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狐狸的驯养实录》 1. 月见 后背一阵阵钝痛将夏月见从沉睡中唤醒,她禁不住呻吟出声想翻身舒展一番,却惊觉自己竟全然动弹不得。 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眼,眼前景象慢慢变得清明后,她呆愣住了。 此时她身处于一个幽暗的山洞之中,斜靠在土坡上,手脚被粗绳紧捆,一阵阵潮湿带着腥味的泥土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或许是刚醒来的缘故,脑子一时还转不过来,她猜想自己应是做了一个清醒梦,还不禁感叹梦境中五感的真实。 突然洞口闪进一道黑影,夏月见抬头望去,山壁上映出一个近九尺高熊头人身的怪物影子。 怪物慢慢转过身,只见他全身覆盖黑色鬃毛,身穿铠甲,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天空怒吼一声,露出又长又尖的獠牙,吓得她瞬间睡意全无。 浑身血液像凝固了一般,心脏漏了一拍后开始疯狂跳动,整个身子都随之颤抖。 无法忽视的生理反应让她惊觉,这不是梦! “月见公主,”黑熊精手拿玉佩向她缓缓走来,“没想到你竟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妖族边界,虽说你灵力低微,但毕竟也是神族血统,吸了你的内丹定能助我修为大涨。” 月见公主?不是她昨晚看的玄幻《诛杀九尾妖狐》里的炮灰女配吗? 她竟然穿书了,还穿成了刁蛮任性法力低微的同名神族公主,月见。 突然,夏月见的脑海中涌进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原来在这个世界,妖族已被神族奴役千年。 她是当今天后的侄女,天生灵脉受损法力低微,却仗着父君清和仙君和母后瑶毓花神的宠爱娇纵任性,蛮横霸道。 万亩花海,九重天宫,桃林仙境......纸醉金迷,奢侈无度。 不久前,天山尊者预言混沌魔尊即将现世,神族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与妖族联姻结盟,共同抗敌。 天山尊者在天地见证下卜算出适合联姻两人的八字命格,分别是妖族少主陆名渊和神族公主月见。 原主钟情于男主瑾辰仙君,看不起妖族更不想嫁给陆名渊,为了退婚不惜闹到天君面前,搞得人尽皆知,被天君驳回后离家出走,本想躲去人族地界结果迷路走失,这才遇到黑熊精陷入如今的境地。 按照剧情,她不应该命丧于此的,没等月见理出头绪,一阵刺眼的光照在身上,她挣扎不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举到了空中。 “你也知道我是神族公主。”她偏过头冲着黑熊精大喊,“你放了我,我父君母后定能赏你很多好东西。” 黑熊精像是听不见一般,手掌在空中划出多道黑色符文,双手十指不停地相互勾连打出结印向着月见冲了过来。 霎那间,她觉得丹田一阵滚烫,胃中忍不住开始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像要被撕裂开来一般,痛得她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景象开始模糊,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突然一道亮光直接斩向了黑熊精的手臂。 黑熊精痛得瞳孔骤缩,下意识撤掌后向着光源打出一拳,她身上的剧痛这才开始退散。 身子不停地往下沉,下一秒月见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一股温热而浑厚的力量包裹住了她。 “别怕。”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神识渐渐恢复的她睁开双眼,进入眼帘的是男子锋利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勾人的眉眼。 对方此刻低头和她对视着,眼神柔得都能掐出水来。 一股精纯的灵力从后背渡入,沿着经脉缓缓流至丹田,冰凉的体内重新有了暖意,她这才慢慢恢复了精神。 在男子与黑熊精打斗之际,她快速搜寻了原主的记忆,并无这张脸的出现,但见他身姿卓卓,器宇轩昂,出手不凡,定也是里的重要人物。 几十个回合下来,黑熊精被伤得不轻,看了眼皮肉大绽的手臂,气得鼻子里喷出两团浊气,吓声道:“不管今日谁来,都休想把她带走。” 见这黑熊精并不认识此男子,月见心生一计。 “慢着。”她站在男子身后,“你这大黑熊,难怪只能苟活在这妖族边界,竟连他都不认识。” “他,”黑熊精果不其然,被唬得收回掌法,“是谁?” 月见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踱步走了出来,抬头与男子对视一眼,随后转过头冲着黑熊精说:“他是我的未婚夫,你们妖族的少主,陆名渊。” “少主?”黑熊精黝黑粗犷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恐神情,随即想了想后仰头大笑,“你少唬我,他若是陆名渊,怎会放任你一人在这孤山荒野?” “因为......”她看了眼一旁男子,只见他面上带着温柔笑意,似是愿意陪她把这出戏演下去,“我不想与他成婚,所以四处散心,无奈他太喜欢我,实在追我追得紧,连这里都被他找到了。” 她向男子使了个眼神,男子立刻心领神会,勾起嘴角,对着黑熊精斥道:“原来是你将我的未婚妻掳走了,让神族将士一顿好找。” 原里的大反派陆名渊入魔后毁天灭地,让人闻风丧胆,开篇也提及过他还是妖族少主时也是雷霆手段,众妖见他皆如见了活阎王一般,无不恐惧。 她此刻也是在赌这黑熊精的胆量,毕竟若能编个身份吓退他也没必要非得动武打斗一番。 “怎么?”她往前跨出一步,壮着胆子昂着头,“你不信?” 话音刚落,黑熊精不知看见了什么,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势,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仿佛连呼吸都要凝滞了一般,整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贪心,不该动妄念打月见公主的主意,求少主别杀我,留我一命。” “这次就不杀你了。”她见状赶紧拉起男子的手,往洞外走去,“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作恶,休怪我手下无情。” “是,是。”黑熊精的声音打着颤音,“谢少主不杀之恩,谢公主不杀之恩。” 出了洞穴的那一瞬,眼前一下子开朗起来。阳光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风吹过,树林一阵“沙沙”作响,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月见松开男子的手,躬手说道:“多谢公子相救,我还有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刚一转身,男子一个闪现到了她的面前,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眼带笑意柔声说道:“月见公主,我的未婚妻,你这是要去哪儿 ?” 她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怔住的样子,本能往后退开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此刻的局势。 刚刚满心只想着对付那只黑熊精,都未曾好好观察过面前的男子,此时她眼神忍不住地上下扫视起来。 