手绕过纪寒背后,按下数字三。探身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发丝轻轻擦过纪寒的脸,纪寒又闻到了女生身上清新至极的气息,和医务室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狭小的电梯轿厢里,杨夕时认真地托着她的手臂,源源不断地将力量传递给她,那双手仿佛永远也不会松开一样。 纪寒低下头,将脸转向杨夕时看不见的方向,释然地笑了。 - 杨夕时一直将她送到教室门口才离开,恰好碰到刘莉红路过,又是好生一阵叮嘱,不过她似乎已经把上次背书的事情忘了。 这一下午纪寒都没离开过座位,她这症状没严重到需要拄拐,但金鸡独立也不方便在人流密集的走廊上活动。倒是文舒和夏绮岚下课之后立刻扑过来,帮她又是接水又是领卷子,纪寒很感动,同时也很不好意思。 她们彼此疏远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线的未来,此时此刻她们仍旧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如果她忽然表现得冷淡起来,那感到难受的应该是朋友们吧。 甚至她们的未来也能改变,也许这份友情还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纪寒觉得自己要先改变心态,这样才能有改变未来的勇气。 于是她笑眯眯地趴在桌子上,看向身前的夏绮岚:“中午玩了一阵,感觉打羽毛球还挺有意思的,等我脚伤好了之后我还想和你们一起打,到时候可不要嫌弃我啊。” “放心,我会教你的!”夏绮岚一拍桌子,“哦对了,到时候叫上你那个一班的朋友一起来吧!” 对于纪寒悄无声息认识了重点班的朋友一事,她们都很好奇。 放学前,刘莉红特地到班上宣布:周三要体检,高三学生统一去市里的另一所中学体检,会有大巴车接送,不用做什么准备,要求同学们遵守秩序听从指挥,争取快去快回。台下小小喧哗了一阵,原因无他,即使这种小事,在枯燥的高三生活里也是难得的调剂。 纪寒脚受伤了,知会刘莉红之后,她特许纪寒不用参加晚自习,放学后可以直接回家。于是纪寒早早就收拾好了书包,离开教学楼前,又在一楼大厅驻足,看到最新张贴出来的高三期中考试学年大榜。 每逢大考的下一周,教学楼大厅里总会准时挂出核好分数的排名,公示一周时间。按照总分排序,姓名后面紧跟着的数字就是成绩,只有前两百名的学生会被贴出来,自然没有临时顶上阵的纪寒。而杨夕时的名字则在排行榜的第一页,从开头数下来,年级第十四名。 纪寒感到高兴,杨夕时考得好,她也觉得胸口像是绽开了一朵烟花。 12. 第 12 章 次日一早,纪寒非常果断地去了医院。 高中的时候同学们往往舍不得请假去看病,担心耽误课程进度,最多去医务室拿点药吃。纪寒记得经常有同学得流感之后一咳嗽就是一周,而且在学校这种集体环境中,传染病的传播速度也特别快,体质弱的话每逢换季都得度一次劫。 纪寒上学时也没有多少去医院的经验,直到工作了之后,她发现该请病假的时候就要请,没人会因为自己带病坚持上班就提高对自己的评价,更何况如果能及时去看医生,很多毛病都能在早期解决。 在十年后的杭城,信息化已经全面铺开,挂号、刷医保、取药等环节都可以在手机上操作,软件十分便利。但纪寒去到乐平市立医院时,发现这里还保留着非常传统的就医模式,要到窗口排队挂号,购买病历本,然后去科室等着叫号,不能提前预约时间,很不灵活。 她拿着一沓病历本和小票,乘电梯去二楼,站在她前面的是个老婆婆,好像也是独自来就医的,先纪寒一步出了电梯之后,还没走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似的,忽然摔在了地上,手里拎着的袋子也洒了,药瓶、证件和眼镜盒等物件咕噜噜滚了一地。 这一幕被纪寒的余光捕获,她的身体反应先于大脑,直接冲上去扶着人慢慢站起来:“婆婆,您没事吧?” 这时候的纪寒连自己有脚伤都忘了,扶起老婆婆后又蹲下去利索地帮老婆婆将洒落的物品都收集到袋子中。 老婆婆满头花白卷发,脸上皱纹很深,看上去年事已高,起身时有点费力的模样,双腿打着颤。她的穿着打扮朴素却干净,有股清新剂的味道,看得出是对自己的外表有较高要求的人,接触的时候并不让人打退堂鼓。 纪寒将袋子交给老婆婆,那是个菜场里十分常见的塑料袋,递到老人手中,她却没有接过。 老婆婆呆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谢谢你啊,小姑娘。”她用爬满皱纹的手用力攥住了塑料袋,牢牢地,再也不肯松手。 “您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要去哪个科室,我送您过去吧。”纪寒更担忧老人家的身体状况。 老婆婆又愣住了,她环顾着四周,见到各式行色匆匆的患者们和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们跑来跑去,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随即发现手腕上环着一个塑料袋,连忙掏出眼镜颤巍巍地戴上,又从一摞杂物里翻出一张字条。纪寒连忙凑上去看,字条上手写着今天的日期、“上午”和“26号病房”这几个信息。 “26号病房,您是来住院的吗?”纪寒看了看附近,恰好电梯门旁边就贴着医院各楼层的功能分区,住院区在四楼。 “……住院,对,是住院,”老婆婆这才想起来,朝着纪寒友善地笑笑,“谢谢你啊小姑娘。” “住院应该是在四楼,您自己一个人吗?”纪寒干脆好人帮到底,“我送您过去吧,这院里科室多,到时候您还得找一阵子。” 老婆婆想要推辞,但纪寒已经大大方方地按了电梯按钮,在电梯抵达后,率先一步进入门内,按住了开门的按键,直到老婆婆小步走进轿厢。 “谢谢你,真是好孩子。”老婆婆一路上都在感谢纪寒,搞得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 纪寒很快将她送到了四楼住院区,恰好附近有护士路过,似乎认识这位婆婆,连忙快步上前,语气因为焦急有些发冲:“这都几点了,怎么才过来啊!你是患者家属吗?”最后一句是对着纪寒说的。 “啊,不是的,我刚刚恰好遇见这位婆婆,她好像迷路了,我就正好送她过来。”护士的态度有点冲,但纪寒能理解她可能只是心急,便耐心地解释道。 果然那位护士不好意思地赔笑:“哦,这样啊,不好意思,我是太着急了,谢谢你啊。” 随后急急忙忙地将老婆婆领走了,离去时还小声抱怨着:“这家人怎么回事,让这种病患独自来医院,还耽误了好多时间……” 纪寒对医患间的争执摸不着头脑,只当这是碰巧遇见的小插曲,送完人后就赶回二楼骨科,幸好还没过号。等她在椅子上等得昏昏欲睡的时候,终于叫到了她。骨科医生灵活地一通揉捏,下了结论:“没大事儿,不用拍片子了,静养一周就差不多,以后再参加活动之前要先做好准备活动啊。” 病情很轻,纪寒心底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又回家休息到午休结束,赶回学校上课,想着恢复得快的话,很快就又能和杨夕时打羽毛球了。 - 正如刘莉红事先预告过那样,周三一早就是体检。被体检占了课的老师们也没办法,只能摇头苦笑,推掉课程进度,毕竟每年一次的例行体检更为重要。 学校里停了十几辆大巴车,几乎将空地全挤满了,因为要将学生送到市里一所被临时改造成体检中心的学校。 大巴车旁围满了在老师指挥下排队上车的高三学生们,场面有些混乱,这也算是高三生活里少见的“意外”时刻,一旦离开了教室和考试的束缚,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简直喧嚣得如同夏蝉。 杨夕时被包裹在这种嗡鸣之中,只觉得脑壳发痛,手心虽然携带了一本随身背诵的小册子,但在你推我搡的环境里也很难读得进去。 她排在一班队伍偏向末尾的位置,等着前面的学生挨个上车,快排到自己的时候,司机忽然探头对车门口的负责老师说:“你们班学生太多,要匀一部分去其他班车上。” “这种事怎么现在才说?”老师也很惊讶的样子,抬眼望向队尾,只见乌泱泱的一片人,根本分不清还有多少自己班的学生没上车。司机那边在车上统计人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折腾半天也没搞清 楚。 杨夕时已经完全忍受不了了,在老师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扭头从队伍里溜了出去。 离开了队伍,在同样拥挤的人群中穿行而过,目光无意识地从每辆大巴车窗户上标识的班牌上扫过。 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消失。 高三十二班那边同样在组织学生排队,纪寒正被文舒和夏绮岚两人紧紧围着,她们说纪寒伤还没好,随时需要搀扶,两个人可以做纪寒今天的护驾骑士,搞得纪寒哭笑不得。 轮到纪寒上车时,夏绮岚在台阶上朝她伸手准备扶她,而与此同时,另一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力量很足,纪寒没费一点力气,直接被抱上了车。 “谢谢啊……”纪寒边转头边说,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文舒的手笔,一回头却看见一张清冷如雪松的脸,脑海忽然一片空白。 “……你怎么来我们班了?”纪寒看着杨夕时近在咫尺的脸,呆住了。 “我们班的车满了,只好来蹭你们的车啦。”杨夕时眨眨眼睛,“快走吧,后面同学还在排队呢。” 纪寒飘飘然地跟着杨夕时一同落座,大脑有些运转不过来。车里没有连着两排空闲的座位了,夏绮岚和文舒一起坐在后排,纪寒自然和杨夕时坐在了一起,杨夕时在靠窗的座位,脑袋贴着窗子往下望,手掌轻轻按在窗户上,隔着这层玻璃,那种令她头晕脑胀的喧嚣终于渐渐远去,重新进入一个令她感到安心的环境之后,她放松得仿佛可以睡着。 “怎……怎么只有你一个同学来这辆车了啊。”纪寒还没摸清状况,刚才被从背后抱住的时候,她没有什么感觉,可当知道那是杨夕时之后,她感觉热度一直从后背烧到脸颊,见她一直盯着窗户看,只好不知所云地问了一句。 杨夕时缓缓转身,变成用肩膀靠窗,垂着脑袋看纪寒:“因为我想来找你啊。” 一瞬间天地寂静,纪寒仿佛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和世界隔着一层隔膜,只能听见咚咚、咚咚的声音,好似远古时代的战鼓,那声音越来越大,鼓声逐渐接近她的耳膜,随后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带着酸涩又不足以被称之为痛觉的情绪,在胸口整片抹开。 她艰涩地吞了吞口水,发现再也说不出话了,面前女孩子的眼神有点游离,仔细看去,白皙的脸上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肉眼可见的疲惫。 这才是一个高三重点班学生真正的身体状态,纪寒一瞬间剧烈地心疼,甚至压过了自己的兴奋。 “休息一会儿吧,大概要二十多分钟才到那边呢。”纪寒条件反射地说。 没想到杨夕时反倒坐直了身子,咧嘴笑道:“你这说的好像我妈妈会说的话。” 纪寒沉默了。 一个本质二十八岁的灵魂,果然还是和十几岁的年轻人们有代沟吗…… 13. 第 13 章 大巴车缓缓启动,终于驶出了逼仄的学校,驶向北方冬日的街头,一片灰白荒芜的色泽。天空是笼罩着浓云的青白色,道路两旁一排排落尽了叶子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笔直伸向天空,褐色的枝条将天空切割为不规则的多边形。 刘莉红正一边点名,一边发放体检单。纪寒伸手接过自己的体检单,杨夕时就在她身边撑着车窗发呆,但刘莉红一点也没发现车上多了个不是自己班的学生。 体检单就是一张贴着个人信息条码,并记录了所有待体检条目的A4纸。纪寒拿到后才想起来,向杨夕时问道:“你有这个吗?” “有,下楼之前就发了。”杨夕时拍拍自己的书包。 “哦。”纪寒点点头,不说话了。谁叫刚刚的杨夕时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换成别人的话纪寒都要以为自己被撩了,但如果是杨夕时的话……纪寒只会想,说是朋友也完全合情合理呢。 “喜欢”这种情绪叫人无比患得患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干脆连“得到”的预期都不要给自己留下才安心啊。 身旁,杨夕时忽然坐直身子:“刚刚确实有点困,不过现在已经精神过来了,不睡了。” 纪寒:“这样的吗?那你肯定要看书了吧。” “我倒也没那么争分夺秒……”杨夕时狡黠地看着她,“感觉你对我有很多误解。” 纪寒的心跳又开始加快起来,真的是误解吗?不过,就重生这两周里她对杨夕时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上一世整整三年的旁观,那时候的杨夕时在她心中的形象无限接近于——从任何角度看都很完美,所以天然带着一层不易近人的面纱的高岭之花,然而这两周里,她看到了会在老师面前用小聪明逃过惩罚的杨夕时,会一直点同一种喜欢的食物的杨夕时,心里其实很想打球,却宁可一直坐在场边发呆,有点小别扭的杨夕时…… 每一种都让她觉得自己更接近她的心。 每一种都让她觉得她变得更加可爱。 纪寒撇了撇嘴:“真的是误解吗,你成绩明明那么好……” 谁知道杨夕时的神情忽然黯了黯:“是啊,所以就算休息时间也都在看书,很合理吧。” 她向纪寒伸出左手,手心里是刚刚在外等车时还在看的单词本,纪寒接过来翻看了几页,因为是那种可以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纸页面积很小,杨夕时在上面记的单词和例句也都用了最小号的字体,让纪寒想起半开卷的大学期末考试,所有学生都在一张A4大小的Cheatsheet上做“微雕”,尽可能抄下更多定理。 纪寒只看了一眼就“啪”地把本子合上了。她觉得刚刚杨夕时的反应不像一般人被夸奖成绩好时的反应,但正好她纪寒也不是推崇要无时无刻学习的人:“哪里合理。” “嗯?”杨夕时好奇地看着纪寒。 “高三说到底只是高中的一部分,而高中也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了……我从来不相信‘熬过这段时间未来就自由了’这种说法,人这一辈子其实只能活一个瞬间,就是此时此刻罢了。难道高中这段时间的人就不生活了吗?都是因为高考意义太过重大,才会有那么多人在高中时代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比如做题……” 聊到这里,纪寒的话匣子才打开了。站在高考结束十年后的节点往回望,有时候她甚至不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何如此看重这场考试。“苦熬三年”未必能带来更美满的人生,但十几岁的青春年华里却的确有一段时间被苦熬着度过了,而后来经历更加辛苦的本科时代与工作时代,更让纪寒觉得,能吃苦的人只会有吃不完的苦。 “但是我真的很佩服你。虽然你也是那些成绩很棒的同学的一员……”纪寒指的是贴在一楼的那张榜单,“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其中一部分内容,比如说,数学。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这种情绪。” 因为你甚至将这种情绪分享给了我。 ——还有那天坐在台下的所有人。 杨夕时怔住的神情渐渐融化,随即笑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 纪寒有点紧张,她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简直是“暴论”频出。 “但是说得很好,我支持你。” 两个女孩一起笑了,恰好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惯性导致她们的身子晃了一下,成了上一段对话的句号。 “既然不用看书,那找个其他办法打发时间吧。你觉得呢?”杨夕时说。 “好,但是我没什么想法。”纪寒摊手。对她来说,没有手机的情况下,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杨夕时思考了一阵:“我们可以来玩个游戏,很简单,只要有两个人就能玩的那种,就叫它‘猜词游戏’吧。” “什么样的规则?” “我们一个人出题,一个人猜。题目的话,最好是有实物的词,比如物件,食物,或者人也可以,要我们两个人都知道的。猜的那个人提问,出题人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看经过多少问题之后可以猜到。”杨夕时说,“比如你现在可以想一个词,不要告诉我。” 纪寒来了点兴致,猜什么呢?还得是她们两个人都知道的东西,她第一反应想到了那天晚上,她们两个人都吃的是田师傅家的照烧鸡饭。 就它了。 纪寒点头:“我想好了。” “那我提问了……”杨夕时顿了顿,“是活的吗?” “不是。” “是学校里能见到的吗?” “不是。” “是吃的吗?” “是。” 杨夕时略加思索:“是中餐吗?” “呃……”纪寒迟疑了一下,这应该算中式快餐吧? 杨夕时见状连忙提醒:“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啊。” 纪寒连忙答道:“是。” “我想想,是包含米饭的食物吗?” 纪寒点头。 杨夕时忽然笑了,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得纪寒一 阵眩晕。 “我猜是照烧鸡饭,田师傅那家的。” 纪寒身子软了下来:“没错,是这个。” “因为我刚刚强调了谜底需要是我们都知道的东西,所以你想谜底的时候被这句话引导了,又是吃的,就让我想起来那天我们一起吃的饭了。”杨夕时复盘道。 “是啊,这么来看的确挺简单的。” 毕竟她们只一起吃过一顿饭啊……纪寒想。 “没关系,等到我们以后一起吃过更多次饭之后,可猜的谜底就会变多了。”杨夕时在纪寒震惊的目光中再次发表了惊人言论,“好,轮到你来猜了,我已经想好咯。” 纪寒渐渐明白了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本质上它属于分类学的范畴,考察依赖多少次二分才能完成对谜底的分类,此外还要看对出题人的了解程度。杨夕时这一轮定下的谜底比较刁钻,纪寒各种正常和离谱的问题都问了一轮,终于猜了出来,谜底是她们共同的语文老师刘莉红。 “哎——还能是人的啊。”纪寒仰天长叹。 “是呀,之前就说过可以,这可不算违反规则哦。”杨夕时笑眯眯地说,“下一轮你出吧。” 纪寒想,既然谜底可以是人,那她干脆出一个杨夕时肯定猜不出的谜底好了——那就是杨夕时本人。 应该没人猜词的时候会觉得谜底是自己吧? 想到这个谜底的时候她有点激动,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坏心了,清清嗓子,故作正经道:“嗯,我想好了,你问吧。” 杨夕时十分认真地注视了她几秒,看得纪寒有点发毛之后才问:“是活的吗?” 纪寒点点头。杨夕时的习惯就是用分类粒度最高的问题来快速锁定答案。即使只是个打发时间的小游戏,她也习惯性地寻找最高效的解决方法,这对她来说是纯粹的乐趣。 “是人吗?” “是。” 大巴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纪寒心里一慌,心跳也停了片刻,因为杨夕时几乎是立刻问出下一个问题:“在这吗?” 纪寒发现车里的空调也开始烧得她脸颊发烫了:“……是。” 果然,杨夕时看着她的目光愈发幽深,车头在这时候打了个弯驶入路旁的校门,窗景在杨夕时背后飞速漂移,纪寒觉得自己被这样的目光完全看透了,她的心脏是赤裸的,用双手一齐捧出来的一颗真心,只有被触及的时候才有这种想要将自己整个人埋藏起来的难堪。 车子又晃了一下,停住了。 四周是无数正在起立的人影,杨夕时不想被其他不同班的同学注意到,下意识地倾身,于是她的气息也扑在纪寒脸上,纪寒再度闻到熟悉的清新气息,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声音有点沙哑:“是我吗?” 无比清晰,无比自信。 纪寒的手指已经深深陷进了柔软的坐垫,看着女生胸有成竹的笑容和眼神里暧昧不明的情丝,终于败下阵来,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答:“……是。” 14. 第 14 章 纪寒她们这次的体检只是例行体检,不是正式高考体检,项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排队了。有些项目当场就出了结果,和前世相比,纪寒在身高不变的前提下,体重减轻了足足10kg,肺活量也上了三千。 纪寒感慨的不是高中生身体好——没日没夜地做题的学生,身体又能好到哪去?不管是胖是瘦多半都是累的。只是相比之下,社畜的身体更是差到一定程度了,当时她的体检报告可是从头到脚都飘着红。 还有测视力、心跳、色觉之类的经典项目,在纪寒看来都挺好玩儿的。 杨夕时本来一直陪在她旁边,也是为了随时搀着她,但没走两步就被一班的班主任看见了,问她上哪去了赶快过来。纪寒也拍拍杨夕时:“我昨天去过医院了,大夫说没什么事,我自己也会注意的,你放心吧,很快就能好的!” 杨夕时这才回到一班队伍,纪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不和她呆在一起也挺好的。 ——保护心脏健康人人有责。有时候朋友撩起来才是真的没大没小。 刚刚杨夕时轻松猜出谜底的模样还在自己面前,那已经不是单纯聪慧可以解释得清,而是她十分笃定自己的名字存在于纪寒的谜底候选中,也就意味着她整个人被看了个透。 她们之间的交往,应该不全是纪寒在单方面主动吧,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看出了纪寒深藏于心的秘密。 但纪寒对此却没有信心。 回程的车上,杨夕时没有再来,纪寒和文舒、夏绮岚一起坐在最后一排宽敞的连座上,相谈甚欢,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 一周后,纪寒体感自己的脚伤完全好了,为了放心,又去了一趟校医院,得知了同样的结果。 她兴奋地立刻通知了文舒她们,毕竟这一周整天窝在教室里,纪寒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活动。 “那明天中午?”夏绮岚提议道,“纪寒寒去叫上一班的那个朋友,一起打二对二吧!” “她叫杨夕时。”纪寒迫不及待地又和朋友们介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去问问她有没有时间。” 纪寒兴奋地跑出了教室,三步并作两步下到高三一班那一层,把脚伤的事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到高三一班门口时,她恰好看见有个同学正在往外走,伸手一拦:“同学你好,麻烦帮我叫一下杨夕时。” 拜托,高中的时候,跑到另一个班里,胸有成竹地说出“帮我叫一下某某”这种句式,简直太酷了好吗? 被纪寒拦住的那人低头看了纪寒片刻,纪寒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声,这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么?她随手一拦就能拦下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偶遇的伤疤脸,她要开始吐槽这到底什么孽缘了。 眼眶附近有伤疤的男生倒没说什么,转头就朝着教室里喊了一声:“杨夕时!有人找。” 他话音还没落,教室里就传来起哄的声音:“呀,扬哥,你怎么会找她有事?” “说什么呢?不是我,是外班的人找。再乱造谣我把你嘴拧下来。”男生传完话就扭头离开了教室。 纪寒双手插着兜,靠在教室外面这一侧的墙上等杨夕时。刚刚这段无伤大雅的对话反而让她对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更好奇了,同时又有点烦躁,她可不记得前世有这么个人在杨夕时身旁出现过。 过了一阵杨夕时一脸困惑地走出教室,看见纪寒时,困惑变成了欣喜:“是你呀!我说怎么会有人来找我。” “我腿好了,明天中午要不要来打羽毛球?和我的朋友们一起打双打。”纪寒连忙说。 “是上次那两个女孩子吗?我感觉她们打得很好哎,她们真的不介意我去吗?” 纪寒笑笑:“你放心,她们人都很好的。最主要的是,她们其实很早之前就缠着我要玩双打,说是双打和一对一的乐趣不一样,只不过我以前总拒绝她们……不过你也一起的话,那我就答应她们,怎么样,去吗?” “好啊,那非去不可了。”杨夕时果断同意,两个人又寒暄几句才分开。 次日夏绮岚早早去操场占了块好位置,比上次的位置要宽敞,纪寒等人吃完午饭后也很快去操场找她。万事俱备,奈何这天天气不好,正午时分便妖风阵阵,文舒尝试发了几个球,羽毛球飞出的轨迹受风力影响较大,划出了十分不规律的S型。 “可惜,这样的天气应该是打不了了。”夏绮岚叹息,“如果学校有室内运动馆该多好。” 纪寒望向天空,这一周来似乎都是这种阴云密布的天气,不出太阳的时候,严冬的威力不容小觑,她只是停止活动几分钟,就感觉寒风在往外套里渗。这样的天色仿佛在酝酿某种不寻常的气象,杨夕时同样仰着头:“看起来像是快要下雪了。” 下雪? 纪寒猛地一惊,望向天空的神色忽然就不一样了。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雪了。 位于长江以南的杭城,是前世的她高中毕业后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即使冬天最冷的时候,气温也不会低于零度,更别说见雪了。日子一长,北方这种陪她长大的干燥冷气反而变得陌生。 今年入冬以来应该是下过几场雪了,纪寒刚重生回来那天,就看到道路两旁有积雪堆久了以后变成整块整块的灰色的冰。 但她还没见到雪落的一刻。 身边的杨夕时则是面不改色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刷了刷:“天气预报傍晚开始有概率降雪。” 一旁夏绮岚眼尖,惊呼着扑过来:“你们班居然不收手机!” 乐中高三年级的电子设备管控情况是由班主任全权负责的,刘莉红实施的是严格的收缴制度,全班学生的手机都锁在教室左上角的透明柜子里,每个柜门上都贴了名字,所以谁没交手机一目了然。 杨夕时从容地将手机关机,放回书包:“其实我们班也是收的。”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杨夕时!”夏绮岚和文舒围 上来,嘻嘻哈哈地推搡着她,好像一下子就熟了起来。 只有纪寒一点也不惊讶,她早就知道杨夕时乖乖女的外表下藏着颗叛逆的心。 杨夕时在文舒和夏绮岚同时“围攻”之下抬起头,望向面前纪寒,神情平静如水。 “你说,天气预报会准吗?”杨夕时问她。 “我希望是准的。”纪寒说。 因为她想看看阔别已久的雪,所以一直到傍晚之前,她都会心怀期待。 不过这场雪直到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地下起来。 纪寒正在全神贯注地和数学对线,重来一世,这依然是她最搞不定的难题。这周因为不方便活动,她便老老实实在桌前看书,语文的古诗词基本都背好了,历史政治大部分也是靠背,英语则是她唯一一个比前世掌握更好的科目,毕竟她工作时还经常用得到英语,只有数学,她觉得当年那个能考120多分的自己简直是超人般的存在。 就在这样激烈的搏斗中,窗外开始有微茫的雪花在飘。纪寒甚至顾不上察觉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在干燥的教室里想题想得口干舌燥,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抬起头,就看到斜前方的窗外飘着星星点点的闪光。 是雪花被风吹起,又被路灯的光柱照亮后呈现出的姿态。 莫名的兴奋让她心跳加速,连度过接下来的晚自习都变得更有动力。 十一点,高三年级的晚修结束。 纪寒背着包下楼,隔着教学楼的门厅,不远处,雪还在下,而有个女生正倚靠着门厅的廊柱,笑眯眯地看着她: “下雪了,而且还挺大的。” 纪寒雀跃地加快脚步,来到杨夕时身边:“刚刚自习的时候我就看到啦!” 走出门厅,室外寒风呼啸,雪花落到纪寒脸上。 她像是第一次见到雪那样,完全不畏惧寒冷的模样,在杨夕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扎上围巾的时候,纪寒眯起眼睛,仰着头,试图寻找雪花源头的方向。她伸出手掌,让细碎的雪片落在手心,然而新雪太过绵软,几乎无法在手上积起。 到最后只有她的手在零下的气温里结结实实冻得通红。 “你是南方人吗?”杨夕时在她身边冷不丁地问道。 “嗯?不是啊,我是乐平本地人。”纪寒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雪的样子好像南方人见到雪才会有的反应。”杨夕时笑了,她的眼睛里也反射着凌然的雪花,像是星星光点,“我妈妈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就是这种反应。” “……哦。”纪寒脸红了,她想自己确实一惊一乍了,对于在乐平长大的孩子们而言,下雪根本没什么新奇的。 她的手冻得像冰柜里新鲜出炉的冰棍,红彤彤的,手指很快就没什么知觉了,让她想起刚背过的“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连忙将手缩回袖口。 但是下一秒,就被身边的女生从袖子里捉出来牵住了。 15. 第 15 章 “好冰。”杨夕时说。 她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松开纪寒的手,而是双掌合十,将纪寒的手包起来,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摩擦可以生热。” 她的手和纪寒的手差不多大,因此无法将纪寒的手完全包裹住,那双手在昏暗的路灯映照下更像一块透着青筋的白玉,骨节纤长而分明。 的确,纪寒感觉手掌一下子温暖起来,在皮肤冻成冰的情况下接触到热的东西时,还会觉得手背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而那种刺痛同样自她胸口蔓延开来。 杨夕时感到纪寒的手恢复热度后就很自然地松开了,纪寒也知趣地戴上帽子,两人在纷扬的大雪中,沉默地走向校门,然后在公交车站附近分开了。 回到家里的纪寒没有理会妈妈的问好,而是将自己整个人甩在床上,脸完全蒙在被子里,窒息了很久,才感觉手掌上滚烫的热度消了下去。 这简直是,简直是…… 她又“腾”地翻身坐起,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感觉兴奋得完全无心入睡,就着这会儿的浑身精神,她还能再看一个小时的书。 - 都说北方的雪只有刚降下那段时间是美好的,寂静的午夜,整个城市都戴上了一顶软绵绵的白帽子,好像城市忽然变成了魔法世界。不过到纪寒第二天早晨起来上学时,地上已经凝了一层冰,踩上去滑溜溜的,需要非常谨慎才不至于摔倒。 纪寒的脚伤刚好,可不敢二进宫,全程走得小心翼翼,而她们的羽毛球计划自然也泡汤了。 因为不能打羽毛球,文舒和夏绮岚都选择回家吃午饭,纪寒只好自己去了食堂,往教学楼走的时候,看到操场上在活动的高三学生也比平时少了太多,大块的雪被扫出来堆在操场四角的空地,只有篮球场那边还有零星几个人在打球。 纪寒习惯从操场抄近道,她刚走到跑道边缘,一只篮球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面前。 她弯腰捡起篮球,球场那边已经有同学跟了过来,纪寒将球递给他们。 “谢了!”来拿球的学生回了一句,然后招呼朋友们继续打球。 而纪寒的目光却被吸引着,就此停留在球场上的某个人身上,原因无他,她再次遇到了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生。 他运球的手法十分纯熟,投篮姿势也很标准,能感觉到这一群在打球的人都是以他为中心在组织战术。 很有意思。 雾白的天空下,纪寒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样好的机会都不把握,那她怕是再也找不到了解他和杨夕时之间过往的机会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了,一群打球的男生中有人小声说道:“扬哥,那个女生好像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她吗?” 伤疤脸头也不回:“不认识。” “可是扬哥,我也觉得她在看你,都好久没动了。”另一个同学笑眯眯地说,“你看你,打个球而已,都能把路人吸引过来……” 旁边几个人也一起笑了起来。 男生停止运球,将球抛给面前的人,然后离开球场,朝纪寒的方向走来。 “你找我有事么?” 纪寒离得远,没看懂这群人为什么忽然注意到了自己,但她正好有事要问,于是单刀直入地说:“是的,我有事想知道,但你如果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 “什么事?” “你不喜欢杨夕时。为什么?” 纪寒问得非常自信,只要两次照面她就能轻松地得出这个结论,这就是多年社畜生活带给她的,对于人与人之间气场的敏感性。 果然,这个问题问出之后,伤疤男虽然没有任何反应,但旁边的人神色却全变了,半晌,先前来纪寒这里接过篮球的那个男生一把搂住了伤疤男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扬哥,你这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人家外班人都看出来了。” 伤疤男皱了皱眉:“我没有不喜欢……” 好像说出那个名字会让他很不舒服似的。 “我见过你两次,也许你已经没印象了。”纪寒从容说道,“第一次是在医务室门口,第二次就是在昨天,我请你帮我叫一下她……为什么你要急于否认是自己要找她?” 伤疤脸眯眼打量着纪寒:“她是你的朋友?” “怎么?”纪寒不解。 谁知他冷笑一声:“没想到那个人也会有朋友。” 寒冷的天气里,四周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纪寒神色也暗了下来,还不消她开口,那个揽着伤疤脸脖子的男生连忙朝纪寒笑笑:“没什么,都过去了,扬哥他也不想说,我看就这样吧……” “你对她有意见。”纪寒不准备收手,继续说道,“你不说的话我只能猜测了。是因为她平时很低调却总能考到你们班的前几名?还是因为她宁可和外班同学一起玩也不愿意接过你抛的橄榄枝呢?” 纪寒所说的纯粹是猜测,她已经做好了被怼一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的准备,当然纪寒有绝对的理由,她想了解更多有关杨夕时的事,这就足够了。然而她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激将法却让面前的男生上钩了,旁边将他簇拥起来的兄弟们支支吾吾半天,他听完纪寒的话却直接摊牌了: “对,我就是对她有意见。” 纪寒挑挑眉毛。 “凭什么她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凭什么每次被叫上去讲题的时候都口若悬河地讲上半天,真以为自己比老师更厉害么?她从来就看不起别人,看不起老师也看不起班里这些和她不是一个‘层次’的同学——”男生恶狠狠地说,“只是借着别人对她的好感利用别人罢了。你说你是她的朋友,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么?最好早点认清真相,避免以后失望。” 看起来是积怨已久了…… 面对这种毫无道理的指控,纪寒更觉得他是被某些青少年专属的爱恨情仇缠身。就高一那次在大礼堂听过杨夕时讲题之后,她就十分确定,高三一班这些人能听到她讲题绝对是幸运中的幸运,要知道纪寒想听都没机会听。 < p>同样的事会被理解成截然不同的效果吗?纪寒首先怀疑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反正有错的绝对不可能是杨夕时。 那个笑嘻嘻的男生对纪寒露出有些抱歉的神情:“是这样的,扬哥也是想过和她做朋友的,毕竟扬哥是团支书嘛,团结班上的同学是他的工作,不过她并不领情就是了。” 这话一出,纪寒忽然乐了。 伤疤男和笑脸男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女生表情变得奇怪,似乎憋笑憋得十分痛苦的模样,笑容控制不住地转换为某种狂妄的情绪,不知道究竟哪句话触动了纪寒的神经。 只见纪寒终于整理好表情,缓缓抬起头来:“我看不是想做朋友,而是表白被拒绝了吧。” “咳咳咳……” 伤疤男忽然被口水呛得咳嗽不止,笑脸男连忙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毛,然后将手指放在嘴唇前朝纪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纪寒更想笑了,但她还是很有礼貌地在走之前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你就当我都在乱猜吧。很抱歉让你想起受伤的回忆。” 说罢转身就走,不知道背后的人被她的毒舌气到七窍生烟,而且闹了半天他们甚至不知道纪寒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纪寒晃晃悠悠地朝教室走,天空还是那副雪后阴翳的天空,但纪寒可谓心情大好,胸中一片晴朗。 她心想,呵,拒绝得好。 她欣赏的杨夕时才不会看上这种心眼还没有绣花针大的人。 随即她又感到很心疼,瞧刚刚那人在朋友堆里呼风唤雨的模样,她可以猜测杨夕时在高三一班度过的日子都是怎样的感受。 真的是她自命不凡,主动切断和同学们联系的么? 纪寒不信,她觉得杨夕时简直是天下第一好相处的人了。 虽然不是像夏绮岚那样特别活泼的类型,但她身上的敏锐幽默,对朋友的关怀体贴,都做不得假。 确认这件事后,纪寒还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她从未忘记重生后的“主线任务”——从车祸手下救出杨夕时。 可以说,她刻意走近杨夕时也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她现在想知道的是,刚刚她的同学们透露给纪寒的这件事,和车祸会有多大联系? 纪寒想了想,觉得联系不大。 他们所说的纠纷应该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这解释了杨夕时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应该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高中剩余这一百多天里也不会发生特别大的变化。 而引发那起车祸的应该是某种突发事件。 这使得纪寒的主线任务变得困难重重。因为前世对杨夕时的了解不足,这场车祸就像一个捆满了因果的黑匣子,如果她能解决这件事,那她完全可以封自己是预言家了。 要预测、推理,还要从根源上扭转结果。 没有任何金手指的普通重生者纪寒,感觉自己正面临着有生以来的最大难题。 16. 第 16 章 纪寒重生那天是11月19号,星期一,距离来年高考刚好还剩200天。第一周她在兵荒马乱的期中考试中度过,又在周末被刘莉红“扣押”在办公室背书,却机缘巧合地和杨夕时一起出校吃了晚饭。第二周她在打羽毛球时不小心崴到脚,又休了一周,转头回来,距离十二月月考也就剩下一周的时间了。 高三果然节奏飞快,纪寒感觉自己像个一直被抽着停不下来的陀螺。 这一个月里她并没有怠慢学习,不过唤醒倦怠多年的大脑需要时间,也就只有十八岁的少年们处在体力和智力的双重巅峰期,才能在这样的时间表下努力成长、汲取知识。关于这点系统说得还真没错。 那个系统自从沉睡之后就再也没打扰过纪寒,纪寒虽然很想让系统再多给点提示,但以它的口风,肯定也不会再说什么。 这样的系统,在它们这些打工人里也算是松弛感满满的吧。 所以纪寒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并没有重生,只是做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深度梦境,然后刚刚醒来而已。 月考前夕是周日,第二节晚自习提前下课,给学生们预留时间布置考场。 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中,纪寒跟着同学一起将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里,然后将剩下的桌椅拉开前后左右的间距。 布置完考场之后,学生们可以选择直接放学,或者留在教室再学一会儿。每当这时,走廊里就会长出来许多背书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手里卷着书,点着小灯,原本昏暗的走廊也被映得无比明亮。 纪寒背着书包往楼梯间走,下了一层楼后,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弯,到高三一班附近转了一圈。 杨夕时正窝在墙角背书,心有灵犀地抬起头,朝路过的纪寒招了招手。 纪寒原本还在想要用怎样的借口才能说明自己路过这里的原因,但杨夕时主动招呼,她就轻快地小跳着来到了杨夕时身边。 “你还不回家吗?”纪寒问。 “是啊,要再看一会儿,回家的话就没力气看书了。”杨夕时笑着说。 “你居然也会这样吗。” “当然啦,家里的床多舒服啊。”杨夕时捂嘴笑了,随后正色道,“好好休息,只是月考而已,不用太担心结果。” 她这是在安慰纪寒,纪寒期中考试考得不算好,杨夕时在看过学年大榜之后也明白了。 “我不担心。”纪寒说。她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这样想,毕竟又不是高考,月考这种考试的结果基本第二周就会被她甩在脑后。“不过……这次肯定不会再错默写了。” 纪寒有特意将古诗文好好背过,这是她这个月的重要成果之一。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想起了上次在教师办公室狭路相逢的窘境。 月考期间,纪寒放松心态,轻松上阵。前世的她都没有现在这么平静。 她还特意记住了文舒和夏绮岚的考场号,饭点的时候,在她们来班里找自己之前,先去了她们的考场——总不能每次都等着人家来捞自己。 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态。明明文舒和夏绮岚通过打羽毛球也认识了杨夕时,但纪寒还从未组织过她们四个人一起吃饭。随心动而产生的独占欲在这时候占了上风,她固执地希望她和杨夕时之间的情谊是独一无二的,无比珍视着所有她们两个独处的时间。 短短两天的月考一晃而过,几乎是在考试刚结束,就陆续开始出成绩了。 每个科目的选择题和简答题的部分会分别出分,由课代表们统计好成绩之后录入电脑,再将各科成绩拷到同一张表格里拉出学年大榜。 纪寒既不是任何科目的课代表,也不是急于知晓成绩所以节节课间往办公室里凑的好奇分子,在这几天享受了难得的清闲。 不过语文组那边的核分似乎出了点问题,几个班的卷子混在一起了,年级里又急着要成绩,刘莉红便点了几个学生去办公室帮忙,可能是眼熟纪寒,就把纪寒也叫上了。 纪寒乐得离开这个闷热的教室,何况她刚踏进办公室,就看见不远处另一个办公桌的屏风后,杨夕时正襟危坐,正认真操作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每当在学校里看到她,纪寒就会觉得甜美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开来,简直没有比这更容易的获取快乐的方法了。 她听着语文课代表的指挥,和同学们一起将不同班级的答题卡分堆整理好,实则完全心不在焉,余光注视着杨夕时的一举一动。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消多久,答题卡分类完毕。 “……好了,就这些,辛苦你们了。”语文课代表宣布。 周围几个同学纷纷起身离开办公室,而纪寒则是故意落在了后头,在办公室门口拐了个弯,又重新回来,从背后缓缓接近杨夕时。 “猜猜我是谁——”纪寒大胆地伸手,虚浮地遮住了杨夕时的眼镜,她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么幼稚的举动,可对象是杨夕时的话,她就完全忍不住。 “是纪寒吧?我刚刚其实看到你啦。”杨夕时声音稳重,一点也没有被吓到。 “哎,你这样会让我很挫败……”纪寒收回了手,上前一步,撑着桌沿看杨夕时核分,“你是数学课代表啊?” 只见杨夕时拿着一支红笔,手中是一沓标好了小分的数学答题卡,她将答题卡的正反面从头到尾看一遍,将加和后的总分算出来写在卷头,随后录进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里。 纪寒见过其他课代表做这个活,基本上都是双人合作,一个唱分,另一个拿着计算器狂按,算好了再告诉唱分的那个同学。 而杨夕时不同,她只一个人核分,也不用计算器,在纪寒眼花缭乱连一道得分都没记住的时间里,她已经顺着题目把整张卷子的得分都用心算加好了,在答题卡左上角写上大大的“73”。 “是啊,而且班里另一个课代表请假了,只能我一个人来算了。”杨夕时回答着纪寒,手上动作却分秒不停 ,刚刚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手里不剩几张答题卡了。 纪寒看得有点呆了:“感觉你一个人效率比两个人还高,你都是心算吗?” “是啊,这样比敲计算器快,大题的得分组合就那么几种,算多了之后看一眼就有数了。”杨夕时说,“而且这样可以培养数感。” 纪寒:“数感?” “是和语感类似的概念,大概就是和数字的熟悉程度吧。” 纪寒默默叹气,这概念太玄乎了,她听不懂。但凡是其他人这样说,纪寒都会觉得是在故弄玄虚,可如果是杨夕时说的,纪寒就知道她是真的能感受到这种东西存在,至于纪寒自己感觉不到,那就是她境界还不够吧。 数学这种东西在纪寒而言是个需要厉兵秣马去鏖战的大魔王,在杨夕时眼里又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个亲密的朋友呢? 几分钟后,杨夕时将剩余答题卡的分数登记完毕,发现纪寒还在旁边发呆:“哎,你不用回教室吗?” 纪寒回过神来:“不着急。你都登记完了吗,真快啊。” 笔记本的屏幕不大,表格的呈现比例又小,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纪寒只能从这个数据的密度上推算出表格里应该不止登记了一个班级的人数:“这是全年级的数学成绩都汇总了吗?” “是啊,这是个共享文档,别的班核好分之后也会登记进来,”杨夕时说,“你想看吗?可以把学号报给我,我帮你查。” 纪寒只知道自己的学号,但她不是特别想面对数学成绩,何况是在杨夕时面前。 “哪个是你的呀?”纪寒厚着脸皮转移了话题。 杨夕时将光标移动到屏幕上的某一排,纪寒瞪大眼睛用力看清了光标指向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 纪寒上下看了看,即使是理科实验班,在数学这门科目上也是一水儿的120分、130分,而杨夕时的142分可谓鹤立鸡群,客观题满分,主观题扣了八分,看杨夕时的神情,这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中规中矩的发挥。 纪寒忽然有点想知道她们之间的差距到底多大:“你查一下20xx31236。” 杨夕时快速输入,按了两下TAB键来到总分一栏。 纪寒这次比期中考试进步不小,但数学仍旧只有八十多分,光选择就错了三个。 差距大到令她灰心丧气的程度。 “这个是你的学号吗?”杨夕时问。 纪寒大脑在短时间内飞速运转,最后还是小声承认了:“……是。” 杨夕时作出思索状,扭过头认真看着纪寒:“你觉得不满意吗?” 纪寒挠挠头:“很难满意吧,光是这一门,感觉总分就会被拉开很大差距。而且……” 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么优秀的你。 纪寒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杨夕时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认真地说道:“如果比上次有进步的话,就应该肯定自己的努力啊。” 17. 第 17 章 “话是这么说……” 纪寒总觉得这和自己一直以来接收到的理念并不相符。 “你看,高中的考试频率这么高,每个人不是在考试就是在准备考试的路上,成绩起起伏伏才是常态,所以能取得进步就是很了不起的事了,要抓住机会肯定自己才行啊,不要太为难自己了。” 听完杨夕时的话,纪寒可以确定,杨夕时绝对不是那种自知自己成绩很好,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不如说在她眼里成绩只是平时积累带来的客观结果,也只能评价一个人的一部分而已。 那些同学对她的评价可谓是毫无凭据的臆测。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进步了的?”纪寒并没有告诉过杨夕时她期中考试的成绩。 杨夕时眨着眼睛:“我可是课代表啊。” 她将所有答题卡合为一摞,靠在桌上敲了两下,合上笔记本的屏幕,随后起身看着无言以对的纪寒:“走吧。” - 星期六的晚上,纪寒躺在床上发呆,她倒不是在烦恼月考的事,而是因为距离圣诞节只剩三天了。 对纪寒而言,圣诞节并不仅仅是知名节日,还是杨夕时的生日。 高中时想了解一个陌生同学的生日并不困难。除了直接询问本人或者朋友之外,很多人都是从社交网络顺藤摸瓜,找到对方在个人资料卡上填写的生日。然而纪寒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没加过杨夕时的好友,她们每天在学校要待上十五个小时,远远没到需要用通讯设备联络的地步。 