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泥骨来》 1. 绝境重生 “砰!” “砰!” 后背重重挨了一脚,谢蕴整个人倒在干草垛上,忍不住痛吟出声。 耳边是纷乱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厚重的铠甲行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马粪和尘灰的味道扑面而来。谢蕴睁开眼,后背传来的刺骨钝痛,那么真实。 她死了,又活了,只是从前她是名将之后、京城贵女赵令仪,而如今却是军营最低贱的营户谢蕴。 “谁叫你在这躲懒,还不给老子起来!” 来人朝谢蕴肩膀上又是一脚,语气粗粝漠然:“清尸队人手不够,午时你去补缺。”顿了顿,又嘲讽道,“昨儿个清尸队出去三十人,就回来了六个,你死了,不心疼。” 谢蕴回过神,仰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瞳古井无波。 “清尸的工具,在哪领。” 那人一愣,似是没料她会有这般反应,骂了句“晦气”,指了下远处的棚子。 来人走后,谢蕴撑着地缓缓起身,抬眼看向天空。 日头尚在东边,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她没有时间去想她为何会重生到阿蕴身上,她只知道,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谢蕴起身,拍了拍裤脚边的灰尘,朝大棚走去,向看守的人领了推车绳索和石灰,想了想,又悄悄拿了两块打火石。 营帐内,其他营户都已出去做工,只有一个看上去年长的老翁在收拾,看见谢蕴进来,立马喊住她:“阿蕴,来。” “周叔,”谢蕴走上前,顺手接过绳索,“我午时与你一道去清尸。” “你这孩子,怎的就这么犟。”被叫作周叔的老翁闻言,无奈地用粗糙的大掌敲了一下谢蕴的脑袋,语气难掩担忧,脸庞上皱纹都深了几分,“我让你对那管事客气点,人家管着一众营户,我们想要活下来,都得看他的脸色,偏你性子最犟,要与他顶嘴争辩,现在被人指名去清尸,你可知去清尸的人基本上都回不来的。” 谢蕴脑海里快速回忆了下,手上动作不停:“他说我阿爹是逃兵,是我阿爹害了一城的人,我阿爹才不是这样的人。” 周叔没再说话,谢蕴也没再解释。她现在是被充军的罪臣之女,谁会信她的话。 前世,阿衍叔是阿爹最得力的部下,是那个说“令仪小姐,以后长大了,阿叔给你送嫁”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弃城而逃,可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妖言惑众,就是找死。 “周叔,”谢蕴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周叔,目光沉静地不像十六岁的姑娘,“我们都不会死的。” 周叔看着眼前的谢蕴,总觉得她与以前不一样了。 “你...算了,希望如此吧。” 日头最盛之时,谢蕴推着车,与其他人一道去往最前线的战场。一路上被挑中去清尸的营户和俘虏都在摇着头唉声叹气,还有隐隐的哭声传来,车辙在黄土地上留下道道蜿蜒的痕迹,谢蕴咬着牙推车跟在队伍最后,后背早已被汗水濡湿,她恍若未觉,只不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环境。 头顶上有乌鸦不断飞过。 “希望这次去清尸,不会这么倒霉碰到敌军来清扫战场,不然...唉...”周叔自言自语地叹着气。 谢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推车把手。 她前世是名将之女,阿翁是开国大将军,阿爹也是镇国大将军,虽然她从小听着阿翁和阿爹谈战场与行军打仗之策长大,对于计谋和各种杂学也有着不小的兴趣,但毕竟没有亲历过战场,不知道自己前世所学能否派上用场。 直到站在前线,谢蕴才明白前世阿爹说的,战争的残酷到底是何种程度。 尸山血海。 这条路横穿过昨日战场的边缘,脚下的黄土被血水浸染成暗红,没及时清理的躯体已然开始有些发胀腐烂,风卷起浓重的血腥和腐烂味,久久不散,抬眼望去,遍地是尸骸狼藉,残旗倒戈,血迹仿佛将整片土地都洗涮了一遍。 谢蕴脸色惨白,推着车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分的力气。空气中腐臭和焦糊的味道不断钻入她的鼻腔,直朝腹部而去,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抠。 其他人都已开始清理战场,谢蕴重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震颤。眼下最重要的,是判断是否还有敌军在附近,在哪个方位,如何报信。 谢蕴目光在战场上扫过,目光停在一处尸体群。她拿着绳索走过去蹲下探查起来。 眼前的几具尸体僵硬程度不一,有两具尚还柔软,这些人是后面死的,但最近一次交战是昨日日昳结束的。 此地还经历过厮杀,可巡逻的斥候却没回来上报。 这片地方,应当还有敌军残留。 谢蕴不动声色地将尸体捆好运上车送去清尸点,东南方向的地上尚还有交错的马蹄印,下面的泥土都被翻上。更远处时不时会有乌鸦腾空而起。 那是下风向,气味飘不过去,但马蹄印不会骗人。 所有人都在清扫战场,没人在意到她,谢蕴环顾四 周,从远处抱着一捆捆干草堆在一起,又从推车里翻出她偷偷带着的一壶水,浇在干草堆上,想了想,又掏出平日原主随身携带的给伤马用的油囊,全数倒在潮湿的草堆上。 做完这一切,谢蕴拿出打火石,可就在她要打着之前,她犹豫了。她看着打火石,瞳孔剧烈闪烁,手心逐渐冒出细密的汗。 万一,错了呢? 如果敌军不在东南,那先发现的就不可能是我军,如果斥候只是迷路,如果前世在阿爹书房里学到的,都是纸上谈兵,更甚者,若是先招来了敌军,那她这点燃的,就是催命符。 谢蕴手掌紧紧包着打火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再度变得坚定。 “嚓——” 打火石擦出耀眼的火花,草堆上先是一阵青白色的烟雾摇摇晃晃飘起,紧接着,一团浓重的黑烟腾空直冲上天,所有人都朝着谢蕴看去,待看见黑烟升起的刹那,皆是脸色大变。 周叔惨白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到谢蕴身边死死掐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你疯了!万一这里有敌军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不是万一,是一定,”谢蕴眼瞳里印着滚滚黑烟,声音颤抖而坚定,“这附近一定有敌军残留,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人看到,及时赶过来,不这样做,我们才会死。” “你!......” “周叔,你信我。” 时间像被拉长的弓箭,每一秒都在震颤。 谢蕴握紧手心,脑中不断数着自己的准备,风向对了,时机应该也掐得准的,烟雾也够浓,希望附近的斥候能够看到,先一步敌军过来。 然后她听到了。 东南方向,一片乌鸦腾空而起,翅膀煽动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如同行军鼓骤然敲响。 谢蕴猛地抬头,心头一沉。 千钧一发之际,西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远远的旗帜张开,是他们晟国的旗帜。 周叔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是...” “我们的援军到了。”谢蕴腿有些软,但她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回头望向那片还在冒着徐徐黑烟的草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旋即又再次攥紧。 这滚滚黑烟,宣告着她活下来了,而谢蕴,死了。 从今往后,她会是一个全新的,不再低调沉默任人欺凌的谢蕴。 她回首看向身后的阵营。 回去,怕是又有新的硬仗要打了。 3. 初露锋芒 营帐内一片凝重之气,谢蕴犹豫了下,屏住呼吸悄悄躲到了营帐阴影处。粮草无法补给是大事,她也很担忧,想听听情况如何,反正沈烬之又没叫她下去。 “砰——”一名副将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粗犷的面庞杀意毕现,咬着牙朝沈烬之说:“依末将看,干脆直接让四军全部出动,直接攻城,他们刚抢了粮,一定会觉得打击了我们,我们就趁他们得意的时候,大举进攻,一举夺城!” “不可,”江照寒立刻出言反对,“如今他们烧了我军的供给粮,正是士气最盛的时候,而我军粮草被断,正是士气最低的时候,此时绝不是攻城的最佳时机,若是不能保证一举夺城,只会给我军的气势带来更大的打击。” 江照寒面色凝重,思忖片刻后说道:“我军的整体实力强过他们,为今之计,就是立刻向距离最近的颍州求援,增派人手和粮草,我军佯装攻城,让对方以为我们要尽快攻城,让他们无暇顾及偷袭粮草,等后方粮草和人手到达后,一鼓作气攻下。” “若我们也去抢夺他们的粮草呢?”另一名前军统领问道。 江照寒摇摇头:“也不可,他们敢这么做,一定是断定我们不可能找得出他们粮草的运送路线,更何况,如今,他们为了防止我们偷袭粮草,看守定然更加森严,而现下我军粮草供给已不多,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谢蕴听着他们的谈话,疑惑地蹙起眉头。一定要正面应对吗,用迂回的办法不行吗? 一个念头如火星闪过,谢蕴抬起了头,眼中光芒闪烁。 “谢蕴。” “嗯......啊...小的在。”谢蕴正躲在角落思考对策,冷不丁听到有人叫她,她敷衍地应了声,应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营帐里,她看向沈烬之,沈烬之正盯着她,她慌忙上前跪下。 这时其他人才发现躲在角落里的谢蕴,一名将领指着她,语气极为不善:“你是何人,竟敢躲在这偷听,好大的胆子!” 谢蕴咬着唇,犹豫着该不该说,先前沈烬之的话已经让谢蕴知道,自己透露得太多了,此时不藏拙,怕是沈烬之会更加怀疑她。 “来人,将她拖下去,军法处置!” 眼见守在外面的将士要将自己拖下去,横竖都是死,谢蕴一咬牙,抬头直直望着上面除了叫了她一声后,就一言不发的沈烬之,眼中迸出极为明亮的光。 “主帅大人,小的有个想法!望主帅与诸位大人且听小的一言!” 沈烬之抬手,将士放下她,领命出去。 谢蕴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才看向沈烬之,试探着问:“主帅大人,可否让我看下地形布阵图。” 沈烬之微微点头。 谢蕴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主桌前,顶着沈烬之审视的目光,她只觉得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细细查看了下敌军的城池所在,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她指着地形图,努力稳住声线:“几位将军方才所言极是,但我军如今没有太多时间了,江将军方才说我军整体实力胜过敌军,那我们如今最应该做的,应是放大我军的优势,将对方的优势给抹除。” “而对方的优势,就在于地形上,他们的城池位于易守难攻之地,这也是他们所仰仗的,但若是我们将他们全数引出城,那他们的优势便是荡然无存。相反,若是等到他们的援军到达,届时我们将会变得被动。” 先前那个让人拖走她的将领闻言,不屑地嗤笑了声:“说得简单,你以为为什么我们能拖这么久。” 谢蕴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几位将军有没有想过,我军的运粮道为何会被发现,致使粮草被烧?若说被敌军探查到路线,那为何他们会精准知道运粮的时间。” “自然是因为,军营里有内鬼。” 沈烬之低沉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已然料到。底下几名将士回过神来,都震惊不已。 谢蕴赞同地看向沈烬之,眸光微亮,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继续说道:“虽然粮草被烧,但在我看来,这是个契机,我们可以抓住那个内鬼,让他给敌军传信,告诉他们,城内粮草告急,主帅大人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去往最近的颍州调粮,并且派出精锐部队运送,为了不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粮草上,主帅会命人佯装攻城,实则城中兵力已然不敌,并且因为粮草被断,城内士气大减。让他们在我们攻城时顺势打开城门迎战,趁机夺城。” “他们不一定会全信,我们就演一出戏给他们看。” 谢蕴说完,江照寒率先一拍桌子站起身笑道:“此计甚妙,若是运用得当,会有奇效。可...内鬼隐藏极深, 我们该如何抓出来?” “不需要亲自抓,照寒,派人放出消息,再暗中遣人盯住所有出口,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发现行迹,立刻来报。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等消息放出后,隔日派两队人马持我手信去颍州接应,其余事情,照寒你来安排。” 沈烬之身姿挺立,目光落在下方众人身上,低沉的嗓音在帐内回荡。 “三日后,攻城!” 谢蕴退到一边,看着沈烬之对下面的人做详细的部署,忍不住想起上一世京城贵女们对他的评价。 十八岁承袭陵国公,文武双绝,姿容出众如天上谪仙。 可书里说,神仙是最无情的。 谢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等所有安排都部署完毕,早已是深夜了。 谢蕴靠着营帐边,头一点一点的。这具身子本来就很虚弱,又折腾了一天,情绪大起大落,她早已困得撑不住了。 等其他人都出去后,江照寒看向最里面身影单薄,挤在边上小鸡啄米的谢蕴,眉头紧锁,迟疑了下,还是对着沈烬之问道:“她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女子背负着罪臣之女的骂名,却又聪慧过人,不甘沉寂,如今又崭露头角,这样的人,若是留在身边,会不会始终是个祸患。” 谢蕴僵着身子,她在其他人走后就醒了,只不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就装睡,结果就听到江照寒的话。 她才献上计策,江照寒就想处理了她,简直过河拆桥。就是不知道沈烬之会不会真的要杀她。 沈烬之看向谢蕴,眯了眯眼。 “处死......倒也不必。” 谢蕴蓦地睁开眼。待听到后面倒也不必四个字后,才悄悄松了口气,偷偷拿眼瞥沈烬之,发现他正盯着自己,霎时间又后悔。果然被发现自己装睡,这下他又该怀疑自己了。 好在沈烬之并没有在意:“本帅留你一命,但你给本帅记住,在我的麾下,别耍花样。” 谢蕴垂下眼,轻声应是。 谢蕴走后,沈烬之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火光映照在他眼里,眼底却半点暖意也升腾不起来。 “照寒,暗中派人去查,我要知道谢蕴这个人的所有底细。” 7. 被杖责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沈烬之已带兵出城,这两日谢蕴一直待在江照寒的帐内誊写奏报核查账册,江照寒也只匆匆回来过一次,她也只在吃饭的时候听到有人谈论,据说江照寒带兵在截水处设下埋伏,给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又说沈烬之派人用推车装了一车的水,大摇大摆地送到对面,说是给对面遥城的主帅越今雄,让敌军内部起了内讧。 可她问起遥城守将都是什么反应时,将士们都说不知道,谢蕴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心不知为何总是悬着。 她想起江照寒前一天回来匆匆说的,他派兵搜寻跟踪,发现对面并没有寻找水源的意思。 水源被断,沈烬之又带兵攻打,不给他们抢回水源或寻找新水源的机会,他们绝境之下做的应该是拼死反击才对。 可他们既没有派兵偷袭,也没有出去寻找水源。难道他们就这么确定,沈烬之此次攻不下来,或是他们能靠兵力抗衡? 谢蕴想了许久,依旧没有丝毫头绪,她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去找阿思吃饭。 她刚走到住所附近,就见阿思正狼狈地扶着柱子,一只手抚着胸口连连咳嗽,脸上还沾着不少黑灰,东一块西一块,看得谢蕴忍俊不禁。 谢蕴快步走到阿思身边,一边帮她拍背一边问:“阿思,你这是怎么了,咳成这样,脸上还蹭得这么灰,来我帮你擦擦。” 谢蕴抬手用袖子帮阿思擦了擦脸,阿思缓过气,才哑着声音挥了挥手恼道:“阿蕴姐,你回来啦,我在做饭呢,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风这么大,我坐在灶前,这风净往我这吹,刚刚不小心呛了口烟,所以磕狠了些。真是奇怪了,平日不这样啊。”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抹着脸碎碎叨叨的,十分可爱,谢蕴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笑道:“这风也太讨厌了,这风...” “这风......”谢蕴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一阵风刮过,吹得她后背泛起细密的冷汗,她不自觉喃喃道,“这风...是有些不对啊...” 他们在西北方向,遥城位于东南方,今日刮的正是东南风,若是...若是敌军在城头备好引火之物,等大军顺利攻打到城下,借着火势和浓烟开城反攻,那他们无数将士,将会全部淹没在火海之下! 不行!她要马上把消息告诉沈烬之,让他做好准备! 谢蕴喉咙发紧,心脏跳得几欲冲破胸膛,她匆匆跟阿思告别,一路飞奔去找镇守的将领。 谢蕴一路赶到负责镇守后方的将领大帐,不顾守卫的阻拦,冲进大帐里。 “你干什么!” “大胆,竟敢擅闯李将军的营帐,好大的胆子!” “放开我!我有急事禀报,放开我!” 谢蕴冲进营帐,里面坐着的竟然是当日曾在沈烬之营帐中说她偷听,要将她拖下去军法处置的那名李将军。 可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谢蕴“扑通”一声朝李将军跪下,声音急切:“李将军,麻烦您立刻派人去前线找主帅大人告知,敌人恐用火攻,让主帅大人务必小心!” “你好大的胆子!” 那李将军挥手斥退守卫,眼神极为不善。 “大军今日就能攻下遥城收复失地,你竟然在此刻说这等动摇军心之话,竖子居心何在!” “是真的,李将军!”谢蕴急得要哭出来了,又重重磕了个头,“今日 是东南风,敌军位于上风口,若用火攻,将士们必定会受浓烟影响,敌军若那是反攻,我军定然会损失惨重!您快派人去找沈将军告知他务必注意!晚了或许就来不及了!” 李将军闻言,面色也是显出几分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守卫喊进来,吩咐他们立刻快马前去禀告。 谢蕴见此,终于松了口气,又朝李将军拱手行了一礼:“多谢李将军!” 可李将军却不想轻易放过谢蕴。他当日便对谢蕴躲着偷听的行为不愉,又对她身为女子,还是营户,却频频出入主帅营帐的越矩行径感到极为的不满。 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打理杂务,任人差遣,一个低贱之人,也配与他们共同议事?如今还敢擅长他的大帐,若是不以军法处置,军队纪律何在? 李将军眉峰紧锁,厉声喝令:“来了,将这个胆敢擅闯的人拖下去!念在你也算是有功的份上,杖责二十。将她拖下去!” 什么! 谢蕴面庞血色瞬间尽褪,杖责二十,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李将军!将军赎罪!属下并非故意擅闯,实在是事急从权!” “还不带下去!” 谢蕴挣扎不过,被拖去帐外,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扣住她将她压在行军凳上,粗实的军杖重重落下,沉闷的声响在大帐外格外刺耳。 谢蕴面色惨白,唇瓣死死咬住,将冲到喉间的痛呼强行压住,额角冷汗不断滚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 军杖一次次落下,谢蕴脑中胡乱闪过许多,有庆幸,有苦涩。 意识逐渐模糊,彻底散去前,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欢呼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8. 班师回朝 谢蕴做了个很长的梦。 谢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阿爹阿娘还在,阿翁也打完仗回来了,一家人在一起,她骑在阿爹头上摘果子,咬了一口不好吃,又塞到阿爹嘴里,阿爹一边说难吃一边又吃完了,阿娘就在不远处,喊他们回去吃饭。 画面一转,她看见了阿爹的尸身。 阿爹就那样安详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她哭着要把阿爹拉出来,一双双四面八方来的大手将她扯住,不让她靠近她的阿爹了。 最后画面再次消失,一片漆黑里,阿爹站在唯一的光下,转身看着她,带着笑意,让她要好好活下去。她问阿爹要去哪里,阿爹不说,她想跟去,阿爹不同意。 “阿爹...不要丢下仪儿...阿爹...” “阿蕴姐!阿蕴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阿蕴姐!” 是谁在叫她? 谢蕴慢慢睁开眼,眨了眨,眼底积蓄的泪就顺着脸颊留下。 谢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渐渐回笼,臀腿撕裂般的痛感也逐层分明起来,让她眉头蹙成一团。 阿思见她呆呆的,急得都快哭了:“阿蕴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刚刚一直在哭,我好担心你。” 谢蕴后知后觉看向阿思,见她面上全是担忧,眼睛隐隐发红,不由得心里一暖,唇角无力地翘了翘,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了。” “呜呜呜...阿蕴姐你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身后全是血,军医说你虽没有生命危险,但伤得严重,得好生休养一阵子了。” 谢蕴点点头,还活着就好,伤总归都能养好的。 对了!沈烬之那边怎么样了! 谢蕴一急,不小心牵扯到身后的伤,撕扯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轻嘶一声。 “阿蕴姐,你别乱动啊,军医说了你这几日只能躺着!”阿思见她作势要起来,立刻拦住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 可谢蕴心里想着事,她躺在床上,抓住阿思的手腕,语气急促:“阿思我问你,主帅大人他们可回来了,大军可有大的伤亡?遥城攻下没有?” 阿思笑起来,另一只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那用力抓着她的手,语气轻快:“主帅大人昨日已回营啦,阿蕴姐我跟你说,咱们大获全胜!遥城被他们乾国夺取那么久,终于被收回来了!” “你不知道,据说对面敌军本想等大军攻到城下借火势浓烟大败我们,但是主帅大人已先一步看穿他们的计策,命人将裹了干草点燃的石球投射到对面,火借东风,吹遍遥城,他们阵脚打乱,主帅率军一举攻下!” 原来是这样,看来沈烬之先她一步想到了,她这顿打挨得实在有些亏。 “他们是作茧自缚。”谢蕴浑身松坦,趴在床上说。 “那是,不过主帅大人真的好聪明,现如今遥城已经被我军占据,大军已经入驻,咱们后营暂且留在原地,阿蕴姐,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啦!” “应该快了。”想到能尽快回去了,谢蕴心里也是忍不住有些激荡。 谢蕴在床上躺了五日。 这五日里谢蕴没再见到过沈烬之,倒是江照寒来了一回。 “这是上好的伤药,对你伤势有利,咱们不日便要启程回朝了,你不赶快好起来,就只能给你留在这里了。” 江照寒将一个白瓷瓶放在她床前,见她神色依旧有些恹恹的,忍不住说道:“我说你也是,你若是真想到了什么,直接找个将士快马去传就好,何必要去找李老将军,他那人最是迂腐,本来就对你有意见。” “我明白了,多谢江将军提点。”谢蕴闷闷道。 “你不知道,他原本是打算将你就这么放在那里杀鸡儆猴的,是烬之回来看见你,下令让人送你回来,还命军医医治你,那李将军本来还不服,要将你遣回营户营,也是烬之驳回的。” 竟然是沈烬之让人送她回来的。 “你好好休息吧,最多再有六七日应该就能启程回京了。” 听见能回去了,谢蕴心绪也是有些翻涌。 那个承载了她无数复杂情绪的地方,她终归是要回去的。 七日悄然而过,谢蕴为了能跟上大军回程的步伐,乖乖在床上趴了七日,在阿思悉心照顾和江照寒的伤药作用下,虽然伤势还没好全,无法剧烈活动,但基本的上床下地走路都没什么问题了。 这一日,沈烬之下令,大军拔营回程,而他和江照寒将带部分兵马先行一步回京汇报情况,谢蕴听说他们要先回去,立刻拖着步子去找江照寒。 “江将军!江将军!” 江照寒正在收拾行李,见谢蕴拖着腿过来,奇道:“谢蕴?你怎么来了?” “江将军,”谢蕴支吾着,“就是,我想问下,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你?”江照寒将她打量一番,“为何?” 谢蕴不敢说,她若是跟大军一起回去,届时沈烬之和江照寒将她忘了,那她岂不是得一辈子留在军队当个军户了,她什么时候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只有跟江照寒和沈烬之待在一起,才能想办法借助他们,给自己挣些功劳,至少也能脱离军队。 “因为...因为李将军也在,我若是跟他一起回去,万一他看我横竖都不顺眼,找个借口把我杀了怎么办,江将军,求您了,就看在我也不是一点功劳都没有的份上,就带上我一起吧,我保证会很听话,不会给大家带来任何麻烦的!” “这...我看你伤也没好,这一路颠簸,你怕是会受不住。” “那回去的路上有粮草车吧,我可以坐粮草车,总之我没关系的!” 江照寒还想说什么,但是看着谢蕴祈求的目光,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点点头,沉吟了下说:“这样吧,我会安排一辆专门运送物资的辎重车,你就坐车上随行。” “谢谢江将军!” 出了帐外,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温暖熨帖。 回京的路还很长,但她终于离自己目标近了一步。 第二日,大军拔营,前路行军先行。 9. 遇刺,落脚湘城 第二日,前路行军启程,谢蕴跟在江照寒身后,恨不能隐形。 沈烬之看着亦步亦趋跟来的谢蕴,目光又转向江照寒。 “她自己非要跟来的。”江照寒立刻就把她出卖了。 谢蕴不得已,从江照寒身后冒出来,顶着沈烬之审问的眼神说:“主帅大人,属下想与你们一道回去。您放心,属下绝对不会拖行军后退的!” 谢蕴眼神真诚,面对沈烬之她也不敢拿自己那点功劳说事,不然沈烬之肯定以为她是挟恩图报,万一后面不帮她出军队怎么办。 “我将她安排到辎重车上,不碍事,不然让她跟大军一起,以李将军的性子,真有可能杀了她。”江照寒还是帮着谢蕴说道。 沈烬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谢蕴眼神清澈坦荡,略带祈求地与他对视。 沈烬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启程。” 谢蕴松了口气,上了后方的辎重车。 他们行军速度不慢,又一路颠簸,谢蕴后背的伤本就未好全,这不分日夜的颠簸让她能够感觉到身后的皮肉正被一寸寸重新扯开,那般疼痛让她根本没法入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她必须熬住,只要到京城就好了,回到京城,是此刻支撑她的唯一执念。 江照寒看得出谢蕴的不对,可他每次询问谢蕴,得到的都是“我没事,我坚持得住”。 这股坚持的劲儿让江照寒都是有些佩服和费解。 谢蕴半倚着,掰着手数日子,大概还有三日就能抵达京城了。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这才突然发现,今日似乎格外安静,林子里以往的鸟叫声皆没有了,整条途周边只有马蹄和车轴滚动的声音,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 许是她精神太过紧绷了。 可行军的速度的确是慢下来了,并且圈子在慢慢围拢。 谢蕴心知不对,默默抓住手边的铁杵。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之时,“咻——”一道破空声划过,一只箭矢速度极快朝最前方的沈烬之暴射去。 沈烬之仿佛早有准备,向后一仰,背脊贴着马背躲过羽箭偷袭。 林子两旁突然叫喊声震天,窜出两拨人,皆蒙着面,将他们团团围住,银白色的大刀闪着刺眼的光。 “有埋伏!大家小心!” “给我上,杀了他们!”那领头充满杀意地怒喝一声,领着两拨人冲杀进队伍里,与军队厮杀在一起。 谢蕴看着陷入混战的队伍,刀剑碰撞的铮鸣声伴随着不断倒下的人影,让她紧张得胃里都是翻江倒海。 最后一名守在她身边的将士被大刀一把砍在胸口,“砰”的一声撞在辎重车的车轴上倒下,血溅到她的衣衫上,似乎还带着温热。 谢蕴面色苍白,眼看着那人继续举着大刀朝自己冲来,她握紧了手里的铁杵,咽了下口水,压住那将要冲破喉咙的呕意,在那人冲到自己面前举起大刀的同时,瞅准时机抓起一大把药材洒向那人的眼睛,借着短暂的空隙翻身下地堪堪躲过一击。 辎重车被一刀劈裂成两半,木屑纷飞。 谢蕴惊魂未定,动作又太大,那剧烈的皮肉绽开之感让她眼睛都有些花了,她用力一咬舌尖逼迫自己清醒过来,眼见那人气急败坏地朝自己冲过来,谢蕴逼着自己看清对方的动作,两只手攥紧铁杵,指尖发白,心里默念。 “阿爹,求您帮帮仪儿。” 大刀举起,寒光反射在谢蕴的脸上,在大刀落下瞬间,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举起铁杵打算拼力抵挡,可她意想之中的镇痛和刀劈并没有出现。 谢蕴睁开眼,面前的人眼珠暴凸,眉心处,一支箭矢精准穿透他的头颅。 大刀掉在地上,发出渗人的清脆。 谢蕴回过神,猛然转身向后看去,不远处的马上,沈烬之还保持着挽弓搭箭的姿势,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与她遥遥相望。 在这混战一片的场面中,他依旧镇定异常,不见丝毫变色。 谢蕴还在发呆,沈烬之从箭匣里再次抽出一支箭,挽弓搭箭,朝谢蕴射出,擦着她的耳朵,射中身后要偷袭的人。 “谢蕴,你在发什么呆!你不要命了!还不快走 !”江照寒挥舞着剑一路杀到谢蕴面前,他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迹,眼神带着冷厉,一把抓住谢蕴,拖着她冲杀回沈烬之的身边。 “烬之,现在怎么办!他们人数众多,这样下去我们的人撑不了太久!” 沈烬之骑在马上,随手将一名靠近的人斩杀,喝道:“照寒!带上些亲兵,随我突围!” 话音刚落,沈烬之微微俯身,将还在发呆的谢蕴捞到身前,一只手围住她勒紧缰绳,那边江照寒已经带着一部分还能坚持的亲兵赶到沈烬之身边。 “众将士,随我突围!” 谢蕴靠在沈烬之身前,耳边是沈烬之沉稳的心跳,明明周围厮杀叫喊声一片,可谢蕴却觉得,她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蕴才悠悠转醒。 她慢慢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不禁又睁大了眼。 顶上是几根纵横交错的木梁,椽子排列得齐齐整整,屋外的光透过窗棂的素娟,柔软地铺在紫藤木桌案上。 这又是哪里? 谢蕴觉得自己好像每次醒来,都会在不同的地方。 她扶着肩,艰难坐起来,身后的伤也没这么疼了,应该是用过药了。 她正疑惑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名看着侍女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见谢蕴已经醒了,笑道:“娘子醒了,可还有觉得哪里不适?” 谢蕴盯着她,有些警惕:“这是哪里?” “娘子莫急,这里是湘城太守邱大人的郡舍,娘子伤势未愈,切不可乱动。” 湘城太守?他们现在是在湘城了? “对了,主...陵国公呢?” “回娘子话,陵国公与江大人在前厅和邱大人在一起。” 前厅。 沈烬之一身黑色长衫,坐在平日邱胡天的位置上,一只白皙匀称、骨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黑色袖袍里探出,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靠椅边,神情冷肃。 湘城太守邱胡天跪在堂下,鬓边冷汗直流。 10. 有问题 整个前厅寂静无声,无声的压迫令邱胡天冷汗直流。 毕竟面前这人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权力极大,所有在朝当官的人谈起他时只有两种态度,巴结或者惧怕。 邱胡天抹了把额头的汗,朝沈烬之磕了一头,言辞恳切地说:“国公爷在湘城郊外遇刺,下官竟无察觉,未能及时领兵支援,还请国公爷赎罪。” 沈烬之抬眸,缓缓开口:“邱大人请起,事发突然,邱大人不知情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毕竟伏击是在湘城郊外发生的,这批人马究竟是何方势力,本国公想,邱大人应当不会一点头绪都没有,邱大人你说呢。” “这......”邱胡天话音迟滞了瞬。 沈烬之喉间溢出带着鼻音的气声:“嗯?” “是!湘城外有座山,名叫氓山,常年被一伙山匪占据,那伙山匪时不时就会下山抢劫过路的商贩,下官猜测,伏击国公爷的定然就是那帮山匪,他们看国公爷一行人气度不凡,因此动了贪念!定然是他们!” 邱胡天眼神快速略过极淡的慌乱,虽然转瞬不见,却没逃过沈烬之的眼睛。 一旁坐着的江照寒语气不悦:“既然邱大人知道这伙山匪,为何迟迟不带人剿灭他们,放任他们强抢过路商贩!” “是...是下官失职,下官一直忙于城内要务,忽视了城外过路商贩的安危,是下官失职。” 邱胡天再次重重磕了一头,认错极快。 江照寒乃是四品中书侍郎,虽只比他这个太守高出一品,但地位远远不可相比,再加上江照寒乃是沈烬之一派,与沈烬之极为亲近,又是京城江家长子,光这两层关系就不是他一个太守能得罪的了。 邱胡天想了想,再次问道:“那国公爷此番驾临湘城,是打算将这群山匪剿灭了?若是国公爷需要,下官定然从命!” 江照寒看下沈烬之。 沈烬之站起身,周身清冷的气息稍淡了些,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邱胡天,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本国公还有伤,先去歇着了,邱大人自便,照寒。” “是,下官立刻派人送国公爷下去休息,红莹,带陵国公和江大人回厢房休息。” 沈烬之走到门前,突然停住,偏过头,将落的日头照在沈烬之的侧脸上,反而勾勒出远山般静峙的轮廓。 “本国公剩下的亲兵呢。” “回国公爷话,都在郡舍好生招待着。” “还有一个女子,她在何处。”沈烬之问。 “回国公爷,那女子就在后院东厢房,下官已派人好生照看,并找湘城最好的医工为其治疗,国公爷放心。” 沈烬之不再说话,转头回了后院。 谢蕴走出东厢房,正好迎面遇到沈烬之和江照寒,谢蕴一喜,立刻快步走上前。 她自己也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沈烬之没有那么畏惧了。 谢蕴走到沈烬之面前,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到沈烬之身旁的红莹,还有自己身后跟着的侍女,话在喉里转了个圈,说出来的就变成了关心。 “国公爷,江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回去说吧。”江照寒朝她笑了笑。 一行人回到江照寒的厢房,谢蕴关上门,确认外头无人偷听,立刻回到桌案前问道:“大人,咱们怎么会来了湘城?那伙杀手呢?” 江照寒摇了摇头,皱眉道:“我们昨日突围后,那些人见杀我们无望,就全部撤完了,我们再回去探查,发现那些人都似强盗打扮,烬之觉得不对劲,我们便打算来这湘城调查一番。” 说着又是叹了口气:“本来我们不想这么快暴露的,结果不知那湘城太守从何处得来了消息,竟然找到了我们,我们便从驿站来了太守郡舍。” “原来是这样...”谢蕴沉吟,“那你们可有发现不对?” “嗯,我也说不上来,只不过那个邱胡天的确是有些问题 ,他绝对隐瞒了什么。” 谢蕴眉头紧皱,江照寒的话让她听得云里雾里,她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你们今天和那湘城太守谈了些什么,可以跟我说吗?” 江照寒看向沈烬之,沈烬之下巴微微一抬。 江照寒便将今日他们与邱胡天的谈话悉数告诉了谢蕴。 谢蕴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这湘城太守,的确是有问题。 谢蕴敛眉思索,顺势坐在了沈烬之对面,沈烬之抬眸看了她一眼。 谢蕴思忖着说:“邱大人的话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他为何能在你们进城后就立刻知道你们所在,将你们都请到郡舍?如果说是为了你们的安危以及养伤方便,应当是派人驻扎驿站暗守才是,为何还要费这般周折?” “并且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认错的速度太快了,连借口都不找一个。另外在国公爷试探他的时候,他迟疑了,但很快又将山上有劫匪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断言就是他们,他心里有答案,为何要迟疑。并且最后问的那句话,名为协助国公爷剿匪,实为探底。” 江照寒听完谢蕴的分析,手掌重重一拍桌案,咬牙道:“这湘城太守果然与山匪有所勾结!” 谢蕴眉心却始终紧紧拧着,纤细却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蹭过紫檀木桌案沿,低声呢喃:“为什么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那邱胡天破绽似乎有些太明显了...到底是哪里不对......” 谢蕴只觉得脑袋里有许多线缠绕在一起,每次让她觉得摸到些头绪后又会被再次打乱。 沈烬之目光停在谢蕴无意识抠桌子的手上,突然出声道:“将我们接到郡舍,自然是为了方便监视,迟疑后才将山匪和盘托出,并且一口咬定,则是为了,嫁祸。此事没这么简单。” “好了,今日天色已晚,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既然在这里摸不出头绪,那明日便出去看看。” 谢蕴和江照寒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11. 月下交谈 “梆——梆——梆————” 还未入深秋,夜晚的空气已带着丝丝浸人的寒意,院外更漏已响过三下,低沉悠远的梆锤声在万籁俱寂的暗夜里声声回荡开。 谢蕴裹着一层素淡的罩衫,一个人走在后院长廊,廊下的壁灯将她清瘦的影子不断收起又铺开,谢蕴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思绪空洞。 直到走到长廊尽头,谢蕴才回过神,像是感受到什么一般,重新抬起头。 沈烬之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色长衫,神情却冷得如这夜一般。 谢蕴连忙后退两步,行了一礼:“国公爷。” “这么晚了,国公爷身上不是还有伤,怎的还未休息。” “睡不着。你不是也没休息么。”沈烬之说着,抬脚朝前走去。 谢蕴落后沈烬之一步,只觉得待在他身边,比一个人待着还冷。 她有些受不了,还是决定主动打破这难熬的气氛:“国公爷是还在想遇刺的事,所以睡不着吗?” “并未。” 谢蕴抿了抿唇,偷偷瞥了一眼沈烬之:“那是有别的事困扰了国公爷?” 谢蕴说完,立刻细细观察沈烬之的反应。沈烬之没有说话,那就是没否认。 谢蕴小小叹了口气,也不再装了:“国公爷是想问我,为何一路非要紧紧跟着你们吧。” 沈烬之没有说话,谢蕴便知道沈烬之今晚就是在等她,他还是未曾对自己放心过。 知道沈烬之多疑,谢蕴也不愿再藏着自己的想法,她希望能得到沈烬之的帮助,就必须拿出全部的诚恳,让他信任自己。 “国公爷,不论您信或不信,我都没有丝毫害您的意思。我之所以在军营冒头,为您出谋划策,都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派上用场,让您看到我有值得您利用的地方。” 谢蕴停住步子,偏头直视沈烬之的眼睛:“您曾经问我到底有什么目的,想被您看中,被您利用,然后借着您离开军队,恢复自由。” “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做这一切,只是希望能够脱离军队,不再任人践踏。” 这一刻,她将自己的欲望,自己的不甘,全部摊在了沈烬之的面前,为的只是换取他的一丝信任。 沈烬之终于看向谢蕴,她的眸光清澈澄明,仿佛能够透过眼底看进她的心里。 沈烬之收回视线,声音不自觉少了份冷意:“你胆子倒是很大,既然你已经说了你想借助本国公来脱离军队,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如何做。” 谢蕴顿时迷茫起来,她只是这么想着,然后打算先跟在他们身边走一步算一步,说实话,她一个罪臣之女,就算功劳再大,沈烬之也未必就会因为看重她而帮她,他是位高权重的陵国公,巴结他的人无数,他的身边也根本不缺人吧。 可她还是不死心,她为了这一步,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好不容易面前出现了根救命稻草,即使这根救命稻草带刺,她也想把它抓到手。 “我没想到,不过,国公爷,咱们来做场交易如何。” “哦?什么交易。” 谢蕴深吸一口气,沉声说:“只要您助我脱离军队,恢复自由,我从此任您差遣,绝无二心。” 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似乎看到,沈烬之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你倒是十分聪明,不仅想让我帮你脱离军队,还想让我帮你父亲查清真相。” 谢蕴脸色有些白,她咬着唇,其实她没有这样想,阿衍叔的冤屈,她会靠自己亲自查明,可沈烬之肯定不会相信她。 她迟迟没有说话,沈烬之静立不动,视线偏向谢蕴。 她整个人藏在宽大的浅色罩衫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目光透着茫然,身形羸弱纤瘦,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倒。 沈烬之思绪一滞,蓦然想起前日他们摆脱围剿,他将她抱下马时,她也是这副样子,人轻得好像没重量。 沈烬之回过神,皱了下眉,负手转身,对着谢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记住,我的身旁,不留庸人。另外,若是让我发现有一日你胆敢利用我做什么,我不会手软。” 说完,沈烬之不再停留,几步拐过长廊,消失在谢蕴的视野。 谢蕴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些泪意,散在归寂的夜空里。 “真是的,走这么 快,道谢的机会也不给我。” 次日一早,谢蕴刚出房门,便看见不远处的沈烬之和江照寒,她刚来到两人身旁,就见邱胡天带着人热情地朝他们迎面走来。 “国公爷,江大人,可用过早膳了?昨晚休息得可还好?郡舍简陋比不得京城,委屈二位了。” 邱胡天言语间颇为热切,江照寒点点头,脸色比昨日略有缓和:“邱大人客气了,今日我与国公爷,是想来继续了解下山匪的情况。” 邱胡天闻言,立刻一拍胸脯道:“江大人放心!下官昨晚已派人秘密出城前往氓山打探情况,若有消息,立刻来报!国公爷和江大人不久前才在边境得胜班师,又在湘城外遇险,下官实在过意不去,今日两位大人无论如何都要给下官一个机会好好招待二位,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沈烬之微微点头,面上瞧不出分毫不对。 “那就有劳邱大人。” 见沈烬之竟然答应了,邱胡天大喜过望,连忙在前引路。 谢蕴不知沈烬之为何会答应,照理说不应该即刻带兵攻打山匪吗? 谢蕴一直盯着沈烬之,见沈烬之要走,条件反射般就要跟上,可沈烬之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谢蕴脚步一顿。 沈烬之这是,不让自己跟来吗? 谢蕴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逐渐明白过来。 沈烬之昨晚说过,邱胡天在监视他们,因此他们若是不随邱胡天去,邱胡天也会派人盯着他们,还不如就跟着邱胡天,配合他的请君入瓮,还能降低他的戒心,也许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而她只是个跟在他们身边的无名小卒,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沈烬之应当是想让她出去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 谢蕴打定主意便要出去,谁知刚走到门口,一名自称红莹的侍女立刻跟上了她,谦恭地问:“娘子是要外出?” “正是。” “那奴婢陪您去吧,娘子想来也是初次到湘城,对湘城也不熟悉,奴婢可以为娘子带路。”红莹面上带着温柔笑意。 谢蕴沉吟,随即点点头笑道:“那便有劳红莹姑娘。” 12. 黑色勾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飘扬,挑担的货郎在来往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吆喝,从谢蕴身边擦身而过。谢蕴侧身让过,叮零当啷的牛车马车不断来往,将青石板铺就的路碾出道道深浅不一的辙痕。 这湘城比起京城少了繁华,但多了更多的市井气息。 谢蕴慢悠悠走过路边一间间杂货铺,朝身旁的红莹问道:“红莹,你们这湘城,平时来往的行队很多吗,我见你们这倒是有不少新奇的店铺。” 红莹笑着道:“听娘子口音似乎是京城人士,娘子有所不知,湘城乃是官道上最后一座郡城,再往北走三到五日便是京城了。因着京城入城手续十分繁琐,且京城地铺租金昂贵许多,因此商贩们多会在湘城落脚,等京城来的采办来看货,同理,京城的许多货也会以湘城为起点流出贩卖。” “原来如此,就是说这些看着新奇有趣的货,不是卖给湘城本地的?” “那自然不是,不论客人是谁,只要愿意出钱买,自然都是可以的。”红莹到处看看,指着不远处一家成衣店说,“娘子看见那边那家成衣铺了吗,那家铺子的料子和衣裳款式基本都是从京城来的,湘城有头面的人家多会在那订衣裳。” 谢蕴点点头了然:“我明白了,那咱们湘城有没有本地的物产?” “有的,湘城最出名的便是瓷器。” 谢蕴了解得差不多,心下已有主意,但红莹一直跟得很紧,谢蕴只能朝着人最多的街道上去,正巧看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谢蕴带着红莹挤了过去,红莹神色紧张,又不敢拉着谢蕴,只得在后面喊道:“娘子,娘子!等等红莹!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咱们还是不去的好,娘子!” “没事的红莹,我去看看就来。” “娘子!娘子!” 谢蕴身形小巧,缩在人群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拐过两条街,谢蕴才走进一家看上去十分气派的瓷器铺,一走进去,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就迎了上来:“这位娘子,可是想买瓷器?我这铺子里的瓷器可都是上乘货,我带娘子看看?” 谢蕴轻咳两声,点点头:“我替我家郎主来订购一批瓷器,您看可否进一步详谈?” 那管事以为是来了大单子,喜上眉梢,挥手招来一名小二让他先招呼着,他领着谢蕴上了二楼一间厢房。 谢蕴让管事拿出他们这品质最好的瓷器,管事的让人搬来了几个,谢蕴即便对瓷器不多了解,也能看出那品质的确比楼下陈列出来的更好。 “娘子请看,这几个都是我们这品质最好的,不论是成色还是刻花都是极好的。”掌事拿起其中一个,手指在瓷器身上敲了敲,瓷器发出如钟磬般清脆之声。 谢蕴接过,状似认真地品鉴一番后,夸赞道:“的确是品质极好。”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将瓷器放下。 “好是好,但我与我家郎主来的路上便听说了湘城这一带有山匪出没,专门打劫外来商贩的货物钱财,我若是订这一批瓷器,怕也是带不走。” 管事一听,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下,确定外面无人后,将门关好,再坐回谢蕴身旁,凑近低声说道:“寻常往来商贩,或许会被氓山的山匪抢,但只要娘子一行有‘过路票’,便不用担心。” “过路票?”谢蕴佯装迷茫,心头却是一紧。 管事点点头:“我见娘子也是诚心想订货,便与娘子多说几句,这过路票,唯有湘城内数十家大铺子才知道,寻常铺子是不知的。娘子只需前往城东,找一家名叫典钰斋的当铺,告诉他们你要在哪家铺子订什么,想寻一张过路票,然后按照他们说的缴纳一笔银钱,出城便无忧了。” 典钰斋... 谢蕴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朝管事客套一笑,起身道:“多谢管事告知了,待我回去回禀了我家郎主,兑得那张过路票,再来您这里订货。” “欸好,娘子慢走,我送您。”管事也是一笑,领着谢蕴下楼。 谢蕴离开后便直奔城东,在城东一处人流较少的一条街上找到了这家名叫典钰斋的当铺。 铺子在街边中间的位置,与两旁尚有人进出的铺子相比要冷清许多,匾额上的字还能看全,漆却已褪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纹 路,下面的门半掩着,不知是开门了还是没开。当铺虽然不起眼,却透着一丝奇怪。 谢蕴稳住心神,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吱呀————” “冒昧打扰,掌柜的可在?” 里面看着就是个很普通的当铺,谢蕴环顾一圈后,走到柜前朝里面问道。 很快就有个年轻的男子出来,将谢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方才开口,语气极为敷衍:“何事。” “是这样,”谢蕴笑了笑,语气恭顺,“我与我家郎主是南边来的商贩,想在珍琅阁订一批瓷器带回去,特来您这寻一张可以‘通过城外’的票子,不知掌柜的可否行个方便?” 那男子闻言,收起了散漫的态度,再次端详了一遍谢蕴,问道:“可是珍琅阁告诉你的?” “正是珍琅阁的管事,您放心,若能取得东西,我家郎主便即刻订货出城,绝不久留,还望您通融一下,这是一些心意,请您收下。” 