只见他身穿玄色锦袍,窄袖收腰、线条利落,赤色绣纹如水波般在袍子上荡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恰好挡住一侧眉尾,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慵懒与随性,耳侧用赤色发饰固定住头发,发尾并未束起,而是散落在后背。 和里描写的都对上了,月见心下一沉,但仍抱着一丝侥幸开口:“陆,名,渊?” “正是在下。”他温柔一笑,她的心往下更是沉得厉害。 陆名渊,冷酷无情,阴狠毒辣,一个几乎要杀光所有人物的大反派。原里,他婚后利用她神族公主的身份施计铲除妖族殷王后便把她杀了,神族在最后一章才得知她的真正死因,想到这,她不禁觉得腿有些软。 “所以,刚刚那个黑熊精是......”月见好像突然明白那妖怪刚刚为何突然面露惊恐之色了。 “他并不认识我。”陆名渊想到刚刚那只妖,低头嗤笑一声,抬手手掌瞬间燃起一团赤色焰火,“他只是认识这个。” 赤渊业火,陆名渊生来自带的业火灵力,里说随着他入魔后修为大涨,此业火可燃尽世间万物。 “我刚刚说的话都是情急之下编的,你别当真。”她见陆名渊向她走来,连忙后退,“你要干什么?” “公主不必害怕。”他伸出手摊开手掌,只见掌心放着一块玉佩,正是黑熊精一开始夺走用来确认她身份的那枚,“只是想把这个还你。” 那玉佩晶莹通透,刻着精致的万花景象,是瑶毓花神在她一千岁时特别定制的。她知是自己误会了,讪讪地从他手中取走,重新将玉佩系在腰间后不自在地说了声“谢谢”。 “小事,公主不必言谢。”陆名渊说完偏过头轻咳了两声,额角的碎发随着身体的动作跟着前后摆动,有几根搭在额前,显得人有些憔悴。 月见想起他刚刚救下自己之后还输送了不少灵力,此时唇色有些发白,定是消耗不少,顺着他摸着胸口的手看去,衣服上还隐隐印着血渍,她连忙上前拨开陆名渊的手:“你受伤了,是不是刚刚为了救我被黑熊精伤的?” “无碍,公主没事就好。”陆名渊柔声说道,“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该等着急了,我送您回去吧。” 她一时有些语塞,看着陆名渊的伤口,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吐出两个字:“好吧。”便跟着他坐上了马车。 这应是和光殿的云霄马车,空间宽敞,装饰奢华,月见坐在一边一言不发,时不时瞄一眼一直盯着他看的陆名渊,陷入沉思。 虽不应以貌评判,但此人长得实在是好看得很,完全不像是反派该有的样子。 更别提他自打今日出现救她,陪她演戏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全程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书了。 他好像不似书中写得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有些......小意温柔? 2. 蛊毒 月见被陆名渊平安送回和光殿后,其父君清和仙君和母后瑶毓花神为不让她再逃走,除了加派天兵看管,更是在整个府邸外施下结界,毕竟这桩婚事是天地见证下卜算出来的,两人纵是再宠爱她也无法违抗天命。 众仙忙着张罗三日后的大婚事宜,整个九重天好久没有如此热闹了,处处张灯结彩,红飞翠舞。 然而她对这一切毫不关心,此时躺在床上,只一心想着如何才能回家。 即使昨日见到的陆名渊英俊潇洒,眉宇之间皆是温柔,但她想到自己必死的结局,仍是忍不住脊背发凉。 突然间她有了主意,与其等着未来被陆名渊杀,还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起身借着原主记忆从柜子的第二层抽屉取出匕首,这是瑶毓花神特意为月见庆生定制用于防身的,只见刀套处嵌着几朵用灵石雕成的月见花,栩栩如生,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轻轻将匕首抽了出来,一道寒光略过,刃如秋霜,手起刀落,定不会多么痛苦。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闭眼酝酿了一会儿,手腕开始用力,下一秒刀锋陷入皮肤,颈侧随即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她一个激灵,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疼。 让人头皮发麻真真切切的疼。 手在抖,刀在抖,整个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即使面对的死亡是虚幻的,她发现自己也下不去手。 她就是怕死。 将匕首从颈间扯开,往地上一扔,她赶忙走到镜子前查看颈侧的伤口,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血痕不深,但在月见白皙的肌肤上还是格外扎眼,她拿棉片在伤口处按了按,决定还是换一种不那么残忍的死法。 坐在镜前思索了好一会儿,她起身来到衣柜前,从众多云锦蚕丝中翻出了一条比较结实的绸布,费了老半天的力气将它甩过了房梁。 原主身体弱力气小,等她将凳子搬到绸布下站上去后已经有些喘了,但她没停下,本着早死早超生的态度,利落地打了两道死结,随后不放心拽了拽,又多打了一道,这才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接着她双手把绸布勾下来放在下巴下面锁住喉咙,深呼吸几下后,轻轻踢开了凳子。 圆凳晃悠着作势便要倒下,一下失去支撑力的月见立刻身子一沉,喉咙处传来的窒息感瞬间激发了她的求生本能。 她下意识用脚尖用力勾着凳子的边缘,双手紧紧向上拉着绸布,想要呼救,张口却皆是气音,声若蚊蝇。 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会儿,她觉得脚尖已经开始发麻,双臂也快要力竭,就在她觉得喉咙快要断了的时候,窗户外走过一个人影。 “公主,”月见的侍女,小莲,推开门,“啊——” 百花羹瞬间撒了满地,月见用手艰难地朝她招了招,小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将凳子扶稳。 她被小莲抱着双腿找到着力点站定后,才将喉咙上缠着的绸布解开。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小莲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就算这辈子嫁不了瑾辰仙君,您也不能寻死啊。” “不死了。”她大口喘着气,“再也不死了。” “再说,”小莲伸手扶住她,压低声音,“您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实在不行大婚之后杀了那个陆名渊吗?” “我?”她惊恐地指着自己,“竟然还有过这种荒唐想法?” 她脚刚着地,腿发麻一时没撑住,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叮!系统绑定成功】 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下一秒,眼前出现了弹窗。 【系统世界:《诛杀九尾妖狐》】 【系统终极任务:清零大反派陆名渊的黑化值。若黑化值达到100%,则任务失败,宿主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每日任务:为随意掉落模式,完成后发放奖励。】 【系统注意事项:宿主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亡,在现实世界里的存在也会被清除。】 “小莲,”她手指着空中的画面,“你看见了吗?” “公主,您别吓我,哪儿有什么东西。”小莲将她扶起来后急匆匆出了屋子,“我还是去请医仙给您瞧瞧吧。” 这一定是现世报。 