纪寒是在某次老师在班群里发信息收集表的时候,悄悄搜索了杨夕时的信息。正如杨夕时作为数学课代表,可以动用一点权利查到纪寒的成绩那样——在那张信息收集表格中,也登记了杨夕时的生日还有手机号码,这个号码纪寒倒是存了下来,生日也被她牢记在心。 高中的圣诞节总是临近期末,又不会像元旦那样单独放假,几乎没有办法在当天庆祝。小城市的重点高中里也不会有什么圣诞氛围。当年的纪寒是私下里为杨夕时买了一份礼物,悄悄塞进了她的课桌抽屉,没有留下任何署名,也不知道她究竟收到了没有。 这一年的圣诞节则是在星期二,纪寒思索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更有仪式感的庆祝方式——高三学生的一天还是太忙碌也太枯燥了。 纪寒最终决定还是送杨夕时和上一世同样的礼物。 当时她在乐平市百货大楼最热门的小饰品店里精挑细算了很久,选中了一个精致好看的胸针,是一朵雪花的模样,镶着素净的白色水钻,在一众花里胡哨的饰品里,这朵简单朴素的雪花牢牢吸引住了纪寒的视线,在饰品店华丽的射灯照耀下,最朴素的那个胸针放射出了最鹤立鸡群的光彩,就和纪寒眼中的杨夕时一样。 她特意多花了五块钱,请饰品店老板将胸针用天鹅绒的盒子包装起来,在圣诞节那天起了个大早,趁教室无人时塞进了杨夕时的桌洞。 她还是觉得这个胸针很适合杨夕时,这一世也像将它送给她,不过这一次,她应该可以亲手将礼物递给她了吧。 第二天一早,纪寒换了身衣服出发去乐平市百货大楼。这还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去百货,十年后的百货大楼在网购和直播的冲击下几近倒闭,门可罗雀,大部分摊位都关了,蒙上一层休业的棉布。然而在纪寒高三的时候,百货大楼还是全市最炙手可热的商业中心,不论大人小孩都爱来逛,这里不仅商品种类包罗万象,价格也很公道,最顶层还有美食城,纪寒以前和夏绮岚她们来逛过好多次,逛累了就会在美食城饱餐一顿。 当然那都是高三之前的事了。 接近年关,百货大楼里也特别热闹,人多得甚至有点挤。喇叭里播着温馨的圣诞金曲,纪寒不由得感慨,这商场都负责人还蛮新潮的嘛。 她的确很怀念百货,重生回来足足一个月,她的最远行动距离却只是乐平市人民医院,她还完全没有好好看看这座陪她长大的城市过去的模样。 凭借曾经的记忆,她找到了饰品店的位置。 还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和暖黄色的灯光,整家店铺在打光下显得熠熠生辉,生意十分热闹,很多顾客正在试戴选购。 纪寒能找到饰品店的位置,但她实在想不起来那款雪花胸针放在店里的哪个位置了,她只能来到胸针的展柜,开始一列列地翻货架,试图从中找到记忆里的那个胸针。 喇叭里还在回旋着暖心的小曲,纪寒听过这首歌,一边翻着货架,一边小声地哼唱起来,感觉心情很好。 但是,当她把整个货架上的别针都翻过一遍之后,却一无所获。 纪寒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大意,错过了这个款式,又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依旧没有。 于是她到收银台附近找到了店员,在排队结账的人群迎来一个空隙的时候抓紧时间询问道:“请问店里有没有雪花图案的胸针卖?大概这么大,”她用巴掌比了比大小,“是纯白色的,背面是可以完全摊平的那种锁扣。” 店员摇了摇头:“你说的这种我好像没印象,不过店里货太多了,我也不能记住所有货的样式,小姑娘,你确定这是我们家卖的吗?” 纪寒疲惫地走出饰品店,靠在店外的墙壁上,远离了店铺里明晃晃的灯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虽然刚刚店员说没见过这个款式,但纪寒反而更加确信,她绝对是在这家铺子里购买的胸针,大概就是在那一整块扎满了各式各样胸针的板子上,偏向右上角的某个位置。如果一切就按照记忆里的走向继续,纪寒大概还不会回忆得这么清楚。但也正因为她将一切都想了起来,所以才会更加恐慌。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呼唤着:“系统,系统,快醒醒,求急救!”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慌张,系统少有地正经了一回,飞快地响应道: “什么事,宿主?” “你对我前世的经历了如指掌对吧?”纪寒单刀直入,“前世杨夕时生日时,我买过一个雪花胸针作为礼物送给她,当时我就是在身后这家店买到的,没错吧?” “的确。”系统承认。 “那么为什么我刚刚在店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这个款式呢?”纪寒语速快了一些,实则是慌了神。 “你先别着急,”系统说,“你还记得前世的自己是什么时候买到它的吗?” 纪寒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靠在墙壁上的身体渐渐滑了下去,如果是路人看到她,大概会诧异她为什么一个人呆在这个角落里。 “我应该是……上周买的……” 是的,纪寒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提前很久就开始为杨夕时准备生日礼物,每周都会去扫几家店铺,最后精挑细选出来这份礼物,而将它买下则是比她生日还要提前一周的那个周末。 “也就是说,在刚刚过去的一周里,有人将这个胸针买走了。”纪寒说,“我更希望是这样,你知道我刚刚在担心什么吗?因为那个店员说她根本没见过这样一个别针,而你也肯定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 纪寒深呼吸:“在这个时间线里,这家店从未售卖过这款商品。” “那又如何,你不能换一个买吗?”系统不解。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可是你明白吗,它带给我一种熟悉的规律被打破的恐慌。至今为止的每一步规划,我都是照着十年前的记忆进行的,关于这个徽章的事,我并没有主动影响它,那它就应该不会发生改变,否则……否则……” 如果记忆不再可靠,如果因果变幻莫测。 她又要如何才能打破命运枷锁,改变那场车祸? 系统:“变化一定会发生。” 纪寒愣住了。 “自从你回来之后,发生变化的事已经有很多了,你没有发现吗?前世的你期中考试默写题全对,没有被班主任叫去谈心;前世的你也没有因为脚受伤而请假去医院……命运的拨盘早就转动了,你已经改变了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无论这个胸针是被别人买走,还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它也是被你的某个选择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的。” 听完系统的话,纪寒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站在庞大的、不可观测的过去与未来之间,她忽然发觉自己肆无忌惮地改变着过去发生的种种,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不可逆的影响。冷汗沿着额角流下来,她看向身畔的饰品店,依旧人流如织,盘旋着温暖的灯光,可纪寒却感觉到无穷无尽的寒意。 见纪寒仍在迷茫,系统补充道:“你可以把重生后的世界理解为平行宇宙,如果这样能解答你的困惑的话。但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你已经选择留在这里,那么只有你的意识存在的那个宇宙才是唯一的宇宙。” 18. 第 18 章 “既然这样,”纪寒的脸蒙上绝望之色,“那我有没有可能已经改变了什么事,导致杨夕时的车祸变成一场既定事实了呢?” “对此我能说的只有在最初就告知过你的一条规则。”系统说,“你能改变的一切都是在规则范围允许内的事,而所有符合规则,又尚未发生的事的结果,都有可能被改变。” 纪寒缓缓松开手。 她还需要更长时间来消化系统所说的规则,这番话也令她冷静下来,从刚刚的恐惧中抽身。 她重新走进饰品店,虽然雪花胸针不见了,但她还是要给杨夕时挑一份礼物的,她决定仍然在这家店里选,或许这样也能将重生后的事件变动程度降到最低。 这才没过多久,收银台前又排成了长龙。纪寒不禁感慨,这几年的实体经济还是非常红火。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收银台那边,店员和顾客似乎起了点小争执,两边都没有带火气,但也是谁都不肯低头,辩不出个高低。 “拜托,这可是我前几天刚在你们家店买的东西,没带两次就坏掉了,你们不该给个说法的吗?” “客人,你这个物品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无法证明是因为质量问题损坏的,我们家的售后是不能包人为损坏的。” 纪寒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像心有灵犀,她没有看店员,也没有看正拿着包装袋和店员理论的顾客。她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包装袋里的那个商品上,通过透明的包装,纪寒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个镶满纯白水晶的徽章,棱角分明,像一朵开着六瓣的花。 和纪寒记忆中的那枚胸针一模一样,是她刚刚苦找许久也没找到的那一款。 纪寒感到热血上涌,激动地上前一步,插进了顾客和店员之间的争执:“抱歉打扰一下,请问这个商品是出了什么问题?” 顾客将胸针从袋中取出,翻到背面给纪寒看:“喏,就这个别针,质量怎么会这么差劲,才别了几回吧,整根别针都翻过去了,怎么也塞不进这个环里啊。这总不能是我们使用不当吧?” 纪寒看着近在咫尺的胸针,光亮的钻石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银色的别针松松垮垮地垂落着,却不影响纪寒对它的喜欢,对她来说这已经不单纯是个饰品,而是能收拢两个时空因果差异的宝物。 “请问你买这个花了多少钱,可以将它卖给我吗?”纪寒对顾客问道。 这位顾客没想到会有人想买一个坏掉的胸针,愣住了:“额,多少钱来着?你真的想要吗?” 纪寒点点头。 “那既然都别不上了,你给我十五吧。”那位顾客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有人要买,也省了她继续和店员进行口舌之争。 雪花胸针重新回到了纪寒手中,她对面前有些惊讶的店员说道:“麻烦帮我包装一下。” 店员挠挠头:“你等会儿,我帮你看一下,应该还是能别上的。它这个卡扣的缝隙比较小,要精确地对上才能扣进去。” 店员帮几个在排队的顾客结完账后,就开始鼓捣纪寒的胸针。 小心翼翼地捣鼓了半天之后,方才软软坠在一旁的别针竟然扣住了,看来它并没有完全损坏。 “喏,给你。”店员刚要将胸针递给纪寒,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柜台底下掏出了一个包装盒。 黑色棉质的外观,内里打开之后是天鹅绒包裹着。 店员将胸针小心地别在上面,再将盒子递给纪寒:“谢谢你啊,包装就不收费了。”在店员眼里,刚刚纪寒主动帮忙解围的行为十分讨喜,所以也愿意顺便搭把手,还纪寒一个人情。 纪寒客气了一句,带着盒子离开了百货大楼。冬日阳光明媚的午后,寒气未消,街道上泛着让人眼睛刺痛的白光。纪寒将盒子揣在外套口袋里,又觉得这个口袋像在发烫。刚刚还在为找不到雪花胸针而焦虑的她却没想到,这件物品最终会以欧亨利式的波折回到自己手中。 与其感慨命运无常,不如说主动出击是有意义的,世界既然会因为纪寒的行动而发生变化,也会因为她的行为而重回正轨。 她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量。 这个身份的意义,直到今日,她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 再去学校的时候,就是本年度最后一个完整周了。 月考刚刚结束,距离下一场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学生们压力骤减。再加上有辞旧迎新的借口在,这一周学校里的气氛可谓热闹了许多。 学校原本宣称高三年级要停办元旦联欢会,然而又有前学生会的成员们据理力争,表示这是乐平高级中学的传统活动,可以简办,但不能没有。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在本周六下午举办联欢,各班自行开展活动,不能超过一个小时。 消息下来得晚,留给同学们准备活动的时间也短,只有不到一周。 纪寒不算文艺积极分子,对文艺的了解只有小时候学过的一点单簧管——这还是音乐课上全校统一学的,在乐平市,几乎每个小学生都会一点单簧管,堪称市民级乐器。 这样的她本应在联欢会上做个观众,但前世夏绮岚说这是高中最后一次联欢会了,拉着纪寒和文舒一起合唱了首流行歌。 虽然这种班级联欢以热闹为主,但纪寒在唱歌上属于五音不全,再加上缺乏自信,唱得不怎么好听。今年如果夏绮岚还要邀请她的话,她应该会吸取前世经验,提议让她为她们两个做伴奏。 果然,当刘莉红在周一下午放学前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沸腾了。 下课铃刚打响,夏绮岚就扑到了纪寒的座位附近:“纪寒寒!我们出个节目吧!” 文舒座位离纪寒更近,闻言也凑过来:“咦,你想出节目吗,什么样的节目?” 夏绮岚想了想:“就唱歌的好不好,最简单。” 纪寒:“你想唱什么歌?” 夏绮岚:“青春手帐。” 纪寒对这首歌有印象,那是首由一个四人女子组合演唱的网络歌曲,在年轻人群体中很是风靡。因为题材是关于青春、梦想与友情,那几年经常被当成毕业歌演唱,出现在毕业晚会、纪念MV之类的场合。后来这个组合红遍大江南北,live一票难求,纪寒 上班时还见过同事为抢购她们组合的演唱会门票,拜托前后左右的同事一起帮抢。 然而十年前的她们也只是籍籍无名的网络歌手,只有这一首走红的曲子而已。 前世的纪寒不理解夏绮岚为什么非要出个节目,主要是为了陪朋友才参加。然而这会儿的纪寒却有些能理解了。《青春手帐》歌词里描绘的美好青春,是年轻的她们最不缺少的东西,因为唾手可得,所以不知道珍惜。而早已远离青春的纪寒,再看到这样的字样,终于体会到感慨万千的心情。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听完夏绮岚的提议,文舒看上去则有些犹豫:“我不太熟这首歌,一周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学得会……” “可以的可以的,小文子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这歌不难的啦,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翻唱的版本。”夏绮岚鼓励着,眼睛亮闪闪的。她拜托朋友帮忙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但因为太纯粹,也太真诚,被拜托的朋友几乎都会同意。 纪寒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是个蛮好的提议,但我真的不擅长唱歌,不如我给你们伴奏怎么样?” “伴奏吗,纪寒你会什么乐器?”文舒对此更感兴趣,身子也靠近了些。 纪寒:“单簧管……” 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一方面是因为她其实有五六年没碰过家里的单簧管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乐器其实并不适合伴奏。 “哎,原来你会单簧管啊,我之前都不知道,不过我小学的时候跟学校学过几节课。”文舒说,“你确定要用单簧管伴奏吗?不如我来伴奏吧,我还会吉他,这首歌原本伴奏乐器里就有吉他吧,把和弦扒下来应该够用。” 夏绮岚瞪大眼睛:“你们都不想唱歌吗,那我也不要一个人唱了。你们的想法倒是启发我了,还是这首歌,我们出纯演奏的节目吧。如果是民谣吉他的话,我也是会一点的,我们两把吉他伴奏,纪寒寒来吹主旋律好不好?” 纪寒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区区四天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能把曲子练到什么地步,但无论如何都会比亲自上阵演唱要更好。她松了口气,展露出笑容来:“我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好,我晚上回去找一下谱子!明天中午咱们就把乐器带来吧,快速练一下好不好?”夏绮岚笑眯眯地搓着手。 - 晚上回家后,纪寒顾不上开大灯,只点了书桌上那盏台灯,然后钻到书桌底下,在抽屉里一通乱翻,在蹲到腿麻之前,终于翻到落满了灰的单簧管包。 拉开拉链,漆黑的盒子里,闪着银光的乐器安静躺着,历历如新。 纪寒关上房门,检查了一下乐器的组件,又清洁过之后,小心翼翼地试吹了一下——不错,没有损坏,小学时统一订购的乐器质量竟然如此耐用。 她将单簧管收进书包,同时装进去的还有精心包装过的雪花徽章。 明天就是杨夕时的生日了,历经波折才重新找回来这份礼物,说明它命中注定属于杨夕时。 这一次纪寒会亲手将礼物送给她。 19. 第 19 章 圣诞节这天,纪寒可谓忙得脚不沾地,不过这倒与节日本身关联不大。 虽然商超之类的地方会布置一些圣诞氛围的装点,但因为这个节日被蒙上太多浪漫色彩,在学校里,很少会有人在这一天互送礼物,而会送礼物的同学,往往是本身就带着些朦胧的心意。 当然,纪寒可以用送生日礼物作借口,在这一天给杨夕时送礼物,也算一举两得了吧。 身为高三生,每天六点四十五分开始的早读和上午的五节课都一堂也不能少。中午为了能挤出更多时间磨合曲目,纪寒她们加快了吃饭的进度,然后火速回到教学楼,想在走班教室里找一个空教室。 然而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在彩排元旦联欢的节目,有的小组还在排练情景剧,依赖教室环境作为舞台。逛遍教学楼之后,她们硬是没找到哪怕一个空着的教室。 背着吉他的女孩子叹了口气:“算了,要不咱们就在走廊里练吧,这会儿人也不多。” 文舒:“咦,这样不就把节目提前泄露了吗?” 纪寒:“没关系吧,这又不是春晚。” 三个人笑了一阵,来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小片空地,算是个阳台,还有一块很大的飘窗,夏绮岚直接盘腿坐在上面,将吉他抱在怀里。 “我把谱子打印出来了。”文舒从包里掏出一沓A4纸,“岚岚,这两份是吉他谱,一个和声,主要是扫弦;另一个是分解和弦,你看下你想弹哪个?和弦这个要上变调夹。” 夏绮岚看了看两份乐谱:“诶嘿,我要和声吧。” “好呀,”文舒又将剩下一份乐谱交给纪寒,“这个是主旋律,交给你了,我们先各自练习一阵,争取午休结束之前开始合奏吧?” 三人稍微分开了些,开始练习自己的部分。 纪寒认真地看了两遍乐谱,这感觉就像在解冻记忆深处某些被冻结了不知多久的知识,和她刚重生回来见到两张雪白的试卷时的感觉很相近,但她远离音乐的时间可比高考结束的时间还要长。不过她负责演奏主旋律,也就是原歌曲中由歌手演唱的部分,既然是首传唱度很高的流行歌,曲调自然不会太复杂,主歌和副歌的旋律各自重复了几遍,变调也很少。 纪寒还是很有信心能拿下这首歌的。 她摩挲着单簧管,开始练习起来,先缓慢地将第一句歌词的音正确地吹奏出来,通过反复练习熟悉了这句旋律后,再加上下一句,依次连接。 纪寒靠着墙,身畔的墙壁上贴着一排暖气片,摸着很烫。她还没练习多久,就感觉身上暖烘烘的,好像还出了点汗。 但她却练习得越来越专注。久违的音乐让纪寒找到了不图任何功利,只为掌握某样技能的快乐。反复吹奏那几句旋律的过程虽然枯燥,但也可以抚平人的大脑,令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个要吹响的音调上,这种投入感令她十分着迷,以至于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忽然贴在她的额头上。 异样的触感令纪寒回神、抬头,随即瞪大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个笑盈盈的女生,正十分温柔地伸长手臂,用纸巾擦拭她额头上的汗珠。 面对杨夕时笑意盈盈的脸,纪寒全身热量冲上头顶,一时语塞,发怔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怎么在这?” “刚吃完饭,准备回教室了呀,没想到你们在二楼练习。”杨夕时好奇地看着她们。 纪寒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刚刚楼上楼下地找空教室,找不到之后,便就近寻了走廊尽头空闲的角落练习,而这正是高三一班所在的那一层,不是她们自己班级的楼层。 教学楼总共两组楼梯,位于走廊两端,她们所在的飘窗处,正对面就是铁门敞开的楼梯间。 “那个,你刚才……听了很久了吗?”纪寒红着脸说。因为太过专注,她没察觉杨夕时是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刚接触新曲子的自己,肯定吹得磕磕绊绊并不好听,她不好意思让杨夕时看到自己练习的过程。 “那倒没有,我也是刚上来。”杨夕时回头指了指楼梯,“你们这是……周六联欢会的节目吗?三人合奏?好有创意,也好有才华。” “对呀!” 见到杨夕时,一旁正在练习的夏绮岚和文舒也停下演奏,夏绮岚很热情地向杨夕时介绍着:“我们弹的是《青春手帐》,你听过这首歌吗?” “好像没听过哎,我回去听听看。”杨夕时说,“那你们加油练习,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只见杨夕时说完就要离开,纪寒连忙喊住她:“杨夕时,等一下!” 杨夕时转头看向纪寒,纪寒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这次应该不是因为暖气。 她后知后觉地想,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叫出杨夕时的全名?她忽然发现这三个字被自己的唇齿吐出时有种微妙的感受,喜欢一个人,会令她念她的名字时也感到羞怯,因为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盘桓了太多遍,流经唇齿的时候会因为过于熟悉而变得陌生。 她叫住杨夕时原本是为了祝她生日快乐——这还是她们今天第一次相遇。然而纪寒准备的礼物此刻并没有带在身上,而如果现在就祝贺她生日快乐的话,等同于让身边的伙伴都知道纪寒关注着杨夕时的生日。 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如何得知了杨夕时的生日? 越想掩饰什么的时候越会破绽百出,喜欢就是封住了口,也能从眼神里流淌出来的东西。 纪寒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没什么。” - 午休结束之前,她们磕磕绊绊地完成了第一次合奏尝试。 即使效果并不完美,但几种乐器音色交织带来的乐声仍旧很好听,快到上课时间了,有不少学生陆陆续续地路过,对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纪寒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夏绮岚和文舒也是,她们飞快地收了乐器回到教室。 纪寒在座位坐下,没过多久上课铃打响了,她却没看讲台上的老师,而是将手伸进课桌,无需低头去看,就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小盒子。 摩挲了几下,感受着盒子沉甸甸的重量。 纪寒默默收回手。她不知道今天能否再遇到合适的时机,如果没有的话,只能 等到晚自习结束之后,主动去高三一班找杨夕时了。 她不曾料到,这个想法竟一语成谶。 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开始之间那段自由活动时间本就很短,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中午会回家午休的高三学生,晚饭还是会选择在学校食堂解决。纪寒也不例外,而快速扫荡完晚饭之后,她又同中午一样被拉着练习合奏,距离联欢会时间越来越近,这样争分夺秒也合理。 只是她的心难免因为还未能送出的那份礼物而焦灼。放在桌洞里的盒子愈来愈烫手,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有无法成功送出的可能性。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纪寒显然已经心不在焉了,几乎每过五分钟就要看一眼时间。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打铃之前就悄悄收拾好了书包——平时这都是那些抢饭党才会做的;随后在铃声刚响过的时候就披上外套、拎起书包,从座位上弹起冲出了教室。 夏绮岚原本还想约她再聊聊节目的事,只是晚抬头了两分钟,再一看,纪寒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奇怪,纪寒寒今天走得这么早吗?”她向文舒问道,而后者也是疑惑地挠了挠头。 - 纪寒站在高三一班的后门附近,屏息凝神,观察着陆续从教室中走出的学生。 站在前门太过显眼,站在后门,又容易看不清从前门离开的人,纪寒尽可能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为了看清前方又忍不住探头探脑,随后被耳畔一个声音叫住:“纪寒?” 纪寒心脏差点停跳了,杨夕时就站在她身边,见到她来是一副惊喜的表情。纪寒心想她记得杨夕时的座位是在教室前三排,理应就近从前门走,所以她才会被杀个措手不及…… “你好,啊不是,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幸而大脑光速回魂,纪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巧的黑色礼盒递给杨夕时。 “这是给我的吗?”杨夕时有些意外,伸手接过。 “嗯!今天是你生日对吧?”纪寒见礼物终于送到寿星手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生日快乐,恭喜你十八岁!” 这一年的生日格外有纪念意义。 作为法定意义上的成人日,从今往后,一个更加辽阔绚烂、复杂又神秘的世界将在她身前缓缓展开。 杨夕时愣住了,她的视线在纪寒脸上停留许久,久到纪寒禁不住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说错做错了什么。她的脸在暖气的温度下显得有些发红,眼神却无比清亮,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盒子,如获至宝:“谢谢你,纪寒。我可以现在就拆开它吗?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礼物。” “可以啊,当然可以!”纪寒很期待她看到礼物时的表情。 杨夕时指腹用力,推开了盒盖,精致的雪花胸针躺在天鹅绒布中,设计简洁而优雅,在走廊背光的角落里,上面镶嵌的水钻略显黯淡,但杨夕时可以想象它们在灯光之下会是何等闪耀。 “真好看……”杨夕时喃喃着,“你好用心。” “……你喜欢就好。”纪寒小声说着,杨夕时的反应太过可爱,纪寒脸上充血,只好将头埋了下去。 20. 第 20 章 “……这个要怎么别起来呢?我觉得它很适合扎在这件大衣上。” 纪寒抬起头,看见杨夕时正歪着脑袋将胸针往衣领上扎,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做科学实验,要数清楚液体从滴管中落下的次数。然而从她这个角度来操作属实有些别扭,她扎了好几次也没能成功固定住。 纪寒:“我来吧。”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因为事先研究过这款胸针的固定方式,很快就将雪花别在杨夕时那件棕色大衣外翻的衣领上,这件外套有非常时尚的大翻领,别好胸针之后,它刚好是在胸口附近的位置。 纪寒别完后又站远打量了一下:“真的很合适。” 在北方的严冬里,杨夕时是少数不穿羽绒服而穿大衣的人,这件深棕色的大衣整体朴素,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于是这颗胸针就成了很亮眼的点缀。 更让纪寒怦然心动的是,她挑选的礼物,下一刻就被杨夕时使用起来,而且是别在每天都要穿的衣服上。 她不介意将纪寒送给她的礼物展示在身上。 而纪寒只要看见她身上别着这个胸针,就能想到她身上有一部分属于自己。 放学后人潮汹涌的走廊里,没人注意到角落中两个相视笑着的女孩。 她们就这样离开教学楼,走向室外的风雪。 踏出教学楼的时候,寒风令纪寒条件反射地瑟缩起来,随即看到杨夕时胸前的别针在路灯照射下发出闪耀的光。 她的步伐也因此停了下来,从而落在杨夕时身后。 “对了,还有,也祝你圣诞节快乐!”纪寒在台阶上朝已经走下几级的杨夕时喊道。 杨夕时缓缓转过身来,微微仰视着台阶上的纪寒:“圣诞快乐。” 纪寒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十三分,幸好赶在十二点之前将这一天要完成的心愿都实现了。 她连忙跳下两级楼梯,来到杨夕时身旁,还没往前迈步,左手忽然被身边的人紧紧握住。 “你又忘了戴手套对吧?”杨夕时轻声说,“这么冷的天气,下次别忘记了。” 刚刚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戴好了暖和的麂皮手套,是那种可爱的连指型,戴着这个手套的她终于可以将纪寒的手掌完全包裹起来,将热量全部传递过去了。 纪寒微微转头,却发现杨夕时正目视前方,好像在躲避和她视线相对。 这种反应在纪寒身上已经出现过无数回,但在杨夕时身上还是第一次发生。 纪寒心头一动,手指攥紧,也将她的手用力牵住。 她仿佛能听到频率快得不正常的低沉心跳声,然而这一次并不来源于她。 纪寒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未如此平静而笃定,仿佛她牵着杨夕时的手是这世间最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可以,她能从世界诞生开始牵住她的手,直到宇宙湮灭,化作归一的奇点。 而这条通往校门的路,短暂得只有一瞬,又仿佛漫长得永远也走不完。 “所以,你上午叫住我也是为了这件事吗?”杨夕时冷不丁问道。 “是啊,什么都瞒不过你呢。”纪寒说,“但那会儿我没把礼物带在身上,想了想还是不合适。至少终于赶在十二点之前送给你了,不然就要错过成年这天的仪式感了。” 杨夕时微微点头,纪寒看到她的呼吸变成飘散在风中的白雾,又被远处的街灯衬成温暖而朦胧的颜色。 “对了,你来看我们的节目吧!”纪寒说。 “是你们中午在排练的节目吗?” “对。” “我去你们班看节目,会不会不太好?” “等快到我们的节目时,我会提前告诉你的,你到时候悄悄溜进我们班就好了,每次联欢会班里都很热闹的,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对了,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吧!” “好。”杨夕时掏出手机,纪寒也连忙展示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杨夕时的名片非常朴素,头像是一只卡通的小兔子,昵称则是“Y.”——纪寒一直觉得这个昵称里的英文句号很精髓。 软件首页弹出红点:“Y.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纪寒连忙点击验证通过,这只小兔子便出现在了她的会话列表里。 她一方面感慨自己终于顺理成章地加上了杨夕时的联系方式,另一方面又觉得认识一个月了才加上果然还是太晚。 公交车站就在不远处的地方了,杨夕时笑着松开了纪寒的手,纪寒才反应过来就连刚刚她们互加好友的时候,手也一直牵着。 “那,明天见!”纪寒大声说。 她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进展到了,可以不用重逢时间虚无缥缈的“再见”来告别的程度,因为有充足的自信,知晓每一天都会相见;又有饱满的期待,因为明天我也想遇见你。 “嗯!”杨夕时用力点了点头,汇进等候夜班车的人群之中。 每个人的脸上都红彤彤的,即使分离之后亦是如此。 纪寒觉得,她不可能再度过比这更圆满的圣诞节了。 - 周六下午的元旦联欢会,是纪寒重生回来以后见过班上同学最激动的时候了。不仅是她们班的同学,整个高三年级所在的两层教学楼都弥漫着欢快的空气,下午第二节课上完以后,所有班级都开始欢天喜地地布置教室。前后黑板都要擦拭干净,用彩色粉笔写上辞旧迎新的花字;生活委员和卫生委员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彩带和气球,班上至少有一半人在热火朝天地吹气球,还有不少人就着刚吹好的气球,弹来弹去地玩了起来。 在生活委员指挥下,教室内的桌子大部分被并拢推在最后,剩余在教室两旁排成了两列,观赏节目的观众区则围着这些书桌组成了一个U型。很快桌上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被丝带和气球装饰起来的教室也很有欢庆的气氛了。 刘莉红非常体贴地将同学们的手机提前下发了,高中最后一次的联欢会,大家都想留下些照片视频用作纪念。 纪寒她们的节目排在整场联欢的中段,因此联欢正式开始之前,她们三个还溜出教室,最后彩排了一遍。 “不错不错……这遍太完美了,一点错也没出!”夏绮岚兴奋地鼓着掌。 “等下肯定也没问题的。”纪寒也有些激动,没想到她们短短一周就能练到这个水平。 她这周在晚上回家之后还会加练半个小时,而看夏绮岚和文舒的表现,私下里肯定也没少费工夫。纪寒很早就看过节目单,将顺序烂熟于心,在隔壁寝室排练的校园剧上台之后,就快速给杨夕时发了消息:“下下个节目就是我们,可以准备过来啦。” 杨夕时很快回复了“OK”的表情。 纪寒关上手机,抱紧了怀里的单簧管。 她有点儿紧张,开始理解为什么总能在网上看到有人用吉他弹唱之类的方式来吸引暗恋的人。 朴素枯燥的日常生活中,又有多少像现在这样,站在舞台正中,迎接来自众人目光的机会呢? 纪寒就站在舞台正中。 因为她负责的是主旋律,所以夏绮岚和文舒一致决定要用这样的站位。 夏绮岚搬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将吉他放在大腿上,而文舒更习惯挎着背带站立演奏。 联欢会上表演节目时,可以用PPT播放图片、音频或者视频,由表演者事先准备好,电教委员在联欢会全程中帮忙播放。 但她们是纯演奏节目,所以准备得很简单,只有一张背景图片,上面是《青春手帐》原唱的女子组合,在博客中上传过的一张图。 四个人穿着清新的白衬衫,肩并着肩坐在草坪上,留给观众的只有背影,非常怀旧且素锦风的一张老照片。 纪寒端起单簧管,做好预备演出的姿势,就在这时,看到教室后排无数个架起的手机。 即使平日并不相熟的同学,也在录制她们的节目。 随即纪寒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女孩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脸上是为纪寒鼓劲的笑容。 所有紧张在这一刻消弭,恰好欢迎她们上台的掌声在这一刻也结束了,纪寒忽然觉得世界寂静。 连心跳声也听不到。 吉他温柔的拨弦声如涓涓细流闯入她的右耳,这是文舒,她的吉他基础很好,用民谣吉他也能演奏指弹级别的难度,她们的乐曲是由她演奏的几个单音开始的。紧接着更加圆融的扫弦声加入进来,夏绮岚负责的部分难度不算高,但和声让曲子的听感瞬间变得立体。 前奏大约有十二秒的时间,纪寒默数着,轻轻吸气,手中的单簧管发出悠扬而饱满的声音,正如她们上台前最后彩排那遍一样—— 不,或许比那一次还要更好。 吹奏的时候,纪寒心中只剩下乐曲的旋律。她演奏的是原本由人声演唱的部分,所以吹奏时,脑海中一直有歌词流过。歌词中怀旧又美好的词汇令她泫然欲泣,她发觉自己还处在即使手中持有手机,也会放下手机,去看同班同学排练的一场青涩节目的年纪,而她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知是谁将教室里的灯光关掉了,随后人群中忽然有个女孩开启了手机闪光灯,将手机高高举起,随着纪寒她们的节奏一左一右摇晃着手臂。 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她的行列,纪寒回过神时,已经看不清面前任何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闪烁的星海。 直到一曲终了,热烈的掌声响彻房间时,纪寒看到杨夕时笑着收了手机,然后也加入拍掌的行列。 她像是一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鱼,潜藏在人群之中,只有纪寒知道,她让自己看了一场只为她而盛放的漫天繁星。 21. 第 21 章 “真的太赞了,你们都弹得好好啊,我好久没感觉到弹吉他是件这么快乐的事了!” 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纪寒她们回到观众席,夏绮岚非常激动地抓着她和文舒的手感慨着。 “是啊,我也很开心。” 纪寒眨眨眼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雾,或许真的是太激动了。 她拿出手机,在课桌下给杨夕时发消息:“怎么样?你喜欢这个节目吗?” 杨夕时应该是回自己班上了,过了一阵才回答:“很喜欢,你们在台上的样子特别耀眼。” 纪寒只觉得心脏突突跳个不停,而杨夕时的消息还在向外弹着:“周一回家之后我听过这首歌了,你们演奏的效果和原版不太一样,所以听完以后很惊喜。” 过了几秒钟她又说道:“你明天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愿不愿意来我家里吃饭?明天中午我会在家里开一个小聚会补过生日。” 纪寒已经条件反射地敲下了“好”,手指放在发送键上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将这个字删去,重新打字:“都有谁去啊?” 毕竟杨夕时说的是生日聚会,纪寒觉得自己得先看一下参会阵容再做决定。 杨夕时:“没有别人了。你,我,还有我姥姥,就三个人。” 纪寒眼睛瞪得很圆,发去一个表示“好”的表情包。 杨夕时随后将具体时间和位置都发了过来:“明天中午十一点,桥北天馨花园10幢1602。” 纪寒小心地合上屏幕,将手机收起来,却忍不住发了一会儿呆。 桥北啊…… 难怪杨夕时每天都要去赶公交车。 作为乐平市最新的开发区,桥北地广人稀,有不少新盖好的商品房,还有一家正在开发中的万达,和桥南老城区很不一样。纪寒凭借印象能想起这些,不知道那家万达装修好了没,也不知那些空空荡荡的楼盘后来有没有人搬进去住。但纪寒的家、学校、常逛的百货大楼、常吃的快餐馆等地都在老城区。从学校到桥北,大概要坐个二十多站的公交车,纪寒强烈怀疑杨夕时每天到家时就十二点左右了。 而在纪寒读高三这一年就搬进桥北的,都是本地家境很好的人家,有的甚至会一次性购入数套用作投资。 前世的纪寒对杨夕时的家境一无所知,在学校里的她也十分低调,身上连那些英文字母标识的潮牌都没出现过。 然而有了社会经验之后,再让纪寒忽略这方面的信息是不可能的。光从杨夕时敲下的这行字里,她就能察觉到她们两个家庭的经济条件之间有着一定差距。 但也幸好她是从未来而来,所以这差距不会让纪寒感到焦虑。 如果说还在上学的少男少女们,在无忧无虑的象牙塔中,更执着于勇敢追爱,不顾现实阻碍的话,纪寒大概是在毕业工作后不久开始意识到,人与人的原生差距客观存在。 虽然新时代的人们常常高呼自由万岁,可纪寒纵观身边那些结成双对的同龄人们,往往会发现他们总是门当户对。 然而当她工作几年之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积累,她又开始觉得这些现实阻碍,对于两个既相爱、又有经济独立的能力的成年人而言,不值一提。 短短的邀约竟然让纪寒想了这么多,她这才意识到,她早就在潜意识里将杨夕时纳入自己的未来规划了。 她忍不住畅想她们能一起度过的未来,不仅限于在这座学校里的时候。 纪寒攥了攥拳,想到杳无线索的车祸,不禁手上用力,直到掌心吃痛。 一定会有办法的,她告诉自己。 - 星期日早上,纪寒和妈妈打过招呼之后就出门了。 妈妈有点儿惊讶纪寒居然要去同学家里吃饭,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午饭我就自己解决了”。 纪寒原本打算去等公交车的,虽然公交车开得慢,但胜在省力且车里暖和。 然而刚踏出门,她就被暖洋洋的阳光照了一脸。冬日的阳光竟然能如此温暖,暖和到纪寒被毛领裹住的脸颊晒得有些发烫。放眼望去,天空湛蓝如同海洋,空气也很干净,整座小区里静谧安宁,一个在外活动的人也没有。 纪寒的脚步停住了,一个出乎寻常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成型,她转身跑进地下车库,从里面推出了一辆落满了灰尘的自行车。 这是纪寒的爱车,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骑车上下学,这辆车骑起来无比轻盈,纪寒觉得以她现在的体能,一口气骑上十公里不成问题。 她捏了捏车胎,测试了一下自行车上的各个配件,看来前世的自己一直有好好保养这辆车嘛。 既然天公作美,那她不要辜负这样好的时光。 她要骑车去桥北。 纪寒调出手机导航界面,设置好终点和路线,戴上耳机——为了交通安全,她只戴了单边的耳机,然后将另一边耳机、耳机线还有手机都塞进了口袋里。 骑着自己的爱车,她一路无阻地出了小区,轻轻推了推车把旁的铃铛,发出极为清脆的响声,仿佛能撞碎面前淡淡的晨雾。 纪寒的心情好到比眼前的阳光明媚还要美妙。 周末的街上人和车都不多,北方城市的道路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辽阔让人心胸也跟着宽广起来。纪寒跟随导航指引,飞快地蹬着车子,骑过一个又一个街区,和街边每一棵行道树短暂相遇又擦肩而过,渐渐地她看见了很多熟悉的商铺,有些是她从小光顾到大的老店。她还看见熟悉的商业街,夏天的傍晚,整条街上都是推着小车售卖手作食物的夜市。 她离杨夕时越来越近了。 阳光像是永远用不完一样,肆无忌惮地从万里无云的蓝天间洒下来,而蹬着车的纪寒,也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不会累一样,甚至包括去桥北必须要跨越的那座坡度惊人的大桥,她尾随着几辆电动车,毫不犹豫地骑上了桥,在桥上也一点没有减缓蹬车的频率。旁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的行人震惊地看着在骑车的纪寒,张大的嘴巴迟迟无法合拢,而纪寒只觉得自己背上像是长出了翅膀,灌着风向后飞的衣摆就是狂舞的羽毛。 向着更高处,更光辉明亮之地笔直骑去。 她就 这么一路骑到天馨花园门口,才缓缓减速停了下来,大腿后知后觉地酸胀,背心溢满了汗水,然而运动过后带来的畅快感又将这些疲劳对冲。 远看天馨花园是一片楼高二十余层的商品房,外墙漆成了清新的奶油色,身为新小区,安保系统也很前卫,看铁门侧面的设备应该是要刷卡进入。纪寒只得推着车来到保安岗亭,又在保安的指引下给杨夕时的房间拨了电话,才获得了进入的许可。 她又推着车找到10号楼,发现杨夕时已经站在楼下等她了,远远地就向她招手:“纪寒——这边这边!” “我把车停楼下可以吗?”纪寒问。 杨夕时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是骑车来的?” 纪寒点点头:“今天天气太好,没忍住就骑车来了。” “的确……”杨夕时也感慨了一下,在乐平的冬天能碰到这样的好天气可遇而不可求,她走到楼栋对面的白色车架旁,“车子可以停这边。” 纪寒停好了车,两人一齐进楼,杨夕时刷卡之后按下了电梯16层。 新小区的电梯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到了。 纪寒刚出电梯,发现她已经不用再找哪一家才是杨夕时的家了。 因为斜对角那间房子的房门正敞开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奶奶正瞅着电梯的方向,似乎已等候多时,见她们两个出来后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哎呀,你就是夕时的同学吧,终于过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不冷不冷,谢谢……”纪寒进门后换上拖鞋,又脱下外套,没想到老奶奶顺手就接了过来,连忙道谢,又在称谓上卡了壳。一旁杨夕时笑道:“你就和我一样,叫‘姥姥’就好了。” 纪寒因为这个共同的称谓,莫名红了脸:“谢谢姥姥。” “小姑娘,不用客气,今天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杨夕时的姥姥说道。 姥姥是北方方言,指的是妈妈的妈妈,但纪寒和自己的姥姥其实不太熟,因为她住在远离乐平市的老家,所以纪寒平时很少这样称呼人。 然而面前老人的友善让她很快就适应了,仔细看去,这位老人将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头短发染成了黑色,又烫了很时髦的发卷,期间夹杂着一两根闪耀的银丝。脸上爬着的皱纹让她看起来更加慈祥。她行动起来也很自如,不像有的老年人那样一瘸一拐。后背因为年纪不可避免地微微驼起,但整个人看上去很是精神。 杨夕时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纪寒来到客厅,纪寒分出几抹余光打量过杨夕时的家,内饰装修风格和外墙达成了奇妙的统一,也是奶油色为主的小洋房风格,温馨明亮,明媚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打在餐桌中央的方盒子上。 “哇,这是蛋糕吗?”纪寒走近了些。 “是啊,蛋糕买得有点大了,可能吃不完,我们尽量吃吧!”杨夕时解开了缎带,取下盒盖,“下单的时候请店家定制了一下,看上去还不错。” 纪寒俯身瞧去,看到蛋糕上插着一块巧克力的立牌,上面写着“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忍不住笑了:“那等会儿这块巧克力可得由你来吃。” 22. 第 22 章 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香气,杨夕时的姥姥厨艺了得,一人包揽了三道家常菜,一道清蒸鱼,一道北方常见的炖菜,还有一道清淡些的凉菜。饭桌登时被饭菜填满,而蛋糕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看得人忍不住流口水。 纪寒卷好金灿灿的生日帽,戴在杨夕时头上:“该点蜡烛了。” 杨夕时点点头,蛋糕附送的蜡烛是数字形状,她将蜡烛插在巧克力板前面,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打火机,将两支蜡烛点亮。 烛火摇曳。 纪寒笑盈盈地看着杨夕时,见她正摸着自己头上的生日帽,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几秒后转过头:“好了,该切蛋糕了。” 紧接着就要吹熄蜡烛。 纪寒连忙阻拦:“等等,还没许愿呢!” “对呀,别着急,十八岁的生日要好好许个愿!”杨夕时的姥姥说着将碗筷放在桌上,随即也坐在旁边,期待地注视着杨夕时。 杨夕时随即双手交握于胸前,合上眼睛。 纪寒看到烛光在她脸颊上微微跳动,她许愿的侧脸看上去十分虔诚,合拢的眼皮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那一刻她许下了什么愿,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眼中却有兴奋的光泽流过,双颊也有些泛红,深吸一口气——在纪寒看来有点像嘟起了嘴,随后一鼓作气吹熄了蜡烛。 “好啦,我要上手切了,你们都不许帮忙哦。网上都说寿星亲自来切蛋糕的寓意是最好的。”杨夕时说着站起身,用购买蛋糕时附送的塑料刀,轻轻地在蛋糕表面落下第一刀。无论是上方的奶油还是下方的蛋糕底都无比柔软,她很轻易地一刀切到了底,纪寒连忙拿过旁边的小碟,接下了第一块蛋糕。 “姥姥,你也来一块吧!来尝尝你挑的蛋糕。”杨夕时在姥姥面前也放了一碟切角。 她们三人吃了一顿非常愉快的午餐。 纪寒本以为和陌生的长辈同席进餐,多少会有些拘束,但杨夕时的姥姥只是拉家常似的问了纪寒几句,诸如她是哪个班的同学,最近学校里压力大不大之类。 “夕时这孩子以前还没带朋友来家里玩过,我们问她和谁玩得好的时候她也总是不说,之前还有点担心来着,看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纪寒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不是欣慰,而是心酸。她想到的是上一世的杨夕时,明明自己一直注视着她,所以知道她有多么孤独,可为什么直到最后时刻,她都没能勇敢地向她伸出手呢? “纪寒,你在想什么呢?”杨夕时敏锐地发现了她的情绪变化。 