谢蕴拿出两锭银放在掌柜面前,略有些心疼,这两锭银是她拿原主唯一珍藏的玉佩换的,事急从权,只能等事了了再去换回来。 掌柜的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柜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票子,递给谢蕴。 谢蕴接过票子看了眼,上面的确是印着“过路票”三个字。 谢蕴收好过路票,又敛了眉,装作不放心地问:“掌柜的,你这过路票上面什么章印都没有,只有过路票三个字,这东西真能保证我们出城不会被抢吗?” “不会,娘子大可放心,若是真有劫匪,只需将票子给他们就好。” “如此我便放心了,回去也好跟郎主交代。”谢蕴轻舒了口气,继续说,“我与我家郎主前日来湘城,在城外还遇到山匪抢劫,将我们的财物都劫走了,我家郎主可损失了一大笔银钱,这次万不能再出错了。” 话音刚落,谢蕴立刻就见到那掌柜变了脸色,重新看向她,那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而是带着深深的警惕和审视。 不好!露馅了! 谢蕴登时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13. 灭口 谢蕴自知已露馅,立刻告辞走出典钰斋。 今天她所得到的消息外加掌柜的反应,让她现在已经完全捋清楚了。 湘城地处优越,太守邱胡天便与氓山山匪常年勾结,结成一党,盘剥往来商贩,形成了一条见不到光的营生。外地商贩若想不被抢,就需要向太守缴纳一笔过路费,若是不愿意或不知情的商贩,拿不到过路票,就会被抢劫,抢来的赃物再与邱胡天分。 真是好一个湘城太守! 谢蕴愤愤咬牙,而她方才冒险一问,实则是在确认前日他们遇刺那一日,山匪究竟有没有下山过,最后掌柜的反应已然告诉她,那日山匪没有下山。 这便说明了当日刺杀他们的一行人绝不是山匪,这个邱胡天,定然与派人刺杀他们的人有所勾结,才能通知山匪不要下山,并且安排好最佳的伏击地点,事后再嫁祸山匪。 谢蕴仰头,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今日一行收取到的信息比她想象中更多,只是她如今已然暴露,很有可能回不到郡舍,以防万一,她该想个别的办法,将消息传给沈烬之。 谢蕴四处转了转,走进一间卖字画的铺子。 太守郡舍在城西,等谢蕴快到郡舍时已是傍晚,街道上行人减少,店铺后有袅袅炊烟不断升空。 谢蕴心中一直警惕着,挑着人多的地方走,直到远远看见郡舍,心中才稍稍安心了些,郡舍门口有两个人,看身形正是沈烬之和江照寒。 谢蕴一喜,朝两人跑去,可就在她刚跑出几步,不知从哪窜出几个人,一把用布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走。 “国公爷!国公...唔——唔唔唔——!” 就在谢蕴被拖走的同时,沈烬之似有所感,朝谢蕴所在的方向看去,可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烬之,怎么了?” 沈烬之眉头微皱:“我方才似乎听见谢蕴的声音。” “嗯?”江照寒四下张望,“没有啊,不过话说回来,谢蕴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走,先回去。” 沈烬之转身正欲回去,袖袍突然被人扯住,他低头一看,是个小乞儿,脸上灰扑扑的,但是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澈明亮。 小乞儿问他:“你是姓沈吗?” 沈烬之低头看了眼袖袍,并未拂去他脏兮兮的手,只是淡漠地问:“你有何事。” 小孩并没回他,只是执着地问:“你是姓沈吗?” 沈烬之颔首。 小孩就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烬之:“沈郎君,这是一个娘子让我带给你的。”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沈烬之接过信,那小孩又伸手道:“你没给银钱,那娘子说我把东西给你了,你会给我银钱的。” 沈烬之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小乞儿接过银子,惊喜地瞪大了眼,将银锭举在眼前不断翻看。 “此事不可告诉任何人。” “放心。” 小乞儿走后,沈烬之与江照寒对视一眼,回了厢房。 回到厢房后,沈烬之打开信封。 “是谢蕴的手笔。”江照寒一眼就认出字迹出自谢蕴。 “看来谢蕴果然出事了。” 信中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沈烬之快速扫完,递给江照寒,修长的手指夹起信封里的另一张过路票,神色晦暗。 江照寒死死捏着信,脸色整个阴沉下来:“这个邱胡天,果然极不老实!他不仅与山匪勾结盘剥往来商贩,还敢与刺杀之人勾结,伏击我们,实在是胆大包天,此人不除,何以正湘城风气!” “不过敢派人伏击我们的,也就京城里的那一位了吧。”江照寒顿了顿,又敛眉压低声音道。 “照寒,让我们的人将郡舍暗中围住,若有可疑之人接近,立刻抓住。那些掳走谢蕴的人,应当还来不及回禀邱胡天,不要让他们给邱胡天传信。” “另外,你去告诉邱胡天,明日一早,本国公要亲自调湘城兵马随我上山剿匪。” “好。”江照寒点头,又忍不住问,“那谢蕴怎么办,她现在肯定被控制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不急,你先下去安排。” 入夜后,这天便开始变得阴沉,厚厚的云层席卷而来,将空中的明月遮掩得七七八八,如同铺开了一张遮云蔽日的大网,等着将外出的猎物吞噬殆尽。 湘城外一处密林里,一间不起眼的木屋里亮起了灯。 邱胡天坐在木屋里,桌上摆着一壶酒,他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忽明忽暗的光芒下他神色寡淡,眼角的纹皆耷拉着,与白日判若两人。 不多时,门外响起厚重的脚步声,随即木屋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闪身进来,关上门径直坐到邱胡天对面。 邱胡天边给自己和对面那人斟酒边问:“我给你的传信你可收到了?” 那大汉摆了摆手:“收到了,寨子里那两个平时跟随我,知晓我们之间事情的人都已经被我处理掉了,这次连夜找我来,可是有新动静?” “正是。”邱胡天眼睛微眯,声音阴冷,“本来今日他都已经答应我过两日等休整好,大军中路赶到的时候再汇合袭寨,可临到傍晚突然改口,说明日便要率兵攻打你们。” “什么!明日?”那大汉“蹭”得站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那沈烬之欺人太甚!他只不过是路过此地,听闻过路人谈起氓山山匪,便要来攻打我们,我们平时总不过就是抢些钱财,何时伤人性命过,他便要来取我们的命!” 邱胡天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唉,稍安勿躁,你先坐,冷静一下。”邱胡天再次给大汉斟满酒,那大汉操起酒杯一饮而尽,拳头捏得吱嘎作响。 邱胡天叹了口气:“为今之计,就是你先带着兄弟们连夜逃出去躲避一下,等沈烬之扑了个空,我会再安排一个给你们‘通风报信’之人交给沈烬之,等大军赶到后,我会劝他先回京城回禀圣上,这边山匪交给我。如此,应该就安全了。” 那大汉听完邱胡天的话,也是松了口气,赞同地点头笑道:“如此,便辛苦邱大人了,事成后,我定有厚礼送上。” 邱胡天挥挥手:“你我合作多年,早已是密切不分彼此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无需言谢,来干了。” 两人酒杯相碰,大汉引进最后一杯酒,起身告辞。 邱胡天依旧坐在屋里,屋外似是起风了,有些许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断。 邱胡天望着对面空了的酒杯,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蛰伏眼底的阴戾这才显露。 14. 启程回京 翌日,邱胡天坐在前厅正堂上,听下人来报说沈烬之已带兵出城,面庞上浮现一抹冷笑。 山寨里所有知晓他那些个腌臜交易的人都已被灭口,沈烬之就算去了,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只可惜了荣王殿下的筹谋,没能杀了沈烬之,不过有这帮山贼蠢货顶罪,想来那沈烬之也不能怀疑到荣王殿下头上。 邱胡天正想着,外头突然一阵骚动声,他心下奇怪走出前厅,看清眼前出现的人后,脸色顿时一变。 “沈...陵国公!您...您不是去氓山了吗,怎么会...”邱胡天面上只惊了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镇静,不自然地扯起一个笑容尽力装作无事地问。 沈烬之盯着他,一拍手,霎时间一群精兵出现,挎着刀将前厅团团围住。 邱胡天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僵着脸问:“陵国公这是何意。” 沈烬之也不想跟他再绕圈子,拿出一堆纸拍向邱胡天的脸,冷声道:“邱胡天,事到如今你还跟本国公装,这些都是本国公搜集到的你勾结山匪,盘剥往来商贩的证据!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邱胡天浑身发冷,他颤抖着手拿起地上的一堆纸胡乱翻看一通,头皮都是发紧。 这些,竟然全是他这些年收贿的账册和经手人的供词。 沈烬之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他不是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吗,他怎么会!明明自己都安排好了,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嘴唇嗫嚅着想解释,可他心知事已成定局,他无法辩驳。 沈烬之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如冰:“邱胡天,你可知罪。” “下官...下官...陵国公!下官该死!求陵国公饶下官一命!” 邱胡天“扑通”跪下,重重磕起头,额上很快便磕出血迹。 “本国公问你,当日派人在湘城外刺杀本国公的究竟是何人!本国公想,你不会不知道,说!” “这...这...下官真的不知啊...”邱胡天喘着粗气,眼神看上去格外真诚。 沈烬之却将他眼底潜藏的狡诈看得一清二楚,他随手从身边一名精兵身上抽出刀,夹在邱胡天的肩膀上,语气寒意十足:“你可不要忘了,圣上特许本国公可先斩后奏证据确凿的贪官污吏,你若不说,本国公就将你的头颅斩下,送去给你的家人。” 邱胡天心神俱颤,感受到脖子处越贴越近的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一路冻进心里。不断逼近的死亡之感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俯首,颤抖的嗓音终于透出无尽的恐慌:“我说!我全都说!当日刺杀您的正是...” “咻————” “正是...京城的......” 就在邱胡天将要说出幕后主使的刹那,一支羽箭携破空声直射中邱胡天的左胸,邱胡天猝然瞪大双眼,应声倒下。 “谁!” 沈烬之几乎在同时几个闪身跃上墙头,可射箭之人已不见踪迹。 沈烬之神色冷得吓人,他重新回到前厅外,走到邱胡天身侧蹲下检查。 一箭毙命,能够远距离射中心口正中,这力道与准头绝非寻常人。这支羽箭,与当日在城外射向他的一样,看来都是同一批人。 到底是谁,他心里已有数了。 沈烬之起身,吩咐其他人处理剩下的,他则带人骑马去了城东。 他一路闯入典钰斋,在后房找到了全身被绑住,蜷缩在角落里昏迷的谢蕴。 沈烬之伸手探了探谢蕴的鼻息,又拈起她的手腕搭脉。 还好,呼吸虽然弱了些,但脉搏还算平稳。 他将谢蕴打横抱起,绝尘而去。 江照寒回来后直奔前厅找沈烬之:“烬之,山匪已按照计划尽数剿灭。对了,那个邱胡天怎么死了,问出幕后主使没有?” “没有,邱胡天被上次伏击我们的人一箭毙命,线索断了,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那位?” “嗯。” “果然是他,他与你不睦已久,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对你下手,只是可惜了人证已死。”江照寒惋惜道。 “无妨。” “对了,谢蕴呢?”江照寒突然想起来,四处看,“此番她倒是立功不小。” 沈烬之想起那晚谢蕴说的话。 为了得到他的信任,她倒是拼。 “在后院厢房,医工已来看过,没有大碍,好生休息 就好。” “那回去后,她你打算怎么办?将她遣回军营,还是?”江照寒询问道,见沈烬之没说话,又自顾自道,“说实话,我觉得这丫头的确机灵聪慧,你在朝堂树敌颇多,能够信任的人却是极少。她心性纯良,又是个有主意的,你如今身边,就缺这样的人帮你。” “这样的人若不用,放着倒是可惜了,只不过她毕竟是罪臣之女,唉。”江照寒叹了口气。 后院里,谢蕴揉着脑袋走出厢房,她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但她急着知道沈烬之有没有收到她让小乞儿带给他的信。 可千万不能落入其他人手里啊。 她摇摇晃晃地去前厅找到沈烬之和江照寒,江照寒看见她这样子便忍不住笑道:“你不好好休息,怎么出来了。” “我没事。”谢蕴甩了甩脑袋,“你们有收到我的信吗,后面如何了,你们又是在哪发现我的?” 江照寒耐着性子将后面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谢蕴这才彻底安心下来,可听到邱胡天最后死得蹊跷,又忍不住问:“究竟是谁杀了邱胡天,你们知道吗?” “这...” 江照寒迟疑了声,谢蕴立即敏锐地察觉到江照寒的为难,如此,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在京城的政敌了。 “不妨事,江大人不用...”“荣王,李廷。” 谢蕴心知事关朝堂政事,她有心规避,可沈烬之却突然开口。 谢蕴一愣,旋即眼底震动不已。 荣王李廷,这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先帝最喜爱的儿子啊,唯一一位被先帝特许可以留在京城并且保留藩地的王爷,权势滔天。 这样的人,竟然是沈烬之的敌人? 谢蕴只觉得后背发凉,有这样的敌人,怕是坐立都难安吧。 “好了,我们已经拖了好几日了,明日再休整一日,后日启程回京!” “是。” 谢蕴最后还是厚着脸去找江照寒借了银子把玉佩赎回来,她记忆里这玉佩是阿蕴最珍视的东西,阿衍叔曾反复和阿蕴说过,一定要保留好玉佩。 能让阿衍叔如此郑重对待,这玉佩想来也不会是普通之物。 两日后,一行人正式启程。 15. 昌宁公主 夜深人静,荣王府中。 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尚还亮着灯的书房中退出,恭敬关好门,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书房里,荣王李廷正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封密信。 透光的窗棂印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影,明暗交杂的光影覆在他眉间,显露出他眼底毫无掩饰的冷光。 “失手了么,哼,也好,这么容易就让他死了,可就少了很多乐趣了。” 李廷闷声笑了几下,随手将密信递到烛火中,密信逐渐被猩红的火光吞噬,散成一堆灰黑。 四日后,沈烬之一行人终于是回到京城。 马车里,谢蕴掀开帘子一角,望着熟悉的街道,即便她已努力压制心中的激荡,可眼神中的复杂情感却依旧还是不自觉流露。 这是她前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而如今,她再次踏入这里,却是换了个身份。 将帘尾放下,谢蕴微微偏首望着闭目的沈烬之道:“国公爷,我们现在是直接去面圣吗?” 沈烬之缓缓睁眼看向谢蕴,她的手紧紧握着,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圣上向来赏罚分明,最不喜居功自傲,在他面前耍小聪明的人。待见了圣上,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若想借机请求圣上重审你父亲的案子,惹圣上动怒,本国公也保不了你。” 谢蕴低低应了声,她知道沈烬之是怕她冲动之下给晟文帝留下坏印象。 另一边的江照寒笑着说:“不用紧张,圣上乃是明君,你一路功劳不小,我想圣上不会因为你父亲的事情过于为难你的。” 谢蕴感激地朝江照寒笑笑。 她前世从小就随阿爹进宫面圣,阿爹死后更是得晟文帝宽慰,得封昭珣郡君,因此她不怕面圣,她只是担心晟文帝会介意她的身份。 所以今日的面圣重要非常,她必须得好好表现。 马车顺利从东华门一路驶入。谢蕴跟在沈烬之身后,看着两旁不断来往的宫人垂首避让。 深秋已至,宫墙内,御道旁落满了梧桐,枯黄的叶子被裹着寒意的冷风卷起,打着转儿,擦过朱红的宫墙。 这条路她从前走过数次,如今却是时过境迁。 一阵穿堂风吹过,谢蕴抬手捋了捋落在脸庞边的碎发。 拐过几道门,前方一阵环佩叮当声唤回了谢蕴的思绪,她抬起头,却是一队极为华贵的仪仗朝着他们而来,最后停在他们面前,仪仗中间围着一辆金色步撵,碧纱被风吹得翻卷不休,坐于其中的身影若隐若现。 “烬之,你回来啦。” 就在谢蕴觉得这阵仗有些眼熟的时候,一个如流水般清润的嗓音从步撵中传出,随即从中伸出一只纤柔素手,缓缓撩开碧纱,露出一张浅笑倩兮的昳丽容貌。 谢蕴心头一震,这个女子她认识,正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晟文帝的亲妹妹,昌宁长公主李懿。 步撵被放下,两旁的婢子将碧纱掀起,昌宁长公主扶着贴身侍婢款款走来,她容貌生得极美,一身华贵的奇珍玉饰依旧压不住她的绝色,笑起来更是惊艳。 见到她过来,三个人立即行礼。 “阿烬!看到我惊不惊讶?我知道你今日回来,特地在这迎你,这么久没见,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李懿站在沈烬之身前,身躯微微倾向沈烬之,仰起头望着他笑道,话音里带着旁若无人的亲昵。 沈烬之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后退一步屈伸身行礼:“长公主殿下慎言。” “你还是这样无趣。”李懿失落一瞬,很快又细细打量沈烬之的眉眼,黛眉浅浅一蹙,抬手朝沈烬之的面庞覆去,“一别两月,你瘦了不少,打仗很辛苦吧。” 沈烬之侧过头躲过李懿的手,再次淡声道:“长公主殿下关怀,烬之愧不敢受。” 李懿的手毫不意外落了个空,她也不在意,收回手,看向沈烬之身边的江照寒,柔声笑道:“江大人此行也辛苦了,改日若有空,一道与阿烬来本公主这里坐坐。” 江照寒立刻拱手:“长公主殿下抬爱,他日若有空再来叨扰殿下。” 李懿笑着点点头,目光一转,这才看见他们身后跟着的谢蕴。 李懿眉头皱了下,目光盯着谢蕴问道:“烬之,她是谁?” “一个部下。” “部下?”李懿目光有些不对,她看了眼沈烬之,又 对着谢蕴道,“你抬起头来。” 李懿抬起头看向昌宁。 江照寒在一旁笑道:“长公主殿下,此番我们能够夺回遥城,她功劳不小。” 李懿闻言,也是一笑,走近谢蕴,执起她的手,柔声道:“既是为我晟国立功之人,皇兄自当有赏。” 谢蕴却没错过她眼底的寒意。 这话说的言不由衷,谢蕴垂下脑袋,借着行礼抽回自己的手:“是江大人过誉,属下不敢居功。” “长公主殿下,圣上还在等我们。”沈烬之似是有些不耐,沉声提醒道。 李懿再次深深看了眼谢蕴,一挥衣袖转身:“那本公主就不耽误你们面圣了,阿烬,我改日再去国公府寻你。” “我们走。” 昌宁走后,谢蕴才在心底暗送口气。长公主她见过几次,是个端庄温柔的人,自己前世在她面前也能说得上两句话,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喜欢沈烬之,看她样子,对沈烬之似乎情意不浅。 她对自己有些敌意,看来她以后还是得离沈烬之远一些,昌宁长公主可不是她能得罪的。 “烬之,我说你真的不喜欢昌宁吗,她可是为了等你,一直到现在都未出嫁呢。” 李懿走后,江照寒忍不住朝沈烬之问。 沈烬之头也不回:“不喜欢。” “我真的很好奇,你哪天若是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江照寒想象了下,觉得自己有生之年看到这个画面的希望很渺茫。 后边的谢蕴小小地点了下头。 沈烬之没再说话,只是眼前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道见过很多次的身影,每一次见都变得更加清冷淡然,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身影。 “好了,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圣上还在等我们,快走吧。” 另一边的金色步撵上,一道冰冷如霜的声音从碧纱中传出:“去,给我查一下今日和阿烬一起进宫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阿烬有带过哪个女子进宫。” “是,殿下。” 步撵里面,李懿唇角挑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沈烬之,你只能是我的。” 16. 女书吏 内殿门前,一名头戴黑色漆皮头冠,一身浅灰单衣的常侍正候在门口,见沈烬之一行人到来,立刻弯腰上前躬身行礼:“臣见过陵国公,见过江大人。” “黄常侍,圣上可在里面。” “圣上正在内殿中,两位大人请。”那黄常侍躬着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烬之偏头:“你先在此处等着。” 谢蕴点点头,望着片刻后缓缓关上的门,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谢蕴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如此难捱,她不断想着等会儿会面临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里思考对话,好像这样才可以让等待的时间不至于太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江照寒和黄常侍走了出来。 江照寒不知与黄常侍说了什么,又走到谢蕴面前,宽慰地朝她笑了笑:“圣上传召你,快进去吧。” 谢蕴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 “江大人,圣上知道了我的事吗?他是什么态度?”谢蕴凑近江照寒轻声问。 江照寒只是道:“有烬之在,别怕,去吧。” 谢蕴只得跟着黄常侍走进内殿。 内殿里,鎏金铜炉中飘散着醇厚的木质甘香,缠绕在静谧的殿中,谢蕴低头看着脚下的墨青织云纹锦毯,朝上首跪伏而下。 “贱民谢蕴,见过圣上。” “平身。” “谢圣上。”晟文帝平和的声音响起,谢蕴站起身微微抬头,余光瞥见自己斜前侧那玄色的衣袍一角。 “抬起头来。” 谢蕴慢慢抬起头,看向晟文帝,又很快垂下眼。 晟文帝登基两年,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正是壮年之时,又是先帝几个子嗣里品行才德皆出挑的。 谢蕴正胡乱想着,就听见晟文帝对沈烬之说:“烬之,这就是你说的,此次夺回遥城功劳最大的人?吾可没看出来。” 沈烬之看了一眼身子紧绷的谢蕴,微微一点头:“回圣上,正是,此番她不仅助臣夺回遥城,更是在湘城为臣查出湘城太守勾结山匪的证据。” 晟文帝闻言,重新将谢蕴好好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蕴,那个弃城而逃的谢衍之女?” 谢蕴用力抿了下唇:“回圣上,正是贱民。” “哼,你父谢衍当年弃城而逃,致曹州城破,五万守城将士和无辜城民被杀,他万死难赎其罪,先皇念及他年事已高又曾为我晟国立下不少战功,未将其亲眷尽数斩首已是法外开恩。” 晟文帝目光沉沉落在谢蕴身上,语气难辨喜怒:“而你,朕看你分明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受不了军营的苦寒,费劲心机攀上陵国公,想利用陵国公重新回京,摆脱你的贱籍,有朝一日能够翻身。” 这话说的很重,但谢蕴却觉得,晟文帝既是在诘问她,也是在敲打沈烬之。或许是沈烬之冒险将她带到殿前,才引得圣上不满,亦或是觉得沈烬之在借着功劳要挟他,让晟文帝觉得沈烬之庇护罪臣遗孤。 到这时候,谢蕴才猛然惊觉沈烬之带她来面圣,是顶了多大的压力。 可现在不是觉得愧疚的时候,谢蕴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但坚定:“圣上明鉴!陵国公治下严明,军队风气极正人尽皆知,若贱民只是一心为了攀附陵国公,陵国公断无留下贱民的道理。” “贱民卑贱之躯,但身在军营,便没有置之度外的道理,更何况贱民自知父亲罪孽深重,所做也只是为了替父亲偿还一些罪过。贱民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攀附陵国公的心思,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了解陵国公为人,若是贱民存有不该有的心思,陵国公早已按军法处置贱民!恳请圣上明鉴!” 谢蕴一番话说完,背后衣裳早已被汗濡湿。 晟文帝沉默良久,意味不明道:“可你此次功劳不小,你觉得,朕当如何处置你才妥当?” 谢蕴再次重重一磕头:“贱民一介卑微之身,不敢居功,况且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贱民得以入宫面圣已是极大的恩赐,不论圣上如何处置贱民,贱民都叩谢圣上恩德!” 晟文帝不语,殿内气氛压抑,不知过了多久,谢蕴觉得自己腿都要跪麻了,才听到上首一阵笑声传来:“谢衍的女儿,胆识倒是比他大了不少。” 沈烬之拱手:“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圣上不怪罪她已是开恩了。” 听着晟文帝的笑声,谢蕴才松了手心,掌心被指甲嵌得全是红印。 晟文帝摆了摆手:“正好内省文书档房还缺个女吏,你便去内省文书档房,做个无品级的女书吏吧。” 谢蕴眼睛亮了亮。 “贱民叩谢圣上!” 内省文书档房她知道,那是存放晟国奏章文本和历年民情册本、宗室名册、陈年刑案卷宗和边境战报的地方,那里一定存放有阿爹和阿衍叔当年战役的详细记载。 谢蕴和沈烬之谢了恩,便一起退出了殿外,谢蕴看着沈烬之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的神情,仿佛将一个罪臣之女带到圣上面前邀功这样冒险的事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即便这或许会引起圣上对他的不满。 谢蕴望着他,头一次觉得这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样的冷漠。 “国公爷 ,这次多谢您了。” 心头有着愧疚和感激的情绪涌上,谢蕴眉眼舒展,朝沈烬之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 她是真的很感激沈烬之,她从前一心只想着如何能让沈烬之帮自己脱离军队,从未想过这会不会让他为难,沈烬之虽然从没许诺过帮她什么,但他却是一直在用行动帮助她。 沈烬之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别忘了,本国公不是无条件帮你。” 谢蕴重重点头:“答应国公爷的,谢蕴不敢忘,国公爷若有需要,谢蕴一定万死不辞。” 她说得极为认真,像是在承诺什么,眸光清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烬之。 她说得郑重,沈烬之却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须臾,唇角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 谢蕴微怔。沈烬之素来神色冷淡,这是谢蕴第一次见他真正展露笑意。 可惜那丝柔软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没有出现过。 沈烬之收了神色,抬眼望向天边。 “一个无品级的女书吏,对本国公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想回报我,就自己尽力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懂吗?” “嗯!” “等会黄常侍会带你去档房。”沈烬之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步子,偏头,“宫里不比外面,记住,谨言慎行,不要急于崭露头角。”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大步离去。 谢蕴站在原地望着沈烬之离开的身影,心中微暖。 沈烬之走后,黄常侍面上带着客套的笑,朝谢蕴说:“谢娘子,臣带您去档房。” 谢蕴知道黄常侍是晟文帝近身伺候的,也不敢怠慢,垂首应是,跟在他身后缓步而行。 出了内殿廊阶,一路绕过几座亭榭和拐门,穿过御花园,就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廊道。 周遭人影渐稀,黄常侍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娘子,离档房还有一点路,臣先与你说下档房的事。” “内省文书档房乃是存放历年奏章文本与各地上报簿册的地方,尚书省无需再用的文书和累积的陈年旧案都会存放此处。档房的总领是二品文案大监和刑案作司,再下面是从九品的档房管事书吏,最后便是无品级女书吏。” 谢蕴默默记下,朝黄常侍谢道:“我记下了,多谢黄常侍。” “无妨,”黄常侍温声笑道,“谢娘子与陵国公相熟,臣便略作提点,对了,那管事书吏有两名,其中一名姓邱的管事书吏,脾性不太好,你多注意。” “多谢黄常侍提点。” “不妨事,前面就到了。” 17. 战报 走出廊道,眼前骤然开阔起来。 谢蕴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方,面前是一方宽阔的苑落,阶前的青石砖反着亮,正中间一座青砖灰瓦的殿屋,黑漆木匾上刻着“内档”二字,笔锋雄劲沉郁。两旁紧挨着两间略小些的屋子。苑角有个婢子,正在扫院中的落叶,沙沙声细碎而绵长,处处透着不缓不急的清幽。 “谢娘子,这里便是内省文书档房了,因着在宫苑深处,也就僻静些,臣先带你去见管事书吏。” “有劳黄常侍。” 黄常侍领着谢蕴穿过苑中,走进一间看着精致许多的屋子,屋中摆放着整齐的文卷,一名看着约莫四十的女宫人正坐在窗棂下打盹,听到声音立时睁开了眼。 “何管事,别来无恙啊。”黄常侍笑着走向何管事。 “黄常侍大人,您今日竟然亲自驾临咱们档房,”那何管事见是他,先是一愣,旋即立刻起身相迎,声音有些粗粝,却极为恭敬,“可是需要查阅什么?” 黄常侍环顾了一圈道:“怎么只有你,邱管事呢?” “她去给一位大人送卷册去了,这位是?”何管事回道,目光又看向后面的谢蕴,谢蕴立刻福身行了一礼。 黄常侍侧身让开:“档房这几日不是正缺个女书吏吗,这不是给你送来了。” 何管事闻言,面上却是略过一抹难色,踌躇了下,朝谢蕴笑了笑,扯了下黄常侍,将他侧身引到一旁。 “怎么了?”黄常侍疑惑道。 “黄常侍,不瞒您说,今日刚来了个新的女书吏,这人原先是柳昭仪殿中一名洒扫的婢子,得知我们这正缺个人,便托了些关系,今日正好过来,现下人已经满了,您看...”何管事为难道。 黄常侍却是微微皱眉,随即道:“那便让她从哪来的回哪去。谢娘子乃是圣上亲口下令调来的,若出了岔子,你我可担待不起。” 何管事一听是圣上亲口下令的,立马变了脸色,连连点头应是。 “我省的了,我这就让那个婢子回去,您放心,谢娘子就留在这了。” 黄常侍颔首,这才转身走向谢蕴,谢蕴轻声问:“黄常侍,可是不方便?” “不碍事,只是今日赶巧有个来顶事的婢子,何管事会让她回去的,谢娘子不用担心。” 谢蕴一愣,忍不住苦笑了声,没想到她这一来,倒是把其他人挤下去了。 人已送到,黄常侍也就不再多留。黄常侍走后,何管事领着谢蕴去了方才看见的内档房里。 里头空间极大,朝两头延伸的过道两边分了好几间屋子,每个屋子上面都挂着牌,谢蕴留心记着每张牌子上写的字。 跟着何管事穿过一侧的长廊,何管事在前面说道:“这里就是我们内省文书档房最核心的地方,你也看到了,这些屋子里存放的全是历年宫内和各地上报的文卷簿册,可马虎不得。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位女书吏,今后你便跟着她们学习。”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坐着四名身穿青纱对襟公服的女宫,面前的桌案上皆是堆着成山的卷宗。 何管事一扫方才的和蔼,声音冷淡:“都停一停,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新来的谢书女。” 话音一落,那四个人均是一怔,又一齐看向最角落一名书女,那书女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见到何管事朝她一甩头:“罗香,你跟我过来。”又回头朝谢蕴说,“谢书女,你先坐罗香的位置。” 谢蕴点头应是。 罗香不情不愿地起身,路过谢蕴时,朝她恶狠狠地剜了一眼。 谢蕴心下微叹,她也不愿一来就得罪人,但她必须留下。 何管事拉着罗香走到门口,罗香挣开何管事的手,眼底压着怒气:“何管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罗香,你现在就去把东西都收拾下,回清漪殿吧。”何管事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罗香声音骤然拔高,又立马被她压下,她凑近何管事,语气低沉,“何管事您别忘了,奴婢可是姚给事举荐来的,姚给事的意思,许就是柳昭仪的意思,您就不怕得罪柳昭仪?” 何管事也很头疼,可她更怕圣上降罪。 “那个谢娘子是圣上下令让她来档房的,所以 你就是搬出柳昭仪也是无用,好了,赶紧回屋收拾一下回清漪殿吧,天马上要黑了。” 罗香脸色铁青,胸口不断起伏。 想她罗香虽是平民出身,可到底是书香之家,也是认过字习过书的,当初家人送她进来,也是想她有朝一日能被贵人看中出人头地,可谁知在入宫时就得罪了掖庭令里的掖庭丞,掖庭令乃是掌管采选分配女婢的地方,因此自己就被分到了柳昭仪的清漪殿,当了个洒扫的婢子。 可她一直不甘心一辈子低人一等,所以她攀上了清漪殿的总管太监,殿中给事姚兴德,靠着姚兴德的关系才进了这文书档房,即便是无品级她也很满足,档房乃是女官才可进来的极重要的地方,只要能进来,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结果现在一切都被那个人横插一脚给抢走了! 罗香越想越气,清秀的脸庞都隐隐扭曲,她咬着牙不甘地问:“那个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竟然能得圣上亲自下令,若她真的来头不小,何至于来做个女书吏与我抢位置!” “我也不知道,好了别磨蹭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接受,快去收拾吧。”何管事也不想多说,挥了挥手便走进去了。 罗香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档房里面,满心不甘,最后也只能狠狠一跺脚,憋着气走了。 档房里,谢蕴坐在罗香的位置,其他三人都在窃窃私语地谈论她,唯有她毫不在意,目光只落在桌案上罗香整理了一半的册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大的两个字。 战报。 谢蕴瞳孔微震。这不是各州郡上报的战报吗?怎么会在这里?阿爹是在六年前那次曹州一战中兵败身死,阿衍叔则是在前年亳州一战中被人陷害弃城而逃而被圣上下令就地格杀,这里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两次战事的记载。 她正思量着,何管事已是回到档房,她清了清嗓子道:“以后谢娘子就是我们这新来的女书吏,温荷,你来带一下她。” “是。”离谢蕴最远的一名女书吏应是,语气听上去有些不情愿。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时候也不早了,各自休息去吧。” 18. 线索浮现 何管事走后,气氛立刻松了下来。那名叫温荷的女书吏抬着下巴走到谢蕴面前,神情倨傲:“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谢蕴只是温和地笑笑:“我叫谢蕴,以后就有劳温荷姐姐了。” 温荷将谢蕴打量了遍,见谢蕴虽然长相过人,穿着却十分朴素,发间也没带任何配饰,眼神不由得有些轻蔑,她轻哼一声,双手抱胸:“有劳谈不上,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挤掉罗香进来的,但既然来了,就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内的事,别想着出什么风头。” “另外,这档房里的东西,什么能碰,什么不该碰,自己掂量着点。” 温荷说完便走了,另一名书吏见状也是看了眼谢蕴,立刻跟在温荷身后一道走了。 在那两人走后,另一名女书吏却是走上前,她朝谢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轻声道:“谢娘子,我叫宁柒,你叫我阿柒就好,温荷姐姐性子傲,她或许是觉得你是靠着关系进来的,与罗香一样,因此才对你那般态度的,你别介意,跟着温荷姐姐一道出去的是思文姐姐,不爱说话,平日里都是跟在温荷姐姐身边的。” 谢蕴摇摇头,阿柒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脸上尚还残留着些稚嫩的感觉,配上她有些局促的样子,谢蕴也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怕吓着她。 “谢娘子太生疏了,不介意的话叫我阿蕴就好,我刚进来,温荷姐姐也是为了我好才提点我。”谢蕴浅浅一笑,手指又指向桌案上高高垒了好几摞的卷册,略带好奇地问,“对了,我看你们每个人桌上都堆了厚厚好几堆卷册,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这几日五兵处送来的早些年各地的战报,因为这些战报是好几年前的了,五兵处那边基本上用不上,就都转移到我们这里,我们就是在做整理,整理好后再放进专门存放各地卷宗的档室。”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 阿柒抿唇笑了笑:“我也是年初才进来的,温荷姐姐和思文姐姐不爱与我多说,如今你来了,我也有伴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阿柒眼睛亮亮的,小心挽住谢蕴的手,乖巧的样子让谢蕴莫名想到了军营里的阿思。 也不知阿思她怎样了。 谢蕴心头有些怅然,被阿柒拉着走出了档房。 直到日头沉下,阿柒带着谢蕴回了她们住的地方。 她们四人共住一间屋子,谢蕴走到最角落,才发现那里只有张木板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这不应该啊?”阿柒也是看见了谢蕴空空如也的床铺,眉头顿时一皱,“床铺昨日就准备好的,怎会什么都没了呢。” “或许是被罗香卷铺盖带走了吧。”最里面的床铺传来温荷幸灾乐祸的声音。 阿柒利落地下床把谢蕴往自己床上拉:“阿蕴姐姐,你今晚和我挤一挤,明日我再帮你准备一套。” 谢蕴却觉得这是个机会,她摇摇头,朝阿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不用了,阿柒,这床铺位置小,我和你挤一下我们俩都会睡不好,我去档房睡,正好把剩下需要整理的卷册整理一下。” “档房只有椅子,怎么睡啊,而且已经很晚了,那些东西不着急整理的。”阿柒有些着急,执意拉着谢蕴不让她走。两人正拉扯着,温荷翻身坐起来,拥着被子朝阿柒翻了个白眼。 “我说阿柒,谢蕴要去档房睡你就让她去呗,要么你陪她一起去,很晚了我要睡了,你们都别吵了。” “这...好吧。” 温荷说完又一头栽倒床上,阿柒犹豫了下,谢蕴朝阿柒点点头,她这才松了手。 谢蕴拿上桌案上尚未熄灭的灯去了档房。她本来还在想该如何去查曹州和亳州的战报,这下正好有理由了。 档房里漆黑一片,只有最角落的桌案上燃着一盏灯,谢蕴就着这昏光,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将自己桌上的卷册全部翻了一遍,又去阿柒的桌案上找,最终在最底下翻到了本卷册。卷册被压在最下面,泛黄的纸页被压出道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卷首赫然写着两行大字。 永晟二十一年 曹州战事战报 谢蕴攥着纸的指尖发白,身子仿若触电般微微颤抖起来。 这便是她阿爹此生最后一战,就是这场战役,将阿爹永远留在了曹州。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战报抽出 ,仔细翻看起来。 “永晟二十一年九月,曹州一带异动频传。据探马回报,敌军越境集结,兵力约三万余众,分三路逼近曹州北境。主帅赵光耀率两万兵马协助曹州刺史戴汶彬,共御外敌。” 谢蕴将战报细细读过,这战报上详细记载了曹州战事的经过,她才知道,原来阿爹当时带去的兵马加上曹州的兵马,也还是比敌方少了一万。上面记载,赵光耀率军守城两月,屡战屡胜,以绝对劣势扭转局面,而致最后大意轻敌,在伏击敌军之时中了敌军的圈套,陷入重重围攻,最后与其两千亲兵战死。 谢蕴眼眶慢慢红了。 她仿佛看见了,那一日,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阿爹浑身都被鲜血染红,眼神却愈加狠厉,手握大刀以毫不畏死的姿态在敌军的包围圈中厮杀。 “阿爹......”谢蕴低低呢喃着,眼前的战报也逐渐变得模糊。 半晌,她才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将情绪平复,又将整整三页的战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两遍,最后这一遍终是让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阿爹在抵达曹州一个多月后,曾给她写了信并派了亲信加急送到赵府,她记的很清楚,阿爹和她说自己在那边一切安好,但敌军此次的主帅将领狡诈异常,擅诱敌深入,如今战事胶着,此番或许得耗费些时日,不过他已写信传回京城,请求圣上派兵支援,相信等援军到后,战况就能逆转,不然以对方的兵力,他们抵御不了太久。 她还给阿爹回信,让阿爹切记要以保全自身为重,万不可中了敌军圈套。 阿爹既然知道敌方狡诈且擅诱敌,以阿爹久经沙场的经验,定然不会轻易就中了敌军的圈套啊,并且,这战报上为何没有援军抵达的记载?难道阿爹的信,根本就没有送到京城? 还有,阿爹身死的记录是永晟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八,再上一次的记载是十一月二十二,这中间半个月为何没有任何记载?按照这战报之前每隔七日到半月就会记载一次的记录,这半个月也应当记载些什么才是。 谢蕴想到这,双眼骤然睁大。 她突然联想到自己身死前,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19. 断腿的大哥,沈亭钰 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中秋宫宴,她因为思念阿爹,宴席中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看着月亮发呆。 可不多时,她就听到附近有两个人在谈话,她本想离开,却听到了阿爹的名字。 她忍不住循着声音摸去,可那两人刻意压低了嗓音说话,说出的话一半都糊在了喉咙里。她听不真切,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他们说的几个字。 “...愚蠢......得罪了...还想活命...” “...密信......无人知晓......杀了......” 谢蕴眉头紧蹙,眼睛不停转动。 得罪? 密信? 他们在说什么? 她还想再凑近点,却不小心闹出了动静,人声霎时停止,四下立时一片死寂。 她心道不好,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后退,然后立刻朝不远处有亮光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跑去。 可就在她快接近了,身后脚步声骤然加快,还不等她回头看清到底是谁,后脑便一阵剧痛,她的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意识也散了去。 “我想,这毫无记载的半个月中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阿爹定然是写了密信,而信被人截了,所以导致了阿爹的败亡。只是到底是谁,阿爹又在信中写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蕴紧紧咬着唇,她阿爹戎马半生,为晟国鞠躬尽瘁,最后落了个这般下场,她若不为阿爹查清真相,如何告慰阿爹在天之灵。 等着吧,她会一步步,把这些害了他们的人,尽数抓出来。 谢蕴待心境平复下来后,又将所有人桌案上的卷册都找了一遍,可惜没找到两年前阿衍叔那场战事,大约是因为是两年前的,还在五兵处存放着。 她得想个办法,回一趟赵府,她的房间里放着阿爹的信,她得拿到。 翌日一早,当三人来到档房的时候,便看见谢蕴已经坐在桌案前了,她面前整整齐齐垒着几叠卷册,显然是已经整理齐了。 温荷瞪着眼睛,指着她桌案,不可思议道:“你昨晚,把那些都整理好了?” “嗯,反正也睡不着,我闲着也没事,就都整理完了。”谢蕴笑了笑,“温荷姐姐需要帮忙吗?” 温荷转了转眼珠,轻咳了两声:“既然你这么喜欢表现,那你就把我桌案上的也一起整理了吧。” 谢蕴笑着应是。 另一边,早朝上。 晟文帝端坐在上首,下方沈烬之正站在中间,向晟文帝禀告遥城一战及路过湘城遇伏一事。 这些他昨日已私下与晟文帝汇报过,今日不过是为了配合晟文帝敲打某些人罢了。 “圣上,事情就是这样,那湘城太守邱胡天已毙命,臣暂时还未查出是何人在幕后指使。”沈烬之清淡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晟文帝目光沉沉,目光从下方众人身上扫过,说:“此次遥城能够夺回,陵国公功不可没,朕特赐朝服一袭,黄金万两。至于湘城太守,许卿,着吏部尽快选拔赴湘城上任的人选,早日肃清湘城之气。” “是,臣遵旨。”下方首位一名身形挺拔,颇有风骨的老臣拱手应是。 下方其他人互相交换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唏嘘和忌惮。 圣上御赐朝服,那可是极大的荣光,只有极得亲近与信赖的近臣方才能够得此荣耀啊。 “好了,诸位大臣无事便退朝吧。” 下朝后,沈烬之走在后面,前方三三两两的大臣聚在一起还在讨论。 “圣上竟然赐陵国公朝服,先皇在时,可都未有臣子有这待遇啊。” “人家幼时便进宫侍读,与圣上一道长大,哪里是你我这等普通臣子可比的。” “不过这陵国公的确是人中龙凤,非常人可及啊。” “那也是圣上给他机会,并且如果不是他大哥摔断了腿,这陵国公的位置,可轮不到他。” “说的也是,他大哥的腿,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都快别说了,快走快走。” 沈烬之仿若未闻,江照寒快走几步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并肩走着,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有些懒散的声音。 “陵国公大人。” 正是荣王李廷。 李廷踱步至沈烬之面前,俊逸的面庞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看上去妖冶而危险。 “本王还没来得及恭喜陵国公大人再添新功,御赐朝服,这可不是谁都有的殊荣啊。”李廷说着又凑近了沈烬之,声音多了丝阴沉的笑意,“只是马有失蹄,不知道这人啊,会不会也有失足的一天。” 沈烬之微微抬了抬下巴,偏过头迎上李廷的目光,毫不退让:“臣也还未来得及恭喜荣王殿下禁足解除,只是半月前因着先皇祭祀当日,荣王殿下擅自使用超出自身爵位规制的器皿,违背祖制,被圣上下令禁足半个月,虽然如今已解除了禁足,荣王殿下还需记得,谨言慎行。” 李廷也不在意,只是勾着轻佻的笑。 沈烬之无意与他多说,就在要转身离去之时,李廷突然道:“听说昨日陵国公进宫面圣,还带了个女子。” 沈烬之眼神微凝一瞬,又很快散去,语气凉凉:“荣王倒是对臣的行踪颇为了解啊。” “呵呵,只是好奇而 已,你陵国公身旁也会有别的女子,着实是令本王好奇。” “荣王殿下慎言,她与本国公分毫关系也没有,倒是荣王殿下,臣回来便听说殿下禁足期间,来往荣王府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臣奉劝殿下一句,手不要伸太长了。” “只是一些酒肉朋友,听说本王被禁足,来探望一下而已,皇兄只将我禁足,又未禁止他人来我荣王府。” “殿下的朋友,怕是与殿下来探讨箭术的吧。” “陵国公真会说笑。” “时候不早了,臣还有事,先行一步,殿下自便。”沈烬之说完便不再看李廷,与江照寒一同离去。 李廷望着沈烬之的背影,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浮上一抹阴沉之色。 御道上,江照寒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看向沈烬之,轻声安慰道:“烬之,刚才那些人的话,你别放心上,你大哥的腿本就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无事,我不会在意的。”沈烬之只是浅浅摇了摇头。 “唉,那你今日还要回国公府吗,老陵国公大人和你大哥,应当也不欢迎你回去吧,你昨日是留在宫里陪太后,要不今晚来我府上。”江照寒皱眉道。 沈烬之眉眼低垂,声音寡淡:“无碍,照寒,不用担心我。” 沈烬之回了府,刚进庭院,便正好遇上坐着素舆的沈家长子沈亭钰。 “烬之,你回来了。”沈亭钰仰头看向沈烬之,声音温润。 沈烬之立刻行了一礼,声音中少了些疏冷:“大哥。” “你要去给父亲请安吗,正好一起吧。” “是。” 国公府庭院里,自从沈亭钰摔断了腿,只能坐素舆出门后,整个国公府就将所有的石子路全部重铺成平坦的小径,连一颗石子都不准有。 此刻的小径上,安静得只有素舆轮子滚动的声音。 沈亭钰坐着素舆,脸庞上是一片和颜悦色,他眼神关切地看着身旁的弟弟,关心地问:“此次遥城一战可还顺利,可有受伤?” 沈烬之放慢步伐,配合着沈亭钰的速度,回道:“一切顺利,大哥无需担心。” “那就好。”沈亭钰收回目光,笑了笑。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正厅,婢子掀开帘子,老陵国公正坐在上首,那张被岁月雕出道道褶皱的脸庞上虽染风霜但英气不减,他听见声音朝门口看去。 