她回忆起穿书前自己刚看完玄幻《诛杀九尾妖狐》,洋洋洒洒在网上写了篇千字长文,从人物塑造到剧情逻辑,把大反派九尾妖狐陆名渊的恶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他杀了苦心栽培他数千年的妖族殷王,此乃不忠;背叛了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妖族族长,此乃不孝;喜欢女主却逼迫她囚禁她,此乃无情;利用和他结拜肝胆相照的男主,此乃无义。这种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徒,最后被男主一剑斩杀,真是便宜他了! 下一秒再睁眼,她就出现在了黑熊精的山洞里。若时间能倒回,她发誓绝不会再说陆名渊一句坏话。 现下回过了神,才觉得脖子处的伤口密密麻麻疼了起来,抬头要摸,发现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水晶手链,上手转了转珠子,眼前又蹦出了新的画面。 【实时黑化指数:90%】 【实时好感指数:-100%】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接着难以置信地放大屏幕,确认自己没看错,真真切切有个“-”后,不禁低头笑出声。 这天杀的大魔头,果然和书里写得一样,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她真真是差点就被他昨日温柔俊俏的外表给迷惑了去。 细想来,昨日一事颇有蹊跷。一个在原里手握赤渊业火差点燃尽三界的大反派,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一只黑熊精所伤,亏得她还愧疚心疼了一下,现在觉得自己当真可笑至极。 一只妖狐,怎能轻信。 她长叹一口气,看来想要回家,这婚是非结不可了。 三日后,大婚。 十里红妆,从神族和光殿到妖族临渊阁,红绸铺地,红灯高挂。天边祥云缭绕,万仙来贺。正厅之中高朋满座,鼓乐喧天,处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这一场神妖联姻,当真是空前绝后。 拜完堂月见便被小莲搀扶着到了新房,此刻她穿着精美嫁衣坐在床边,红烛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过了许久,屋外传来有些踉跄的脚步声,她心下一紧,下意识伸进衣袖紧紧握住了提前藏好的匕首。 门从外面一下子被推开,听脚步声不止陆名渊一人。 “吉时已到,红烛高照;揭开此帕,地久天长。”喜娘将玉如意呈到陆名渊面前。 随着盖头慢慢被掀开,眼前明亮起来,她微微抬头,一下子怔住了。 面前的人,身着隆重的赤金色婚服,金线与赤色丝线织就的狐火纹,在光线下层层叠叠,如万千火星跳跃一般。发尾染着的一抹赤红,垂落在腰际,随着他的动作,如焰火一般摇曳。 他应是被灌了不少酒,有些醉了,她看进他眼底,只一秒,不似书中所写的深邃冷漠,她竟察觉到了一丝疲惫与茫然。 未等她辨明真伪,陆名渊的眉眼间已重新漾开了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一副新郎官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她的眼神像要把人溺死。 原里,陆名渊此生只爱过一人,就是女主,妖族药司,沐子苓,只是爱而不得,用情至深反而加速了他的黑化入魔。 此刻,她只想赞叹他的好演技,明明娶得是厌恶之人,还能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真是虚伪至极。 两人喝完交杯酒后,喜娘拿起金剪刀,把两人的头发各剪了一小撮,分别混合后放进锦囊里,扎紧袋口后一边递给两人一边笑着念: “一结神魂,二结灵根,三结宿命,四结乾坤。青丝绾作长生缕,红线牵成不灭缘。从今往后,神魂相系,命脉相连。天道为证,苍生共鉴。”说完便领着丫鬟们出去了 。 “这锦囊是火蚕丝织就的,可保万年不腐。红绳是浸过灵泉的,打成的结永远不会松开。”陆名渊握着她的手,“我此生此世都会保护你,敬你,爱你,不管天地如何流转,我的心里都永远只有你一个。” 听着陆名渊这番话,月见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看着对方眸子里演出的柔情,也只好顺着剧情演下去,“我也是,不管天地如何流转,我的心里也永远只有你一个。” 话音刚落,就见陆名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微微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月见看着对方背影心里只打鼓,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诡计。 “今晚,”沉默了许久后,她轻声开口试探,“能否分开......” 话没说完,只见陆名渊蹭一下站了起来,朝着外侧会客厅的紫檀木桌走去。 这动静吓得她一下噤了声,只见他整个身子佝偻着,脚步虚浮,撑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抠着木头泛着青白,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紧胸口的衣服。 华丽锦袍下,脖子上的青筋和紧绷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一般。 她见陆名渊的样子突然像只发疯前的困兽一般,吓得径直往大门外跑去。 “不行。”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努力压制的颤抖,像野兽的低沉呜咽,“不准......出去。”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拦住去路,她吓得僵在原地,腿有些发软。 下一秒,陆名渊抬起头,双眼猩红,眼神涣散,恶狠狠地看着她,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溢出一声被咽回去的闷哼。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几缕浸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尾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泛红。 她和陆名渊对视着,感觉他应是有些站不稳了,每一次吸气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衣领已经被他挣扎扯开,能看见精致的锁骨和胸膛上若隐若现结着冰的血洞。 她看着陆名渊露出的伤口突然回过神来,原来他是蛊毒发作了。 原里对陆名渊身上的蛊毒没有过多记录,只说他从小受此毒折磨变得越发暴躁狠戾,后来蛊毒是在陆名渊向魔尊献祭自己之后长期用混沌魔气压制的。 她没记错的话,这毒陆名渊到死都没有解开,如此说来,如果她能帮他解开此毒,定能大大降低他的黑化值。 正想得入神,倏然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她已被陆名渊压在了身下。 看刚刚情形,他应是不想让人知晓自己身中蛊毒一事。她不敢喊人帮忙,最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陆名渊推开,定睛一看果然人是疼晕过去了。 她坐起来还没喘上两口气,只见倒在地上的陆名渊慢慢睁开了双眸,呼吸有些急促,慢慢也起了身。 月见下意识地往后退,只见他眼中血色慢慢褪去,恢复成了书里的冷漠模样。 “管好你的嘴,不然我杀了你。”陆名渊冷冷说道。 他起身低头看了眼伤口后拢好衣领,猜想应是这个月没能拿到解药,前几日又在黑熊洞穴里给她输送了不少灵力,蛊毒才会提前发作。 “我什么都没看见。”月见吓得连连摇手,“什么都不知道。” 