纪寒看着近在咫尺的杨夕时,见她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立马用力摇着头:“刚刚走了下神。” 毕竟还有三道丰盛的菜,三人最终没能消化掉一整个蛋糕,但纪寒还是将巧克力牌夹到了杨夕时碗里,成功让她吃下了这块蛋糕上最甜美的部分。 见她整齐咬下巧克力立牌的时候,纪寒觉得自己唇齿间也淌过了一样的甜味。 “等会儿吃完饭你们玩,我回房里看书,有事情的话叫我好不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好朋友说话了。”饱餐之后,姥姥对杨夕时和纪寒二人说道。 杨夕时点点头,随即很自然地牵过纪寒:“好啦,我们也回房间吧。你想不想来我房间看看?” “好啊!” 对于能更了解杨夕时的事,纪寒照收不误。 杨夕时的卧室不大,延续了和客厅一致的装修风格,干净,明亮,然而纪寒一眼看过去却觉得这房间太新了,找不到多少生活痕迹。纪寒自己的房间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小时候得到的奖状与手绘的海报,书柜和床头摆着各种各样的装饰玩偶。但杨夕时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对比之下几乎是家徒四壁。 只有一对桌椅,一张单人床,一个狭长的衣柜,一个空着一半,剩下的位置放着一些习题册的书柜,还有一把立在墙上的折叠椅。 杨夕时在纪寒身后将门关上,又将折叠椅展开放在纪寒身前:“坐这里吧。” 她将书桌前的椅子转了过来朝着纪寒,自己也坐下了。 纪寒转了转头:“你的房间还真是……好干净啊。”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杨夕时往前坐了坐,“的确,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的话,一般流程都是先吃饭,然后介绍些家里好玩的东西,幼儿园时的涂鸦本啊,从小到大的相册啊之类的,然后再一起玩玩电脑……呃,可是我这里都没有。” 纪寒听得脸红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 “况且,”她将头埋了下去,“这也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朋友家玩啊。” 这下轮到杨夕时惊讶了:“这样吗,我还以为……看你和一起演出节目、打羽毛球的女孩子们关系那么好……” “我们也是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的,因为比较有缘分一直分在一个班里,又比较聊得来,所以才会经常在一起玩,不过一般都是去校外玩吧,下饭馆吃个饭啦,逛逛百货之类的。” 纪寒感到很奇异,她才知道原来杨夕时对她们三个的关系有着好奇。她和杨夕时至今还从未像这样漫无边际地闲聊过,在学校碰面的时间总是很紧张,然而此时的她们距离返校上晚自习,还有一整个漫长的下午,可以在一起消磨。 想到这里纪寒简直觉得心里发痒,看着阳光从杨夕时身侧的窗中透下来,将她的面目映得透明,嘴唇不施粉黛,却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样啊……” 杨夕时似乎是在思索什么,随即回过神来:“其实你说得没错,因为我大部分物品都不在这里,我是暑假才搬到这里住的,基本上什么都没带过来,所以看着才会这么空。之前说的那些相册啊、涂鸦本啊……其实我都是有的。” “哎?那我想看——”纪寒惊呼。 杨夕时眼睛弯了弯:“有机会的话我找找。” “对了,平时你家里就是姥姥带你么?”纪寒好奇道。她不仅没在这里见到第二个长辈,也从未听杨夕时提起过与家人相关的事。这个问题在有的人看来可能过于深入,但对急于了解杨夕时更多的纪寒来说,亦是关键问题之一,她硬着头皮问了。 “算是吧,不 过姥姥偶尔要回老家,所以不是每天都在。”杨夕时说,“我妈妈在怀明工作,基本上一个月能见一回吧,至于我爸,从我搬进这里开始就一直没见过他了。” 怀明啊……纪寒知道这座城市,是乐川省的省会,相比于她们所在的小城市佳兴,怀明经济发展就要好多了,工作机会更多,收入也高。 只是杨夕时的描述听上去也太寂寞了。 而她随后说出的话更是令纪寒一惊: “其实他们那时候离婚了,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虽然那天我看见了协议书。不过既然他们还在瞒着我,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吧,虽然我觉得这样也很好,他们已经拉扯很久了,分开之后我反而感觉清净了很多。” 杨夕时说得云淡风轻,但握着板凳边沿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用力起来,发白的骨节暴露了她的情绪:“很多大人都是这样,以为孩子们年龄小,就不应该知晓真相,其实对我来说这根本没什么,从小到大带我最多的人一直是姥姥,他们之间的感情对我反倒没有多大影响。” “的确,这根本没什么。” 纪寒一字一顿地说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夕时,她显然没料到纪寒会给出这样的反应,眉眼上挑了些,目光却实实在在地和纪寒的目光相交。 纪寒继续说:“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我爸了,得用年来计算了吧,反正我是不记得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应该也没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 这是站在十八岁的纪寒角度来说的,事实上对此刻的纪寒而言,她与父亲暌违的时间恐怕已经变成了十余年。 “我妈妈她倒是没将他们分开这件事瞒着我,但有时候也会感慨,没能让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我不觉得为了完整而完整有什么必要,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真实的感受么?我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爱,来自朋友的关心,也能向这个世界表达我的善意,所以我很幸福。” 纪寒定定地看着杨夕时:“你应该也一样吧?” 她有这种自信。 因为她欣赏的女孩虽然在孤独中长大,却还是成长为能用爱去拥抱这个世界的模样。 她想到集体体检那天早上,在大巴车门口,那个大概不能算作拥抱的拥抱。 想到藏在观众之中,跟随节拍悄然点亮的星光。 如果她所说的那些与家人有关的回忆令她感到不幸福,那纪寒也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坦诚讲给她,让她知道身边有着和她相似的灵魂。 因为纪寒不仅单方面地想要了解她,也希望她能了解自己。 知道了这么多关于我的事,你会更喜欢我一点吗?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吗? 杨夕时也定定地看着纪寒,半晌,她用力点了下头:“是的,我觉得非常幸福。” 她的眼中虽然有湿润的光华闪烁,然而唇角却轻快地扬起,像是将往事一鼓作气抛在了空气中。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又朝窗外望了望:“时候还早,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了,你想不想去看电影?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有家刚开业的电影院。” 23. 第 23 章 纪寒和杨夕时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挑选着正在上映的电影。 无论任何时候,电影院里都不会缺少公式化的爱情片、喜剧片和惊悚片,不过它们的标题和海报,看着就让人感觉兴趣不大。 杨夕时继续往下划着,一部动画电影忽然映入眼帘,小清新风格的海报,和其他真人电影的风格迥然不同。 纪寒对这部电影有印象。它讲的是中学生拯救世界的故事,题材小众,因此刚上映的时候反响平平。然而,大约一周以后,它就在学生群体间快速走红,票房飙升,成为当季最热门的电影之一,很多学生甚至会全班组团去刷。可惜它是在纪寒高三时上映的,所以前世的她没去电影院看,而是直到几年后重映时才看。她平时不怎么看动画,唯独这部电影她还挺喜欢的。 杨夕时不断往下划的手指在这一页停了下来:“我们去看这部好不好?” 纪寒:“好啊,没想到你会对动画感兴趣。” “直觉告诉我这部电影会不太一样,”杨夕时抬起头,向纪寒眨了眨水汽氤氲的眼睛,“不然我也不知道看什么了,其他电影好像都不是特别有意思。” 纪寒心想,杨夕时的直觉很准确,根据她的记忆,这的确是上述所有电影中最值得观看的一部。 “看看时间。”纪寒伸手在杨夕时的屏幕上点了一下,今日的排片还剩下两场,其中一场刚好还有半个多小时开始,“这场时间是不是刚刚好?半个小时能到这家电影院吧。” “能的,绰绰有余。”杨夕时说,“好幸运啊,想看电影的时候刚好就有一部感兴趣,而且时间也很合适的电影……” 纪寒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显然她们都被烂片荼毒过许多次。 “那我买票啦。”杨夕时来到选座界面。 放映厅不大,目前只有三个座位有人选过,纪寒便选了最后一排正中央的两个相邻位置:“这种小号的放映厅,选最后一排比较合适。” 确定下来以后二人就准备出门,纪寒来到门厅附近穿外套,而杨夕时则去敲了敲姥姥卧室的门:“姥姥,我和纪寒出门看一部电影,看完再回来,跟您说一声。” 门里迟迟没有回应,杨夕时愣了愣:“奇怪,难道是在午睡吗?” 纪寒:“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和姥姥打过招呼再走,但是她好像没听到。”杨夕时又轻轻敲了敲房门,过了一阵门里才传来老人的声音: “是夕时吗,怎么了孩子?” “姥姥,我和纪寒一起出去看一部电影。”杨夕时贴着房门说道。 “哦,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杨夕时朝纪寒点点头:“走吧。” 午后的阳光似乎比纪寒来时更灿烂了几分。纪寒走到楼栋对面的停车桩,解开自行车的锁,发现杨夕时还站在门廊底下,正低头看着手机,于是招呼道:“哎,在看什么呀!” 杨夕时抬起头,小跑几步来到纪寒身边:“我打了车,那家电影院走过去的话稍微有点远。” “打车?”纪寒愣了愣,又看向手边刚解开锁的自行车,“那等会儿我还得打车回来……” “没关系的,我送你。”杨夕时挥了挥手中的手机。 纪寒挠着头,电影票本身已经是杨夕时请客了,虽然2D动画电影并不算贵,但还要她请客打车,纪寒觉得过意不去。 她突然福至心灵地冒出一个想法:“我骑车载你过去吧。” 杨夕时听完也愣住了,看了看纪寒,又看了看她的车子。 纪寒的自行车还真有后座,而且不是那种裸露的铁丝,而是裹了很柔软的坐垫,坐在上面应该很舒服。 这辆车陪了纪寒很多年,最后一次载朋友却是上初中的时候了,不算完全没经验,但也间隔了有一段时日。年龄上来以后,她也不是很想骑车载别人,毕竟在自行车上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会很近很近。 可如果是杨夕时的话,纪寒不仅不介意,而且很乐意让她坐自己的车。 不如说这也算是前世的她就想象过的场景。 纪寒本以为杨夕时要拒绝了,没想到杨夕时红着脸说:“我没坐过别人的车,不是很清楚要怎么坐到后座上……” 不是拒绝,那就好办了。 纪寒愉悦地踢开脚撑,向杨夕时伸出手:“很简单的,你先把导航打开,声音调大一点,然后我会先将车子骑起来,你看准时机直接坐下就好。” 杨夕时:“……我试试吧。” 她取消了正在叫的出租车,将导航调整至骑行模式,然后说道:“我准备好了。” 纪寒便推着车子来到柏油路上,翻身上车:“我会先慢慢骑,你站近过来一点。” 杨夕时走到车座边,纪寒开始慢慢地将车子骑起来,速度不快,属于杨夕时快步走就能跟得上的程度。但杨夕时显然有点苦恼,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追上一个移动的物体。纪寒微微侧过脑袋朝杨夕时的方向说话:“没问题的,扶住车座然后坐下就好。” “我怕我去碰它的话你会摔倒。”杨夕时说。 “我载过人的,不会摔倒,”纪寒说,“相信我。” 于是杨夕时又往前跑了两步,扶住了后座上的坐垫。 纪寒感到车子一沉,知道杨夕时已经坐上来了,于是声音轻快地喊道:“坐稳了——” “我可以……可以扶着你的腰吗?”杨夕时也喊道,不然她怕背对自己的纪寒听不清楚。 “可以啊——抓牢一点,我要加速了——” 纪寒眼睫微垂,看着一双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刚开始还有点小心翼翼地环过来,随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用力抱住纪寒,也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给了她。纪寒感到后背有些发烫,她无比庆幸此刻是冬天,她们身上都里里外外裹着厚实的衣服,而迎面吹拂的冬日之风也让纪寒无比清醒。 杨夕时的脑袋蹭着纪寒的背心:“……你听得到导航的声音吗?” “嗯?刚刚导航响了吗?”纪寒目不斜视地驶出小区大门,来到阳光明媚的大道上。 “我已经把音量调到最大了……算了,我来告诉你怎么走吧!”杨夕时提高音量,她的声音在风声裹挟中依旧清晰地吹入纪 寒耳畔,“前方红绿灯直行,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左拐。” “收到,‘飞鸽’牌司机竭诚为您服务!”纪寒也喊着回答,沿着笔直的柏油路向前骑去。 两个人都笑开了,杨夕时笑得脑袋在纪寒后背上一点一点,抱着她的手臂又用力弯紧了一些。 纪寒发现,骑车载着一个人的重量,和独自骑车时很不一样。她想起一些在学校里昏天黑地地刷题时总是在使用的物理公式,F=ma,但是杨夕时很瘦。纪寒还记得之前悄悄同她比量身高的结果,杨夕时比她稍微高一点,高得不多,但看她的体型,肯定比自己要轻。 如果有机会,抱抱她就知道了。 这样的想法浮上心头时,纪寒心口猛地一跳,幸而她骑车骑得很稳,又背对着杨夕时,全然没有暴露。她感受着背后毛茸茸的触感,身后的翅膀好像被束缚住了,无法像来时那样自由地生长。可是,却生长出了一双更让她安心的手,于是这种束缚变成了责任感,纪寒想,她还要攥着这双手,去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 “请进,左手边直走二号厅。”影城入口处,检票员对匆匆赶来的两位女孩说道。 纪寒和杨夕时互相看着对方气喘吁吁的模样,都笑出了声。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她们以为要赶不上了,于是一路顺着扶梯跑上来,此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两分钟,算是惊险踩线。 “太好了,以前看电影迟到的时候,总是看不到影片的前几分钟,虽然不影响了解剧情吧,但是总觉得好亏啊。”杨夕时说。 她们摸着黑走入影厅,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很容易地找到了她们购买的座位。 前排零星坐着两三个观众,她们两个的位置在影厅里算是一个无人注意的小角落。 “要开始了。”纪寒看到屏幕上广告停止播放了。 画面黑了一瞬,整个放映厅里完全黑了下来,来看动画电影的观众观影素质很高,都收起了手机。 悠扬的乐声响起,画面上先出现了湛蓝的天空,接着镜头下移,来到静谧平和的乡间小镇。 纪寒是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了,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这部电影讲的是两个在小镇读书的中学女生的故事,带有一些奇幻要素。她们因为选择共同的社团而相识,刚开始彼此并不登对,然而命运所致,她们一齐发现了小镇上的一些怪异现象,一路合作追查,最终发现了一起惊天阴谋,随后联合镇上各个职业的大人们将阴谋摧毁,拯救了这座小镇。 随着剧情发展,两个女孩也从看彼此不顺眼,到接纳认可彼此,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互相帮助,甚至愿意牺牲性命保护彼此。 画面精良,特效到位,片尾曲也很感人,是部极为优秀的动画。 最后影片结束,影厅里灯光重新亮起时,纪寒看到身旁的杨夕时正在悄悄抹眼泪,大概是被大结局前生离死别的那段剧情打动了。 纪寒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递给杨夕时。 杨夕时将头扭到纪寒看不到的一侧,但却伸手接过了纸巾,擦干脸后对纪寒笑了笑:“好看。” 24. 第 24 章 元旦刚过,高考倒计时骤然只剩下150多天。 纪寒每天抬头都能看到黑板右上角张贴的倒计时天数。看到那个数字的十位数变成五的时候,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在规律的上六休一的节奏下,时间流淌得远比她想象中快。 她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贪心了。从前的她只要能看到杨夕时的背影,就觉得已经很开心,根本不敢妄想能走到她身边。然而经历过和她一起吃饭、骑车、看电影,了解她更深之后,她就更加想要和她待在一起,最好永远都别分开才好。 在紧张忙碌的高三,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幸好之前她用“提前叫你过来看节目”为借口加上了杨夕时的联系方式。从那之后,纪寒隔三差五会给她发一条消息。频率不能太高,因为担心会打扰到她。 然而她平时几乎不看手机,回复纪寒的时间也很随机,有时是清晨五点多钟,有时是下自习后的午夜。只有在周末,两人才能真正你一眼我一语地聊上一会儿。 不过,令纪寒高兴的是,现在杨夕时也会主动给纪寒发消息了。 有时是一些生活感悟,有时则是对纪寒表示关心。 “其实我特别喜欢每年年底的时候。能在圣诞节过生日是件很幸福的事,因为这几天里有非常多的纪念日——平安夜、圣诞节、生日、跨年、元旦……会让人觉得生活忽然不平凡起来,每一天都有值得期待的明天。” 纪寒原本躺在床上发呆,听到特殊提示音响起,立刻点亮手机,看到这样一条消息时,感觉心都要融化了。每次收到杨夕时的消息她都会兴奋得心跳加速,抱着手机傻笑半天,而书写回复时她却来来回回反复删改,要检查到没毛病了才发送。 “以后还会有更多值得期待的日子的。”纪寒说。 “是指大学么?仔细想想,距离上大学的日子也不远了,时间过得真快……不知道今年九月份的我们会在哪里呢?听说大学可以自由选课,有好多社团,自由时间也比高中多得多。有时候好希望一眨眼就能到大学。” 纪寒看着屏幕,微怔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是读过大学的人,知晓真实的大学并非如此愉快,而且在接下来几年里会肉眼可见地压力越来越大。但看到杨夕时对未来的大学生活还满怀期待的模样,纪寒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往着重来一遍的大学生活。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想了解杨夕时的未来规划,这样纪寒才能知道自己该如何规划,才能继续和她待在一起。 “你有想过未来要去什么学校,或者学什么专业吗?”纪寒发送。 “学校我还没有想过,这得等到成绩出来再做决定吧,毕竟我们现在都是考后报志愿了。专业的话,我倒是有些想法。” 纪寒好奇道:“什么方面的专业?” 杨夕时很快回答:“数学。” 纪寒眼皮一跳,瞪了瞪眼睛,随即无奈地翻了个身,伸直双臂举起手机,纠结着该如何回复。 如果是这种级别的专业的话,那她是真没办法陪杨夕时了……纪寒想。 她还是争取先和杨夕时考到同一个城市吧。 她们的模考成绩在学校里相差好几百名,去读同一所大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纪寒撩着头发坐起身,从柔软的床上移动到书桌前。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为了未来而读书…… 但这种动力却不光是她自己的未来,而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未来。 - 期末考试一晃而过,但高三学生考完之后还要补课。 纪寒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进步了五十多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差不多算是回到了前世的水平。这还是她两个月以来昼出夜伏、刻苦做题的结果,结果出来时,纪寒也感慨了一番——考试成绩是为数不多的付出努力就能获得收获的事了。 在这期间,纪寒又在午休时约杨夕时打了几场羽毛球,两个人都没什么进步,但是体育活动本身很有意思,就算“菜鸡互啄”也不会无聊。有时候下了晚自习她们会在楼梯间或者教学楼外偶遇,就会一起走一段路。 但纪寒还是觉得她们相见的时光太少了,她只能告诫自己,此刻的努力都是为了未来能有更多机会相见。 高三年级的寒假,满打满算只有十天,从大年二十八放起。眼看着补课即将结束,教室里一通欢呼,刘莉红只好苦口婆心地再度叮嘱:“这几天回去都别玩野了,这是高中最后一个假期了,抓住这个机会,弯道超车!过年也别暴饮暴食,把身体保护好,健康是奋斗的本钱……” 对于这一天,纪寒早有打算。她一早出门前就和妈妈说过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放学铃声一响,她就飞奔到了高三一班附近,用老方法请同学帮她叫出杨夕时。 “我就知道是你!”杨夕时踏出教室门,随即心有灵犀地回头,看到纪寒在老地方和她招手。 她已经习惯纪寒来找她了,被找到的时候露出欣喜的表情,快步来到纪寒身前。 “最后一天了,一起去吃个饭吧?”纪寒提议道。 “好啊!”杨夕时爽快点头,“快放假了,今天去吃点好吃的吧。” “想吃什么?你定吧,我没忌口。” “要不要去吃火锅?商业街那边开的旋转小火锅,不知道你去过没有。” “好像没去过,”纪寒想了想,“但我对那家店有印象。那现在走?” “可以,等我去穿下外套。”杨夕时说完便钻回教室。 纪寒等了两分钟,杨夕时披着大衣重新出来,领口的雪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 两个人一如往常地走下楼。 高三是全校最晚放寒假的年级,但这并不影响此刻校外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因为是上半年最后一个放学日,很多家长选择亲自来学校接孩子,也有很多同学想和朋友一起在校外转转,导致各种私家车从校门口一直堵到拐角出去那条街。行人在车流的夹缝中穿行,公交车在后面时不时按着喇叭,似乎也没起到什么效果。 纪寒和杨夕时对视了一眼,都自觉地靠着路边走。 天色将晚,路灯已经点了起来。 “呼,终于放假了,无论如何能休息上几天。 ”纪寒说道。 “学校也真是的,就这么几天,还要把过年算上,太紧了,感觉根本没有休息时间。”杨夕时小声抱怨,“不过看在高三时间很紧张的份上,我妈妈说今年过年就不回老家了。她会回乐平和我过年。” “哎,往常你都在哪过年?”纪寒好奇道。 “要回姥姥家过年,在乡下那边。”杨夕时说,“姥姥上周刚刚回家,好像要去见一个亲戚吧,不过今年过年的时候她也会过来这边。这应该会是我第一次在乐平过年。” 纪寒对那位慈祥的姥姥印象很深,然而即使是带杨夕时长大的长辈,也不是日日都能陪在她身边。 她牵了牵杨夕时的袖子:“既然整个假期都在乐平的话,假期里也可以出来玩玩啊。” 纪寒虽然没明说,但她话里的意思就是想和杨夕时两个人出来玩。 杨夕时显然知会了她的意思,很高兴地点点头:“有空就来。” 两个人出了巷口之后拐了弯继续走。 火锅店离学校有点距离,需要过两个路口,不过她们并不着急,走得也不快。 出了巷子之后,外面街上的车也不少,应该是赶上了工作日的下班时间。不仅如此,道路两边也都停满了小轿车,很多直接沿着马路牙子开上去,将人行道都占满了。 纪寒和杨夕时贴着人行道的边沿,边走边聊,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声音沿着纪寒左耳炸响,那是发动机引擎的嗡鸣声音,像爆炸声,由远及近,宛如从纪寒背后吹拂而来的飓风。她无需回头就能想象到那辆车是在用什么样的速度驱驰,驶进了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中间的夹缝中。 “嗡嗡嗡——” 纪寒只觉得汗毛直立,一瞬间大脑空白,什么多余的反应都来不及做,直接扑向身畔的杨夕时,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紧紧贴着路边停着的小轿车,将自己的后背朝向马路那一侧。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抱着杨夕时,浑身都在发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事物,感觉脑子里像是涨满了海水,巨大的恐惧令她手脚发凉,完全惊慌失措。她怎么也想不到第一次拥抱杨夕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她幻想中的浪漫旖旎完全不同,可她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怀里那个生命是温热的,只要还能听得到她的心跳声。 “……纪寒?没事了,没事了。” 许久,杨夕时伸出手轻轻拍着纪寒的后背,声音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她渐渐回神,看到杨夕时已经被自己勒得快要缺氧,脸上涨得通红,才如同泄了力一般,缓缓松开手,耷拉着头,不知道要怎么抬起脑袋面对她。 四周安静得出奇,纪寒连忙扭头,方才那辆摩托车早就消失在天际线尽头,放眼望去已经什么都望不到。 “没事啦,那辆车已经走了。”杨夕时还在拍着纪寒肩膀安慰她,但纪寒只能将脑袋转到她看不到的那一侧。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刚应激的行为,不知道杨夕时会如何看待自己。 只有逐渐涌起的后怕,以及对没有发生事故的庆幸。 站在人影绰绰的街头,纪寒第一次感觉到如此不知所措。 25. 第 25 章 “嗯,没事就好。”纪寒嗓子发哑地说道。 她们继续往火锅店的方向走,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刚刚的事。 纪寒沉浸在刚从灾难中逃出的应激之中,所以没发现身畔的杨夕时也垂着脑袋,脸颊红得像是发烧。 方才嘈杂的街头不知为何渐渐寂静下来,因为寂静,纪寒产生一种错觉——她仿佛同时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都跳得很快很快。 这顿原本是要用来庆祝假期的晚饭,两个人却吃得很沉闷,旋转火锅又是每人面前一个小锅,和自助差不多,导致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纪寒感觉食不知味,被刚出锅的菜烫到都没意识到,眼神直勾勾地发着呆,只是身体还保留着保护自己的应激反应,条件反射地立刻又将这一筷子的菜吐到了碗里,感觉舌头表面的细胞已经被烫死了一半。 “……你想喝什么饮料么?我去帮你拿。” 还是杨夕时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有什么……嘶……都有什么饮料?”纪寒吃痛地问道。 杨夕时坐直了些,探头望向水吧:“可乐,雪碧,芬达,大窑。” “雪碧吧。” 纪寒嘴唇微张,让口腔透着气,好缓解痛感。 她看着杨夕时去自助水吧接饮料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或许因为最近的生活太过幸福,她忘记了那场还藏在阴影中的灾难,正无时无刻对她们的生活虎视眈眈,而她甚至没有一点战胜它的思路。 这件事一直藏在她心底,是她最大的秘密,直到刚才和那辆摩托车擦肩而过时,她的身体直觉比一切思考都要快,脑海里只剩下“保护杨夕时”这一件事。 纪寒这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么恐惧,害怕重来一回的自己依旧无法阻止那场车祸,害怕她受到哪怕一丁点儿伤害。 杨夕时两只手各拿着一个塑料杯子走过来。 “慢点喝,是冰的哦。”她将其中一个递给纪寒。 纪寒点点头,小口啜着,两人之间的不自然缓解了不少。 “哇,这个菜涮火锅好好吃。”杨夕时从锅里夹出一片油绿色的叶子给纪寒看。 “这是什么菜?”纪寒似乎没见过这种蔬菜,它看上去太光滑了,不像北方常见的青菜。 “应该是海带苗吧。”杨夕时夹起一片放进嘴里,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好脆,好滑!” “哎——”纪寒感叹了一声,望着前方还在旋转的履带,没在附近找到同样的菜,“等会儿转过来了我夹一点。” “不用等啊,直接吃我的就好了。”杨夕时将手边的盘子往纪寒这边推了推,光洁的盘子,里面盛着的海带苗新鲜得还在滴水。 甜丝丝的饮料,鲜美的火锅,还有身旁女孩子的友善,令纪寒渐渐从类似PTSD的状态中平复下来。 纪寒想,如果她实在找不到车祸根源的话,大不了从考完一模开始,她每天放学都去缠着杨夕时,跟她一起走到车站,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像今天一样,竭尽所能去保护她好了。 这是她最后的办法。 她会尽最大办法改变既定的命运,但她也不想为尚未发生的灾难而过度烦恼,甚至毁掉能与她相处的宝贵时间。 吃完饭后,晚高峰也过去了,乐平高级中学附近的小巷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夜雾蒙蒙。 纪寒原本准备直接回家,然而就在路过学校门口,杨夕时主动和她分别时,纪寒心里忽然一动: “都要放假了,你还要回去上自习吗?今天大家应该都走了吧?” “我猜是的,但我已经习惯在学校里学习了,回家的话容易走神。”杨夕时无奈地笑笑。 纪寒没想到,像她这样次次考试名列前茅的尖子生竟然会有这种烦恼:“我一直以为你自习到很晚只是因为想多学一会儿。” “唉,学习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些来自环境的督促啦。”杨夕时朝纪寒点点头,随即转身推开了学校的铁门。 “等等。” 纪寒连忙上前撑住了门,然后和杨夕时一起走进了学校:“那我也再自习一会儿吧。” 放假之后她可能一连好多天都见不到杨夕时了,所以她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开,如果能多在杨夕时身边待一会儿,就算是回学校自习,纪寒也是愿意的。 杨夕时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演变成惊喜:“好啊,你来我们班吧!我们可以一起自习。” 刚刚下楼之前,纪寒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把寒假要看的书都背在了身上,不用再回班拿书了。而杨夕时则是空手出来吃饭,摆明了打算吃完晚饭后回教室。 纪寒跟着杨夕时,蹑手蹑脚地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她来一班附近找过杨夕时许多次,但正式进这个房间还是头一遭。好在一班学生已经尽数回家,杨夕时点亮吊灯的开关,教室里立刻亮堂起来,大部分桌面都已经清空,而杨夕时的座位上还摞着很多书本,就显得很突出了。 “我可以坐这里吗?”纪寒来到杨夕时旁边的座位。 杨夕时看了一眼:“没事,你坐吧,他们应该都回家了。” 纪寒点点头,摘下书包,从里面翻出下午各科老师刚发下的寒假练习,一转头,发现杨夕时已经进入了自习状态。 ……这也太快了。 从她们进教室到她进入状态,中间有过去五分钟吗? 纪寒叹为观止,她看着杨夕时直接翻开桌上做到一半的试卷,顺着之前做到的题目接着往下算,这会儿草稿纸上已经写了半页的运算过程。她专注的神情让纪寒想起了自己刚重生回来那一天,女孩也是像现在这样,端正坐于书桌前方,只有笔端传来“沙沙”的声响,不同的是那时候的纪寒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此刻的纪寒却能看到她线条分明的侧脸。 这又让纪寒感到挫败。因为当杨夕时进入学习状态以后,即使她就坐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却再也不会被注意到,好像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但也正是这样的杨夕时,让纪寒身在陌生教室、又和杨夕时独处的兴奋劲儿渐渐散去,也老老实实地看起题目来,面对题目,下笔时没那么流畅,时不时被思维卡壳打断,但也一口气写完了一整张卷子。 杨夕时的沉静无形之中感染着她,让学习变成了一件不再那么枯燥和孤独的事。身边的人全神贯注,虽然并不抬头,但时不时翻过纸张的声音和清浅的呼吸声都陪伴着她。 一晃便是两个小时过去。 纪寒在最后两道题目上卡了很久,也没能演算出结果,索性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就在抬头的一瞬,看到黑板上方的挂钟,不由得吓了一跳。 “竟然九点半了……”纪寒喃喃道。 杨夕时听到纪寒的话,也抬头看了一眼:“是哎。你要回家了吗?” “那倒没有。”纪寒扭头看向杨夕时,“平时晚自习都到11点钟才下,现在时候倒也还早。咦,你这是在看期末试卷?” 纪寒注意到杨夕时桌上的卷子换了一张,俨然是前两周她们刚考完的期末试卷,最上面是数学,其余几门的答题卡也压在下边。 “嗯,这次期末出题还挺难的,所以我要把做错的题再重新做一遍。” 纪寒惊讶:“期末题目变难了吗?” “对呀,”杨夕时扭过头来,撑着下巴看她,“老师们都这么说,还说是乐中传统,在放假之前稍微‘打击’大家一下,避免寒假玩得太过分。而且看分数也能看得出来,这次考试大家的总分普遍都降低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纪寒干笑两声,因为她完全没发现这一点。最近一直在疯狂补习的她每天都在进步,将考题变难这个坎儿直接跨了过去,在纪寒感知中,期末题目做起来是比月考时更容易的。 “难怪我总分没涨多少,排名却上升了很多……”纪寒感慨。 杨夕时:“这说明你很擅长考难度高的考试哎。” 纪寒感到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吧。题目难的时候,我做不出的题目不就更多了么?而且像我这种水平,根本也感觉不出题目的难易,都是一股脑地往下写,能写多少写多少……” 杨夕时翻开卷子:“不一定哦,难易是相对题目本身来说的,然而不同的人对知识点的掌握情况不一样,有的人基础更扎实,难题多的时候排名就会下降,而有的人在区分度更高的考试里,能遇见更多足以精准地将她所掌握的知识点考察出来的题目,所以排名就会上升。不论处于哪个分数段,这个选拔的效果都会表现出来。” 杨夕时所说的已经不局限于讲解某道具体题目,而是在分析试卷整体的选拔能力,在纪寒听来可谓天书。 然而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高考时发挥很好,考上了比模拟考时位次更高的学校。 当时她本以为只是运气好,然而那年的高考因为难度颇高上了热搜,也有名校教师在接受采访时肯定了这点。 或许杨夕时说得不错,纪寒的确更适合出题难一点的试卷。 如果不是因为杨夕时这句话,纪寒可能就没机会发现这一点了。 “虽然没完全听懂,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好像对自己多了点信心啊。”纪寒笑了笑,一低头就看到杨夕时桌上那张答题卡正停留在圆锥曲线大题上。 她歪着脖子看答题卡上工整的字迹,发丝顺着鬓角垂下来,飘在脸上。 “这道题目,可以帮我讲讲吗?”纪寒伸手在杨夕时的桌上指了指。 26. 第 26 章 “没问题,我先读一遍题目吧。” 杨夕时将草稿纸往纪寒的方向挪了挪,纪寒也搬起椅子,靠得离杨夕时更近了些。在这个距离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杨夕时的脸,以及她专注垂下的眼神。 “这道题目属于定值问题,难点不在于题意本身,而是如果不能发现这几个方程之间的联系,就要去求解运算量巨大的方程组,在考场上那么紧张的状态下,几乎是算不出来的……” 杨夕时的声音如涓涓细流般流进纪寒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纪寒已经和她很熟悉了,但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又感觉有些紧张。 或许是因为讲题状态下的杨夕时总能让纪寒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吧。 导数和圆锥曲线大题是困扰过所有高中生的数学大题,相较之下,纪寒比较擅长其中的导数,圆锥曲线则很棘手。虽然期末试卷在放假前的补课时已经讲过,但纪寒也听得云里雾里,又恰好看到杨夕时正在重做这道题目,很想听听她是怎么做的。 换句话讲,对纪寒来说,题目本身不重要,听杨夕时来讲很重要。 杨夕时讲过的题目有种魔力,仿佛即使再困难的知识,由她讲解出来之后也会变得非常好懂。 纪寒高中生涯里从来没做出过数学的压轴大题,但高一那年,在大礼堂的讲台上,杨夕时从头到尾讲解的那道压轴题,纪寒跟着她的思路,不知不觉间完全听懂了。 而且,她还记得听完那道题之后,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学到了新知识”的激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数学是一门极具魅力的学科,甚至她还清楚记得女生讲解那道题目时的神态,以及推演到结论时因为兴奋而脸颊通红,眼中光彩闪耀的模样。 很像一只小鹿。 而现在的杨夕时要比那时候成熟和沉稳许多,唯有清晰的思路不变。 这一次她还当着纪寒的面将求解方程的全过程演算了一遍,她落笔在草稿纸上的过程也是字迹隽秀的,而且计算中会用很多符号、下划线之类的方式将重点勾画出来,避免运算出错。 纪寒渐渐沉浸在她的讲解中,当题目讲完时,她觉得已经完全理解了,还有种下次考试自己也能做出来的错觉。 “怎么样?”杨夕时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我完全听懂了!”纪寒抬起头,抬头的瞬间,脸颊旁边垂落的头发也飘了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只好将发丝别在耳朵后面。 杨夕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专注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事物,看得纪寒有些脸热,往背后靠了靠:“怎,怎么了?” “我发现你头发长长了。” 杨夕时抬手捻起纪寒的头发,柔顺的发丝从她指缝间擦过,当初那个十分突兀的“西瓜头”,经过这么长时间之后,也生长到了能垂落在肩上的长度,通常这时候很多同学就会将头发扎起来了。 纪寒心脏突突地跳,注意到杨夕时的手就在离她脸颊一寸远的地方,身子僵硬得完全不敢动,说话的时候也不敢用力地呼吸:“……是啊是啊,不说的话我都没注意到,有时候确实会挡住眼睛。” 杨夕时松开手,纪寒的心脏重新落回胃里,随后看到她去桌子另一侧的书包里翻找着,然后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我帮你扎起来吧?” “嗯?现在?” 纪寒愣愣地看着杨夕时从小盒子里掏出折叠梳、小镜子和全新的发绳,和杨夕时头上的那个发绳一样,缀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 “我技术很好的呀,你不相信吗?”杨夕时眨着眼睛看纪寒,状似伤心。 “不是不是,我……” 纪寒咽了咽口水,将“怎么会有人随身带着梳妆盒”这句话咽了回去,也许人家就是随手梳几下,或者是课间将头发散下来睡一会儿,上课了再梳好呢?况且,看着杨夕时扑闪的眼睛,纪寒又不可能真的拒绝,在她面前,自己的心脏软得就像棉花,何况是杨夕时主动提出的请求。 纪寒败下阵来:“……你梳吧。” 杨夕时露出得逞般的笑容:“那你转过去。” 纪寒将凳子旋转九十度,背对着杨夕时坐下,像个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杨夕时展开折叠梳,轻轻捻起纪寒的头发,指肚在发梢处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你的发质真好,颜色这么黑,还很柔顺……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很想亲自梳一下试试了,可惜那时候你是短头发!” “别说了,往事不堪回首,当时应该好好挑一家理发店的。”一想到自己给杨夕时留下的初印象是这样的造型,纪寒还是会忍不住捶胸顿足。 “问题不大啦,那个造型也很有个性的。”杨夕时沿着发根将纪寒的发丝完全梳开,纪寒感觉头皮表面被梳齿摩挲得发痒,却又很舒服。 “所以扎头发是你的爱好吗?”纪寒问道。 “或许算是?更像是强迫症吧,只要有琐碎的头发垂在旁边,我就会觉得很不舒服,所以总是随身带着梳子,然后发绳的话,也是为了防止有时候发绳忽然断掉,没有办法替换的情况。”杨夕时说,“不过有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研究不同的发型都有怎样的梳法也很有意思。” 难怪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杨夕时,她的头发都利索地盘着,几乎看不到碎发啊…… 纪寒背对着杨夕时,既看不到她的神情,也看不到自己的头发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有点像是在理发的时候睡着了,没有一直专注地看着镜子,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就和开盲盒一样。 眼前只能看到窗外浓墨一般的夜色,灯光忽明忽暗,纪寒感觉得到,杨夕时的手背时不时蹭过她的脖颈,每一次碰触都敏感得像触电。她知道人类的头发上没有感觉神经,却觉得温热的触感一直烧到了后颈,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梳头发这个行为会如此旖旎。 杨夕时将发辫绑起来的手法十分轻柔,不会让纪寒受到任何拉扯感。 一时间纪寒忘了说话,后知后觉,连呼吸也忘记了。 “好啦,你来看看怎么样?”杨夕时捻着扎好的发辫,垂落下来之后别在纪寒耳畔。随即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将小镜子递给纪寒。 纪寒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将胳膊搭在椅背上。她接过杨夕时的镜子,低下头,在镜中看到了一个有点 儿陌生的女孩。刘海用纯黑的发夹别住,和发色融为一体,形成了很自然的三七分斜刘海。头发的部分则是梳成了垂在脸颊两侧的双马尾,发绳上的塑料球转到了超前的方向,和一般的低马尾不同的是,从发绳绑住的位置往上做出了蓬蓬的感觉,显得发量很足。 而镜子中的她被这个造型衬得青春又元气,好像眉眼都发生了变化。 “诶,好可爱的发型!”纪寒感叹着,轻轻碰了碰发梢,感觉像是魔法。她从来没绑过这么可爱的发型,从前世到今生都是,没想到换一个造型会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你喜欢就好,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这种造型,叫做水母头,因为蓬蓬的,特别像水母的伞盖。”杨夕时歪着脑袋,枕着胳膊,用非常满意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纪寒,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唇边也露出了笑容,“好啦,这么晚了,我们回家吧?” 明明知道杨夕时说的是她们两个分别回各自的家,纪寒听到这话后心脏还是停跳一秒。 我们回家吧。 ——真像生活在一起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啊。 会不会有一天,她能听到杨夕时再说这句话一次,而且是她们一起回到真正的、只属于她们两个的家呢? 从杨夕时口中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她发散出无尽的遐思,沉浸在幸福的情绪之中。 - 纪寒推开屋门,发现妈妈还没休息,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见纪寒进屋,妈妈先招呼道:“学到这么晚啊,姑娘,累不累啊?哎呀,你这头发怎么梳成这样了?别说哎,这个造型挺衬你的。” 纪寒做贼心虚似的原地绊了一下,连忙撑住身边的墙壁。她总不能说,因为是陪喜欢的人自习,所以格外有动力,而这个头发也是她亲手梳的吧? 她生硬地转移了一下话题:“刚才学得特别投入,一不小心就到这个时间了,对了妈妈,我期末考试进步还挺大的,刘老也说这个势头保持得很好。” “我就知道姑娘这么聪明,又这么努力,肯定没问题的!”妈妈竖起了大拇指,“对了,明天开始放假了吧?咱们办年货去?” “好啊!” 见到自己用所有长辈都关心的成绩问题成功转移了话题,纪寒连忙答应下来。 毕竟掐指一算,后天就是年三十了,她们还什么都没采购。 纪寒打过招呼就溜回自己的房间里,小心落下房门,然后冲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对着内侧的穿衣镜又打量了半天自己的头发。 不管怎么看都满意得不得了,唯一可惜的是,杨夕时是在晚上才给她绑的头发,坚持不了多久就要拆掉了,这让她很不舍得。 要不她也学学怎么梳成这样的发型? 纪寒稍微想想就将这个主意在脑海中否定了。她在这方面可谓一窍不通,否则当年也不会一直剪短发。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看在明天是假期的份上,纪寒决定今晚不拆辫子了。 仅此一次! 因为杨夕时的手曾轻柔地抚过她的发梢。 所以躺下以后,枕头也会沾上她的味道。 27. 第 27 章 腊月二十九的超市让纪寒见识到何谓“人山人海”。 作为日常早起的高三学生,寒假第一天的纪寒早上七点多钟就醒了,吃过早饭就和妈妈一起去了超市,然而即使这么早,超市里也已然人满为患。 喇叭里播着热闹的新年金曲,周围都是一大家子出来采购的人,小推车把货架中间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纪寒和妈妈也装满了一整个小推车,都是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纪寒基本上看到什么想吃的零食就往车筐里丢,准备寒假期间愉快地享受美食。 “天哪,队都排这么长了!” 来到收银处,纪寒不禁感慨了一声,总共五条收银队列全部上了阵,但队伍还是排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货架之后。 “妈妈来排队吧,姑娘要是累了上外面找个店坐一会儿?”纪寒的妈妈说道。 “那我去逛逛,等会儿快排到了你发消息叫我。” 纪寒点点头,从侧面的出口溜出超市。 超市外面是一排排的店铺,除了常见的快餐店之外,还有药店、奶茶店、外卖服装……但凡还没歇业的,这一天生意都红火得不行,纪寒一路转过去,感觉沾了一身新年的喜气,心情也十分轻快。 “小妹妹,要来做个新造型不?马上过年了,新年新造型,也是个新气象嘛!”路过理发店的时候,有店员热情地招揽着纪寒。 按理说面对这种揽客行为,纪寒通常会直接拒绝,然而发现是理发店的时候,她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店员非常敏锐地看出她拒绝的意愿没有那么强烈,便继续热情地打开图册,和她介绍着店里的热门造型,然后带着她来到镜子前坐下。 纪寒抬起头。 理发店的镜子又大又亮,在店里独特的打光照射下,梳妆台看起来富丽堂皇,衬得镜中人的面容充满陌生感,但又和从杨夕时的小镜子里看到自己时的陌生感不同。 那时候是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被她变成截然不同的气质。 而此时则是在过于华丽的装潢下,发觉自己的面目朴素而青涩。 纪寒仍然扎着杨夕时昨天亲手为她梳好的双马尾,发辫恰好垂在两边的肩膀上。昨晚躺下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躺平着,完全不敢翻身,就是怕压到头发导致发型被破坏。醒来之后发现发型保持得很不错,就没有拆开,私心想要再多保留一天。 一旁店员还在热情地和纪寒介绍着:“小妹妹你看看,这是咱们今年最流行的层次剪,你的头发长度做这个造型更合适,会很衬……” 纪寒:“你是理发师吗?” 店员愣了愣:“嗯对,造型是我来做。” “那你能不能看看……我现在的发型怎么样?”纪寒好奇地问。 “呃,你现在的发型?”店员终于从推销模式中回过神,仔细地打量着纪寒的头发,“哦哦,你这个是水母头吧,我看她们好多年轻女孩喜欢这种造型,说是和动漫人物很像呢。