见到沈亭钰,那略显老态的面庞顿时涌现一抹真切的笑,只是在见到边上的沈烬之时,笑容顷刻间就淡了许多。 “钰儿来了,烬之你也回来了。” “给父亲请安。” “父亲。” 20. 下套 沈烬之和沈亭钰走进正厅各自入座,老陵国公率先看向沈亭钰,目光落在他的腿上,眼神就更多了丝疼惜:“钰儿啊,为父与你说过多次了,你身子不便,就不用日日来请安了。” “来向父亲请安是儿子应当做的,更何况烬之公务繁忙,不能长久在家,儿子便更应该多来看望父亲才是。”沈亭钰笑容依旧和煦。 “钰儿有心,难为你了。”老陵国公颇感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坐在另一旁一直无话的沈烬之,“烬之此行还顺利吧。” “回父亲话,一切都好。” “那就好。”老陵国公道了声好,又继续说道,“你常年在外奔波,自己身体也要注意,另外也要替你大哥留意下,看看是否有能够治腿的能人异士,别总是顾着立功。父亲老了,唯一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大哥还能站起来,看见你二人能够再度并肩为国效忠。”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沈亭钰看向沈烬之笑道:“烬之在外奔波也是为了我陵国公府的荣耀,本就很辛苦了,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用,帮不上忙。烬之此番再立新功,想来圣上的赏赐也是颇为丰厚的。” 沈烬之语气平淡:“圣上赐了我朝服和黄金百两。” “朝服?”沈亭钰笑容一顿,又很快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赞许道,“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啊。” 老陵国公也是精神一振,对沈烬之道:“圣上看重你,这是好事,但保不齐外头就有多少人盯着你,盯着我陵国公府,你更要记得切勿行差踏错,给陵国公府带来灾祸。” “父亲的嘱咐儿子都记住了,无事儿子就退下了。”沈烬之垂下眼,似乎不愿再待下去,起身朝老陵国公行礼就退下了。 沈亭钰笑着目送沈烬之离去,袖中,指尖已掐进腿里。 —————— 档房里,邱管事正厉声指挥谢蕴几人将档室里存放久远的沾了潮气的卷宗拿出来晒晒,苑中突然走进来一名陌生的婢子,对着她们喊道:“邱管事!” 邱管事一眼便瞧出那是昌宁长公主宫里的人,对着四人说了几句,又丢下手里的东西小跑几步过去,满脸殷勤地问道:“这不是蓉儿吗,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事吩咐?” “长公主传你速去琼华宫。” 邱管事一惊,忍不住问道:“可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 琼华宫里,李懿正倚在软垫上,手指捻起紫檀桌案上放着的前几日地方进贡的供果,指尖随意揉搓着,面前邱管事正跪在殿中,额上冷汗直冒。 “奴婢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长公主殿下召见奴婢,有何吩咐。”邱管事磕了一头,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雍容华贵的昌宁长公主,又立刻低下头,绷着嗓子问。 “听说你们档房,近日来了个新的女书吏。”李懿侧目看了一眼身子伏得极低的邱管事,漫不经心地开口,供果滚落到掌心,被她染着蔻丹的修长指甲随意拨弄。 “是,档房半月前是来了个新书吏,叫谢蕴。”邱管事低声回话。 “这个人在档房表现如何。”李懿淡淡问。 邱管事摸不清长公主问这话是何意,只能斟酌着说:“这人做事倒很勤快,脾性也还好,虽不出挑,但也不至于多差。” 李懿冷笑一声,掌心的果子被她掐出了汁水,她的语气立刻凉了下来:“是吗,可是本公主觉得这个人,很碍眼。” 邱管事登时心头泛起寒意。 “是奴婢失言,长公主殿下赎罪!” “你听好了,她若是能一直待在档房,或许你就待不下去了,本宫的意思邱管事可明白。” 邱管事眼神一凛,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明白,请长公主殿下放心!” 李懿闻言,面色终于松缓了,她重新靠回软垫,朝一旁的婢子使了个眼色。那婢子立刻抱起桌案上面的一盘供果,走到邱管事面前。 “这盘果子,本宫赏你了,记住,不要让本宫失望。” “是!”邱管事接过那盘果子,忙不迭退下了。 邱管事走后,李懿目光望着空档的大殿,眼神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与本宫抢男人,谢蕴,这是你自找的。” 邱管事回了档房,将谢蕴单独叫去了西边最里面的一间档室里。 档室门前,邱管事推开门,顿时一股尘封的气味就飘了出来。 邱管事将帘子拉开,光立刻透过窗棂照进来,谢蕴这才看清了里头的陈设,里面空间不大,靠墙依次摆放了三排柜子,一共四层,每一层都摆满了卷宗,只是看上去都极老旧,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邱管事走向其中一个柜子,手从几份卷宗上划过,眉头紧锁,在额上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指 着柜子上的卷宗,声音带着几分刻薄对谢蕴说:“这里的卷宗是从先皇在世时便存放在此处的,这么多年一直未好好收拾过,现在都落满了灰,你将这里的卷宗都好好擦干净了,明日文案大司殷大人要来巡视档房,若是到时没收拾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邱管事说完,那透着尖酸的脸又警告般瞪了一眼谢蕴,自顾自走了。 谢蕴也不在意,邱管事对除了温荷以外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挑剔和刻薄,她在第一次见邱管事的时候就领教了。 只是这里的卷宗...... 谢蕴走近一个柜子,上面每份卷宗的卷边上都贴着一张浮签,上面简单记录了对应年号,事由和日期,只是由于时间久远,上面的字迹也淡了许多,甚至有些浮签四角都已翘边,看着随时都会掉落。 谢蕴凑近了仔细辨认,才发现上面标着的竟然全是前朝的年号。 “这些是,记载前朝事迹的卷宗?” 谢蕴眉头紧锁。 若按照邱管事所说,这些卷宗应当是很多年都没有清理过了,如果是很重要必须定期清理的,又怎么会隔很多年都放着不管任由落灰呢?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清理过的卷宗,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要她来清理? 谢蕴眸光微闪。 趁着午间,大家都休息了,谢蕴找到正在廊下对着晒书打盹的阿柒,将她悄悄摇醒。 “阿柒,你知道咱们这存放晟国律例的档室在哪吗?” 次日,文案大司殷文秦来到档房例行巡视,邱管事和何管事跟在她身边一左一右陪同。就在殷文秦例行巡查完,要离开之前,温荷突然从西边的廊道小跑来,神色急促,凑到邱管事耳边耳语。邱管事听完,脸色也是一变。 “怎么了?”殷文秦看着邱管事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这...”邱管事面上一片为难之色,短暂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殷大人,刚刚温荷说,最西边最里面那间档室,被新来的那名女书吏打开过,里面的卷宗,似乎是被人翻动过了。” 邱管事话音刚落,何管事却是看了她一眼,眉间拧起一道竖纹。 “最西边那间档室?那不是存放前朝卷宗的地方吗?”殷文秦回想了下,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谁那么大胆子,敢擅自动前朝的卷宗?带我去。” “您跟我来。” 邱管事眼中精芒一闪,立刻在前方带路。 21. 立冬宴 众人走到尽头的档室,见档室的门果然是开着的,谢蕴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桌案前翻阅着什么,一时间众人神色也是各异。 何管事面上有为难之色浮现,而邱管事和温荷,眼中却是暗藏得意。 见到突然出现的一群人,谢蕴面上也是露出一抹惊诧,随后目光在其中转了转,便是停在了殷文秦的身上,心思一转便是大概猜到了这群人的来意,对着殷文秦恭顺福身:“见过殷大人。” 殷文秦眉宇间压住怒气,她先是将整个档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蕴的身上,语气沉肃:“你就是档房最近新来的女书吏,你叫谢什么?” “回大人,奴婢名叫谢蕴。” 殷文秦下巴朝一旁的柜子一抬,又继续问:“这里的卷宗,你动过了?” 谢蕴摇摇头:“回大人,奴婢没有动过。” 谢蕴话音一落,邱管事顿觉不妙,她朝温荷看了眼,温荷心头一跳,立刻指着谢蕴大声道:“殷大人,她胡说!她就是动过了!” “温荷姐姐是亲眼看见我翻动过这些卷宗吗?”谢蕴抬眼看向温荷,平静反问道。 温荷顿时语塞,她支吾了几声,自觉找到了说法,才又斩钉截铁道:“这...我...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你翻,但我亲眼看见你在这些柜子中来回走动,你若是不翻看,为什么要在这间档室里待这么久!”。 邱管事也走上前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的训诫:“谢蕴,动了就是动了,做人最要紧的便是诚实,我们档房,是容不下品行低劣之人的。” 有了邱管事的帮抢,温荷更是有了底气,她双手抱胸,斜睨了一眼谢蕴:“殷大人,按照律例,没有内司大人允许,擅自动绝密文档,属大罪。” 殷文秦颔首,漠然下令道:“把她给我抓起来,送去掖庭令。” 谢蕴气得想笑,她们你一言我一句就将她草草定罪,甚至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眼见温荷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就是要来抓她,谢蕴赶紧后退两步避开,大声道:“且慢!” “殷大人,谢蕴没有动过,”谢蕴目光坦荡地看向殷文秦,话音掷地有声,“这些卷宗存放已久,从没有人动过,上面早已落了层薄薄的灰,殷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好好瞧瞧这些卷宗,若是有人动过,上面定然会留下揩去灰的手印。” “你还在狡辩,殷大人,她这人最是巧舌如簧,您可不要被她骗了!”温荷心头有些急了,不由分说便将谢蕴给牢牢抓住。 殷文秦却是沉吟了下,挥手制止了温荷,温荷见状,眼睛却是狠狠瞪了眼谢蕴,极为不甘地退开。 殷文秦走到这些柜子前仔细查看起来,后面,邱管事与温荷对视一眼,眼神皆是有些阴沉。 “嗯,这些卷宗的确是没有任何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殷文秦将四个柜子每一层都仔细检查过后,最后肯定道,又转头对谢蕴问道,这次声音里却是少了斥责,“那你待在这里这么久是在做什么?” 谢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般,走到桌案前,拿起上面放着的几张纸,双手捧着递到殷文秦面前,眸光清亮,语气不卑不亢:“奴婢也是昨日无意间发现这些卷宗的浮签因为年限太久的缘故,都已翘边,并且上面的字迹也渐渐不清晰了,奴婢便想着,若是以后这些字迹彻底模糊不清了,那若有一天贵人需要用到的时候,查找起来就麻烦了。” “所以奴婢就将这些浮签都记录了下来,并且对所有的浮签都按照摆放的位置和层数进行了分类,这样,若是以后有天这些卷宗上的浮签字迹彻底消失了,我们也能根据这些浮签稽目,快速找到对应的卷宗。” 殷文秦闻言,目光变得有些深意,她接过谢蕴手上的稽目细细翻看起来。 档室内也是变得安静下来,在场几人都是各怀心思,唯有谢蕴一脸的坦然,站得笔直。 半晌,殷文秦一直肃然的面孔也是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赞许道:“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心思倒是缜密。这些稽目做得很好,我想,若是其他的档室里的卷宗,都按照这种办法,做相应的稽目,那日后查找起来,也会方便很多。” “奴婢也是这般想的,若是殷大人觉得可以,奴婢便将其他卷宗也一并按照这样的办法整理好,给您过目。”谢蕴也是一笑。 档室内的气氛顿时就松快了下来。,殷文秦点点头,对着谢蕴的神色已是不再如先前那样冷漠,反而是带着几分赞许的柔和。 这番模样,落在温荷和邱管事的眼里,却是格外碍眼,毕竟,殷文秦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只认死理,让她们没想到的是,谢蕴竟然能得到她的赏识,这让人如何不嫉妒。 “好了,我也要走了,对了,”殷文秦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冲谢蕴道,“再过五日就是立冬,宫中要举办立冬宴,谢蕴,到时候你去帮忙。” “是。”谢蕴一喜,恭顺应是。 邱管事走后,谢蕴回身,目光淡然地在邱管事和温荷身上扫了扫,面上却是一笑,朝二人福了福身,也退下了。 “邱管事,谢蕴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去立冬宴帮忙!您看见没她那个笑,她分明就是在挑衅我们!”待谢蕴走远了,温荷才彻底阴沉了脸,死死攥着袖口,望着谢蕴那和殷文秦离去的背影,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立冬宴,那可是在众多贵人前露脸的好机会啊。 “你还说,”邱管事一指头狠狠点在温荷脑袋上,语气难掩怒火,“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谢蕴翻了前朝的卷宗吗,你这死丫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温荷捂着脑袋,支支吾吾:“我...我是看见她一直背对着门待在柜子中间许多,我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纹丝未动。” “算了,来日方长,还愁没有弄走她的机会么。”邱管事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粗哑的声音缓缓传开。 几日后,立冬宴。 一年一度的立冬宴乃晟国旧制,往年只拘泥于宫内皇室成员参加。谢蕴站在大殿角落,看着陆陆续续入座的朝廷重臣和命妇贵女,但今年却是有些变化,北狄使臣不日前曾派人送信,说是北狄将派使臣于立冬宴当日进宫献冬礼,因此为彰显晟国国盛人旺,晟文帝也是特许朝中重臣皆可携亲眷参加。 她这几日得了空便会来给掌筵女官文嫱帮忙,倒是与文嫱和其他宫婢混了个熟。 谢蕴站在大殿最角落,目光落在殿中 坐着互相相聊甚欢的贵女身上,视线一转,便是看见了坐于其中的一个身影, 那是她二妹妹,赵宝蓉。 前世她阿翁有三个儿子,阿爹最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阿爹走的是武官的道,与阿翁一样,阿翁也格外偏袒他,而她另外两个伯父,二伯父走的是文官的路,如今也是官拜光禄寺卿,赵宝蓉便是二伯父的独女,三伯父经商,她的女儿赵娴便没资格入宫。 不过想起阿爹去世后,他们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对待自己,那凉薄的模样在脑海里浮现,令谢蕴垂在袖中的手指都是悄然蜷起。 赵宝蓉眉眼带着娇柔的笑意与周遭的贵女攀谈着,时不时瞥向对面席中坐着的人,目光含羞带怯,又隐隐有些殷切,似乎希望对面的人发现她的存在一样,与印象里那个对着自己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谢蕴顺着赵宝蓉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得一愣。 “薛尧?” 那是中书令之子,薛尧。在阿爹死后,便来上门退亲,后来更是改为和赵宝蓉定亲的前未婚夫,她的青梅竹马。 薛尧一直在和边上的人说话,仿若未曾察觉到对面的赵宝蓉一般,可就在谢蕴盯着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却是骤然穿过大殿,直直看向了谢蕴。 目光甫一对上,谢蕴滞了下,仓促低下头。 就在这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谢蕴的思绪。 “陵国公到!” 谢蕴精神一振,立刻向大殿门口望去,便是见到了那道许久未见的身影。 沈烬之依旧穿着一袭玄色长衫,身影挺直如松,长袍缀着暗金色捻金线绣的流云纹,清冷中更添了矜贵。 他一踏进殿中,殿内顿时安静许多,还能听到些许微弱的吸气声。 这些世家贵女眼中都或多或少带着惊艳之色,眼眸亮闪闪的。谢蕴又看向沈烬之,他依旧冷着一张脸,神色疏离,眼神里仿佛透着化不开的冰,仿佛这些目光反倒令他不悦。 沈烬之无视众人的目光,径自坐在了宾客的最首位。 “陵国公大人气度不凡,就是太不近人情了些。”席间不知是谁低语道。 殿中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谢蕴正看着沈烬之出神,目光冷不防与侧过脸的沈烬之远远对上,谢蕴顿时愣住。 只一眼,沈烬之便移开了目光,那眼神里的冷淡疏离,仿佛他们从不认识一样。 谢蕴回过神,收回目光,兴致突然就没那么高了。 不多时,晟文帝和几位后妃宗室子弟也接连到了,立冬宴才正式开始。 殿内歌舞升平,炉子烧得整个大殿都暖洋洋的,可谢蕴心里揣着事,却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她需要确定,那封没交出去的密信,是出了驿站后被人拦截下了,还是压根就没出得了城,这很重要。 她需要沈烬之帮她去五兵处查下驿站使递交的驿报和亳州的战报,但她没什么机会可以单独见沈烬之,这要怎么办。 歌舞进行到一半,外头有人来报。 “圣上,北狄使臣前来献礼,已在殿外等候。” 丝竹声戛然而止,晟文帝淡淡开口。 “传。” 22. 架在火上烤 门外,北狄使臣迈着大步跨进殿内,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抬着一只用布遮着的笼子。 为首的使臣约莫只有二十几岁,气度不凡,额上带着一圈深赭色的毛毡抹额,正中间镶着一颗黑宝石,抹额下是一对浓密的长眉,眉尾上挑,眼神极明亮,闪着驾驭北狄风沙的韧劲和傲气。靛蓝色的袍子上缠着一圈深褐色的如狐尾般的皮毛,腰间别着一只银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音。 就在谢蕴暗暗打量他们的时候,那使臣双膝跪下,朝晟文帝行了个晟国的大礼,一开口,是颇为生疏的晟国语。 “北狄使臣郁鹿跋,见过圣上。” “平身。” 郁鹿跋站起身,又单手握拳放在胸前弯腰行了一个北狄之礼,道:“今日奉我皇之命,特来为圣上进献冬礼,还望圣上笑纳。” 晟文帝语气平淡:“北狄皇有心了。” 郁鹿跋一笑,侧过身,让出身后的献礼,他走过去抓起上面的布,一把掀开,露出其中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小兽,圆滚滚的,憨态可掬,尤其是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颇有灵性。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郁鹿跋语气有几分自傲:“这是我北狄独有的稀兽,行迹极为罕见,不日前被捕获,今日特带来,进献给圣上。” 那小兽也不害怕,眨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在笼子里转着圈看着外面的人,眼神里透着人性化的好奇,极为可爱。 这小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晟文帝也是满意一点头,脸色转缓,刚一挥手准备让人收下带下去,郁鹿跋却突然拦住了人 。 “等一下。” 郁鹿跋拦住宫人,再次向晟文帝行了一礼,不紧不慢道:“圣上也看到了,这小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这笼子乃是由北狄最有名的巧匠用玄铁制成,听闻晟国人才辈出,今日不知是否有人,能打得开这个笼子。” 郁鹿跋话一出,在座的人都互相看看,晟文帝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在这大庭广众下也不好说什么。 “原来是给下马威来了。” 谢蕴看着在晟文帝的注视下依旧镇定自若的郁鹿跋,原来是来者不善。但北狄这几年实力增长得很快,阿翁和阿爹都曾镇守西北多年,与他们交战过,阿爹说北狄看上去是蛮族,但其实也非常善谋略,算是晟国西北的最大隐患。 但在阿翁和阿爹死后,朝廷里能够镇守得住西北边境的将帅就不多了,因此他们这几年,倒是有些蠢蠢欲动的意思。 当着众多人和北狄使臣的面,晟文帝也不能说什么,他压下不悦,手一挥:“既然如此,那在场的诸位,有谁去试试?” 众人面面相觑,谢蕴目光盯着那铁笼,眉头浅浅一蹙。 这笼子没有锁孔,应该是有机关的。 谢蕴前方,数十位朝臣,包括她的二伯父赵梵,都陆陆续续上前,各自围着笼子绕几圈,伸手拨弄了几下笼子,可最后都一无所获,只能是皱紧眉头,无奈摇头。 郁鹿跋见状,眉尾倒是更为上挑。 有些贵女想出头,斗胆上去查看,赵宝蓉也是捏着帕子款款上前,围着笼子学着其他人转了几圈,裙裾翻飞,里面的小兽伸着小爪子想去挠飘飞的裙带,赵宝蓉惊得后退几步,反应过来后脸色都涨红了,尴尬地快步回去坐下,两只手不断扯着帕子。 晟文帝眼神也是更沉。 谢蕴看着再次无功而返的几位贵戚,也是悄悄一叹,这么多人竟然无一人能发现这笼子的机关么。她倒是想去探一探这笼子到底有什么妙处,只是这时候实在不易出头,而且她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打得开。 她又看向沈烬之,沈烬之一直坐着没动,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互相讨论的声音渐稀,大殿内的气氛逐渐转冷,晟文帝见此情景,脸色终于是显而易见地沉了下来。而那郁鹿跋见此情景,更是轻笑一声,眼神里是压制不住的得意:“难道堂堂大国,竟无人能打开这笼子吗?” 就在这时,安静的殿内,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李懿坐在女座首位,如玉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最角落的谢蕴。 “你,去试试。” 一时间所有人都顺着李懿指着的方向看去,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谢蕴的身上。 谢蕴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是瞬间僵住。 “这人是哪个宫里的,没见过啊。”“我也觉得面生,长公主殿下不知为何点她。” “一个宫人,能有何能耐,我猜大约是得罪了长公主吧。”“长公主殿下如此温柔之人,这个宫人竟然能得罪长公主殿下,可见此人定然不是什么好的。” 周遭低语声不断,李懿放下手,启唇,柔婉的女声在殿内回荡:“诸位有所不知,她是内省文书档房新来的女 书吏,曾跟在陵国公身边出谋划策,为我晟国夺回遥城出了不少力,因此本宫想,她说不定能有什么主意。”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谢蕴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同。 而众多贵女里,赵宝蓉却是面色难看。 “这不是总跟在赵令仪身后那丫头么,她不是充军了吗,怎么会在这?”赵宝蓉喃喃自语,眼神也多出了几分嫉妒。 这丫头她从前在赵府见过多次,每次都是谨小慎微的样子跟在赵令仪身边,一副小家子气,偏生赵令仪对她比对自己这个二妹妹还好。如今这丫头不仅进了宫,竟然还得了长公主的眼,这让她如何不嫉妒。 此时的谢蕴却没心思管其他人如何想她,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种种念头,李懿这一招极狠,若是她解不出这笼子的机关,不但会丢沈烬之的脸,还会让晟文帝对她更加不喜。可若是解开了,那便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所有人都解不开的机关,她一个无品级的女书吏解开了,这不是打了所有人的脸么。 谢蕴走到大殿中朝晟文帝跪下,绷着声音道:“圣上,此乃北狄进献的贡礼,奴婢......” “无妨,就算解不开,本宫与皇兄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李懿打断谢蕴的话,浅浅一笑,声音越发温柔。 谢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行礼应是,转身朝那笼子而去。 李懿看着谢蕴的背影,眼里有些畅快的笑意,可在转头发现沈烬之也在看谢蕴的时候,笑意顿时凝住了。 她在沈烬之进殿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着他,可他全程没有给过自己一个眼神,反倒是在落座后,主动看了一眼那个丫头。即便那只是极淡的一眼,放在从前的沈烬之身上,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李懿眼底有冷意浮现。 若是沈烬之一直这样,不将任何女子放在眼里,她也算了,也还能骗骗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是最有可能嫁给他的。 可他变了,他开始,会去注意一个女子了,哪怕只是下意识的。 李懿想到这,心底就涌上了不甘和恐惧。 她等了沈烬之这么多年,赌上自己最好的年华,甚至忍下那些暗地里笑话她倒贴、嫁不出去的话。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她绝不允许沈烬之的眼里,装下其他女子。 此刻,谢蕴已经缓缓走到了笼前,郁鹿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让开身子。 23. 似是故人来 谢蕴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开这个笼子的机关。 先前那么多王公大臣都看过,却没有找到打开的办法,说明机关定然不在笼身上这么简单,谢蕴也像其他人那般围着笼子转了一圈,小兽好奇地跟着她转。 其他人见她也是这般样子,眼中皆是有着不屑的轻蔑。 谢蕴蹲下身,笼子并不大,她蹲下的时候正好可以跟笼子持平。 “机关再复杂,可笼子始终是笼子,无非是由笼顶笼身和笼底构成,机关再复杂也无法脱离了笼子,既然机关不在笼身上,那就只有...”谢蕴思忖着,眼睛看向笼顶。 笼顶上,是一颗纯银打造的非常精巧的珠子。 谢蕴伸手握住银珠,暗暗用力拽了拽。 “这珠子,竟然是活动的,不是镶嵌在顶上的。” 谢蕴微诧,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手指在笼条上敲了敲,眼神微亮。 这笼条竟然是空心的。 “我明白了,这笼身的每根笼条里,必然都有一根铁丝,铁丝连接上笼底,再通过每一根笼条,最后汇到这颗珠子里,如此,想打开这笼子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将这颗珠子,拽掉。” 谢蕴一瞬间便理清了这笼子的机关,机关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但却是需要冒险,旁人就算猜到了机关,也不敢轻易尝试啊,损毁贡物的名头,可不是谁都敢担的。 若她将珠子拽掉,怕是又会有人跳出来,说她损坏贡物,即便这只是个笼子。另外,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北狄使臣故意使的。 可此时显然是顾不了这么多了,谢蕴的手缓缓朝珠子伸去,握住。 就在她要将珠子一把拽下之时,身后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 “圣上,可否让臣试试。” “准。” 谢蕴愕然,一回头,沈烬之踏着步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走到谢蕴身旁,蹲下看着谢蕴,两人的目光再一次交汇,这一次,却是近在咫尺。沈烬之的眼神依旧静得如一汪深潭,却仿佛装下了她全部的心思。 谢蕴回过神,耳朵有些发热。她感激地朝沈烬之眨眨眼,又看向珠子,目光朝珠子的反方向使了个眼色,方才起身让到一边。 沈烬之抓住珠子,随意一拽。 珠子被拽掉的瞬间,笼身和笼底分离,郁鹿跋的笑容也缓缓收敛起来。 “圣上,笼子已打开。”沈烬之侧身让开,淡声道。 晟文帝的面色顿时好看了许多:“好,沈卿做得很好。” 沈烬之却是道:“臣也是方才看见谢蕴的动作,才有所启发,说来还是多亏了她。” 晟文帝坐在上首,自然是将方才的事尽收眼底,因此他也是明白,是谢蕴发现的机关,沈烬之只是帮她做了而已。 这丫头倒是聪明得紧。 “都有赏。” 沈烬之和谢蕴谢了恩,才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其他人看向谢蕴的眼神也变得不同,唯有李懿的眼神更加阴沉。 “呵呵,晟国果然是人才辈出,连一个宫人都如此聪明,倒是我北狄献拙了。”郁鹿跋脸上也恢复了之前的笑容,看上去倒是洒脱。 “请使臣入座吧,宴会继续。” 晟文帝大手一挥,郁鹿跋再次弯腰行了一礼入座,小兽也被人抬了下去。 谢蕴轻舒一口气,心神放松后,突然察觉到似乎有视线向她投来,她下意识看过去,竟是薛尧。 薛尧的眼神似乎带着探究,令人觉得不舒服,谢蕴收回目光垂下头。 立冬宴还在继续,而殿内的人心思却是各异。 眼瞧着也没事了,谢蕴和身边的宫人打了个招呼,便悄悄出去了。掌筵女官文嫱正好在外面,见她出来了,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脑袋:“你呀,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谢蕴也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拍了拍心口:“文大人,方才我也是被吓了一跳,还好有惊无险。” “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会得罪长公主殿下的,”文嫱盯着谢蕴,“长公主殿下看着是很好相与的人,实则可不简单,你惹到了她,可是得多加小心。” 谢蕴顿了下,也不好说是因为沈烬之,只能摇摇头,叹息一声。 文嫱见状,沉吟道:“方才席间,陵国公竟然会出面帮你,长公主或许是因为你与陵国公相识,才会这般对你的,毕竟长公主大人倾慕陵国公多年,在宫中也不是秘事了,你自己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 谢蕴无奈地扬了下唇角,她明白文嫱是真心喜欢她,才会提点她,可她还需要沈烬之帮忙,自然不可能做到与沈烬之不再来往,并且私心里,她好像也不希望沈烬之会不再理会她,将她与其他女子一般对待。 谢蕴被自己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甩脑袋。 “好了,你若无事,就去御厨帮我看看晚宴准备得如何了。” “是,大人。” 谢蕴去到御厨便一直在帮忙打下手,直到太阳快落山,立冬宴要开席,大家都忙了起来,谢蕴也是不再御厨逗留,准备回大殿候着。 就在她转过几座亭榭,就在快到正殿的时候,一道身影却是拦住了她的路。谢蕴脚步一停,待看清眼前之人后,也是一愣。 薛尧朝前迈了一步,刚好挡住了谢蕴的去路,一股淡淡的酒味顺着风飘来,谢蕴浅浅皱了下眉,朝他福了福身:“薛郎君有礼。” 薛尧直直地望着谢蕴,他从看见谢蕴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她和赵令仪实在是太像了, 虽然容貌完全不是一个人,可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姿态,甚至是背影,都像极了赵令仪。 “像...实在是像...”薛尧望着谢蕴喃喃低语,声音中有着浅浅的醉意。 谢蕴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薛郎君若是无事,奴婢就先走了。” 薛尧瞬间回神,声音有些歉意道:“抱歉,我无意唐突娘子,只是觉得娘子特别像我一位故人,因此忍不住来寻娘子,娘子是叫?” “奴婢一介卑微之身,怎可与薛郎君的故人相比,奴婢谢蕴。”谢蕴耐着性子回道。 “可是你跟我的那位故人真的很像。”提到赵令仪,薛尧的眼神变得迷蒙,声音中也染上悲伤的意味,“我曾与她有过婚约,只是最后却没能守信娶她,而如今,我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谢蕴听还是自己听,又或者是想说给已死的赵令仪听。 谢蕴听着这些话,心中只是波动了一瞬,便快速平静下来。 自阿爹死后,中书令就不再允许薛尧与自己过多往来,最后更是毁了薛尧与她的婚约,改与她的二妹妹赵宝蓉定了亲,而薛尧呢,开始还会偷偷来找她,说定会想办法说服他爹,可后来也就渐渐不再来了,最后也是接受了和赵宝蓉的定亲。 她知道后大哭了一场,而她与薛尧青梅竹马的情分,也在那场泪水中,被一并带走了。哭过后,她也走了出来。 所以现在他是什么意思,自己死了以后他后悔了? 谢蕴心里不住冷笑,面上却是配合地流露出惋惜的神色:“薛郎君,凡事还需往前看,奴婢想,您那位故人,应当是能体谅您的。” “你真的觉得,她能原谅我吗?她怕是对我失望透顶了。”薛尧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有些苦涩。 他这番作态,却让谢蕴觉得无比恶心。 “她会明白的,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谢蕴斜一步想走,可薛尧却是朝她又走近两步,那股酒气变得浓烈许多,谢蕴不得不后退,嗓音也大了几分。 “薛郎君,这是何意。” 谢蕴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恼意,薛尧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薛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先前在席间听说你是在文书档房,我以后能不能去找你?” “薛郎君,您该知道外朝人员无特殊情况不得入内廷。” “无碍,”薛尧一笑,“我有时候需要随父亲入宫办事,若你不介意的话,我下次进宫再来寻你可好?” 这人好生烦人,以前也不见他这么会纠缠。 谢蕴心里不耐至极,正要拒绝,却听见另一处,一道极淡漠的声音无端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谢蕴循声望去。 沈烬之双手抱胸,半倚在亭柱上,面色极冷。 24. 无法自证的死局 见到沈烬之,谢蕴心头霎时一松。她下意识地朝沈烬之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里也有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快和喜意。 “奴婢见过国公爷。” 沈烬之绕过亭榭缓步而来,走到薛尧的面前。 压迫感扑面而来,薛尧连忙侧开身子,拱手:“薛尧见过陵国公。” 沈烬之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无波:“中书令大人的公子,在这拦着一名宫婢,未免有失身份吧。” 薛尧早在沈烬之出现时便酒醒了一大半,闻言面上更是涌现一抹尴尬之色:“是薛尧唐突了,只是这位宫婢与我一位故人特别相像,因此便忍不住与她交谈一二。” “故人?”沈烬之罕见地扯了下唇角,声音里也多了丝嘲讽,“你说的,不会是赵家逝去的那位大小姐,赵令仪吧。” 谢蕴因为沈烬之的语气愣了下,听到沈烬之说的话,更是忍不住诧异。 沈烬之情绪极少外露,可他从方才出现开始,谢蕴就敏锐地察觉出他似乎心情不悦,眼下话音里都含着一丝嘲讽。 并且他如何知道薛尧说的就是赵令仪? 薛尧更是被沈烬之突变的态度惊了下,沈烬之怎么会知道他说的是谁,沈烬之不是向来不关心世家之事吗? 沈烬之看着沉默的薛尧,眼中的嘲讽之色更浓,他一甩袖袍,目光看向别处:“薛郎君应当听过一个词,覆水难收。薛郎君如今也有了定亲的女子,需得明白珍惜眼前人之理,莫要再寒了别人的心才是。” 薛尧满脸苦涩,当日之事他实在是有苦衷的,只是这些话,也再也没有告诉她的机会了。 沈烬之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再留,只能朝沈烬之再次抱拳,道了声是便走了。 薛尧走后,谢蕴才迈着小步走到沈烬之的身旁,她仰头看向沈烬之,眼尾弯弯,眸子灿如明星:“今日多谢国公爷两次相助啦。” 晚风轻柔,撩动几缕鬓边的发丝,软软拂在她的脸上,蹭过她的鼻尖。 沈烬之的目光短暂地在谢蕴的笑靥上停了一瞬,旋即便是移开,神色依旧清冷,只是没有了方才的寒意。 “以后离他远点,薛尧此人,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谢蕴错愕,她认识薛尧多年,也没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啊。但既然沈烬之这么说了,那她还是得多留意些才是。 “我省的了。” “不过,”沈烬之垂眸看她,“你与她,的确是像。” 谢蕴一怔。 她若是没听错的话,沈烬之的话音里似乎是有一分,感叹?好像又不是,她品不出来。 “国公爷,认识令仪姐姐?”谢蕴声音也放轻了几分。 “算不得认识,只是见过数面。” 谢蕴默然,她前世的确是与沈烬之见过数面,但他们之间也只说过寥寥几句话而已,她本以为,沈烬之从未注意到过她。 她沉默片刻,轻轻一笑:“若令仪姐姐知道国公爷还记得她,她定然会高兴的。” “好了,宴席要开始了,回去吧,”沈烬之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拂袖离去。 谢蕴目送沈烬之的背影,心底有细碎绵长的温热悄然浮起。 立冬晚宴已开始,谢蕴悄悄回到她的位置,殿内觥筹交错,百枝华灯燃起数十只青铜鎏金灯盏,层层堆叠的光芒如火树盛开,将整个大殿照得如白日般通明,清雅的暖香香气从鎏金瓷灯中丝丝蔓延,更添了几分微醺之意。 殿中丝竹不绝,晟文帝身边,正坐着他膝下最小的女儿,晟国的小公主。小公主的怀里,赫然抱着那只北狄进献的小兽,她此刻手里正拿了只坠流苏的金簪逗弄怀里的小兽,一人一兽的互动看得周围人也是忍俊不禁。 谢蕴站在角落,目光随意地观察着殿中的人。 而就在宴会开始没多久,一道惊叫声突然响起,随即上首便是一阵骚乱,那一块的王公贵女皆是起身四散逃开,一时间惊叫连连,桌案和酒盏倒成一片。 “来人啊!这畜生发狂了!” 殿中顿时乱成一团,其他人也纷纷起身,脸色都是一变。 谢蕴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悄悄挤到最前面,才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昭儿,昭儿!快传御医!快传御医啊!” 皇后正搂着大哭的小公主,心疼地掉眼泪,怀里的小公主也哭得抖成一团,手臂处的衣衫被扯破,正不断往外渗血。而那只小兽已被几名内侍制住,白日还温顺的小兽,此刻那蓝色的眼瞳却透着凶狠,即使被按在地上也龇着牙。 晟文帝沉着脸几步跨到小公主身边,待看清小公主的伤势后,脸色更是骇人,一拳头砸在桌案上,目光看向慌乱的宫人,惊怒道:“还不快传御医!来人,给朕将北狄使臣抓起来先行收押!”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一群宫人簇拥着皇后和小公主去了后殿。 郁鹿跋脸色也是极为难看:“圣上,臣可以用人头担保,此兽天性纯良,极通灵性,绝无可能伤人!请圣上明察!” 晟文帝看了眼那小兽,心中的怒火不断积攒,就在他要下令将这小兽处死的时候,沈烬之突然一步跨出,挡住了晟文帝的视线。 “圣上,此事颇有蹊跷,在事情查清之前,还望圣上冷静。” 晟文帝收回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冷声道:“还不将这畜生关押起来!一并带走!今晚在场的所有人,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 晟文帝说完便去了后殿,前殿里气氛变得极为凝重。谢蕴偷偷回了角落,目光从众人惊惶未定的脸上略过,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相信郁鹿跋进献的灵兽绝对不可能有攻击性,那就是人为造成的,只要查到是谁接近过小兽,就能找出始作俑者了吧。 只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为了挑起两国的矛盾? 后殿,晟文帝坐在床前看着昏睡的小公主,对着御医问:“御医,小公主到底如何了。” 御医盯着晟文帝犀利的目光,抹了把额上的汗,收回手,恭声说道:“回圣上,小公主殿下没有大碍,只是惊吓过度,臣已给小公主的伤口敷过药了,小公主手臂上的咬伤颇有些深,需得好好将养,待臣回去开道安神的方子,小公主服下就好。” 听到御医的话,晟文帝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一旁的皇后,心疼地看了眼小公主,抽泣着说:“圣上 ,您一定要为咱们的昭儿做主啊!咱们昭儿只有六岁,却无端遭此祸,您一定要严惩背后之人!”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说御医查到了小兽发狂的原因了。 晟文帝抬手制止了宫人,领着其他人去了偏殿。 偏殿中,查验小兽的御医如实回禀:“圣上,臣已与其他几位御医共同检查了灵兽,最后查明,那灵兽会发狂,应当是与一株名叫赤茸草的草药有关。” “这是何物?”晟文帝眉头紧皱。 “回圣上,赤茸草乃是生长在南部的一种草药,药性极烈,兽畜若是误服,则会使其体内的气血逆行冲撞,进而使兽畜躁动不安,影响性情,不过赤茸草本身无毒,药性过了就会恢复。” 皇后恨恨道:“定然是有人设计给那畜生服了这赤茸草,才会让那畜生伤了公主,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有这般胆子,敢暗害公主!” 晟文帝下令:“来人,去给朕查,今日有谁接近过那畜生,给朕马上查!” 不过片刻,黄常侍来报:“回禀圣上,今天除白日在殿中因解笼子而靠近过灵兽的人除外,便再无人接触过那灵兽。那灵兽被宫人抬下去后便是被放进了库房中与其他贡品在一起,无人进入过。” “怎么会这样,若无人接触那畜生,那畜生是如何服下赤茸草的。”晟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鼻息越发沉重。 就在众人沉默间,李廷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双手抱胸,懒懒道:“皇兄何须找接触过那畜生的人,赤茸草只生长在南部,且无药用功效,若想取得赤茸草,只能去南部采摘,皇兄只消找近日谁去过南部,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李廷的话立刻点醒了晟文帝,晟文帝思忖着,低语道:“近日去过南部的...对了,遥城就是在南部,上月沈烬之便是从遥城回来的,近日去过遥城的,便只有沈烬之。” “竟然是陵国公大人么。”李廷声音有些吃惊,眼中却是有暗芒一闪而过。 “沈烬之,他好大的胆子!”皇后一听竟然是沈烬之,也是大怒,“来了!将沈烬之押进来!” “皇后娘娘!”李懿在听到皇后的话后,立刻抢先出声阻止,“皇后娘娘,事情没有查清楚就下决断,是否太武断了。” 皇后厉眸扫向李懿:“长公主也看到了,昭儿还躺在床上没醒,长公主却在这维护一个外人,你就算...” “皇后!”晟文帝立即打断皇后的话,目光转向皇后,暗含警告,“你失态了。” 皇后回过神,自知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她知道晟文帝偏疼这个唯一的皇妹,对此事亦心存疑虑,她再生气此刻也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告了声罪。 晟文帝这才对黄常侍道:“外头那些人,让他们都回去吧,沈烬之留下。” 黄常侍领命而去。 殿外依旧灯火通明,可所有人都是惶惶不安,一簇一簇的聚在一起低语,谢蕴感受着气氛的压抑,也是忍不住一声轻叹。 就在这时,黄常侍从里间走了出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是看向他。 “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圣上口谕,诸位可自行离去,”黄常侍说完,又侧身朝向沈烬之,“陵国公大人,圣上请。” 25. 谢蕴落局 黄常侍话音落,所有人都是看向沈烬之,谢蕴本来心都放下了,但在听见圣上传召沈烬之的时候,眉头又锁上了。 沈烬之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刚准备起身,手臂却是突然被人拉住,是他身旁的江照寒。 “烬之...” “无事。” 沈烬之冲他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江照寒只能松开手,看着沈烬之随黄常侍进了内殿。 外面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后,江照寒走到谢蕴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目露疑色。 “你说,圣上为何放所有人离去,唯独留下了烬之?”江照寒轻声问。 “我也不清楚,此事颇有蹊跷,”谢蕴拧眉思索了会儿,还是没有头绪,当下也只能叹了口气,看了眼外头,又劝道,“天色已经很晚了,江大人你也回去吧,你放心,我会在这里等国公爷出来的。” 江照寒无法,也只能先行回去了。 江照寒走后,殿内便只剩下了收拾的宫人和谢蕴,掌筵女官文嫱正好进来,见谢蕴还站在那发呆,走过去道:“你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文大人。” “我看你有些魂不守舍的,”文嫱细细端详谢蕴的神色,瞧她面容似有倦色,拍了拍她的肩,“时候不早了,这几日你也帮了我不少忙,今日又受了惊吓,晚上就不用留下来帮忙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谢蕴却是摇摇头,蹲下开始将桌案上的杯盏碗盏收拾起来:“我没事,多谢大人关怀了,只是今日收拾的晚,圣上又心情不好,若是待会儿出来了看见大殿还未收拾干净,怕是会怪罪大人的,我留下帮忙,也好尽点力。” 谢蕴这话说的有理,文嫱动了动唇,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丫头思虑周全,做事稳重妥帖,这会儿又在尽心收拾,文嫱瞧着谢蕴,倒是萌生了将她从档房要来到她自己手底下的想法。 文嫱走后,谢蕴目光才再次朝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内殿偏殿。 沈烬之进去后,快速扫了眼在场几人的神色,便是垂首朝御座上的晟文帝躬身行礼。 “圣上。” 晟文帝手掌摩挲着御座上的纹路,声音冷肃:“沈卿,朕问你,你在遥城时,可有听说过一株名叫赤茸草的草药。” “回圣上,赤茸草臣略有听说,有些地方瘴气较重,当地的人会用赤茸草蒸泡的水来沐浴,或是用于驱散寒气,至于遥城,臣未曾听说有赤茸草生长。” “你撒谎!你从南部的遥城回来,怎么可能不清楚,就算遥城真的没有,你一路北上回来,难道不会经过有赤茸草的地方吗!”皇后蹭的站起,铁青着脸指着沈烬之,“还不跪下!谁准你站着同本宫和皇上回话!” 沈烬之撩动衣摆跪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圣上,臣所说皆是实情,不知圣上为何如此询问。” 晟文帝朝黄常侍递了个眼神,黄常侍便将方才御医的话尽数向沈烬之说了一遍。 “沈卿,你是唯一一个从南部回来又接触过灵兽的人,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你,你可有什么话要说。”晟文帝道。 “圣上,臣根本没有动机伤害小公主。”沈烬之道。 “没有动机?”李廷突然出声,挑眉说道,“北狄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此番给灵兽下药,伤了公主,若是顺利,便可挑起两国嫌隙,加剧两国冲突,这样立功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更进一步,陵国公已身居高位,封无可封,可人的欲望岂有终时,得到兵权,西北平定北狄,届时若要在西北自立为王,说不定还能得到北狄的支持。” “更有甚者,谁知道是不是想伤的不是小公主,可怜了昭儿,遭此无妄之灾。” “荣王慎言!”这话实在太过放肆,沈烬之寒眸陡然射向李廷,声音仿佛淬了冰,“荣王殿下,此等大逆不道的帽子,可不能随便乱扣。” 李廷却是随意地扯了扯唇角,并不说话。 气氛变得冷凝,晟文帝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却是隐隐变得更加锐利。 “等一下。” 就在这时,李懿却是出声打断了他们,“皇兄,若说从南部回来又接触过灵兽之人,可不止陵国公一人。” 沈烬之眼皮微抬,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李懿身上。 “你是说?”晟文帝也想到了,转头朝黄常侍吩咐,“去,传谢蕴进来。” 外殿。 谢蕴听到黄常侍传唤她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却是有种落下来的感觉。 她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跪在中央的沈烬之,她垂首走到沈烬之身旁跪下。 “奴婢谢蕴,叩见圣上。” “谢蕴,御医说那灵兽是服用了赤茸草,才会发狂伤了小公主,而这赤茸草,只有晟国南部才有,你与沈卿,都是月前从南部的遥城回来,又接触过灵兽,你说,赤茸草可是你设计让灵兽服下的。”晟文帝一番话看似在问,语气却是笃定。 谢蕴听完晟文帝说的,几乎可以确定,她和沈烬之是遭人陷害了。 “圣上明鉴,奴婢从未见过什么赤茸草,白日在殿中,众多人都看着,奴婢也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让灵兽服药,请圣上明察!”谢蕴重重磕了一头,沉声说道。 她说着,目光突然隐晦地朝李廷所在的位置移了一下:“圣上可还记得,奴婢与陵国公在湘城郊外曾遭遇暗杀,那幕后主使定然是沿途便设下埋伏,很可能便是此人带回来的赤茸草,用以嫁祸陵国公,而这京城中,敢对陵国公动手的,想必也不会是普通人!” 李廷闻言,缓缓转过脸,狭长的眸子打量着谢蕴,又在沈烬之的身上转了转,像是品出些什么,表情逐渐透出兴味。 而就在这时,内殿中突然有着宫人急急忙忙跑出来喊:“不好了,小公主发高热了!” “昭儿!”皇后身体晃了晃,眼眶立刻又红了。 晟文帝面色也是一变,步履急促地进了内殿,李懿犹豫了下,看了眼沈烬之,也跟着进去了。 偏殿一时间就只剩下了谢蕴和沈烬之。 谢蕴望着沈烬之的侧脸,低声问:“国公爷,怎么办?” “只能静观其变,现在所有证据都是指向你我二人。”