只觉得周遭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陆名渊看着她的眼神,锋如麦芒,让人后背止不住发凉。 “出去,”他撇过头,语气短促又生硬,“宾客都送走了,你去院子里自己找间屋子住。” 新婚当晚,月见就这样被陆名渊扔出了房间。 下人们见到此景都在暗处窃窃私语,她却是求之不得,挑了间离他最远的房间住下了。 回房后想到刚刚的画面,仍心有余悸,她刚准备喝口水冷静一下,眼前突然跳出了系统画面。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奖励已发放在您的百宝盒里,请注意查收。】 3. 赤炎晶 月见迫不及待地点开【百宝盒】,想看看系统送了她哪些宝贝,只见里面放置着一份情报碎片和一颗紫色宝石。 她好奇地碰了碰,宝石便从屏幕里缓缓飘了出来,同时下方浮现了一行字: 紫色宝石——可在攻略对象产生负面情绪时向宿主报警,有助于宿主及时安抚攻略对象。 选择【应用】后,发光的宝石慢慢飞进了月见心口,她低头看着宝石凭空消失,觉得极其不可思议。小心摸了摸胸口,仔细感受了一番,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也不知这宝石有没有作用。 紧接着,她又点开了那份情报碎片,页面立刻跳转到了【攻略对象】的详情页面。 只见碎片在空中旋转两圈后,碎成了十几道细小的流光飞进屏幕,下一秒,陆名渊全身像旁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当前状态:身中冰寒蛊毒】 因原作者并未花费过多笔墨描写蛊毒,月见好奇地点了点这行字想寻求更多信息,结果蹦出了一个提示框。 【欲解锁更多信息,请先支付一万金币。】 她一时间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不禁笑出声。 这个世界神妖两族的货币是通用的,均为铜、银、金币三种,每隔一级的汇率分别为100:1。在这个烧饼只需2枚铜币的世界,此系统竟狮子大开口,一条信息要价一万金币,真真是疯了。 就在她思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动用嫁妆去支付时,突然发现下方还有一行友情提示——支付系统的金币必须由宿主于这个世界自行赚取。 月见长吸一口气,满心绝望地倒在床上,觉得回家之路瞬间布满了荆棘。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月见便醒了。许因昨晚受了惊吓,一夜噩梦缠身,醒来额头满是虚汗。 更别提负一百的好感指数像把刀悬在她脖子上一般,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只要想到她浑身的汗毛就会忍不住竖起来。 用完早膳后,她查看了系统,今日没有任务,她乐得不用去陆名渊身边讨好,心情顿时飞扬了起来。 暂未找到赚钱法子解锁信息的她准备用笨方法,早早拉着小莲出了门,准备去妖族集市转转,说不定能寻到冰寒蛊毒的解药。 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值一万金币的机密信息果然不会轻易被找到。 夕阳染红了天边,她坐在妖族藏书阁里看着窗外发呆。 今日她为了打听冰寒蛊毒的消息可谓是跑断了腿,只可惜,上到药铺戏楼下到酒馆小摊,均无收获。她又不信邪地泡在这藏书阁翻遍古籍,仍未寻到一丝线索。 明明解开蛊毒就可以降低陆名渊的黑化值,解药却像驴眼前的胡萝卜一般,看得到吃不到,让她好生绝望。 难不成因为原没写,所以这个世界就不存在蛊毒解药吗? 她沮丧地耷拉着肩,埋头趴在了一堆古籍之上。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回门的日子。 月见天不亮就被小莲拽起床梳妆,为了装出几分喜气,愣是多扑了两层腮红来盖住她这两日的憔悴。 打开衣柜,她精挑细选了件绯红长裙,外层的云锦绯罗穿了金线,阳光下像流动的火焰一般。裙身绣了金线桃花,每一朵花蕊镶嵌米粒珍珠,走起路来,桃花随着纱裙摆动,栩栩如生。 紧接着她又打开首饰盒,挑了金镶玉桃花步摇和蜜花色水晶耳坠到镜子前给自己戴上。原主长得本就如天仙一般,再这么一装扮,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夫人今日真是好气色。” 刚出房门就听见陆名渊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心头一燥,但还是弯了弯嘴角甜甜地说:“今日能见到父君与母后,我自然是开心的。” “待会儿到了和光殿还请夫人不要状告为夫的不是才好。”陆名渊俯下身似笑非笑地说道。 “自我嫁进妖族以来,夫君对我一直都是体贴入微。”她对上陆名渊的笑眼,“我夸赞还来不及呢,哪来的不是可告。” 陆名渊听了嗤笑一声,转身向院外走去,月见跟在他身后呲牙咧嘴,嘴一张一合愣是一点声音没敢发出来,一个上勾拳接着一个右勾拳,抡得虎虎生风。 “公主,回门仪物都已装点齐备。” 陆名渊看着装满了大小各异精美盒子的凌霄马车,疑惑问道:“你这是打算......运去和光殿?” “对啊,”她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乾坤袋,“我不知如何收纳。” 陆名渊嘲讽道:“先前只知你天生灵脉受损,法力低微,倒真不知夫人竟连最低阶的法术都不会。” 这番话让她胸口瞬间像塞了团湿棉花般堵得慌,特别想怼回去——对不起,因为我是穿来的,所以没有法力,这回答您还满意否?但为了回家她还是忍住了,深吸一口气,硬挤出笑容:“听夫君这意思是,可以帮我?” 陆名渊挑了挑眉,下一秒,指尖灵光一现,还没等她看清,车上的货物瞬间化作流光,尽数被收入了乾坤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她还未来得及感叹一番,就被陆名渊拉上了祥云直奔神族了。 月见的父君,清和仙君,主管天庭所有典礼,教化众仙,并执掌三界的四时气候,护佑人间风调雨顺,与镇守三界的玄武战神、掌管命运生死的司命仙君、以及掌控时空秩序的太初仙君并列为天宫四大主神。 月见的母后瑶毓花神是当今天后的亲妹妹,司掌百花。千年前,她怀着月见时,为平定万花境妖兽之乱而受伤,导致月见先天灵脉受损。夫妻二人愧疚不已,因此才会对月见万般宠爱,几近纵容。 到了和光殿门口,月见刚从祥云上下来,瑶毓花神便迎了上去,眼尾的笑纹都舒展开来:“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母后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母后。”她弯起眼睛,顺势挽住母亲的手。 清和仙君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见她气色尚好,才微微颔首,把两人迎进了府里。 午膳摆在临水的暖阁里,菜品不算铺张,却道道精致,多是她爱吃的。 瑶毓花神夹了一筷子清蒸灵鱼放到她碗里,又夹了同样的放到陆名渊碟中,笑道:“名渊也尝尝,这是和光殿后池养的,外面吃不到。” 陆名渊笑得乖巧,尝了一口后连连称赞,瑶毓花神眉眼弯弯,显然很受用。 清和仙君举杯,陆名渊连忙端起酒杯迎上去:“你们新婚不久,先前我和瑶毓还担心月见的脾气会不会过于任性,欺负了你,今日见了,都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父君、母后待我们如此周全,”陆名渊举杯,“名渊敬二老一杯。” 清和仙君笑着摇了摇头:“月见这丫头从小被我们宠坏了,往后你多担待。” “岳父言重,”陆名渊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月见很好。” 看着对父君恭恭敬敬,对母后温声细语,连看她都是一副柔情缱绻模样的陆名渊,她心里不禁冷笑一声。若不是知道未来他冷血无情会杀她,她怕是真要以为眼前这人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了。 