而且还好打理,不像有的水母头需要将头发分层次去剪,只要扎的时候保证蓬松度就好了。” “你觉得这个发型适合我吗?” 店员思索片刻:“我看看啊,你的脸型属于鹅蛋脸,五官量感偏小,面部骨骼感不强,算是很典型的东方长相,这种双马尾能修饰下颌的层次,修饰脸型,低马尾显得整个人气质很文静,我觉得很适合你呢,就是刘海如果可以做出一点层次就更好了。” 纪寒越听越高兴,觉得店员每句话都夸在了她的心坎上。没想到杨夕时为她设计的发型中还暗含这么多玄机,如果没有专业人士的解读,她怕是读不出这其中的心意。 她笑盈盈地,站起来朝店员浅鞠一躬:“谢谢你!” “哎,等等,新造型不做了吗——”店员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倒不是非要留下客人,只是回忆起来……刚刚虽然说了这么多,可这位客人好像只是想听别人夸夸她原来的发型啊? - 假期刚刚开始,纪寒少见地偷了个懒,看着日历,决定完全放松两天,不去管从学校背回家那一书包的卷子了。 她往屋里一窝,天昏地暗地连着看了好几部电影,都是前世和今生都没看过的。 在饭点的时候去厨房帮妈妈打打下手,晚上又练了会儿单簧管,把元旦晚会表演的歌吹了几遍之后,又上网找了另一首很喜欢的歌练了练。 纪寒度过了重生以来最悠闲的一天,以至于到了睡前时分,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忍不住打开了和杨夕时的聊天页面。 说点什么呢? 明天就是除夕,今天好像没什么要祝福的。 约她出门?怎么也得再过几天吧,春节前几天大家一般家里都很忙,叫不出人的。 找话题问候一下吗?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突兀了? 纪寒虽然早就将她们的聊天记录记忆得烂熟于心,但还是从上到下又翻了一遍,翻的时候偶尔想起一些聊得兴起的回忆,就会觉得特别开心。杨夕时很少在社交网络上发布动态,点进去只有一些天空云朵、花花草草之类的照片,刚加上好友时非常容易误解她很高冷,就和她在现实中给人留下的印象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纪寒和她聊了很多,都要怀疑她是否会上线了。 想来想去,纪寒还是给杨夕时发了一条消息:“在做什么呀,放假了还在刷题吗?” 点击发送。 随后她立刻按了锁屏,做贼心虚似的。 她既想立刻收到杨夕时的回信,又害怕她看到以后会不高兴。不知道她会回复什么,所以直到收到回复之前都会一直紧张着…… 暗恋真是一种可以轻而易举牵引她的情绪的感情啊。 她故作冷静地又练了一会儿单簧管,手机屏幕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吹奏的时候时不时分神看着屏幕,直到它亮起的时刻被纪寒敏锐地捕捉到。 杨夕时:“对,不过,也快要休息了。” 纪寒戳开对话框,看着弹出的键盘,想了想:“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杨夕时这次回得很快。 随后她又发了一条:“纪寒,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纪寒看到消息加一的提示,兴冲冲地点进去,却看到杨夕时的这句话,一瞬间好像被盆冷水迎头浇下,手脚发凉。她这是……觉得自己的关心太多,打扰到她了吗?还是说察觉到自己主动联系她,是带着些心虚的“心怀不轨”呢?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心中咯噔一下,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啊。”纪寒故作轻松地敲下这几个字 ,指尖却在“发送”按钮上悬停了很久,无法下定决心。 仿佛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就没有理由再来“打扰”杨夕时了,毕竟连她都能感觉得出来,自己有点太关心她了……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逼迫自己发送了出去。 然后再也不敢看接下来的回复,将手机往枕头下面一塞,关了台灯,决定用睡眠来忘记痛苦。 然而心口有种酸涩的情绪一直在蔓延,让她来来回回地翻身,可就是睡不着,清幽的月光循着窗帘的褶皱流淌进房间,在被子上投下窗框的投影,这微茫的光线在纪寒眼皮上竟然明亮得让人无法入睡。 难受的时间比她预想中还要长许多,不仅心痛,眼眶也酸酸的。 她忍不住又摸出了手机,却发现上面有连着几条未读消息—— “等等,你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说的是,我很高兴!” 随后还发来一个楚楚可怜的卡通兔子的表情包。 这好像是纪寒认识杨夕时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发系统自带表情之外的表情。 纪寒胸口的郁结如同清风一样散开。 然而酸涩的眼眶却再也承担不了液体的重量,眼泪缓缓流淌下来,纪寒攥着手机闭上眼睛,虽然在流泪,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杨夕时的消息已经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了,而就在这时,屏幕再度亮起,她又发了一个从墙壁背后偷偷探头看过来的表情。 纪寒用力揉了揉眼睛,唇角无意识地扬起暴露了她真实的内心,她快速地敲下回复:“那就好。” 顿了顿,她又发送:“晚安!” 她怅然地看了一会儿月光,然后睡了一个很沉很沉的觉。 - 纪寒度过了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春节。 在城里过的年大抵都差不多,年味儿远没有小时候浓厚,不过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刷着对春晚节目的吐槽,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除此之外,还有在社交媒体上看同学们晒出的年夜饭、在班级群里抢红包等等。 这些活动和很多年后她在异乡度过的春节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到了那时候,就连家人和热络联系着的朋友们都不在身边了,显得更加孤独而已。 纪寒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偶尔低头水一水群,更多时候还是和妈妈随意闲聊。 重来一遍,即使是课间班上有同学在教室里打羽毛球,结果球直接飞上吊灯停在上面下不来了这种小事,纪寒也觉得特别有意思,给妈妈讲的时候,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对了,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纪寒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但她真的很想和人分享这件事,妈妈就是最合适的对象。 “咦,你不是总和文舒绮岚她们一起玩吗?”妈妈惊讶地说。 “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啦,但是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同学,她是重点班的呢,而且人特别好……” 纪寒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们之间的相处,当然把车祸的预言和她单方面心动的部分都刨掉了,只着重地讲着杨夕时是个多么好的人。 她将两个月以来很多闪光的回忆都重温了一遍,而妈妈就在不远处笑眯眯地听着,为她交到善良的新朋友而高兴。 28. 第 28 章 纪寒自然没忘记给杨夕时发送新年祝福,但是她那边好像很忙,两人匆匆寒暄了几句,没聊太多。纪寒这一次没有再患得患失,想到昨晚自己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无比失落的模样,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被她牵引在了指缝之间,因为她而或酸或甜。 纪寒觉得自己要做出改变才行。 不然会有太多情绪被消耗在这件事上,甚至连正常与她相处都做不到了。 更何况她虽然会萌生出种种遐思,却不敢真的妄想她能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感情,只要能待在她身边,纪寒就很高兴了。 纪寒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度过的除夕,虽然不像那些和一大家子亲戚在一块过的热闹,但好处就是自由很多,没那些繁琐的规矩,比方说守岁。零点刚过,纪寒和妈妈也都困了,道过新年好后就各自回房间入睡。 一觉醒来就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分,新年的阳光洒在温馨的卧室里,纪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翻着手机。才过去一晚上,消息列表又成了“99+”,大部分是群聊里通知所有人的消息,比如红包;还有班主任老师也在班群里和大家拜年了。私聊也有几条,纪寒一个个将红点点过去,目光忽然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杨夕时给她拨了一通未被接听的语音电话。 拨出时间是……昨晚两点二十五分? 这个时间纪寒早已熟睡,因此没有接到,可纪寒困惑的点在于,杨夕时为什么会给自己打语音,而且是在这么晚的时候? 纪寒第一反应是赶快拨回去问问情况,可再一想,这个时间点,她有可能还在睡,直接打电话太扰人了,她便发送一条消息:“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那之后,她又一一给亲戚朋友老师们拜年,然后随意刷了会儿手机,状似在放松,实则一直牵挂着杨夕时的回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切进社交软件看看有没有收到回复。 快到中午的时候,杨夕时终于发来消息:“不,是误触了……对了,纪寒,新年快乐!” 纪寒看到消息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松开手机,困惑却后知后觉地往上涌。 她总觉得这件事很反常,又说不上来原因,而杨夕时显然无意展开,她也没有刨根问底的道理。 想了想,她转而约起假期后几天的行程:“你要初几才有空呀?要不要出来玩?” 两个人很快约好了初六见面,至于具体去哪里,因为她们都没有想法,所以打算碰面之后再慢慢讨论。 纪寒心不在焉地度过了剩余的几天假期,每天也会写一两张卷子,但假期嘛,难免会补补觉、摸摸鱼,没有像学期间那样高强度学习。在纪寒印象里,高三寒假结束后,没过多久就是百日誓师,乐中会直接开启魔鬼模式,用大量的考试帮她们巩固题感,所以纪寒不急着在这两天苦学——要做的题还在后头呢。 怀着放松的心情,紧赶慢赶到了初六,也是寒假的倒数第二天。 纪寒和杨夕时约定十点在百货大楼正门见面,奈何纪寒一大早就醒了,想到要和杨夕时出去玩,她根本睡不着。出门前她仔细地扎好了头发,学习杨夕时的风格,将所有散乱的头发都整齐地绑好。比起刚重生的时候,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少,但想要都梳上去,还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然后她又对着一衣柜的衣服发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和平时一样的羽绒服,不过,换上了一条鲜艳些的围巾。 忙完这一切之后,纪寒看着穿衣镜中与平日里相貌无异的自己,不知道究竟在忙碌什么…… “妈,我出门了!”纪寒和妈妈打声招呼就出了门。 大年初六的街上满是新年的喜气,到处悬挂着装饰物。市民们忙完了春节的种种活动,在今天上街闲逛的多。虽然捯饬外表花了一段时间,但因为醒得很早,纪寒抵达百货门口时才九点出头。她也不着急,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双手揣在兜里,等杨夕时来。 等她这段时间里,纪寒不想看手机,也不想在周围的店铺闲逛,仿佛等待这件事本身也充满了仪式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能听见自己愈发明显的心跳声,想到很快就能和她见面,就连等待也变成了幸福的事。 “纪寒——” 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短短两个字里能听出十足的兴奋和惊喜。 纪寒猛地回头,杨夕时正站在路对面的枯树下朝她笑着,新年的阳光洒在她洁白无瑕的外套上,反光衬得她宛如落满一身的雪。 纪寒几乎是兴奋地从长凳上窜起来,快步来到她身前,真正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孩时,又词穷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杨夕时先笑道:“新年好啊。” “是啊,你也来这么早?”纪寒确信自己才刚等不久,应该还不到十分钟。 杨夕时眨眨眼睛:“你不是也来得很早?” 纪寒连忙移开目光,心脏又不听话地跳了起来:“你想去哪家店逛?百货我经常来,很熟悉,什么样的店都找得到。” “嗯……有书店吗?”杨夕时问。 “有!就在二楼。”纪寒自信地迈开步子走在前面。 和楼下那些热闹的小商品店服装店饭店相比,春节期间的书店仍是比较冷清,来逛书店的人都会自觉注意压低声音,维护这片的空间。 纪寒和杨夕时一齐走入其中,纪寒看到杨夕时的眼睛完全亮了,四面八方都是书柜的环境下,她就像误入了粮仓的松鼠,先扑到了正对面那足足四层高的大书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最左边开始观察架子上都陈列着什么书,一边看一边小步地往右边挪动着步子。 “哇啊,这本散文是刚出版没多久的新书……还有这本,是我很喜欢的作家写的,这个系列里我就剩下这一本没看了……” 杨夕时宝贝地抚摸着崭新的书脊,嘴中念念有词。纪寒虽然不了解她在说的这些作者,但看到她精气十足的模样,多少放下了之前担忧的心情。 “好几年前我来过这家书店一回,没怎么逛过就走了,没想到这里的书居然这么全,真好啊,以后我要仔仔细细地逛一回。”杨夕时兴奋地看向纪寒,“这里有没有你喜欢看的书?” “呃……”纪寒卡壳了下,她要怎么对杨夕时说,自己基本上只看过一些没什么营养的流行还有 漫画书,像她刚刚提到的那些书,自己一本也没看过。 纪寒想了想说道:“你今天就可以好好逛逛啊,我们还有一整天呢。” “但是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只有我一个人逛得开心,也不太好吧?”杨夕时耸耸肩膀,随即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纪寒,露出她最难以拒绝的有点恳求的表情,“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你爱看什么。” “那好吧……”纪寒挠挠头,跟杨夕时一起在书架间穿行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她在读书时很爱看的陈列区。纪寒比较喜欢看奇幻和科幻题材的,离现实生活越远越好,这是她上学时的爱好,到了后来工作时,更多是读些不用动脑就能看懂的小短文,反而没有上学时有耐心。 没想到杨夕时打量了一会书架,伸手抽出一本:“咦,这本我应该看过……” “你看过?” 纪寒看向杨夕时手中的封面,熟悉的封面令她惊呼出声:“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本,它有四部……” “是的,四部我都看过了,前几年特别火嘛。”杨夕时笑着将书递给纪寒,纪寒接过来翻了翻,书店里用于陈列的书籍被翻阅过太多次,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而其中一部分翻页就是年轻时的纪寒贡献的。 “你看过的书也太多了。”纪寒心悦诚服。 “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只能多看看书啦。”杨夕时转过身,说得轻描淡写,但说出的话却令纪寒心里一痛。 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轻快地转换了话题:“我们再去逛逛别的店?” “嗯!你了解这个商场,我跟着你逛就好。”杨夕时往纪寒身边蹭了蹭,外套触过纪寒的衣袖。 于是她们一起将百货大楼上上下下逛了个遍。纪寒不仅仅是陪着杨夕时逛,也拾起了前世的许多回忆。她们在撑着摊子的文具店前驻足,试写着一支支坠着花哨饰物的签字笔,为没见过的文具种类感到惊奇;在刺青店外好奇地停留了许久,随后一致决定还是先不进去看了;在楼层角落里一个有些昏暗的摊位上,纪寒甚至看到不少相较于这个时代显得过于超前的卡通周边,当时还不流行“吧唧”之类的东西,摊位上售卖的大部分是亚克力挂件、彩印着卡通图像的本子之类。 最后她们逛到了纪寒为杨夕时买了生日礼物的那家小饰品店。 店里依旧热闹得人挤人,这家也是杨夕时逛得最有热情的店铺,她在发饰货架前和纪寒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利用这些饰品可以做出怎样独特的发型,又苦恼着不能当场上手实践。 纪寒看着身畔的女孩,小饰品店里四面八方都是镜子,她的余光里能看到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中都是紧挨着的她和杨夕时,在射灯的折射之下,好像她们一同被吸引到了一个有魔力的世界。 而纪寒仅仅是看着镜中她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都会觉得心跳如鼓,只能低下头,目之所及之处仍能看到杨夕时的身影。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很新的纯白色羽绒服,很好看,也很衬她,但纪寒总是会想,她平时穿的那件棕色大衣去哪了—— 因为那件衣服上应该会别着一个雪花形状的胸针。 29. 第 29 章 “你这是新买的外套吗?很好看哎。”纪寒状似无意地提起。 杨夕时低头看了一眼:“哦,这件啊,是姥姥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她爱惜地抚摸了下衣袖,看得出很珍惜这件衣服。 纪寒还想挣扎一下:“那……” 她太想知道那个胸针的去处了。这完全没有道理,但她总觉得从杨夕时对待这个胸针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态度。纪寒又觉得直接问出会让心思公之于众,话语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唇边。 然而杨夕时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之前那件大衣送去干洗了,别针我也取下来好好收着。” 纪寒听到这里觉得很高兴,但又不好意思看着她,低下了头:“那个别针就是在这家店里买的,我买到的是最后一个。” “那还真是幸运啊。”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纪寒却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表情。 杨夕时原本还想问——“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事吧”,可看着纪寒的模样,她默默将这个问题吞了回去。 饭点将至,她们在一家快餐店的角落找到了空位,节庆期间,家家户户都是爆满,有这样一处空位已经很幸运。 杨夕时如释重负地坐下,纪寒快速在吧台前点好了套餐,回来坐在杨夕时正对面。 她们已经逛了整整一个上午,可纪寒直到相对而坐的现在,才终于第一次认真端详女孩的容貌。餐馆里暖气很足,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鹅黄的格子衬衫,整个人气质温柔文静。 她依旧将自己整饬得一丝不苟,然而纪寒稍加专注地看了几眼,就发现她的眼眶比平时的颜色更为乌青,眼白中也泛着星星点点的红血丝,看上去很是疲惫。 她正双手托着下巴,透过身侧的玻璃,发着呆向外看。 “逛累了吗?”纪寒问道。 “是有点累了,感觉腿都酸了。”杨夕时收回目光,笑了笑,舒展开眉心,同时抻着手臂。 “累了的话,我们早点开始休息也行。我点了招牌套餐,咱们两个是一样的,我吃过几回感觉很好吃。”纪寒搓了搓手,了解杨夕时的疲惫是因为逛累了之后,她就将话题转移开来,“你假期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休息休息呀,开学之后可就要全力冲刺了。” 纪寒只是随意找话题寒暄,她担心氛围冷下来之后需要杨夕时主动找话题,这个责任她还是想揽在自己身上。然而她看见杨夕时怔了怔:“假期吗?” 杨夕时像是回想了一番,眉心微皱,随即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完全蜷在了椅背里,露出一种勉强的笑容来:“……感觉像渡劫。” “啊?”纪寒一愣。 于是杨夕时缓缓地讲了寒假这些天的经历。 就在纪寒推开家门,在穿衣镜前纠结是否要拆掉双马尾之后不久,杨夕时也乘着夜班公交回到了家。 客厅里静悄悄的,也没开灯,杨夕时以为妈妈还没到家,然而她那天一早就收到妈妈的短信,说是会坐下午的车回乐平。 杨夕时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和妈妈见面,所以也很想妈妈,发现主卧的房门紧闭之后就上前敲了敲门:“妈妈,你回来了吗?” 屋里一片寂静,就在杨夕时以为妈妈路上因为什么事而耽搁了还没到家,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妈妈探身出来:“嗯,下午回来了。” 杨夕时从门缝里打量着主卧的模样,妈妈的行李箱拆开了平摊在地上,的确是刚回来不久,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她有点想上前抱抱妈妈,然而她们之间有些陌生的距离感战胜了这种冲动,总之杨夕时只是靠在门边说:“妈妈,您路上辛苦了吧,早点休息。” “嗯,这么晚了,你也早点睡吧。” 这句话比之前长了一点,杨夕时从嗓音里听出格外疲惫的沙哑,她猜测着,年关将至,是省城那边工作的压力太大了吗? “对了妈妈,我还想问一下,姥姥什么时候过来呢?” 妈妈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听到杨夕时的问题,整个人僵了一下,抬头看向她:“要过年了,老家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妈明天会过来。” 杨夕时松了口气:“好的,妈妈晚安。” 寒假第二天,也是除夕前一天,她仍旧保持着和往日相同的作息,没有放纵自己睡懒觉,也没有出门玩,在家里刷了一天的题。她是会在放假后优先将作业完成的类型。只不过,这一整天里,她一直留着耳朵听房门那边的动静。可是一整天过去,除了吃饭的时候之外,妈妈没有再叫过她,而是一直紧闭房门在房间里讲电话。而她下午给姥姥发去的语音消息也没有收到回复。 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杨夕时耐不住性子,又敲了主卧的门,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没想到妈妈那边反应却很激烈:“夕时,你说要和姥姥一起在这边过年,姥姥最宠你,所以才答应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老家那边每次过年前前后后有多少事,有那么多亲戚要走,说是要过来,实际上哪有时间过来呢?要见面的话,等年后再说吧。” 杨夕时登时怔在了原地,妈妈的话如同迎头浇下的冰水,在雪亮的射灯下,妈妈露出一种她看不明白的表情。她先感到胸口开始发烫,又生气又委屈,咬了咬嘴唇说:“我知道了。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一定要等到我来问的时候才说呢?如果我没有问,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到年都过完的时候,到我都开了学的时候吗?” 说完这些话之后,杨夕时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够妥帖,扭过头去不看妈妈的表情,转身直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又掏出手机,停留在下午给姥姥发去的那句新年问候上,想了想,直接拨通了给姥姥的语音电话。 姥姥设置了很是喜庆的铃声,电话刚刚拨出不到半分钟,杨夕时的房门忽然“嘭”的一声被推开了,妈妈急匆匆地闯进她的房间,劈手夺过她的手机,伸到眼前看了一眼,随后一把将电话挂断。 “都说了她在忙、在忙!怎么就是不听?这么晚了,你找她要干什么?”妈妈的声量愈发高昂。 杨夕时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方才被强行夺走手机时,她的手掌在 桌角上磕了一下,此刻正刺痛着,然而被妈妈强闯进房间让她心里难受的程度远超身体上的疼痛。她连忙上前夺回手机,然而和妈妈对视的一刻,杨夕时的生气又转为了惊诧,因为妈妈的眉毛皱得仿佛要打结,神情极为痛苦,脸上甚至隐隐有泪痕在闪光。 杨夕时后退一步,低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打扰姥姥了。” “嗯,夕时,你用功学习就好了,明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妈也像是泄了气,离开了她的房间,走的时候将房门带上了。 杨夕时盯着这扇房门看了许久,缓缓松开了紧紧攥住的手机,脱力地陷在柔软的床垫上。手背的痛感这时候才涌上来,她忽然觉得这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像一尊空旷的监狱。 除夕夜,妈妈独自在厨房中忙碌了一个下午,似乎是在兑现要做一顿大餐的诺言,也可能是出于对昨日争执的愧疚。 杨夕时依旧时不时望向房门,期待着事情能有转机,或者能收到新的消息。 她给家人朋友们发去了拜年消息,给姥姥单独发了拜年视频。 她和妈妈一起吃的这顿年夜饭,氛围极其古怪。面对满满一桌美味佳肴,母女二人都没什么胃口,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也没说两句话。在桥北过年的人很少,窗外一片寂静,几乎感觉不到多少过年氛围。 这种感觉太过压抑,杨夕时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房中,从书架上随手抽了几本书读,很快就有了困意。然而躺下之后,委屈的情绪却顺着思绪尽数翻涌而至,她难得失眠,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可能眯了一会儿,又忽然从噩梦中醒来,看到时间,才刚刚凌晨两点多。 夜色里,她的眼睫毛在轻轻颤抖,不知是否因为承接不了液滴的重量。 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朋友们。 她纵使有满腔的不理解,却不知道能讲给谁听。 ——不,也许有人可以听的。 也许那个人能接纳她的所有情绪,至少在她的想象中,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倾诉对象就是她。 不论她想不想听,她的确想和她讲讲这些。 半睡半醒间的杨夕时犯了傻,手指先拨通了语音电话,然后才想起现在时间是凌晨,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接电话吧。 她飞快地按下挂断,烦躁地翻了个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到了大年初二,母亲如同匆匆赶回家那时一样,又匆匆赶往工作岗位,然而当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杨夕时反而获得了一点喘息空间。 而且,她的烦恼情绪在收到姥姥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之后,一扫而空—— “夕时,过年好!年夜饭吃大餐了没有?我给你买了新年礼物,应该到你家了,快去看看喜不喜欢!” 杨夕时推开屋门,看到门外地面上放着一个包裹。 拆开来看,是一件崭新的白色羽绒服,腰上还配了带蝴蝶结的腰带,款式时髦秀气。 她兴奋地将羽绒服叠好,给姥姥回复了消息,声音快活:“收到了,谢谢姥姥,我特别喜欢。” 30. 第 30 章 纪寒越听越觉得心脏发沉,听到最后,感觉心已经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水底。虽然从杨夕时的神态来看,这些天过去之后,她已经放下了不少,但纪寒完全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和受到的伤害。 “你和妈妈……平时沟通多么?”纪寒忖度着开口。 她本来觉得自己拥有更多人生经验,理应面对各种困难都能找到好的解决办法,唯独这种家庭中相处的困境,纪寒反而没有多少应对经验。同为单亲家庭,纪寒很少和家人产生这种争执,她不用付出精力去控制与家人之间相处的合适距离,因为她的妈妈已经帮她处理好了。 “可能没有那天争执那么激烈吧,其实我很少看到她那样的。她虽然工作忙碌,但也尽可能在平衡与我相处的时间,物质上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服务员将她们点的套餐端上桌,但杨夕时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说着:“但是因为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少,每次见面都是说些公式化的话,就算我真的想表达关心和依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这种隔阂也许只有更多的相处才能慢慢消除,可是我很快就要去读大学,这种机会恐怕会变得更少。” 纪寒非常佩服:“其实你对你和妈妈之间的关系看得非常清楚。”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个年纪认识到这一点。 “正因如此,才没办法生她的气。”杨夕时苦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吃饭吧。” 纪寒连忙拿起勺子,将自己那份餐盘挪到身前,埋头吃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听完杨夕时讲的之后,她第一反应当然是心疼她,但理性点想想,她妈妈的反应确实存在很大的疑点,似乎在害怕杨夕时与姥姥接触一样。她去杨夕时家里做客那天见到了她的姥姥,姥姥是个人很好的长辈,纪寒那天也受到了她很多照顾。 想到这里她抬头问道:“那你这个假期有见到姥姥吗?” “还没有,”杨夕时说,“不过我昨天刚和她通过电话,视频里给她看了一下我穿上新外套的样子,她说她那边的事基本上也忙完了,下个月就来看我。”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纪寒松了口气:“那就好。” 沉重的话题说完之后,杨夕时的情绪也高涨了不少,吃过饭之后又有了力气,和纪寒继续把没逛完的店铺都逛了一圈,还买了不少东西。纪寒听到她说自己放假第三天就把寒假作业都做完了的时候,震撼地张大了嘴巴:“坏了,我还有好多没做,回去还得赶一下……” “做不做都行的,我看了,那些题目都是之前见过的一些题拼贴的,没有特别值得做的部分。” 纪寒笑:“你这样会让我心安理得地不写作业。” 杨夕时:“那可千万不能让刘老听见。” 两人一齐笑了一会儿,纪寒觉得心中的温暖更踏实了。 她们一起乘厢式电梯从百货商场的顶楼直达一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她们也不可避免地紧紧相贴,两个人都目视前方,在这样的距离下,她们不约而同,都不好意思直视对方。 然而身旁女孩子的体温令纪寒心中无比踏实,也无比笃定。 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为确定——她喜欢这个人。 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心情,但纪寒觉得她能幸福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事。 分别之际,纪寒送她来到车站,在公交车到来之前,杨夕时郑重地对她说:“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玩,还愿意听我说这些。以前我没有和谁讲过这样的烦恼,所以今天才知道,原来讲出来之后,真的会觉得释然很多。” 她要坐的那班公交车远远地从道路尽头驶来,纪寒能看见它的身影,听见愈来愈近的发动机的喧嚣。她认真看着杨夕时的眼睛,提高了些音量,好让她完全听清:“你可以一直和我说的!我永远愿意听,如果你的电话没有被接通,不用有任何担心,只要再给我打一遍就好了。” 杨夕时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纪寒,背后的风吹动她的发梢,纪寒的话令她发觉心底很深的地方像是有春风刚刚吹拂而过,冷冻了一冬的湖面冰雪消融,溪水涓涓流淌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是自由的欢歌。 她攥了攥葱白的手指,又缓缓松开,在登上公交车之前,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 大年初八,高三年级正式开学。其他年级的学生都还在家里放假的时候,静谧的校园里已经满是毕业班学生的身影。 这一个短暂的寒假在校领导看来简直是洪水猛兽的存在,这才刚开学,各班就随堂组织了摸底测验。据说之后每周都要组织单科考试,学校要用大量的考试让她们脱敏,等到真正高考的时候就不会再紧张了。 就算没有这些,纪寒倒是也不会紧张。她用面对工作的心态来面对学习和考试,她的目标是学会更多知识点,只要是能达成这个目标的事,她都会认真对待。而紧张是无益于这个目标的事,她只要这么一想就不会紧张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百日誓师,高考之前,除了集体体检之外,这就是最大型的集体活动了。不过学生们有些兴致缺缺。学校不知怎么想的,放着大礼堂不用,把高三生都拉到操场上,又将讲台和展板都布置得极为土味,充满各种大红色的装饰,红底金字,誓要晃瞎师生们的双眼。 “冻死了,冻得都快流鼻涕了。” 队伍里,和纪寒并排而立的夏绮岚吸着鼻子说。 纪寒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需要吗?” “谢谢你纪寒!”夏绮岚果断收下。 整个年级近千名学生,按照每个班四列的模式在操场上排成了方队,听着讲台上恍若无穷无尽的演讲。二月底的北方还没出冬天,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时不时一阵寒风吹过,然后纪寒就能看到附近有学生开始咳嗽。 “本来还没什么事,这么一场活动办完,反而得感冒几个。”纪寒评价。 百日誓师的流程不复杂,先是升国旗奏国歌,校长和年级主任依次讲话,表彰上学期大考中有进步的学生,鼓励大家零模考出开门红;然后每个班级轮流誓师——其实就是照着舞台后面大 荧幕上打出来的字念一遍。这么冷的天,同学们口号也喊得稀稀拉拉,年级主任在舞台边上急红了脸,又不好当众发作,掐着胳膊直跺脚。 纪寒在队列之中,对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事毫不关心,眼神一直在人群间穿梭,试图找到杨夕时的所在。然而高三十二班和高三一班的队列之间相隔实在太远,她的寻找失败,只能作罢。 很快就到了百日誓师的最后一个环节——高三学生代表发言。纪寒往舞台上瞟了一眼,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伤疤脸,眉心一皱。那人跨着大步,昂首挺胸地上了台,手里也没拿稿子,看上去一副野心勃勃的模样,站到麦克风前,就开始用一种比平日讲话时压得更低的声线开始朗诵。 那天知道了他和杨夕时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之后,纪寒就将他的事完全抛在了脑后,没想到他居然会被选为高三学生代表,这说明即使是在高手如云的重点班里,他的成绩应该也是相当出类拔萃的。 不过一想到他追人不成就恼羞成怒,单方面地闹着情绪,纪寒就只能撇撇嘴,神游到其他地方,将他所说的那些片儿汤话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不知是因为天气太冷,把他的脑子冻坏了,还是因为过于紧张,他的演讲有些结巴。在背诵稿子里一句有点复杂的比喻句的时候,他更是连着绊嘴三次才念通顺。听了这么久的演讲,台下的同学们本来都在打着瞌睡,忽然钻出来这么个笑点,绝大多数人都没能忍住,人群中传来欢乐的笑声。 纪寒虽然没笑,但看到台上那个人脸上肉眼可见变得通红,原本乱瞟的目光也回到了面前那一块地面上,像个霜打的茄子,纪寒不可避免地感到心情愉悦。 谁说百日誓师无聊的——这百日誓师可太棒了。 那天她在课间偶遇杨夕时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提了起来:“百日誓师的时候上去演讲的学生代表,好像是你们班的同学?” 杨夕时点点头:“嗯,不知道主任为什么要选他上去,平时他连背文言文都会结巴。” 纪寒听乐了:“毕竟开会太无聊,得给大家找点乐子。” “这倒是,你没看见我们班的人都乐成了什么样。”杨夕时笑了笑,随即严肃起来,“不过我和这个人合不来。” “怎么说?”纪寒明知故问——她想知道从杨夕时的视角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高一下学期那会儿,有一段时间,他的几个朋友老是在他和我之间起哄,莫名其妙的,所以我直接和他说明了我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从那之后他在日常生活中也总避着我,谁知道怎么回事呢。拜托,那时候才刚刚分班,我根本和他不熟。当然,现在就更不熟咯。”杨夕时摊了摊手,“人和人相处需要缘分,像这种莫名其妙的人际关系,还是越少越好。” “嗯,我同意。”纪寒说。 不过,缘分是一方面,前世的纪寒也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需要缘分,所以她一直在等待。然而缘分也不会忽然从天而降,所以这一次她选择勇敢冲上去,主动握住杨夕时的手。 这样应该也算是她们的缘分吧? 31. 第 31 章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百日誓师刚过,就是零模。 学校对零模极为看重,将考试时间调整为和高考一致的四天,而不是之前校内大考的三天。据刘莉红所说——“这是为了让你们熟悉高考的节奏,在这期间内有充足的时间给你们自主安排复习,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让自己适应。零模之后很快就是一模,到时候就是全市排名,自己是什么水平,出去一考就全知道了,都加把劲吧!” 要怎么利用这些忽然天降的空闲时间?纪寒反正是先松了口气,最后一百天的学习节奏比她预期中紧,每天都忙得喘不过来气。考试反而成了放松的机会,自习时间更充裕的同时,老师们也不会在考试这几天布置新的作业,这样她至少能早睡一点。 模拟考试期间,语数英三门是全年级统一时间,到了考副科的时候,就只有选了相应科目的学生参加考试,其余学生被赶到大礼堂里上自习。这种把全年级都打乱了混在一块的机会可不多见,纪寒想,这又是个和杨夕时腻在一块的好机会。可惜她们两个的选科中,只有物理一门是重复的,也就意味着两人都无需考试、可以同时上自习的时长仅限一门考试。 考前一晚她又闲逛到了高三一班附近,对于这种“偶遇”,杨夕时早已不会觉得奇怪,从寒假一起出去玩过一回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氛围,说不上缘由,就好像无形的屏障从两人身沿开始生长出来,和其他人之间隔了一道墙壁,从她们身边路过的人都能感觉到这种气氛,会知趣地不加入她们的对话。 了解完零模安排的杨夕时主动向纪寒提议道:“我打算在考地理的时候从头梳理一遍物理的知识点,你要听吗?” 她们都选了物理,而地理则是她们两个人恰巧都没选的那个学科。 “好啊!”纪寒先是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神情微怔,“但是地理是在物理之后考吧,你是要考完之后再复习吗?那这次考试就用不上复习到的知识了。” “没办法了,明后天要复习的内容我都安排完了,实在挤不出大块完整时间来做这个梳理,只能在考完之后复习了。这也不是单为了零模嘛,之后的考试还用得上的。” “说的也是,你要把从必修一开始的知识点都整理出来吗?地理考试的时间够用吗?” 杨夕时想了想:“应该够了。” “那我到时候也来听,你不用管我听懂没有,”纪寒说,“我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她担心自己会影响杨夕时的复习节奏。 杨夕时笑了,转身熄掉课桌上的台灯:“那可不行,我得把这些知识点都给你讲清楚,那才说明我真的掌握了。” 将不用考试的学生都聚集到大礼堂里自习,应该是学校发现排考场过于复杂后做出的无奈之举,毕竟就连百日誓师也没安排在大礼堂办。 前来自习的学生们都很兴奋。偌大的大礼堂里没有老师监管,虽然同学们没有制造出特别大的动静,但说小话的声音就没停过。 纪寒是回来后第一次进大礼堂,和她记忆中的模样略有出入,应该是回忆自动美化了它的样子,给大礼堂蒙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泡泡。事实上大礼堂里是密密麻麻地排列成弧形的长桌和折叠椅,有点像大学里上公共课的阶梯教室,吊顶很高,窗户又很小,位于墙壁顶端,使得室内光线不算明亮。 最前方的舞台上,红幕布紧紧拉着,没有露出大荧幕和讲台。 纪寒落座时习惯性地看向前方,不由得出神了一瞬。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昏昏欲睡的晚上,她坐在大礼堂的前排听数学提高班的课。那个提高班只办了半个学期就停办了,老师们在课上讲解的那些高难度题目她也没能记住一道,唯有那个自信地在台上讲题的女孩身影,在雪亮的荧幕光线映衬下像是在发白光,连同她讲话时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 现在,那个女孩就坐在她身边,将笔记本和草稿纸从背包里掏出。“我要开始讲了。” “好。”纪寒低下头,认真看杨夕时整理的笔记。 她们坐在大礼堂的角落,没人会注意到的地方,讲解的时候,两个人也控制着音量,没有打扰到别人。 纪寒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物理她学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不过和尖子生们相比肯定差上一截。但是,杨夕时和一般尖子生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有能将自己掌握的知识由浅入深地讲解给不了解之人的能力。这或许是因为她的逻辑思维很出色,不管怎样的知识都有办法拆解出关键点,好像找到了火中取栗的路径一般。加上她又有耐心,自习时间转瞬过了大半,纪寒听得完全不困难,感觉对整个学科的脉络都清晰了不少。 她想起前世教培成风的现象,像她大学的室友就在兼职给学校附近的中学生补习,不过她们讲得远不如杨夕时出色。 纪寒不禁感慨:“如果你去当老师的话,学生们应该都会抢着要上你的课吧。” “真的?”杨夕时抬了抬眉毛,“我讲得有这么好?你这样夸的话我会骄傲……” “当然是真的,事实如此,就应该骄傲啊。”复习环节告一段落,纪寒换了放松点的姿势坐着,歪头看向杨夕时,“难道以前没有人这样说过吗?” 杨夕时摇摇头:“没有。虽然数学老师还是很喜欢让我上去讲题的,不过讲完之后,同学们基本没什么反应,所以我看不出自己讲的究竟如何。” 纪寒着急地往前坐了坐:“他们听完之后难道都无动于衷的吗?我有点不敢相信,要知道当时你只是讲了一道题而已,都能让我这种数学不太好的人感受到数学的魅力啊,哦,还有你当时讲的‘抽屉原理’——” 纪寒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无意之间说出了高一那年杨夕时在大礼堂里讲解压轴题时提及的做题方法,那是她第一次怦然心动的时刻,她本来想一直埋在心里,怎么就忽然说出口了呢? 当时台下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杨夕时,她大概不可能看到其中属于自己的一双吧。 纪寒想,一定是因为自己重新回到了这座大礼堂,熟悉的环境令一切记忆和情感都翻涌起来。 果然杨夕时奇怪地挠 了挠头:“我什么时候讲过抽屉原理的题?” 既然已经说出了口,纪寒干脆将整件事讲了出来:“就是,高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组织了一个数学提高班对吧?就是在这里上的,然后,上课的时候,老师请你上台讲了期中考试的最后一题。” 杨夕时听着听着,脸上表情不知为何却暗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点点头说:“确实有这回事,我想起来了,只是没想到你当时居然在听提高班,那个提高班好像总共也没上几节课吧。” “是啊,都没坚持到期末考试。” “等一下。” 杨夕时像是回忆起了更多当时的细节,纪寒看到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目光从逐渐恢复聚焦,直直盯住纪寒:“你难道是……从那个时候就认识我了?” 她们讲题的这段时间,正是太阳从中天滑落向西方的时间,原本看不到什么色彩的窗子里,忽然有傍晚时分金色的日光穿过窗棂洒进大礼堂,那光线只有薄薄几缕,却恰有一缕斜斜地落在纪寒身前的桌上,在她和杨夕时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纪寒被杨夕时这样认真的眼神盯住,浑身汗毛直竖,杨夕时这个问题直接将她问住了。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重生以来自己种种蓄意接近的行为,如果她坦诚自己早就认识了她,那要如何解释前两年都和她没有交集的自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这件事?可如果隐藏……她心中又有个强烈的声音在呼喊,是你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这所有的情感,你不想让她知道吗?你真的舍得让这一切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杨夕时的目光似乎不是单纯的好奇,纪寒更觉得以她的聪慧,可能已经猜出了答案。 那道横亘在她们身前的阳光,随着日落,缓缓坠了下去,滑到了会被杨夕时的身影遮住的角度。于是在纪寒看来,就是夕阳的光线给她勾勒上了一圈淡金色的边沿。 纪寒艰难地开口:“那会儿我记住了你讲题这件事,因为的确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我也是后来和你熟起来之后,才觉得当时讲题的人应该就是你。” 这样应该算是,两边的情绪都好好照顾起来了吧? 杨夕时听罢,轻轻应了一声,就转身收拾起桌上的书本了。纪寒松了口气,但又摸不准——杨夕时究竟有多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旦她们的话题触及纪寒酸涩的感情时,她就会分外犹豫、患得患失。 - 零模紧连着周末,纪寒想好好休息一下,放学后没多停留就回了家。 妈妈还没回来,纪寒以为她是有事出去了,这种情况挺常见的,不算特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将手机开机,消息列表上面的进度条转了一会儿圈,才将这一天的新消息接收完毕。 没想到平时都安安静静的社交媒体上竟然有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令纪寒目光直接冻住,点开来看的时候心脏狂跳—— “寒寒,你妈妈手术结束了,不过还得住院观察到明天,你放学了吧,饿不饿,吃晚饭了没有?需不需要我买了饭给你带过去?” 32. 第 32 章 纪寒不顾形象地狂奔着,气喘吁吁,胸口简直在燃烧。不久前她刚来过一次乐平市人民医院,对医院的结构还有印象,这帮她省了不少事,她从出租车下来后就一路跑进医院大楼,直冲电梯,在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四楼之后,又快速地锁定了住院部的位置。 