沈烬之话音一转,却是道,“方才你冲动了,你不该那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谢蕴小声争辩,底气却是不足。 “我们没有证据,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你那样说,并不能让圣上就此疑心他,反倒会让他注意到你,给你自己引来危险。” “我 只是气愤他竟敢利用皇嗣暗害你,所以一时失了分寸。”谢蕴低声道,声音里还有些愤愤不平。 她原是镇国大将军之女,京城中唯一一个得圣上亲封昭珣郡君的贵女,即便如今落魄,她也有她的傲气和坚持,沈烬之帮了她那么多,她才无法做到看着沈烬之被陷害而不反抗。 沈烬之终于偏头看向她,谢蕴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头立刻就低了下去,因此也就错过了沈烬之目光里闪过的那丝极浅的柔色。 外面似是起风了,呼啸的寒风拍打在窗棂上,一阵高过一阵,窗棂也被吹得簌簌作响。 “先前宫人说,灵兽被抬下去后便被一直放在库房中,无人再接触过,而今日在大殿上也不可能有人敢公然做手脚,那问题就不会出在灵兽上。”沈烬之重新说回到眼下的事。 谢蕴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还没想到,那人到底是如何下手的。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思绪一顿,抬眼看去,竟然是昌宁长公主。 李懿拎着裙摆小步快走到沈烬之另一边蹲下,一只手抓着沈烬之,声音罕见地有些急促:“阿烬,皇兄就快出来了,此事他必须给皇后娘娘和小公主一个交代,如今情况对你不利,为今之计,只有你说这一切都是谢蕴做的,你才能脱身啊。” “长公主殿下这是让臣嫁祸给无辜之人,那臣与始作俑者有何分别。”沈烬之闻言,竟是忍不住冷笑了声,他将李懿的手扯开,嗓音恢复了清冷,漆黑的眸子里不带丝毫情感,“臣的事,不劳长公主殿下忧心。” “所以你宁可被皇兄责问,也要维护她么。”李懿听得这话,琥珀般的瞳孔里,一层薄薄的阴影悄然浮现,将眼底的清澈覆盖。 “与她无关,只是臣不愿违背本心。” “你!”李懿被沈烬之的态度气到,可她也做不到真的不管沈烬之,于是目光又转向谢蕴,眼神立刻转冷,清灵的话音咬字却是极为清晰,“谢蕴,我劝你还是承认吧,莫要牵扯上陵国公,无端冤了他。” 谢蕴静默了片刻,却是很快道:“长公主殿下,奴婢没做过的事,奴婢是不会承认的,奴婢若真这么做了,才是陷国公爷于不仁不义。” “你!好,很好,你们,真是好得很!” 两人在此时展现出的默契却是让李懿面上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温柔,她铁青着脸,蹭的站起来,一甩裙摆:“那你们就一起下狱吧。” 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晟文帝带着众人出来了,看样子小公主的情况应该是稳定了。 皇后拿帕子在眼角轻轻摁了几下,恨恨地瞪了一眼沈烬之和谢蕴,又低低抽泣几声,冲晟文帝哭诉:“圣上,咱们的昭儿生来体弱,才要用养生汤调理着,谁知那赤茸草竟与昭儿体内养身汤的药性相冲,害昭儿发高热,咱们昭儿体弱,何时遭受过这等罪,臣妾这心实在是疼啊,您一定要为昭儿做主,不要放过这下手之人。” 晟文帝绷着脸,被皇后哭得头疼。他虽说也不相信沈烬之和谢蕴有这胆子敢谋害皇嗣,但李廷说的那番话却让他不得不慎重,毕竟沈烬之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得他信任,怕就怕他的野心也会膨胀,自己不能不防。 不管是与否,倒是可以趁这件事打压一下他,他这些年,的确是有些太顺了。 27. 雪夜同行 夜已深沉,厚厚的云层如浓墨般泼洒了整片天空,不见星月,令夜色也无端晕染上几分沉沉的压抑。 廊道上很安静,只有廊灯被风吹动发出的簌簌之声。 风雪带来刺骨的冷,谢蕴暗暗握紧了手里的行灯,另一只手将肩上的帔子拢紧,拿眼瞧着走在外侧挡住大部分风的沈烬之。他依旧目不斜视,挺拔得如寒风中屹立的青松。 她蓦的想起早先沈烬之叮嘱她的话,一时有些赧然。 “你...” “国公爷...” 两道声音自寂静的廊下同时响起,两人互相看向对方,俱是一怔。 谢蕴撇开眼,声音中多出一丝细微的紧绷:“您先说。” 而沈烬之语气依旧淡淡的,问出的话却是令谢蕴心头一惊。 “你先前说的这唤醒闭塞心神之法,我也略有耳闻,那个地方我曾奉命查事时去过,可据我所知,谢衍却是从未踏足过那里,他是如何知道的。” 谢蕴瞳孔一缩,她那时候情急之下,也没来得及想合适的借口,她本也觉得无人会想到这一茬,可沈烬之竟然赶巧听过。 沈烬之侧目望着谢蕴,她垂着眼,紧紧抿着下唇,脸色在这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竟是有几分可怜。 “那是,父亲从谁那里听来的,觉得有意思,所以告诉我了。”谢蕴思绪飞快转着,又怕沈烬之继续问,继续道,“国公爷在怀疑什么,我若不是从父亲那里知道的,还能从哪里知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和我了解到的那个谢蕴,不太像。”沈烬之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谢蕴却觉得脑海里仿佛轰的一声炸开,让她的精神都被震了一瞬。回过神后,更是一阵寒意从骨缝中渗出,让她整个人都是打了个寒颤,寒意就蔓延了开。她此刻的身体,想来定是比这下雪的冬夜还要冷。 谢蕴整个人短暂僵硬的一瞬并没有逃过沈烬之的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又快速回复了从容。 “国公爷,你调查我。” 这声音沁了一丝凉意,像一根针,在他身上扎了一下,不疼,却又没法忽视掉。 “只是从前在军营的时候找人调查过你,你那时实在可疑,我不可能不查你。”沈烬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谢蕴解释,他只是心里这么想了,就做了,至于为什么这么想,他不想关心。 谢蕴扯了下唇角,眼神有些晦暗地望着前面昏暗的廊道:“国公爷,人是不会一帆风顺的,更不可能一成不变。您是陵国公,是圣上的亲信,没有体验过从沃土一朝堕入泥地是什么感觉,当人一旦落入活下去都成了奢侈的境地,胆怯,懦弱,畏手畏脚,都只会成为加速我死亡的腐水。” “不破不立,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吧。”谢蕴眨了眨眼,偏过头朝向里面,“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替自己重新活一回,也替真正的谢蕴。 ...... 沈烬之许久没有说话,谢蕴也不想看他。 “抱歉。” 谢蕴一直望着墙上的廊灯,直到耳边突然响起来沈烬之的声音。她眨了下眼,微微张了唇,忍不住偏过头有些惊愕地看向沈烬之。 她没听错吧,沈烬之竟然跟她道歉了。 只不过他的脸上确是没有什么歉意之色就是了。 不过饶是如此,谢蕴也觉得自己的心情突然好上了几分。虽然不知道沈烬之对她的话信了几分,但至少她自己觉得这番话是挑不出毛病的,任沈烬之再怎么怀疑,还能想到她其实是赵令仪么。 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沈烬之突然问:“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啊,”提起这个谢蕴又是觉得有些赧然和担忧,“就是,您之前让我在宫里不要急着显露锋芒,我没有做到,好像,被挺多人注意到了。” “这与你无关,宫里宫外人心难测,若有人存心与你过不去,你躲着只会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说起来,长公主殿下那般针对我,还是因为国公爷您呢。”谢蕴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小心问道,“国公爷,恕我冒昧,您真的不喜欢长公主殿下吗?” “不喜欢。” 她本以为沈烬之会生气,觉得她干预他的私事,可出乎意料的,沈烬之却是认真地说,他不喜欢。 可下一秒,他又说:“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他说的无比自然,眼底静得如一潭死水。好像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对他而言,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谢蕴却觉得自己心里无端难受了一下。 一个人要怎么样才会说出这句话呢。 谢蕴想,大抵是未曾感受过爱的人,才会这般肯定自己不会喜欢人吧。 “谢蕴。” “嗯?”谢蕴看他。 “你说,什么是喜欢?” 谢蕴一怔,她不自觉地看向沈烬之的眼睛,从那里面,她看见了一丝茫然。 可这个问题,她其实也不清楚答案。 谢蕴回想了下从前,每次薛尧来找她的时候,她虽然面上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总是会有些欢喜和期待。 “喜欢应该就是,会期待看见一个人,见到他了,会欢喜吧。” 沈烬之闻言,眼前就又浮现出那道身影,可是他的心里,依旧没有办法涌动起丝毫的波澜。 他的心里莫名升起些烦躁。 廊道走到了尽头,又 是一段开阔的宫道,宫道上已覆了一层积雪,两人踩过积雪,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 快走到偏殿的时候,谢蕴突然放慢了脚步,神色有些迟疑,沈烬之便也停住了脚步。 谢蕴思量了一路,还是决定问沈烬之。 “国公爷,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请您帮帮我,哪怕是看在这次我帮了您的份上。”说完又怕沈烬之误会,赶忙又道,“当然我不是在挟恩图报,我只是...实在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了。” 沈烬之低头看她,她又紧紧抿着唇。 “何事?” “就是,您能不能帮我拿到五兵处前年我父亲亳州那场战事的战报,和永晟二十一年曹州战事的驿站驿报,档房并没有各地驿站的驿报,想来驿报还在五兵处。”谢蕴说完,又抬起头看着沈烬之的眼睛,“您能不能帮我拿到,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怎么,你仍然觉得你父亲是无辜的。”沈烬之面上没有丝毫意外。 谢蕴也不想跟他绕弯子,颔首轻点,都到这份上,她也只能信任沈烬之,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烬之就算不帮她,也不会害她,这一路走来,她不敢说了解他,但对他的为人,却没有丝毫怀疑。 “并且我还发现,赵大将军和令仪姐姐的身死,也另有隐情。” 沈烬之眼神凝了一瞬。 “何出此言。” 谢蕴将自己的发现大概说了一遍,只隐瞒了家书的事情,只是沈烬之却没什么反应,因此她也不知道沈烬之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而且现下沈烬之自己都被变相禁足了。 “国公爷若觉得为难也没关系,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寻找真相的路,我会靠我自己走下去的。”谢蕴微微一笑,话语里有着洒脱和执拗。 沈烬之望着谢蕴,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即便是这暗夜也不能遮住她眼中的光。 沈烬之突然觉得,好像从认识她到现在,她都从未有过胆怯后退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永远有一股劲,在推着她向前向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一次次帮她,做出那些他自己都觉得反常的事。 良久,沈烬之才道:“很晚了,回去吧。” 谢蕴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细碎的雪落在她的睫羽上,随着她的垂眸而微微颤动。 沈烬之长袍下的手指动了动,又很快虚虚握成了拳,他收回目光,叮嘱道:“如今圣上对我有些忌惮,或许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不会进宫了。李廷和李懿两人,你要多加小心,若有事,就去掖庭令找一名姓白的常侍,那是我的亲信。” 谢蕴有些惊讶,旋即心中又有些莫名的喜悦,沈烬之这样说,应该也是把她当亲信了吧。 她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 28. 请君入瓮 第二日,谢蕴便听说晟文帝将北狄使臣郁鹿跋放了出来,让他回北狄了。谢蕴也是舒了口气,北狄这几年实力增长得很快,与之相对的野心也是在不断膨胀,若是与他们交恶,对晟国来说,可不是好事。 那背后之人真可谓狼子野心,明知道晟国和北狄的关系微妙,还敢公然利用他们设局陷害沈烬之。 阿柒兴奋地拉着谢蕴,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当日的事,满眼都是对谢蕴能够得圣上和陵国公青眼的羡慕。 谢蕴无奈,她哪有阿柒说的那么轻松。 温荷冷眼看着谢蕴和阿柒说话,却是嫉妒得眼都红了。 她来档房五年了,都没拿到过这种机会,凭什么谢蕴一来,就能去宴会上帮忙,还得了大人物的青睐,在她看来,她是这里资历最老的,这种机会也该是属于她,这一切都该是属于她的才对。 而现在,这丫头竟然还敢在她面前炫耀。 “尽情笑吧,且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之后倒是安静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日,外面洒扫的宫人找到谢蕴,说是有人找她。 谢蕴觉得奇怪,出了档房大院,才发现外面等着的人,竟然是薛尧。 谢蕴几乎是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脸色便冷了下来,但想到这人好歹是中书令之子,也不能得罪,只能忍着心中的厌恶,恭敬地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薛郎君,薛郎君寻奴婢是有何事吗?” 薛尧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即有些歉意道:“我无事,只是上次实在唐突了你,我心中一直惦记着过意不去,所以还是想来与你道声对不住,那日是我喝多了。” 谢蕴摇摇头,恭敬又疏离:“奴婢担不起,薛郎君不必多心,当日事奴婢并未放在心上。” 薛尧面上流露出一丝失望,又被他很快掩去,他迟疑了下,还是从袖袍中拿出一支簪子,递给谢蕴。 “这是我的歉礼,还望你收下。” 那簪子看上去便是价值不菲,谢蕴立刻后退了一步,道:“薛郎君,奴婢不能收您的东西,宫中最忌讳私相授受,您应当明白。” 薛尧却是执意道:“无事,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一些我的歉意。” 谢蕴眉头紧皱,她从前怎么不曾发现薛尧此人这般难缠又愚钝,难道是一品朝臣中书令之子的身份,让他连宫规都可以随意违背么。 是了,他是中书令之子,就算是看在中书令的面子上,圣上也不会对他的行为有所处罚,可他想过自己的处境么,若是万一被发现呢,他可以安然无恙那她自己呢。 谢蕴气得想笑,她发现薛尧与长公主殿下一样,都是活在自己感情中的偏执人。 想到这,她的眼中突然有着光芒闪过。 “若你实在不愿,那便算了。” 薛尧眼神微黯,刚准备收回手,却听到谢蕴骤然开口。 “如此,那奴婢便谢过薛郎君了。” 薛尧一愣,旋即眼中迸出惊喜之色。 谢蕴接过簪子,再与薛尧扯了几句,才将他送走。 薛尧走后,谢蕴边把玩着手里的簪子穿过庭苑。 此后没几日,档房中便是传出了谢蕴和外人私相授受的传言,谢蕴只当不知,每日睡前都会拿出簪子看看,再放进盒匣里。 谣言越演越烈,最后竟是传到了内司纪佩虹的耳朵。 内司乃是内廷品级最高的女官,掌管内廷所有女官,纪佩虹听闻传言,便立刻将谢蕴和邱管事何管事一并叫了去。 内司殿内,纪佩虹坐在最前面,目光厉然扫过下面跪着的三人,语气难掩怒意:“档房出了这等不堪的传言,邱管事,何管事,你二人是如何管教下面人的!” 何管事和邱管事两人闻声皆是抖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邱管事目光微闪,率先道:“纪内司,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啊,奴婢御下不严,还望纪内司恕罪!” 纪佩虹又将目光锁定在谢蕴身上,手掌重重一拍桌案,指着她诘责道:“你就是档房那个谢蕴?你好大的胆子!” 谢蕴却是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道:“纪内司,奴婢也不知为何会有那般传言,只是前段时日中书令之子薛郎君曾来找过奴婢问事,不知怎的就被人传成了,奴婢与他私相授受。纪内司明察秋毫,奴婢与薛郎君,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来往,何来私相授受一说。” “传言怎可能是空穴来风,你说薛郎君问你事,那你说说,他倒是问了你什么!” 面对着纪佩虹的责问,谢蕴依旧是不慌不忙道:“年关将至,朝廷按照惯例,要给百官和内廷发放御赐福笺,薛郎君只是替中书令大人来询问一下档房福笺何人接收,还有年末档房封司前,剩余笺文该如何清点存放。因着年末事务繁忙,彼时两位管事大人皆在档房清点岁末旧档,我便没有打扰,自行答了,只是奴婢并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有这般闲心,在暗中窥探生事。” “你说谎!” 谢蕴话音刚落,门外便立刻响起了一道女声。 温荷径直走了进来,跪在谢蕴身边,眼神略显得意和阴寒地看了一眼谢蕴,冲纪佩虹道:“纪内司,她在撒谎,奴婢亲眼看见,她与薛郎君分别后,拿着薛郎君给她的簪子进了档房庭苑,并且她十分爱惜那簪子,每晚都要拿出来看看,这不是私相授受,心系外男是什么。纪内司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房内谢蕴的盒匣里搜查,定然能找到物证!” 纪佩虹看了眼身旁的人,那女侍立刻退下。 片刻后,女侍拿着一枚簪子走进了内司殿,双手呈给纪佩虹。 温荷的脸上立刻扬起一抹得逞的笑,谢蕴却是毫无反应。 “纪内司,就是这簪子。” 纪佩虹将簪子拿在手中反复看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再次向温荷确定道:“你确定,是这簪子?” “没错。”温荷肯定地点头。 可出乎意料的,纪佩虹却是将簪子往桌上一放,道:“这不会是薛尧送的。” 温荷一惊,余光撇了眼一脸平静的谢蕴,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感觉,只是事已至此,她必须咬死了谢蕴和薛尧有私情这件事,想到邱管事交代自己的,温荷狠狠一咬牙:“纪内司,奴婢明明白白看见了谢蕴接过了薛郎君的簪子,每日当宝贝般放着,这怎么可能不是薛郎君送的呢。” “这簪子只是最普通的黄铜簪,以薛尧的家世,绝不会送这等劣质的簪子。”纪佩虹冷声道。 “黄铜簪?这,这不可能啊,奴婢真的亲眼看见谢蕴收了薛郎君的簪子,怎么会不是这个呢,或许,或许是被谢蕴放在其他地方了!”温荷急得额上都冒出了汗,声辩道。 那女侍闻 言,对纪佩虹恭声道:“奴婢已仔细检查过谢书女的盒匣和床铺,除了这支簪子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东西。” “不可能!” “纪内司,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从未与薛郎君有过公事外的往来,当日之事,您若不信奴婢说的,大可派人去询问薛郎君,他今日应当是随中书令大人进宫的,只要派人询问便知。”谢蕴语气坦然,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 听到谢蕴竟然要主动找薛尧自证清白,温荷不知道谢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白着脸,暗自祈祷薛尧能够实话实说。 纪佩虹入宫多年,早已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只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收入眼中,便大概明白了,只是事情总是需要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 不知过了多久,下去的人来报,说薛郎君坦言那日只是询问谢书女年关福笺之事,未曾拿出过什么簪子,并且说他是身有婚约之人,怎可能做出这种有损清誉的事,希望纪内司严惩背后嚼舌根传播谣言之人,还他一个清白。 谢蕴听得这话,心中忍不住有些鄙夷。薛尧此人最是在乎名声,他怎么可能承认,但她明知薛尧会这么说,可在真听到他的这些话,心里依旧是不可抑制地感到恶心。 而温荷听完来人说的话,终于感到了害怕,面上血色尽褪,整个人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嘴里依旧还在争辩着:“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谢蕴从始至终面上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因为这一切她早就料到了,她只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而已。 她看了一眼哆嗦着唇还在喃喃自语的温荷,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她不是圣人,在这宫里,她若是心软,便是自讨苦吃,况且若不是温荷存了害她的心,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纪内司大人,”谢蕴掷地有声道,“如温荷所说,那这谣言必然是她先传出来的,年关在即,所有人都忙着公务,她却整日窥探闲事,耽于正事,是其罪一,不辨虚实便散布谣言,毁薛郎君与奴婢清誉,扰乱人心,败坏宫闱纲纪,是其罪二,奴婢恳请纪内司大人秉公办理,严惩传谣之人,肃清风纪,还奴婢和薛郎君一个公道。” “自改如此,”纪佩虹冷冷道,“来人,此人私德败坏,不堪为内廷女官,即刻革了档房女书吏一职,送去交由掖庭令处置。” “不要!纪内司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邱管事,邱管事!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温荷拼命摇头,状若疯妇,手脚并用朝邱管事爬去,邱管事吓得脸色也是惨白,拼命推开她的手,口中还在不断说着什么你自己作恶,莫要求我之类的话,可罗香依旧在不断哀求,死死拉着邱管事的衣摆,可最后还是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拖了下去。 邱管事惊魂未定地低下头,嘴里暗骂温荷没用,还敢让自己救她,自己现下都要被她拖累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邱管事。” 纪佩虹话音拐到她的身上,邱管事赶忙应声。 纪佩虹冷眼看着邱管事心虚的模样,心中如明镜似的。 “此事是从你们档房闹出来的,你二人也该担一个管教不力之责,若再有下次,邱管事,好好想想你的位置是否还能保得住。” “是,奴婢明白。” 邱管事浑身一冷,赶忙道。 29. 大傩(nuo第二声)仪式 几日后,何管事便是领了个新人进来顶替温荷的位置,而这新人,赫然就是当日被谢蕴挤走的罗香。 看着罗香那暗藏得意和嫉妒的眼神,谢蕴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没想到除掉一个麻烦,就又来了另一个。 许是年关将至,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档房倒是风平浪静,谢蕴也每日就在档房整理来往文书,闲暇时不是去找殷文秦请教,便是与阿柒偷偷去尚食局找文嫱,顺便从她那顺来些好吃的,日子过得清净又充实。 而她往殷文秦那跑多了,倒是让殷文秦对她更加多了些偏爱,经常会带着她出去走动,让档房里的人看了都是羡慕不已,罗香更是时不时就会冷嘲热讽几句,谢蕴懒得搭理她,这让罗香更是有气没处撒。 “不知道沈烬之在做什么呢。” 档房内炉子烧得火热,屋子里暖烘烘的,谢蕴托着下巴正望着窗外出神,她已经一个多月都没见到沈烬之了,也没有他的消息,她也不敢去掖庭令找那姓白的常侍打听,万一出了事就遭了。 算了,他怎么样和自己有什么干系,想他干什么。 “阿蕴姐姐,你一个人在这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阿柒抱着卷宗放到桌上,走到谢蕴身旁坐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真快,一年又要过去了。”谢蕴笑笑。 “是啊,再过几日就是大傩仪式了,大傩仪式过了第二日就是除夕啦。”阿柒也是托着腮,有些惆怅地说道,忽然又提了精神,兴奋道,“据说大傩仪式上会举行驱鬼逐疫的傩戏,各宗族子弟和朝臣贵女都能参加,肯定会很热闹,我还没见过呢!” 谢蕴闻言只是弯了弯唇,她参加过两次大傩仪式,的确是挺有意思,只是对她这样见过的人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了。 几日眨眼便过,很快便到了举行大傩仪式的日子。 大傩仪式乃是集宗教祭祀、驱鬼祈福一体的大型宫廷盛典,于每年除夕前一日戊时开始,扮演傩者的方相式、十二兽和上百名侲子会在宫外集结,由西门进入,在整个皇宫内进行驱赶疫鬼的舞,一路高喊着再由南门出宫,一直将象征着疫鬼的火把送到城外,寓意将不详彻底送出国境。 上水一刻,一直寂静的宫内响起第一道鼓震声,随后便是数道鼓声携震破天际的声势齐鸣开道,传遍皇宫。 “巡宫逐疫开始了......”谢蕴忽然抬头,看向窗外。 阿柒听着外面热闹的喧喊,也是心痒得不行,央着谢蕴陪她出去看看,谢蕴实在拗不过阿柒,左右档房这几日也无事,便只好答应了她,但也是三令五申不准她乱跑,逐役队伍有领军府的人马在守卫,盲目乱跑万一被抓到或者冲撞了逐役队伍,那可是要杀头的。 阿柒满口答应,谢蕴才拉着她出了档房,她回忆着从前跟着队伍游宫的路线,拉着阿柒躲到一处廊道的柱子后面,这里视线并不全,因此没有王公大臣和亲眷在此观礼,她们可以卡着视野看见远处的一段宫道。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不多时,喧闹声便由远及近,一群穿着十分怪异的人出现,他们嘴里齐齐唱着驱鬼的歌,那为首的方相式披着一身深色的皮裘,手里执着长矛和盾牌,脸上罩着的金色面具遍布扭曲的彩色纹路,上面画着四只眼,模样威武至极。 而他身后跟着的人更是各自戴着不同扮相的面具,手握火把,手脚大张,跳着十分夸张甚至有些滑稽的舞,阿柒看得稀奇不已,嘴里不断地发出感叹。 “看见那为首的人了吗,那是驱赶疫鬼的主帅,他后面那十二人,是扮做传说中食鬼的十二神兽,据说是为了吞噬不同的恶鬼。”阿柒身旁,谢蕴小声跟她解释。 阿柒点点头:“那他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他们会一直保持这样的仪队,直到出城,寓意将疫鬼恶灵驱逐出去,来年能够无灾无厄。” 阿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谢蕴:“阿蕴姐姐,你懂得好多啊。” “只是碰巧听人说过而已,你再不看他们要走了。” 直到鼓声渐渐远去,四周也归于寂静,谢蕴才拉着阿柒从廊柱后出来,看她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谢蕴没好气地拍了拍她脑袋:“好了,看也看够了,回去了。” 可就在她们走到廊道尽头准备拐过去的时候,前方两道低沉的男声却是令得谢蕴脚步骤然一顿。 她反应极迅速地拉住马上要走出去的阿柒,将她扯到自己身后。 身后阿柒也被这突然的一拽搞得有些莫 名,询问地看向谢蕴,可谢蕴此时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两个人的声音。 “是他们,就是他们......”谢蕴喃喃自语,浑身的血液一时间都涌上了脑袋,让她身子都是一颤。 这两道声音,与她身死前偷听的那两个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就是他们杀了自己!阿爹的死也和他们有关系! 可笑这外面还在举行驱鬼逐疫、吞噬恶灵的傩戏,真正的恶鬼却安然无恙。 “可笑,实在太可笑了!” 她身子微微颤抖,脚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朝前迈了步,阿柒被她的样子吓到,虽然不解,但还是及时伸手将她拉住。 “阿蕴姐姐,你怎么了......” 谢蕴整个人一顿,眨眨眼,轻舒了口气,回头朝阿柒露出个歉意的笑,拍了拍她拉着自己的手,压低声音冲她叮嘱道:“阿柒,你先回去,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了,我晚点就回来。” 阿柒目光担忧地将谢蕴望着,谢蕴刚才轻拍她的手安抚她的时候,手都是冰凉的,她其实很想问问,但她直觉,不问才是对的,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离开这里。 阿柒松开手,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阿柒走后,谢蕴目光才冷了下来,她悄悄探头朝外看去,那两人已经走到另一处廊道的尽头,谢蕴立刻贴着廊道最里面快步跟上。 他们走的不是出宫的方向,跟着他们,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 那两人一路交谈着,最后拐了好几个弯,进到了一处僻静的殿内。 谢蕴不动声色地跟上,猫腰贴在殿门外。 里面的声音被殿门隔绝了,他们又压低了声音,谢蕴听不真切,但却能听得出来,里面那极具辨识度的慵懒嗓音。 那是李廷。 “喂!你是哪个宫里的,趴在那里干什么!” 她竖着耳朵努力想听清里面在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一名路过的常侍发现了谢蕴,立刻朝她那边大声喊了起来。 “糟了!” 谢蕴毫不犹豫,转头就跑。 可殿内的人反应也是极为迅速,因此出来也是刚好看见谢蕴的衣角,当下眼睛一眯,朝身旁的常侍看了一眼。 那常侍立刻追了上去。 30. 争吵 皇宫一处僻静的地方,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过。 谢蕴看着身后越追越近的人影,步子一拐,一头窜进了假山群里。 假山群虽然够大,但同样很密集,怪僻难行,谢蕴小心地提裙贴着假山,假山这边视野不好,她是想借着遮挡,躲过来人的搜查。 可她显然还是低估了他们这种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人,尤其那人显然还不是普通的常侍。 谢蕴咬着唇,她的体力就快耗尽了,可身后的窸窣脚步声依旧紧随其后,并且感觉上似乎离她越来越近。 谢蕴环顾了圈四周,周围也没有木棍之类可以防身的,谢蕴看了眼被假山围住的湖,仿佛已经感觉到被冰冷湖水裹挟的那种寒意和窒息。 就在她疯狂想着脱身之法的时候,前方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谢蕴的神经本就紧绷着,骤然被人用力一拽,吓得差点要呼出声,可下一秒眼前一黑,她整个人就被一条玄色的宽大鹤氅罩住。 “别出声。” 谢蕴瞬间愣住,浑身僵硬。 这声音是...沈烬之?他怎么在这? 谢蕴愣愣想着,鼻尖被一股清冽的香所萦绕,她动了动鼻子,心神恍惚间,她竟然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好像她曾闻到过。 耳边是沈烬之沉稳有力的心跳,谢蕴不知为何,心跳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沈烬之垂首看了眼躲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谢蕴,面色极冷,他张开手心,几枚小石子正躺在他的手里。 沈烬之指尖夹着几颗石子,屈指一弹,几颗小石子砸到假山石上又落下来,发出几声清脆的“啪嗒”声,就好像有人慌张中不小心碰掉了假山上的小碎石。 外面的脚步声似乎远了些。 “走。” 一招声东击西暂时打发了那人,沈烬之立刻放下鹤氅,拉着谢蕴朝假山外而去。 谢蕴被沈烬之拉着,脑袋里竟什么也想不了了,只任由他拉着自己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直到跑了足够远,他们才停下来。 谢蕴抚着胸口缓了缓气,刚扬起笑容,便被沈烬之的冷脸给一吓。 “国公爷...” 沈烬之神色冷得吓人,他长腿一迈,立时逼近了谢蕴,那双眸子也含着谢蕴看不懂的愠怒。 “谢蕴,你在干什么?”沈烬之盯着谢蕴,语气像结了霜,“那是荣王的贴身内侍,他为什么会追你?你去招惹荣王了?” “我...”谢蕴后退了两步,眼神游移,“我不知道那是荣王的贴身内侍......” “那他为什么追你?”沈烬之接着问道。 谢蕴紧咬着牙,不知该怎么说。 “看着我,我在问你话!”沈烬之看着谢蕴那低头咬唇不肯说话的倔强模样,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将她拉到身前,逼迫她看向自己。 谢蕴也被沈烬之激起了些火气,用力挣扎着想挣开,奈何沈烬之手劲很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松手!你干什么!” “我问你做了什么惹得荣王要派人追你,你为什么不说!” “嘶疼!沈烬之你干什么!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谢蕴越是挣扎,沈烬之就捏得越紧,直到腕骨疼起来,她突然就觉得很委屈,眼眶一热,仰起脸就瞪着沈烬之怒道。 空气霎时凝固下来。 沈烬之罕见地愣在原地,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谢蕴揉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紧抿着唇不去看他,手腕还疼着,可她心里却是隐隐有些后悔说了这话。 天色似乎暗了。 良久,沈烬之淡漠的声音响起。 “是我不该管你的事,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谢蕴惊愕地抬头,沈烬之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清冷,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沈烬之此刻的模样,和她在军营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那是一种无差别的漠然和疏离。 沈烬之说完便转身走了,谢蕴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沈烬之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好像也随着他的话而空了一块。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谢蕴站在原地,很久后,才茫然地抬头,辨认了下方向,朝档房的方向行去。 档房里,阿柒见谢蕴回来了,也是高兴地迎了上去:“阿蕴姐姐,你回来啦,没事吧?” “没事呀,让你担心了。”谢蕴打起精神,笑了笑。 “那就好,对了,方才掌筵大人派人来传话,好像是找你呢。” “文大人找我?那我去一下。” 谢蕴收拾了下心情,去了文嫱处,文嫱正好带着人在布置晚上的廷宴,依照惯例,大傩仪式后会举办廷宴,意在岁末犒劳有功的臣子以及辞旧,谢蕴走进大殿,也是忍不住被这盛大的排场给惊了下。 “谢蕴,你来的正好,”文嫱正在指挥着宫人搬桌案,谢蕴走到文嫱身边,看着来往忙碌的宫人,“文大人,您找我。” “是啊,今日的宴会算是年前最后一个大宴了,可不能出任何差错,我知道你心细,又是个有主意的,让你来帮我看着点。”文嫱点点头,顺手接过一名宫人呈递的一份册子。 “这 是什么?”谢蕴目光被文嫱手里的册子所吸引,问道。 “这是今晚宴席的座次名单。” “我能看看吗?”谢蕴好奇道。 文嫱便递给了谢蕴。谢蕴打开快速扫了眼,发现基本上所有有头面的世家贵女都是在这上面了,她前世倒是没参加过,因为每年岁前都会赶巧受凉生病,也就没赶上过。 谢蕴大概看了看,正准备合上,目光在扫到最前面的几个名字时,却是凝住了。 “这最前面几位娘子的座次,似乎不太对。”谢蕴歪了下头,眉头也是一蹙。 文嫱闻言,也是看了过来,却是没发现什么不对。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谢蕴眉头蹙得更深。 旁人这些身处内廷的人或许并不了解,但她曾是圣上亲封的昭珣郡君,阿爹更是镇国大将军,耳濡目染,对于朝堂的风向也是有所了解,更何况她也没少参加宫廷大宴,所以一眼便能看出问题。 谢蕴拉了拉文嫱的手,将她带到角落里,这才指着册子上面的几个人名道:“文大人您看这几位世家贵女的座次,您或许不清楚,这左侧两位,是朝中中立世家的贵女,而她们这次却是被排在了右侧中书令家的贵女之前,并且与陵国公大人同在一侧。” “以往,这几位贵女都是与中书令家的贵女一侧,并且屈于之后。” 文嫱闻言,再次细细地查看起册子,却还是不明白谢蕴这话的意味何在。 “这能说明什么呢?”文嫱拧眉问。 “文大人,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这座次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里面门道却很大。这两位中立世家,其地位虽不能与中书令大人和陵国公大人相提并论,但也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且更是向来中立,很得圣上器重。” “此番调动,其一便是会引来前朝对后宫的猜忌,认为皇后娘娘器重陵国公大人,这背后或许就是有圣上的意思,扰动朝堂的风向,其二,便是会引得朝中大臣相互的猜忌,加深陵国公大人与中书令大人的对立。” “更有甚者,会让圣上认为,前朝与后宫有所关联,圣上最忌讳前朝与后宫有所来往,此举定然会引来圣上对皇后娘娘的不满,为大人您埋下祸患。” 谢蕴一口气说完,文嫱细细品了谢蕴的话,脸色终于是有了变化。 谢蕴看着文嫱不断闪烁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 她看得很清楚,此番位置调动,分明就是冲着沈烬之来的。 不论她和沈烬之有什么不愉快,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用这样的下作手段给沈烬之带去麻烦。 31. 铁树开花 “那现在怎么办?”文嫱也是慌乱起来,她一直身处内廷,对这些倒是真没了解,此时也是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放在谢蕴身上。 谢蕴沉思片刻,问道:“文大人别急,这册子上的座次是谁安排的?” “这些一向是内廷专门的人安排好后,交由皇后娘娘看过,没问题后再交给我们安排。”文嫱解释道。 谢蕴抿了下唇,半晌还是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禀报皇后娘娘才行,您别担心,离宴席开始还有几个时辰,来得及。” “那你随我一起去?”文嫱盯着谢蕴。 谢蕴捏了捏她的手,微微一笑,点点头。 文嫱感激地回以一笑,立刻朝皇后宫中而去。 *——* 皇后殿中,文嫱跪在下面,将名册呈递给掌事宫婢,掌事宫婢接过呈到皇后面前,皇后接过名册打开随意翻了翻,目光看向文嫱。 “文嫱,这册子有什么问题?”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册子上最前面的几位世家贵女,位置安排得并不是很合适。”文嫱恭声道。 皇后闻言,皱了下眉,又重新翻到最前面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到底什么问题。” “回禀娘娘,”就在文嫱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她身后的谢蕴却是直起身子,望着皇后开口,“可否让奴婢解释。” “...是你。”皇后这才看向谢蕴,神色也变得不愉。 谢蕴垂眸任皇后打量,背挺得笔直。 她也不知道经过上次立冬宴一事,皇后会不会对她心存芥蒂,只是此事事关沈烬之,她不能不淌这浑水。 “你说。” 上首传来皇后应允的声音,谢蕴这才松了口气,将之前对文嫱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谢蕴的话,眼神变得凝重了许多,她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经谢蕴这一说,她再次看着那册子上的名字,也琢磨出些不对劲。 “娘娘,座次以往从来没变动过,这次的调整难免不会让人多想,奴婢斗胆,请娘娘三思。”谢蕴观皇后的脸色,继续道。 文嫱也是轻声规劝了几声:“是啊娘娘,若是万一引得圣上对您不满,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皇后仍有些拿不准,她盯着谢蕴的眼神,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可她的眼神实在太干净了,清澈又坦荡,皇后从里面看不出一丝算计和图谋。 半晌,皇后将册子朝桌案上重重一扔:“去传纪佩虹。” 宫婢领命而去。 “你二人也退下吧。” 文嫱和谢蕴出去后,文嫱方才彻底松了气,忍不住感慨:“亏了有你,不然万一圣上对皇后娘娘不满,娘娘迁怒下来,还不知道会受什么处罚呢。” 谢蕴摇摇头笑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大人对奴婢好,奴婢也该投桃报李。” “就你嘴甜,”文嫱也是一笑,“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谢蕴乍然听文嫱这么说,倒是惊喜了下,可很快又犹豫起来,不知怎么开口。 “怎么?”文嫱见她这样,也是奇怪道。 “我不想要什么赏赐,我想出宫几日,不知道文大人能否有办法?”谢蕴犹豫了下,还是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出宫啊,倒不是不行,左右明日就是除夕了,宫里也没什么事,”文嫱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牌,“你拿着我的宫牌,就说是我让你出宫替我办点事,档房那里,我会去跟殷大人说的。” 谢蕴听得这话也是欣喜不已,只是想起档房里那两个人,又有些不放心:“只是邱管事那边......” “无须担心,有殷大人在,她不敢做什么的。”文嫱摆摆手。 谢蕴这才彻底放心下来,感激地朝文嫱行了一礼。 “多谢文大人!” “小事。”文嫱笑眯眯道。 晚上宫宴如期开席,谢蕴偷偷找相熟的宫婢打探了下,知道了席间的位置已经改动回来了,她才放了心。 只是想到白日两人的不欢而散,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发闷。 今日的晚宴上,沈烬之也一反常态,江照寒看着沈烬之桌案上不断空了又满上的酒盏,奇怪不已。 “我说烬之,你今晚怎么回事,这酒一杯又一杯,你平日甚少这么喝,可是有什么心事?”在沈烬之再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后,江照寒实在没忍住,身子朝沈烬之的方向倾了倾,低声问。 沈烬之执着酒盏,面庞因为酒劲而微微有些泛红,可眼神依旧冷冽,看不出丝毫醉意。 “我能 有什么心事。”沈烬之端起酒盏一仰头。 “你能有什么心事,”江照寒摇摇头,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圣上一番话,你都多久没入宫了,你也不信鬼神这些,往年大傩仪式你也是不爱参加的,今年不但参加了,仪式结束后更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江照寒说到这,又是打量了他一番,没好气地继续道:“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来参加这大傩仪式,结束后又是去找谁了。只是看上去你们的见面似乎并不愉快啊,怎么,那丫头惹你不高兴了?” “多话。”沈烬之将酒盏往桌案上一放,冷眼扫向一脸揶揄的江照寒。 江照寒耸耸肩,一脸“果然被我猜中了”的模样,重新坐正。 沈烬之深吸了口气,被江照寒这一提,白天的事情又浮现在眼前,他再次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心中不可抑制地再度冒出了恼意。 白天是他失态了,怨不得她生气,自己纵然因为她的话而心有不愉,可更多的,还是他在恼自己。 谢蕴说的没错,她的事与他有何干系,他为什么要在看见她有危险时出手救她,为什么会在看见她不听自己话,招惹了荣王而感到惊悸,他那时那么生气,难道只是气她不听话,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么。 可他清清楚楚能感受到,他的惊怒里,藏着一丝他也无法忽视的另一种感觉,那是后怕。 他在害怕。 沈烬之心头烦躁更甚。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殿中的人也所剩无几,沈烬之还在饮酒,江照寒看不下去,将他手里的酒盏夺过,放在自己的桌案上。 “好了好了,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沈烬之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两下,江照寒见状也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扶他,被沈烬之制止了。 江照寒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我送你回府吧。” 沈烬之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就宿在宫里,不回去了。” “这....”江照寒犹豫了下,见沈烬之执意,只能道声好,先行离开了。 江照寒离开后,沈烬之捏了捏眉骨,抬步也朝着他的偏殿而去。 外头冷风一吹,倒是让他稍稍清醒了点。 他刚走出几步,却听到身后突然有人在唤他。 “阿烬!” 32. 姐姐带你回来了 沈烬之停住步子,回首望去,是李懿。 李懿安静地走到沈烬之身旁,细细望着沈烬之的眉眼,许是多喝了些酒的缘故,那张向来漠然的面庞,竟是少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李懿心下欢喜,脸上也扬起了温暖笑意,她望着沈烬之娇俏地眨了眨眼:“阿烬,你今晚喝多了,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陪着你回去。” 她站在廊下,身后是殿中明黄的光,衬得那张本就绝色的脸更多了丝暖意。 沈烬之只怔了一瞬,便是立刻恢复了淡然,婉拒道:“长公主好意,臣心领了,只是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无事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走吧。” 李懿说着便不再管沈烬之,朝前走去,沈烬之眉峰一拢,也只能抬步跟上。 御花园一处,谢蕴躲在树后,静静地看着沈烬之和李懿两个人并肩走着,李懿一直在说说笑笑,看上去很开心,沈烬之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早先那么清冷疏离。 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她今晚一直想着白天的事,心里总是觉得烦躁,在档房也待不住,索性就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她站在树后望着殿门口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人陆陆续续走出来。而在她刚准备回去时,就看见了沈烬之走了出来,随后李懿也跟了出来,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就一并走了,看上去和谐得很。 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谢蕴抖了抖,下意识裹紧了衣衫,最后看了眼两人,转身走了。 快到偏殿的时候,沈烬之停住了步子,李懿也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阿烬,怎么了?” “殿下,前面就到了,多谢殿下一路相随,夜已深,殿下好回去了。”沈烬之负手于身后,淡声道。 “人家想送你到门口,不行吗?”李懿却不想走,仰起脸望着沈烬之,声音中带着些小女儿撒娇的意味。 沈烬之却不为所动,侧身跨了一步,正好挡住李懿前方的路:“殿下,请。” “可是你喝多了,不送你进去我不放心。” “臣已无碍。” 李懿咬着下唇,今日沈烬之心情不好,难得喝这么多酒,她本以为,只要她展现得温柔小意,他定然会舍不得拒绝自己的,可谁知这人是将君臣礼数刻进骨子了,就算喝多了,也还是这般难以接近。 “若是今晚是谢蕴送你回来,你还会这般拒绝她吗?” 提到谢蕴,沈烬之的眼底骤然覆上了一层霜,声音中也带上了冷冽:“殿下许是也喝多了,还是早些回去才是,臣先行回去了,殿下留步。” 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 李懿盯着沈烬之的背影,面上那刚刚一直存在的温柔和暖意此刻也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色般深重的阴翳。 大傩仪式后一日,就是除夕了。谢蕴一大早就拿着文嫱的宫牌顺利出了宫。 在宫中一连待了三个月,这会儿出来了,谢蕴只觉得空气都清甜了许多,外面无处不新奇,无处不吸引人的。 长街上熙熙攘攘,车流涌动,来往的人手中皆是提着食盒酒坛,沿街的铺子下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商贩吆喝声也比往日更加卖力有劲儿,时不时还能从远处听到燃爆竹的声音,那噼里啪啦的声音让整条街都沉浸在浓烈的烟火气和节日的喜悦中。 谢蕴站在长街上,望着结伴而行的路人和拿着糖人嬉笑奔跑的孩童,步子却不知该往哪迈。 “真热闹呀。” 谢蕴自言自语,艳羡地望着那些提着东西行色匆匆的人。 他们都是有归处的。 而这样的热闹,早就不属于她了。 “先去谢宅看看吧。”谢蕴环顾了一圈四周,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去从前的谢宅,虽然谢宅早就被查封了,她应当是进不去的。 只是如今她穿到了阿蕴的身体里,又回了京城,那总是要替她回家看看的。 