用完午膳后,月见以与往日好友叙旧为由出了和光殿,独自一人去了天枢阁——原里三界最大的藏书阁楼,寻蛊毒解药的消息。 她跟着系统导航一路行至天宫最幽深的一隅,抬头往上一看,眼前建筑无墙无壁孤悬于浓雾中,表面无任何雕饰,只在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玉匾,写着“天枢阁”三个字。 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巨大黑石台阶,她弯腰将裙摆打好结一路艰难攀至门口,只觉已经燃尽。 两扇青铜门大敞着无人把守,她便大摇大摆直接走了进去,下一秒,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条条长廊,巨大书架直抵天花,散发着淡淡沉香味。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类玉简骨片,闪着微弱灵光。地面铺着透明的琉璃砖,砖下是缓缓流动的星河,脚踩上去,仿佛踏在银河之上。 这么多......等她找到解药陆名渊怕不是早就入魔了。 月见闭上眼睛接通原主记忆,得知还有二层天机厅,一排排玉匣上都封印着符文,《玄武战神第三百七十二次征战记录(未删减版)》、《清和仙君年少佚事-卷三》、《天山预言-神女救世》,她刚想走进探个究竟,突然背后传来声响。 只听见一份玉简被重重合上的脆响,她转过身看着来人,长得一副机灵聪慧的模样,她在记忆里搜寻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竟是原主在神族的死对头,凤昭仙子。 她乃战神胞弟之女,天宫贵女之首。生来便是天之骄女,灵脉纯粹,天赋卓绝,容貌明艳,加之又有战神伯父撑腰,在天宫自然横行无忌,无人敢惹。 除了同样出声高贵,娇纵无度的月见公主。 “这不是月见妹妹吗?听说你今日回门,怎么,不老老实实在和光殿待着陪你的新婚夫君,怎么得空跑来天枢阁?怕不是那狐妖对你不好?” 她笑盈盈看着对方:“夫君对我不知多好,这桩婚事不愧是天山尊者应天地之命卜算出来的良缘。” 没等凤昭再开口,她便转身作势要走,她如今满心急着找解药,根本没闲工夫在这儿耗。 谁知下一刻,她只觉头发一紧,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 “你一个天生灵脉受损的废物竟被天地选中,”凤昭扯着她的头发,愤怒说道,“做了联姻公主,载入神族史册,凭什么?” “你松开我,听见没。”她本能向后伸手护着头发,“凤昭,你个臭丫头,竟然敢打我?” “我可没用神力,这里什么人都没有,谁看见我欺负你了?” 头发上的力道扯得她头皮发紧,她见凤昭不打算松手,干脆一个劲儿地后退,狠狠踩了两下凤昭的脚,推着她向背后的书架撞去。 “我月见公主还能让你欺负了去?”她趁着凤昭吃痛微微松手之际,立刻转身一把薅住了对方的头发。 两人一边叫着痛,一边却都死死抓住对方不撒手,踉踉跄跄一路撞向了一旁的书架,瞬间数十个玉简掉落下来,砸得两人不得不松手躲避。 月见被一份玉简险些砸了脚,低头一看,“噬魂蛊典”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她赶忙趁着凤昭跌倒在地的功夫,捡起玉简转身跑出了天枢阁。 她一路小跑回到和光殿,把房门关好后才从怀里把玉简拿出来,顺着索引一路向下找。 食心蛊毒,引魂蛊毒,化尘蛊毒...... 眼见着索引快见底,她的心忍不住焦急起来,手指下意识颤抖,翻到第二页继续下划,突然眼前一亮,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的“冰寒蛊毒”四个字上。 她顺着编号划向后面的页码,玉简猛地闪烁出灵光,一行行文字在空中投影出来: 冰寒蛊毒,乃上古至阴至邪之物。中蛊者心脉深处寄宿着一条冰虫,平日沉睡,一旦发作,冰虫便在血脉经络中游走,啃食经脉,痛如刮骨。每月需服下压制之药——赤炎晶,冰虫才会再度沉睡。若逾期不服,冰虫苏醒,则生不如死。 赤炎晶,乃蕴含至阳之火的灵石,可驱散寒毒、压制冰虫。 此蛊毒解药为冰莲花,极寒之地千年一开的神花,取其七瓣入药方能以寒引寒,诱使冰虫自行离体,彻底拔除蛊毒。 “冰莲花......极寒之地。”月见打开系统地图,“莫非得去北冥才能找到?” 北冥极地,乃十万年前封印混沌魔尊的地方,路途遥远不说,至今整片地域依然常年萦绕着魔气,凶险万分。 权衡再三后,她决定退而求其次,先找赤炎晶,按理说只要不毒发不被折磨,陆名渊的黑化指数应该都能有所下降。 她把天宫各司都想了一遍,忽然回过味来,赤炎晶是给驻守北冥的将士们制作暖魂丹的必备原材料,因此炼丹司的丹草老头那儿肯定有。 搞几块回宫交给沐药官,让她做成药丸给陆名渊服下,既能狂推感情线进度条,又能降低陆名渊的黑化值,岂不两全其美。 压在心里好几日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些,笑意此时更是克制不住地爬上了她的嘴角。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她悠然躺在摇椅上,一呼一吸间皆是花香,沁人心脾,整个人不禁昏昏欲睡起来。 谁知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她吓得一个激灵,猛然起身,系统弹窗将短暂的喜悦击得粉碎。 【系统警报!攻略对象愤怒值+50,请宿主速速前去安抚。】 4. 隐藏任务 月见看清弹窗上的地址后拎起裙摆便冲出了和光殿,地上的玉兰花瓣皆被她的步伐激地轻轻飞扬起来,院子里只剩一把摇椅有节奏地来回晃动着。 一路的仙娥们见了她纷纷行礼问候,她却无心停留回应,只觉得太阳穴一根筋扯着突突直跳,满脑子想着究竟是何事何人会惹得陆名渊如此生气。 若她没记错,陆名渊应是生平第一次踏入神族天宫,换作旁人,定是安分守己老实呆在和光殿中,他却偏不,只身一人在这天宫中闲逛,真叫人头疼。 一路小跑拐过了前方的弯,便见陆名渊正被一名男子拦住去路。 男子手拿灵墨山水画折扇抵在陆名渊身前,眼神上下来回扫视着,语气十分不友善:“你就是月见妹妹的新婚夫君?” 听上去那人似乎与原主十分热络亲密,她不禁猫下身子,躲在拐角处悄悄打探起此人来。男子穿着十分讲究——袍面是由金丝和灵蚕丝混织而成,锦袍上绣着神族图腾的暗纹,袍角还镶了一圈拇指大的灵石,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如此华丽穿着,定是宝光少君无疑了。 宝光出生于神族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与月见公主识于年幼,二人青梅竹马。 其父亲,灵阙仙君,掌管着神族国库,灵石矿产与灵脉中枢。 数百年前,灵阙仙君曾派他去矿产司任职,怎料他生性散漫,只愿逍遥度日,竟在上任当日不告而别,将一众仙君悉数放了鸽子。灵阙仙君为此震怒许久,屡斥他烂泥扶不上墙。 只见陆名渊淡淡扫了他一眼,毫无搭理之意,身形一转抬脚便准备走。 “诶?”宝光拿扇子拦住他,“本少君问你话呢?” 陆名渊盯着他,沉默半晌才冷冷开口:“闪开。” 宝光少君出生尊贵,千年来在神族何曾被如此无视过,不禁冷哼一声:“一个低贱矿奴,若不是殷王开明,开放血砺试选拔妖族少主,不然你也配在此处见到本少君?”他的眼神飞出一丝轻蔑,“就凭你,竟也敢娶月见妹妹。” 陆名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脸上神情虽无变化,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愠怒之意。 月见见情况不对,赶忙出声叫住了他。 “你不是说陪我去星落原捉荧光灵蝶的吗?”她走过去环住陆名渊正要起势发功的右手,满眼笑意,“这个点去刚刚好。” 说罢她便想拉陆名渊离开,不料却被宝光少君再次拦住。 “月见妹妹,你当真愿意与这矿奴成亲?”宝光少君满脸鄙夷,举起扇子指着陆名渊,“我不信你会喜欢这种......” “我的夫君,我自然是喜欢的。”