来医院这一路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所有车灯连着路边发光的招牌一起汇聚成流动的线,纪寒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呼吸。即使在前世的记忆里,她也完全不记得妈妈在高三这一年生过需要做手术的病,对此没有任何印象,因此收到小姨发来的信息时,心脏直接停跳了。 她用最快速度找到了小姨在短信里提到的病房,气喘吁吁地靠在门边,埋着脑袋疯狂调整呼吸,然后才直起身,做足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就看到妈妈正靠在床头吃水果,和病床旁的小姨聊得有说有笑。 “……是怎么回事?”纪寒扑到病床旁,一把撑住床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妈妈,“妈,你这是做完手术了吗?” 病床上的妈妈精神饱满,面色红润,除了穿着病号服之外,纪寒没看出任何异常之处。 要知道,因为着急,纪寒只问清了病房的位置,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不知道。来医院这一路上,她几乎什么可能性都想过了,抱着最坏的预期来到医院,却看到这幅景象,不禁当场愣住。 “你妈妈前两天体检查出来有个瘤子,良性的,所以抓紧时间给切了。现在都是微创,恢复很快,观察一宿就没事儿了。”小姨在一旁解释道。 “这样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纪寒虚脱一般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感觉浑身乏力,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刚刚的她因为太过害怕,脑海中出现的种种想象都是往极端严重的方向去想的,这会儿她才回过神,想起来手术也区分大小,不是只有病危开刀才算手术,像很多普通人都会经历的拔牙,也属于手术的一种。 妈妈所做的这种手术,在她后来工作之后,偶尔也见过上年纪些的同事在做,基本上风险很低。 “这孩子,还赶过来了呢,累着了没有?”妈妈揉了揉纪寒的脑袋,“你还没吃晚饭吧,给你拿点钱,你自己去吃顿好吃的,明天妈妈就回家做饭。” “没事,我这儿还有钱用,我点个外卖送到楼下吧,你们吃过了吗?”纪寒看看妈妈和小姨。 “我们俩都吃过了。”小姨说道,“纪寒啊,我不知道大姐没跟你说做手术这事儿,刚才知道她是怕耽误你学习,所以没说。你就放心吧,不严重的,几十分钟就做完了,你看,大姐精神着呢。” 纪寒随便下单了一家外卖,而后收起手机,叹了口气,抬起头:“是不严重,但也绝对不是小事啊,再小的手术也有风险,你们不用担心会影响我,再有类似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在纪寒记忆里,妈妈身体一直很好,前世她因为长期加班而精神萎靡的时候,五十多岁的妈妈还在每天健身,一起出门旅行的时候比她走路更快,从没听说她身体出过什么毛病。今天的事打破了纪寒的印象,原来妈妈也有需要看医生的时刻,只是这些时刻都被她保密了,因为不想让自己担心。 在纪寒看来,这是她决不希望出现的行为。 对于重要的人,纪寒更在乎能在她们需要自己的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 会为她们担忧、焦虑、紧张,这些恰恰是爱的表现啊。 对彼此毫无保留的坦诚,也是至亲挚爱的一部分。 纪寒这句话说得过于成熟,妈妈和小姨都听得愣了下,然后认真答应了:“好,寒寒,以后妈妈不会瞒你,你要是平时感觉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也一定及时告诉妈妈,好吗?” “我会的。”纪寒终于露出了进入病房后的第一个笑容。 等外卖的时间里,纪寒看似发呆,实则又把休假中的系统叫醒了。 “所以,前世的妈妈也在这个时候做了手术?” 系统:“时间上差不多,但那一次她事先和你小姨说明了不要告诉你,以及当时她是上午做的手术,所以到你放学的时候,她的留观时间已满,可以出院回家。在你的视角看来,完全不记得手术也正常。” 纪寒先是放下了担忧的心,这件事和前世表现不同,纪寒担心会影响到妈妈的命运,但既然那时候她也查出了同样的问题,那么这一世,她的身体健康状况大概也会和前世相同,唯一的变量,只是自己是否得知过这件事而已。 “可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差别?”纪寒想不明白。 和那枚被其他人买走的雪花胸针不同,那是因为她比前世晚了一个星期才去买,属于自己的主动行为改变了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事后复盘起来可以理解。但这次的事纪寒应该没有做任何主动行为,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改变了,每到这种时刻,纪寒就会觉得自己在和某种无形且庞大的命运对抗,无论怎样努力都掌握不了它的行踪。 “这一次或许是‘破窗效应’,或者说是命运的聚合效应,在从前的宿主身上,我见过类似例子,”系统说,“还记得去年你来过一次医院吗?原本的你和这座医院的联系非常寡淡,可以说走在平行线上,然而当你主动接近过这里之后,两条线之间就出现了微妙的角度,于是,与这座医院有关的命运就逐渐离你更近,其中就包括你身边人与这里的交集。你可以回忆一下这半年以来种种产生了变化的事件,其实多多少少都在遵循这个原则。” 纪寒:“至少这次的转变是往好的方向发生的,我知道了妈妈瞒着我生病,所以今天就借机把话说清楚。” 系统:“这种效应恰恰是有助于重生者通过自己的行动去影响和改变这个世界,你想要实现什么,就努力去靠近什么,好比说前世的你和杨夕时也没有像这一世一样偶遇这么多次吧?” 纪寒微微发怔,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挑着:“谢谢你。” “这话打工人爱听。”系统打着哈欠下线了。 纪寒下楼拿了外卖,在妈妈的病床旁边吃完了,边吃边和妈妈聊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最近考的零模等等,就和在家吃饭时的氛围一样。 妈妈住的这间是集体病房,共四个床位,其中一个空着,另外两张床附近也有些前来探视的家人朋友。纪寒吃完外卖后,探视时间差不多也到了,有护士 前来催促探视人们离开。轮到纪寒这里时,她已经整理好了外卖包装,起身和妈妈道别了。 “今天晚上用不用小姨陪你呀?”妈妈问。 “不用,我都这么大了,一个人住一宿没什么的。”纪寒看向小姨,“也辛苦小姨您来陪护妈妈手术。” “这孩子,太客气了,我们是亲姐妹呀!”小姨也拍了一下纪寒的脑袋。 “我很快就满十八岁了。”纪寒又说。 她这是在暗示,到时候她也有资格陪护需要手术的人,可以亲自上阵。 妈妈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寒寒果然是长大了。” “打扰了,咱们这边的探视时间快到了,得请你们先离开了,明天上午十点之后还可以过来哈。”有护士来到纪寒她们附近。 纪寒已经收拾好了,就和护士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正打算和小姨一起离开,谁知那护士竟然也快走两步,跟上了她。 “哎,小姑娘,你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你扶了一个患者过来的?” 纪寒看向说话的护士,回忆了很久,她记得这件事,却没认出来面前的护士是否就是现在这位。护士们都要穿工作服戴口罩,本就很难认清长相,更何况纪寒那天只有一面之缘,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的确很巧合了。 “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吗,那个人是我,您是当时把那个老奶奶领过去的人吗?抱歉,我认不太得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纪寒诚恳地说。 那位护士看着也是很惊喜的模样,纪寒看见她的眉毛都扬起来了:“是啊,我就瞅你感觉面善,我印象可深呢,因为你把人送来得太及时了,那天她要做术前检查,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一床手术要是没排上,之后又要等好久才能轮上,唉,但是以她的身体,再轮的话真怕撑不住呢。” 纪寒瞪大了眼睛:“有这么严重?我想想……感觉那位老奶奶只是脑子不太灵光,对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应该不算见外,至少她走路还挺正常的?” “所以才严重啊,”护士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出问题的可是这里。” 纪寒面色凝重起来,她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对陌生人的帮助,竟然有这么重要的作用,对那位陌生患者的命运,她也不由得多了一分关心:“那她后来怎么样了,手术还成功吗?” 护士朝病房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喏,就在那边呢。” 纪寒的目光随之落到病房另一侧的病床上,她从进门开始就急匆匆的,余光只顾得上识别房间内有几张病床,却没有仔细看病床上都住了哪些人。直到在护士的提示下,她才看到另一侧的病床上,一位老奶奶正靠在床头,半躺着睡着了。她的容貌在这个距离下清晰可见,蜷曲的短发间夹杂着不少碎银似的白发,睡得很是沉静,即使穿着病号服也不显凌乱潦草。 那一瞬间纪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的脑海里响起了爆炸般的声音,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巨大的震撼让她一时失聪,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去年扶起这位老奶奶的时候,纪寒还不认识,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就是杨夕时的姥姥。 33. 第 33 章 “砰。” 出租车的门轻轻合上,小姨弯下腰,在车窗外和纪寒摆了摆手。纪寒坐在小姨为她打的车上,心乱如麻,刚从对妈妈的担心情绪中抽身出来松一口气,她就陷入了更为重磅的震惊之中,茫然无措到二十八年的人生经验都派不上用场的程度。 在颠簸的车上,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社交账号,又点开和杨夕时的聊天记录,内容还定格在寒假她们一起出门玩的那天,到家之后和彼此报平安。她的手指按在键盘上,身体却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直觉告诉她不应该直接去问杨夕时——她有极大可能并不知道这件事。 咚、咚、咚。她震惊地发现,原来人真的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的理智回来了一点,没有给杨夕时发消息,转而给妈妈发了一条:“妈,帮我个忙吧,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打听一下,你那间病房二号床的人是得了什么病?” 妈妈很快回复:“我试试吧,怎么了,是你认识的人吗?” 纪寒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倒不是,只是那个护士提了一嘴,好像她的病情特别严重,所以我有点好奇。”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纪寒镇定了些许,攥了攥拳头,走下车。 别慌张,总有办法的,纪寒对自己说。 重来之后她经常这样宽慰自己,这或许是她和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女孩最大的不同——因为经历过很多独自解决困难的时刻,所以无论发生怎样的事,她都不会裹足不前,而是想尽办法在事情还没走到最坏一步之前挽回。 这一晚上她学得心不在焉,因为没有状态,干脆早早地将作业抛在一边,躺在床上发呆。之前已经有点模糊了的记忆此时又变得清晰起来,她完整回忆起了因为崴脚而去医院那天遭遇的全过程。当时她的确觉得有些奇怪,那位老人家将自己的形象打理得很好,腿脚并无不便,与人沟通时也一切正常,这可能是她独自来办理住院的原因。然而她却像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样,提前将病房的位置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纸条上,却想不起来看纸条一眼。 为什么纪寒在后来去杨夕时家做客的时候没能认出来她呢?大概是因为她出院之后去理了头发,做了卷发的造型,把原来的白发染黑了,加上两个人的气质差异很大——纪寒去做客的时候,她看起来非常健康,也没有遗忘任何事情。 而纪寒的外表应该是没有任何变化的,但杨夕时的姥姥也没能认出她来,要么是因为,她们在医院里只是萍水相逢,没有记住彼此;要么,就是她像那天在医院里的健忘一样,将与纪寒有关的记忆忘掉了。 纪寒皱着眉,将手臂撑在额头上。 仔细想想,她们身上有着相似的气息,不是医院里那种令人心情凝重的消毒水味,而是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杨夕时身上的同样。 如果她足够敏锐的话,或许早就应该发现的…… 纪寒终于完全确定了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的人就是杨夕时的姥姥,可她究竟患了怎样的脑部疾病?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那些年阿尔茨海默症的预防和检查还没有后来这么流行,对很多人而言是个新鲜词汇。阿尔茨海默症多发于老年人群体,会导致的症状里恰恰包含记忆障碍,患者的记忆会如同指缝间的流沙一般逐渐流走。对于还有记忆的部分,他们的表现往往和正常人无异,因此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只是“最近有点健忘”,直到就连昨天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不起来。 纪寒上网查了一下,很多症状都和杨夕时的姥姥的表现对得上,她的心也沉了几分,因为即使是十年之后,这种病依旧没有能逆转发病进程的特效药,一旦患上以后,最好的结果不过延缓病情发展而已。 而对于患者的亲人们来说,几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逐渐遗忘这个世界,遗忘他们曾深爱着的自己,虽然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会失去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患这种病的人们,往往体会着最蚀骨的孤独。 想到这里,眼泪顺着纪寒的眼角淌了出来,脑海里浮现起杨夕时的姥姥和自己一起看着杨夕时在烛火前许愿的景象,想起杨夕时抚摸着自己的新外套,说着“这是姥姥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时幸福的眼神。 为什么她们要经历这样的事呢? - 纪寒心急如焚地等待妈妈出院回家,快到中午时分,妈妈才终于到家,还拎着一大袋子菜预备做一顿好吃的。奈何纪寒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闲聊了几句就将话题拐回昨天提的问题:“妈妈,昨天拜托你的事你问出来了吗?” 妈妈摇摇头:“不行啊,我和查房的护士打听了一下,人家不肯说,应该是有规定吧。我看那个病床上的老人家一直在睡,今天早上有人来接她了,好像是要转到别的病房去,一大早就离开了。” “是什么样的人来接她?”纪寒连忙问。 “看着像是女强人那种,穿着风衣,讲话的时候特别利索简短,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吧,估计是那老人家的女儿?”妈妈回忆着说,“就知道这么多了,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根据妈妈的描述,纪寒猜测,将她接走的人应该是杨夕时的妈妈。如此来看,寒假期间她阻止杨夕时联系姥姥的行为也就有据可循了。 “……其实我之前见过那位老人家,”纪寒决定透露一部分,“就是去年去医院看脚伤那天,我看见她一个人去办住院,就过去帮了帮忙,昨天那个护士认出我来了,跟我说了声谢谢。” “还有这回事呢?”妈妈惊奇地说,“寒寒去趟医院还赶上做好人好事了。” 纪寒干笑两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妈妈夹起一块肉到纪寒盘子里:“吃吧,多吃点,晚上又要去学校了。妈妈现在能陪你的时间太少了,等你高考完了,咱们出去旅行吧,你提前看看想去哪?” “行啊。”纪寒嘴里塞满了饭菜,嘟囔着说。 待到午饭吃完,纪寒准备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又被妈妈叫住了: “姑娘,妈妈很少和你提学习的事,因为相信你会自己鞭策自己,你的努力妈妈也都看在眼里。就剩下最后这几十天了,咱们 全力冲一把,坚持到高考,好不好?” 纪寒看着妈妈诚挚的神情,想到她平时对自己的放养,毕竟是高考,这样重大的考试,再佛系的家长也很难完全不焦虑。纪寒却清楚她并不是全部心思都放在这场考试上,而是还有另一项重要的事务要做,妈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在这种时候给出了这样告诫。 于是纪寒只是沉重地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原本她想利用下午到晚自习之前这段时间,再去一趟医院,想办法直接接触到杨夕时的姥姥或者妈妈,然而在妈妈这样殷切的期望之下,她只得作罢,探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 一直到晚上返校上晚自习,纪寒没能找到深入这件事的办法。 零模成绩在星期一一早准时张贴在一楼展板之上,还是老样子,只展示年级前两百的学生,纪寒又在第一页看到了杨夕时,又很惊喜地在展板最后几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还是她重生归来后第一次上学年大榜,但她其实没有比刚回来时更努力,只是学习的效率愈发变高,当年被她遗忘的知识点也被一个个重新捡了起来。 “纪寒!” 纪寒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果然是背着书包走来的杨夕时。 见到杨夕时,纪寒的心情却不像往日那样雀跃,周末在医院所见之事令她心中极为沉重,但在杨夕时面前,她只能先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勉强地笑了笑,并指向榜单的角落:“你看,我也进前两百名了。” “哇,我看看我看看!”杨夕时立刻扑了过来,明明是纪寒的成绩,她却比见到自己考出高分还要惊喜,“好厉害,这是你第一次进前两百吗?你这进步速度在咱们年级可以算是坐火箭了,原来真的有人高三之后才开窍。” “你这说的……” 纪寒发现杨夕时和她讲话的时候变得耿直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带着礼貌却疏离的距离感。 纪寒:“不过,下次我应该会更进步的,毕竟零模都没用上你总结的物理知识点嘛。” “那很好啊,期待你一模的表现咯,据说一模是四市联考呢,会和佳兴市,还有几个附近的城市考同一张试卷,拉一个大排名出来。”杨夕时说。 纪寒周而复始的高三生活,就这样展开了新的忙碌的一周。 周中——也就是从周日晚返校上自习,一直到周六晚放学的时间内,纪寒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借口溜出学校,除非又像之前那样受伤请假。然而高考在即,让自己受伤绝非明智之举,保护好身体健康也是备考的一环。 时节踏入三月中旬之后,北方漫长的严冬终于有了要结束的迹象,午休的时候,如果赶上晴朗的日子,可以在室外脱掉外套,感受带着些微暖意的春风拂过皮肤表面。 纪寒和杨夕时在操场上偶遇之后,就肩并着肩散步,纪寒将外套脱了下来,卷在小臂上,然后抱在怀里。 她们走到第三圈的时候,纪寒觉得自己终于酝酿好了,旁敲侧击地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和姥姥那么亲呢?” 34. 第 34 章 杨夕时目光放空,陷入回忆:“小时候,从我有印象开始,妈妈的工作就很忙碌了,当然还没这几年这么忙,但也隔三差五就要在外过夜,作息也是颠倒的。最开始我是一个人呆在家里,妈妈会留下饭菜给我,只不过等我想起来吃的时候多半都凉了,小孩子又不敢开火热饭……姥姥听说之后特别着急,直接坐车从老家赶来乐平,把我妈训了一顿,然后说由她来照顾我。” “还有这样的事……”纪寒惊讶,“那时候你多大?” “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杨夕时说,“我七八岁吧。其实姥姥之前几乎不会做饭,她是来市里照顾我之后,从零开始照着菜谱学的做饭,刚开始把厨房弄得特别狼狈,可是,一次做坏了她就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每次做好以后就会让我评价,她由此来改进。后来她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我过生日那天,家里那一桌菜都是姥姥做出来的,她是特别厉害的人,我好佩服她。” 纪寒安静地听,同时和杨夕时沿着跑道最外侧慢慢绕圈走着,午后的校园里难得静谧,因为天气转暖,操场上的人也比冬天时多了不少,所以两个走在一起的人影相当不起眼。 “姥姥是农村出身,小时候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刚来乐平的时候,她连字都不识,看菜谱也只能看懂图片的部分。但是她一有时间就会琢磨着学点什么,我白天在学校上学的时候,她在市里找了那种社区公益组织——给中老年人做文化知识辅导的,每天都去听课,花了几年的时间把常用字认全了,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杂志,看报纸。”杨夕时骄傲地说着。 纪寒看得出她对姥姥发自内心的敬爱,这样的长辈能为孩子们起到很好的榜样作用,更何况她们朝夕相处,是最亲密的人了。 然而,越是知道杨夕时对姥姥的感情,纪寒就越觉得心脏在颤抖,她太喜欢看到杨夕时面带笑容,开心地和自己讲她的往事,这样自己就能更了解她,可纪寒偏偏又知道她最爱的亲人正罹患重病在医院中救治,而她对此全然不觉,这种割裂感无形之中也在她和杨夕时之间竖起了一面高墙。 “哎,好像说的有些远了,总之呢,我有一个心愿就是长大以后考上一个好学校,让她也能把我当做骄傲。等到工作以后有收入了,希望能让姥姥过上好日子,带她去没去过的地方看看,比如她还从来没看过海呢——” 湛蓝的天空下,杨夕时就站在纪寒身畔,笑容粼粼,身披阳光,纪寒却觉得心脏越来越冷,如坠谷底,不仅喘不过气,连如常地迈开步子都很困难。 她装作无意地引开了话题,然而手掌却无意识地攥紧,甚至没察觉到指尖在掌心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刻印。 - 周中的纪寒虽然无法做出行动,但她有充足的时间用于思考,很快制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她想尽可能地守护杨夕时的幸福,想要她有关未来的梦想能够兑现,这是她发誓一定要阻止车祸发生的原因。 而现在她又意识到,如果她想要杨夕时幸福的话,对她姥姥患病这件事的处理方法也至关重要。 纪寒一直认为,这样重大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瞒着彼此最爱的家人,即使现在处于所谓“关键”的高三时期,这一点她已经和妈妈说明过了。然而这毕竟是她的看法。至于杨夕时的家人为什么要瞒她,是谁做出的决定,以及她的姥姥究竟罹患了怎样的疾病……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尚不清楚,所以不会擅自做出行动,以免干扰这个世界的因果关系。 她的突破口还是在医院那边。她要通过自己的调查,得到上述问题的答案。 星期日一早,纪寒和妈妈说要去学校自习半天,出门后却转身打了一辆去乐平市人民医院的出租车。 她在内心为说谎一事谴责了一下自己的良心,然而此刻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只能庆幸家人对自己一直都是信任和放养的教育方针。 出租车在医院正门对面停下,纪寒推开车门,直奔前方的十字路口。 系统所说的“破窗效应”还真有几分道理。前世的她十八岁离家,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对市立医院也全无印象。然而此番回来,这短短半年里,纪寒已经是第三次去医院,对内部结构和手续流程都熟悉得不行,连消毒水的味道都习惯了。 分诊台前,工作人员听说纪寒的来意后,面露难色: “我再确认一下,你想探望的是你同学的家属,你知道患者在这里住院,但是不清楚患者的名字,也不知道患者的病房号和床号……” 纪寒将自己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都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情况是这样没错,我和患者的外孙女都是乐平高级中学的学生,这些是我的证件,我可以配合登记。” 工作人员直接将她的证件推了回来:“医疗机构都是有保密规定的,你提供的信息还不够,我们无权向你透露更多患者信息。小同学,你可以让你的朋友带你过来,有直系亲属授权的话,可以允许探视。” 这情况并不出纪寒所料,她没打算靠正面沟通就直接获得探视资格,只是想尝试一下而已。所以她也没有编造什么信息,和工作人员咨询的时候都说的实话。 这个尝试显然失败了,她来到一楼大厅的等候区坐下,身畔一排排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神色各异的人。医院就是这样的地方,弥漫着样貌相似的沉重和沮丧,命运从来不屑于演奏希望的乐章,凡人别无所能,只有祈祷。 前方不远处就是分诊台,左手边是药房,人们排起长队,攥着处方,焦急地等候叫号。右手边是打印医学影像的机器,一张张半透的CT图被机器吐出,小心地装进白色袋子里,尽管看不明白,也还是绞尽脑汁想从中寻得通向健康的方法。 纪寒看着这些步履匆匆的人们,一时间出了神,想起前世的自己如果继续加班下去,也会迎来猝死的结局,而那时候,得知这个消息的妈妈该有多么伤心? 重来一次,她对生命有了更多敬畏之心,知道了健康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纪寒甩甩脑袋,将先前那些共情产生的伤痛感压下,随后站起身来。虽然在分诊台的工作人员那边遭到拒绝,但她还有两个信息可用,其一是她知道杨夕时的姥姥上周所在的病房和床号,其二是她还有个打过两次照面的熟人护士。 她打算先上楼看看,于是习惯性地望向前方。就在这一瞥之间,她仿佛在人群里见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影一闪身就消失了,可纪寒的身子当场僵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见到——杨夕时呢? 纪寒快步上前,挤进人群,寻找着杨夕时。她没能找到她,但是她很快锁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女人个子高挑,身穿一件中长款风衣,腰带扎得很紧。吸引纪寒注意力的是她穿着的坡跟鞋,和医院的大理石地面相击时发出节奏急促的“哒哒”声。 她迈步很快,直奔电梯。 纪寒提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电梯门关闭的一刻,女人转过身来,纪寒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与杨夕时有五成相像,所以纪寒才会在恍惚中看错。 脚下的电梯直升六楼带来轻微的超重感,轿厢里却只有她们两个人。 纪寒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只是她没想到世界上会有这样巧合的事。 命运终于转动到了纪寒也有撼动它的资格的一天了么? 女人打从进电梯之后就神情严肃地看着手机,快速地打着字,没有打量周围。直到电梯抵达六楼,她迈步出去,却看到一个年轻人直直站在自己面前。 “阿姨您好。”纪寒压下紧张,平静地说道,“我叫纪寒,是杨夕时的同学。请问您是杨夕时的家人么?” - 隔着ICU的探视窗,纪寒再一次看到了老人的模样,从这个角度不能看清她的脸,只能看到环绕着她的复杂仪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容器和管道维持着她的生命,她虽然躺在病床上,身体却微微起伏着,保有呼吸。 “前天刚做完手术,老人家年龄大了,术后按照计划转入ICU观察,目前状况已经稳定,很快会转普通病房。” 女人的声音正如她的外表体现出的气质一样,成熟而凌厉,讲话时效率很高,无需反复沟通就能完成关键信息的交流。 正如纪寒的妈妈那天向她描述的一样,面前这个人就是杨夕时的妈妈了。纪寒确定这一点后,就单刀直入地描述了来意。起初杨夕时的妈妈想要婉拒,但纪寒毫无疑问抓住了最关键的把柄——她用“将这件事告知杨夕时”做要挟——却正中她妈妈的软肋。 于是纪寒被带到这间ICU门口,看到门上贴着的“重症监护室”几个字,纪寒内心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她抿了抿嘴唇:“我想知道姥姥究竟得了什么病,可以吗?” 她之前猜测是阿尔茨海默症,然而真相可能比这个答案还要残忍,毕竟在她查询到的信息中,阿尔茨海默因为缺乏特效疗法,通常无需进行手术。 35. 第 35 章 杨夕时的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询问起纪寒的身份:“你叫纪寒?我没在杨夕时的同学里见过这个名字。” “我是十二班的,和杨夕时不在同一个班级,这是我的学生证。”纪寒又掏出之前出示过的乐川省中小学学生证,每年一度更换时会调整证件上登记的年级班级。 女人接过证件看了看,将卡片还给纪寒:“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于是纪寒又将那个不久前刚给妈妈讲过一遍的故事,原模原样地给面前的女人又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叹了口气,戒备之意也卸去不少:“原来她从去年开始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异常状况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她在病发时独自来过医院……谢谢你,孩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纪寒的目光执着地停留在女人身上,她还没听到想要的回答。 杨夕时的妈妈正欲开口,却恰好赶上医生快步走来,单刀直入地问:“是306床的家属吗?” “对。”杨夕时的妈妈应答道。 两人都看向医生,医生继续说道:“这次手术本身是成功的,肿瘤切除了大部分,患者目前状况平稳,计划明天下午转普通病房。但是家属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和上个月时情况不一样,这次是二次手术了,能维持多久效果不好说,需要看细胞增殖速度,如果再扩散,可能就没办法了。” 杨夕时的妈妈点点头:“好,辛苦你们手术了。” 医生又急匆匆地走了,纪寒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那钻心的疼痛,再度看向杨夕时的妈妈,眼神里无法掩盖的惊惶终于打动了她。 女人声线依旧冷静,然而她按在探视窗上的那只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轻轻颤抖着。她的目光飘向病房里那安睡着的人影身上:“她的病是大脑胶质母细胞瘤。通俗一点来说,脑癌。” 仿佛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发出天崩地裂的声响,从此纪寒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了,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睛之后就能消弭无踪。她再度体会到面对一个巨大而不可撼动之物时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在医院这种地方,命运只会向她发出砭骨的冷笑。 - “吃吧。” 杨夕时的妈妈将刚烤好的手抓饼递到纪寒手中,热乎乎的,还冒着白烟,雾气很快便遮挡了纪寒的视线。她也挨着纪寒坐下,两人坐在医院外的路边长椅上。刚刚她们经过了一个制作手抓饼的小摊,杨夕时的妈妈主动提出要给纪寒买一个,纪寒推辞了一番,但她说快到午饭时间了,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一定要按时吃饭才行。 纪寒拆开塑料袋,将纸质的外皮往下剥了剥,咬了一大口,是家乡的手抓饼的味道,酱料抹得很重,所以让人格外有食欲。纪寒从小就很爱吃路边小车现做的手抓饼,加土豆丝、海带和培根,一张饼下肚可以顶一顿饭的饱腹感。 刚烤出来的饼有点烫,她小口地吃着,而杨夕时的妈妈正在手机上激烈地敲字,过了一会儿干脆直接拨通了电话,一听就知道是在聊工作的事。对话里偶尔涌现出一些熟悉的专业词汇,纪寒惊异地发现,杨夕时的妈妈似乎和多年后的自己是同行。 直到她全程语气急促地回完电话、挂断之后,纪寒的手抓饼也吃完了,她连忙开口将杨夕时的妈妈留住:“阿姨,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你说。” 因为得知了纪寒曾经伸出的援手,她对纪寒也增添了很多耐心。 纪寒回忆道:“寒假的时候,杨夕时告诉我,她原本要和姥姥一起过年,然而却在除夕当天才得知姥姥无法赶来……”她省去了杨夕时描绘中和妈妈产生争执的部分,接着说,“刚刚那位医生说姥姥上个月做了一次手术,难道就是在过年的那个时候?” 女人点点头:“没错。大概去年年底的时候,她就出现了头晕头痛、记忆下降、部分视野缺损这些症状,然而她一直没有将这些症状透露给别人,而是勉力坚持,直到年前的时候,头部疼痛愈发明显,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我才看到了诊断书。原本我也是想和她,还有夕时,一起在家里……好好过个年的。” 虽然她一直竭力保持冷静,可话音到最后已经蒙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哭腔。 纪寒何尝不懂得这种感受,可她必须要为还被蒙在鼓里的杨夕时争取些什么:“关于这件事,杨夕时还完全不知道吧?” “嗯,但这不是由我做主,而是老太太自己的决定。”女人轻轻点头,“手术前她特别叮嘱我们一定不要让夕时知道,那时候她想的是,如果手术成功,后续只需要定期放化疗就能维持生活,她还可以继续在家照看夕时,直到陪她走完高中这最后一段日子,将她送上一所好的大学,这是老人家最大的期望,也是我们共同的期盼。然而上次手术不算特别成功,因为发病的是大脑中的关键部位,需要慎重动刀,也很难切除干净,关于这一点,我们也都做了心理准备。” 纪寒的心揪了起来:“换一个更好的医院试试呢?去杭城,去北市那些大城市,找这方面的专家看看,会不会有转机?” 杨夕时的妈妈叹了口气:“手术是在省会的大医院做的,主刀医生也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之一了,医生说可以去看看,但是意义不大,胶质母细胞瘤就是现在最凶险的恶性肿瘤,恶性程度最高,到这种地步,医学能做的已经不多。” 眼前的景象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可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手抓饼的白汽,纪寒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是眼眶里的泪水将视野遮住了。她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抹掉,然后用力地说:“阿姨,因为我是杨夕时的好朋友,所以我知道姥姥在她心中有多么重要,即使是姥姥决定要瞒着她,我也还是坚持应该将真相告诉她。我也希望姥姥的身体能在手术之后尽快好转,和夕时再度见上面——其实她已经想念姥姥想念得不行了……可是……” 到底是十七岁的躯体,因共情而疼痛,因疼痛而落泪的躯体化反应根本不是那么容易就控制得住的,更何况纪寒只有刚开始说的时候还保持着理智,可是越说就越有澎湃的感情在胸口激荡,盘桓不去。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可是如果迟迟没能好转到出院的程度呢,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这些日子里就要一直瞒着她,剥夺她能陪伴在姥姥身边的机会吗?假如……假如……” 纪寒咬了咬嘴唇,闭上眼说:“假如哪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上周末我得知妈妈在做手术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神,恨不得飞到医院来,虽然后来知道是小手术,完成得也很顺利,可是在出租车上那短短十几分钟里,我什么都想过了,甚至以为我这一生都再也见不到她了——和这样的遗憾相比,一场考试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我们的人生究竟是被这些字母和数字勾勒出来的,还是那些因为勇敢地度过了,所以绝对不会后悔的时光呢?” 纪寒看着面前的女人神情逐渐怔住,事实上纪寒自己也愣住了,说到最后她动了真情,讲出了一些计划中没有的话语。因为这不仅仅是在说她见过几次面的杨夕时的姥姥,更是在说前世的杨夕时,甚至还有前世的她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到失去了才知晓珍惜? ——重来一遍,她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是那些失去了就无法再度拥有的东西。所以她没有如同影视作品中那样,重生后借助信息差大显身手,成为搅动风云的大人物。能守护住身边人的幸福,就已经很不易了。 正是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才让纪寒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些话。 杨夕时的妈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不像她这样繁忙的人会在犹豫如何开口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的程度,半晌终于说话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有人像你这么成熟,同时也很懂得如何与大人沟通。” “其实杨夕时也很成熟的。”纪寒说,“我相信她就算知道了这些,也能做出最不会后悔的选择。”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见到暗恋的女孩的妈妈,这种场合本来应该属于兴奋和紧张,一种独属于“长大”的惴惴不安,理应说一些“能不能请您将她交给我”之类的话。可她们的相遇却是彼此平等的,在生死关头的场合,能共享同一种感情的人们,早就获得了更为坚实的联系。 女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将这件事告诉夕时,但是要等到一模结束以后。” 纪寒愣了愣:“一模?” “你们的一模毕竟是四市联考,而且一模向来是能直接看高考的一场考试,时间又离得这么近,无论如何,我想让她不受干扰地考完。况且这段时间里,妈妈还要放疗化疗,能出院的时候,差不多也是一模结束的时间了。这也需要你的合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吗?如果你是夕时的好朋友,那么要拜托你再保守这个秘密一段时间。” 纪寒能感觉到杨夕时的妈妈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这也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她理解家乡的长辈们为孩子们的未来殚精竭虑,就像纪寒的妈妈要做小手术时也率先想瞒住纪寒。不愿成为负累,不愿为孩子添堵,纪寒已经来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这样的条件,她已经无法再拒绝。 初春的寒风里,纪寒对着面前的长辈郑重地点头,她们很快各自离开,只留下空荡的长椅。 36. 第 36 章 三月底四月初的乐平市虽然已经回春,气温仍不算很高,时不时就会来一波料峭的倒春寒,给过早收起棉衣的人们一个教训。 或许天气也只是心情的一种表征,纪寒看着窗外泛阴的天空发呆,云层太浓了,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能传达到地表的阳光也极为微茫。 大约是学校从上到下地强调一模的重要性终于起了作用,亦或是日渐减少的高考倒计时数字让人心惊胆战,临近考试,教室里所有学生都在专注复习,纪寒甚至在自习课上感受到了一点肃杀的味道。这两周里,她也在认真刷题,到了这个阶段,因为遇上了比学习压力更大的事,复习甚至成了能让她放松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的手段。 考前,她按照零模时杨夕时给她复盘物理知识点的方式,尝试将数学和另外两门小科也用同样的方法梳理了一遍,当然,她做不到像杨夕时那样推导得那么流畅,但也让纪寒增添了不少信心。 距离一模越近,她就越紧张,却不是因为考试感到紧张。 这些天里,面对杨夕时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像当初那样,只有单纯的因为暗恋而萌生的喜悦。见到杨夕时快乐的样子时,纪寒会感到心痛,又要尽可能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这种压力已经压得她快要心脏爆炸,好在终于要结束了。 “复习得怎么样?” 一模考前,两个人又在回家路上碰到,杨夕时笑着向纪寒搭话。天气转暖,她重又穿上了那件棕色大衣,同样的别针也在领口上紧紧扎好。冬天结束了,她的身上却生长出一朵不会融化的雪花。 “挺好的。”纪寒很少会这样自信地描述复习情况,但她感觉这次不一样,这句话是真心话,毫无伪饰。 “咦,那我可要期待一下这次的成绩了!”杨夕时惊讶地说。 纪寒勾了勾嘴角:“放心,至少数学和物理肯定拿下,不会让你的讲解白费的。对了,”她按捺不住转移了话题,“你家里最近情况怎么样,家里人都还好吧?” “嗯,无非就是变回了之前那种情况,我妈虽然神出鬼没的,但也没有再发脾气了,我们周末会一起在家吃饭。其实她一直是个脾气挺好的人,虽然不怎么会表达吧,但也从来没对我说过重话,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寒假的时候她会那么着急,不过这应该是意外,可能她那段时间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我又不听她的话……哎,反正,你不用太担心啦。”杨夕时说。 其实,从寒假她们碰面以来,纪寒隔三差五就会问问她家里的情况,担心她又遇到不开心的事。所以她这会儿借着这个问题来打听杨夕时是否听说什么有关病情的风声,倒也不会被怀疑。 纪寒略略放下心来,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她忽然被杨夕时拉开一些距离,女生转过身来等她跟上,同时继续说道: “纪寒,大家都说高三这一年会很辛苦、很压抑,虽然我也有感觉沮丧的时刻,但我依然觉得,这是我高中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我想是因为认识了你。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如果能从高一开始就和你成为朋友,那么前两年的时光也会快乐得多吧。” 纪寒怔在原地,她不明白杨夕时为何在这个时候忽然来了一番剖白。雪花在她胸前闪耀,纪寒忽然同时感觉到难以抑制的甜蜜和喜悦,怦然心动的感受从心脏蔓延到全身,随即又是海潮般的悲伤,原来人可以体会到这样复杂的情绪,这一刻她无比希望夜风能吹干她的眼睛,不要让潮湿流淌到脸上,因为未来还会有很多时刻,需要她率先坚强。 她快步跟了上去,来到杨夕时身旁与她并肩,这样平行而立的时候,除非刻意扭过头,否则余光不足以看清彼此的神情。 - 高三年级的一模考试和零模一样,总共持续四天,因为是四市联考,试卷是由邻市的几所重点中学联合命题,在考试当天才从文件袋里拆封,吊足了胃口。 外市的题目的确和平时常练习的题目风格有出入,习惯了刷题的学生在作答时可能会觉得手感生涩,但对于将知识点掌握得足够扎实的人而言不成问题。 不止纪寒,其他学生也察觉到联考题目的特殊之处。就连她那两个很少聊学习的朋友,在考试期间一起碰头吃午饭的时候都吐槽了几句:“该怎么说呢,难度的话肯定是零模更难,但是一模的这个题目,怎么做都很别扭,可能要比零模分数还低呢。” 夏绮岚安慰道:“好啦文子,别太担心,反正最后看的是排名。纪寒寒觉得呢?” 纪寒面无表情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饭菜,心情如同将赴刑场的死刑犯一般肃穆,被点到名字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啊,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纪寒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能够控制情绪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比如考试期间,身在考场上时,她只会全神贯注地看题做题,而在考试之外的时间,她又会分出些心神担心杨夕时姥姥的病情是否会恶化,杨夕时听说这些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带着这些忧虑,她煎熬地度过了考试这几天,又焦急地等待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连文具都提前收拾好了,对着黑板上方的时钟望眼欲穿,看着秒针一下一下,滞涩地拨动。 终于铃声响起,纪寒眼巴巴地看着监考老师走下讲台,挨个路过考生的座位并收卷。她在监考老师拿起她桌上的那份答题卡的同时就飞奔出了教室,又在走廊里抄起自己的书包,跑向杨夕时上自习的考场。 几分钟后,楼道就被刚结束考试的高三学生们填满,嘈杂得如同刚烧沸的水,到处是对答案、找东西还有搬运桌椅的声音。 纪寒在人群中不停寻找着杨夕时的身影,她已经知道了吗?还是说她的妈妈会在她回家之后当面再告诉她?不论哪一种可能,她此刻惶然的心都必须要在见到杨夕时之后才能镇定下来。 纪寒没有在她上自习的教室附近找到她,想来她应该是回自己班级了,她又下楼来到高三一班附近,目光飘进教室,见到不少学生正在复原考场,或者三三两两凑在 一块聊考试。纪寒的目光不断在人群中移动:不在教室前排……后排没有她……附近楼道里也没看到想找的女孩的身影…… 在她最需要找到杨夕时的时候,这小小的学校里,却偏偏哪里都找不到她。 纪寒愈发心慌,只好转身重新冲上楼,准备再去考场那边找一圈。 她在爬楼的时候冲过了头,不小心多爬了半层,却在寂静无人的楼梯间转角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黑暗的角落里,身形单薄的女孩没料到会有人出现在这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后缓缓抬起头,正是纪寒方才跑上跑下遍寻不得的人。纪寒看到她指缝间还亮着的手机,以及好像刚哭过一般红肿的眼睛,心头狂跳,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杨夕时在看到纪寒的一瞬间,露出非常罕见的无措表情,立刻转过身去,小声喃喃着:“那个……是你啊,纪寒……” “没事,你不用说,你什么都不用说。” 纪寒按着自己的胸口,沉声说道。 她向杨夕时的方向走了过去,也转过身来,和她背靠着背。 