她循着记忆,走进了一条有些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里两旁的屋子透着古朴的陈旧,大门紧锁,那锁上的斑斑锈迹与门上深浅不一的痕迹,交映出经年无人打理的荒芜。只有少数几家檐下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只是那零星几只灯笼,更加衬得巷子的冷清。 谢蕴的步子,停在了巷子中间一座大些的宅子门前,门顶上,刻着“谢宅”二字的牌匾已是落满了灰,蛛网遍布上面。 谢蕴仰头望着那两个字出神,恍惚间有稚嫩的声音响起,她忽然眨了下眼,目光向下移去。 那是两个半大的小人,一个衣着华丽,一个却朴素许多,但两人却是拉着手,亲密无间。 “令仪姐姐,谢谢你送我回来。” “阿蕴你为什么不来赵府和我一道住呢,阿衍叔和阿爹去战场了,你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啊。” “令仪姐姐,谢谢你,可是我想在 家等我阿爹,我想他一回来就能看见我。” “那…好吧,但是你若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啊。” 声音又逐渐远去,心底却突然刺疼了一下。谢蕴回过神,茫然地眨了眨眼,泪水便顺着脸颊淌下。 回忆仿若昨日,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了。 她慢慢走到门前,伸出手抚上那贴了封条,褪了漆的朱红大门。 “阿蕴,姐姐带你回来了。” 或许阿衍叔和阿蕴,早就在地底相聚了吧。 谢蕴在门口站了许久,方才转身离去,只是接下来,就得想想办法了。 她出宫的机会不多,她得去赵府,找到那些阿爹给她寄的信。 谢蕴站在赵府不远处,望着赵府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挎着篮子从赵府走了出来,谢蕴眼睛顿时一亮。 那是她从前的贴身丫头,冬书。 她悄悄跟了上去。 冬书买齐了东西正准备回府,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冬书吓了一跳,一回头,待看清眼前人的长相,不由惊得张大了嘴巴。 “谢娘子,您怎么会在这?您不是......” “嘘,冬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有事需要你的帮助,你能不能随我来一下?” 冬书将她细细打量了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点点头。 谢蕴将她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保险起见,她并没有立刻就说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先试探着问她:“冬书,自从令仪姐姐死后,你在赵府还好吗?” 提到赵令仪,冬书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多谢娘子关心,自我家女郎死后,奴婢和其他伺候女郎的人,就都被分给了二女郎和三女郎,如今奴婢是在三女郎的院子里。” “那谢三姐姐对你还好吗?”谢蕴叹了口气,问。 冬书顿了顿,勉强笑道:“三女郎待奴婢也好的。” 她这么说,想来自己那个三妹妹待她并不好。 “对了,谢娘子您怎么会在这,您不是被充军了吗?” “说来话长,如今我已进宫了。”谢蕴看了看四周,凑近冬书,压低了声音,“冬书,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您说。” “你知道赵将军曾给令仪姐姐写过家书吧,你能帮我把那些信偷出来给我吗?” 谢蕴话音刚落,冬书的眼神骤然警惕起来。 33. 江照寒:一款合格的神助攻 听到谢蕴要她家女郎的家书,冬书的眼神立刻多了戒备,虽然知道眼前的人和她家女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可家书毕竟是赵将军和她家女郎的私物,更是她家女郎这么多年的精神寄托,她说什么都不可能给谢蕴的。 “谢娘子,恕奴婢不能帮您,家书是我家女郎最珍视的东西,奴婢不能交给任何人。”冬书摇摇头,坚定地说。 谢蕴并不意外,冬书在她身边最久,也最是忠心,如果她一口答应,自己反倒会觉得失望。 谢蕴心中已经确定了冬书能够信任,她不再犹豫,神色肃然望着冬书道:“冬书,你知道你家女郎是怎么死的吗?” “奴婢知道,是女郎太过思念大郎主,才会想不开在中秋宴席上自尽了。”冬书抹了把眼泪,说。 “错,令仪姐姐,是被奸人害死的,她被害的原因,就是偷听到了赵将军的死因,是另有隐情。” “什么?”冬书眼眶还含着泪,惊愕地看向谢蕴,好半晌才捂着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问,“谢娘子,您在说什么啊......” “赵将军是被奸人害了,才会兵败身死,而令仪姐姐,也是因此被灭口的,”谢蕴抓着冬书的肩膀,郑重地说,“冬书,我爹、赵将军、令仪姐姐,都是被人陷害的,我现在有一些头绪,但是我需要赵将军的家书,里面有赵将军身死的线索,我拿到家书才能得到线索继续追查,你明白吗?” 冬书只是白着脸,怔怔地看着谢蕴。这一切对她来说既遥远又让她难以接受,她下意识不愿相信,可是谢蕴说得那样郑重,她是谢将军的女儿,又和赵令仪是自小的好友,她没理由拿这些话骗她。 “原来是...这样吗,我家女郎和大郎主...竟然是...”冬书喃喃自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水却一颗一颗不断滴落。 谢蕴眼眶也是湿润起来。 好一会儿,冬书才抹了几下脸,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坚定:“谢娘子,奴婢相信您,您与女郎一起长大,绝不会害她,您放心,奴婢一定想办法把家书偷出来给您,奴婢只求您一件事,”冬书朝谢蕴跪下,深吸了口气,颤着声说,“奴婢只求您,一定要为大郎主和女郎查明真相,替他们报仇,如此,奴婢死也甘愿。” 谢蕴心中动容,一把将冬书拉了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多谢娘子,初一午时,就在这里,奴婢一定将东西带到。” “好,你也要多加小心。” 冬书重重点头,苦涩地笑了笑,将脸上的泪水擦干,重新换上一副喜悦的模样,提着东西回了府。 家书的事情解决了,谢蕴收拾完心情,却是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此次出来,主要就是为了拿到阿爹的家书,现在要等到初一,那她今晚该去哪里呢。 谢蕴这时才觉得肚子饿了,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她摸了摸身上,顿时呆住。 她忘记带银两出来了。 谢蕴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袋,她心里记挂着事,竟然连银两都没带。 “算了,两天而已,忍忍就过去了。”她更大的苦都吃过了,只是两天不吃饭,有何难的。 刚过午时,日头暖洋洋的,谢蕴独自在街上逛着,许久没有这么出来闲逛了,倒是让她心中欢喜,只是逛了没多久,便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这声音颇为熟悉,谢蕴回头,竟然是江照寒。 “谢蕴!好巧,你怎么在这?” 江照寒见谢蕴回头,也是一笑,几个大步就朝着谢蕴走去,谢蕴身子一僵,目光飞快地在江照寒身边转了一圈,待发现那道玄色身影不在后,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怎么了,这么紧张的样子。”江照寒已经走到她身边,见她有些紧张,忍不住笑,“难道是许久不见,不认得我了。” “江大人说笑了,怎会。”谢蕴也是一笑。 “对了,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出来了?” “告了假出来的,宫里待久了,实在闷得慌,对了,”谢蕴解释了番,又状似无意地问,“江大人怎么也在这,您一个人吗?” “是啊,今日也是难得得闲,便也上街逛逛。” 谢蕴点点头,心里终于放心了。 “对了,你...” 江照寒刚想说什么,谢蕴肚子却是叫了起来,她立刻捂住肚子,脸噌得红了起来。 江照寒笑起来,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定在不远处一座酒楼:“我还没吃饭呢,你陪我一起去吃点吧。” 谢蕴迟疑了下,在饿肚子和丢脸面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跟着江照寒一道进了酒楼。 酒楼靠窗的一处雅间里,江照寒握着筷子随意地拨着碗,看着对面吃得香的谢蕴,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她看上去吃饱了,才忍不住问出了他憋了好久的问题:“谢蕴,你和烬之 ,你俩是怎么了?吵架了?” 谢蕴筷子一顿。 她将筷子放下,拿起帕子捂着嘴擦了擦,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江照寒往后一靠,眼皮下压,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了然,“烬之昨晚的反常,还有你方才看见我那么紧张,是怕烬之也在吧,你俩到底怎么了。” 谢蕴沉默下来,垂下头,手下意识地搅着袖子。 江照寒见她沉默,忍不住一叹:“你不愿说就算了,只是谢蕴,那是我第一次见烬之这样失态。” “你知道吗,烬之往年,是从来不会参加大傩仪式的,不久前在他跟我说他要来参加的时候,我都惊讶了下。因为圣上的话,他一个多月都没再进宫过,但大傩仪式进宫,圣上不会说什么。” “我看他进宫,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 谢蕴心头一颤,指尖攥紧了袖子。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见长公主殿下才是。”谢蕴突然想起那晚看见的,忍不住辩解。 江照寒却是摇摇头。 “总之,他怎么可能是为了见我,他也没跟大人说过吧,大人凭什么就这么肯定。”谢蕴闷闷道。 “他是没和我说过,但是谢蕴,我和他从小相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心思我多少也能猜到些,你若不信那就算了。”江照寒说到这,语气一转,声音多了感叹,“烬之,他其实很苦,他...罢了,我不多说了。” 谢蕴看着江照寒的样子,有心想多问问,可她自觉没什么立场,张了张唇,最后也只能沉默。 “总之,他不是真的像看上去的那样冷漠,我希望,你能多理解多担待他,我看得出来,你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江照寒的话里似乎含了许多,谢蕴不敢深想,不敢相信,更不敢期望,她只是点点头。 “我明白,对了,江大人,您能不能不要告诉国公爷,您今天见到我了。”谢蕴抿了抿唇,祈求道。 江照寒默了会儿,轻点了下头,谢蕴见状这才放心。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呢?”语毕,江照寒起身整理了下衣衫,对谢蕴问道。 谢蕴不好意思说她没带钱,只一味说自己住客舍,江照寒觉得除夕夜,谢蕴一个人住客舍有点太可怜了,叫她跟自己去江府对付一晚,可谢蕴说什么都不肯,江照寒也只好叮嘱她几句,自己走了。 34. 英雄救美,永不过时 入夜,长街上商铺都已闭门,整条长街都是空荡荡的,家家户户檐下都亮着灯笼,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定然是一片的欢声笑语。 外头此时已经很冷了,谢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着双臂搓了搓。她在长街上举目四望,最后还是决定去谢宅檐下将就一晚。 月色清冷,霜白的光华顺着起伏的青石板路铺开,她乘着月色,一路向熟悉的地方行去。 就在拐过长街,就要进到巷子的时候,谢蕴的脚步突然一顿,耳尖微微一动,眸子朝后瞥了一眼。 就是刚刚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脚步声,谢蕴回头到处张望,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脚步也不由得加快,边走边回头看,见身后依旧什么也没有,不由得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许是天色太晚,她一个人,精神太紧绷了。 虽然这样想着,心里的不安感却是越来越重,她越走越快,最后开始跑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几道破空声陡然响起。 前方的空地上,闪现出几道黑影,手中大刀泛着森冷的白光。 谢蕴瞳孔猛得一缩。 “什么人!” 黑影朝她走去,谢蕴退后几步,转身就跑,下一秒,身形又骤然停住。 巷子的另一头,几道黑影从墙头跳下,将她的后路堵住。 谢蕴看着这些蒙面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让她狠狠一颤。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她装得冷静的模样朝他们大吼起来,可这帮人毫不理会,其中一个领头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两拨人开始朝她逼近。 谢蕴望着不断缩小的包围圈,心脏都是猛烈地收缩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宫中的人,你们敢动我,不要命了吗!” 那几道身影丝毫不为所动,谢蕴不断后退,直到身子贴到了墙,退无可退。她的手死死抠在墙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让得她身子都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日是除夕,不可能有人还在外面,她是不是注定要死在这里了。到底是谁,竟然知道她的行踪,一路跟踪她,要她的命。 黑影已经近在眼前,谢蕴望着那举起的大刀,大刀的寒光反射在自己脸上,喉咙像是被人扼住,无法呼吸,谢蕴终于克制不住,腿一软跌在地上,瞪着头顶上的刀,眼底的光一寸寸消失。 “死吧。” 谢蕴将脑袋埋进臂膀里,双眼紧闭。 可大刀并没有如预想般劈下来。 谢蕴睁开眼,茫然地抬头。 面前举着大刀的黑影,此刻已经瞪大了眼,然后缓缓倒下,谢蕴这才发现他的后背插着一柄短刀,短刀几乎全部入体,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谢蕴呆呆地望着地上的人影,下一秒,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对面的墙头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他一只手还保持着甩刀的姿势,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之人,宛如暗夜中走出的神明。 谢蕴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其他人全被突然出现的状况惊到后退,反应过来后立刻举着大刀分散开警惕地四处查看。 沈烬之跃下墙头,听到动静的一群人立刻回头,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顷刻间便将他包围住,举着大刀朝他冲杀而去。 谢蕴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小心!” 沈烬之避开迎面而来的刀劈,抓住那人的手一折,就夺了他的大刀,手起刀落,一刀斩杀一人后,他又一个闪身再次躲开背后的偷袭,握着大刀与其他人厮杀在一起。 空荡萧寂的巷子里,大刀碰撞的锵声不断响起,谢蕴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陷入包围的沈烬之,见他依旧游刃有余不落下风,才觉得安心了点。 “你们缠住他,我去杀了那个女人!” 纠缠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在发现他们打不过沈烬之后,竟是直接放弃与沈烬之交锋,转头直朝谢蕴奔来。 千钧一发之际,沈烬之身形骤然腾空,踩着一个黑影的脑袋凌空几步飞掠,瞬息到了扑向谢蕴的人身后,大刀利落劈下。 那人应声倒在谢蕴面前,谢蕴面色又是白了几分。 沈烬之站在谢蕴身前,手里的大刀刀刃还在不断滴血,他一步步朝剩下的两个人走去,眼底翻涌着寒意,声音比周遭的朔风还冷:“说!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今天都要死!” 沈烬之步步紧逼而去,剩下两个人见状,一边后退一边互相对视了眼,竟然都是选择一刀刺进自己的身体,双双倒下。 见到他们竟然选择自杀,沈烬之面上也不见意外,他将刀一扔,转身朝谢蕴走去。 谢蕴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心底的寒意仍在不断往上冒。 到底是谁,要派这些死士来杀她。 就在她呆愣时,沈烬之已经走到了她身前。 他看着她受惊的模样,心底竟不知为何,好像被撞击了一下,那种感觉从未有过,他不明白,也说不清。 今日是团圆夜,但他却更喜欢外面的冷清,因此也是一个人在外面,好在他在这条巷子不远处,隐约听见动静,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不对,最后还是控制不住来看了眼,不然她此刻怕是已经变成了刀下亡魂。 “好了,已经没事了。” 浅淡的声音传来,谢蕴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沈烬之,慢慢的,眼里积蓄出了泪。 “对不起啊沈烬之,我昨日,不该说那样过分的话,你救了我,我还那么说。”谢蕴低下头抽泣着,没人知道刚才沈烬之出现的那瞬间,她心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激动,不是庆幸,而是惭愧,是不敢见他。她以为,她昨天那样说沈烬之,沈烬之一定不会想再见她了。 “谢谢你今天又救了我,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沈烬之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怔然。 在今晚遇到她之前,他的确是不想再管她的事,也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消息的。他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一个人的事,他对谢蕴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喜欢,所以他本想借此不再与她有任何交集。 并且他 坚信谢蕴也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看到她哭得那么伤心,说着没有自己,她什么都做不到,沈烬之又很想问问自己。 做得到吗,还能像之前想的那样不再管她吗? 沈烬之心底叹息,目光变得柔软下来,伸手抚了抚谢蕴的脑袋。 “不要哭了,是我不好。” ...... 一句话,让谢蕴心跳瞬间紊乱。 她眼尾还挂着泪,就这么怔怔地望着沈烬之。她觉得她肯定出现幻觉了,刚刚那个手起刀落如杀神降临的人,此刻竟然会做出这样安抚般的动作,还露出这么温柔的神情。 这真的是沈烬之吗?他这样是不是说明,他不怪自己了?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先走。”沈烬之显然也不太习惯,他轻咳了声,收回手,不自然地看向远处,步子率先朝巷子外迈去。 出了巷子,谢蕴擦干泪,忍不住问他:“国公爷,今天是除夕,你怎么会在外面?” “闲来无事,出来散心。” 除夕夜出来散心吗? 谢蕴心中没忍住腹诽了句,想起那些杀手,眼角又跳了跳:“国公爷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为什么要杀我?”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沈烬之又恢复了清冷,看着她淡淡道。 谢蕴噎了下,其实她大概也能猜到是谁,不过好在这些人都被沈烬之灭口了,没人会知道她和沈烬之在一块,不会有消息传回去,不然沈烬之也要有麻烦。 “对了,你怎么出宫了。”沈烬之突然问道。 “啊,我...” 谢蕴心道糟糕,她没想过会遇到沈烬之,没提前想好借口,“我是有点事,要出宫一趟。” “你能有什么事要出宫办。” 谢蕴咬唇,她总不能说她是出宫拿家书的,等等沈烬之又要问自己,怎么知道赵将军给赵令仪写了家书。 可她几次得沈烬之相救,并且自己之前还说了过分的话,现在如果再找借口敷衍他,未免也太过分了些,人家这样帮她,她还对对方有所隐瞒。 并且那些借口敷衍下江照寒还行,可以沈烬之的敏锐和对她的了解,他多少也能猜到些,找借口反而会比隐瞒更让他不高兴吧。 “你若不想说就算了。”沈烬之看出她的纠结,漫不经心地说。 谢蕴咬了咬牙。怀疑就怀疑吧,他再怀疑难不成还能猜到她是赵令仪不成。 她需要沈烬之的帮助,也应该信任他,他三番两次救了自己,他若是都不能信任的话,那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世上还能再信任谁了。 想到这,谢蕴不再犹豫,将她出宫的目的告诉了沈烬之。 谢蕴以为,她说完,沈烬之肯定会问她更多,可出乎意料的,沈烬之竟然没有再问,而是说:“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呃......”提到这个谢蕴的脸立刻红了起来,她窘迫地垂下脑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烬之了然。 “若是没地方去,就随我走吧,我在京城有处宅子,可以暂时落脚。” 35. 共度除夕 一处略显僻静的京城外围,沈烬之推开一座看上去并不显眼的宅子走了进去,身后谢蕴立刻跟上,关上门。 宅子里并没有燃灯,谢蕴只能借着月光跟在沈烬之身后。她忍了一路,沈烬之没多问,反而让她忍不住好奇,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沈烬之:“国公爷,您怎么不问我,为何知道赵大将军给令仪姐姐写过家书,还能说服冬书将信偷给我的?”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沈烬之步子一停,谢蕴一个没注意,撞到他的后背,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说的也是。”谢蕴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了句。 “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我并不关心你的事,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只是我带你进宫,不是让你一心找死的。”沈烬之没有回头,“你若再一次次为了查案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自己都这样不惜命,就莫要怪我日后见死不救了。” 沈烬之的话音里似乎有些怒意,谢蕴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应了下。 厢房里,沈烬之点了灯,谢蕴才看清了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十分雅致。 谢蕴四处转了转,不用睡冰冷的台阶上,还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住,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后怕此刻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你今晚就睡这里。”沈烬之说完准备出去,谢蕴见状急忙道,“那你呢。你,这就要回国公府了吗?” 沈烬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谢蕴自己愣了下,赶忙摆手,她在想什么,难不成她还要让沈烬之留下来陪她吗,今日可是除夕,再有几个时辰就是新岁了,他也该回去和家人一起过年了。 “我的意思是...路上小心。”谢蕴背过手,朝他笑笑。 沈烬之眼眸深邃如幽潭,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谢蕴总是喜欢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但他还是道:“我就在隔壁主卧。” 谢蕴惊讶,急忙道:“你不回去过年吗?” “不回去。” 他说不回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仿佛回不回去过年是件无所谓的事情。谢蕴没有过这种体会,不能理解沈烬之心中所想,但她知道沈烬之不是那么冷漠无情的人,他不回去肯定有他的理由。 她虽然不了解沈烬之的家,但她了解沈烬之。 可,除夕夜就这样过是不是太冷清了。 谢蕴想了想,一只手捂上肚子,努力压下心中的羞窘,若无其事地问沈烬之:“国公爷,您这里的膳房可以用吗?我还没吃饭,可以借您的膳房煮点吃的吗?” 沈烬之眉心微动,语气依旧平平:“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谢蕴得了准,有些兴奋地问:“那国公爷可以带我去吗?” 膳房里的器物不多,但该有的也都齐全,谢蕴翻了下橱柜,竟然找出一袋麦面,顿时喜上眉梢。 天知道她饿多久了。 “这么晚了,想必国公爷肯定也饿了,我想想...咱们就吃汤饼怎么样?”谢蕴眉眼弯弯朝沈烬之问道,见沈烬之没有出声反对,谢蕴仿佛受到了鼓舞,笑盈盈地去生火。 沈烬之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望着谢蕴在膳房里忙前忙后,时不时地朝自己笑一下,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模样。 这个女子,不久前还被杀手围攻,差点殒命,这会儿却能和没事人一样亲自下厨做吃的。 她已经在揉面了,神色倒是十分专注认真,仿佛不是在揉面团,而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一般。 她似乎不论做什么,都这么认真专注,透着执拗。沈烬之想起大军拔营那日,她一瘸一拐地躲在江照寒身后,非要和他们一起先走,一路上即便伤口被颠得开裂,疼得难以入睡,也一声不吭。 沈烬之漫无边际地想,或许就是这份不肯放弃不服输的韧劲和鲜活,让他总是忍不住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她能走到哪一步。 “国公爷,接下来要等半个时辰,您先回去休息吧,大概一个时辰后就可以吃了。” 谢蕴用手背蹭了下落在脸颊边的发,脸上也立刻白了一块,她未曾发觉,笑得开心。 沈烬之点点头,抬步走了出去,却是未回房,而是站在廊下,望着天生的月。 大概一个时辰后,沈烬之重新走进膳房,大锅里正冒着热气,边上放了两个汤碗,上面飘着些葱白,谢蕴把盖掀开,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白烟一下子全部散了出来,她伸手挥了挥,把白烟驱散开,又将面片捞到碗里。 沈烬之默然望着谢蕴忙碌的身影,只是寻常做饭而已,可他莫名觉得心里有了种落地的实感。这种踏实的感觉,这寻常烟火气,让他常年孤寂的心都好像热了几分。 这除夕夜,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趣。 谢蕴余光发现站在门口的沈烬之,立刻看过去朝他笑了起来,迫不及待道:“国公爷,你来得正好,汤饼好啦,来尝尝看我的手艺。” 沈烬之走到桌前坐下,谢蕴端着两个碗过来,碗沿正烫,她一边轻声念叨着好烫好烫,急急忙忙放下碗一边捏上自己的耳垂,刚想顺势坐下,整个人又是一僵。 她这样跟沈烬之坐一桌,于礼不合。她一个无品级的女官,怎么能跟陵国公大人坐一桌吃饭呢。 谢蕴想到这,又重新退后一步,试探道:“国公爷,您先尝尝看味道如何,若是不合口味,也请您不要怪罪。” 沈烬之看了眼站得毕恭毕敬的谢蕴,朝对面抬了抬下巴:“坐吧。” “嗯?”谢蕴愣了下,下意识道,“我可以坐吗?” “嗯。” 得了应允,她这才小心地坐在沈烬之对面。头一回与沈烬之坐一张桌子吃饭,她突然有点不敢看对面的沈烬之,只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吃着。 她一晚上没进食了,现在只觉得这汤饼比她从前吃过的所有佳肴都要美味。汤饼入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心情一好,胆子也大了些,悄悄抬头隔着热气看向对面的沈烬之。 他的吃相真是极好,不缓不急,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沈烬之突然抬眸看了她一眼。 “咳...咳咳....”谢蕴呛了下,捂着嘴偏过头小小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 “没...就是想问问国公爷,味道还行吗?”谢蕴觉得耳朵有些发烫,赶紧借口说道,又有些期待地看向他。 她甚少下厨,从前也只给阿爹做过,这还是第一次给除阿爹之外的人做吃的。 “尚可。”沈烬之再次夹了一筷子汤饼,咬了一口。 “那就好。”谢蕴也跟着咬了口自己碗里的汤饼,心头也变得热乎乎的。 “对了,”沈烬之放下筷子,“你要的战报和驿报我已经拿到了,你在这等着,明日我拿来给你。” “真的!谢谢你,国公爷!”谢蕴一喜,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爆竹的声音。 “噼啪——砰———” 焚竹爆鸣声从各个方向冲天而起。 “子时了!” 谢蕴唇边扬起笑,站起身郑重地朝沈烬之行了一礼。 “新岁到!愿君岁岁康宁,顺遂无忧。” 她笑靥如花,明亮鲜活,清澈又温和的眼里是最纯粹的祝愿。 沈烬之心头一热。 他垂下眼,喉咙微微滚动了几下。 “新岁好。” 36. 岁首课校 第二日一大早沈烬之便回去了趟,回来时便看见谢蕴正坐在水榭里望着湖水出神,见他来了,立刻欣喜地起身,眼巴巴将他望着。 “国公爷!” 沈烬之走进水榭,外面飘着雪,他的黑色大氅也沾湿不少,他上下打量了下谢蕴,眉头微皱。 “怎么在这坐着。” “我见外面景色正好,便出来看看,左右也坐不住。”谢蕴笑笑,迫不及待道,“国公爷,东西......” 沈烬之从怀里拿出两本泛黄的卷册,放在石桌上:“你要的前年亳州的战报,和六年前曹州驿站的驿报。” “多谢你!”谢蕴压抑着心头的激荡,毫不犹豫地先拿起曹州驿站的驿报开始翻阅。 沈烬之看着谢蕴不假思索地拿起驿报,而并没有先关注与谢衍有关的亳州战报,眸色转深。 “果然,这驿报里根本没有永晟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二至十二月初八的书信往来记载,可阿爹的....” 谢蕴翻来覆去将驿报看了几遍,眉头紧皱,嘴里不禁喃喃脱口而出,下一刻突然想到沈烬之还在,立刻噤了声,身体不自觉紧绷了起来,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抬,注意着沈烬之的反应。 不过好在沈烬之并没有什么反应,想来他应当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毕竟她说得轻,沈烬之没听到也很正常。 想到这,谢蕴也放松下来,将驿报放下。 “有什么问题么。” “嗯,曹州那年的战事是在十二月初八结束的,驿报上最后一次的书信传递也是在十二月初八,再上一次是在十一月十九,中间半个月的时间,驿报都没有任何信件往来的记载,这本身就很反常,战事进展到最后,怎么反倒没有书信了,并且战报也没有这半个月的战事记录,这半个月,完全是空白的,这太反常了。” 谢蕴凝重道,“我猜,这半个月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将原本有胜算的局势逆转了,导致赵将军身死。” “所以你觉得赵将军那时候给赵令仪写过家书,那些家书里或许会说什么。”沈烬之道。 “没错。”谢蕴说完,才拿起谢衍那次的战报翻看起来。可她将亳州的战报细细查看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从这份战报的记录上来看,父亲的确是弃城而逃,记录从头到尾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谢蕴拧眉思索,“可是父亲跟随赵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这怎么可能呢,我实在不相信,中间一定有什么问题。” 谢蕴无奈之下只能将战报放在桌上,不甘地说道。 沈烬之将两份卷宗收起:“若真依你所说,赵将军身亡另有隐情,那谢衍或许也有可能遭人陷害,这两件事应当有关联,若能解开其中一件,那另一件或许也就能解开了。” 谢蕴骤然想起大傩仪式那日她看见的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既然会提到阿爹的事,又杀了自己灭口,那他们肯定知道什么,只是那两个人的身份自己还不知道,也没见到正脸,要找出他们还需要时间。 谢蕴看了眼日头,再过不久冬书也该出来寻她了,谢蕴再次向沈烬之道了谢,离开了宅院。 她回到与冬书约定好的地方,没多久便看见冬书的身影出现。冬书到处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情况后,立刻快步走到谢蕴面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锦盒,谢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从前自己专门放阿爹家书的匣子。 “谢娘子,这是我家郎主从前给女郎写的家书,都在这里了。” 谢蕴接过盒子,掌心缓缓在匣子上拂过,心中感慨。 “谢谢你,冬书,你将它偷出来,没有人发现吧。” “娘子放心,奴婢是趁着除夕夜过后所有人都睡下了偷偷去取的,出来也是找了借口,无人发现。” 谢蕴这才点点头,她是担心冬书万一被人发现,会受到伤害。 “娘子,奴婢不能出来太久,这就要回去了,你一定要早日查明真相,给死去的郎主和女郎一个交代。”冬书再次握紧了谢蕴的手,眼神中有着哀求。 谢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冬书走后,谢蕴便带着匣子回了宫。 谢蕴回了档房,阿柒便立刻迎了上去,抱住她的手臂摇晃,一张小脸又苦又笑的:“阿蕴姐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都无聊死了,除夕也只能一个人过。” “抱歉,我前几日有事出宫,留你一个人在这,她们没欺负你给你委屈受吧。”谢蕴揉了揉阿柒的脑袋,有些歉疚地问。 “没呢,”阿柒摇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凑近到谢蕴的耳边悄声说,“不过我跟你说哦,我发现了罗香的一个秘密。” “哦?”谢蕴面上不动声色,“什么秘密?” “就是除夕夜那晚,那时候夜深了大家都睡了,我睡不着出来溜达,结果你猜我撞见了什么,我看见罗香和一位常侍在一起,两个人在亭子里幽会!” 谢蕴眼睛一眨,盯着阿柒:“阿柒,你确定那个人罗香吗,那另一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阿柒摇摇头:“那个常侍我没见过,但是另一个就是罗香,我很确定。” 谢蕴思索了会儿,看了看四周,轻声叮嘱阿柒:“阿柒,这个事你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了,知道吗?” 阿柒笑了笑,抱紧了谢蕴的胳膊:“我省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谢蕴抬手刮了刮阿柒的 鼻子,目光看向外面,眼眸里笑意逐渐淡去。 夜深了,等所有人都睡下了,谢蕴才揣着家书,偷偷回了档房。 她将灯点着,迫不及待地坐下将信件拆开,熟悉的字映入眼,让她心头一酸。 【吾儿安好,阿爹在曹州,战事僵持未决,敌军狡诈,擅诱敌深入,然我军兵力不及,但依阿爹估算,尚可支撑一月有余。吾已遣快马递书入京,奏请援兵,想来圣上已览,若能守至援军合围,此战必可大胜。阿爹一切安好,吾儿不必忧心,且在府中安心等阿爹归家共度年节。另有一事,此地有一花,美丽异常,想来吾儿定会喜欢,待阿爹凯旋时携归与吾儿。盼一切安好。】 “果然没错,阿爹那时候已经派人去给圣上传信了。”谢蕴抹去眼角的泪,将信收好,“信件没有落款时日,但我记得,似乎是十二月初送来的,这就说明,阿爹的求援信在曹州就被拦截了,根本没有送到驿站,或是驿站的人被收买了,毁了信,没有做任何记录。” 不论如何,这家书都是重要的物证,必须得放好,可是接下来,又该往哪个方向查起。 谢蕴盯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 半个月后,殷文秦亲自来了趟档房并召集了档房所有人在庭苑。 “再有半个月就是年初的岁首课校了,岁首课校有多重要就不需要我再赘述了吧,大家都好好准备,不要丢了咱们内省文书档房的脸。”殷文秦面色严肃,沉声道。 “是。” 各自散去后,谢蕴走到殷文秦身边问道:“殷大人,这岁首课校是什么?” “岁首课校是内廷所有女官每年初都会进行的一次考校,不评成绩,只评优劣,但会记录被考校者的表现。这考校并不会直接决定女官的升迁,但会作为升迁调动的考评依据,以及如果有人连续两年考核不过,便会被撤去女官的职位,换人上来。” 殷文秦耐心地解释道,末了想了想又说,“你是去岁过了年中来的,所以今年的考校对你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你只需尽力就好。” 谢蕴了然点头,又问:“那这课校是考些什么?” “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所有女官都会参加的考校,考宫仪典制,所有人会在一起进行逐一考察,第二项则是职司本事,也就是由各掌事女官对单独各职司的女官分批考核。内廷的女官不多,除去咱们内省文书档房,便是掌筵司,掌管宫廷事务的女尚书,和负责司礼与教习的各位女官等,今年约莫也会有五六十人参加。” “对了,”殷文秦突然又想到什么,对谢蕴叮嘱道,“宫仪典制的考校向来是由内廷的司仪考核,这一块你这段时日须得下功夫好好学学。” “我明白了。” 37. 宫仪典制考核 岁首课校的消息一出,内廷里气氛也变得谨肃,谢蕴这段时日也拉着阿柒没事便泡在档室里恶补宫仪典制,可就在临考前几日,内廷突然宣布了个消息。 “什么?本次课校,综合表现最差的那个人要被逐出内廷?为什么?”档房里,阿柒满脸不解地望着殷文秦,“这也太突然了。” 殷文秦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说此后岁首课校新增这一项,或许是想精简女官吧。”她说完又看向沉默的谢蕴,面上也是流露出一抹担心。 “谢蕴,你是内廷里唯一一个入宫时间最短的,对宫仪典制的了解也是最少的,这第一考,你有没有把握,至少不能落到中下的评价。” 谢蕴苦笑了声。 “尽力而为吧。” 殷文秦也是一叹,她极为看好谢蕴,职司本事这一项她相信谢蕴不需要担心,只是这宫仪典制,自己的确是没有办法。 “还剩三天,你们好自为之吧。” 殷文秦走后,阿柒坐到谢蕴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有些不安:“阿蕴姐姐,我怎么觉得这一条像是专门针对你的?” 谢蕴只是揉了揉阿柒的脑袋笑道:“你想太多了,这一条新规是针对所有人的,怎么会是针对我的呢。” “可是...” “没有可是,也不能有。”谢蕴微微敛了笑意,“不要想那么多,我们只要尽力就好,明白吗?” 阿柒点点头。 她不是傻子,跟在谢蕴身边这么久,她知道谢蕴身上有不少秘密,可是这宫里谁没有秘密,她无所谓这些,她只知道谢蕴是她在这宫里唯一愿意亲近的,只要谢蕴能一直留在她身边陪着她就好。 内司苑,李懿的贴身女婢唤云突然出现,找到正坐在桌案前安排课校事宜的纪佩虹。 “纪内司,长公主殿下有请。” —————— 三日后,岁首课校开始。 课校的地点定在了华林苑西侧,一处僻静的临水庭墀。 谢蕴站在一众女官里,抬首观察了一圈四周。 她本以为这第一项课校必然是在大殿中,没想到却是在这般雅致之地,四面环水,一条蜿蜒曲桥直通湖心一座极为宽敞的亭子,而她们则是在不远处排队等待传唤。 “下一位。” 谢蕴前方那人闻声立刻快步沿着曲桥走到亭前,从一名女侍手里的签筒中抽出考题,走进亭中。 谢蕴身后,阿柒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声音紧绷:“怎么办阿蕴姐姐,我好紧张。” 下一个就是她了,谢蕴此刻精神也是有些绷着,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安慰阿柒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别怕。” “下一位,谢蕴。” 就在她们低声私语间,亭外的女侍已经报到了谢蕴的名字,谢蕴立刻回正身子,心跳也快了几分。 “加油!”阿柒在身后小声给她打气,谢蕴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朝亭子走去,余光扫向亭中。 亭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纪佩虹,另一位似乎是专门管司仪的女官,而另一个站着的,谢蕴在扫到她的脸时,目光却是一顿,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那是长公主殿下身旁的贴身宫婢,她见过,问题是长公主的人怎么会在。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谢蕴走到女侍面前,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份考题,将上面系着的红绳解开,走进亭中。 她专注地扫视考题,没发现唤云面上悄悄浮现的一抹稳操胜券的表情。 谢蕴将考题摊开,凝视着上面的字,眉头渐渐拢起。 “元日朝贺,内外命妇并立殿前,其位次高下,依夫爵秩...如何分别?还有这个,岁首太庙祫祭,外府勋贵进贡的生食笾豆与熟食俎器,东西阶摆放有何固定区别,与宫中常祭有何不同。” “这两道考题,一道比一道偏啊。”若她真的只是谢蕴的话,或许这次宫仪典制考核,她真就过不去了。 纪佩虹面色如常,开口道:“看完的话,就将考题给我,准备开始吧。” 谢蕴脑海里思忖着回答,沉默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唤云见此,唇角的得意更是掩饰不住。 “两位大人,奴婢看......” “是,大人。” 就在唤云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谢蕴突然开口,目光毫无预兆地看向唤云,那眼神明明平淡如水,却又暗藏凌厉,让唤云心头都是惊惧了一瞬,控制不住地低下头避开。 可反应过来后她的脸又瞬间涨红了。她可是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宫婢,连纪佩 虹都得对她礼让三分,一个无品级的女书吏,凭什么那样看她,最重要的是,她竟然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长公主殿下才会有的压迫感。 她又再次仰起头,盯着谢蕴,眼神中满是不服,只是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了。 谢蕴一眼镇住唤云,这才收回目光,向两位女官一福身,声音不缓不急,回荡在空旷的亭子里。 “元日内外命妇朝贺,须遵照以夫爵秩为序,皇亲与官眷别列的祖制,朝臣命妇有从夫之爵,无夫有从子之爵,与异姓位列西侧;宗室亲眷,按辈分与身份列于东侧,均按品级高低排列,面向北方而拜。” “至于岁首太庙祫祭,外府勋贵进献祭品,生食与熟食分置东西阶,自有定规。笾豆盛生食,属阴,自西阶升;俎器盛熟食,属阳,自东阶升。此乃阴阳之义,鼎俎奇而笾豆偶,各从其类也。而祫祭与常祭之异有三,其一,祫者合祭也;其二,祫祭品物最丰,其三,祫祭行于三年或五年特定之岁,以孟冬为节,常祭则四时孟月各一享,无合食聚祭之仪。” 一语毕,四座皆静。 纪佩虹与司仪女官互相对视了眼,眼神中都充斥着惊异,唤云微张嘴,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好一会儿,纪佩虹才率先向身旁的司仪问道:“她说的可对?” 只观那司仪的表情便可知谢蕴答得基本不差,可纪佩虹还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波澜,这两道题她也不一定能够如此完整流畅地答出来,更遑论谢蕴的表现,甚至像是她本人亲临过那般。 那司仪点点头。 纪佩虹目光隐晦地看了眼司仪另一边站着的唤云,心头不自觉舒畅许多。 可紧随其后的,唤云的手便在桌案背面轻轻叩了两下。 纪佩虹明白过来唤云的意思,本来柔和了些的神色立时又冷硬下来。 这副模样落在谢蕴眼里,便让她以为是自己的表现只是差强人意,更甚者,有不对的地方。谢蕴紧抿住唇,脑海里不断翻着从前和阿爹参加朝贺与祭祀的画面。 就在她还在回忆时,纪佩虹突然起身,走到谢蕴面前再次开口道:“你既说得这般清楚,那我问你,元日命妇入贺,为首者诣西阶升殿,若你是引礼官,我是入贺命妇,我已站在阶前,你如何示意我升殿?” 38. 暗流 谢蕴思忖片刻,按照回忆朝纪佩虹的侧前方迈了一小步,与纪佩虹错开半个身子,右手抬起朝向西方,掌心向上,做出指引之势:“大人,请由此升阶。”又沿着手指向的方向走了两步,再次退开半个身子,左手敛袖,右手朝下指地。 “大人请至此处立定。” 做完这些,谢蕴再次福了福身。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她从前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些细节,只能靠着粗浅的回忆大概演示一番。 就算并不规式,也不至拿个最差的评价吧。 而亭子里的气氛却是有些凝固,纪佩虹眉宇渐松,点了点头,转身欲坐回,目光也在同时看了一眼唤云。她看上去有些僵硬,眼里也有些不知所措之意。 纪佩虹却不管这些,她坐下目光与司仪再次交汇,两人交换了下彼此的意见,最后皆是暗暗点头。 “内省文书档房无品级女书吏谢蕴,宫仪典制表现优异,考校通过。”纪佩虹说完,再次看向唤云,“我想,这个结果应该无人有异议吧。” 唤云表情极为不甘,她看向谢蕴,话音里带着讥诮:“没想到谢书女对宫仪典制如此了解,唤云佩服,只是不知道谢女书是从何处了解得这般清楚的,唤云也好跟着学一学。” 谢蕴笑了笑,目光坦然地盯着唤云:“算不上了解,只是碰巧在档房里看到过而已,今日也是运气好,抽到的刚好不久前温习过。” “原来如此。”唤云扯了下唇角,垂下眸子,隐去眼底的不甘和惊惶。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和长公主交代。 想到这,唤云面色变得更白。 “好了,既然过了就退下吧,传下一位。”纪佩虹打断了两人,挥了挥手。 谢蕴立刻行礼告退。 出了亭子,正好迎面遇上阿柒,谢蕴朝她眨了眨眼,阿柒心领神会,回以一笑。 宫仪典制考校结束后,唤云便急匆匆地回了琼华宫。 “啪嚓————” 琼华宫里一声脆响,一只杯盏被狠狠砸到地上,立时碎成几片,飞得到处都是。 “蠢货!” 琼华宫里,李懿面色难言怒气,一向温婉的面容也因为怒气隐隐有些扭曲,“你们知道本宫劝了皇兄多久,皇兄才答应修改课校规定吗,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不仅没有逼走她,反倒还成全她了!” 唤云身子狠狠一抖,重重地磕了几个头,伏在地上声音颤抖:“殿下息怒!奴婢也不知道那谢蕴是如何知道那些考题的对答,她入宫不久,不应该连这些都知晓啊。” 李懿仰头深吸了几口气,刚想说话,外头突然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 “哟,皇妹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李懿一愣,随即收起了面上的怒色,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二皇兄怎么来了。” 李廷摇着扇子跨进来,先是轻飘飘地看了眼地上散落一地的碎片:“怎么了这是,这丫头做了什么错事,惹得皇妹生这么大气。” 说完又悠悠地看了眼唤云,眯起眼笑道:“真是罪该万死。” 唤云登时脸色煞白,拼命磕头,将脑袋都磕出了血:“求殿下饶了奴婢一命,殿下饶命啊!” “只是这丫头办事不力而已,皇兄近日怎么得闲过来了。” 李廷走到桌案另一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赶巧路过,听到你在发火,还有什么岁首课校的事,听闻皇妹缠着皇兄临时更改了课校的规制,怎么,课校的戏不好看?” 李懿目光闪了闪,不欲多说。 “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是懿儿,”李廷用扇子轻轻敲了下李懿的脑袋,“有什么地方需要皇兄帮忙的,尽管开口知道吗,皇兄这点忙还是帮得上的。” “多谢皇兄,”李懿扯了下唇,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虑,说道,“今日宫仪典制的课校,倒是有个怪事。有个女官,她明明是去岁中入宫的,她本次课校抽到了不属于女官仪制了解的内容,可她不仅答了出来,连行礼仪态都知道,皇妹觉得甚是奇怪。” “哦?还有这事?”李廷一副惊诧的模样。 “你来说。”李懿朝唤云抬了抬下巴。 唤云立刻跪行几步,忙不迭点头:“奴婢也觉得十分奇怪,她说她是在档房无意中看到的,可奴婢觉得,她对答如流完全不像只是无意中看到的,并且仪态也不似女官,倒更像是贵女。” “哦?这倒是有趣,这人是谁?”李廷摸着下巴笑道。 “此人皇兄也知道,就是谢蕴。此人是罪臣谢衍的女儿,皇妹觉得此人甚是可疑,毕竟就算是从前没有获罪前,她应当也是没有资格进宫参加岁贺和祭祀的,怎会对此如此了解。皇兄怎么看?” 李廷闻言做出一副思考状,拧着眉道:“嗯,这样说来倒的确可疑,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李懿毫不犹豫道:“我希望皇兄可以暗中帮皇妹多注意着点此人,这人颇有蹊跷,留在宫中总是隐患,早日抓到她的错处赶出宫去才好。” 她说得义正言辞,但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厌恶与嫉恨却是明明白白落在李廷眼中,他不以为意地一笑,起身道:“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 “皇兄慢走。” 李廷走后,李懿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她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唤云,冷着脸道:“起来吧。” 