她急忙打断了宝光少君的话,转头看着陆名渊笑了笑,“我们夫妻恩爱,是天地见证的良缘,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这些话,不然休怪我告到天君天后那儿让他们责罚你。” 说完没等对方反应,她便紧紧抓着陆名渊的袖子把人拉走了。 二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确保人没有再跟上来后,她才松开陆名渊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对方并未搭理她只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她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中,七上八下地没有着落。 回想宝光少君方才那番折辱人的话,陆名渊想出手教训也是情有可原。 “陆名渊。”她硬着头皮追上去,后背紧张地冒汗,“英雄不问出处,矿奴和普通的妖族百姓,乃至殷王,在我看来都无甚不同,众生平等,都是生命,都应被尊重。宝光就是从小被灵阙仙君宠坏了,他的话你大可不必在意,更不用放在心上。” 陆名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眸子依然深邃幽黑,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猜不透对方心思,便低头不再多言,生怕弄巧成拙,惹得他更加不悦。 原里没有任何关于陆名渊的身世记载,开篇他就已是妖族少主,月见一直以为他即使与妖族王室并无血缘,也定是什么名门之后,却没想到这少主的位子竟是这样一路厮杀得来,他在矿洞苟活千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低贱的出生,旁人的冷眼欺压,冰寒蛊毒的日夜折磨,最后再加上爱而不得的痛苦,月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儿说不上来酸酸的感觉。 回到和光殿后,她找了个借口便溜回了自己的卧房,关好门仍是不放心,又放了把椅子堵在门口,才打开系统查看起陆名渊的黑化指数。 【攻略对象,黑化值-5,好感度+20。】 【实时黑化指数:85%】 【实时好感指数:-80%】 她一时惊地嘴巴大张,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数字,但愉悦的心情没持续多久,便猛地一拍脑门只觉懊悔。 早知说几句宽慰的话就能提高如此多的好感度,她刚刚就应给陆名渊来几段主题演讲——论如何与原生家庭创伤和解,人要学会如何自爱,人间自有真情在,真善美才是永恒的主旋律...... 越复盘越懊悔,悔恨的情绪像海浪一般,狠狠地拍打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她只能扼腕叹息。 这时,系统突然弹窗。 【恭喜宿主,解锁隐藏任务!奖励已发放在您的百宝盒里,请注意查收。】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隐藏任务:安抚一次攻略对象。 看到奖励她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坐起身打开了【百宝盒】,只见里面摆放着两片【情报碎片】。 她点开一片,投出的文字上记录了陆名渊幼时在矿洞——琉璃渊的黑暗日子,另一片是两年前他被殷王选中参加少主选拔关于血砺试的记载。 殷王是老殷王的儿子,执掌妖族已有千年,可惜膝下独子殷晏,从小体弱多病灵力不高,无法接下未来妖族的重担,殷王才迫于百姓的压力于两年前举办了血砺试,选拔妖族少主。 血砺试面向所有妖族百姓,不论出生,甚至是奴籍都可以参加,由于殷王设定的赛制公平公正,经此选拔后,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是有所提高。 看完情报碎片后,【百宝盒】里还有一个闪着光的石头,她碰了碰,石头浮了出来,下方闪现出小字解说——此灵石可让宿主获得一炷香的高阶灵力,仅限一次,请 谨慎使用。 她把灵石小心退回盒子里,手掌摸了摸水晶手串,有了随时可使用的高阶灵力傍身让她顿时安心不少。 整个人躺在床上放松下来后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起来,细想来,她今日真是一刻不得闲,这天宫又大的无边无际,日行怎么也得有两万多步,现下只觉浑身酸痛,眼皮愈发地沉重。 她把被子展开随手盖在身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刚闭上眼没一会儿,月见猛地睁眼一个挺身,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打开了系统地图。 天宫路线虽错综复杂有许多小道,但总体是个四通八达的对称走向。 她手指放在陆名渊今日被宝光少君拦住的那条路上,一路向北径直划过两个岔口,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地方——归墟神殿。 归墟神殿,是天宫最庄严的圣地,位于天宫主城中心。 神殿地表是神族祭坛,常年供奉着天地。殿内是灵位,供奉神族英灵。每日香火缭绕,神官诵经不断。每逢年节,神族还会在此举行祭天大典等各类仪式。 地下深处则藏着一个直径百丈的环形祭坛,上古法阵最中央锁着的便是九转天珠,神族三大圣物之一,也是原里陆名渊费尽心机想要拿走的东西。 天珠表面延伸出无限条光丝,皆由灵力凝结而成。 光丝穿透祭坛的地面、墙壁、穹顶,像万年大树的树根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连接滋养着整个神族,构建出了一个无比庞大,足以笼罩整个神族的灵力场。通过亿万条光丝将神元力输送到各个角落,保证神族的灵力长盛不衰。 她这几日为保住小命早些回家,整日想着如何哄陆名渊开心,竟忘了原的重要转折剧情。 陆名渊黑化入魔的关键原因除了魔气能压制冰寒蛊毒外,就是他想借助魔尊的力量帮他夺得九转天珠。 抢神族圣物,再用天珠的力量毁灭天地,这才最终导致他被男主一剑斩杀。 这么想来,她不仅要降低其黑化值,还得打消他抢夺九转天珠的念头。 任务难度系数突然飙升,让她好生绝望,无力瘫倒在床上,忧伤回家之日遥遥无期。 晚膳时,瑶毓花神特意吩咐仙娥们备了一桌菜,可一向胃口极好的月见却兴致乏乏,捧着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满脑子都是九转天珠。 瑶毓花神看在眼里,皱眉与清和仙君对视一眼,仙君摇摇头没说什么。 “喝点百花酿吧。”陆名渊盛了一碗,笑着放在她面前,“定是回家太开心,一时收不住心神,才食不知味,父君母后不必过于担忧。”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甜扑鼻,喝了两口对父母笑了笑说自己没事。 这时暖阁外突然走进一人,玄色官袍,腰悬令牌,眉眼冷淡。 他向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躬身行礼后,宣道:“下官奉天君之命来请月见公主,众仙家已在凌霄大殿等候多时,请公主速速随我前去。” 月见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漫了上来。 5. 冰莲花 最初清和仙君与瑶毓花神欲一同前往,皆被白砚侍御以天君只召见月见公主一人为由婉拒,月见猜应是他们二人出现不合适,最终,是陆名渊声称自己仅在殿外等候,白砚侍御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说什么。 去大殿的路上,月见忍不住问了白砚侍御此“请”所为何事。 对方说是凤昭仙子下午在天枢阁外被人打成了重伤,正在医仙那里治疗。他顿了顿又告知天君已派人去请诛法仙君,想必也在路上了。 