杨夕时果然没有再说话,而她的手却被纪寒扣住了,纪寒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所以更加用力地牵着她的手,她用后背间的支撑和手掌与手掌的联系,将力量传递给她了。纪寒知道杨夕时转过身去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眼红落泪的样子,也没有打算去看,这时候她唯一想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仅此而已。 纪寒发现,无论她如何想象,事先做了多少心理准备,真正看到杨夕时难过的样子时,还是觉得非常难受,发自内心、无法消除地难受。 爱让她的幸福变成自己的幸福,也让她的悲伤变成自己的悲伤。 原本被纪寒单方面攥住的手,也伸出了回应她力度的手指。 楼梯间的灯光是声控灯,在纪寒踢踢踏踏地跑上楼时灯光还是明亮的,在她们背靠着背,安静下来数秒之后就熄灭了。在这漆黑而密闭的空间里,同学们的喧哗声从她们脚下传来,一阵一阵,又像潮水渐渐远去,最终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杨夕时即使流泪时也是安静的,只有液体控制不住地不断从眼眶溢出,乱乱地淌在脸上。纪寒低下头,后背灼热的温度让她庆幸自己率先知道了这一切,所以才能在这个时刻陪伴在她身边。 一段时间以后,杨夕时逐渐恢复过来,松开纪寒的手,开口讲话时声音还有些闷,带着很重的鼻音,可她的语气听上去又十分清醒: “我现在要去一趟乐平市人民医院,我必须去。” “那我送你去。”纪寒转过身,看向已经在坚强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心口有温热化开,“我骑了车来学校。” 杨夕时怔住了:“你平时不都是走路上学吗?” 纪寒:“……这几天暖和了,有点想骑车。”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预感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提前做了准备,特意骑车来学校的吧? 37. 第 37 章 夜晚的街头灯火明灭,工作日的晚饭时间正是上班族们的晚高峰,乐平市人民医院在接近市中心的位置,附近车流拥挤,而纪寒骑着一辆自行车,反而能在人群和车流中灵活地穿行。 她已经完全将去医院的路线背了下来,连导航都不用开,直接就跑去学校门口的车棚给自己的车开锁。杨夕时也没有纠结犹豫,很是果断地坐上了后座,随即牢牢环住纪寒的腰,在这种关头对她有百分百的信任。 一路上纪寒完全目视前方,骑车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回头看,这和刚才的背对背一样,给了杨夕时很多安全感,她甚至顾得上在路程之中喊着说话: “我刚刚才想起来,去医院的话,好像还是打车更快——” 纪寒被她说得愣住了,因为她说的没错,可是刚刚纪寒提出要骑车载杨夕时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你想打车吗?我到前面的路口那里放你下来。”纪寒只得说道。 “没关系,不用了。” 环在纪寒腰上的手臂似乎又紧了紧,声音从她后脑勺的方向传来:“现在这样挺好的……出租车有点太快了。” 纪寒这下明白了,也许她刚刚看向自己时的冷静和坚定,只是她理智告诉自己要这样做,可面对这么大的事件时,又岂是理智能随便占上风的?当纪寒提议送她去的时候,她欣然应允,大概也是在那个手足无措的时刻,需要一个能拉她一把,帮她安排好接下来该怎么行动的人吧。而在面对接下来那些棘手的问题之前,去医院的这段路,是最后的喘息时间了。 想明白这里,纪寒蹬车的腿也没有那么着急了,只是用平常的速度,不急不缓,稳定而笔直地一路骑行过去。 “刚刚妈妈发消息告诉我,姥姥生了很严重的病,不久前刚动完手术。我看了她发过来的病历单,好像是……癌症……” 杨夕时轻轻地说着,从音量上来讲,更像是自言自语,但还是被纪寒听清了。纪寒的身体非常明显地颤了一下,她立刻扶稳车把,装作没听到一般地继续蹬车,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医院了,她已经能远远地看到标识牌在夜色中闪烁。 杨夕时的妈妈正在医院大楼的一楼等着她们,应该是事先和杨夕时沟通好了,她见到纪寒和杨夕时一起匆匆赶来,也不意外,快步走上前,带着两个孩子上了电梯。 一路上杨夕时什么都没有说,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却顿住了。纪寒敏锐地察觉到杨夕时的迟疑,趁她的妈妈没有回头之时,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对她露出含有几分鼓励的眼神。 “你很想她对吧?”纪寒说。 杨夕时用力眨着眼睛:“对。” 她的额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了,纪寒忍不住伸手将一绺碎发挽到了她耳后。 “去见见她吧。”纪寒牵起杨夕时的手,轻轻晃了晃。 杨夕时点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又用力抹了抹脸,瞪起眼睛,重新露出镇定的神情,迈步走进病房。 纪寒非常知趣地没有跟她们一起进去,而是站在病房外等候。 这个时间应该留给许久未见又血脉相连的她们,纪寒即使背靠在病房外走廊的墙壁上,也不可能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她只是有几分恍惚。 不久之前她倚靠着杨夕时的后背,而现在她倚靠着医院冰冷的墙面。 面前清晰可见的灯管发出的光也是冷白色,一旦没了白昼里的自然光,医院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冰冷的地方。 她好像也有点像杨夕时刚刚的状态了——因为感情波动得过于激烈,身体和精神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抽离,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切切实实地在做,只是做出这些行动的好像是另一个人,而她飘在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在行动。 与此同时,瞒了那么久的心事终于得以揭开,宛如一个沉重的担子被卸下,她终于能松一口气,想想接下来的事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杨夕时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这一次她的步伐的确沉着多了:“纪寒,你也进来吧,姥姥很想见见你。” “……我吗?”纪寒回过神来,抿紧嘴唇,点点头,“好。” 杨夕时的姥姥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状态比纪寒预想中要好很多,整个人很精神,看到纪寒进病房时还远远地招呼着她,一瞬间让纪寒回到了去杨夕时家里做客的时候,姥姥也是这样和自己挥手,慈祥地拍着她的肩膀。 “孩子,谢谢你送夕时过来,你们现在学习很忙吧,等会儿是不是还要上晚自习?”老人坐在床沿,和面前的小辈们说着话,“平时累的话也多放松放松。” “这不算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嘛。”纪寒笑着说,“姥姥您也好好休息,多保重身体,早点出院。” “快了,就快了,我问过医生了,这几天就能出院。”老人洒脱地摆摆手,“你看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担心干什么,不是什么大事,等出院了你再上我们家里做客吧,好些天没做饭了,我都手痒了!” 纪寒看了站立于病床后的杨夕时一眼,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便顺着姥姥的话继续往下寒暄了几句。 姥姥说不能耽误两个孩子上自习,没待多久就怂恿纪寒和杨夕时离开。杨夕时虽然一副不舍的模样,却也没有再挽留,只是说道:“姥姥,您早点休息,我放假了再过来看您。” 夜色蒙上了一层雾气,纪寒和杨夕时一前一后地缓缓走着,纪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搞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却又不禁困惑起来,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杨夕时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路边的花坛边沿,留给纪寒一个侧脸:“妈妈说是姥姥做主一直将这件事瞒着我,所以告诉我之前,也征求过姥姥的意见,而姥姥那边不希望我知道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怕我太过担心,只说是阑尾手术。妈妈将完整的真相都告诉我了,特意叮嘱我在姥姥面前不要穿帮。” 纪寒长出一口气,没想到那位阿姨才是在这个事件中雷厉风行的人,将得知真相的权利完全交给了杨夕时,做这个决定想来也需要相当的勇气。 纪寒来到杨夕时身旁,靠着花坛看向她:“ 你是怎么想的呢?” 杨夕时苦涩地笑笑:“老实说我还没想明白……不过现在我终于明白寒假的时候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联系姥姥了。能知道背后的原因,我已经很满意了,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 纪寒再度庆幸那天她执着地请求阿姨将真相告诉杨夕时,站在大人们的角度,总是觉得孩子们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保护,恨不得将她们保护在温室之中,然而作为孩子,很多时候却渴望站在和大人们平等的位置,拥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就有了最宝贵的选择权。 “虽然还没想明白,但我现在不想回学校。”杨夕时望着远方的夜空说道。 “那就不去了,一节晚自习而已,”纪寒说,“我帮你请假。” “嗯,谢谢你。”杨夕时看向纪寒,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今天发生的事,虽然我现在看起来也很冷静,但这是因为不想让妈妈和姥姥为我担心,也是因为事情太过突然,反而没办法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哭大闹,这种感觉可能和小时候饿过了头就觉得没那么饿了差不多吧。而且,这种时候,如果我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沮丧的模样,可能会让她们的情绪也变得低沉,我想抓紧时间,多留下些大家在一起开心相处的回忆。” 车灯在她背后不断淌过,犹如一条闪光的河,将她的轮廓也勾勒出来。收起笑容以后,她的眉眼冷静又倔强,那双如同心灵窗口的眼睛好像在说,为什么命运会这样弄人?为什么偏偏是她们遇上这样的事?习惯了用理智去思考的女孩不会真的问出这些,只有近在咫尺的纪寒读懂了她的眼神。 “你还记得我寒假时说过的话么?”纪寒说。 “你是说……” 杨夕时仰头看向她。 “我那时候说的话依旧算数,你有任何想说的话,永远都可以随时和我说。如果打一遍电话我没听到,那就继续打第二遍,第三遍,我一定会接的。”纪寒盯着杨夕时,掷地有声地说。 杨夕时眼底闪烁了一下,星星点点的光斑仿佛洒落在湖面的月光。 “纪寒,可不可以……” 纪寒“嗯”了一声,就看到杨夕时埋着头,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可以抱我一下吗?” 纪寒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好像被一记重锤敲过,她用力将女孩在怀里抱紧,才发现她的身体一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滚烫的热流从头皮流到胸口,纪寒察觉到杨夕时也伸出手臂回抱着她的后背,于是手上不由得更加用力。肌肤相贴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杨夕时做了几个深呼吸,随后她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发抖。 前方有救护车呼啸而来,目光可及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从绿变红又变绿,唯有她和怀中的女孩永远在此驻留。 “到家了告诉我一下,今天什么都别想,早点睡,好吗?” 分开之后,纪寒将杨夕时送到车站,又在她上车前叮嘱道。 杨夕时点点头,在车窗后和纪寒轻轻地挥了挥手,她的脸上是健康的红晕,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重新回到现世。 38. 第 38 章 纪寒风驰电掣地骑车回到学校,因为蹬车太用力,进教学楼的时候甚至出了一层薄汗。她再次感慨高中生这个身份受到的约束实在太多了,就好比这个时候,她心里乱得根本看不下去书,可偏偏一模结束这天是个周五,她们不仅要上晚自习,明天还得正常上一天的课。 刚重生的时候她觉得高中生这种规律的生活倒也不错,而现在的她却迫切地想重新拿回对生活的自主权。 楼道里静悄悄的,似乎晚自习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纪寒试图从后门溜进教室,从而避人耳目。然而这天恰好赶上刘莉红看晚自习,班主任的火眼金睛不可小觑,纪寒刚踏进门槛就被刘莉红叫住了: “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全班同学都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纪寒上工多年,早就练就了熟练的胡诌请假本领:“刚才吃晚饭的那家餐馆,可能是外卖订单太多,今天出餐特别慢,我等了很久才吃上。对不起刘老师,下次保证不会再犯。” 和长辈沟通,想尽可能避免冲突,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顺着话题认错,只要态度到位,一般老师们都不会太过较真。 然而说完之后,她的胃里先“咕噜”一声,毕竟她压根就没吃饭,提到晚饭的时候饥饿感就涌了上来。 果然,刘莉红摆摆手:“自己多注意,不行的话就上食堂吃饭。赶紧自习去吧。最后五十天了,千万要咬住,不能放松,明白吗?” 纪寒这才拎着书包回到自己座位上,前排的文舒和夏绮岚都露出关心的神情看过来,纪寒笑了笑表示没什么事。 但她确实学不下去。 她从书包里把试卷和文具挨个往外掏,看到自己那个三角形的文具盒时,忽然有了想法。她将手机开机之后横着放在文具盒里,紧贴着三角形的一个边,随后看了一眼讲台,刘莉红已经在讲桌后面坐下了,从她的视线高度估计,应该看不到她文具盒里的手机。 随即纪寒开了机,就这么查起资料来,虽然打字和看网页的时候文字都是横过来的,但慢点操作的话,勉强能看。 她查询的是脑部胶质母细胞瘤的信息。 从杨夕时妈妈的描述来看,这是一种极为凶险的肿瘤,无法可医;而刚才她在医院探望杨夕时的姥姥时,又感觉她的状态比预想中好很多,维生装置去除之后,说是健康人也可以相信。 纪寒决定自己先做做功课。 在那个还没有能方便地搜索和总结全网信息的大语言模型的时代,纪寒能依赖的几乎只有搜索引擎里的问答和案例,真去看学术论文的话,对生物学与医学知之甚少的她也不可能看得懂。 不过,虽然没有大语言模型,但那个时代却已经有了机器问诊,很多医生会挂一个实名的机器人在网页上,每个网友的对话过程都会被记录下来。 纪寒等不及医生亲自上线回复,就一个个地翻着过往的问询记录。 其中还真让她翻到一个类似的案例——患者年龄较大,做过数次切除手术,但因为肿瘤生长于脑部,周边器官极为精密,难以完全切除。此外,该患者的肿瘤细胞一直没有明显的转移现象,所以前两次手术效果斐然,在肿瘤再度生长至会压迫脑部功能的程度之前,可以高质量地自理生活。然而不久后肿瘤再度增殖,逐渐影响着视觉功能、听觉功能、语言功能…… 那位网友提出的问题是,哪里还能为这个阶段的患者做手术?预后良好的话,大约还能生存多长时间? 医生的回复是,某某大学第三医院可以做,但现阶段手术意义已经不大,在已经出现明显的压迫症状后,胶质母细胞瘤患者的中位生存期仅一至两个月。 还有各种各样的病例,大多是患者家属们的真诚分享,看多了以后会产生强烈的无力感,每个人都久病成医,又束手无策,让人叹息又揪心。 纪寒一口气看了太多横着的文字,脑袋发晕,把文具袋的拉链拉上,撑着脑袋休息了一会儿,又想起了那条和杨夕时的姥姥最接近的案例,参考这个案例的话,即使姥姥这会儿恢复得不错,可能也维持不了太久。 一到两个月…… 还是太短太短了。 教室里的暖气太闷,屋里的人们都被烘烤得浑身发热,为了透气,纪寒附近的同学起身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一阵阴风顺着窗沿直扑纪寒背脊,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同被闪电劈中,身子僵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黑板右上角贴着的高考倒计时。 4月12日,距离高考还剩56天,接近两个月。 全身的血液涌向大脑,纪寒却觉得如坠冰窟,而那道雪亮的光就这样直直地将她的脑海劈开,一瞬间那个猜想在其中成型,所有的事件都被连起来了,所有的真相就在触手可及之地,因为太过接近,所以她才不敢伸出手去证实这个答案的真伪。 十年前那起令纪寒悲痛欲绝的车祸,发生在高考前不久,准确来说是五月底,和高考相距不足两周。如果没有纪寒的干涉,杨夕时应该一直都不会知道姥姥的病情,中间她们可能见过几次也可能完全没有见过,但见面频率必然大幅降低,以杨夕时的聪慧肯定会察觉些什么。 如果说疾病终归是有一些办法可以隐瞒,想要瞒住一个人的离去就要困难得多。她总会有一些相识但又没熟悉到知晓需要隐瞒此事的亲人,从某些途径得知了整件事的全貌。 ——在已经无可挽回的时候。 这种打击造成的慌张之下,她完全有可能顾不得在校门口那漆黑的十字路口等下一轮红绿灯,最后酿成另一起悲剧。 纪寒的喉咙好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了,越是用力呼吸越喘不上气,因为心悸,她攥紧了自己的衣领,整个人弯下腰伏在了课桌上。 片刻后她才逐渐恢复过来,一身冷汗,同时听到大脑里有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出现呼吸性碱中毒症状,如无法自行好转,建议尽快就医。” 是系统。这声音一下子唤醒了纪寒,她差点直接开口说出声音,下意识捂住了嘴,在脑海中问道: “呼吸性碱中毒是什么?” “也可以叫换气过度 ,过呼吸,指的就是你刚才的状态,呼吸加快但又感觉不到呼吸,属于焦虑心理引发的生理反应。通常可以自行恢复,严重时却有可能四肢抽搐甚至昏迷。” 纪寒仰起头,往后坐了坐,靠住板凳那小小的椅背:“我现在没事了。你应该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吧?我的猜测对吗?” 系统:“你可以试一试。” “……什么叫试一试?” “反正无论如何,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了对吧?”系统说。 纪寒听完这句话,松开拳头,笑了。 面对系统迂回扭捏的回答,她没有继续追问,反而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寂静得只有翻书写字声的教室里,漫长的晚自习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纪寒第一次感觉如此放松,压在她心头那最沉重的一部分压力,消失了。 “既然你没有正面回答,那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纪寒悄声说。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 于是纪寒继续分析:“原本我觉得,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从我期中考试那天向杨夕时询问题目开始,一切都注定了。因为这一世想要走近她,我会和她问题,带她一起打羽毛球,所以会伤到脚踝,去医院看病,随后又认识了她的家人……不过重生以来巧合的事情实在太多,也不差这一件两件了,更重要的是,这个答案可以将所有事情都串起来。” 那天得知妈妈做了一个小手术,她心急如焚地跳上出租车,也像是这件事的预演,为她的推理提供了最后一块灵感的拼图。 系统无话可说了。半晌这位兢兢业业的打工人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开始觉得,如果当初给你颁布了任务,你也是能做完的。” “哦,什么任务?”纪寒说,“算了,事到如今你想再加任务给我可来不及了,接下来两个月我会非常忙的。” 车祸的真相水落石出,纪寒需要时刻关注着医院那边的动向,而高考也迫在眉睫,余下的时间精力要用来全力复习。 “没什么。”系统咳嗽两声,“你努力吧。” “嗯,谢谢你。在想办法救她这件事上,你算是我唯一的朋友了。”纪寒掏心掏肺地说。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盖过了系统的声音,于是纪寒不知道系统究竟回答了没有,但是却能感觉到它过了很长时间才下线。 - 回家后的纪寒第一件事又是看手机,然而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沉吟了一阵,将提示铃声调到最大才睡下。 这一晚她没有接到杨夕时的电话,倒是第二天早晨那震耳欲聋的闹钟声吓得她差点一激灵弹射到地板上。 高三年级星期六正常补课,纪寒课间时去高三一班附近转悠过好几次,没见到杨夕时,她的课桌也还空着,应该是没来上学。 但她也没有率先给杨夕时发任何问候消息,她相信以她们之间的感情,如果她需要自己,那就会主动联系自己,心情处于低谷之时,别人好意的关心也会转化成压力,纪寒想把这段时间完全交给她自己。 39. 第 39 章 星期一早晨,纪寒在教学楼大厅看见了高三年级一模的学年大榜。 她时常怀疑这榜单是老师们通宵贴上去的,不然怎么会比最早来上学的学生出现得还早呢? 一模是学校十分重视的考试,又是联考,成绩单也比平时多了一列,是在四座城市考生中的总排名。 在看这份榜单的同学不少,而且颇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关注度比任何一次大考都要高。纪寒也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从前排不上榜的时候,纪寒都是从第一名开始往后看,虽然不认识其中大部分人,但也可以感慨一下他们的分数,表达一下敬畏之情。 然而上次大考她破天荒地挤进了榜单,这是前世的她都没能做到的,从那以后她看榜单就变成了从最后一行看起,希望这次也能在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了。一模的成绩比零模又有进步,排进了年级前一百五十名。果然又偏又怪的题目会导致名次产生大洗牌,纪寒已经看到班里一些平时成绩还不错的同学在这次考试中折戟。 至于纪寒自己——杨夕时可是亲口说过“你很擅长考难度高的考试”,那纪寒必须以身作则,证实这一点了。 看完自己的成绩,她又去榜单第一页找杨夕时的名字,在看到时略微睁大了眼睛,有点惊讶,又有点欣慰。 高分段的洗牌同样显著,不少眼熟的名字来到了不敢想象的排名上,而杨夕时顶住压力考出了年级第三名的好成绩,在四座城市的总排名是两百多名。 这应该也是她高中以来的最好成绩。 “早安。” 清冽的声音在纪寒身后响起,她只听到这两个字就知道是谁了,从医院分开以后她们终于再次相见,仿佛一个和平而普通的早晨。 杨夕时站在门廊下,光影勾勒出她的轮廓。她在和纪寒打完招呼之后又打了个哈欠,脸上挂着黑眼圈,以及因为没休息好流露出的疲态,但情绪看着比之前要好不少。 纪寒立刻激动地拉着她上前:“快看,你是年级前三哎。” 杨夕时的反应倒是比预想中冷静不少,况且她的名字就在榜单最前面,一眼就能看到。她的目光没有在第一页停留,而是又看了一会儿后面几页,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在找到之后长舒一口气:“那就没问题了。” “嗯?”纪寒有些没听明白。 杨夕时还欲说些什么,但她看了看手表,发现距离早读不剩下多少时间,改口说道:“中午再说。” 预备铃适时打响,包括纪寒她们在内,围拢在展板前的学生们赶忙向楼梯跑去。 上午的课上,各学科都在讲解一模试题,除了讲题之外,老师们还肩负着安慰被一模打击得很惨的学生们的重任。四市联考的总排名并不是市排名乘以四这么简单,虽然乐平高级中学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但乐平市本身的教育质量在省内仅能排到中游,和其他城市横向排名的时候,结果很是残酷,学生们情绪也难免低落。 纪寒可能是其中例外,她是少数在这场考试中不退反进的学生,再加上她一直惦记着杨夕时没说完的话,打算一下课就过去找她。 “行吧,这张卷子就讲到这里,剩下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的课后再来找我吧。都精神精神吃饭去吧,平时不是都很积极吗?”老师将摞好的试卷在讲桌上磕了磕,宣布下课。 纪寒刚出教室,正准备下楼去一班附近寻找杨夕时,就被女生叫住了:“这边这边。” “咦,你来了?”纪寒惊讶地发现杨夕时竟然来十二班等她了。 下课铃才响过不到五分钟,她就出现在了三楼,靠在高三十二班教室门对面的那面墙上,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臂上搭着外套,手里还拿着一本小书。这样一个普通的场景却忽然让纪寒心动了,她曾经无数次路过高三一班只为能在教室前门或者后门瞥见杨夕时的身影,也曾很多次去一班找她,而此刻却是杨夕时第一次上楼来等自己。 纪寒每天会在这座学校里见到上千个学生,想在人群里找到某个特定的人只能依靠坚持和运气,然而那个人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了,惯性被打破带来了惊喜感。从前她去高三一班附近等她的时候,却没觉得这在学校的围墙里原来是件这么暧昧的事。 “去吃饭吗?”杨夕时笑了笑,迎上来说道。 纪寒稍加思索:“出去吃吧。” 四月中旬的天气一夜之间暖和起来,萧索了一冬的街道两旁,树木也开始抽芽生长,放眼眺望能看见毛绒绒的绿意。 两人去的还是田师傅快餐店,纪寒提议要出校吃饭,不是为了食物种类,而是因为学校食堂采光很差,不像外面的饭店有大块的玻璃墙可以透过明媚春光,而看着这样的景色,人们的心情也会好一些。 “所以你之前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啦。”纪寒落座之后就继续先前的话题。 杨夕时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前天我在医院照顾了姥姥一天,所以没来上学,昨天上午姥姥就出院了。” 纪寒心说我知道你没来学校,因为我特意跑去找你……随即惊喜道:“出院了?真好真好。” “是啊,然后我这几天又好好考虑了一下,”杨夕时说,“我想请一周假。” “请假?为什么?”这个回答有点出乎纪寒意料。 “我想带姥姥出去玩几天。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她说过她的心愿是想去看一看海,刚好我也想多珍惜能和姥姥相处的机会,我们上次一起出门旅行已经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杨夕时说出了一座城市的名字,那座城市和她们有一些距离,是北方最大的沿海城市,非常适合在这个季节去旅行。 纪寒吃了一惊。 在距离高考仅剩五十天,所有人都困于课桌之前的时候,杨夕时却云淡风轻地提出了要出游的计划。 这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可能都是离经叛道的行为,可纪寒听说之后惊讶很快变成了欣慰。重生之后的纪寒领略到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珍惜每个平常却又独一无二的日子,但她也不是从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而杨夕时却从一开始就 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讲出旅行计划的时候脸上只有即将靠近幸福的容光焕发。 于是纪寒轻拍桌子,向前探身:“去啊,我支持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哦对了,你家里人……你妈妈同意了吗?” 想起杨夕时的妈妈对她学业格外看重的模样,纪寒又觉得有些没信心了。 “妈妈那边我还没说,因为想等一下一模成绩嘛。既然这次排名还不错,她总不至于还不同意吧。不过,就算她不同意,我也是要去的,只不过是我和姥姥两个人去,或者我们三个一起去的差别。我已经看好车票了,这周六就有一趟时间非常合适的车,在怀明中转,坐高铁去下午就能到。而且我年龄也够了,可以定酒店,之前攒下来的零花钱也还够用。” 纪寒听明白了,杨夕时的“考虑一下”简直是把计划事无巨细地都做好了,行动力强得令人咋舌。她干咳了两声:“要是阿姨实在不同意,你和姥姥两个人的话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不然……”纪寒讲话前没过大脑,“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她自觉有些社会经验,假如出现什么突发状况的话也更有信心去处理,况且不论杨夕时去哪里,纪寒都想陪着她。 谁料杨夕时无奈地笑了:“你在说什么呀?现在肯定要抓紧时间复习啊。” “也,也对。”纪寒梗着脖子,结结巴巴地回应。第二次高考的她对待这件人生大事要松弛得多,在别人看来怕是会感到奇怪了。 她掰指头算了算:“你们周五出发的话,那是要请下周的假?从20号开始,一周时间再连上两个周末,总共可以玩十天呢。” “是啊,差不多和寒假一样长了。”杨夕时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看来大家对乐中假期之短都腹诽已久。 “而且,这周末出发,回来之后还有两周时间准备二模,就算这几天里落下了一点课,后面还有那么多个周末,总能补完的。去玩的时候我也会带模拟卷的,不管怎么看,这都是最合适的时间了,我觉得妈妈会同意的。”杨夕时说,“最重要的是,还能避开明天——” 也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温柔,也许是春光让她的脸色过于灿烂,明明她的语气那么平常,纪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心跳空了一拍:“……为什么要避开明天?” 杨夕时凑得近了些,眼底静谧如海:“你居然问我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纪寒当然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4月16日,她的生日——第二次的十八岁生日。 她虽然知道,但还是要问,因为她不敢相信,杨夕时会记住她的生日,还会为了生日这天能陪在自己身边,而推迟去旅行的日期。 她的脸烫得像是要发烧,即使杨夕时海洋般的眼神也没办法降温了,可这一刻她只觉得很幸福,或许比生日当天还要幸福。 作为朋友,杨夕时已经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而纪寒却贪心地希望,她记住自己的生日不单单是因为友谊,就像她会记住杨夕时的生日一样。 40. 第 40 章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纪寒并没有什么想法,但杨夕时的话的确提醒了她另一个重要的事实。 之前她一直在努力打破前世命运,做出的一切努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如果不能实现的话,对她们来说,又哪里还有未来可言? 现在的纪寒终于知晓了车祸的真相,对于既定的命运,已经做好了所有将之扭转的准备,那现在她终于可以重新开始规划这一世的人生——而这份人生规划里,一定也会有杨夕时的身影。 她在自习课上难得发呆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几个数字,是她和杨夕时这次一模的总分和排名。 虽然纪寒作为十年没接触过高中知识的社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反超了十年前的自己的知识水平,还比那时候更努力地在复习,但她也深知自己的局限,学习一途,越往上走越是艰难,需要努力和时间,也需要天赋。 她不觉得自己真的能追赶上杨夕时,和她考上同一所学校的希望渺茫,纪寒只能在报考时多填写和杨夕时位于同一所城市的大学了。 “纪小寒——你在发什么呆哇?” 纪寒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环住了,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发现是夏绮岚。 “快别琢磨了,明天可是你生日,有无计划?不庆祝一下吗?”女孩乐呵呵地朝她挤挤眼睛。 纪寒呆呆地回答:“明天还要上学呢,怎么庆祝?” 话虽如此,听到好朋友们记挂着自己的生日,纪寒还是觉得很高兴。 她有些忘记了,当年的自己和她们是那种会将彼此生日都记得清楚,在那天要一同庆祝的情谊吗? 果然夏绮岚说道:“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文子也来吧,我们明天中午都不回家吃,你不用担心,时间肯定是够的啦。” 纪寒很感动:“可以啊,就这么定了。” 她始终觉得和学生时代的伙伴们走散是件很可惜的事,如今有了时间,也许她还能再做出些改变。 不过她还有一点私心:“明天可不可以叫上杨夕时一起?” 夏绮岚一怔:“哦,是那个一起打过球的同学啊,当然可以!” 杨夕时在晚自习之前就跑掉了。 她似乎和老师们打过招呼,从回学校上课开始,所有的晚自习她都请假了,也是想要多在家中陪伴姥姥。她情况特殊,而且一直很刻苦,老师们没有说什么,还提醒她多注意身体,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随时提出。 所以纪寒放学后才给她发消息问要不要来聚餐,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纪寒原本对生日并没有抱多少期待,自从大学之后,她就没有再交到会记得她生日的朋友了,所以生日这天通常只有领一下妈妈的红包,有时候自己给自己买个小蛋糕吃。到了工作之后,别说是在生日这天庆祝了,忙起来的时候,会议连轴转着,有时候不知不觉间就将这一天都忙了过去,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对成年人来说,成本最高的不是“庆祝生日”本身,而是对生日这一天保有期待之情。 她的心态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然而,来自伙伴们的期待,以及在平凡日常中忽然窜出的“非凡”,也勾起了纪寒的期待之情。 她竟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了。所以回家之后也没有再额外看书,很快就攥着被子进入梦乡。 再次睁开双眼之时,她就十八岁了。 第二次的十八岁。 眼皮上方是非常灿烂的阳光,纪寒才想起自己昨晚忘记拉上窗帘,然而窗外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又让她心口猛地一跳,原来现在天已经亮得这么早了吗?大朵大朵的云如鱼鳞一般堆积在远处的屋檐上,天空底色湛蓝,太阳的方向灿烂而晃眼。纪寒向窗子伸出手,仿佛能捞起一缕阳光,因为是生日这天的阳光,所以才会这么温暖吧。 生日聚餐是在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餐馆,以物美价廉著称,菜式经典,分量很大,如果是一两个人吃饭的话不会选在这家,然而今天她们有四个人一起,商讨过后,一致决定去吃这家平时很少有机会吃的餐馆。 “大家想吃什么?呃,寿星先选!”文舒将厚重的皮质菜单滑向纪寒的方向。 她们坐在靠墙的方桌旁,这附近的桌位前后都有屏风,效果和包厢也差不了太多。 纪寒掀着菜单:“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实上,学生聚餐的时候,面临的问题往往不是彼此争抢要点什么菜,而是没人去点。 纪寒好像一直肩负着挑选餐馆以及点下适量菜品的责任,刷刷刷写下菜名,和朋友们念了一遍:“这些可以吗?” 文舒和夏绮岚表示无异议,杨夕时则说道:“感觉可以少点一个菜。” 纪寒看向杨夕时,见她笑着扬起手机:“我点了外卖,快到了哦。” “哎——”夏绮岚惊呼着看过来,“是什么是什么,不会是蛋糕吧?” 还真的是蛋糕。 硕大的方盒子上桌时,女孩子们都两眼放光。 纪寒隐约能认出,这个蛋糕和当初自己去杨夕时家里吃的是同一个蛋糕店出品,不过造型就大不相同了,是个点缀了超多水果的水果塔蛋糕,尺寸比上次小了些,四个人就着午饭也能无压力吃完。 蛋糕还附送了数字形状的蜡烛和生日帽。 “你也太有心了吧!”夏绮岚惊叹。 杨夕时却笑盈盈地看向纪寒:“生日蛋糕,蜡烛,生日帽,还有许愿,你也都要有。” 尽管还有朋友在身边,纪寒却被这一眼看得怦然心动。 她想起杨夕时生日那天,她是在纪寒强烈要求下才许愿的。 同样的爱意,如今纪寒也感受到了。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四周的光线仿佛忽然就暗了下来,借着火光,纪寒能看见身边伙伴们忽明忽暗的脸。 “快许愿啦,许完愿我们就分蛋糕。”夏绮岚摩拳擦掌。 纪寒却看着火光出神:许什么愿呢? 因为生日这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幸福,纪寒一时之间连那些长久以来困扰过自己的烦恼也忘却了。 这几个月的她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经历了数次巨大转折,重新回到学生时代,重新见到当年没能救下的人,也感受到了无数来自师长和朋友们的温暖。过上了朴素又规律的生活,但也有了健康的身体和能灵活思考的大脑,甚至对未来的期许也和十年前的自己的心情逐 渐合为一体。 火光轻轻摇曳,好像空气中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指引着火苗的跃动,也拉扯着纪寒的心。 此时此刻,她的人生已经圆满到没有更多祈愿了。 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机会呢? 所以纪寒把十八岁生日的心愿留给了杨夕时。 她已经知道必将发生的未来,可杨夕时还不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纪寒会将所有的担忧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在那天竭尽全力,扭转未来。 曾经的杨夕时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离开了,明明她还应该度过漫长的人生,还有数不清的要去经历和体验的事,尚未说出口的心情,未能实现的心愿……纪寒每每想到这些就会心痛得不能自已,这种感情早就超出了暗恋的范畴,纪寒是真切地在为这个年轻鲜活的生命而遗憾。 纪寒看着她真挚的眼睛,映着火苗的眼底,似乎却有晶莹的液体在跳动,她的笑容太过纯粹,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纪寒也想将这样的笑容留住。 她合上双眼,双掌交握,许下了十八岁生日的愿望—— 她要杨夕时有光辉璀璨的未来。 - 春天的日出更早,而日落也变得晚了些,纪寒吃过晚饭,从食堂出来时,天光还是半亮的,拂面而来的是有点凉意却又很温柔的风。 操场上学生不少,纪寒看了看时间,距离晚自习还有一阵,转身也进操场闲逛着。 她开始喜欢上待在室外的感觉,来自自然的光照和气流都能让她产生极为愉悦的情绪,何况是属于生日的一天,她的心情本就很好。 没过多久,纪寒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纪寒。” 纪寒循声仰起头,见到不远处的女孩时笑了。她边散步边东看看西看看,却不知什么时候直直地走向了她的方向,这也算一种心有灵犀吧。 杨夕时拎着书包,往前走了两步。 “你还没回家吗?”纪寒问。 “你知道我请假的事了?”杨夕时笑笑,“一会儿就回,因为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纪寒看着她弯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盒。那一刻,纪寒忽然看到她的书包表面有道亮光一闪而过。 在不需要继续穿着大衣的季节,她将那个雪花别针扎在了书包上。 “给。”杨夕时将包装盒交给纪寒。 “是生日礼物?”纪寒接过一看,包装盒的正面是塑料,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个玻璃外壳的水杯,中间夹层是白底,绘制着很多星星的图案,还有亮银色的细闪。 包装盒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纪寒感觉杯子内部的做工应该也很精细。 “嗯,是生日礼物。”杨夕时点点头,“因为这一款水杯我用过很多年,所以确定它质量很好,可以使用很多年,而且听说去大城市的咖啡店什么的,也可以用这个杯子来装饮料,实用性蛮好的,喜欢的话你也可以试试用它。” 纪寒第一次收到来自杨夕时的礼物,爱惜地将它收好:“回去我就试试。” 然而她拿着包装盒的手却忽然抖了一下,因为想起了不知何时在网上看到的说法——送杯子做礼物,是象征着“一辈子”…… 41. 第 41 章 ……一辈子什么呢? 谁叫那些帖子的名字都叫做“情侣过生日送什么礼物好”,所以评论区的礼物也都被谐音成了浪漫的情话,比如,一辈子爱你。 纪寒跟触电了一样,咳嗽了两声,立刻将攥着纸盒的手垂了下去,做完这一连串小动作,才发现杨夕时全程都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在想什么?” “没什么,”纪寒眼神放空,“呃……今天天气真不错。” 她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竟然面不改色地用这么上古的段子将话题转移开来。 然而杨夕时点点头,仰头望去:“的确很好。” 入春后的她们都脱掉了沉重的冬装,只穿长袖校服外套,这种运动衫款式很宽松,尺码也比标准尺码大很多,平时穿着的时候,效果酷似身披一麻袋。 然而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坠入地平线以下,四周的路灯却尚未亮起,夜色正从远方缓慢地扑过来,在她们头顶正上方的是纯粹的蓝调时刻,天空像打翻的蓝墨水肆意流淌,又像即将压下来的海洋,晦暗光线里,她们注视着彼此,也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微微发蓝的眼睛。 在这种时刻,校服的下摆灌满夜风,被吹拂得轻扬起来,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能带她们飞向一切可以抵达的地方。 纪寒沉寂片刻的心再度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恐怕要改变想法了。 不久前她还在想,只要杨夕时能幸福,她无所谓她将自己看做什么人。 可只有与她相视之时,在这样寂静的时刻,纪寒意识到生理反应骗不了人,胸口的酸涩也骗不了人。 即使最初的心动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她还是好喜欢这个人。 好希望她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感情,希望这些感情有浮出水面,得见天光的一天。 纪寒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我们班正在那边做活动,要不要去看看?” “……好。” 杨夕时的提议拯救了处于纷乱状态的纪寒,她连忙应声,跟着杨夕时往操场一端走去。 先前离得太远,所以纪寒没注意到这边聚拢了相当多的学生。 杨夕时没有带纪寒去人群附近,而是直接带着她到升旗台侧面最高一级的台阶坐下,这里是个绝佳的观众位,可以俯视那些正在做游戏的同学。 纪寒看了一下,杨夕时所说的活动,有点类似于素质拓展或者趣味运动会的项目,纪寒看到有人在塑胶地上用粉笔画了格子之后玩跳房子,有抬起一条腿,单脚跳着玩“斗鸡”,还有将脚踝用绳子缠住,玩两人三足竞赛的,风中不时有欢声笑语传来。 “老师说一模刚结束,想让大家解解压,就组织了这些活动。”杨夕时的坐姿很乖巧,双手交叠,直直地放在膝盖上,看着纪寒的眼睛说。 “你不去和他们一起玩吗?”纪寒问。 “你有看我平时和班里同学一起玩过吗?”杨夕时笑笑。 “呃……好像没有。” 事实上纪寒十分确定就是没有,毕竟她形单影只的身影总会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个中原因,纪寒根据先前得知的一些消息,拼拼凑凑可以获得答案。但她没想到杨夕时就这么坦率地直接说了出来,这意味着她对此心知肚明。 纪寒:“你在意这件事吗?” “很久以前在意过。”杨夕时转过头,目光放空,“为什么别人不愿意和我玩呢?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聚在一起时诞生的一种好像在针对我的氛围,那时我还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我不该寡言少语,不主动融入集体?还是不应该总是在考试中排在前面,亦或是不该在那堂课上出风头呢?” 杨夕时雪亮的目光令纪寒悚然一惊。 那些推测的最后一块拼图被补上了——纪寒忽然明白了,原来,让她萌生十年之久的心动的那个时刻,在某些人看来,则是对她偏见的起点。 “……不是这样的。”纪寒喃喃道。 杨夕时继续说:“但那是我之前的想法了,现在的我只会觉得,他们不愿意和我玩,可能是因为我太优秀了吧。” 纪寒想都没想:“嗯,一定是这样。” 杨夕时怔了片刻,被她笃定的神情逗乐,推了纪寒一把:“你还当真啦,我就开个玩笑。” 纪寒被她推得一个激灵,挠了挠头发,杨夕时的神情很是放松,讲出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之情,好像不需要纪寒再去说什么安慰的话。 “现在我每天都不上晚自习,很快还要请假,肯定又会诞生各种各样的流言。就像之前一样,明明并不了解我,明明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我,仅凭借从流言蜚语中知晓的我的侧面,就能轻易地对我下结论,人怎么可以做出这样武断的事呢?”杨夕时说,“不过,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人和人交往需要缘分吧。我没有主动去追求这种缘分,所以也不会因为缺少友谊而失落。” 纪寒认真地听着,傍晚温柔的光为女孩勾勒出墨蓝色的剪影,柳叶般的眼眉,不施粉黛却气色很好的年轻的脸。纪寒的目光一刻也没从她脸上移开,甚至连眨眼都忘了,她好喜欢这种时刻,在听杨夕时讲述自己的事时,纪寒觉得她们的距离也越来越靠近。 “更何况,”杨夕时看着纪寒,伸手撩起她耳边垂落的头发,又挽到她耳后,“我已经遇到自己的缘分了……” 纪寒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了,海潮般的心跳声将她的听觉完全包裹。她的脸瞬间涨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只是在夜色之中大约看不真切,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而杨夕时却收回了手,换了个话题: “中午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呀?我看你纠结了很久。” 纪寒连忙摇头:“这个……这个不能说。” 如果要将她的愿望讲给杨夕时本尊听,她大概会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了吧。 杨夕时嘟了嘟嘴:“好吧……我还蛮好奇的。” 纪寒定下心神:“这么说的话,你还记得你过生日时许了什么愿吗?当时你甚至忘了许愿,还是我提醒你的呢。” “是啊,不过我倒是立刻就想出来了。那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大概是关于未来的吧,所以我许下的愿望是,希望自己能在喜欢的学科上做出一点成就——不需要是青史留名那种,那样太难啦,只要能做出一些让我觉得有趣又很骄傲的发现就好了。” 纪寒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纯粹的心愿:“喜欢的学科?是数学吗?” “目前是,不过我还有很多感兴趣的东西,所以现在也说不定。”