唤云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懿身边,讨好地蹲下替她敲腿。 “还有一事,殿下,奴婢觉着纪内司似乎并不情愿帮我们。” “还有这事?” “是,奴婢看得出来,她似乎更偏向谢蕴。” 李懿哼笑一声。 “区区一个女官罢了,不情愿又 如何,还能忤逆本宫之意么。” “殿下说得正是,能替殿下办事,是她的福气。”唤云讨好地笑道。 “只是这个谢蕴,这次没能赶走她,实在可惜。”李懿想想,还是极为不甘,恨声道。 “殿下不要心急,日子还长,还怕没有咱们动手的机会么。” *————————————————* 李廷回到和朔殿后,贴身内侍林九立刻迎了上来,觑着他的脸色笑道:“殿下回来了,殿下看上去心情不错。” “发现了些有趣的事罢了。”殿中炉子烧得正旺,李廷随手将大氅解开递给林九,脸上带着些玩味的笑,“那个谢蕴,倒是本王小看她了。” “她好歹也是谢将军的女儿,总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吧,否则怎么能让殿下派去的人一个都回不来。”林九附和着点头,想了想,声音又低沉了些,“可这女子三番两次阻殿下的事,殿下是否要派属下将她...以绝后患?” 林九说着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 “不急,”李廷往罗汉榻上一躺,摆了摆手,“何须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解决,况且说不定有一日,我们还可以可以利用一下此人。对了,你替我再好好查一下她的底细,她有些不简单。” “是。” “对了,邺州那边进展如何。” “回殿下,樊大人和卓大人说,一切顺利。” “那就好。”李廷两只手放在脑后,眯着眼,“先皇以为将我困在宫里,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林九闻言,叹了口气:“世人皆知殿下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赐予封地却依旧特许殿下留在宫里,这般殊荣无人可比,可他们谁知道,先皇固然疼爱殿下,却从未想过将皇位传给殿下。” “不仅如此,先皇还将殿下软禁在宫里,名义上赐封地,实则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对萧贵妃的愧疚。” 李廷收起了一贯的漫不经心,面色沉郁再无半点轻佻。 “继续派人盯着邺州那边,有任何情况都要来报。” “是。” 档房里,阿柒正一脸崇拜地将谢蕴盯着,眼睛亮晶晶的:“阿蕴姐姐,你也太厉害了,连这么难的考题都答出来了。” 一旁的罗香轻哼了声,不屑地说:“运气好罢了。” “罗香姐姐说的是,只是运气好而已。”谢蕴笑了笑,又转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思文,“思文姐姐,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思文轻声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个职司本事的考校,那才是更要紧的。”谢蕴看着众人道。 入夜后,寂静无声的档房住所处,房门突然响起“吱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影侧着身子悄悄从房里探出,又悄悄合上了门,迅速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39. 跳楼 翌日日昳时分,职司署门前,职司本事课校时辰还未到,谢蕴四人正在外头闲聊等候。正说着话,邱管事和殷文秦从里头走了出来。 “在聊什么呢。”殷文秦望着她们淡淡笑道。 “我们在猜等会儿会考什么呢。”谢蕴也是一笑回道。 “对了,”罗香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殷文秦,“我们的课校等第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呢。” 殷文秦没有说话,邱管事接口道:“你们答完后,会由我和何管事先点评,最后由殷大人统一复评。”就在这时,邱管事突然一拍脑袋,哎哟一声,所有人都是朝她看去。 “怎么了?”殷文秦眉头一皱,问道。 “我装朱墨印的锦盒忘记拿来了,等会儿要用的。”邱管事一脸讪讪,额上道道横纹也在此时深了许多,她转头看向四人,目光在其中转了转,最后落在了谢蕴身上。 “谢蕴啊,你腿脚最快,帮我跑一趟吧。” 谢蕴闻言,面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犹豫着说:“可是课校时辰快到了,现在回去,万一赶不上怎么办,要不您找个常侍或者宫婢跑一趟?” “我们档房里都是重要的文书,怎可让其他人进去呢,”邱管事一脸不悦地否决,“离课校开始还有半个时辰不到,来去肯定够了,放心吧。” “这......” “算了,谢蕴你快去快回,应该不会耽搁多久的。”殷文秦瞪了一眼邱管事,眼中暗含不满,邱管事心虚回避殷文秦的眼神,不敢多说,最后殷文秦也只能轻轻一叹。 既然殷文秦也这么说,谢蕴自然没办法再推拒,她知道邱管事是刻意将她调走,当下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便朝远处跑去。 只要动作快些,还是能及时赶上课校的。 谢蕴走后,几人再度说着话,邱管事与罗香对视一眼,罗香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与邱管事错开眼神后,罗香余光悄悄看了眼谢蕴离去的方向,唇角悄无声息勾起。 谢蕴一路穿过御花园和几条廊道,又跑过御道,最后才在档房庭苑门口停下,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还好,比预想的要快。” 她抚了抚胸口,勉强将气喘匀了,才抬步朝庭苑里面而去。 邱管事的朱墨印正好这几日放在了档房里,用来给誊抄备份的文书做记,谢蕴推开档房大门,急匆匆地穿过过道直奔最里面的档室,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打开的锦盒和旁边尚未收进去的朱墨印。 她立刻将东西收好抱在怀里朝外走去,可就在穿过过道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门口突然响起了什么动静,谢蕴脚步一顿,登时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谢蕴低声自语了句,试探着朝门口走去,大喝道,“什么人在外面!” 可等她跑到门口时,声音已经消失,只剩下隐约可听到的跑远的步子声,这声音沉重有力,倒不像是女子的脚步。 谢蕴心觉奇怪,正想拉开门追出去一探究竟,可就在伸手拉门时,才发现这门竟然拉不开了。 她不死心又使劲用力拉扯了好几下,依旧没用。 “砰砰砰——” “有没有人啊!开门啊!” 她手握成拳在门上使劲敲了好几下,可外面已没有任何声音,她的心也随之沉到了最底。 她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屈戌被扣上的声音,那些人,是故意要将她锁在这里,不让她去参加课校的。 “不论我宫仪典制考评多高,只要职司本事课校的成绩没有,我岁首课校的考评依旧会是最后,就算不会被赶出档房,也很难向上升了。” 谢蕴一拳敲在门上,胸口不断起伏,“可恶!” 她一次次忍让,不愿闹事,反倒是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 谢蕴面色难看,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转身朝向里面,到处查看是否有可以出去的地方。 可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其他出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蕴心中越来越焦急,额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 “冷静,一定有可以出去的地方,好好想想...” 谢蕴两手交握紧紧捏在一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嘴里念着跑到另一条过道的尽头拐角。 一排通往顶楼的台阶,出现在眼前。 “对了,天台!” 谢蕴眼睛一亮,立刻跑了上去。 顶楼是一片用来晒书的天台,平坦空旷,只有角落里堆着些从前的杂物,一直没人处理。 谢蕴一路跑到天台边,天台边是一圈矮墙,她犹豫了下,还是慢慢爬上了矮墙。 她一点点站起,往前挪动着步子,慢慢朝下望去,只一眼,刺激的眩晕让她的脸就立刻就白了。太高了。 谢蕴身子猛颤了下,立刻后退两步从矮墙上跃下。 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可课校的时辰也马上到了,谢蕴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紧咬着发白的唇,无助地四处乱看,就在这时,天台角落那一堆杂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谢蕴跑过去蹲在杂物里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最后翻出来的,只有一条麻绳。 谢蕴攥紧了麻绳,眼神剧烈闪烁起来。 最后她抬头看了眼日头,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 她不再犹豫,将麻绳的一段绑在了天台一处石柱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上。 她用力扯了几下麻绳,确认石柱那端已经绑紧了,又将腰上的绳结再次拉拉紧,爬上了离石柱最近的一处矮墙。 天台的风将她的衣袍吹起,发出猎猎的声音。 她再次低头看了眼下面,剧烈的眩晕感让她感觉整个人都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落下去。 谢蕴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又看着手里攥着的长绳,她没办法确定,这麻绳不会在她下降的过程中断裂,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只能赌一把了。” 谢蕴眼神决绝,不再犹豫,转身,蹲下,一点点慢慢下了矮墙。 她仰面朝上,一点一点将手里的绳子慢慢放出。 好在下降的过程极为顺利,看着上方的矮墙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谢蕴心头的喜意也越来越浓。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绳子不够长了,而她离地面,还有好一段距离。 谢蕴吊在半空中,面上的喜意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浮出的,更大的惊恐。 她试着抓住绳子往上爬,可粗糙的绳子将她的手心都磨出了血,她也依旧没能爬上一点。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继续动了,因为绳子会承受不住,万一她好不容易爬到更高的地方,结果绳子断了,谢蕴不敢想象。 “从这里掉下去,应该至少不会死吧。” 谢蕴脸色惨白,眼里苦涩更浓,手颤抖着,缓缓伸向腰上的绳结。 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绳结被解开的瞬间,身子便急速下落,谢蕴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惊恐,闭紧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40. 幽会 身子急速下坠,谢蕴紧闭着眼,可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反而撞进一处厚实的怀抱。 谢蕴一愣,忙不迭睁开眼。 鼻尖是熟悉的清冽香,靠着的胸膛坚实又熟悉,谢蕴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缓缓抬眸,正好对上沈烬之的眼。 谢蕴本来心跳还乱着,但被那双冷得仿佛能下雪的眼神一看,登时清醒了不少,脸上的红晕也一下子褪了下去。 她心虚地别开眼,小声唤了下:“国公爷。” 沈烬之忍不住冷嗤了声:“谢蕴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你若想死,我可以成全你,给你个痛快。” 他的声音似乎真带了几分冷冽的杀气,谢蕴抖了抖,抓紧了沈烬之的衣襟,赶忙摇头:“不是的,我这是事出有因,我被人锁在里面了,不这样我出不来,只是我也没料到绳子竟然不够长。” 沈烬之将她放下,谢蕴偷觑着他的神色,问他:“对了,国公爷怎么在这?”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今日职司本事的课校,你怎么还在这,还被人锁起来。” “啊课校!我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今日多谢你了,改日我再好生道谢!”谢蕴被沈烬之一提,本来苍白的脸更是又白了一分,也顾不上寒暄了,立刻丢下一句话就朝庭苑外跑去。 沈烬之看着谢蕴风风火火跑走的背影,忍不住重重呼了一气,摇了摇头。 他昨日便听白常侍提起谢蕴宫仪典制的课校,说她即便抽中了女官不好答的考题依旧表现突出,话里话外都是欣赏。 他心下有疑,正好今日想看看她职司本事的课校如何,谁知白常侍却是偷偷找到他说,看见谢蕴在游廊上匆匆跑过。 他心觉不对,思量了下便转头去了档房,谁知刚进去就看见她把自己吊在半空中,并且还准备将绳子解了开。 沈烬之不愿承认,可他在看见谢蕴掉下去的那一刹那,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想到这,沈烬之不禁蹙起眉,抬手揉了揉眉隅。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危险,他很不喜欢,尤其是这种情绪失控的情况多次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谢蕴,让我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职司署内,殷文秦看了眼下面刷刷动笔的三人,视线又落在其中空着的一个位置,眉头紧蹙,眼里的焦急之色愈浓。 罗香握着笔,快速瞥了一眼谢蕴的位置,心情甚好地翘着唇角。 “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众人一愣,皆是停笔转头看向外面。 门口,谢蕴逆着光现身,她喘了几口气,擦着汗,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殿内。 谢蕴径直走到邱管事的桌案前,从怀中拿出锦盒双手递给邱管事。 “邱管事,您要的东西。” 邱管事尚还未回过神,只愣愣地看着谢蕴,下意识朝她伸出手接过锦盒。 殷文秦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时候也不能多问什么,只得赶紧朝她道:“入座吧,已经过去一炷香不止了。” 谢蕴点头,立刻回到位置上翻阅起来。 “谢蕴!” 罗香眼睛死死盯着谢蕴,咬着牙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尽是不可置信。 一个半时辰后,职司本事课校结束,众人陆续收拾离开,阿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挽住经过身边的谢蕴,和她一起走出职司署。 “阿蕴姐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有事耽搁了。”谢蕴笑了笑,一只手悄悄覆上另一只手手腕揉了揉。 外头的阳光尚还刺眼,阿柒抬手挡了下光,“我还怕你会不会赶不上课校呢,那你写完了吗?” “勉勉强强吧。” 职司署里,邱管事看着谢蕴那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卷子,面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夜深后,档房住所里一道身影再次溜了出来。 档房不远处的一处游廊拐角,一个穿着灰衣的人影正等在那里,不一会儿罗香的身影就出现在游廊上。 见到罗香过来,那人立刻就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将罗香一把抱住,头埋在罗香的脖颈间重重嗅了一下,声音尖细阴柔:“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想死我了,怎么样,事情办得不错吧。” “你还说。”罗香将姚给事扯开,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有没有锁住她,她为什么还是来参加课校了!” “什么?”姚给事一愣,“不会吧,回报的人说已经锁上了啊。” “没有!”罗香跺了跺脚,气急败坏,一指头点在姚给事的脑袋上,“你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这点事都做不好!” 姚给事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摸了摸脑袋:“不会啊,真是奇了。” “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你手下的人办事不得力,你还给他们找补。”罗香恨恨瞪了眼姚给事,双手抱胸,板着脸转身背对着他。 姚给事尴尬地笑了笑,如鼠的眼睛转了几下,又去拉罗香的手,将她的身子转回来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哄道:“别生气了,待我回去 定会好好教训那些办事不力的人,别生气了啊,你看这是什么?”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簪。 罗香瞟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接过簪子细细翻看,面色这才好看许多。 “算了,不过下次可不许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我后面还要你帮我的。”罗香握着簪子爱不释手,收了礼物她也不好再发脾气,罗香转回身子投进姚给事的怀里,勉强拉着脸说。 “正是正是,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不急这一时,但是我一天没见着你了,可想死我了,快让我亲热亲热...” “讨厌,哎呀你这人...” 一阵衣角摩挲声响起,夹杂着压抑的娇吟,令这夜色也平添了几分旖旎。 好一会儿,姚给事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舔了舔唇,餍足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罗香脸上红晕未褪,她将衣衫理好,两人又厮磨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各自分开。 月色幽暗,风声渐起。 罗香手里握着玉簪,心情极好地朝档房庭苑而去,就在她准备穿过庭苑去后院时,庭苑中那棵青槐后,突然凭空响起一道清润的女声。 “罗香姐姐,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 罗香吓了一跳,她警惕地后退两步,眼睛到处乱转寻找声音的源头,压低了声音喝道:“谁!谁在那里!” 青槐树后,走出一个人。 “谢蕴!” 罗香微眯着眼,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的脸,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谢蕴微微一笑,眼睛看向罗香手里的簪子。 罗香立刻将手垂下被在身后,僵硬地笑了笑,眼神游移:“我睡不着,出去如厕,正巧看见外面夜色正好,就在廊道上坐了会儿,我还没问你呢,你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等你呀。” 谢蕴却是勾着唇朝罗香走近几步,此刻的谢蕴,看上去竟和平日完全不一样,虽然依旧带着笑,可神色没有丝毫的柔和笑意。 那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嘲讽与睥睨,罗香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面前的人根本不是谢蕴。 她很快反应过来,心虚又羞恼,梗着脖子道:“等我?等我干什么?” “不等你,怎么看得到刚才那出好戏呢,”谢蕴轻声一笑,她一身白衣,站在清冷的月色下,如索命的阎罗,“罗香姐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宫中的内侍私会,你可知这是杀头的大罪。” 罗香眼睛瞬间瞪大。 41. 筹备籍田礼 罗香悄悄咽了口唾沫,强行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变得尖锐:“你胡说!我没有,你口说无凭,谁会信你!” “那就和我一起去殷大人那里对峙,你手里的玉簪,看质地和成色就可知价格不菲,还是你觉得你们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那位常侍大人,能有足够的手段保下你,而不是出卖你求自保。”谢蕴声音清浅,不紧不慢说着,下一秒又立刻抓住了罗香的手,将她往外拖,“走!跟我去见殷大人!” “我不去!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 罗香惊恐不已,她很清楚,一旦去了职司署,以殷文秦的性子,一定会将她送去掖庭署,到时她的命就不保了。她剧烈挣扎起来,脚尖抵着地面,拼命朝后撑,一只手又死命去扒被谢蕴握住的手,可谢蕴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她根本挣脱不开。 挣扎许久依旧还是一步步朝外而去,担心这里的动静会将所有人吵醒,罗香心中的恐惧终于彻底占据上风,她哆哆嗦嗦地朝谢蕴跪下,紧紧扯住谢蕴的衣衫,;泪水布满惨白的脸,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谢蕴谢蕴,我求你别拉我去,我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就看在我们一道在档房共事的面上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饶了你?”谢蕴突然吃吃笑了起来,旋即立刻抓住罗香的手举起,整个人弯腰逼近罗香的脸,盯着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你派人将我锁在档房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同共事的?你向来视我为眼中钉欲处置而后快,饶了你,那谁放过我?” 罗香惊恐地看着谢蕴的眼睛,拼命摇头,连面上的皮都颤抖着一抽一抽,哭着道:“我是被逼的,我不是故意的,是邱管事,都是她授意我这么干的,我也是身不由已啊,我保证!”罗香说着急忙看向谢蕴,抓着她迫不及待道,“我保证,我再也不跟你作对,我也不会再帮邱管事害你,你饶了我,饶了我啊!” 谢蕴闻言,沉默片刻,然后甩开罗香的手,直起身子。 “想让我放过你也可以,但下一次,若是邱管事再有什么动作,我要你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并且在关键时刻,配合我。” “你是想要.....”罗香一愣。 “人不害我,我不害人,她铁了心要除掉我,那我也不能一味被动。”谢蕴说着垂眸看着罗香,“你若不愿意,那我立刻...” “我愿意,我愿意!你放心,邱管事再有什么动作,我一定马上告诉你!”谢蕴话还未说完,罗香已是拼命点头表态。 谢蕴这才点点头,朝她伸出手:“将簪子交出来,你日后若是敢反咬我,我定不饶你。” “不敢不敢!”罗香立刻将簪子交了出去。 谢蕴掂了掂手心的簪子,神色终于不再那么冰冷,她重新弯唇,将罗香扶起:“罗香姐姐,还望人前务必要像从前一样,不要让人看出来。” “我明白。”罗香浑身瘫软,半个身体靠在谢蕴身上,勉力笑了笑回应,眼神躲闪。 目的达成,谢蕴心情也好了许多:“夜深了,罗香姐姐也早点回去歇着,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便不再多留,朝内苑扬长而去。 谢蕴走后,罗香看着再度空旷的庭苑,这才重重地呼了几口气,抚了抚心口,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谢蕴离去的方向,再继续吹了会儿冷风后,她才抬脚缓缓朝内苑走去。 自那日后,谢蕴就发现罗香时常躲着她了,只有在没办法躲的时候,才会拿出些从前的态度,对此谢蕴并不在意。 她忍辱负重,但不会逆来顺受,任由别人算计。 半个月后,便是立春,立春之后,便择吉亥日,行籍田礼。 籍田礼虽不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大典,却是最重要的,晟国以农为本,籍田礼一则是为了重农固本,抚宁天下,二便是彰显皇权以及百官礼制。 立春前九日,乃是籍田礼筹备的时日。这段时间里,皇后需要率六宫育种,从选种到下播,每一步都要严格遵循礼制。 职司署里,殷文秦将所有人都叫来,严肃地宣布:“再过不久便是籍田礼,这是圣上登基后的第二次籍田礼,圣上和皇后娘娘极为重视,特命我们内省文书档房的人按照存放的历年典籍仪制,配合选种与育种,所有人都要给我打起全部的 精神,知道吗。” “是。” 殷文秦又看向邱管事和何管事:“待选种送来后,你二人便带着宁柒负责谷种的二次核查,做好记录,确保无误。” “思文罗香,你们就配合司仪的人一起负责内苑育种地的勘校,切记所有布置皆要符合礼制。” “还有谢蕴,你就去掖庭署帮着他们一起准备核实育种需要的仪器,也要记得必须符合规格和仪制。” 殷文秦说完,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再度说道:“此次筹备,圣上特意要我们内省文书档房参与审核,这是对我们档房的看重,因此这些事极为重要,不得出现丝毫差错,听明白了就各自下去忙吧,谢蕴等一下。” “是。” 众人走后,谢蕴才问:“殷大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嗯,”殷文秦点点头,“大典的仪器用具,常理都是存放在内廷库房的,但籍田礼的仪器不常用,放置在库房寻起来也不方便,因此也就存放在掖庭署的库房里了。掖庭署那帮人都是见人下碟的,你与他们相处多注意着些,另外那些仪器都是年年会用的,他们都知道,你只要配合他们检查一下就好。” 谢蕴点点头笑道:“多谢大人指点。” “去吧。” 谢蕴回了档房便将记录籍田礼的卷宗翻了出来,这些典仪宫制向来都是存放在档房保存的,因此圣上才会让他们配合各宫筹备。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籍田礼育种前的筹备,大家也就各自开始忙碌起来,掖庭署也同样派了人来,请档房的人和他们走一趟,谢蕴便带着典籍跟着去了掖庭署。 掖庭署乃是掌管整个后宫宫人及内宫事务的地方,也是内宫之人受刑之地。谢蕴跟着随行常侍到了掖庭署,这里她也是第一次踏足,虽然没有想象中那样严肃气派,但也比档房大许多,且四周都是高墙,白日也显得阴沉沉的,屋宇连片但全无雕梁陈饰,廊庑纵深,处处透着股压抑与肃然。 “不愧是掌管六宫事务的地方,真是一派的森然冷寂。” 谢蕴暗暗感叹,跟着随行常侍一道进了正堂。 42. 虫卵 “谢书女,这位便是掖庭令。”掖庭署正堂里,随行常侍率先走到一侧,朝谢蕴介绍道。 谢蕴看向面前坐着的掖庭令,浅浅一笑:“掖庭令,奴婢谢蕴,是内省文书档房派来核对籍田礼仪器的人。” 掖庭令一双倒三角的眼眯了眯,将谢蕴毫不掩饰地打量了遍,才呵呵笑了两声,声音尖细:“谢书女不必客气,籍田礼所需仪器都在库房,已单独归置,我会派专门的人与谢书女前去一道清点核查。” “如此多谢掖庭令。” “客气。去,送谢书女下去。”掖庭令扯了下嘴角,眼神暗藏不屑,朝一旁的常侍使了个眼色,那随行的常侍便领着谢蕴下去。 两人一路穿过长廊,停在最里面一间略显僻静的藏室门口。 藏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常侍正弯着腰在清点仪器,见到谢蕴出现,立刻恭敬让开。 “这是档房派来核查的谢书女。谢书女,您就在这和他们一道核查便好,我就先走了。” “有劳了。” 随行的常侍走后,谢蕴走上前,目光有些好奇地从器具上一一扫过。这籍田礼要用的东西属实不少,难怪需要档房二次核验。 正事重要,谢蕴走到仪器面前,从怀中拿出典籍翻起来,头也不抬地问:“所有仪器都在这里了吗?” “是。” “漆木小碟、苇席、细麻布.....铜盥盆、陶匜、巾帨,封泥、青麻绳....” 谢蕴握着典籍,一样一样对照着仔细看过,直到走到最里面,目光在一个长匣样式的箱子上停住。 那是籍田礼最重要的器制,青木箱,上面铺着的,应该就是用来覆盖的青帊。 谢蕴走到青木箱前蹲下细细查看起来。 这青木箱是用暗青色的绿沉漆涂盖,漆的色泽在室内看着深沉,但据说在日光下能泛出内敛的温润光泽,漆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的纹饰,承袭了籍田礼所求的质朴,在最上面正中间镶着青铜曲尺锁扣,两端各有一道藤条编成的提襻。 而箱体里面,则是被横板分成了九个格子,按照典籍上说,是为了盛放品类不同的谷种。 其中一个常侍见谢蕴一直盯着青木箱,以为她不认识,便好心上前解释:“谢书女,这是存放谷种的青木箱,往年籍田礼前育种用的都是这个。” 谢蕴目光四处转了转:“只有这一个吗?” 那常侍迟疑了下,说:“早先年坏了一个,因此便只有这一个了。” 另一个常侍接话道:“谢书女不必多虑,往年都是用这个的,不会有问题。” 谢蕴点点头站起身:“我已依照典籍核对好,这些就放在这里,等育种前一日我会再来重新看下。” “是。” 谢蕴将典籍收好,走出藏室,一路拐过廊道正要离开,却突然被另一道声音唤了住。 “谢书女!留步。” “嗯?” 谢蕴步伐一顿,茫然回头看去,是一名看着很年轻但十分面生的常侍。那人唤住谢蕴,缓步走到她面前,笑容带了几分狡黠,道,“谢书女,我正好有些事要去一趟内省文书档房,不介意同路吧。” 这人看上去似乎认识她,姿态全然不似面对生人,谢蕴心中疑惑,思绪转了转,忽然福至心灵,面上也跟着露出了几分笑:“既然白常侍这么说,谢蕴自然不会拒绝。” 白常侍神色微讶,但很快便收了起来,只是笑容更深了一分:“谢书女请先。” 宫道上,白常侍走在谢蕴身旁,率先问:“谢书女见过我吗?” 谢蕴摇摇头:“不曾见过。” 白常侍闻言便笑:“那谢书女是如何知道我姓白。” 谢蕴也笑道:“白常侍是如何知晓我的,我便是如何知晓白常侍的。” “曾听陵国公大人提起过谢书女,也曾得大人嘱咐多关照谢书女几分,今日总算是见到了。”白常侍步履沉稳,他余光瞥了眼谢蕴,隐隐透着笑意的嗓音温和清脆,也不再绕弯子,“不过谢书女的事,我多少也听说过些,只是今日得见,方才觉得谢书女气度不凡,倒不似这宫里的人,难怪能得大人看重。” “白常侍过誉了,谢蕴不过侥幸能得陵国公大人照付一二,实在谈不上得大人青眼。”谢蕴只是谦虚道。 “侥幸可得不了那眼高于顶的大人关照。”白常侍笑着摇摇头,话音一转,身子朝谢蕴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垂首低语,声音亦郑重几分,“谢书女日后若有需要,可来掖庭署寻我,我得大人嘱咐,定会襄助。” 谢蕴抿唇一笑:“那便多谢白常侍了。” 三日后便是皇后率六宫选种育种之日,这是籍田礼的前置筹备,是绝不可出错的环节。 育种前两日,罗香单独找到谢蕴。 育种前一日,所有人都在忙着筹备,谢蕴也揣着典籍再次去了趟掖庭署,确认仪器都完好。 育种午后开始,这些明日一早就要被拿去内苑布置的。 确认都没问题后,谢蕴又偷偷找到了白常侍,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附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 “今晚还需你这般这般......你可有把握?” “谢书女放心。” 夜色如墨,掖庭署里阒然无响,正是悄寂无人之时,一道黑影突然闪现。 两条相隔有些距离的廊柱后,谢蕴屏住呼吸,和白常侍互相对视一眼。 黑影一路警惕 地观察着四周,贴着墙窜到藏室门口,确认无人后,小心翼翼打开藏室门溜了进去,又悄悄关上了门。 窗棂里有微弱的光亮起。 不久后,藏室里的人便再次溜了出来,将门锁好,四下看了看,又贴着墙快速窜出廊道,消失在掖庭署里。 又等了一会儿,谢蕴才从廊柱后出来,白常侍见状也跟着出来。 “可看清那人模样了,能认得出来吗?” “放心,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谢蕴点点头,两人又走到藏室门前,白常侍将藏室打开,两人走进去后,谢蕴立刻关上门,点了盏灯,举着灯从仪器上一一仔细扫过。 “可看得出是哪个仪器被动了?”白常侍自己将器物一一扫视了遍,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谢蕴眉头紧蹙,没有说话,只是半蹲下身子,将灯举到仪器前更加仔细地查看起来。 好半晌,再一个个仔细确认过后,她的目光终于锁定在了最偏的角落里,步子缓缓朝里面行去,走到青木箱前蹲下。 “应该是这个,这里的东西,只有这东西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帮我举下灯。” 白常侍依言接过灯,谢蕴将青木箱翻来覆去检查了许多遍,可出乎意料的,依旧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怎么会,这不应该啊......” 谢蕴眉头皱得更紧,她想了想,把青帊揭开,将青木箱放倒在合适的角度,将灯伸了进去。这一看,立刻便让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谢蕴将手伸进青木箱里,从里面掏出了几颗半个大拇指长的,乳白色的小球状物。 白常侍探着脑袋好奇地围了上来,从谢蕴手里拿走一颗看了看,随手一捏,小球顷刻碎裂,流出一团粘稠的有些透明的浆液。 白常侍“咦”了一声,嫌恶地甩了甩手,“这是什么啊,这么恶心。” “虫卵。”谢蕴盯着手心,沉声道。 “你说这是什么?”白常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谢蕴手里剩下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碎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青木箱里放虫卵,这可是大罪啊。” “被发现了,受罚的也不是他们,他们怕什么。”谢蕴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将虫卵包好。 白常侍点点头,这宫里腌臜事不少,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这谢蕴,倒是的确树敌颇多啊。 想到这,他又瞟了一眼谢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蕴垂下眸子思索起来。 前几日阿柒跟着邱管事何管事去选种,回来和她说,今年的种子情况似乎不是太好。 “白常侍,你有办法联系到司农寺的人吗?” 43. 育种仪式 今日是皇后娘娘率领六宫为籍田礼选种育种之日,谢蕴一早便到掖庭署,跟着再最后查了一遍后,掖庭署便着人将东西都搬去了内苑专门开辟的一块地方。 紧锣密鼓的筹备后,便在午后开始了正式的育种。 内苑中,皇后娘娘率领六宫的人,在进行育种仪式,谢蕴和档房其他人并没有资格靠近,只能在内苑最外围跪着。 里头不断响起司仪女官的指引声,除此之外倒是安静得很,谢蕴跪在地上,静静等着。 直到隐约一道惊呼声传出来,司仪女官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抬头,互相看看,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谢蕴依旧垂着头,手握成拳放在腿上。 很快便有一名宫婢急急走了出来径直朝内苑外行去,不多时,谢蕴便看见那两名与他一同核查仪器的内侍和掖庭令出现在内苑。 又过了一会儿,那宫婢再次出来,这次目光却是径直落在档房一干人身上:“内省文书档房里,是谁负责核对仪器的,皇后娘娘通传。” 来了! 谢蕴心头一凛,她一起身,所有人都偷偷向她看去。谢蕴无视身旁各种明着暗着的眼神,穿过人群走进内苑深处。 内苑里,皇后娘娘正铁青着脸,身前跪了一众掖庭署和负责其他的人,而皇后身旁,只跟着内宫中位分稍高些的几位嫔妃,和昌宁长公主。 “你们好大的胆子!待此事过,你们掖庭署上下都难逃问罪!” 皇后正训斥着掖庭署的人,领路的宫婢退到一边,对皇后说道:“娘娘,她便是和掖庭署的内侍一道负责核查育种仪器的人。” 谢蕴快步走到皇后身前跪下:“奴婢谢蕴,见过皇后娘娘。” “又是你。”皇后娘娘眼眸眯了下,随即语气陡然一沉,厉声喝道,“本宫原以为你做事还算妥当,可你竟连育种最重要的青木箱有问题都没有发现,你在核查个什么!” “待此事后,本宫定然会上报圣上,治你们所有人一个失职之罪!” 育种仪式被迫中断,气氛愈加凝重,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皇后越说越气,谢蕴立刻道:“皇后娘娘息怒,不知青木箱出了什么问题,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身旁的贴身宫婢立刻开口道:“青木箱内发现了虫卵,若不是下种及时发现,种子定然会被孵出的虫子啃食,等到半个多月后籍田礼开箱,圣上定然龙颜大怒,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受罚,娘娘也要受到牵连。” 谢蕴听得眉头一皱,却依旧坚定道:“奴婢今早还将青木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虫卵,请娘娘明鉴。” 皇后娘娘身旁一名嫔妃目光虚虚地打量了下谢蕴,眼睑一翻,轻嗤:“都证据确凿了,还狡辩,娘娘,您可是差点就被这帮粗心的坑了,依我看,就该拖下去,打死也不为过。”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那几名掖庭署的人听闻此话皆是吓得瑟瑟发抖,掖庭令更是将头都磕破了,只一味求饶,场面又吵又乱,听得人心头烦意更甚。 只有谢蕴依旧沉静,仿佛与周遭都隔绝了开。 李懿看着谢蕴那副样子就来气,不过任凭谢蕴有什么本事,今日也休想翻身,想到这李懿心情方才好些,好整以暇地说:“耽误了育种仪式,你们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谢蕴,你还不认罪。” “皇后娘娘,”就在皇后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准备开口前,谢蕴突然出声,“可否让奴婢看看那虫卵?” 皇后看了眼宫婢,那宫婢立刻上前走到谢蕴面前,将手中帕子打开,帕子里赫然躺着几粒白色的圆球状,看上去和虫卵一样。 谢蕴捻起一粒,用力捏碎,那小白球便立刻碎成粉末。 “皇后娘娘您误会了,这不是虫卵,是奴婢放置在青木箱中的,名叫腐熟蚕矢小丸。” 谢蕴娓娓道来,声音清亮松弛,令这紧绷的氛围都悄然散去几分:“奴婢前几日从档房选种回来的人口中听说,今年的谷种品相总体不如往年,奴婢便查阅了古籍,并向司农寺要了些这腐熟蚕矢小丸,这些小丸放置在青木箱中与谷种一起,会慢慢化作肥料滋养谷种,让谷种更好生长。” 事情反转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谢蕴,一时竟无人说话。 皇后将信将疑,看了一眼贴身宫婢,那宫婢立刻拾起一粒碾碎了,又放在鼻前嗅了嗅,皱了下眉,靠近了皇后轻声道:“娘娘,这小丸碾碎了是有股极淡的桑叶余味和腐土的味道,不是虫卵。” 皇后面上略过一丝极浅的差异,她沉默了会儿,目光方才带着审视看向谢蕴。 “这当真是可助谷种生长的东西?” “回娘娘,千真万确,娘娘不信,只消寻司农寺的人一问便知。”谢蕴坚定道。 皇后这才缓缓点头,面上的厉色也随之淡去:“倒是本宫错怪你们了。” 皇后话音一落,笼罩在场中的沉压才徐徐褪了去。 “娘娘明察秋毫,是奴婢并未事先告知,害娘娘误会,是奴婢的错,娘娘不怪罪已是开恩。”谢蕴顿了顿,接着道,“只是娘娘所言并无错,奴婢的确在青木箱中,发现过虫卵,并且奴婢可以肯定,是人为故意放进去的。” 谢蕴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打开。 李懿的神色一刹那变得极为难看,她死死盯着谢蕴手中的帕子,眼神也变得阴鸷。 皇后娘娘皱了下眉,抬手打断谢蕴:“既然青木箱没有问题,那育种仪式先继续,不要误了时辰,有什么事结束了再说,你们先行退下。” “是。”谢蕴闻言,只能告了声退,与掖庭署一干人退出了内苑。 谢蕴出了内苑,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跪下,前面的邱管事见她竟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不禁像见了什么鬼怪一般震惊。 谢蕴只当没看见,她身旁的阿柒偷偷凑过来用气声问:“阿蕴姐姐,他们叫你进去做什么?” 谢蕴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阿柒只能噘着嘴重新跪好。 半个时辰后,育种仪式结束,所有人都各自回了,只有谢蕴跟着去了皇后宫中,一道去的,还有李懿。 皇后宫里,谢蕴跪在下方,将帕子呈递给皇后的贴身侍婢:“娘娘,这是奴婢今早在青木箱中发现的虫卵,在此之前,奴婢曾多番检查过青木箱,没有任何东西,这虫卵,是昨晚人为放进去的。”< /p>李懿坐在下方,面色如常,只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上半身崩得僵直。 皇后的贴身宫婢刚将帕子呈给皇后,门外就响起了通报声,晟文帝紧接着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圣上,”皇后立刻起身迎了上去,福了福身,欣喜道,“圣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吾听说育种不大顺利,便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晟文帝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皇后便挨着晟文帝手下一个位置坐着,将方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在青木箱中放置能够滋养谷种的东西,从前无人这样做过,不过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晟文帝瞥了一眼跪在下面的谢蕴,“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她说青木箱中的确被人放入了虫卵,并且她将虫卵都带来了。”皇后手一挥,立刻就有人将帕子呈到晟文帝面前。 晟文帝看了一眼帕子,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怎么回事。” 谢蕴也没想到晟文帝会来,不过这样更好,她凝神道:“回禀圣上,奴婢今早核查青木箱的时候,无意中在青木箱内发现了几颗虫卵,但奴婢记得很清楚,青木箱内在今天之前是绝无虫卵的,这虫卵只有可能是昨晚被人偷偷放进去的。” 晟文帝的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不怒自威:“可知是何人做的。” “奴婢不知,但或许掖庭署会有人知道,圣上可派人去掖庭署查下。” 晟文帝看了眼黄常侍,黄常侍立刻退下。 等候的时间,晟文帝看向下首坐着的李懿,声音不自觉柔软了些:“皇妹今日怎么在这?” 李懿笑着道:“只是正巧无事,来凑个热闹罢了,圣上也知道,我宫里冷清了些。” 晟文帝点点头,看着李懿,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快入春了,但这天早晚还是凉,吾看你穿得单薄,不要冻着了。” “多谢圣上关心。”李懿面上漾着一抹温软浅笑,看上去恭顺又温良。 这时皇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插话道:“今年是圣上登基的第三年,圣上也该下诏选些适龄贵女入宫了,如今圣上后宫妃嫔太少,子嗣单薄,圣上也该考虑一下充实后宫了。” 晟文帝甩了甩玉佩上的冲牙,兴致寥寥:“不急,不过吾倒是觉得,懿儿可借此寻一下是否有能够入眼的。” 李懿听得这话,却是苦笑一声:“圣上莫要拿我寻开心,皇妹怕是看不上那些个寻常子弟。” 晟文帝拧眉,心知李懿还是放不下沈烬之。 只是这样再拖下去,怕是真的难嫁了,可沈烬之是最得他心的,又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知道沈烬之不喜欢李懿,自己也不愿逼沈烬之娶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没得让他们君臣离了心。 晟文帝忍不住抚额。 良久,他说:“你若不愿,那吾今年,便先给沈卿许一个。”至少断了李懿的念想再说。 李懿闻言,人瞬间坐正,手也不受控地抓住了扶手。 而跪在下首的谢蕴听到晟文帝这么说,不知怎的心头莫名一凉。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又过了一阵子,黄常侍才带着人回来了。 44. 邱管事下场 黄常侍走到晟文帝身边躬身道:“圣上,臣在掖庭署查到个人,说是昨晚看见有人进了档房,臣已将人都带了来。” 见晟文帝没有反应,黄常侍又立刻冲着下面跪着的人:“你来说。” 白常侍磕了一头,小心道:“回禀圣上,臣昨晚喝多了水,夜半如厕的时候,正巧看见一道人影从藏室里出来,臣那时困倦不已,只以为是准备仪器的人不放心所以来藏室守着,没想太多,但方才黄常侍来说的时候,臣才恍然想起,越想越觉得不对,因此不敢隐瞒。” “那你可曾看清是谁?”晟文帝问。 “看的不太真切,不过因为都是掖庭署的人,所以臣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 黄常侍接话道:“圣上,那人臣也带来了,就在门外。” “传他进来。” 很快便进来一个人,那人低垂着眼,膝盖打着哆嗦,扑通一声直接就朝晟文帝一拜,惶惶不安:“臣见过圣上。” 谢蕴转头看了眼那人,这幅样子与昨晚实在大相径庭。 “你昨晚去藏室做什么,圣上面前一五一十全部招来!”黄常侍声音大了几分。 那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臣...臣只是昨晚恰好经过藏室,一时好奇,就,没忍住进去看了眼,圣上明鉴,臣真的什么都没做过!”那人说完又猛磕几个头,大声辩解喊冤。 “藏室若非需要,都是上锁的,你如何能进。”谢蕴转头看着他质问。 “臣...是那日臣经过发现没有上锁,这才以为是有人在里面,就进去看了眼。”那人脑子转得倒是很快,又继续朝晟文帝辩解,“圣上,臣没有任何动机要动青木箱啊,若是损坏了仪器,臣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真的不是臣啊!请圣上明鉴!” “你怎么知道是青木箱被人动了,”他急于给自己脱罪,谢蕴敏锐抓到他话里的漏洞,“没有人告诉你是青木箱,你如何得知。” “我...是...”那人终于急了,嘴唇嗫嚅几下,却迟迟说不出原因,晟文帝见状,一声冷哼,“还不从实招来是何人指使,否则立刻处死!” “圣上饶命!我说,我全说,”那人哆嗦着,终于不敢再隐瞒,“是内省文书档房的邱管事,让我昨晚去偷来藏室的钥匙,把虫卵放到青木箱里。” 谢蕴眼眸微抬。 “内省文书档房的管事,为何会找上你?”晟文帝看了一眼谢蕴。 “臣也不知,是她说是上面的人要求的,臣若不照做,就会死,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圣上,”这时一直沉默看着众人的李懿突然开口道,“依皇妹看,是这人为了推卸责任,故意甩到他们档房的人身上,圣上可不要被这等小人蒙蔽了。” “长公主殿下,”谢蕴突然看向她,目光毫不避讳,“若他是故意拉个人出来顶罪,只消说是档房里的人或是掖庭署里的人就好,为何这么清楚是邱管事呢,就像他说的,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做这样杀头的事。” “你放肆!”李懿眼神冰冷,“谁准你这么和本宫说话,依本宫看,这就是你自己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邱管事,你自己好上位!” “吵什么。”皇后出声道,她的目光在李懿和谢蕴身上转了下,“圣上还未发话,你们吵什么,圣上您看?” 晟文帝淡淡道:“传内省文书档房的邱管事。” 李懿重新靠回椅上,神色不愉。 邱管事很快就被人带了上来,她一进来,第一眼便先看向李懿,李懿只垂眸摆弄自己的指甲,并不看她。邱管事走到谢蕴身后跪下:“圣上。” “本宫问你,是不是你让这个人在青木箱里放虫卵,你意欲何为,又是否有人指使。” 邱管事抬头看了眼斜前方那人,嘴巴立刻张大了几分,但她好歹也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又立马收起了表情,只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呐呐道:“奴婢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什么啊,奴婢从不曾见过这人,何来指使他一说?” 那人听得这话,立刻回头:“邱管事,您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不是您偷偷叫我去的吗,虫卵也是您偷偷给我的,您怎么能不认呢!” 邱管事慌张道:“你胡说什么,我从未见过你,更没有拿过什么虫卵,你含血喷人,圣上,皇后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懿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又隐晦地看向谢蕴。 “我知道了!是谢蕴,一定是她,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圣上,皇后娘娘,这人一直与我不合,这次也一定是她故意陷害我,就是她!圣上明察,谢蕴此人野心勃勃,一直想将我拉下去,这次就是她自己,利用仪器陷害我!”邱管事察觉到李懿暗中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冤,言辞恳切动情,全然一副受害人的模样。 李懿也适时道:“圣上,这事究竟是谁做的已是显而易见,况且谢蕴能从司农寺要到什么蚕矢小丸,也能要到虫卵,她也能假借邱管事的名义,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晟文帝眉头也是皱了起来。 他对谢蕴印象不错,虽说是罪臣之女,但也有一番风骨,人也聪慧机灵,况且有遥城的功劳在,最主要的,是沈烬之对她似乎有些不同。 他私心里并不相信这样的女子,会做出这样卑劣的事。 “谢蕴,你还有什么好说。”晟文帝这样想着,问她。 李懿看着谢蕴那依旧淡然的模样,忍不住暗暗咬牙。 都这样了,这人依旧看不出一丝慌乱,这番气度甚至连一些贵女都是比之不及,难怪沈烬之也高看她。可她越是这般姿态,自己就越讨厌她!一个罪臣之女,卑贱之人,凭什么拥有这样的风姿,凭什么入沈烬之的眼。 所有人目光都是停在谢蕴身上,心思各异。而谢蕴就在这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笑出了声,然后摇了摇头。 “太拙劣了。” “你说什么?”邱管事一愣。 “我说,你的谎言实在漏洞百出。”谢蕴勾了勾唇,不慌不忙先看向昨晚下手的常侍,问,“你说是邱管事授意你的,那你说,她是何时授意的,如何将虫卵给你的。” 那人回忆着说:“大概是昨日午时,虫卵也是她亲手交给我的。” 谢蕴又看向邱管事:“昨日午时,敢问邱管事在哪,在做什么。” “昨日午时,我想想看啊,我昨日午时......”邱管事装作思考的样子,目光暗暗看向李懿。 “邱管事不会记性这么差吧,昨日午时在做什么,见过什么人,在哪里都忘了?”谢蕴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对了,昨日中午阿柒说看见你和何管事在商讨事情,您是和何管事待在一起?”谢蕴豁然又说。 邱管事本就心中紧张,在谢蕴不断的逼问和打岔下更加丧失思考的能力,听见谢蕴这么说便立刻下意识赞同道:“对,对,我就是和何管事在一块呢,最近事情多,我都忘了,是这样的。” “你在撒谎!昨日午时,我才是和何管事待在一起,你根本不在!”谢蕴声音骤然拔高。