她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诛法仙君,掌管天宫律法与审判的天神,一般小案根本无需他出面,凤昭受伤一事看来非同小可。 刚进大殿,众仙家的目光就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像早已认定她就是罪魁祸首一般。 她双膝跪地,不卑不亢,心中自信自己是无罪的,抬头望向高坐大殿之上的天君,只见他眉目舒朗,目光温和却又不失威严,说话不急不缓,举手投足间尽是一派正人君子的风范。 她更加放下心来,原里的玄昊天君是一代明君,信他定不会判错冤枉无辜之人。 “凤昭受伤一事,月见,相信你已知晓。”天君端坐于玉阶之上,“下午你二人于天枢阁,到底发生了何事?” 月见冷静回忆道:“回天君,今日午后我和凤昭仙子确在天枢阁发生过口角,但我离开时,她还好端端地,她受伤一事真的与臣女无关。” “撒谎!你与凤昭素来不和,定是因为联姻一事心存怨恨,才会找机会把不甘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月见闻声望去,只见处处维护凤昭的人,身穿神甲,气质不凡,想来定是她那统管五万天兵,负责神族守卫的同胞哥哥——凤眀。 “你少血口喷人,我对联姻一事无半分不满,请天君明鉴。”她坦荡直起身子,“我还说是你守卫天宫不尽责,才让歹人有机可趁呢。” “我统兵五万,镇守天宫千年,一向恪尽职守。天君都未曾苛责,你怎敢在此妄议。”凤眀冷哼一声,“整个天宫谁人不知你与凤昭皆喜欢瑾辰仙君,如今你已嫁入妖族,与他早没了可能,自然会对仍是自由身的凤昭心存恨意。” “你莫要胡说,我早已不喜欢瑾辰仙君了。”她下意识扯开嗓子抬高音量,自己都没意识到此举是想让殿外的陆名渊听见,“要我说,就是凤昭平时任性骄纵,结下的仇人太多......” “好了,好了。”天君打断了二人早已偏离案件的争吵,“诛法仙君,此事你怎么看?” 一位头发胡须早已花白,神情端庄肃穆的老人走出仙家列队,对天君躬了躬身,说:“依老臣之见,月见公主虽与凤昭仙子平时多有不和,但不至于做出此等残忍血腥之事,此案还需从长计议。” “我也觉得应当如此。”瑶曦天后说,“虽有仙娥作证听闻二人争吵于天枢阁内,但月见并无足够灵力可以重伤凤昭至此。” “此言有理。”天君沉思片刻,“月见,你先禁足于和光殿吧。” “是。”她站起身,转头看向殿外的陆名渊,他好似置身事外,只眼神直直地望着玉阶上的天君。 她还没来得及出大殿,就见医仙慌慌张张地冲进大殿,袍角上还沾着血。他匆匆看了她一眼,随即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只一眼,她的心就沉到了底,一种不安感从心底弥漫开来。 “天君,凤昭仙子的伤已控制住了,只是灵力经此一遭,怕是大大受损。”医仙轻轻抬头,瞄了她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双手奉上一块染血的裙摆布料,“这是残留在凤昭仙子身上的法器灵力,请诛法仙君查验。” 此布料一展出,哪里还需诛法仙君查验,众仙家心下早已了然。 残留的灵力如此强大,正是来自月见公主的陪嫁之物——破灵簪。 破灵簪是天后瑶曦送给月见的防身之物,此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看着温润无害,实则簪身内封印着一道瑶曦天后巅峰时期的灵力,只需月见注入微量灵力便能激活。 月见丝毫不恐只觉可笑,破灵簪分明好好地呆在她随身带的乾坤袋中,为证清白,她一股脑儿将袋里的宝贝悉数倒了出来,结果没想到搜寻许久,竟真不见破灵簪的身影。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凤眀大怒,“分明是你伤了凤昭。” “不是我。”她看向天君,“我今日真是无意撞见凤昭的。” “你从小就不学无术,平日里何时去过天枢阁看书。”凤眀朝着她怒气冲天走了两步,“今日分明就是尾随着凤昭去的。” “我......”她刚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去天枢阁的目的不能说,这下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今日我就要替凤昭讨回公道。” 月见转身瞳孔骤然紧缩,就见凤眀抽剑朝她直直地刺了过来。 剑锋破空而来,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剑锋逼近。 剑尖最终距她眉心已不到三寸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只见他两指稳稳夹住了剑刃,将来势汹汹的剑停在了空中, 陆名渊随手一弹,“铮”的一声,长剑立刻脱出凤眀的手飞了出去,斜插进大殿的砖缝里。 “天君,天后。”陆名渊躬身跪下行礼后,转身对凤眀冷静说道,“此案疑点颇多,就凭破灵簪并不能说明月见就是凶手。” “我想起来了,”她看着凤眀怒意冲天的脸,赶忙躲到陆名渊身后,“今日在路上我被一小厮撞了,定是他趁我不备偷走了破灵簪。” “你的意思是,有人处心积虑想陷害你?”凤眀恶狠狠说着,往月见那边直直走了过去。 “凤眀将军,案件查明前,请你莫再咄咄逼人。”陆名渊往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了月见,转身对诛法仙君问道:“若是没有半分灵力,还能否催动破灵簪?” “自是不能。” 月见抬头看着陆名渊,心中一颤,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究竟是何时确定自己没有灵力的,她竟毫无觉察。但此刻自证清白最为重要,她也没时间多想了。 “天君,天后。”她走到大殿中心,“虽此事听起来荒谬至极,但实不相瞒,臣女在联姻之夜醒来后便法力全失,因此并无可能伤害凤昭仙子。” “你竟为了狡辩编造如此蹩脚的谎言。”凤眀强忍怒火,“别以为如今你有母族与妖族撑腰,我就不能耐你何。” “是不是谎言,一试便知。”她对着诛法仙君拱了拱手。 天君点头后,诛法仙君走上前,抬手按在月见的头顶,只见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力垂直落下,没入了她的百会穴。 瞬间一股灵力在她体内开始游走,温和却不容她抗拒,把她全身的经脉都摸了个遍。 约莫五六息后,诛法仙君收回手,转向天君,语气笃定:“回天君,臣已查验。月见公主灵脉多处断裂,灵力微薄,几近于无。以她的法力,莫说用破灵簪重伤凤昭仙子了,便是催动一件最低阶的法器,应现下都是不可能的。” 诛法仙君的话音落下,殿中一片肃静。几位仙官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神族自古以来崇尚高阶灵力,她作为堂堂清和仙君与瑶毓花神之女,天生灵力微弱,本就已被众仙所不耻,现如今竟连刚筑基的小仙童都不如了,这在神族堪称是奇耻大辱。 她跪在殿上,也知此刻自己应羞愧欲死、掩面痛哭才对,但如今天大的嫌疑瞬间被洗得干干净净,她心中忍不住开心地放起了烟花。 “既不是月见,那是何人有着胆子伤了凤昭?”凤眀躬身跪下,“还请天君......” “天君,”门外将士的禀报打断了凤眀的话,“凤眀将军刚刚闯入禁地,欲偷冰莲花,在众将士的阻拦下,仍被摘走了一朵。” “冰莲花。”月见和凤眀同一时间惊讶开口。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合时宜,低头缩起身子躲到了陆名渊身后,心中却忍不住大喜,没想到冰莲花竟然长在神族,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胡说些什么?”凤眀本就怒火烧身,此时这天兵正撞枪口,被他一脚踢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何人,本将军刚刚一直于大殿议事,何时闯过禁地。” 天兵一时愣了神,看清凤眀后脑子费了些时间也没转过来是怎么回事。 