杨夕时眯起眼笑着。 纪寒深吸一口气,心脏鼓动着,想将心声都说出来。 但理性告诉她现在不是很好的时机——说不定还是最差的,除了眼下美妙的氛围以外,她们一无所有。高考,未来,前程,所有东西都会在她们离开台阶,回到教学楼之后重新拥挤地围上来,少年时代的心情如云起云落,受到的掣肘却一点不比成年人更少。 所以纪寒只是说:“我许的愿么,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杨夕时立即好奇地探头过来。 纪寒只盯着自己的膝盖,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相对,喉咙动了动:“我的愿望是你能有光明的未来。所以,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杨夕时露出惊讶的神情,嘴巴微微张开,这个表情维持了好几秒,随后她叹息一声:“你这样说,好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纪寒心脏停跳一拍,轻轻开口:“万一我真是从十年后穿越过来的呢?” 话一出口纪寒先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自己真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因为她记得系统的规则,但凡是可能对世界产生巨大改变的行为,她都被约束着,无法做出,可透露穿越的身份竟然不算在列。 而杨夕时也愣愣地看着她,因为纪寒很少开玩笑,一直是很正经的人,却说出这种脱线的不可能是事实的话来。 两个人都认真地盯着彼此,纪寒刚刚的话语轻柔得被晚风带走了,剩下的人们怀疑着自己的幻听,随即理性占据上风,知晓这应该是玩笑。 杨夕时勾了勾唇角:“那你说说,十年后的你在干什么?” “普普通通的社畜罢了,就是上班族,每天都要加班,累得像狗一样那种。”纪寒这会儿倒可以坦诚回答了,因为杨夕时的反应明显是当自己在开玩笑,那她也可以借着这个氛围继续说下去,“像计算机,金融,人工智能这些,那时候都很热门的。” 杨夕时信任地点点头,又问:“那十年之后的我在做什么?” “……” 纪寒的声音卡在喉咙,明明正对着杨夕时含笑的眼睛,她却觉得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就连将这个玩笑维持下去都做不到了。 她想起当时被车祸一事冲击得极为痛苦的心情,想起那段黑暗而无色泽的日子,难受得几乎要落泪。 她是从十年后归来的穿越者,却唯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只是将这些泪水都含在眼眶,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即使皱着眉毛也遮挡不住的笑容:“你在科研之路上闪闪发光,成为了最好的人。你会成为最好的人。” 42. 第 42 章 杨夕时不声不响地请了假,临行前给纪寒发了一张截图。纪寒点开一看,是12306上的购票订单,界面里有并排三张相同的车票。 “Y.”:“妈妈也同意了,和我们一起去。” 纪寒:“!” 纪寒:“太好了!” “Y.”:“话说你去过这里吗?” 纪寒:“没去过。”虽然她早就听说过这座滨海城市,但是两世加起来也没有去过。 “Y.”:“那我给你发一些风景的照片好了。” 纪寒:“好啊!” 杨夕时发来挥手的表情包。 她如同之前计划所说的那样在周五请了假,纪寒还是在课间抽空去她们班附近转了一圈,见到她的座位空空荡荡的,才放下心来。她因为要暂时和杨夕时分别而不舍,但知道她这趟旅途目的的纪寒,又由衷希望她能享受这段旅程的日子,尽可能玩得开心。 杨夕时说她请假的事情会引发一些人的议论,纪寒本来还不相信——毕竟学校里有上千个学生,这种程度的新闻每天都有不少。然而直到某天中午吃饭时,夏绮岚忽然问: “哎,纪寒,你那个一班的朋友是不是请了长假啊?” 纪寒愣住:“你们怎么都知道了?” “我是听文舒说的,文舒是听外班的同学说的。”这顿饭文舒不在,所以夏绮岚代为转达了一下,“哦,我去办公室还电脑的时候,发现有老师也在聊这件事情,两边一碰就对上了。” “老师也在聊?他们是怎么说的?”纪寒压低声音问。 “就是闲聊吧,大概觉得在这个时间点请假胆子太大了,就算一模考得不错,后面还有二模和高考,怎么能现在就放松呢。不过我觉得她请假肯定有她的理由,这么说也太偏激了。” 纪寒发现自己捏着餐盘的拳头硬了:“是啊,都复习到这个阶段了,多学两天少学两天,有那么大差别吗?我发现有些人真的很喜欢对别人的事指指点点。” 夏绮岚赞同地点点头,又看向纪寒:“不过啊,我怎么觉得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请假啊。”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关系很好嘛。” 纪寒不得不承认,夏绮岚的直觉有时候准确得惊人:“我确实知道,不过……可能不太方便说。” “哦……”夏绮岚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即朝纪寒挤了挤眼睛。纪寒无奈地扶了扶额,这姑娘不仅直觉惊人,有时候纪寒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纪寒吃完午饭直接回了教室,杨夕时不在,她也没了在操场上闲逛的心情。下午的课上过两节,纪寒弯腰在书包里找出下门课要用的试卷,余光里瞥见书包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立刻知道那是手机,自从发现杨夕时不会老老实实上交手机之后,纪寒也开始交模型机敷衍手机柜。反正白天上课时她也不会偷玩手机,然而她又很依赖它的通讯功能。当年的纪寒对高中要收手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异议,现在却觉得,如果自控力足够的话,其实收不收都无所谓,毕竟大学之后就没人会管这些了。 她在书包的遮挡之下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果然是杨夕时发来的消息,照片中是火车站的标牌。 “Y.”:“到了。” 纪寒勾了勾唇角,现在的杨夕时简直就像前两年流行过的一款休闲游戏——旅行青蛙。玩家可以在信箱中收到这只青蛙寄来的旅行明信片,看到它在世界各地著名景点的留影,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操作了,所以只能担忧它的旅程顺不顺利,有没有吃饱穿暖…… 不对,应该是旅行兔子才对吧。 毕竟杨夕时的头像是一只卡通风格的兔子嘛。 纪寒回复了一个眼睛放光的“期待”表情包。 谁料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几条新消息—— “Y.”:“怎么这会儿在回消息!” “Y.”:“好好上课,不要看手机啦。” 纪寒歪了歪嘴,只好把手机息屏,塞回书包角落。 就算请假去旅行了,杨夕时还是那个杨夕时啊…… 这一周时间里,纪寒的学习状态比平时更为专注,不论她是否愿意承认,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平日里对杨夕时的关注一定会占据她的部分时间。而现在她清楚地知道着急也没有意义,杨夕时并不在这座学校里,但是她很笃信那个回归的日期,在此之前,自己也应该向高考竭力发起冲刺。 况且,一想到放学之后就能看到杨夕时发来的“明信片”,纪寒就充满了动力,晚自习也显得没那么漫长了。 通过照片,她看到杨夕时和家人们打卡了城市中心广场,这里有很漂亮的带着异域风情的建筑和喷泉;看到她们去了海边,晴朗的海面泛着波光,就像钻石一样。沙滩上没什么人,毕竟这会儿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摄影师们在海边排排站,吆喝着生意,倾情邀请附近的旅人来拍照:“现场出图,帮修十张,我们有道具,来拍一组吧,性价比很高的!” 拗不过摄影师的热情,再加上杨夕时确实也想拍下宝贵的留影,于是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拿起玫瑰捧花,摆出各种好拍的pose。她头一次这样拍照,刚开始有点扭捏,于是摄影师招手让她过来看刚刚拍下的效果。 “哎呀,真好看!这样姿势和那边的小船可搭配了!”姥姥也看到了导出的照片,夸赞道。 于是杨夕时又更换道具拍摄了好几张,和妈妈、姥姥都拍了合照。 看相片时她觉得每张都好看,舍不得删除,摄影师大方地将底片都上传发给了她们。 “说这么多,也让我看看照片是什么样呀。”纪寒打字。 她刚出校门就迫不及待想看杨夕时又发了什么消息,站在校外的街旁就地看起手机。 下晚修后的室外凉爽怡人,满街都是玉兰花的香气, “Y.”:“稍等,我下载一下。” 数秒后,纪寒看到发来的照片。那是三个人的合影,摄影师真的抓拍到了很棒的瞬间,姥姥站在画面中央,杨夕时和妈妈站在两旁,她们似乎是在谈笑,杨夕时侧着脑袋看着妈妈,妈妈则是在给姥姥指什么东西,她们的碎发被海风扬起,泛着淡淡的金色,身后青翠的海洋广阔无垠,每个人的神情都无比幸福。 纪寒点了“保存”键。 这下,她手机里总 算也有一张杨夕时的照片了。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纪寒迈开步子,一边敲字,一边往家走。 “Y.”:“有的,不愧是海滨城市,今天见识到了超多海鲜,而且都是新鲜的,饭店看起来就和水族馆一样。” 纪寒终于到家,往房间里一躲,舒坦地躺在床上继续打字:“深夜放毒啊,看得我都馋了。” “Y.”:“有机会的话,再来一起吃吧。” 纪寒脸上一热,刚要回复,又看到屏幕上跳出新消息: “Y.”:“这里真的很美,我想你也应该看看。” 纪寒将手机按在胸口,翻了个身,笑了很久很久。 - 一周多的时间一晃而过,没想到纪寒在见到杨夕时之前,先收到了她的邀请:“周末来我家吃顿饭吧,妈妈和姥姥都说想再见见你,表示感谢。” 纪寒想客套一下,但又不想错过能和杨夕时共处的机会,就同意了。 时隔一周,她再度回到学校时,那些流言蜚语早就散了。 年级里已经进入备战二模的氛围,二模是乐平市内出题和排名,纪寒就读的乐平高级中学又是市内重点高中,学生们摩拳擦掌,都想在这场考试中一雪前耻,也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再积蓄些信心。 然而,受到杨夕时的影响,纪寒的复习节奏也变得很从容。因为杨夕时说过:“这个阶段再去大量刷题,意义已经不大,应该精进选题的质量,争取每道题都精准地踩中考点。” 纪寒第一次看到有人会研究高考的考纲,就是高考官网上会发布的各学科的考试大纲,纪寒一直觉得这东西只有老师甚至是教研组长级别的人会去看,上面写的都是些高屋建瓴的“能力”,或者玄之又玄的“素养”,看也看不太明白。 然而在杨夕时的讲解下,纪寒才发现,原来考纲所说的内容真的能和往年真题一一对应上。尤其是语文,很多在纪寒看来极为玄学的题目就是考纲希望考生积累的学科素养,可惜时日已然无多,只能尽可能地补上来。 操场,食堂,走廊,无人的楼梯间,空教室…… 小小的校园里,每个角落都留下过她们并肩的身影。 纪寒开始懂得校园恋爱的美好之处了——呃,虽然她还没有开始恋爱。 不光是谈校园恋爱的人们都处在最单纯的年纪,不用考虑太多世俗的因素,只有最诚挚热烈的感情;也不仅因为悄悄注视着暗恋的人时,心中被拉扯得又酸又甜,这种心情就像毒药一般让人深陷。 只是,最让纪寒雀跃的,还是两个人有共同的目标,一同向着未来努力的感觉。 无穷的远方,无尽的想象,无数的可能性,让她们为了一个小小的知识点认真争论,也让她们在有老师经过时双双屏住呼吸紧贴墙面站立,而后放松下来,看着对方的脸开怀大笑。 纪寒不知道恋爱的感觉是什么样,也许就是现在的心情吧,甜得好像吃了好多支冰淇淋。 周末,纪寒第二次造访杨夕时的家。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很快就找到了小区的位置,因为杨夕时提前打过招呼,所以直接被安保放行。 43. 第 43 章 “打扰了……” 房门从内部被推开,纪寒小心翼翼地探头,发现里面站着的是杨夕时。她穿着围裙,单手掐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炒勺,额头上沾着汗水:“快进来吧!” “咦,你在做饭吗?”纪寒带上房门,问道。 “没有啦,主要还是姥姥在做,我帮忙打打下手。”杨夕时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对纪寒说,“你先坐下休息会儿吧,我帮你倒杯水,或者你想喝什么饮料吗,昨天我们顺带买了一些。妈妈还在往家赶的路上,等会儿就到了。” 纪寒稍微往里走了几步,到靠近厨房的地方,就能听到油锅里传来的煎炸声,闻到食物的香气。杨夕时已经打开了冰箱,将存放饮料那一面展示给纪寒看: “喏,挑一个吧。” 纪寒看着冰箱里齐刷刷的两排彩色缤纷易拉罐:“绿色那个,是葡萄味对吧?” 冰丝丝的饮料入口,纪寒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喝冰饮会感觉很爽快的季节了。 杨夕时合上冰箱之后就钻进厨房继续忙碌,纪寒虽然是做客,但也实在不好意思就在旁边看着。于是她也来到厨房:“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哎呀,是纪寒过来了?” 炒菜的喧嚣声中,纪寒听见了老人家和自己打招呼的声音,心里一动,笑容灿烂地回应道:“嗯,我来啦姥姥,这是在做什么菜呀,闻着好香!” “今天做一个炒茄子,一个酸菜炖排骨,再做一个姥姥我最拿手的锅包肉。”老人转过头来,隔着烟雾朝纪寒笑笑,“孩子你快去歇会儿,这边有我就行。” “让我也帮帮忙吧!”纪寒笑眼弯弯说,“劳动得来的成果吃着会更美味。” “这孩子……”姥姥笑了一声,“那你跟夕时一起把菜收拾收拾吧。” 纪寒刚刚就站在杨夕时身后,看她在案板前奋战,这下得到准许,就更自然地围了过来,看到杨夕时正在择菜。肉类在她来之前都处理过了,已经各自下锅,现在还要处理的就剩下蔬菜类。 杨夕时察觉到纪寒靠近:“怎么啦?” 纪寒:“来帮忙咯。” 杨夕时:“嗯……其实也快处理完了,切菜危险,我来弄就好,你看看水池里还有没有碗筷吧,如果有的话,辛苦你洗一下了。” 纪寒很高兴,一方面是因为这份工作很适合她,让她觉得自己和杨夕时又一次心有灵犀;另一方面是杨夕时没有继续和她客套,而是给她指派了任务,纪寒觉得,只有和熟悉到一定程度的朋友才会这样相处。 她带上手套,拿起海绵,在哗哗的水声中洗得不亦乐乎。 所以不知道杨夕时切菜切到一半,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望,露出含笑的神情。 一同在厨房忙碌,完全模糊了主客之间的界限,仿佛她们一直这样在一起生活。 “话说纪寒,你会做饭吗?”杨夕时问。 “一点点吧,其实不太会。” 纪寒属于上学吃食堂、上班吃外卖、周末下馆子——标准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群体,对做饭的全部理解等于给煮泡面里加个火腿肠。这可能也是她后来身体变差的原因之一,所以现在清洗餐具的任务实在适合她。 杨夕时听完之后嘴唇勾了勾,手上切菜动作没停:“我稍微多会一点,能做点简单的炒菜什么的,不过远不如姥姥做饭好吃,所以姥姥掌勺的场合,只能打打下手。” “这样啊。” 纪寒忍不住想,不知道是谁会有这样好运,能吃到杨夕时做的菜呢。 就算她谦虚说自己做的不好,纪寒也还是想尝尝,要是能在她忙碌于厨房中时帮上她的忙就更好了。 “这些都处理好了。”杨夕时推过来一个盘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切好的菜。 “我帮你送过去!”纪寒接过盘子,交给准备炒菜的姥姥。 其余几样菜也陆续出锅,酸菜炖排骨是用砂锅炖的,杨夕时将它们盛了出来,用最大号的碗来盛装,锅里也还剩下一半。一旁金灿灿的锅包肉也出锅了,姥姥正在往上淋蓝莓果酱,纪寒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门口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鞋跟敲击地面响声,一听就知道是杨夕时的妈妈回来了。 四人围坐在餐桌前,饭菜都冒着热气。 正午时分,客厅里采光很好,餐桌附近也一片亮堂。 纪寒见两位长辈都动筷了才开始夹菜,就听姥姥开口说道:“孩子别客气,也不用拘谨,哪个菜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 杨夕时的妈妈也笑了笑:“是,难得来一趟,你和夕时都多吃点。” 纪寒爽朗答道:“谢谢姥姥和阿姨款待,我不客气了!” 和陌生的一家人一起吃饭,本应多少让人觉得不自在,但或许是纪寒已经和她们熟悉了,或许因为她们其实都是友善的人,更何况右手边还有杨夕时在,纪寒觉得很放松。 她也暗中打量了面前的两位长辈—— 杨夕时妈妈的脸色有点苍白,纪寒很了解这种情况,是疲惫导致的。但她的神情却柔和了很多,之前同时扛着妈妈和女儿两方面的压力,让她严肃又紧绷,如今一切说开,日子照常,又难得三人一同经历了一场旅途,她身上沉重的担子应当卸去了不少。 而杨夕时的姥姥,虽然她还是那么慈爱,温和,但纪寒心中却觉得很沉。方才在厨房时还没看得特别清晰,如今在桌前一看,短短两周,老人消瘦了许多,手臂和手掌已经瘦得能看清骨节,很难想象是怎么拿起的炒勺。她脸上虽然挂着恬然的笑,弯着眉毛,然而神情时不时会抽搐一下,仿佛在和某种忽然的痛苦做对抗。 重生者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现在纪寒这样,她知道故事的结局,却不能说,也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力一点点从她身体中流失,她坚持着和疼痛做对抗,只为了不被担心,像残烛之上坚韧摇曳着的火光。 吃完饭后,纪寒没有像上次那样继续停留,和杨夕时一起抢着将餐桌收拾完之后,又被杨夕时送下了楼。 “你今天还是骑车来的吗?”杨夕时在电梯里问。 “嗯,不过我把车停小区对面了。”纪寒说。 杨夕时笑了:“那我送你到那边。” 两人往小区门口走着,虽然没有约定,但都走得很慢, 似乎想这段时间再长一点。 玉兰花开得快谢得也快,然而小区里还栽种了为数不少的其他花卉,走在楼宇之间,鼻腔里香气满溢。 “话说,姥姥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吗?”纪寒问道。 “去玩的这些天还好,偶尔有不舒服,医生开了不少药,目前吃药还有作用。”杨夕时说,“下周妈妈会带姥姥去复诊看看。” 纪寒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在这平静的春日,她却能感受到汹涌的暗流,似乎预备着将她们每个人都裹挟其中。 她想来想去,组织着语言说道:“要是姥姥的身体有什么情况变化,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下?我也很担心的。” 杨夕时没有怀疑,认真点点头:“没问题。” - 5月8日,乐平市组织了高三年级第二次集体模拟考试,由市里几所重点高中联合市教委出题。二模距离高考已经不远,加上前面又有一模的打击,所以这次出题简单,希望能帮学生们找回信心。 杨夕时虽然中间请了一周假,还不上晚自习,却并不影响她二模也排在年级前列,那些流言可谓不攻自破。 “我在家里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写作业,和大家在学校里一样。只不过中间休息的时间会长一些,休息的时候我会去找姥姥说说话。要是赶上她忘了什么事儿,我也能帮上忙。”对此,杨夕时是这样说的。 之前姥姥去医院复诊时得到的结果尚可,未切除的肿瘤扩散程度仍在可控范围内,因此她们还是都住在家中。 五月之后,天气逐渐变得有夏天的气息,有时候,在极短的时间内,天空中就会聚拢沉甸甸的乌云,将白昼的室外压得如同深夜,黑云压城城欲摧。数秒后,随着陡然划过天穹的闪电,狂风骤雨会一同降临大地,将在操场上三两聚集着的学生们敲打成落汤鸡。 带着湿润味道的狂风卷起,身边的学生们都尖叫着往教学楼赶,奈何中间还有一段距离,豆大的雨滴顷刻之间席卷了大地。 纪寒和杨夕时也在其中,她们原本正在围观几个外班在打羽毛球的同学,结果听见身边有人惊呼一声“要下雨了”。两人也立刻反应过来,互相牵着袖子往屋檐底下跑。 “呼……呼……差点就挨浇了。”纪寒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 雨水追着她们,顺着屋檐形成了一面雨帘。 “现在怎么办?可能得等一会儿了。”杨夕时说。 她们没往教学楼躲,而是去了更近的一处房檐下,所以避免了淋雨的命运,但一时半会也回不到教室。 “在这等等吧。”纪寒直起腰,兴奋地看着杨夕时,“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特别像在冒险?” 杨夕时看着纪寒的脸,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她也搞不清她们到底是谁拽着谁的袖子,总之就这么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钻了过来。所以纪寒的辫子松了些,几绺头发飞了出来,又好像沾到了几滴溅起来的雨水,因为兴奋,脸上有些红晕,而眼睛则亮晶晶的。 杨夕时偏过头,目光迷离地望向雨幕:“是啊,的确是冒险,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也许很快,也许会下很久很久。” 44. 第 44 章 大雨遮掩了心跳声,却也带来自然和荒野的气息,让人能暂时忘却自己身处城市之中,还有无数件迫切待做之事,只全神贯注地听身前的雨声。 纪寒也没有去想接下来要上的晚自习、要复盘的题目…… 因为在这样陌生的天色中,她忽然意识到,距离高考只剩下二十多天了。 曾经恰恰好好的两百天,如今已十不存一。 青春果然是一段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教人深感短暂的旅程。 小小的屋檐下,只站着纪寒和杨夕时,雨帘遮住了两个女孩的影子,仿佛她们被这个世界暂时隔开了一样。 然而就在视线所及的远处,成群的楼房聚集的天际线上方,一道幽远的金色光辉从云层夹缝中渐渐升起,利剑一般穿过她们头顶的乌云和眼前不息的雨。 面对这样奇异的天色,纪寒再度惊呼起来,拉着杨夕时的小臂指给她看:“快看那边——” 乌金交织的光辉将世界照映得异常神圣。 杨夕时的眼底也倒映着这样的光彩。 她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时,忽然从她们头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还有嘈杂的惊呼声。 杨夕时仰头望了望:“这是怎么了?” “上去看看?”纪寒提议。 “正有此意。”杨夕时说。 她们两个躲雨的这片屋檐,隶属操场角落的一幢建筑,一楼是食堂,高楼层是宿舍,宿舍和楼梯间单独隔开,所以每个人都可以上去。她们刚进楼梯间,就感觉到那些欢呼声是从最上方传来的,然而这幢楼的顶楼,她们却谁也没上去过。 往上走了两层后,纪寒注意到,身边多了不少从宿舍直接窜到楼梯间的学生。 待她们爬到顶楼,一切真相大白—— 原来,平日里一直严防死守上着锁的天台,不知道为什么开了门。 或许是刚刚保洁人员正在天台工作,却忽然赶上一场大雨,只好急匆匆地离开这里避雨,临走时却忘了把门锁带上。 于是这方空旷开阔的楼顶,就成了学生们的乐园。 纪寒和杨夕时挤过门缝,站上天台,栏杆前早已围满了学生,大家或仰头或探身地眺望着远方。地上还有一洼一洼的雨水,也阻止不了大家的兴致。有的人甚至不知从哪变出来球拍,在楼顶打起了羽毛球,小小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欢呼尖叫声不绝于耳。 更惊异的是,就在她们爬楼这两分钟的时间里,天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刚刚磅礴的大雨已经停了。 远处那道金光正向着大楼背后坠去,浓云也追逐着太阳而去,而就在与它们相背的方向,更多的流云正在升起,渐渐被渲染成另一种颜色—— 赤红与焰粉交织的霞光。 身边欢呼声越来越高,所有人都在为大雨之后的“世纪晚霞”狂欢: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们放下了笔,你挨我我挨你地挤到了窗边;刚刚跑回教学楼躲雨的学生重新冲回操场,在广阔的平地上快活地打滚;街头巷尾刚刚离开公司的上班族在十字路口驻足,纷纷举起手机留下这片宝贵的影像;公园里散步的老年人们互相依靠着,伸手指着远处谈笑。 壮丽的晚霞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城市,让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大自然的秾丽色彩占据。 杨夕时呆呆地看着天空的景色,她的眼睛,脸颊和脖颈都被映成了霞光鲜艳又细腻的粉色。 纪寒看着身边的女孩,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住拍照键,对着杨夕时拍下了数张照片。 相机发出连拍的“咔嚓”声。 杨夕时缓缓转过头看向纪寒,先看到的是她手中的镜头。 于是这组相片就呈现出这样的效果—— 第一张是女孩仰望着空中的侧脸,霞光准确地勾勒出她面部的曲线,所有弧度都恰到好处。 第二张中女孩将头转过一半,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略微张开嘴唇,眼镜框恰好反射着金色光辉。 第三张里女孩完全转过身,靠得更近了些,脸上的红晕逐渐扩大,手臂已经抬起,似乎正朝着镜头的方向伸过来。 第四张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应该是镜头的位置发生了偏移。 “怎么……怎么忽然照相啊?”杨夕时捋着耳边的头发,红着脸看纪寒,伸手挡住了纪寒的镜头。 纪寒放开手机:“抱歉,只是觉得刚刚的氛围实在太好了,没反应过来就先动手了……你介意的话,我马上把照片都删掉。” 杨夕时戳了戳纪寒的脸:“先给我看看。” 纪寒老实地交出手机,任杨夕时在相册左滑右滑,看过刚刚拍下的照片,听候发落。 “嗯……其实拍得还不错,不想删的话也可以,但是要记得发我一份哦。”杨夕时将手机还给了纪寒,眯眼笑着说。 纪寒也红了脸:“好,我回去发给你。” 楼下似乎有哪个年级的主任路过,看见了楼上这一帮群魔乱舞的学生,朝着楼顶大喊一声:“闹什么闹,赶紧回教室!” 学生们一哄而散,向楼梯跑了过来,转眼之间,天台上就不剩几个人了,剩下的学生安静地发了会儿呆,陆续也散了。 “你想回教室吗?”纪寒问。 杨夕时想了想:“再呆一会儿吧。” “好。” 于是两个人扶着护栏,看晚霞盛极之后,渐渐流转为更浓郁的墨色,交织在一起,又将西方天空渲染成蓝紫交织的昳丽色调。 晚风从她们身间吹过,校园里渐渐也变得安静下来。 “纪寒。”杨夕时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纪寒不知怎的心跳快了几分,轻轻“嗯”了一声,便听到她说: “你害怕不害怕在这个时候聊这些?” “什么啊?”纪寒笑了,但她心里却突突地打着颤,总觉得杨夕时会说出某些完全超出她预期的话。 “我和你在想的事情,是一样的。” 纪寒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感知都集中在杨夕时的声音上。 “所以,我看待你的心情,和你看待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杨夕时说完这些就偏过头来注视着纪寒,然而僵住的身体让纪寒完全无法回应杨夕时的眼神。她攥着护栏的手指莫名用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察 觉了自己的心,但她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她对待这份感情的态度就像海洋一般温柔,而纪寒那蜿蜒了十数年的情绪,也被这样一双温柔的手穿越时空,用心接住。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夕时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背:“在想什么?” “我在想……” 纪寒并不知道此时自己脸红得肉眼可见,也不知道自己的眼里倒映着绚烂的霞光,她可能永远都没办法知道自己在杨夕时的视角里是什么样子,只是放空远眺,喃喃地说出她脑海中唯一盘桓的想法: “我看见了你的名字。”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变慢了,变得温柔又绵长。 - 那天晚上,纪寒罕见地在凌晨醒了一次,听见秩序外的心跳声。揉揉眼睛,摸出手机看时间,没想到却有一条未读消息, 看完消息后,她的眉心渐渐皱起,因为那条消息是杨夕时发来的: “刚刚姥姥忽然头痛严重,妈妈送她去医院了。” “你也在医院吗?需不需要帮忙?”纪寒立刻回复。 没想到这个点杨夕时还在线:“没有,妈妈说太晚了,让我在家睡觉,白天她来陪护,我明天晚自习的时候过去。” 纪寒定了定神:“好,那你快休息。” 从消息发出的时间来看,杨夕时也失眠好长时间了。 “我知道,只是有点睡不着,所以看了一会儿书。你也早点睡。” 纪寒关上手机,明明房间里没有时钟,她却仿佛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时间不会真正为任何人而停留,纪寒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可到来的那一天,还是觉得太快了。 留给离人不舍的时间,永远都这样短。 到了白天,纪寒在高三一班附近找到了杨夕时,然而她向纪寒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太清楚情况。 “妈妈那边一直没有给我发信息,不知道现在状况究竟怎样,工作那边她虽然请了假,但也一直要线上处理消息,她真的太忙了,我也不忍心总去问,等我晚上过去看看吧。” “姥姥一定会没事的。”纪寒握着她的手说。 “嗯,不过我也知道,医生之前给我们讲了许多案例,而且姥姥其实不时就会疼痛,抽搐,或者是反应出现问题,自打出院时就是如此。现在我也只能接受这些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她无病无痛、无灾无难,可现在我们努力能实现的,也只有无痛了。” 杨夕时回握住纪寒的手,她的眉间痛苦地挣扎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杨夕时赶到医院时,姥姥已经在ICU呆了一天,她将情景拍下来发给纪寒。纪寒还是和之前一样将手机藏在文具盒里,以便第一时间收到杨夕时的消息,看到熟悉的病房时,忍不住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妈妈和医生现在的分歧点在于要不要再动一次手术,目前还没有争出是非,可能要等姥姥恢复意识之后问问她的意见。” “你见到她了吗?”纪寒歪着脖子打字。 “还没有,家属这个时间不能进,我在外面再等一会儿,如果还是不行,那今天只能先放弃了。”杨夕时说。 45. 第 45 章 教室的窗帘被风扬起,阳光穿过窗帘,在桌面上的试卷洒下投影。 乐平市隶属北方,即使是夏季,高热的天气也很少,所以教室里通常不装空调。只是,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房间里多少会有些闷热,就将窗户都打开透气。 纪寒将窗帘从脸上掀开,重新收拢回原来的位置,看了一眼文具盒里的手机,确定屏幕没有亮起之后,才重新将目光移回黑板上。 她怀疑自己得了疑心病,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这些天她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多是在中午或者三更半夜时发给纪寒的,她没办法每条都实时回复: “Y.”:“还是没醒。妈妈可能要自行决定了。” “Y.”:“姥姥现在进食特别困难,因为没办法自主吞咽,喂食或者喂水都有风险,药物也都是注射。” “Y.”:“我问医生姥姥现在痛不痛,医生说姥姥现在的意识水平还能表达疼痛,我看她这会儿很放松,睡得很沉,应该是不痛。” 杨夕时太过懂事了,懂事得令纪寒心疼。纪寒想起自己刚刚发现姥姥患病时,最焦心的是要如何将这件事告知杨夕时。直到不得不道出真相那天,纪寒做好十二份准备,想要分担她的痛苦,也见到了她的无措,可是在那以后,她很快从伤痛之中站了起来,还勇敢地策划了一场旅行。 即使她知道和姥姥在一起相处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她也想让身边的人们留下愉快的回忆,用笑容来回报养育的亲情。 但纪寒依旧会在学校里和杨夕时碰面时,看到她憔悴的神情和愈发深邃的黑眼圈。 纪寒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何况是在高三的紧要阶段,但她自知十八岁的自己做不到像杨夕时这样懂事,所以也更要牢牢将视线锁在她身上,她的任何情绪,纪寒都想要帮忙分担一点。 “Y.”:“姥姥醒了。” 纪寒看到消息,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打字回复:“那就好!” 下一条消息过了一阵才发过来。 “Y.”:“妈妈叫我也过去说说话,晚点我再联系你。” 次日去上学时,纪寒从杨夕时口中听说了当时的情况。 姥姥虽然恢复了意识,但也处于基本不能行动的状态,能动的只有眼皮和左手的几根手指。她在清醒和混沌状态间不断交替,在看到杨夕时和妈妈来到病床边的时候,手指会用力作出反应,却再也不能抬起。 杨夕时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旁,妈妈在和姥姥沟通是否要再次手术。 姥姥先前染黑的头发现在已经褪成全白,因为病痛消瘦,脸上变得棱角分明,颧骨也凹陷下去。但在杨夕时看来,她仍旧是自己最熟悉也最亲密的家人,体面得就像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乐平市,来到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杨夕时身边,那时候姥姥背着一个扁扁的邮差包,在杨夕时身前蹲下来,亲昵地揉着她的脑袋:“从今天开始,姥姥来照顾你,小丫头,认识姥姥吗?” 杨夕时捞起姥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梗着脸,微笑着说:“姥姥,你就说你最真实的想法就行,我们听你的。” 姥姥用力地眨着眼睛,眨了很多很多次,直到杨夕时和妈妈齐齐点头,才释然地重新睡着。 杨夕时将姥姥的衣领翻整齐,又将被子在她身下掖好。 妈妈想让杨夕时早点回家休息,但杨夕时还是执着地又呆了很久,看着病床上轻微起伏着的身体。 “你也要注意休息呀。”纪寒说。 杨夕时闷闷地“嗯”了一声,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将身子转了过去,于是纪寒知道她大概在流泪。 纪寒将纸巾塞到杨夕时手中,过了一会儿,她吸着鼻子转过身,努力对纪寒拉扯出微笑来:“她说她不做手术了。” “我们都知道,得这种病实在太痛太痛了,所以我们就不强留她了。” 纪寒心口闷得无法呼吸,这一次却是杨夕时主动将她揽进怀里,被人用力抱住的时候,原来真的会凭空萌生出力量,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轻轻拍着杨夕时的后背。 就在这几天,纪寒也和自己的妈妈说了这些事——省略掉了她和杨夕时互通心意的部分。 妈妈没想到纪寒那天在医院的偶遇竟然会牵连出如此多的后续事件,然而看着纪寒讲到一半时忽然泪流满面的模样,她明白了,女儿是将这一切在心里压得太久,其实她也需要一个能帮她承担这份压力的人。 “没关系的,姑娘,妈妈觉得你做得对。”妈妈揽过纪寒的肩膀,又觉得还不够,从身侧将她环抱住,“有她们在这段时间里的陪伴,可能会改变那个小姑娘的人生。已经发生的事就没必要再后悔,妈妈支持你,有机会也将你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吧。” 日历一页页被翻过。 在纪寒记忆里,高考前最后的日子是闷热难熬的,即使是她所在的这个平行班,无形的压力也弥漫在每个人的头顶,在那场意外发生前,纪寒几乎是不断祈求着日子能过得再快些,而意外发生之后,她又一下子变成了行尸走肉,梦游一般地度过了最后一段时间。 然而此时此刻,那种难熬的感受却消弭无踪,只剩下淡淡的怅然,是对即将消弭无踪的青春的怀念。 课间的教室里保持着生机盎然的喧嚣,后排两个学生正在斗嘴,黑板前方课代表在抄写作业时,忽然在句尾处画了个笑脸,引得前排同学一阵发笑。 刘莉红扛着一个大袋子走上讲台:“大家最近复习都辛苦了,咱们班班费还剩点儿,我也贡献一点,请大家吃雪糕怎么样?不能吃雪糕的同学,我刚才也去买了些饼干。” 班里瞬间欢呼起来,声浪几乎能掀翻屋顶:“刘老威武——” “这是什么称呼?”刘莉红挑了挑眉毛,吩咐生活委员把雪糕分发下去。 那雪糕冻得很硬,纪寒舔了一口,舌头差点粘在雪糕上。 她想起小时候,街坊邻里经常吓唬小孩,别在冬天舔外头的栏杆,小心舌头粘上了撕不下来,要扯下来一大块肉才能分开。 她打了个冷战,不过区区雪糕倒是不至于产生流血事件,收起舌头时,倒能咂摸出一点甜味。 “刘老这是怎么,居然改性了?”前排的文舒叼着雪糕,转身和纪寒搭话,胳膊肘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文具盒,里面的手机掉在了桌子上。 文舒瞪大眼睛,纪寒也连忙捉住手机,正要将它重新藏进去,忽然看到屏幕闪了一下。 此时日光极盛,屏幕上满是反光,但纪寒确信她绝对看到了什么。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锁屏界面上,弹出的新消息仅有一条: “Y.”:“姥姥走了。” 纪寒全身血液涌向大脑。 她的心跳瞬间飙升,猛地站起,在周围人震惊的眼神中,攥住手机,转身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她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血流狂涌,冲进电梯间那一瞬,差点因为没刹住车而从台阶上跌下去。 但她速度丝毫未减,一路狂奔,在一楼大厅追上了杨夕时。 “我和你一起去!” 纪寒用力喊道,她已经气喘吁吁,而杨夕时的步伐也很快,她太害怕自己赶不上。 杨夕时点点头,纪寒追着她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飞奔出学校,往巷口跑去。校门口这条巷子太窄了,要过到大路上才能拦车。 对面车道上,远远地有出租车朝巷口的方向驶来。 夏日的午后,街道上车子并不多,遇到能打车的机会就要牢牢抓住。 纪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从没见过杨夕时这么着急,整个人都慌了神。纪寒感觉自己和她之间 的距离越来越远,她的心脏疯狂地跳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脑子里已经满得什么都装不下,只剩下身前的背影。 她穿着的白色校服T恤在纪寒眼里编织出雪亮的反光。 十字路口,标识人行道的那个指示灯正是绿灯。 然而纪寒清楚地看到,下方绿色的倒计时,正在逐渐归零。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她连思考都顾不上,却能将周遭一切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如同在那一瞬开了天眼,比方说,除了逐渐归零的绿灯之外,她还能看见路口最前方停着一辆卡车,车窗里,司机正托着下巴发呆,在路灯颜色即将变换之前,他的手已经按在方向盘上—— 日光刺眼。 蝉鸣声震耳欲聋。 纪寒拼尽全力伸出手,攥住了杨夕时的手臂,将女孩拉扯得踉跄了一下。 她们两个人一齐停在了路口前,卡车飞驰而过,在她们身前掀起一阵微风。 “别慌,我……我就在这儿。” 纪寒没有松开手,她喘得如同溺水,却一刻也无法将目光从身边的女孩脸上移开,她的手臂真真切切地攥在自己手中,渐渐地手掌滑下去,也落在她的手心。 杨夕时并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曲起手指回握:“嗯,我知道的。” 大地滚烫,柏油被太阳烧灼得刺眼,只偶尔有清风拂过,掠过她们年轻的脸。 这是十年前的夏天,是这条街上风平浪静的一天。 - 纪寒赶到医院后,在大厅中停了步,这毕竟是属于血脉相连的她们的时刻,她在看到杨夕时平安的那一刻就已经卸下了所有力气,脱了水般坐在医院大厅的长凳上。 埋头的时候,她双掌交握,愿那些善良的灵魂得以安息,真正过上无病无痛的日子。 葬礼遵循姥姥的留言,一切从简,加上杨夕时的妈妈早已着手预备,前后没有花多少时间。 杨夕时仅仅请了一天假就重回学校,进行最后的复习,而就在她回学校那天,高考倒计时正式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未来变得很近很近,就在她们触手可及的明天。 这些日子里纪寒只要有时间就陪在杨夕时身边,复学后她进入了全力冲刺状态,这样多少能转移些注意力,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纪寒和她一起,发挥前大学生最擅长的死线冲刺技能,在这短短几天内,又往脑子里灌了海量的知识点。 高考前一天,高三年级很早就放学了,老师吆喝着让大家调整一下状态,今天不必再点灯熬油,争取睡个好觉。 离开学校前,杨夕时提出想再去天台看看。 抱着撞运气的心态,她们一齐来到顶楼,没想到门真的虚掩着。 整座学校被她们收于眼底,绵延了三年的青春,其实只是围栏里这样小的一块区域。 杨夕时一只手搭在围栏上,侧过身子看着纪寒:“你知道吗,自从认识你以来,我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瞬间,也获得了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触,这些都要谢谢你。也许,我是因为前两年攒了很多的坏运气,然后一口气全部用掉了,才会遇见你的。” 每当被杨夕时牢牢盯住的时候,纪寒就会脸上发烫,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她说道:“原因……你已经清楚啦。” 纪寒想,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她一定要将心意抢先告诉她。 她从没向任何人说出过这四个字,它们盘桓在纪寒心头,催得她心脏很酸涩,所以,亲口说出来的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对吧? 杨夕时笑了笑,看到纪寒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没有再说下去,也望着远方发着呆。 她们的手臂勾在护栏上自由地晃荡,头顶是大朵大朵棉花般的夏云,带着少年心事热烈地翻滚着,和此时的她们一样自由。 46. 关于高考 高考生们通常是什么时候把高考题忘掉的呢? 慢的可能要等到出分之时,既然已经尘埃落定,这些题目也就不再是有用的信息。至于快的,可能在交卷那一瞬间就全忘了,从此大脑皮层光滑得宛如没有经历过高中三年的书山题海…… 前世的纪寒属于后者,准确地说,她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都发生过什么。 所以,刚穿越回来的时候,她为自己将高考题目全部遗忘而扼腕叹息过——这分明是错过了一个送到眼前的改命机会啊! 不过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况且她还有更要紧的目标,加上一天天紧张专注地复习,沉浸在忙碌中后,对于这方面的遗憾就渐渐淡去了。 然而,当她拿起高考第一门科目——语文考试的试卷时,一种名为“既视感”的感受当场席卷她的身体。 在万籁俱寂的考场中,只有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所有考生都神情严肃,纪寒的眼眉却渐渐舒缓开来。 虽然她早就忘却了具体的高考题目,但潜意识里她或许还记得重点考察的知识点是哪些,在这两百天里大大小小的复习中,她也无意识地强化了对于这些题目的记忆。 这就好比在考试前有人给她划了重点,而且不局限于语文,每门科目多少都让她有这种感觉。 重生果然还是有一点金手指的嘛。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纪寒难以免俗地激动起来,随即强压下这些情绪,兢兢业业地将六门试卷写完了。 高考结束后的校园里并没有她料想中的激动氛围。离开高中许多年后的纪寒是通过、影视等作品来回忆学生时代的,而在那些作品中,高考结束的铃声有如某种开闸放水的标志,全体学生会立刻原地变身,怪叫的怪叫,撕书的撕书,总之一副解放天性、张牙舞爪的景象。 然而这些作品中呈现出的质感必然经过夸张化处理,而真实的高考,对考生们来说,越来越像一柄钥匙。 转动这柄钥匙,打开通往下一站的大门,然后呢? 大门背后是什么样,交卷这一刻,没有人知道。 从考场回学校的大巴车出奇地安静,据纪寒观察,起码一半人都在补觉,毕竟历史考试的时间可是万恶的早上八点。 她将手机开机之后,给杨夕时发了条消息:“毕业典礼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杨夕时暂时还无法回复,她的最后一门考试是生物,要到中午才考完。 纪寒随手点开社交软件上的热搜,果然又是被高考相关的话题包圆,眼尖的她甚至看见一个搜索词名为“聊聊今年的高考真题”,话题底下全是大心脏在对答案的。 要对答案吗?虽然她们已经是考后报志愿,估分作用不大,主要是给自己找信心用的。 纪寒稍微犹豫了一下就退出了话题,还是延续前世的优良传统,赶快把题目都忘了吧。 百无聊赖的纪寒看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不知不觉间,也靠着椅背睡着了…… - 高考阅卷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不同省份的出分时间有先后,但也都集中在那几天里。等分这段日子,纪寒难以免俗地被妈妈按头去学车,班上至少有一半人都在学车,大家开玩笑说高中毕业驾校见。 因为学车,纪寒失去了懒觉,但也拥有了一个个漫长的白昼,从驾校回来时才中午,感觉每一天都长得可以做无数件事情,虽然她也没有走远,每天不是在街头巷尾疯玩,就是宅在家里上网。 到查分日前两三天的时候,终于开始有紧张的氛围蔓延开来,不知是谁先在社交平台转发祈福文案的,从那以后,各种各样的迷信小段子病毒式扩散开来,动态往下翻一溜的七彩祥云、锦鲤和“愿好运降临在手心”。 纪寒发现杨夕时并没有转发类似的东西,好奇地问过。 收到的回复是:“考试结果在交卷那一瞬间就已经确定了,之后无论做什么其实都改变不了。” 还真是理性的回答啊…… 到出分前夕的时候,全市几乎没有考生能睡好觉,纪寒她们的小群里也热闹起来。 文舒这个话少胆大的,在群内提议:“明天我们要不找个地方一起查分吧?” 夏绮岚无比震惊:“啊?不行不行,我现在已经紧张得要命了,万一只有我考得不理想怎么办,你们在我旁边的话,我就没办法和你们一起庆祝了。” “别这么说。”纪寒连忙敲字,“首先,相信自己一定会正常发挥的,其次,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安慰到你啊,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 “纪寒觉得如何?”文舒问道。她指的是一起查分的建议。 纪寒:“我倒是都行啦,当我是0.5票吧。” “五五开哎,这下没办法决定了。”文舒说,“但我知道百货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连锁的,咱们省以前只有省会有,这是往下开的第一家……” 夏绮岚立刻转变口风:“难道小文子要请客?” “我没问题啊,可以请客,但是仅限明天。”文舒发了“眯眼笑”的表情。 “明天九点半甜品店集合,地址发我一下。”夏绮岚当机立断。 纪寒弱弱问:“我能叫朋友和我们一起吗?不过她成绩会比较好,如果你们介意的话,我就不去问了。” 夏绮岚:“是杨夕时对吧?我没意见,刚好可以仰望一下实验班学霸们的各科成绩……” 纪寒这才将这件事转告杨夕时,很快,杨夕时也上线冒了个泡,表示会来。 “你会紧张吗?”纪寒问道。 “有点,不过是今晚还能睡得着的程度。”杨夕时说。 “那就早点休息,明天见。” - 夏绮岚约在九点半见面是有道理的。 乐川省查询高考成绩的时间,官方口径是在中午十二点,然而,为了防止流量过大导致网站崩溃,过去每年都会在上午十点左右提前开放查分入口。九点半过后,女孩们在新开的甜品店落座,各自点好食物后,就一个个都埋头刷着手机。 这种情况在她们的聚会中属于反常,不过她们其实都在刷各个渠道的消息,查看是否有谁已经率先登入查分网站。 “我这边点进去还是提示‘请耐心等候’,时间没到。”纪寒放下手机。 她是四个人里最不紧张的,倘若没有文舒的邀约,她甚至可以佛系地等到午睡醒来再查分,不跟任何人抢网络。 “唉……”夏绮岚整个人在座椅上缩成一团,用勺子搅拌着面前碗里的甜品,铁勺和碗壁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也体现出她此时内心的焦灼,“话说你们真的都不紧张吗?为什么看起来只有我在焦虑啊。” 文舒刚要开口,夏绮岚立刻接话说:“小文子我知道你,统考结果不错,已经提前确定可以被省师范录取了,不紧张我理解,那纪寒寒呢?” 