邱管事狠狠一惊,冷汗直流,整个人语无伦次:“不是的,是,是我记错了,我是在,是在....在......” “你连你昨日午时在哪都说不出,可见你先前说的,都是假的!你昨日午时就是和他在一起密谋!” “我我...圣上饶命啊!奴婢知道错了!”谢蕴眸光锐利,直盯着邱管事的眼睛,邱管事被她看得心慌,心头的防线终于被击溃,她支吾几声后,猛然伏倒,泣不成声。 晟文帝倒是目光奇异地看着谢蕴,她方才那架势,倒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只是这熟悉感却是另外感到奇怪。并且他突然发现,这丫头竟然还很有审讯的天赋,放在档房整理文宗,倒的确是有些屈才。 而李懿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抠在椅子的扶手纹路上,心知此次已不可能除掉谢蕴,她冷眼看着邱管事:“邱管事,本宫劝你还是从实招来,不要再胡乱污蔑了无辜的人,最后落得个自己和家人命都不保的下场!” 事已至此,她必须得保住自己。 邱管事听到李懿暗含警告和威胁的话,浑身一颤,巨大的慌张和惊惧将她彻底笼罩,连脸上皱纹都止不住在抽搐。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两眼重重一闭,不再犹豫:“圣上,皇后娘娘,奴婢知错!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就是,就是嫉妒谢蕴,看不过她得大人的青眼,怕她有朝一日会抢了奴婢的位置,所以才会先下手为强,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圣上看在奴婢入宫多年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圣上饶命!” “哼,今日若不是谢蕴提前发现你的诡计,将虫卵替换成有利种子之物,那育种就会被你生生破坏掉,你让后面的籍田礼如何进行!你心胸狭窄,毫无容人之量,更对籍田礼的育种箱动手脚,差点坏了大事,这等蠢毒又狭隘的人,宫里绝容不下,来人,将她拖去掖庭署,重大四十大板,逐出宫去!” “圣上!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 晟文帝冷哼一声,黄常侍手一挥,邱管事就被人拖了下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事情既然已调查清楚,晟文帝再度看向谢蕴:“谢蕴,你及时发现并揪出破坏育种之人,又想出在青木箱内放置育种有利之物,也算有功,既然你们档房现下已缺管事,你便顶了这位置吧。” 谢蕴默了会儿,如果没有先前李懿和邱管事的那番话,她一定会接下,可被她们那样胡搅蛮缠地一通说,她现在若是接了管事的位置,怕是晟文帝多少还是会对她有想法,觉得她揪出邱管事果然就是为了这个位置,难免会觉得她也是心思深沉之人。 所以她不能接了。 但没关系,只要这个位置空了出来,那她相信,这个位置早晚也会是她的,并且她有预感,她不会等多久了。 毕竟有晟文帝的话在,整个内廷应当也无人敢插手档房管事的位置。 “回圣上,谢蕴惶恐,怕担不起管事一职,且谢蕴入宫时日尚浅,也无功绩,这样接过管事一职,难免会让其他人不服,于整个内省文书档房的风气不利,所以谢蕴恳请圣上收回成命!” 谢蕴的声音平静舒缓,听着便是发自肺腑而不是客套之言,一番话倒是让晟文帝和皇后忍不住都多看了她几眼。 不骄不躁,不急功近利,晟文帝暗暗点头,对她更加满意了几分。 李懿看着晟文帝的神色,便知谢蕴这番话的确是说得令他极为满意,见如今晟文帝是实实在在对她有些欣赏之意,李懿更是咬紧了牙,心中嫉恨不已。 45. 籍田礼 晟文帝刚从皇后宫中出来回到内殿,黄常侍便来禀报说陵国公大人来了。 内殿里,沈烬之正在跟晟文帝汇报籍田礼筹备一事。 “圣上,目前南郊外的千亩土地均已划定用作籍田,祭坛再有五日就可完工,六日后籍田礼可如期进行。” 晟文帝点头:“这几日天象如何,太常寺那边怎么说。” “回禀圣上,宣大人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吾方才从皇后那过来,有人胆敢对育种的青木箱动手脚,实在放肆。”晟文帝说,旋即又看了眼沈烬之,目光有些意味,“不过你带进宫来的丫头倒是机灵,虽然有些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沈烬之面色如常:“臣看她还算本分,又是可用之人才带进宫,若她心思不正,圣上大可处置了她。” 晟文帝挥了挥手:“不说她,今日皇后提起一事,倒是让吾上了心,皇后说宫里许久未曾招人进宫,后宫空虚,今年应当选些适龄女子入宫,可吾倒是想,你也年岁渐长,身旁一直无人照料,吾打算为你择一人,不日赐婚,不然太后也时时念着。” 沈烬之闻言,眉峰立刻拢起,刚准备回绝,晟文帝立刻先一步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吾意已决。” “圣上赐婚,臣本不该辞,”沈烬之只一思忖,便改口道,“只是臣大哥尚未娶妻,臣怎能僭越而先大哥一步娶妻。大哥的情况圣上也知道,若是臣再先娶妻,臣大哥和父亲想必会更多心,臣恳请圣上体谅。” 晟文帝想起沈亭钰,沉默了会儿,也是点点头,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几分:“你说的也有理,亭钰才华不输你,只是天不垂怜。好吧,那吾今年先为亭钰挑个合适的,他也许久未进宫了,太后前几日还念叨他,让他进宫看看,顺便去太后宫里坐坐。” “臣替大哥,多谢圣上。” —————— 谢蕴回到档房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不同,连本就待她和善的何管事,话里话外都开始带着殷切。谢蕴知道,他们是默认了自己会成为档房里的第二位管事。 有人喜自然有人忧,罗香眼看着谢蕴在档房的声望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在巴结她,她心中更是日日惊惶。 她早先嫉恨谢蕴抢了她的位置,又得了邱管事的指使,处处和谢蕴作对,结果被谢蕴抓到了把柄,又帮她扳倒了邱管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小事都有她的参与,还有,还有和姚给事的事,那个簪子还在谢蕴那里。 若是她以后以此不断要挟自己怎么办,难道她就要一辈子受人胁迫吗?从前是邱管事,之后是谢蕴,她罗香就只能是这样的命吗? 春意渐浓,罗香却觉得周身寒意不断。她独自坐在房里,胸口不断起伏,双手死死掐进大腿,强压住要溢出喉咙的嘶喊。 这太不公平了!自己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身,她谢蕴算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贱籍,也想一辈子压自己一头,不可能!等着吧,她不会一直受人桎梏的! 六日后,籍田礼。 籍田礼作为重要的凸显皇权天授和彰显晟国礼制的政治仪式,从筹备到祭祀、亲耕、劝农都需要做详细的记录,便于后世查证和彰显皇权的正统,因此内省文书档房的人也要随行。 只不过往年都是殷文秦一个人去,这次她却是将谢蕴也带上,与百官一道随行。晟文帝为首,一行人浩浩荡荡向郊外行去。 风清日明,谢蕴坐在车上,却是心不在焉。 今日籍田礼,百官皆会随行籍田,她之前在大傩仪式上看见的那两个人想必也一定会参加,只是要如何从这么多人里找出那两个人呢。 谢蕴状似随意地四处张望,很快就被殷文秦轻瞪了眼。 “别乱看。” 谢蕴只能垂下脑袋。 一个时辰后,终于是抵达郊外的籍田场。 籍田场阡陌纵横,平野开阔,一眼望去,道道交错的田埂修得极为规整,中间用黄土垒砌了一座方形的先农坛,古朴厚重。 一条御道穿过籍田场,直通坛前,一顶九重华盖张开,周边错落排布着旌旗仪仗,华盖羽穗随风浮动,整个籍田场庄严而肃穆。 谢蕴站在外围,抬头嗅了嗅空气,春风拂过,空气中尚且带着泥土的腥润气。 她们不需要亲耕,但为了详细记载籍田礼的细节,倒也不至于站在外围,只要站百官后就好,这样既不违背礼制,也能够看清细节。 谢蕴持着文卷,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举行的先农祭祀。 “先农已享,请至尊亲耕。”大司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祭坛上传来。 先农祭祀后便是至尊亲耕,三推□□。全场寂静无声,晟文帝接过耒耜,在御耕坛前向前推三次,再返三次。 可就在晟文帝将耒耜递给大司农,大司农要宣布亲耕结束时,天边突然出现一阵异响,所有人皆是一顿,目光朝天际望去。 “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天际率先出声。 谢蕴眯起眼看向远处,一片黑色正快速朝这里席来,而最先传过来的,是刺耳的鸦叫。 “是乌鸦!”谢蕴心神骤紧,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文卷。 “乌鸦?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乌鸦。”殷文秦一愣,旋即神色变得不安。 谢蕴摇摇头,轻声道:“乌鸦虽不是凶鸟,只是籍田礼,贵在祈谷重农,讲求的是肃穆,清宁和顺,这群乌鸦聒噪,会毁了籍田礼的清净祥和。” “圣上定然要大怒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殷文秦叹了口气,望着远处不解地喃喃,“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啊……” 谢蕴望向百官之首的那道背影,眼中升起忧虑。 这次籍田礼是沈烬之督办的,圣上若是怪罪,他定然难逃罪责。 就在她们低声交谈间,那片乌鸦已然带着聒噪与喧乱飞到祭坛上空不断盘旋,翅影笼罩而下,将这片土地的清宁尽数打破。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乌鸦,惊得无人出声,直到队伍里一道人声率先打破死寂:“圣上,野鸟盘旋,聒噪不休,冲撞了先农和籍田礼的庄重,此乃大忌啊!” 那人话音刚落,谢蕴却是一怔,目光骤然一转望向那人,眼神波动了起来。 这声音,好熟悉! “圣上,恶鸟扰乱仪式,是戾气干犯坛祭,属...属不祥之兆啊!”祭坛边,籍田令突然下跪,大声道。 大司农早已惊慌不已,此刻也只能扑通一声跪下,颤声想将此事圆回来:“圣上,臣认为,是圣上亲耕感动上天,因此引来了乌鸦,不能算是不祥之兆啊。” “大司农,若是圣上亲耕动上天,为何来的不是白鹤,而是乌鸦。” “乌鸦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说是上天认为圣上天命不授吗?” “我...臣没有这个意思,圣上明鉴!” 底下人你一眼我一语地争辩起来,晟文帝的脸上早已覆了层层寒霜,他看向身侧的沈烬之,面无表情缓缓开口:“沈卿,籍田礼是你亲自督办的,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另一侧,李廷唇角勾起冷笑,抢先道:“圣上,您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陵国公大人操办,陵国公大人,你可是辜负了圣上的信任啊。” 他此刻只觉得心头无比畅快,他很了解自己皇兄,皇兄最是信奉天道和礼教,此事一出,沈烬之日后不要再想得皇兄信任了,此后自己除去他,就是早晚的事,这样他的大计,就少了最大的拦路虎。 李廷看着无动于衷的沈烬之,眼中全是畅快的笑意。 “沈烬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我吗?我看你这一局,要怎么扭转。” 46. 破局,国寺三人修罗场 面对晟文帝带着迁怒的诘问,沈烬之面色依旧沉静,他徐徐抬头看着上空的乌鸦群,眼底不见半分慌乱,仿佛面对的是意料之中的事。 “圣上,不过是一群饿了几日的野鸟,闻到了被风吹散开的祭祀牲畜的血,与征兆天意有何干系。”沈烬之声音平淡,带着蔑然和狂意,朝一旁伸出手,“取弓来。” 很快便有人将弓箭呈上。 李廷冷笑一声:“我说陵国公,你不是想把这一整片鸦群都射下来吧,那得射到什么时候,况且若是惹恼了它们,它们攻击伤人怎么办。” 沈烬之闻言,唇畔竟是勾起一丝笑:“那荣王殿下可得看好了。” 他不再多说,抬手挽弓,拉满弦,眼眸微眯,一股极为凌厉的杀气直冲天空。 他瞄准了其中一只叫得最凶的乌鸦,然后一箭射出。 “嗖————” 羽箭精准命中那只乌鸦,穿过它的身体,凄厉的惨叫随之响起,而羽箭仍继续向前飞掠,最后将它遥遥钉在华盖之上,那乌鸦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彻底没了声息。 鸦群见状,顿时乱做一团,叫声也变得急促而尖锐。 沈烬之毫不在意,再次挽弓搭箭。 这一次,还没等箭射出,这片鸦群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四散而逃,不过片刻,便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籍田场又重新安静下来,华盖上,羽箭正好钉住华盖的系绳,一阵风吹过,本就摇摇欲坠的系绳彻底断裂,华盖轰然展开。 而原本藏在华盖顶上的金箔碎,在春风中被洋洋洒洒吹开,飘到众人头上纷扬而落。日光照在金箔碎上,所有的金箔碎都在闪着极为夺目耀眼的光芒,如一场绚烂辉煌的金雨。 沈烬之站在漫天金雨中,将手中的弓扔下,撩过衣摆,单膝而跪,清冷沉肃的声音响彻籍田场:“金箔化雨,天意昭彰,以贺圣上亲耕农事。圣上金泽,乃承天意,臣,恭贺圣上!敬祈我晟国岁稔年丰,社稷永固!” 祭坛下,百官皆下跪俯首,整齐的声音回荡:“臣等恭贺圣上,敬祈我晟国岁稔年丰,社稷永固。” 李廷握紧了拳,眼中再无半分笑意,他垂眸掩下眼中的不甘与嫉恨,撩动衣摆单膝而跪。 晟文帝龙心大悦,当即拍手称好。 谢蕴跪在地上,目光依旧望着祭坛上的那道身影。 刚才沈烬之射箭的那瞬间,她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从遥城回来半路遇伏的时候。 这人好像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场面,永远都不会有丝毫慌乱,让人觉得他是那样的遥远而不可触及。 也不是,好像有几次面对自己的时候,他就不会像个没有情绪的人,会有波动,会生气,会笑,也不再那么遥远。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样,有一点谢蕴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永远会给她可靠安心的感觉,好像有他在身边,一切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谢蕴想着,微微笑了下。 在百官根据官衔品级先后陆续完成亲耕后,籍田礼也就结束了,只不过中间被那乌鸦群打了岔,虽说最后被沈烬之化解,可晟文帝仍是心有余悸,决定转道去国寺亲自上香,为国祈福。 黄常侍耐心劝说晟文帝,已过午时,应当回宫才是,可晟文帝意已决,命百官先行回去,只留部分人随行,谢蕴有心想找沈烬之,求了殷文秦好久,才让她同意自己跟着其他人一道去,晚些再一块回宫。 国寺距离不远,倚城而建,层层石阶上是一道巍峙的山门,后面的朱红高墙顺两边铺开,围合了重重禅院,两棵古柏苍劲厚重,低沉绵久的梵音从中飘出,与袅袅青烟一道缠绕在前来的人周身。 “不愧是京中第一梵刹。”谢蕴感叹了声,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国寺。 等晟文帝进主殿后,谢蕴便偷偷从禅房溜出来,顺着甬道去找沈烬之。国寺很大,庭后更是连着后山,谢蕴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便想着沈烬之是不是去后山一个人待着去了,可她刚踏进后山,便与一道人影正面相对上。 竟然是李廷。 他怎么在这? 谢蕴心里暗叫了声糟,立刻朝他一福身,就准备转身退出,可她刚准备走,就被李廷叫住。 “这不是内省文书档房的谢书女吗,竟然会在这遇到,呵....”李廷扇子啪的一合,眼尾便是一挑,薄唇微启,“真是有缘。” 谢蕴认命地闭了闭眼,随后转回身,面上已经换上了毫无破绽的恭顺:“奴婢不知荣王殿下在此,扰了殿下兴致,奴婢这就离开。” “站住。” 谢蕴脚步顿住。 李廷缓步踏到谢蕴身前,刚好将她的路挡住。 被李廷这样盯住,谢蕴只觉得 浑身发寒。 “大傩仪式那日,在门外偷听的人是你吧。” 李廷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如一记惊雷在谢蕴耳边狠狠炸开。 他看到自己了?不可能,不会的,不然他早就找上自己了。 谢蕴心跳如鼓,可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破绽,否则李廷这样宁杀错不放过的性子,自己绝对活不了。 她迷茫地眨眨眼,随即眉头一皱,不解道:“殿下在说什么?什么偷听?” “哼,你以为你装个傻就能把我蒙过去了么。”李廷漫不经心地扯扯唇角,下一秒,脸上的笑意尽数被敛起,眼神也变得阴寒,“你听到了什么?” 他越这样,谢蕴反而越冷静,因为这说明了李廷当日的确没看到她,他没有证据,才会来诈自己。 她状似不由自主,向李廷走了两步,眉头拧得更重,连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几分被冤枉的隐忍与气愤:“荣王殿下!奴婢那日根本没离开过档房,怎么可能做什么偷听的事,更何况奴婢连您当日在哪都不知道,如何偷听,殿下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廷神色一顿。 谢蕴继续正色道:“奴婢知道,您对奴婢有误会,您若愿意,要怎么处罚奴婢,奴婢都不能说什么,只是偷听这样的事,奴婢是万万不敢想,您想给奴婢安个罪名,也不能找这样的理由。” ...... 空气安静下来,谢蕴目光坦荡,直视李廷的眼睛,心里却在打鼓。 他信了吗?没信吗?不能吧。她都快给自己说信服了,李廷没理由不相信。 李廷罕见地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谢蕴不明所以,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李廷笑够了,才伸出一指抹掉眼尾的湿意:“有意思,谢蕴,你实在有意思。我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沈烬之会独独对你不同。” 他无端提到沈烬之,谢蕴心里下意识警惕起来:“奴婢与陵国公大人并不相熟,还望荣王殿下不要误会。” “不相熟?”李廷又吃吃笑了起来,朝谢蕴一步步走去,笑声中平添了几分凉意,“我倒不这么觉得。” 他在说什么? 谢蕴还没来得及细想,小门后,一道冰寒到极点的声音,骤然响起。 “荣王殿下,圣上到处找您,没想到您是躲到这与人说笑来了。” 47. 交易,你最大的秘密 小门后,沈烬之缓缓走出,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们。 “陵国公的鼻子真灵啊,这么快就找过来了。”李廷笑了笑,道,“本王方才还想说什么,就被陵国公打断了。” 谢蕴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刚想开口,就被沈烬之抢先一步。 “荣王殿下还想说什么。” 李廷目光挑衅地看了眼沈烬之,走到恭谨站在一旁的谢蕴身旁,墨色瞳孔自她脸上寸寸逡巡,又缓缓朝下停留在她耳边,“本王觉得你有趣的紧,正巧本王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他嗓音低沉,说话的时候又抬手勾起她耳边的几缕碎发,指骨似有似无擦过她耳廓。 谢蕴瞬间僵住,又反射般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同时退开几步,这次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压抑的愤然:“殿下抬爱,奴婢愧不敢受!还请殿下放过奴婢!” “荣王殿下。”沈烬之冷眼看着,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神色依旧浅淡,甚至带了些嘲讽,“殿下还想让圣上继续等多久?若是殿下想继续浪费时间,臣这就去回禀了圣上,不打扰殿下兴致。” “对了,殿下至今未选王妃,圣上不日便要采择适龄女子入宫,到时臣一定向圣上进言,为殿下寻个姿容绝佳的女子。” 李廷看着沈烬之没有丝毫变化的神情,顿觉意兴阑珊,这才冷哼一声:“不劳陵国公费心,陵国公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说完又再次看了一眼谢蕴,这才拂袖离去。 李廷走后,气氛顿时松了下来,谢蕴长长舒了口气,快步走到沈烬之的身边,心有余悸地皱眉:“他什么意思?” “试探我罢了,想来是今日籍田礼没能得手,心有不甘吧。”沈烬之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蕴却觉得奇怪,试探他拿自己说事做什么,这么想着,她又忍不住担心道:“他不会真的去跟圣上说...” 沈烬之摇摇头,笃定道:“不会,就算他真去跟圣上要你,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谢蕴疑问。 “因为,圣上不会放一个聪明人在他身边的。” 谢蕴眨眨眼,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对了,你怎么会这,还跟他遇上了。” 提到正事,谢蕴立刻正色道:“我是来找大人的,大人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眼下时间不多了。” 沈烬之垂眸看了眼谢蕴,抬步朝甬道走去,谢蕴立刻跟上。 甬道尽头一间禅房里,谢蕴关好门,转身看向已经坐下来倒水的沈烬之,暗自犹豫了会儿。 沈烬之抬手端起一盏茶,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谢蕴,仰头一饮而尽。 都这个时候了,不说也得说,况且她也没有别的可以信任的人了。谢蕴也不再纠结,快步走到沈烬之身旁:“大人,今日籍田礼上,鸦群出现后,第一个说鸦群冲撞籍田礼的那个人是谁,您知道吗?” 沈烬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缓缓道:“那是尚书左丞樊庆。” 谢蕴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手指缓缓攥紧衣角:“那您知不知道他在朝中是否有归属什么党派,或是有什么走得近的其他大人?” 沈烬之一手支住脑袋,敛眉,又吐出另一个人名:“卓峰,通直散骑常侍。” 樊庆...卓峰... 谢蕴心中默念着这两个人的名字,一股戾气又自心底不受控地窜出。 就是他们,是他们对自己下的毒手,阿爹的死因他们也知情,他们既然和荣王暗中有来往,那阿爹的死想来和荣王有关,说不定,说不定阿爹和阿衍叔就是李廷下的手! 终于有阿爹死因的线索了,曹州战报那半个月的空白,与荣王一定有脱不了的干系! 她越想越激动,呼吸紊乱,胸口不断起伏,手死死扣在桌案上,指尖泛白,劲大到手都在颤抖。 沈烬之不动声色地将谢蕴的模样都看在眼里,长眸微眯了下:“你认识他们?” 谢蕴骤然回神。她下意识想张口否认,但话刚要冲出口就被她及时收住了。 她了解沈烬之,她就算否认沈烬之也定然不信,况且沈烬之与阿爹有些渊源,说不定他会帮自己的。 谢蕴打定主意,随即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我怀疑,赵大将军和令仪姐姐的死与他们有关系。” “何以见得?” 谢蕴皱眉思索该如何说,没有注意到沈烬之暗藏审视的目光。 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想了会只得无奈胡诌道:“如果我说,是令仪姐姐托梦给我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沈烬之并不奇怪,只是挑了下眉,看着她弯了弯唇:“不会。” 谢蕴被他突然的笑晃了眼,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 “大人,我怀疑他们和荣王暗中有所来往,我那次在宫里,就是撞见他们和李廷见面,才会被人追。” 沈烬之闻言,也是收敛了笑意,沉吟道:“樊庆是李廷提拔上来的,而樊庆与卓峰向来交好,他们与 李廷来往并不奇怪,只是照你这么说,赵家父女之死与李廷也有关。” “我是这样认为的,只是我没有证据,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动机是什么,”谢蕴叹了口气,望向沈烬之的目光带着希冀,“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所以我希望,大人可以帮我。” 沈烬之没有立刻回她,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给我一个理由。” 谢蕴咬了咬唇:“荣王与您向来不合,几次对您出手,欲除之而后快,他若倒了,您在朝堂上就再无人与您作对了。” 沈烬之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真若这样,圣上该对我更不放心了。” 谢蕴盯着沈烬之,他的眼神里似乎藏了什么,她好像有些明白,又看不真切。 片刻后,她问:“您想要什么。” 沈烬之薄唇微勾,似笑非笑:“我可以帮你达成所愿,但我需要你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东西?”谢蕴心里一紧,不确定地问。 “用你最大的秘密,交换。” 沈烬之声音平淡,却如一道重锤,狠狠敲击在谢蕴心上,让她的呼吸瞬间凌乱。 最大的秘密?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在诈她? 虽然她信任沈烬之,但她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那些在背后对阿爹和阿衍叔下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她,还有樊庆和卓峰,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派人杀了自己的,她还如何为阿爹和阿衍叔查明真相,严惩那些幕后黑手。 谢蕴四肢冰冷,声音也绷紧了,她努力表现得平静,直视沈烬之,无奈道:“我哪有什么秘密,您这是在为难我。” 沈烬之眉梢一挑,不置可否。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到谢蕴身旁,微微弯腰凑近她,气息混着熟悉的味道扑面:“那就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便侧过身绕开谢蕴走向门。 “等一下!” 沈烬之脚步一停,身形并没有动。 这人怎么这样,谢蕴心里憋着气,咬牙说道:“大人,您这是在逼我。” “我帮你必然会更进一步得罪荣王,你想我帮你,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我为什么要答应。”沈烬之没有回头,“你应该庆幸,你身上还有我感兴趣的地方,否则...” 谢蕴默然,片刻后,她深吸了口气,手指松开衣角,抬眸重新看向沈烬之,妥协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助我达成所愿,我也可以向你保证,等时机成熟,我不会再隐瞒。” 48. 选媳妇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沈烬之双手抱胸,靠在桌案上。 谢蕴收起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朝沈烬之走去,站在他面前:“不知大人可曾去荣王的封地暗查过?” 沈烬之眼眸一眯:“你怀疑他的封地有问题?” 谢蕴摇头:“我不知道,虽说荣王一直留在京城,但邺州毕竟是荣王的封地,且邺州地处优越,物产丰饶,是块肥地,并且他和朝中大臣有暗中来往,虽然他不方便离开京城,但那些听从他的大臣可以。我怀疑,他在通过其他人在暗中做些什么。” 沈烬之思忖道:“我曾暗中探过邺州,只是当时只是暗查,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邺州刺史是荣王的人。” 禅房一时间安静下来,谢蕴抚着下巴,拧眉沉思了会儿:“我还是觉得荣王的封地有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有正当的理由,让圣上能主动派人去他的封地探查呢。” “这有何难。” “你有办法?”谢蕴眼睛一亮。 沈烬之徐徐说道:“如今将值春汛,春雨猛烈而不均,各地的沟渠水利都需要督办以防范春涝决堤,我会请旨,亲自带人去往西南一带巡查水利,邺州就在西南,届时便可名正言顺。” “不行,李廷一定不会让你独自去他的封地,他若以忧心封地民众安危的名义,想一道去督办水利,圣上定然会应允的,到时候他一定会阻止你调查邺州的,查不出什么不说,说不定你自身也会有危险。”谢蕴一口否决。 “无妨,我与他明暗交手数次,他在我这讨不到好的。”沈烬之不在意地说。 “这是在京城,他自然不敢明着对你怎么样,可到了他的地方,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若想去他的封地亲自一探究竟,这是唯一的办法。” ...... 谢蕴语滞,只能沉默下来。 她是需要沈烬之的帮助,她一个人对抗不了荣王和他的势力,可她并不想把沈烬之扯进来,这是赵家的事,与沈烬之无关,他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沈烬之看着沉默不语的谢蕴,倒是浅浅笑了下:“不必忧心我,我自有我的应对之法。倒是你,等我离开后,你自己需得更加小心。” “你若离开,李廷肯定也会走,我还要担心什么。”谢蕴有些心烦道。 沈烬之却是摇摇头,语气笃定:“他会有后手的,不可大意,还有李懿,你也要小心。” “她会对我有敌意,还不是因为你。”谢蕴嘀咕道。 “你说什么。” “没。” “好了时候不早了,想来圣上那边也结束了,该启程回宫了。”沈烬之说完便要开门离开。 “等一下!”就在这时,谢蕴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让她下意识叫住了沈烬之。 “怎么?” “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我查一下,当年的曹州刺史戴汶斌,如今身在何处。” 沈烬之回忆了下,眉峰微蹙:“若真如你所说,赵大将军当年身亡背后是李廷做的手脚,那想必曹州刺史如今应当也是尸骨无存了。” 谢蕴自然知道,当年的曹州刺史很可能被灭口了,但她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沈烬之读懂了谢蕴的沉默,叹了口气:“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谢谢你啊,这些事都要麻烦你了。”谢蕴有些汗颜,沈烬之一直在帮她,可是她自己却没能派上用场,沈烬之好像一直也不需要她。 “是啊,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有头没尾不简单的事,”沈烬之顿了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你倒是挺会给我找事情。” 谢蕴更加赧然。 “但我可不是白白帮你的,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沈烬之也不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眼谢蕴,大步跨出禅门离开。 沈烬之走后,谢蕴又等了会儿,才从另一个方向找到殷文秦汇合,一起回了皇宫。 琼华宫里,李懿倚在美人榻上,唤云蹲在李懿身旁帮她捶腿,与她说话。 “殿下,据说今日的籍田礼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乌鸦,本来圣上都要大发雷霆了,陵国公大人一支箭将乌鸦群驱散,还引得天降金雨,可神威了!”唤云说得眉飞色舞,又瞧着李懿的神色,讨好地夸道,“不愧是殿下看重的人!” 李懿唇角微掀,神色依旧淡淡的:“阿烬自小武艺出众,箭术更是少有人能及,父皇在世时都曾夸赞过他眼力过人,能百步穿杨,他能做到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她的语气透着熟稔,唤云立刻回应:“殿下说得正是,殿下自小与陵国公大人相识,自然见识过大人更多出彩的时候,是奴婢多嘴了。” 这话令李懿很受用,那张温和柔美的面庞上笑意更深。 “只是殿下,”唤云想起自己听到的,又忍不住小心地觑着李懿的脸色,开口道,“奴婢听黄常侍提起,圣上似乎准备在籍田礼后择选适龄贵女入宫,届时据说也会替陵国公大人择选适龄的女子......” 唤云适时住了口。 李懿睁开眼,看了一眼唤云,唤云不期然与李懿对上眼,吓得立刻退开几步,自己扇了自己两下耳光:“奴婢失言了,殿下赎罪!” 李懿收回目光,从榻上坐起,那清灵的声音仿佛淬了层毒:“本宫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本宫抢人。” *—————介是分界线——————* 几日后,沈家正堂里,老陵国公坐在首位,看着下面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儿子:“圣上的旨意都收到了吧。” 沈烬之和沈亭钰皆是点头,老陵国公眼含欣慰地看向沈亭钰说道:“圣上顾念我们沈家,本次后宫择选,特许钰儿进宫挑选中意的女子,钰儿你可不要辜负圣上的一番好意啊。” 沈亭钰苦笑一声:“父亲,您看我这样子,娶妻只会耽误人家,再说,有谁会愿意嫁给我这样的残废。” “钰儿!”老陵国公声音大了几分,语气透着不悦,可眼神却是更添了疼惜,“我沈家世袭陵国公 之爵,地位显赫,你与烬之更是从小与圣上相识,谁会不愿嫁入我沈家,我儿切莫妄自菲薄。” “可烬之也尚未娶妻,他身为陵国公......” “大哥。”沈烬之出声打断沈亭钰的话,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望向沈亭钰,“大哥未娶,弟弟怎能先一步大哥娶妻,且大哥才华学识在我之上,若有朝一日大哥的腿能够复原,陵国公的位置,弟弟依旧要还给大哥的,大哥性情和顺,才华横溢,定能与未来嫂嫂琴瑟和鸣。” 沈亭钰皱眉,还想说什么,老陵国公直接抬手制止他:“好了,钰儿不必多说,过几日你便与烬之一道进宫,烬之,你也帮你大哥好好挑选,务必要择家世品行皆上乘的女子。” “儿子明白。” 出了正堂,沈亭钰侧过脸仰头看向身旁的沈烬之,微微一笑:“烬之,能不能劳烦你送我回去。” 沈烬之走到沈亭钰身后,两只手覆上素舆的把手。 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小径上安静得只有轮子滚动的声音。 许久后,沈亭钰率先道:“给我选妻的事,是你和圣上提的吧。” 沈烬之目不斜视,只专注地推素舆:“父亲为了大哥娶妻的事烦扰已久,大哥又迟迟不愿娶妻,我理当为父亲和大哥分忧。” 沈亭钰听到这,不由得呵笑一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双腿,眼底又覆上一层阴翳。 “我这样的人,合该留在府里自生自灭,娶妻?呵。” “大哥莫要说这样的话,大哥的腿总有一日能恢复的。” 沈亭钰突然抬手示意沈烬之停下。 “前面就是我的住处了,你走吧,我自己回去。” 沈烬之闻言也就松了把手,道了声退,便回去了。 沈亭钰调转素舆,看向沈烬之离开的方向,手慢慢抓紧了扶手,眼神也冷了下来。 自从十岁那年,他跟随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一道狩猎,从马上掉下来摔断了腿,他就和陵国公的爵位无缘了。 不仅如此,他从前的好友也渐渐不再与他来往,他也因为不能随时陪着圣上,而与圣上日渐生疏,他变得一无所有,而沈烬之却开始变得如日中天,更是在几年前承袭了陵国公的爵位。 从前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有他沈烬之站脚的地方,他不过是踩着自己,拥有了现在的一切。有谁知道他心里的苦。谁又能知道那一日他看着沈烬之接过圣旨的时候,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囊中之物被他人夺走,有多痛恨自己。 沈烬之现在拥有的一切,本都该是他的,他明明比沈烬之更优秀,都是因为这双腿,都是因为那次狩猎。 沈亭钰在原地待了许久,才慢慢回了自己住所。 沈亭钰走后,沈烬之才从拐角走出来,望着沈亭钰离去的方向,面色平淡,眼神中却少见地多了丝悯然。 谢蕴回到档房,便听说了半个月后,圣上要择选京中适龄女子入宫,她立刻想到那天在皇后宫中听到的,圣上准备给沈烬之择妻的话。 49. 又被挖坑了 谢蕴近来总是心不在焉的,连文嫱那也跑的少了,平日除了一头扎进文书卷宗里,剩下的时间就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柒不能理解她最近为什么变得沉默寡言,但她直觉谢蕴心情不太好。 这天阿柒抱着卷宗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谢蕴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庭苑中的那颗青槐。 “我说阿蕴姐姐,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阿柒将卷宗往桌上一放,喘着气走到谢蕴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庭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能看这么久。 谢蕴应了一声,回头笑了笑:“怎么啦,我没事呀。” “你还说你没事,你最近整个人看上去都提不起劲,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阿柒叉着腰,盯着她一脸费解。 “我真的没事,许是这几日太累了,我休息休息就好,真的。”谢蕴揉了揉脑袋道。 “那好吧。”阿柒无奈摇头,“还有几日就是圣上遴选贵女入宫的日子了,最近大家都在忙,好在这些事与我们无关,反倒能得些闲。” 谢蕴眸子黯了瞬。 “谢蕴!谢蕴!” 就在她们聊着的时候,何管事喊着谢蕴的名字就急急忙忙走进来,看见谢蕴便立刻朝她走去,面上有些急色:“谢蕴,黄常侍来传话,说圣上寻你,你快去一趟!” 圣上找她?这个时候找她做什么。 “我这就来。” 内殿里,谢蕴跟着黄常侍走进去,就看见晟文帝正坐在上首,而李懿竟然也在。 “奴婢见过圣上,长公主殿下。” “起吧。”晟文帝挥挥手,抚着手上的扳指,对谢蕴说,“再有六日就是后宫遴选的日子,不过这次与从前不同,朕命你那日随司仪一起参与对遴选入宫贵女的考核,朕要你将当日参与考核的贵女表现记录下来,以供参考。” 谢蕴闻言,立刻抬起头看向晟文帝,恰好和晟文帝对视上,她心下一凛,又马上低下头,眉尖忍不住蹙起。 让她来记录那天所有参与的贵女表现?这不是得罪人的事吗?她都不敢想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暗中来找她。 李懿抬着下巴,看着垂首沉默的谢蕴,眼中全是得逞的笑意。她撑着椅子换了个姿势,语气轻扬:“谢书女怎么不说话,是想抗命吗?” “奴婢不敢。”谢蕴立刻伏身,“只是奴婢才疏学浅,怕不能将各位贵女的表现准确记录下来,会误了圣上和几位大人的判断,奴婢斗胆,求圣上另寻能人。” 晟文帝却道:“你是内省文书档房的人,平时与文书接触最多,最是合适人选。” “回圣上,内省文书档房还有不少人,资历都比奴婢更深,怕是会比奴婢更合适。” “但朕只熟悉你,也更信任你。”晟文帝撑着下巴,想来他也是知道这事是个烫手山芋,并没有计较谢蕴的推脱,“你们档房不是还缺个管事么,这样吧,此事办好了,管事便是你的。” 晟文帝此话一出,李懿顿时坐不住了:“皇兄这不合适吧,她是替皇兄办事,又不是立了功......” 晟文帝抬手制止了李懿:“皇妹无需多言,朕意已决。” 李懿只得不甘地闭上嘴。 谢蕴暗自叹了口气,看来这事她是推不掉了。 “奴婢,遵旨。” 谢蕴回来了便直接去了房间一个人待着。她独自坐在床边,两只手抓着床沿,忧心忡忡。 这就是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一个搞不好,得罪人不说,圣上那里也有可能会不满意,到时候两头得罪,她日后还想在宫中安然待着,怕是困难了。 谢蕴咬唇,她得想个两全的法子,可这事真的能两头顾吗? 有人忧自然有人欢喜。 档房里,罗香听着阿柒和思文说着谢蕴的事,目光悄悄瞥向谢蕴的位置,眼神闪烁。 这或许,是个将谢蕴彻底赶出去的机会。 事情当天就传了出去。从前先皇在时,倒是未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不过圣上此举,虽说的确是有助于更好遴选合适的贵女,但也给了其他想往宫中塞人的人钻空子的机会。 因此消息传出后,谢蕴立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私下干涉圣上遴选妃子是大罪,自然是没人敢张扬,但找各种借口寻谢蕴塞东西的却是不少,来的也基本上都是后宫的几个嫔妃的人,谢蕴只一味含笑爽快答应,坚决推拒了塞过来的金银,回去却是头疼不已。 直到从皇后宫中出来后,谢蕴这才狠狠心,泡了一晚上的冷水澡。 第二天档房便请了御医,至此才消停下来。 与此同时,内司苑里,罗香正跪在纪佩虹面前:“纪内司,奴婢这几日亲眼看见谢蕴与后宫几位嫔妃来往频繁,想来她定然是得了后宫几位主子的意,要干涉圣上与荣王殿下陵国公大人择妻的遴选。” 纪佩虹眉头一拧,这消息她知道,但她并不认为谢蕴会这么做。 “你有何证据。” “我...我暂时没证据,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届时她定然会为那些贵女写好话,这就是证据!” “那也自有圣上决断,轮不到我们。”纪佩虹不耐地挥挥手,正欲赶罗香回去,门外一道女声骤然响起。 “纪内司,话可不是这么说。” 两人看向门外。 来人正是李懿的贴身宫婢,唤云。 纪佩虹见到唤云到来,面上登时不愉。唤云只当没看见,走进来站在罗香边上,看了眼罗香说:“纪内司,有人检举女官私下受人所托,干涉圣上遴选妃子,您作为掌管整个内廷的女官,怎能对此视而不见呢。” “那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何意。”纪佩虹冷着脸问。 唤云一笑,朝纪佩虹又走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很简单,纪内司只需要在遴选当日,当着圣上的面,指出谢蕴有收受贿赂干涉选妃之嫌,并传司仪来核验记录,这样不就能抓到谢蕴暗中干涉遴选的证据了。” 纪佩虹冷笑,双手一拍桌子,凑近了唤云,话音从唇缝中漏出:“长公主殿下这是想让我成为后宫的众矢之的吗,若我不肯呢。” “纪内司可得想好了,得罪长公主殿下,您这内司的位置,还能坐多久。当然,只要纪内司帮了殿下,殿下自然不会放任纪内司不管,殿下保证,后宫的风波,不会影响到纪内司。” 纪佩虹拳头紧握,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万一谢蕴秉公记录,并没有任何偏私的地方,那圣上岂不是会怪罪我扰乱遴选。” “怎么会呢,这不是有人来向您检举的吗,您也只是秉公办事,何罪之有?”唤云笑笑,看向了斜后方跪在地上的罗香。 罗香瞬间浑身僵硬。 唤云走到罗香身旁蹲下,一只手搭在了罗香的肩:“你叫罗香?你的确看见谢蕴与后宫宫婢来往,不是吗?” “奴婢...奴婢是看见了但...” “这就是了,不用担心,”唤云拍了拍罗香,轻声诱哄,“你只 需配合纪内司就好,自有你的好处,况且此事谢蕴若是办得好,她可就得踩在你头上了,你甘心?” 罗香咬着唇纠结了会儿,神色渐渐从担忧害怕变得决绝,最后终于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唤云姐姐说的是,奴婢本就是亲眼瞧见的,自然没有隐瞒否认的道理。” 唤云满意起身,朝纪佩虹福了福身:“那奴婢就去回了长公主殿下,三日后就看纪内司的了。” 唤云和罗香退下后,纪佩虹独自坐在桌案前,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 唤云回到琼华殿,将事情尽数汇报了李懿。 李懿听到纪佩虹愿意配合,这才点点头。 “算她识时务。” “可是殿下,”唤云忍不住说出心中的忧虑,“此举是不是太冒险了,若是圣上当真上了心要严查,还要追究起那些暗中找谢蕴帮忙的嫔妃,那后宫岂不是要乱了,到时候不论是对您还是后宫都有害无益。” “圣上不会的。”李懿淡淡道,“我太了解皇兄了,后宫与前朝牵扯众多,况且他对选妃并不上心,他不会严查的,最多也就是事后敲打一下。但谢蕴就不一样了,干涉后宫遴选,她只会被推出去顶罪。” 唤云放心下来,衷心夸道:“不愧是殿下,这下这个谢蕴是必死无疑了,她若真的在记录上有失公正,那正好做实了罪名,若她秉公处理,这样一来消息也肯定会传出去,她直接得罪后宫那些嫔妃,往后怕是不需要我们动手,也会有人找她的麻烦。” 李懿扯了扯唇角,眼神里有期待之色浮现。 “接下来,就等三日后了。” 三日后,后宫遴选。 “阿嚏!”谢蕴坐在档房里,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一旁的阿柒忍不住担忧:“阿蕴姐姐,你这也下手太狠了点吧。” “不这样,人家怎么能相信我是真病了。”谢蕴的声音尚还带着鼻音,她吸了吸鼻子道。 “那你今天真的可以吗?” “不打紧,撑得住。”谢蕴说着,觉得身子还是有些发冷,起身去倒了杯热水。 “哎,如果不是为了还要给荣王殿下和陵国公大人选妻,圣上也不至于搞这样的阵仗,往年哪有这样的事。”阿柒小声抱怨了句。 提到沈烬之,谢蕴一怔。 是啊,他今天就要选妻了,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失落。 应该是担心他有了家室,就没办法继续帮自己了吧,她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下意识不去想更深一层的可能,她也不敢。 “啊!嘶———” 手中的杯子已满,滚烫的开水溢了出来流到她的手上,烫得谢蕴手一缩,杯子应声掉在地上,而她的手也瞬间红了一大片。 “阿蕴姐姐你怎么了?”阿柒急忙走过去,看见谢蕴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而虎口的位置已经红得有些发肿了。 “阿蕴姐姐,你!”阿柒实在气得无奈,赶忙拉了她去冲冷水。 “许是风寒还未好全,脑袋有些钝,水满了也没反应过来。”谢蕴忍着手上的剧痛,笑着安慰阿柒。 阿柒绷着脸,不想理她。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过去了。”眼见泡得差不多了,谢蕴用力抽回手,摸摸阿柒的脑袋道,“我没事,别担心我,我去了。” “那你自己多小心吧。”阿柒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谢蕴。 谢蕴却是笑了笑,笑容从容而无畏。这局,她早就想好怎么解了。 50. 反转 谢蕴到揽月阁的时候,考核尚未开始,那些贵女还在外面等候,为了今日的遴选,这些贵女皆是做足了功夫,华丽名贵的衣着缎料在阳光下更显尊贵大方,她们个个妆容精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看着极赏心悦目。 见到谢蕴出现,一群莺莺燕燕都停了话,纷纷拿眼打量她。 谢蕴朝她们虚虚行了个礼,便径自进了揽月阁。揽月阁里司仪正坐在正堂前,而纪佩虹竟然也在,在她们两人的斜后方则放置了张空桌案,桌案上已经放置了厚厚一叠纸和研磨好的墨,想来是给她准备的。 “奴婢身子不适所以来晚了,还请纪内司和司仪大人见谅。”谢蕴歉意道。 司仪浅浅一笑,指了下身后的位置:“无妨,谢书女到了便入座吧,考核马上要开始了。” 谢蕴捂嘴咳嗽了两声,朝司仪福了福身,应了声,坐到后面去。 一刻钟后考核正式开始,揽月阁里有一名女官在里面喊人,喊到的贵女就会进来,由司仪考核贵女普遍修习的诗书和雅乐技艺,考察性情谈吐等。 谢蕴则执笔在纸上唰唰下笔,不时抬眼观察下。 同一时刻,大殿里,沈烬之和沈亭钰也刚到,正和晟文帝说着话,另一边则坐着李廷和李懿。 “亭钰,吾可许久不见你了。”晟文帝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首位的沈亭钰,又假意斥责道,“吾不得闲,你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进宫来看看太后和吾。” 沈亭钰下意识想起身行礼,两只手刚撑在椅上就僵住了,他苦笑了下,朝晟文帝拱手:“臣多谢圣上挂念。”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客气。”晟文帝挥挥手,将一切看在眼中,眼里有着唏嘘,“亭钰你还年长吾一岁,却至今还未娶妻,这次,吾定当要好好为你择一人,你可不许和烬之一样推脱,你可是沈家长子。” “圣上体恤,是臣之幸。”