素来乐天派的夏绮岚难得忧愁一次,面对这样的她,纪寒也想出言安慰,可她现在的淡定的确不太正常。这是因为她已经查过一次成绩了,她不仅查过高考成绩,还查过大学期末考成绩,考研成绩,面试结果,绩效评价……有太多让她查之前心脏爆炸的事物存在过,经历过这些之后,纪寒竟然觉得高考成绩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事。 纪寒摇摇头:“还好啦。”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夏绮岚哀鸣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自己右手手腕。 那是她高考结束之后家里人给她新买的小玩意,一个电子手环,这时候刚好派上了用场。 夏绮岚调出心率应用,只看一眼就尖叫起来:“我心跳120了!救命,125了,怎么越来越快……” “快摘下来,不看就不会超速。”文舒笑眯眯地将她腕间搭扣拆下。身为体育特长生,对心率超标这种事,文舒早就屡见不鲜。 “对了,纪寒寒,你带上试试。”夏绮岚将手环递给纪寒,“就是这个心率功能,你要不也测测看,不然我总觉得这东西坏了。” 纪寒哭笑不得,将手环带好,看着屏幕上的爱心一跳一跳,下方的数字逐渐开始跳水:120、113、94、85…… 最后数字停留在85附近上下浮动。 夏绮岚抓过她手腕看了一眼,随后彻底瘫在椅子里,抚摸着心脏的位置,仰天长啸:“不行了,怎么还没开始查分,拜托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吧!” 纪寒把手环摘掉,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今天的杨夕时格外安静。 杨夕时平时和她们三个一起玩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表达欲还是很强的,经常会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然而今天她只在进门之后和几个女孩们打过招呼,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了。 纪寒向杨夕时投去关心的目光—— 不看不知道,她看似在盯着碗里的冰淇淋,实则已经发呆许久,眼睛都不对焦了! 纪寒轻轻拍了拍杨夕时的胳膊:“怎么啦?” 杨夕时抬眼看着纪寒,忽然拿起那个刚摘下来的手环,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几人都好奇地探头过来,随即纷纷惊呆了。 因为那个刚由纪寒冷却下来的数字,在短短几秒内,立刻飙升到了140以上! 夏绮岚也看傻眼了,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别,别担心,你这么厉害,这么优秀,唉,好吧,我好像没刚才那么紧张了。” 杨夕时也扑哧笑了:“我还好……” 纪寒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夕时,毕竟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硬着 脖子,正襟危坐的样子,竟然因为紧张,心率就飙到了一百四。明明都紧张成这样了,昨晚她竟然说自己这是有点紧张。 纪寒在桌子下面捉住了杨夕时的手,用力捏了捏,而杨夕时也将手指缠上来,用力回应了她一下。 “啊!我进去了——!!” 夏绮岚忽然捧着手机大喊,接着立刻埋头开始输入。 文舒闻言也开始查询。 纪寒非常明显地感觉手中的柔软在刚刚夏绮岚说那句话时打了个颤,用了点力气想从纪寒手中挣脱出来,但纪寒霸道了一回,咬着她耳朵轻声说: “我不松。” 杨夕时涨红着脸瞪了纪寒一眼,同样悄声说:“你可真是……” 她一只手点开收藏好的查分网址,熟练输入已经背诵下来的考生号,在查询按钮前奇妙地停了一下。 纪寒一直看着她,在她犹豫的时候,指肚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 杨夕时松了口气,点击查询。 网页跳转,链接加载的进度条只经过一瞬间,又仿佛过去了无穷久。 随即几个清晰的数字浮现在屏幕上,看到成绩的一刹,杨夕时捏着纪寒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用了巨大的力气,把纪寒攥得“嘶”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杨夕时连忙放下手机去查看纪寒的手上是否有伤,脸上灿烂的笑容却再也抑制不住,最后收敛到扬起的嘴角上。 对面,文舒和夏绮岚也都查完了。 文舒还是和之前一样的状态,夏绮岚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抄起甜品大口往嘴里塞。 “大家都正常吗?”纪寒率先问道。 “嗯。”夏绮岚说。 文舒点点头,而杨夕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纪寒也松了口气,这纯粹是因为担心伙伴们,夏绮岚昨晚所说的那种情况,如果真的出现,她们一时间可能很难起到安慰的作用。 不寄望于撞大运超常发挥,只要结果对得起过去这三年,就可以当做满意的句点了。 “我是正常发挥,比一模分高点,比二模低一点。”夏绮岚放下空碗,满意地抹了抹嘴。 “统考的文化线早上就出了,我过线不少,还不错。”文舒弯弯眼睛。 两个人齐刷刷地将好奇的眼神投向杨夕时——纪寒对此表示强烈谴责,明明她还没说自己的成绩——谁叫杨夕时是在场模考分数最高的人。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杨夕时说了个数字。 夏绮岚手里的勺子“哐当”落在桌面上。 文舒张大了嘴巴,呆滞在原地。 唯有刚刚已经从她屏幕看过成绩的纪寒神情不变,心中却充满骄傲。 她甚至想骄傲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快看啊,这个优秀的姑娘是她的女孩。 她无论如何都要拯救的人,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走出一条光辉无限的路。 “这个……这个成绩,是不是可以上清北了啊?”夏绮岚颤巍巍地说。 “还不好说,要看省排名。”杨夕时笑着说。 “纪寒纪寒,你查出来没有,多少分啊?”文舒敲了敲纪寒身前的桌面。在她们三个里,纪寒平时是成绩最好的,她们也想知道纪寒在高考里能冲到什么位次。 纪寒一拍脑门:“我马上查。” “合着你刚才没查呀!”夏绮岚叹道,“以前没看出来,纪小寒你竟然有这样的心理素质……” 谈话之间,纪寒已经查到了分数。 看着这个比前世的总分还要高出足足30分的成绩,纪寒却觉得很平静,纵观她过去大半年来付出的努力,以及那不知道是金手指还是好运的加持,总之,这个成绩出来的瞬间,纪寒有预感,她的人生也将发生非常大的转变。 未来的人生路上,能用上的前世经验会越来越少,重来一次的人生,她也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途。 夏绮岚刚刚被杨夕时的高分轰炸过,再看纪寒的成绩,震惊幅度小了不少:“好家伙,难怪纪小寒一点儿不紧张,你这发挥得也太好了吧!” 惊心动魄的查分结束,女孩们终于可以享受片刻的甜点时光,虽然雪片般飞来的电话和短信很快就要将她们包围。 在那之前—— 纪寒和杨夕时对视了一眼,杨夕时笑着点点头,于是纪寒又一次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十分轻柔,带着满腔爱意,如同呵护珍宝一般。 “咳咳……有个消息要宣布一下。” 纪寒的话语吸引了夏绮岚和文舒的注意力。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纪寒正牵着杨夕时的手,当然杨夕时也牵着她的,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扣在桌面之上。 纪寒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恋爱了。” 47. 关于表白 事情还是要从高考结束那天说起。 乐中的传统是在高考结束当天傍晚举行毕业典礼,随后是晚会环节。当然,高三学生们肯定来不及提前彩排节目的,所以通常会由低年级的同学们准备几个节目,老师们再准备几个节目,余下的时间,高三学生可以随时到后台报名,排到了就能上台。 纪寒还是没有勇气在全年级学生面前演出,这和元旦联欢会的感觉可截然不同。 而且,有些遗憾的是,杨夕时没有参加毕业典礼。 那还是在生物考试结束后,纪寒收到了杨夕时的回复:“今天恐怕没空,刚才妈妈跟我说老家那边有事需要回去几天,把我的车票一起买了,我看了看时间,应该连毕业典礼都赶不上了……” “这么着急吗?”纪寒失落地回复道,“不过正事重要,你快去吧。” “没关系,是他们大人的事,我就是顺带回去看看,毕竟好久都没回了嘛。过两天就回来。” 纪寒叹了口气,这下可好,才刚从高考的担子里解脱,她就患得患失了起来。 其实,在刚交完最后一门试卷,坐在回学校的大巴车上时,她心里有强烈的表白冲动。 这或许是因为刚刚放下了一个极为沉重的压力,所以先前被这个压力压制住而没有显现出来的渴望,在这时候就通通浮了上来。 所以她才会在杨夕时还没考完时就焦急地给她发消息问有没有空,如果那时候杨夕时答应了她的邀约,那她可能会直接一路狂奔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将表白的话说出来。 高考前夕,杨夕时在天台上的面容如同电影一般在纪寒脑海里反复回放,正着播,倒着播,慢动作播,倍速播……盈满感情的眼神,被风轻扬的发丝,细腻的颈项,不施粉黛却投着健康红润的薄唇。纪寒第一次明白眼神也能让一个人溺水,何况是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究竟谁能忍下去呢? 然而,计划有变,她并没有在这一天见到杨夕时。 这反而让纪寒渐渐冷静下来。 观众席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夹杂着起哄的尖叫,口哨声、鼓掌声、种种嘈杂声音交织,吓了纪寒一跳,她连忙望向舞台方向,原来又是有人借着毕业典礼表白心意。 这一次好像格外顺利,表白者在舞台上当场牵住了爱慕者的手,这才博得满堂喝彩。 纪寒对这件事有印象,因为好巧不巧,那位表白者正是她高一分班前的同班同学,所以留有对方联络方式,在进入大学后的前几年里,纪寒时常能在其动态里看到一些秀恩爱的内容。然而,不幸的是,纪寒下一次见到两人名字,已是在一份私域里流传甚广的PDF“瓜条”中了。 ——仅仅是进入大学,还没到更为复杂的社会之中,人和人的感情就已经变得不够纯粹,说出口的爱意和真实跳跃的心背道而驰。最痴情的时刻谁又能说得清,究竟是海誓山盟,还是年轻冲动? 而杨夕时虽然一字一顿地说过,她对自己的感情,就和自己对她的一样,从而将决定权交到了纪寒手中。然而纪寒又岂能确定,她所说的感情,真的就是纪寒所理解的喜欢吗? 纵然有九成可能是如此,纪寒也还是不敢下赌注,假如是那一成的可能,那她一旦表白,或许就连这个朋友也失去了。 现在的纪寒和前世不一样,她已经体会过陪伴在杨夕时身边有多么幸福,就更加不想失去这种机会。 毕业晚会的节目越加越多,进行到了很晚,连主任和校长们也没有阻拦疯闹的学生们。在这里,成年的象征不是年满十八岁,而是高考,从这天之后,人们忽然就拥有了许多无法想象的自由。 纪寒却没有继续看下去,和一些同样不感兴趣的同学们一起悄然离场。 “怎么样姑娘,毕业典礼好玩不?这下总算考完了,想去哪玩玩吗,妈妈去问问能不能批下来假,咱俩一起去?”刚进家门,纪寒就收到了妈妈的热情问候。 纪寒有些迷茫:“没什么想法,等到成绩出来再说吧。” 妈妈也来到她身边坐下:“要是没有安排的话,你考不考虑学车去呀,我听说好多同学都要去呢。” 纪寒对此倒也不排斥,就答应下来。 回房间之后她拿出手机,又将杨夕时中午发给她的几条回复看了看,看得快要把那几条白色的气泡给印在脑子里了。 在那之后,杨夕时一直没有发来新消息,应该是在奔波赶路吧。 纪寒于是打开她和夏绮岚、文舒的三人小群,纠结许久发出一条:“刚才毕业晚会有人表白哎,你们有看到吗?” 考完后的大家都在刷手机,回复很快冒出。 夏绮岚:“你说哪一对?” 纪寒:“哪一对?” 文舒:“今晚表白的总共有四对,成了两对,剩下两对拉拉扯扯的,没说成也没说不成,这种场合总不太好直接拒绝的。” 纪寒这才意识到,除了自己注意到的那对表白者之外,类似的戏码今天还上演了好几次。但这不是她在意的重点。 纪寒:“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勇敢呢?” 夏绮岚:“确实,胆子真够大的,你没看郭校就坐在第一排,脸都绿了,还是主任一直坐他旁边掐着他胳膊,才没当场发作的。哎呀,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太好笑了。” 纪寒感觉夏绮岚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想说的是,他们为什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就表白呢?”纪寒敲字如飞,将心中的困惑通通总结了出来,“且不说他们是否能成功表白乃至在一起,今天才刚考完吧,他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同一所学校,不知道彼此要去哪,怎么就能急急忙忙地,呃,确定关系呢?” 文舒:“?” 纪寒同样一脸问号,将自己发的消息又读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夏绮岚先发了个小猫抱头的表情包,随后表示:“纪寒,你这说的好像我爸妈才会说的话。” 纪寒:“……” 文舒:“纪寒说得也不算有错吧,但要是真的想这么多,那这恋爱还要不要谈了啊?” 夏绮岚:“也不能这么说,纪小寒既然都考虑到这一步了,那就说明她不仅仅是想和对方只是谈一场恋爱,她一定非常喜欢那个人,哪怕很久以后也还是想和对方在一起,所以才会想更远的事情,把喜欢的人规划进自己的未来。” 群里沉默片刻,夏绮岚忽然发来一大堆感叹号:“不对!不对不对,为什么纪寒会问这些啊?难道你想和谁表白吗,你有喜欢的人了!我竟然完全不知道,快从实招来!” 纪寒原本还在专心品味夏绮岚说的话,猛一看到新消息,咳嗽了好几声,赶紧发送:“不是这样,我就是忽然想到的,呃,是我朋友在想的问题,我来问问你们的看法。” 也难怪她们会如此惊讶,因为纪寒平时的表现完全看不出在这方面开窍了的迹象,聊八卦时她也常常无动于衷。 纪寒还不想现在就将自己的心事讲出来,连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这一年“我有一个朋友”还没有成为当红热梗,用来掩饰心虚时格外得好用。 只不过这个理由肯定瞒不过和她关系很好的夏绮岚与文舒,但纪寒直接将手机往旁边一丢,不管她们在群里嚎叫什么都先不看了。 她觉得脑子有点乱,需要先脱离对外交流的窗口,一个人静一静。 然而属于特别关注的专属提示音又震了她一个激灵,刚放下的手机立马回到了手中。 纪寒列表里的特别关注只有一个人,往常这个提示音可以帮她判断是否要第一时间查看消息,在这会儿听来却有点做贼心虚似的,纪寒红着脸想,早知道就不设置成特别关注了。 “Y.”:“我订好回来的票了,后天回乐平。” 纪寒:“啊,这么快。” 奇怪,明明平时和杨夕时聊天的时候,她的心率还挺正常的,难道是因为刚刚一直在想表白的事,所以在看到杨夕时的消息时才会如此悸动吗?连该怎么写一条合适的回复都想不出来,打出的文字也结结巴巴。 “Y.”:“妈妈的事还没办完,我先回来了,待在老家也很无聊,你不是想约我出去玩来着,有想好去哪吗?” 纪寒:“上次出去玩地点是我定的,那这次你定。” 纪寒将想不出的答案果断推给杨夕时了。 而她回复也很快,像是事先就想过。 “Y.”:“去游乐园怎么样?” 纪寒微微一怔。 杨夕时指的应该是“乐平乐园”——很多地方都有这样一座以城市名称命名的游乐园。乐平市虽然不算大城市,但却有自己的一座游乐园,就连几个邻市都没有这样的建筑,也算来之不易。 纪寒还记得这座游乐园是在她小学时竣工的,距今也有快十年了,这座游乐园的门票价格只要几十元,在当时也算物美价廉,所以她在这里留下过不少快乐的童年回忆。 然而,长大之后,她却渐渐地不再去了。 拥有了更丰富的娱乐手段之后,那座设施老气、标牌褪色的游乐场从她记忆里消失了。 正因如此,纪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不由自主地问道:“你想去游乐场吗?” “Y.”:“是的。” 既然杨夕时想去,那纪寒就不再犹豫:“那我们大后天去吧。” 再度合上手机,纪寒才意识到,游乐场中可是有着和电影院、水族馆并列为“三大约会圣地”的摩天轮。除此之外,像过山车、激流勇进、大摆锤之类的游玩项目,也很容易因为游玩者体验到刺激后,心跳加速,产生“吊桥效应”,从而与同行者培养出感情。 好像就连命运也在推着她,让她勇敢一回。 她还剩下两天时间来做决定,纪寒想,就算有再多要考虑的现实问题,足足两天时间,也够她翻来覆去地挖个明白了吧? - 去游乐场那天纪寒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纠结许久,又认真折腾了很久头发,终于以一个自认为能打八十分的造型出门了。 几天没见到杨夕时,纪寒选择提早出门,在户外的阳光中率先给自己调整心情的时间。 在见到杨夕时之前,纪寒先对着游乐园的大门恍惚了一阵。 她上一次来这座游乐场,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久到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里的存在,即使它就坐落于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大门的标牌上,“乐平乐园”几个大字用了圆润可爱的字体,旁边还有很古早的涂鸦,用铁丝弯成的几个卡通形象,然而各个部位的颜色却涂错了,hellokitty的脸变成了橙黄色,很像童年时会在地摊上看到的玩具。 “你来的这么早啊。”远远地有人和纪寒打招呼,穿着简约的印花t恤和牛仔背带短裤,小跑着向纪寒的方向而来。纪寒看过去,也笑着回应道: “你也来的很早。” “因为想早点开玩嘛,”杨夕时朝售票处那边指了指,“我们进去吧。” 乐平乐园虽然修建得早,但园区面积并不小,设施齐全,又是买一张门票后就没有二次消费的模式,而且一张学生票只需要六十块钱。 这是六月份的一天,中小学生还没有放暑假,又是工作日的清晨,不仅检票通道空荡无人,整座园区都透着静谧的氛围,仿佛纪寒与杨夕时是唯二的游客。 穿越检票通道的拱廊后,园区的全貌在纪寒眼前展开,她才终于想起了一些回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往这边走是过山车,前面是碰碰车,那边是鬼屋还有旋转木马之类没那么剧烈的项目,你想玩哪一个?” 杨夕时看上去很兴奋,在纪寒描述的几种设施间踟蹰不定:“一般来说,你们一天时间可以玩多少个项目?” “其实每个项目的时间都不长,游玩时间大约只有几分钟,主要时间都用在排队上了。不过今天么,”纪寒放眼望了望,“如果你想的话,我觉得可以将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杨夕时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纪寒好奇:“你不恐高?或者是那些会失重的项目……” “害不害怕要玩过才知道。”杨夕时迈开步子径直朝过山车的方向走去,看来第一个就要挑战有些难度的项目了。 纪寒自己胡思乱想了两天,然而如今来看,杨夕时想来游乐场,竟单纯是想玩这些项目。 乐平乐园里的设施都比较老旧了,贴着过时艺术字组成的标牌。因为游客甚少,许多设施并没有开机,在纪寒和杨夕时前去之后才启动,于是过山车的轨道旁开始亮起艳丽的呼吸灯,旋转木马唱起音质有些沙哑的歌曲。夏日的树荫里,阳光将这些物件蒙上一层似真非真的柔光滤镜,椅子被晒得反光。恍惚间纪寒觉得一切事物都开始褪色,仿佛她又穿梭了十年的时光,这空无一人的游乐场是座巨大的幻境,踏入之人就会被困在其中再也无法出来。 她恐惧地后退一步,不断打量着四周,随后听到清亮的声音从自己面前传来:“纪寒?纪寒!”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杨夕时正将刚买来的罐装饮料递给她:“怎么啦,叫了你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没什么……”纪寒摇摇头。 她想起前世火热过的一个概念——中式梦核,指的就是这些具有千禧年时代特征的集体记忆,眼前这座与童年时毫无差异的游乐场,就像存在于时间夹缝之中。 然而,正因为有杨夕时的存在,纪寒可以清楚确信自己不属于那个时空,而是存在于她的身边。 无论哪个时空,只要她伸手,纪寒就不会迷路。 她是道标,也是灯塔。 “累了的话我们就休息会儿好不好?对不起啊,我玩得太兴奋了,可是等会儿我还想再玩一次过山车……”杨夕时弯着眉,不好意思地说。 纪寒仰头灌着冰镇饮料,思绪变得冷静下来了:“我陪你。” 事实上,玩了这么一上午之后,纪寒终于发现,对于这些刺激的项目,杨夕时的态度何止是不害怕,她简直爱极了这种惊险的感受。 好比说纪寒坐过山车的时候一定要死死握着脖子两边紧扣的扶手,试图把体重都依靠在那两根架子上,然后她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杨夕时面对即将下坠的轨道,将两只手完全张开了,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还有大摆锤——几十名玩家坐在一排会持续自转的环形座椅上,而这一排环形座椅又连接在一根高耸入云的立柱上,座椅会以立柱为轴左右甩开做钟摆运动,震荡角越来越高,直至越过最高点,在空中转成一个完整的圆。 这是纪寒宁死也不会玩的项目,于是她帮杨夕时拿着东西,看着她一脸兴奋地坐在圆环边缘,工作人员为她扣好肩带。 纪寒站在拦网外看着,当圆环飞上天空时,纪寒听到了风啸声,紧张得心脏都要飞出去了,仿佛坐在上边的不是杨夕时而是自己。 她不断地抚摸着胸口,同时用尽力气瞪眼寻找圆环边缘的小黑点,只有确认杨夕时还坐在上面她才放心。 当摆锤渐渐地回归原位时,纪寒立即扑了上去,大汗淋漓的样子,好像刚跑过八百米似的。 她接住了兴奋地跳下来的杨夕时,后者抓着她的胳膊,喋喋不休道:“太好玩了太好玩了,这个是今天玩到的最刺激的项目,感觉魂都要飘了……哎,可惜你没玩到,其实这个没有比过山车更吓人啦,就是时间更长,晕的感觉会比较明显。” 纪寒心想你的魂还没飘之前我的心脏先出去了,这种程度的再来几回纪寒可真受不了,于是提议道:“等会儿我们先玩几个温和点的项目好不好?然后我们去二刷过山车。” “好啊,下一个玩什么呢?”杨夕时张望着,视线锁定了远处某个庞然大物,“纪寒,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纪寒心里一动。 她仰起头,望向那个巨大的轮盘。 摩天轮是游乐园中唯一一个,即使没有游客,也会一直保持开启的设施。 彩色的轿厢接连升起又落下,旋转的速度很缓慢,搭配着象牙白的摇臂,比起游乐设施,更像是一道浪漫风景。 难怪许多地方会将摩天轮称为“城市之眼”。 然而纪寒对这座摩天轮有自己的想法,指尖在裤子中缝上摩挲片刻,平静地说道:“天黑之后去坐摩天轮的话,可以看到好看的夜景哦,我觉得那时候玩更好。” “有道理哎,那我们再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没玩到的项目。”杨夕时没有察觉,欣然认可了纪寒的意见。 她们真的将整座游乐场都玩了个遍。 在旋转茶杯上,两个人对着面坐,高速旋转的茶杯好像要将人甩出去一般,纪寒视野里,杨夕时和背景依然融为一体,就像一滩打翻的颜料,好在纪寒只是头晕,但没有反胃,下来之后走路不成直线,歪歪扭扭地,被杨夕时一把扶住,软软地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 她们还玩了一个一看就是给小孩子们提供的游乐项目,坐在一起一伏缓缓前进的小车中,彼此用水枪互射,看着对方的笑容淹没在清亮的水花里,然后立即低头闪避对方的子弹。 第二次坐过山车的时候,车厢依旧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最高处爬行。纪寒听着钢缆架紧的嘎吱声,整个人因为极其尖锐的仰角而向后倒去,感觉心里一紧,不知不觉又紧紧地扒住了颈旁的压杠。 “你好紧张。” 纪寒听到耳畔传来杨夕时的声音,随后 ,就在车厢通过最高点,即将以急速下坠之时—— 杨夕时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准确地说是将纪寒的手从拉杆上抢了过来。 纪寒当然是条件反射地回握住杨夕时的手,她害怕杨夕时被压杠硌到,所以在杨夕时伸手过来时就立刻松开了压杠,但是紧接着,猛烈的风声和剧烈的失重感直接席卷了她的身体,让她当场尖叫了一声。往常的时候,纪寒都是借着抓住压杆的力气来对抗这种失重感,或者说失重带来的恐惧,此时此刻,她能握住的却只剩下杨夕时的手。 温暖的、滚烫的。 是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绝无可能用拼死的劲儿去攥着的东西。 纪寒来不及思考,失重感便灌满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臂和压杆之间出现了缝隙,风从那个缝隙间流过,也托起了她的身体。这种刺激感是纪寒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她体会到何谓连灵魂也飘了起来,飘向她也看不见的高处,飘向太阳。 杨夕时的手指却在她掌心里坏心地挠了挠,这家伙第二次坐过山车就如此游刃有余,高举双手迎向扑面的风。 纪寒咬了咬牙,狠下心,将另一边的手也松开了,学着她的样子扬起来。 肩头的压杆依旧结结实实,没有让纪寒从缝隙中流走,她一直害怕的事情其实并不存在。 猛烈的风中,令人眩晕的失重中,纪寒努力偏过头看向杨夕时,发现她也在笑着看向自己,嘴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却被风裹挟得无法听清。她们的世界天旋地转,纪寒的发丝也和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好像从来如此般地纠缠。 这一刻,纪寒真的飞起来了。 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有解答出来的谜题,却在这样一个凌乱的时刻被纪寒盖棺论定。 她要告诉她。 她坚信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们都获得幸福。 - 两个人累得齐齐坐在长椅上休息,明明没怎么走路,可玩这些项目时心跳那么用力,想必也是很耗费体力的吧。 纪寒的饮料喝完了,就将罐子直接投入了垃圾筐里。 再抬起头,天色开始变得有些暗了。 夏天的太阳太过执着,顽强地炙烤大地一整天后,终于恋恋不舍地开始向地平线的方向挪动。 两个人都安静地歇着,没有说话,也是累得说不动了,单纯疯玩带来的兴奋让她们的大脑都有点发麻。 远处忽然传来广播声:“亲爱的游客朋友,感谢您的光临,还有30分钟就要闭园了,请您妥善规划游玩行程,不要遗落携带的物品,希望您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纪寒一股脑坐直了,杨夕时也是一样,两个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起向同一个方向跑去。 负责管理摩天轮的是一位圆乎乎的阿姨,原本正靠着铁栏刷手机,直到两位女孩气喘吁吁地赶来:“阿姨您好,请问还能坐吗?” 阿姨打量了两个孩子片刻,赶快开了铁门,催促着两人上轿厢:“快去吧!一圈二十分钟,下来跑快点赶得上闭园。” 纪寒和杨夕时一前一后被推上了轿厢,自动门在身后合上。厢体忽然“哐当”晃了一下,接着开始稳步上升。 “快坐下吧!”杨夕时笑着招呼纪寒坐在自己对面。 纪寒正对着杨夕时坐下,然而坐下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狭小的轿厢里变得沉默,独处的空间在沉默时就会生出暧昧。 纪寒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是时候了。 “啊,纪寒,你快看!那边是学校吧!” 杨夕时的惊呼打破了轿厢里的寂静,她一直盯着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一只手扶着玻璃,另一只手指给纪寒看。 纪寒朝那个方向望去,然而轿厢每一刻都在上升,面对切割得如同棋盘格一样的城市,她实在无法从里面寻找到熟悉的地标。 何况此时是昼夜交替之际,天色变得深蓝,而街巷也愈发黯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谁料,就在这时,忽然第一盏街灯亮起。 宛如点亮星海的第一缕光一样,第二盏、第三盏…… 接连亮起的除了街灯,还有路边的招牌,路上的车灯,建筑物里的光源,所有一切星星点点汇聚成河。 就在轿厢越升越高这段很短的时间里,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她们来到了太高的地方,地面的一切倒映在她们眼中,好像只是一颗颗发光的沙砾。 如果这个镜头出现在偶像剧—— 那么,大概就是,整个世界都为她们做了一次配角吧。 纪寒长舒一口气,问道:“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杨夕时用力点头,星光在她镜片和眼底来回跳漾,“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场。” “我看出来啦。毕竟之前问你恐不恐高,你说要玩过才知道。” “其实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六一,学校组织所有学生来乐平乐园玩,对了,你应该和我不是一个小学吧?我在师大附小。”杨夕时看到纪寒微微点头,接着说,“但是那天,我因为自己一个人在家,忘记调闹钟,导致睡过头了。醒来之后我赶快往学校赶,到学校时累得喘不过来气,然而带学生们去游乐场的大巴已经走了。” “学校里没有任何老师,只剩下保安还在,于是我去找保安,问我能不能自己去游乐园。他问我是哪个班的学生,然后给我的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说我不能一个人去,如果没有大人带我去的话,就留在学校里玩一天,不要乱跑。” “我又去请求保安送我去游乐园,但是他说他也不能擅自离岗,而且毕竟是我来晚了,没能赶上学校包的大巴车。我虽然很想来玩,可我一直是很听话的学生,迟到已经是做错了事,我不能再给老师们添乱,而且老师也是担心我的安全吧,所以我回教室里看了一天的书。” “其实我一直都想来游乐场玩一次试试的,可从那以后,一想到游乐场,我竟然会感觉有些害怕,也就没有找到来玩的契机,拖着拖着,竟然一直到了今天。” “早知道是这么好玩的地方,我就应该在那天直接问清楚去游乐场要坐哪辆车,就算保安阻止,我也要去。” 简单的故事讲完了,纪寒却有些鼻酸。 她在想,重生回十年前果然还是太短了,应该再给她许多年的时间—— 她想回到那时候,抱抱小小的杨夕时。 她想童年时感受到的种种快乐,也一并不让杨夕时错过。 “还有很多好玩的游乐场呢,比如沪市前两年开的迪士尼乐园,还有——”纪寒将尚未落地的北京环球影城咽了回去,“每个游乐场都有各自特色的地方,幸运的是,你也还有数不尽的时间,可以将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一遍。” 从纪寒拉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了上述一切可能性,相较于已成定数的过去,属于未来的东西因为未知,所以才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轿厢渐渐来到最高处,夜色里的城市如同画卷一样在窗外展开,杨夕时一直盯着景色,似乎要将一切都铭刻在记忆中。 纪寒觉得,这份记忆也得有自己的一份。 于是她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杨夕时……” 女孩立刻扭头回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看着她。 “我喜欢你。” “非常、非常喜欢你。” “想和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你。” 轿厢里太过安静,不流通的空气平添几番燥热,她们正处在城市的最高处,这座小小的轿厢是空中的孤岛。 纪寒看不清杨夕时的表情,却能听到“咚咚、咚咚”的声音,这一次她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将表白说出口时濒临爆炸,可当她将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之后,心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好像再也没有遗憾了,在这个时候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也没关系。 “哐当。” 她听见轿厢响了一声,再抬头,发现杨夕时已经离开座位,来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了。 在这个距离下她总算能看清杨夕时被灯火映亮的眸子,烧红的脸颊,和面带笑容的神色,她的眼神无比清亮,也无比冷静,正如纪寒喜欢上她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看着讲台。 “这就是你那天想说但没有说的话吗?” “对。”纪寒咬咬牙,“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杨夕时半蹲在她身前,将纪寒的双手捧了起来,在脸颊旁边贴了贴: “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女朋友。” 银河在她们身下流淌。 孤独旋转的行星,在这一天遇见了与她相伴而行的伴星。 48. 关于志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夏绮岚捶胸顿足,桌上的碗勺都被她捶得震了几下:“难怪纪寒寒之前会问那些问题,你,你们,藏得也太深了吧!”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眼前一亮:“难道那时候,就是你带杨夕时来找我们打羽毛球的时候,你们就已经……” “那时候还没有啦。”杨夕时不好意思地嗫嚅着说。 夏绮岚显然仍旧很感兴趣,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发问,电话铃声先响了起来——家里人打电话来问成绩了。 除了家人,学校也在匆忙地收集成绩,在班群里都发布了统计问卷。还有朋友、老师、亲戚…… 总之这注定会是个无比忙碌的日子,不可能让女孩们一直悠闲地聚在一起喝冷饮聊八卦,四个人的查分小团体就这样暂时解散。 不过走之前,夏绮岚将杨夕时也拉进了她们的小群里,并发誓下次碰面时一定要问出前因后果。 纪寒到家之后先将分数告诉了妈妈。 妈妈的松弛感比纪寒还强,她本以为成绩要到十二点钟才出,所以刚挂掉了来询问成绩的好事亲戚的电话,再一转头,就看到女儿推门回家,一边换鞋,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妈,我查到成绩了。” 妈妈听完数字后当场尖叫一声,当场冲过来对纪寒来了个熊抱,直接将纪寒脚离地地抱起来转了两圈:“太棒了姑娘太棒了,你怎么这么优秀呢……” 随后她忙忙碌碌地开始接打电话,而纪寒的手机也早已充满了未读消息,从小到大的朋友老师都陆续来联系她。 到了晚一点的时候,学校那边的分数收集工作也完成了。纪寒好奇地去私聊了刘莉红,试图问出自己的排名。 班主任那边这会儿正忙得脚不沾地,但刘莉红还是抽空帮纪寒查了出来——在这最关键的一场考试里,纪寒竟然冲进了年级前一百名,在班级里的位次也名列前茅。 纪寒赶快将提前编辑好的感谢语发了过去,与此同时,她又收到了杨夕时的消息: “Y.”:“老班联系我了,我是年级第五,比第一差了九分。” 纪寒发了一个将卡通兔子拎起来左亲右亲的表情包:“我就知道排名会很靠前的!你一直都特别稳定,不管出什么样的题目都不影响结果,简直是魔法。” “Y.”:“不过我看了一下,想报清北还是有难度的,省里的一分一段表刚刚出来,老师在催我们研究志愿了。” 从文字来看,杨夕时的语气很平静,对这个结果似乎不出所料,正如她平时也保持着相当稳定的状态,很少像有些学生那样在出成绩的时候一惊一乍。但纪寒还是为她感到遗憾。 其实纪寒心里也明白,毕竟,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前世乐中的全校第一,最后也只是去了沪市的一所重点理工大学。这背后摆着的是个很残酷的事实:乐川省的教育资源,几乎全部被省会城市,尤其是位于省会的几所重点高中虹吸了。就以清北来说,这两所学校每年会在全省招收约四十名学生,其中至少一半都出自乐川省实验中学,仅有个位数会花落省会之外的城市。 杨夕时能在全市排在前列,说明她已经在目前拥有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而纪寒想做的,是在更为重要的志愿填报上帮她一把。 有了前世的经验,纪寒深知选学校选专业的重要性,不同的专业选择,有时会让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手握“预知未来”的金手指,知晓未来十年里,传统工科会逐渐衰落,而偏向电类的新工科则会快速发展,推动移动互联网、人工智能等领域进步,带来一个又一个学术与商业奇迹;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学科长期稳定地发展着,都是不错的选择。 纪寒前世被第二志愿组中的某个管理类专业录取,到了寻找实习的时候才发现专业知识的帮助有限,只好奋起直追,狂刷多段实习,最后才得以转正。 这次重来,她必然是不会犹豫,先将第一志愿都填满各大高校的计算机专业再说。 而杨夕时那边,纪寒觉得,还是要先听听她的想法:“你的看法呢?就算不能报清北,应该也有很多重点学校可以选。” 出成绩前,她们也曾畅谈过对择校的想法,然而那时候,她们的畅想大多集中在各个城市的景点和美食,光惦记着哪里更好玩了,最后只总结出了一条有用的内容,那就是——要争取都报同一座城市的学校。 热恋中的小情侣根本无法想象异地的生活。 如今分段表已出,比对着官网上的各大高校招生计划,通过简单的计算,纪寒对于自己能报哪些学校已经心中有数,这些学校遍布全国各地的大城市,接下来就看杨夕时想去哪,纪寒据此来调整志愿的顺序。 “Y.”:“我有一些想法了,打字太慢,我用电话说?” 纪寒求之不得,直接将通话拨了过去。 杨夕时开门见山地说:“官网上刚发的分段表我看过了,像杭城和沪市的重点大学,我应该都可以争取一下,只是报这几所学校的话,专业不一定能保证录取到数学专业,因为这个专业给的名额比较少。还有一点是,杭城和沪市离家都太远了,还有那边的气候似乎和北方也很不一样……” 杭城是纪寒前世读大学和工作的城市,刚去的时候她确实被南方潮湿的梅雨季和燥热的夏天折磨得不行,只是随着后来繁忙的工作,渐渐也适应了。 至于与杭城毗邻的沪市,与杭城天气差不多,但要更繁华些,可供纪寒选择的学校也更多。 要再回到熟悉的地方度过大学四年吗? 纪寒还没来得及做决断,就听杨夕时又问了一句: “纪寒,你想不想去北京?” 纪寒下意识地攥住了手机,面对杨夕时抛来的全新可能性,她没有半点犹豫:“当然想。” 和很多北方孩子一样,纪寒人生中唯一一次去北京,就是在小时候参加那种跟随旅游团的首都五日游,烈日炎炎下被大巴车从天安门运到颐和园……那次慌慌张张的游玩令纪寒印象深刻,她对这座城市的好奇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如果去北京的话,咱们两个能选的学校都会变多,而且我查了一下,北京有很多大学都集中在一片区域,有点像大学城,彼此之间距离很近。”电话那边不断传来敲击鼠标的声音,杨夕时的声音随即抬高了一点,“纪寒,我刚刚又发现了一件事,一些北京的学校来乐川省招生了!文章里写了招生组的电话,他们还安排了线下答疑,答疑地点是……” “是哪里?”纪寒连忙问道。 “……乐川省实验中学。”杨夕时声线里的激动消去了一半。 她应该猜到的,这些名校招生组不远万里来到她们的家乡,是来争抢尖子生,从而提高学校分数线的,那他们当然会去到尖子生最多的省会的学校。 “算了,我先打这个学校的电话问问吧。”杨夕时改变了主意,“我等会儿再联系你,纪寒。” “等等。” 纪寒连忙阻止她挂断电话:“我们去怀明。” “哎?” “招生组现在都在实验中学对吧?那我们也去怀明,当场和他们聊。”纪寒坚定地说。 - 这大概是纪寒行动力最强的时刻。 杨夕时对她的建议很感兴趣,但她想明天一早再出发,而纪寒却要更着急些,一边挂着语音电话,一边开始搜索去怀明的车票,发现一个半小时之后就有一班。 从乐平市到怀明市的高铁大约一小时十分钟,她们坐这班车出发,足以在下午两点之前到达怀明市,可以赶上招生组下午的咨询活动。 “而且今天下午和晚上还有几所学校的专业宣讲,地点也在实验中学大礼堂。”纪寒打开了和杨夕时同样的文章界面,上下滑动着,“我们去看看吧。” 纪寒的提议无疑突然且胆大,然而杨夕时骨子里却有着和她一样离经叛道的灵魂,两个人就这么一拍即合,光速坐上了去怀明的高铁。 直到兴奋地找到座位坐下,看到窗外的站台逐渐开始平移,纪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她和杨夕时第一次单独离开家,一起去某个地方。 虽然不是为了去玩,但紧张感依旧漫了上来。 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了,杨夕时坐在她身边,笑着说:“我昨天没怎么睡好,路上补一会儿觉,快到站了记得叫我。” “嗯!”纪寒点点头,看着杨夕时靠着椅背眯起眼睛,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带个抱枕颈枕之类的东西上车。 高铁车厢里十分安静,短暂的旅途中,没有遇到大喊大叫的小孩子,也没有外放视频的大人,纪寒度过了难得的安宁时光。 她时而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风景,时而看向杨夕时安详的睡颜,睡着之后,她的脑袋逐渐耷拉下来,滑落到纪寒肩上,而纪寒就任由她这么倚靠着,看着她的睫毛轻颤,嘴唇闪着淡淡的光泽。 省实验中学的招生指导会安排在学校大礼堂,作为驰名全国的重点高中,实验中学的大礼堂也远非乐中的礼堂可比,建筑风格富丽堂皇。纪寒和杨夕时赶到时,礼堂里已经挤满了前来咨询的学生和家长,大学们则各自将课桌拼合作为展台,看上去像一场游园会。 纪寒刚踏进大礼堂,就有学生志愿者递给她一张地图,杨夕时也凑过来看,原来是写着各个学校的展台位置。 准备之全面令人惊叹。 杨夕时拿到地图就兴奋地寻找起心仪的学校:“北京和沪市的学校都看一看吧?” “可以啊。”纪寒直接跟着杨夕时走了,她本就是为了陪杨夕时才来的。 展台前正焦灼地与招生老师沟通的人们大多是家长,高考出分的日子,只有纪寒和杨夕时没带家长独身前来,在大礼堂里算得上是异类。 只是这并不影响她们积极地和名单上的各个高校沟通,关于录取可能性的大小,关于专业选择,关于学校的优势特色……仿佛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向她们打开,有各种晦涩难懂的词汇,也有令人激动的未知。 杨夕时的兴奋也让纪寒确信她们来对了。 事实上,能在这座礼堂里占据一个展台的学校,基本都是纪寒的分数不够报考的,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除去陪伴杨夕时以外,也是前世经验让她掌握的一些信息差——听说头部的学校在报考前就可以和招生组沟通志愿,甚至能提前锁定录取的专业,谈判有关奖学金的事宜等等。</p >虽然她还差些,但杨夕时完全可以争取到这些机会。 “同学,同学,来看看果壳吧!” 路过某个展台时,一位活泼开朗的学姐朝她们招了招手:“我看你们把北京的几所学校都逛过一轮了,唯独跳过我们果壳,好伤心呀。” 杨夕时连忙停步:“果壳?” “是呀是呀,全称中国科学院大学,果壳是我们对学校的爱称哦,快来了解一下吧!”学姐见杨夕时被吸引住,就立刻塞了一张宣传册到她手里,同时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学妹可能没听说过我们学校,因为我们是前几年才开始招收本科生的,前身是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只招硕士和博士生,现在开始招收本科生了,但每年只有几百个名额哦,所以每个学生都享有充足的科研资源,而且入学后还能随意转专业,有超高保研率……” 招生组里的学生口条不是盖的,光速将宣传册上最大的亮点熟练地讲了一遍,随即又问道:“学妹你是哪个高中的,总分是多少,有没有选数学和物理呀?” 杨夕时依次回答,学姐听说她来自乐平后吃了一惊,在听到她的成绩时又笑逐颜开:“这个成绩报名果壳的话,结合今天来咨询过的同学们的情况来看,被录取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呀,学妹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虽然既不是985,也不是211,但真的是很好的学校——” 看起来她已经被太多人咨询过这个问题,演变成带着点自嘲效果的笑话了。 杨夕时再度确认道:“真的可以随意转专业吗?” 她们今天咨询过的大多数学校,在转专业一事上,虽然描述得很积极,但也都谈到需要综合各个专业的情况进行考量,也就是不能保证结果。而纪寒知道杨夕时铁了心报考数学专业,所以对这方面格外看重。 学姐肯定地点头:“是的,我们不会卡转入也不会卡转出,截止去年为止本科生的转专业成功率是百分百哦。” 纪寒注意到她们在这个展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是因为这位学姐非常热情地和她们介绍着种种,也是因为这所学校的简介真的吸引住了杨夕时。 她们离开这里时,学姐还特意和她们告别:“希望九月份可以在果壳见到你们!” 纪寒挠着头笑了,心想就算要去的话也只有杨夕时会去,这么好的学校,她是考不上的啦。 但转念又一想,杨夕时的学校,她肯定会不止一次地去串门,学姐这么说倒也没错。 她时而发愣,时而傻乐,导致杨夕时不得不拽拽纪寒的袖子让她回魂。 逛了这一下午,再从大礼堂出来后,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她们在路边缓步走着,道路两旁传来槐花的香气,虽然是陌生城市的街头,但身边有亲切的人在,她们谁也没有感到不安。 “看你的样子,这是有想法了?”纪寒朝杨夕时眨眨眼睛,然后笑眯眯地开口。 杨夕时点头:“嗯,我打算把果壳填在第一志愿,剩下的位置也都填北京的学校。” “好呀,那我也都填北京的学校好了,反正我们肯定是要在一起的嘛。” 纪寒说这话时语气无比自然,平常得如同在问“等会儿我们去吃什么”一样。说完后她打了个哈欠,再放下手以后,小指就被身边的人勾住了。 她看向杨夕时,发现杨夕时正目视前方地走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唯独耳尖的一点红晕出卖了她。恋爱以前,纪寒也没发现杨夕时其实是个很依恋肢体接触的人,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手几乎就没分开过。 于是纪寒轻笑一声,也勾勾她的手指,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想好要报什么专业了吗?”杨夕时问,“除了计算机之外的,志愿要报好多个呢。” “唔,我想想啊,网安、软件工程、大数据、自动化之类的吧。”纪寒盘算着。 “都是计算机相关的呀,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对这方面有兴趣。不过未来是科技的时代,这个专业应该会很好,就是工科会比较累。” “那你要学数学,不是更难、更累吗?” “难归难,不过做喜欢的事情就不会感到辛苦,反而会很有动力呢。好希望能一直去解各种各样的数学问题啊,所以才会向往大学,如果能读到硕士,读到博士……不不,现在说这些有点太远了,而且人总要工作才行。” “谁说的,”纪寒眉毛一挑,“只要你还想读,那就一直读下去好了,大不了我打工养你嘛。” - 夏日结束以前,乐平高级中学终于将这一届高考生的志愿录取情况收集完毕。 放置于空旷办公桌上的唯一一台笔记本电脑,其屏幕还亮着,上面呈现的正是一张电子表格,只要滚动鼠标,靠近些看,就能看到一个个毕业生的名字—— 被省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录取的文舒。 被省财经大学财政学专业录取的夏绮岚。 被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专业录取的纪寒。 被中国科学院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录取的杨夕时。 …… 夏日阳光近乎透明,素白的窗帘飞扬着,如同她们的青春,如同她们光辉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