沈亭钰只能笑着应承,只是面上只有苦笑,神情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烬之已请旨不日离京,去西南巡查水利,到时候沈家就只剩你和老陵国公两个人,你腿脚不便,老陵国公年纪也大了,沈家总归需要个可以主事的才行,不然吾和沈卿也不能放心。”晟文帝语重心长道。 沈亭钰闻言,唇畔笑容变淡,声音也有些干涩:“圣上说的是,是臣拖累了沈家,拖累了烬之。” “吾不是这个意思。”晟文帝有些无奈。 “圣上的意思是,大哥作为沈家长子,理应寻个长嫂入主操持沈家。”沈烬之接话。 李廷目光在沈烬之和沈亭钰之间转了转,唇角微微勾起。 “说道巡查水利,本王也会和陵国公一起去,到时可还要陵国公,多多指教。”李廷懒懒开口,似笑非笑。 “荣王言重。” 得知今天并不是给沈烬之选妻,李懿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担心李廷和沈烬之会呛起来,她也是主动提起从前大家在一起时的趣事,殿中气氛倒也活跃。 约莫一个时辰后,黄常侍进门来报,揽月阁那边的遴选已经结束,司仪正带着女官候在殿外。 晟文帝立刻传人。 谢蕴跟在司仪和纪佩虹身后,手里正捧着一叠纸,听见里面的通传声,便跟在两人身后走了进去。 殿内檀香袅袅,谢蕴垂着眼走到大堂中间,余光先是扫了圈,在瞥见沈烬之前边坐着素舆的人时,眼神不禁凝了下。 那是...沈烬之的大哥吗? “圣上,本次遴选已结束,考核通过的贵女现下都在揽月阁,等候圣上亲自传唤。”纪佩虹道。 晟文帝点头,看向后面的谢蕴:“本次贵女考核记录呢,呈上来。” 谢蕴道了声是,刚准备上前,纪佩虹却抢先一步拦住了她的路。 谢蕴心中警铃大作,同时望向纪佩虹,目露不解。 另一边,李懿好整以暇坐着,一副看戏的姿态。 “圣上,”纪佩虹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前两日接到有女官检举,说谢书女私下受人收买,会在遴选上有所偏私,干涉遴选。”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看向纪佩虹,然后目光复又落在谢蕴身上。 谢蕴神情不变,坦然地任人打量。 只不过虽然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可她还是没想到,针对她的竟然会是纪内司。 晟文帝眉头微皱,看向谢蕴:“谢蕴,可有此事?” “回圣上,并无此事。”谢蕴毫不掩饰地抬起头接受晟文帝的审视,目光平静又转向纪佩虹,“纪内司既说我干涉遴选,有所偏私,可有证据?” 纪佩虹并未理会谢蕴,只是朝晟文帝道:“圣上,虽然检举的女官并没有拿到确实的证据,但谢书女若是得了好处,那定然会在记录上做手脚,圣上只需让司仪检查谢蕴所做的贵女记录,是否与今日众位贵女的表现一一对应上,便可知晓。” 谢蕴听闻纪佩虹的话,下意识就将手中的那叠记录往怀里带了带,反唇道:“纪内司,此乃圣上要我做的记录,涉及所有参与遴选的贵女,只可交由圣上,如何能再与旁人看。” “司仪一道参与遴选,怎能算旁人,且谢书女莫不是心中有鬼,所以不敢交由司仪核查?” 纪佩虹气势直逼谢蕴,咄咄逼人,谢蕴本就还病着,被纪佩虹这样说,登时觉得头又疼了几分。 但她决计不能承认,晟文帝的性子,一旦此事盖棺定论,一定不会再过问,而是将她交由掖庭署,以平息消息传出去后众多朝臣贵女心中的不满。等进了掖庭署,那还不是任那些背后算计她的人折磨。 谢蕴捂着唇咳嗽几声,面色苍白,可眼神却愈加坚韧:“奴婢说了,奴婢没做过这样的事,何来心中有鬼之说。” 沈烬之别过眼,拿起身侧桌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皇兄,皇妹认为此事还需谨慎对待,毕竟这不仅是为了给皇兄择妃,也是给沈家大郎君和二皇兄选妻, 这可马虎不得。”李懿声音轻柔,传进谢蕴耳朵,却让她整个人精神一振。 什么?沈家大郎君,所以原来不是给沈烬之选妻吗? 知道沈烬之不会选陵国公夫人,谢蕴心头一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好像也没这么疼了。 “是啊皇兄,这女官若真敢篡改记录,干涉遴选,这可是大罪啊,若是不查,以后人人效仿,那后宫还有什么纲纪可言。”李廷摇着扇子,凉凉开口。 谢蕴不说话,只抱紧了怀里的记录沉默不语,无声反抗。她这番样子落在李懿眼里,更像是她心虚不敢交出来。李懿见到这一幕,恨不得笑出声来。 今日事情已过,沈烬之就会知道谢蕴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罪臣之女,也妄想攀附陵国公大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烬之只是一时被她蒙蔽,待知道她是个为了名利钱财而敢做出此等事情的人,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晟文帝将下面几人的样子一一看在眼里,面色也变得阴沉起来:“谢蕴,将你手里的记录交给司仪,司仪,朕要你好好检查上面所记录的是否与今日的贵女表现有不同。” “是。”司仪恭敬应是。 “圣上,”就在这时,谢蕴突然看向晟文帝,“不是奴婢不愿给,是奴婢担心,司仪大人会看不懂奴婢的记录。” 谢蕴此话一出,倒是引得众人都忍不住看向她怀里那叠纸。 沈烬之将茶盏举到身前,挡住了微翘的唇角。 司仪许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不愉道:“谢书女这是什么话,谢书女写得是什么天书不成,我怎会看不懂你写的。” 谢蕴也不再多说,她抱着那叠记录走到司仪身旁,将东西呈给司仪。 司仪接过记录翻看起来,可她才翻开,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眼谢蕴,又继续翻看手里的记录,翻到后面,神色更是从先前的不屑,变为了凝重。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司仪,等着她的回话。 直到司仪将东西递回给谢蕴。 她深深地看了谢蕴一眼,这一眼里已不再包含任何不满。 “司仪,如何,这些记录里可有不符的地方?”晟文帝问。 司仪缓缓吐了口气,拱手道:“回圣上的话,臣惭愧,谢书女的记录,臣的确看不明白。” “怎么可能!”李懿失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了,悻悻收声,但她直觉事情的发展似乎与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了。 谢蕴身姿挺立,仰起脸,一字一顿道:“奴婢的记录,怕是长公主殿下也看不懂。” 谢蕴说完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随手抽出一张举起,展示在众人面前,众人这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纸上,最上面记了贵女的名字身份,而下面,则是画了一只戏莲的鲤鱼。 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所有人面面相觑。 51. 断腿的真相? 所有人都盯着谢蕴手里那纸上的画,谢蕴极为淡定地收起纸,将所有的记录都呈给了晟文帝。 李懿率先回过神,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立刻一拍桌案抢声道:“谢书女你好大的胆子,你就是这样作记录的吗,你这是画的什么东西!皇兄,这人竟然敢拿这些东西来敷衍您,实在大胆!”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是死死抠进椅上刻着的花纹里,指尖都泛白了。 晟文帝没有理会李懿,他将记录翻了一遍,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最后翻完了,竟是笑了一声。 “倒是别出心裁。” 这话里并没有问责的意味。 “圣上只说要奴婢做好记录,并没有说要以何种形式记录,奴婢只是用了一种,在奴婢看来能够更直观的方式。”谢蕴恭敬道,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防备有人要害她,她才决定兵行险路,还好虽然办法讨巧,但胜在有用。 用简单的画作来表现出各位贵女,如何解读全凭个人,谁能说她偏私,谁又能说她没有帮忙。 “不知纪内司还有何话要说?”谢蕴转头看向纪佩虹,语气平淡。 纪佩虹隐晦地看了眼李懿,李懿盯着她,美眸一眯。 纪佩虹心中有气,却不是对谢蕴的,但她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样的记录的确无法直接证明谢书女徇私,可的确有女官检举你与后宫宫婢来往,你又作何解释。” 谢蕴不慌不忙道:“奴婢与档房里的其他人,每日都要见不少人,送不少文书,与宫婢接触,也是因为因为遴选的事,去向宫里的人请教而已,再者,奴婢与档房其他人穿的都是一样的衣裳,许是那检举之人看错了也说不准,如何就能证明是奴婢。” “巧言令色。”李懿冷声道,“就算你没有徇私,可你用这样的办法,让圣上和荣王殿下,沈家大郎君如何看得懂,他们也不曾亲眼见过各位贵女的表现如何。皇兄,依皇妹看,此人做事投机取巧,又善于狡辩,实在不是可用之人。” “是啊,这些画作我们也不知是何意思,如何参考。”李廷眼神颇有兴味地看着谢蕴接口道。 谢蕴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蕴望着晟文帝,目光不闪不避:“圣上,并非是奴婢刻意为难您和几位大人,只是奴婢认为,用这样的方式,反而更能让几位大人更直观地看到每位贵女的性格与长处,不知您能否将记录交予奴婢,容奴婢展示给您看。” 晟文帝抬了下下巴。 黄常侍将东西递给谢蕴,谢蕴举起第一张,那上面画着一朵雪莲,雪莲之上飞着一只春燕。 “诸位大人请看,这是御史中丞长女楚女郎的记录,上面的雪莲,便是楚女郎气质的外化,楚女郎性子清冷孤高,气质如莲不染俗尘。而春燕则是楚女郎内在性情的外化,楚女郎虽不善言辞,清冷绝尘,但谈吐却自有温柔灵动之意,如春燕掠过,带来消融冰雪的春意。” 她又拿起下一张,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这是秘书监之女乔女郎,乔女郎身姿小巧轻盈,纤弱灵动,一颦一笑无比动人,正如这小巧的金铃,声音清脆空灵,在太阳下又会闪着粲然的光,耀眼夺目。” 她一张一张陈述过来,声音清脆又轻缓,不知不觉便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话音里,竟真觉得她的作画要比单纯的文字记录而更动人。 听着她的叙事,仿佛眼前真的浮现出了一道道身影,或巧笑倩兮,或顾盼生辉。 直到谢蕴的声音停下,众人才回过神。 晟文帝对司仪问道:“她说的,可都符合今日各位贵女的表现?” “回圣上,完全无误。” 李懿怄得舌尖都被咬破,口中铁腥味弥漫开,她目光隐晦地盯着谢蕴,忽然扯出一个笑,语气变得极为柔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每一位贵女的特征都记住并画下来,谢书女不仅画技了得,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极好啊。” 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沈亭钰,都向谢蕴投去了欣赏的目光。李懿看了眼沈烬之,他虽然没看谢蕴,但她能感觉得出来,沈烬之心情似乎极好,想来对谢蕴的表现也是很满意。 可恨她苦心孤诣,最后竟是给了谢蕴做嫁衣。 “的确有才,还有颗七窍玲珑心。”晟文帝笑道,“谢蕴,你做得很好,当赏。黄常侍,传令下去,晋谢蕴为内省文书档房管事。许诺你的,吾不会戏言。” “皇兄!”李懿蹭得站起,“谢蕴入宫尚不到一年,晋升管事是否太快了,这样于档房其他人不公!” 晟文帝闻言,想了想,问:“谢蕴的岁首课校,表现如何?” 纪佩虹走上前拱手:“禀圣上,谢蕴宫仪典制考核表现极为出色,职司本事根据文案大司殷文秦的回禀,亦是作答如流。” 李懿猝然转向纪佩虹,目光仿佛淬了毒,纪佩虹垂下眼,只当没有看见。 “既如此,那她晋升管事也并无不合适,就这么定了,黄常侍,去传旨。” 谢蕴依旧不卑不亢,下跪谢恩。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皇弟和亭钰,你们也好好挑一挑,烬之也是,若有中意的,尽管挑。” 听见晟文帝这么说,谢蕴心中又不禁有些紧张,可她此时也不好继续留下,更何况她风寒还未好,今日又耗了许多心力作画陈述,实在疲乏,因此也只能告了声退,与众人一道退出大殿。 谢蕴撑着一口气回了档房,刚回到住处,阿柒便立刻推门进来,喜笑颜开,朝谢蕴一本正经地福身:“阿柒恭喜阿蕴姐姐荣升管事,以后阿柒就得叫你一声谢管事了。” 谢蕴正坐在床边揉发胀的脑袋,忍不住嗔了阿柒一眼,疲惫地扯扯唇角:“快别了,你是不知道,我今儿都快累昏过去了。” “但是收获也很大呀,进档房不到一年便荣盛管事,简直飞速!你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阿蕴姐姐,你也太聪明了,竟然能想到用作画的方式,见招拆招,直接断了她们想针对你的念头,你不知道,当黄常侍来传消息的时候,罗香的脸色简直不要太好看。” 阿柒絮絮叨叨说着,转头才发现,谢蕴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神色当真是疲倦极了。 阿柒立刻噤了声,无奈摇头,小心翼翼地取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屋里有轻浅的呼吸声响起,外面日头逐渐落下,晕染了昏黄的半边天。 *————————————* 遴选结束后,沈亭钰便去了太后宫中,待了许久才从太后宫中出来,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这不是沈大郎君吗,真是巧。”李廷在沈亭钰身后,摇着扇子,笑得一派玩世不恭。 沈亭钰坐在素舆上朝他拱了拱手:“原来是荣王殿下,殿下这是来看望太后?” “正是,不过倒也不急,沈大郎君是要出宫了吗,本王送送你。”李廷走到沈烬之身旁,朝一旁的林九晃了下头,林九立刻走到素舆后,推起沈亭钰。 沈亭钰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也不客气:“那便多谢殿下了。” 日薄西山,宫道人影渐稀。 “殿下特意等臣,又一路跟着,究竟想和臣说什么,不妨直言。”沈亭钰随手理了下折到的袖袍,声音清润。 李廷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沈大郎君心思通透,本王实在欣赏。不瞒大郎君,本王一直很欣赏大郎君的才华,在本王看来,你可比陵国公大人强多了。” < p>沈亭钰并不接话,只是道:“荣王殿下谬赞,臣弟文武双绝,才华不在我之下,他多次立下功绩,得圣上赞誉信任,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乐见其成。” “可在本王看来,这些本都该属于沈郎君,不是吗?” 沈亭钰眸底光芒微黯,但清俊儒雅的面庞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殿下莫要再说这话,臣已是残废之身,如何再为圣上效力,况且只要是为了晟国为了圣上,谁去做又有何分别,更遑论臣弟做得已是极好。” 李廷闻言,眼神有些嘲讽,面上却是啧啧感叹起来:“沈郎君心胸竟这般宽广,倒是本王狭隘了,只是本王实在好奇,若大郎君得知当年围猎从马上跌下的真相,不知是否还能做到这般不计前嫌。” “殿下何意。”这话戳中沈亭钰的痛处了,沈亭钰眼中寒芒一闪,声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 李廷眼眸微眯狡黠如狐,将扇子啪的一收,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郎君想想看,当年猎场围猎,大郎君是其中骑射最了得的,缘何会从马上摔下以致断腿。” “那是臣误闯深处,才会突遭黑熊袭击,惊了马,腿也因此被马蹄踏过。”提起多年前的往事,沈亭钰一向温润的面庞也难以维持,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这么多年,他显然还是未曾从当日的变故中走出来。 李廷缓缓摇头:“不是大郎君误闯深处的缘故,那片围猎场极大,狩猎人数众多,和大郎君一样闯到那的人可不少,可为何那黑熊只偏偏朝大郎君而来,并且大郎君好好回想一下,当日那黑熊,是否暴躁异常。” 时隔多年,又是他刻意不愿多想的回忆,因此他对当日发生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听到李廷这么说的这般笃定,他下意识便觉得似乎确实如此。 沈亭钰垂下眼沉默,下一刻猛然抬头,双眼骤然睁大,手上青筋暴起:“殿下是说,此乃人为?” “正是,当日那黑熊,想来是被人视为了狩猎对象,而那黑熊则是在逃命的过程中,恰巧遇上了大郎君,便将怒气发泄在了大郎君身上。”李廷声音凝重。 沈亭钰身躯狠狠一颤,呼吸急促,神色不断变化。 “可我不知道是谁。” “这有何难的,当日沈郎君第一个见到的人,自然就是离黑熊最近的人,那必然是狩猎黑熊之人,也才能最快赶来不是吗,大郎君不如好好回忆下,那天昏过去前,见到的人是谁。” 沈亭钰沉默许久,才声音干涩地开口。 “是...烬之。” “什么?”李廷勾起唇,不可置信道,“竟然是陵国公大人?不会是大郎君记错了吧。” “我记得很清楚,当日最先赶来的,是烬之。” “唉。”李廷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在沈亭钰的肩上拍了两下,安慰道,“陵国公大人必然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立功罢了,只是可惜了大郎君,本是惊才绝艳之人,却是落到这般境遇。” 沈亭钰眼神晦暗,沉默许久后,又突然笑了起来。 “这事过去多年,我也无心追究了,烬之是无心的,是臣运气不好,怨不得任何人。”顿了顿,他又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再无半点笑意,“荣王殿下想要离间我兄弟二人,怕是算盘要落空了。” 被人戳穿心思,李廷也不在意。 “本王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今日见到大郎君,深觉惋惜,不忍郎君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本王也不再多扰郎君了,郎君早些出宫吧,本王还要去看望太后,先走一步。” 沈亭钰颔首:“恭送殿下。” 李廷走后,沈亭钰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温润。 52. 独处,好磕 回去路上,林九不解地问李廷:“殿下方才为何要和沈家大郎君说这些?那沈亭钰看上去很有主见,不像是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啊。” 李廷笑起来,用扇子敲了下林九的脑袋:“正是这样的人,一旦翻脸,才最彻底。” “沈亭钰此人,看似温润与世无争,实在心气极高,不然在我提起围猎一事时,他就会及时制止我,而不是任由我说下去,想必在他心里,这是他从未跨过的一道坎。” 林九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他会信殿下的话吗?” “他一定会信,或者说,其实他的心里,也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个意外,只是他没有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只是把他需要的,送到他面前而已。”李廷眼底浮现出戏谑,“他说的倒是大义凛然,我看他心里未必是这样想的,这么多年都被沈烬之的光环笼罩,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岂会甘心。” 林九彻底明白过来,不禁佩服道:“殿下高明。” “我倒是很期待有一天,沈烬之在面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又会做何反应。” 两人渐行渐远,只有阴冷的笑声在寂静的宫道回荡。 *————————————* 谢蕴昏昏沉沉醒来时,才发现外面天都黑了。她一个激灵爬起来,呆呆坐在床上望着外面漆黑的一片,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她怎么会睡这么久的。 她本来只是想着他们还要选人,不会这么快结束,她先回来小憩一下,再去找沈烬之。结果现在这么晚了,沈烬之肯定和他大哥回沈府了。 他应该很快就要离京了,这一别,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了。 谢蕴叹了口气。 她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也不困了,在床上又发了会儿呆,谢蕴索性起来出去走走。 她在外面晃悠了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荡到沈烬之的偏殿了。 她呆呆地站在门前,盯着紧闭的大门。 果然回去了啊...... 心里那丝隐秘的期望也消散而去,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风寒未愈,就这么出来,也不怕加重。” 嗯? 就在谢蕴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谢蕴怔了一瞬,猛地回头。 沈烬之正靠在廊柱上,将她盯着。 “沈...陵国公大人!”谢蕴心中欣喜,面上笑容也格外灿烂,但又很快觉得不好,收了收唇角的弧度,矜持道,“这么晚了,大人怎么没回去?” “圣上有事留我,等谈完夜已深,我便没出宫。”她声音还带着鼻音,沈烬之擦过谢蕴的衣角推开殿门走了进去。身后谢蕴犹豫了下,也跟着跨了进去。 “嚓————”沈烬之燃了灯,殿内登时亮了起来。 “找我什么事?” 谢蕴坐在桌案前,闻言摆摆手:“没,我就是午后睡久了,这会儿睡不着了,想着出来溜达一下耗耗神,然后,就走到这里了。”谢蕴的声音渐轻。 “可我在等你。” 谢蕴一怔,愕然抬头。 等她? 沈烬之走到谢蕴面前坐下,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谢蕴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 “啧,另一只。” 谢蕴换了只手,这才想起早上手被烫伤了,只是她一直没顾上处理伤口,虎口这会儿还是红了一大片,上面还冒了几个水泡,看着吓人又难看。 谢蕴下意识想收回手,可下一刻,手已经被对面伸来的大手一把抓住,大手微微用力,就将她的手拉了过去。 “很难看...”谢蕴嗫嚅,眨着眼躲开沈烬之的目光。 沈烬之横眸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 “忍着点。”他将药瓶打开,把药倒在谢蕴手上。 “嘶——疼!” “忍着。” 谢蕴吃疼,忍不住缩手,可沈烬之的手将她手牢牢扣住,不允许她有丝毫的乱动。 “本来也没这么疼的,上了药竟然这么疼。”沈烬之的手在她的伤口上涂抹,疼得她眼泪都飚出来了,谢蕴红着眼抱怨。 “谁让你受伤了也不好好上药,烫得这么严重,竟然还拖到现在。”沈烬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该。” 他话虽这样说,可动作却放轻了许多,又俯身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吹气。 谢蕴吸了口气,觉得脸热了许多。 上完药,沈烬之才松了手,谢蕴立刻缩回手。手上被沈烬之捏住的地方似乎在发烫,谢蕴不自然地转过脸,装作专注地查看自己的伤。 “脸怎么这么红。”可沈烬之却发现她脸红得厉害,眉头一皱,伸手覆在她额上。 谢蕴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沈烬之,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脖子,颈线修挺,颈骨分明。 “似乎没有发热。” 谢蕴回神,赶忙狼狈地躲开他的手,结结巴巴:“我,我没事,许是殿内一直未通风,有些热。” “又是烫伤,又是风寒,挺能折腾。”沈烬之收了药放在她面前,“自己拿回去,每日早晚上一次药。” “多谢大人。” 殿内一时无话。 气氛有些尴尬,谢蕴一边摩挲着伤口周围,努力将乱了的心跳平复,漫不经心地问:“今日遴选可还顺利?” “尚可。” “今日那个坐着素舆的,是你大哥吗?”谢蕴犹豫着问,“沈大郎君可有寻到中意的女子。” “嗯,就是御史中丞的次女。” 谢蕴回忆了下,是白日见到的那个姿容出众,眉目灵动很喜欢笑的贵女楚女郎。虽说沈亭钰并无官职,但沈家毕竟是世家,晟国世家地位极重,沈家又和晟文帝的母家是姻亲,配御史中丞的次女倒也合适。 “那,大人有看见什么比较中意的女子吗?”谢蕴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又问。 沈烬之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谢蕴和他对视了眼,神色平静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我就问问。”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沈烬之反问。 “不怎样,只是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况且我今日见了这么多贵女,你若有中意的,我也可以帮你看看。”谢蕴撑着下巴言不由衷,说着眸子朝沈烬之眨了眨,看 上去倒是很真诚。 “那看来你还挺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沈烬之凝视着她,“我是不是该谢你。” “谢蕴不敢。”谢蕴撑着脑袋,敷衍地应了声,又执着追问,“你还没说,今天到底有没有看到中意的。” “你就那么想知道。” “我只是好奇。” “那我告诉你,没有。”沈烬之声音清冷,“我说过了,我不会中意任何人。”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听到他这么说,谢蕴还是觉得心头有些愉悦,可听到他说自己不会中意任何人,又莫名觉得没什么兴致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失落,沈烬之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过今日之事,你做得极好。” 谢蕴微微一笑,也不谦虚:“我知道。” 沈烬之也忍不住弯了弯唇:“看不出,你还会画画。” “阿爹曾给我请过画师教习,所以会一点。”谢蕴随口道,她抬眼看了眼外头,“天色不早了,我需得回去了。” 沈烬之微微点头:“我明日便会离京。” “明日?”谢蕴一愣,本已起来的身子又坐了回去,忙不迭侧身望向沈烬之,“这么快?” “嗯。” “那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短则一月,长则三个月。” “要这么久吗...”谢蕴闻言,心中却是浮现些许怅然。但正事要紧,她也不能说什么。 “此番离京,大人一定要多多提防荣王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 “嗯。我离开后,若有事,去找江照寒,他会帮你的。”沈烬之起身,谢蕴见状连忙跟着站起。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谢蕴情绪有些低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朝他露出一个明快的笑,“谢蕴就在宫里,等大人的好消息。” 沈烬之牵了下唇角。 谢蕴转身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步子突然放缓,伸手摸了摸袖中的东西。 那是那天在国寺中求来的,她日日带在身上。 她短暂踌躇了下,最后一咬牙,下定决心转身走回到沈烬之身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金丝线绣的锦囊。 “这是那日你走后,我在国寺求的平安符,给你。”谢蕴脸有些热,可她硬是强装的若无其事,语气无比自然。 沈烬之眉峰一挑,伸手接过。 “大人毕竟是为了我的事奔波,谢蕴于情于理都该做些什么。”谢蕴也不知道这话是解释给沈烬之听的,还是给自己。 “我当日就说过,我不是白白帮你的,这平安符,可不能抵消你答应我的事。”沈烬之把玩着锦囊,弯腰凑近谢蕴,盯着她道。 “我知道,我没想耍赖。”听他以为是自己想抵赖才为他求来的平安符,谢蕴没忍住瞪了眼他。 她当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就多谢了。”看她有些嗔怒的样子,沈烬之的眼神柔软下来,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忍不住微微抬起,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克制地放下,轻声开口,似冰山消融,“等我回来。” 谢蕴仰头望向他,眸光微动,压着唇乖巧颔首。 53. 设计除罗香 第二日,殷文秦将谢蕴叫去了职司署,将管事朱印交给了她。 “谢蕴,这是之前邱管事的朱印,现在交给你了。圣上赏识你,这是你的机缘,你要好好把握住,知道吗?”殷文秦看着站在面前的谢蕴,语重心长道。 谢蕴双手捧着朱印,眼神明亮:“我明白,多谢殷大人一直以来的关照,谢蕴定不辜负大人栽培。” 殷文秦点点头,望着谢蕴的神色愈发满意。 谢蕴收起朱印,又想起前两日的事,抿了抿唇,低声询问道:“对了,大人可知是何人向纪内司检举我吗?” 殷文秦垂下眸子思忖了会儿:“应当是罗香,我有一次曾撞见她从纪内司那出来。” “果然是她。”谢蕴低低自语了声,声音带着凉意。 原以为自己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就会安分,没想到她依旧这般不思悔改。 殷文秦似是看出谢蕴心中所想,将她拉到桌案前坐下,往外瞧了瞧,确定没人,才靠近她嘱咐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罗香毕竟是从清漪殿来的,在我这也是过了名录的,如今更是你手底下的人,你若想动她,须知处置得当是你的本事,处置不当就是话柄了,你可明白。” “大人多虑了,她还不值得我赔上自己的前途。”谢蕴听殷文秦这么多,立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坦然地笑笑安慰道。 殷文秦这才点点头,随后又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烁了几下,还是犹豫着说:“罗香其实不足为虑,最主要是其他人,不瞒你说,我曾几次看到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宫婢进出内司殿。” 谢蕴眨了下眼。 自岁首课校时她就知道长公主与纪佩虹有来往,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纪佩虹似乎并不情愿为长公主办事。 “多谢大人告知,我会小心的。” 从殷文秦那回去后,谢蕴连着暗暗观察了几日,罗香每每遇到她,总是强装无事,但眼神却总是暗暗躲闪不敢直视自己,她便更加确定在纪佩虹那给她使绊子的就是罗香。 只是殷文秦的话尚在耳边,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 直到这日傍晚,谢蕴从档房出来,准备回住所。自从升了管事,她便从大通铺一样的住处搬去了原先邱管事的住所,为此阿柒还絮絮叨叨了许久。 但就在离住所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便瞧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她屋子里出来,看身影,俨然是罗香。 她看上去似乎很困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又往屋里探头看了几眼,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走了。 谢蕴立刻快步回到屋里,将屋子检查了番,确定她没有动什么手脚后,才放下心来,走到床边,从床缝里掏出用素娟裹着的簪子。 罗香应该就是来找它的。 谢蕴握着手里的簪子,良久,忽然抬起头,唇角缓缓勾起。 第二日,谢蕴趁大家各自休息的间隙找到阿柒,叮嘱她这几日若罗香要出档房,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不要让她有单独和外面的人接触的机会。 阿柒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之后谢蕴又偷偷去了趟掖庭署。 *****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清漪殿。 姚给事从柳昭仪处出来,拖着步子回了住所。 这几日圣上甚少来柳昭仪处,柳昭仪心里不爽,便总拿底下人出气,连他也没少受斥责。 不仅如此,最近罗香也很奇怪,一直不见他,连他偷偷派人送去的信,也都没个回音。 姚给事摇了摇头,叹口气,弯着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锤了锤背,目光无意中扫到不远处的桌案。 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起身走到桌案前,上面正静静躺了个物什,用淡粉色的素娟裹着,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他将素娟打开,露出里面一只十分小巧精致的簪子。 姚给事愕然盯着手里的簪子,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神,又忙不迭仔细翻看。 这,这不是他送给罗香的那只簪子吗,怎么会在这?难道,是罗香托人送来的? 是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没人知道,除了罗香还能是谁。 怪不得,怪不得!她这几日也不见自己了,原来是打定主意要和他断了! 姚给事死死攥着簪子,冷笑一声,面白无须的脸上透着渗人的森冷。 这是如愿进了档房,就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了,想一脚踢开自己,令攀高枝儿了。 哼,没门! 他沉着脸将簪子收起,大步迈出了房门。 深夜,寂静无声的档房外响起了几声突兀的鸟鸣,断断续续。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就从庭苑溜了出来,正是罗香。 罗香一路小心谨慎地来到庭苑门口,四处张望了下,见四下并无人,不由得皱起眉,有些不解。 就在这时,姚给事突然从阴影处缓缓走出。 见到姚给事出现,罗香面上顿时露出喜色。 她这几日本就日日担心,吃不下睡不好,谢蕴知晓了他们的事,这事罗香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和姚给事说,尤其是谢蕴之前威胁她不让她说,她那时候过于害怕,只得听从谢蕴的话。 但谢蕴现在升了管事,这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再过了,她便急着想找姚给事商量个主意。结果宁柒那死丫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天天缠着她,让她根本没法脱身。 还好他们两个有约定以鸟鸣为号,只要有姚给事在,还怕除不掉一个小小的谢蕴么,等到那时,自己也可以做管事。 罗香心里这样想着,仿佛也看到了自己升管事的那一天,面上笑意也越加浓郁,她欣喜地走到姚给事面前,刚想说话。 “啪!” 清脆而响亮的一巴掌,直接将罗香扇懵了。 她呆呆地捂着半张脸,脑袋里嗡嗡作响。 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来,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姚给事,瞪大了眼,眼眶逐渐泛红:“你竟然打我?!” “我们那么久没见了,你见到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打我?你抽什么风!” “难道你不该打吗?”姚给事咬着牙,声音阴冷,“你自己对不住我,打你一巴掌都是轻的!” 罗香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后退两步浑身颤抖,指着自己,怒极反笑 :“我对不起你什么了?我做什么了?你深夜来寻我,我还兴高采烈地出来见你,结果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装!你继续装!”姚给事从怀中掏出簪子举到她面前,“你都把我送你的簪子还我了,难道不就是想跟我一刀两断吗!我告诉你罗香,你休想踩着我攀高枝儿,我绝不会让你如意的!” 罗香一见到那簪子,脸色唰得就白了。 这簪子不是一直在谢蕴那吗,她之前偷偷去了她房里都没找到,现在怎么会在姚给事那里? 罗香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是谢蕴!这簪子是谢蕴偷偷放你那里的,她一定料到你今晚会来找我,不行你不能继续待着了,快走!我后面再寻机会和你解释,你先走!”罗香越想越害怕,也顾不上被打了一巴掌,一个劲地将他往外推。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谢蕴?你的簪子怎么会在她那里,你当我这么好敷衍?” 罗香心急如焚,跺着脚求他赶紧走,手上也不停推搡起姚给事,可姚给事却执意要罗香给个说法,不肯就此离去。 夜风吹过庭苑枝桠,青槐簌簌作响。 “罗香姐姐,姚给事,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他们争执间,一道清淡的女声骤然响起。 两人动作同时一停,罗香浑身僵硬,缓缓转头看向庭苑里。 橘黄色的灯火在暗中摇曳,而那提灯之人,正将他们牢牢盯住。 罗香瞳孔骤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都是彻底凝固了。 姚给事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谢蕴提着灯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罗香姐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宫里不允许私相授受,你不知道吗?” 她说着叹息一声,摇摇头,灯光印着她的脸,她神色平静又似悲悯。 “你这样,让我如何跟殷大人交代呢。” ...... 三人无声对峙着,空气中都是压抑的沉闷。 罗香双腿打颤,到现在她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这是谢蕴设的局,她要把自己除掉。 姚给事此刻也反应过来是被谢蕴做局了,但短暂地惊慌过后,他就冷静了下来,他毕竟入宫十来年,什么事没经历过。 他偏头看向罗香,罗香察觉到姚给事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交汇了下,姚给事眯了眯眼,唇形微动。 罗香瞬间明白姚给事的意思,她沉默下来,神色慢慢也从惊惧变为了决绝。 横竖都是死,若是此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谢蕴杀了,那他们就安全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 谢蕴目光平淡地望着他们,突然转身朝外走去:“我既升了管事,档房出了这样的腌臜事我便不能坐视不理,此事我会秉明殷大人。”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走出去了。” 一片寂静里,响起姚给事阴沉的笑声。 一阵风刮过,吹得灯火也忽明忽暗的。 谢蕴唇角微弯,看了他们一眼,脚步却未停:“怎么,想动手?” 罗香与姚给事两人眼中都只剩孤注一掷的狠厉,互相对视一眼,便同时朝谢蕴扑了过去。 54. 江照寒下狱 谢蕴像早已预料到一般,见罗香和姚给事同时朝她扑来,并没半分惊慌。 姚给事速度更快,转眼已经来到谢蕴面前,一拳带风,朝谢蕴面中而去。 谢蕴神色不变,侧身轻松躲过,手顺势扣住他的手腕猛得一扯,膝盖狠狠向他小腹顶去,手肘紧随其后对着他弓起的背用尽全力一击。 罗香见姚给事竟然打不过谢蕴,立刻眼疾手快,抄起庭苑边靠放的扫帚就朝谢蕴狠狠拍去。谢蕴一脚踹开姚给事,一边躲开罗香挥舞的扫帚,趁她手中的扫帚挥动到一边还没收住前,闪身来到她面前,劈手夺过扫帚扔了,朝她小腹踹去。 罗香吃痛,捂着肚子倒地。 “你!” 谢蕴望着两个倒地不起的人,唇角略过一丝浅淡的嘲弄。 她再不济,那也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这两人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后半夜,职司署灯光亮起,罗香也没再回来。 此间事了,档房想来会平静许久,至于罗香和姚给事的结局,谢蕴也不关心,只是听阿柒说,似乎是双双打死送出宫了。 谢蕴站在庭苑那棵青槐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枝桠,青槐枝干上冒了许多新芽,碧绿的,也不是年初那光秃秃的样子了。 也不知道沈烬之那边怎么样了。 谢蕴抬手拨了拨嫩芽,叹了口气。 “阿蕴姐姐!又在想某个人了吗?” 身后冷不丁冒出声音,谢蕴吓了一跳,但是没回头。 “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吓我作甚。” 阿柒从谢蕴身后冒出,走到她身旁,摇头晃脑道:“是你自己想得出神,我可没特意放轻步子。” “我说阿蕴姐姐,你若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呢。”阿柒懒懒地靠在青槐上,伸手去扣树皮。 “什么想他找他的,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谢蕴去拍她的手。 “你还瞒我,自从陵国公大人走后,你就常常望着这棵树发呆。”阿柒揉了揉手背,噘嘴,“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要瞎说,我没有在想他。”谢蕴被人戳穿心事,心头猛跳了下,装得若无其事道。 “是是是,你不想他,是我胡说八道。”阿柒翻了个白眼,朝她吐了下舌头,“你不想他,也完全不想跟其他人打听下他的消息。” 谢蕴没好气地抬手在阿柒脑袋上敲了下。 阿柒捂着脑袋,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嘟囔着走了。 谢蕴望着阿柒的背影,觉得她说得倒是在理。 自己可以找人打听一下嘛,沈烬之为着她的事情在奔波,她合该关心下他,也是关心事情的进展嘛。 阿爹和阿衍叔的冤情一日不查清,她又怎能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 谢蕴蹲下抱着膝倚在青槐上,眸光暗淡。 ***************** 这日下朝后,江照寒独自一人最后才从大殿出来,刚走上宫道,就听见哪里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声音还挺耳熟的。 他四处张望,才看见不远处的廊柱后,有只手在朝他挥舞。 江照寒莞尔,抬步走去。 廊道上,谢蕴早就等在那了。 “找我什么事。” 江照寒走到廊道上,双手抱胸,明知故问。 谢蕴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江大人,陵国公大人去西南也有近一月了,不知他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江照寒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揶揄她:“我说你这么关心他,为什么不给他写信亲自问问他。” 谢蕴腹诽,这不是不知道怎么给他么。 “放心,他前几日正好给我传信,他人已经到邺州了,不过似乎荣王好像提前部署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江照寒皱眉道,说着又看了眼谢蕴,“不过他让我密切注意樊庆卓峰的动向,以及他们在朝中与谁走动,不出意外他们最近会与荣王有书信往来,若能截下就好办了。” 谢蕴点头,神色凝重。 看来荣王的封地的确有问题,那沈烬之此行怕是有危险,还有樊庆卓峰,他们手里定然有实证,最关键得是能证明曹州战役的兵败城破和阿衍叔的弃城而逃均与荣王有关,可时隔多年,要如何找到证据呢。 根本就没有头绪啊。 谢蕴愁得揉了揉脑袋。 江照寒倒是不知道她在愁什么,只当她担心沈烬之的安慰,安慰道:“不要担心,烬之自己有数的,倒是他信里提到你了。” 谢蕴心头一跳。 “哦,他说什么了。” 江照寒饶有其事地看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戏谑道:“烬之让我多照看着你,还有那个薛尧,让我多盯着他点。不是我说,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就瞒着我。” “哪有的事,是大人怕我莽撞,误了事。”谢蕴耳根有些热,她将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尽力自然地说。 江照寒瞥了一眼她有些泛红的脸,也不戳破她,配合地点头。 “那倒是我想岔了,不过你放心吧,他既这么说了,我必然会护你周全的。” 谢蕴想象着沈烬之冷脸写这些话的样子,心头有些许暖流涌动,面上也不自觉带了笑。 “多谢你了,江大人。” 可七日后,她却收到白常侍传来的消息。 江照寒下狱了。 档房里,谢蕴整整一上午都没出过一步门。 “怎么会这样,前几日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房间里,谢蕴不断在屋子里踱步,忧心忡忡。 她更担心的,是沈烬之会知道这个消息。他只有江照寒这一个好友,若是江照寒出事了,沈烬之定然心急如焚。 谢蕴静静伫在窗边,外头的光透过窗棂,氲成一片刺目的白。 良久,谢蕴终于叹了口气。 抛开沈烬之不说,江照寒也帮了她不少,于情于理,她都欠江照寒一些人情。现在人家有难,她怎能坐视不理。 问题是她现在都不知道江照寒犯了什么事,怎么帮? 谢蕴眨眨眼,想起一个人。 薛尧。 她在宫墙蹲了几日,才等到薛尧。 彼时他正和几位大人不知在说什么,见他出现,谢蕴眼睛亮了亮,压下心中的忧虑焦急,端着一副稳肃样子缓缓走到几人面前,屈膝先行了一礼。 “内省文书档房谢管事,见过几位大人。” 几人见到谢蕴出现,立刻停了话目光转向她,薛尧乍一见到她,也是一愣。 “谢管事可有事?”其中一人打量了下她,问。 谢蕴微笑点头,又看向薛尧询问:“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中书令大人前段时日曾派人传话,要寻一份陈年旧卷,但我前几日一直在忙,便将这事忘了,今日正巧看见薛郎君,便想着让薛郎君随我来一趟档房取 一下,薛郎君是否得空?” 薛尧对视上谢蕴的眼睛,沉吟小会儿,还是冲其他几人道:“也可,那诸人大人先行回去吧,我随她走一趟。”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档房的宫道上,来往的人也逐渐变得寥寥无几。 “是为着江照寒的事吗?”薛尧率先开口问,语气透着笃定。 谢蕴停下步子,点头。 她就知道,以薛尧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她的目的。 现下也没其他人了,谢蕴也不再装了,她转过脸看向薛尧,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目光有些祈求的意味:“薛郎君可否告诉我,江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好端端为什么就被下狱了?” 薛尧徐徐道:“五日前的清晨,有人在郊外发现了具尸体。” “尸体?”谢蕴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是何人?” 薛尧重重叹了口气。 “是御史中丞大人。” 谢蕴瞳孔一缩,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盯着薛尧:“你说什么?御史中丞楚大人?怎么回事?” 薛尧缓缓摇头,如实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楚大人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江大人。” 谢蕴沉默下来。 御史中丞楚正清之名,从前就时常听阿爹提起,盛赞此人公正不阿,人如其名,公正清廉,是朝堂的一股清流。 对了,他的次女,不正是圣上赐婚,许给了沈烬之的大哥沈亭钰为妻吗,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怕是楚家次女要守孝,短期内是不能嫁去沈家了。 “那楚大人与沈大人见面说了什么,廷尉寺不询问就将人下了廷尉狱吗?”谢蕴不解道。 “这就是江大人下狱的原因了,廷尉寺严审了江大人,但江大人却迟迟说不出他与楚大人见面的原因,以及他们说了什么,因此廷尉寺便认定江照寒有重大嫌疑,”薛尧观察着谢蕴的神色,见她神色满是凝重和忧虑,不由得问,“他对你很重要吗?你这么关心他。” 谢蕴滞了下,摸了摸鼻子:“江大人曾照顾我颇多,因此他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说着又朝薛尧走近一步,也不管那么多,一只手手抓着他的袖子,望着他祈求道:“薛郎君,我能不能求你个事,你能不能偷偷带我去狱里,我想见见他。” “不可。”薛尧闻言,本还随和的面孔立刻冷了下来,他后退一步,衣袖也顺势从谢蕴手中滑走。 “此事圣上极为重视,无关人等不允许插手,我若带你进廷尉狱被圣上知道了,我们定会被严惩。”薛尧摇摇头,神情极为严肃。 “我....” “多说无益,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薛尧袖袍一甩,侧身背对谢蕴,一副拒绝再说的模样。 认识薛尧这么多年,他极少会露出这样坚定的神情。 谢蕴转了转眼睛,目光微闪。 她叹了声,垂下眼,咬着唇,声音变得低沉,又透着无奈和央求。 “真的不能帮帮我吗?阿尧?” 阿尧两个字,她咬得极轻,但又刚好能让薛尧听见。 薛尧浑身一震,目光颤动。 她喊自己什么? 他转头,盯着谢蕴垂下的眉眼,这次的眼神里,竟多了丝柔软和痛楚。 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干涩无比。 “......令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