凤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道一声“不好”,都忘了与天君行礼便径直冲出了殿外,直奔向了神族禁地——月下冰湖。 大殿之上,众仙家议论纷纷,神情凝重,和刚刚讨论凤昭一事的神情全然不同。 月见心心念念想着冰莲花,扯了扯陆名渊的衣袖:“我们也去瞧瞧呗。” “你一个毫无灵力之人,去凑什么热闹。”陆名渊垂眸瞥了她一眼,将衣袖一把甩开。 “我没有,但是你有啊。”她全当看不见对方的不耐烦,再次挽上他的胳膊,“你法力高强,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回头在天君面前讨个功呢。” 陆名渊也不知是否被她说服了,拉起她的手腕也飞了过去。 等她和陆名渊赶到的时 候,凤眀正与偷花二人激战中。 凤眀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无法完全压住那两名盗贼的联手强攻。只见左边那人使一对短戟,招招沉猛,砸得枪身嗡嗡作响,右边那人的软剑像毒蛇的信子,招招刁钻,只叫人防不胜防。 三人缠斗了近百回合,凤眀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稳了。 突然一个戟影划过,沉重地砸在了凤眀的肩甲上,顿时火星四溅。他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陆名渊,你法力高强,快去帮帮他。”月见推了推陆名渊的手臂,他却站着纹丝未动,丝毫没有想上前帮忙的意思。 “此人刚刚还在大殿上冤枉了你。”陆名渊双手交叉于胸前,“你,竟会要我帮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先将私人恩怨放放,不能叫贼人逃脱了才是最要紧的。”她满眼都是盗贼怀里的冰莲花,因此没能注意到陆名渊眼里一闪而过的警觉。 陆名渊最初不出手是觉得以凤眀的实力对付两个盗贼绰绰有余,但旁观了几轮交手后,他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盗贼的招数虽不复杂,但每一锤每一剑的灵力之强,却是不合常理的。 他手掌燃起赤渊业火,还未来得及出招,只听见“铛”的一声。 下一秒,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天而降,将盗贼那柄软剑震飞了出去。 青光剑,她看时最喜爱的角色的贴身法器,她不会认错,是瑾辰仙君来了。 只见一道白影从空中飞过,他的剑不疾不徐,一剑挑飞短戟后,一剑震碎软剑,两名盗贼在他手下如纸糊一般,不过数十招便被逼入了绝境。 两名盗贼均被擒住后,一道黑影倏地一下从暗处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已被擒住的盗贼将冰莲花丢在空中,而后黑影一把接住,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连瑾辰仙君都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凤眀刚要追,突然空中出现一片大雾,让人失了方向,逼得他停下了脚步。 再回头一看,那两名被制住的盗贼,嘴角早已溢出黑血,双目圆睁,没了气息。 瑾辰仙君探了探二人的鼻息,脸色一沉:“自尽了,但身上有魔气。” “花被带走,盗贼已死,线索全断了。”凤眀躬手行礼,“刚刚多谢瑾辰仙君及时出手相助。” “小事,当务之急需将此事速速报明天君。”瑾辰仙君收了几缕魔气后起身,神色沉重,“怕是混沌魔尊已然现世。” 二人急忙向大殿赶去。 陆名渊见周围无人,上前仔细探查了一番,两名盗贼均是魔气缠身,应是向魔尊献祭了自己。 月见见他欲伸手去摸,赶忙上前阻止,拉着他退后。 “瑾辰仙君刚刚都说了,是魔气。”她挽起袖子狠狠擦了擦陆名渊并未来得及碰尸体的手,“你离远些,别被染上了。” “你当我是你吗,灵力低到随随便便就能被魔气上身?”陆名渊抽回手指,没好语气地说道。 “是是是。”月见跟在他身后,点头如捣蒜,“你最厉害了。” 月见非常讨厌陆名渊这种谁都看不起的高姿态,仿佛他与天地都有仇,世人皆欠他的一般。要不是系统绑定,她才懒得管这大魔头的死活。 “我们不回大殿吗?”她小跑跟上去,“这路是回和光殿的。” “怎么,急着去看你的瑾辰仙君?”陆名渊扫了她一眼,“只怕人家现在忙着处理魔气,没工夫搭理你。” “什么我的。”回想起刚刚那剑剑有力的身影,她害羞低下头,这应该是穿进书后唯一觉得幸运之处了,便是能亲眼见到最喜爱的角色。 陆名渊嗤笑:“刚刚分明眼睛都看直了。” “哪有。”她下意识抬起手掌贴在脸颊上,和陆名渊对视后又讪讪地放下。 二人沉默走了一段,她对凤昭的事情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真的不用回大殿吗,凤昭一事还不知最后如何处理?” “大殿上现定在讨论魔尊现世一事,凤昭的事情你已无嫌疑,后续有问题诛法仙君自会去和光殿找你的。”陆名渊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俯身压了过来,“不过......若是迫不及待想去见你的心上人,那就另说了。” “不用了。”她看着陆名渊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摆了摆手,“我真的不喜欢瑾辰仙君了。” 陆名渊冷冷挑眉看着她,半晌,薄唇微启:“与我何干。”说罢转身便走。 月见杵在原地看着那背影,胸口顿时像堵了一团棉花,深吸一口气后,只能无声在空中对着他的背影抡了两圈拳头。 6. 讨好 混沌魔尊,原记载为上古时期的灭世之物,没有实体,没有魂魄,是天地混沌初开时残留的一缕“无序”,以吞食欲望贪念为生,日益强大。 上一次魔尊现世,还是十万年前。那一战,天宫几乎倾覆,神族死伤过半,最终是神妖两族联手,牺牲了数十万条生命才将其封印于北冥极地。 天君连夜召集四大主神前往大殿,谈论冰莲花被盗以及魔尊现世一事,殿门紧闭,连平时送茶的仙娥们都不允许进入。 一夜之间,天宫变了天。 从凌霄大殿直到南天门,层层守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平日里爱串门的仙君仙子们统统不见了踪影。仙娥们走在天宫大道,各个低头攥紧袖口;守卫们巡逻小道,也是频频不安回头。 就连平时引吭高歌的仙鹤仙鸟们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扑棱几下翅膀,很是不安,仿佛随时准备飞走。 整个天宫都笼罩在恐惧之中。 和光殿内,玉兰花香弥漫庭院,阳光透过枝丫投下斑驳日光,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 月见却站在窗边眉头紧锁,一瓣一瓣揪着手里的玉兰花。 原里只一句话带过如今的景象——混沌魔尊现世,三界动荡。 其实她对于魔尊并不恐慌,三界更是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想早早地完成任务回家。再说了,她知道大结局,三界最终由瑾辰仙君守护,一切太平,她无需担忧。 但是,她却是怕急了陆名渊被那缕魔气缠上,还有那能救命的冰莲花竟然长在神族禁地,真真是不如长在北冥。 手里摸不着花瓣了,她低头一看,玉兰花早已光秃秃地只剩下了花托,她长叹一口气把花托扔到了院子的树下。 凤昭受伤一事,在诛法仙君与瑾辰仙君的连日追查下,终于有了定论。 瑾辰仙君先是在凤昭的伤口处提取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并非神族所有的气息,经过比对,确认是蚩影族独有的灵力印记。 再加上月见的证词,两条线索合在一起,他推断应是蚩影族人混进天宫后先盗走了破灵簪,随后假扮成月见的模样,在天枢阁外将凤昭打成了重伤。 与此同时,凤昭受伤定会支走守卫统领凤明,蚩影族再趁着他在大殿议事的空隙,借着魔尊给的力量闯入禁地,摘走能让灵力增长数十倍的冰莲花。 伤人、嫁祸、调虎离山、顺手牵羊......这一步棋,真乃一箭双雕。 原里提到过蚩影族,虽只有寥寥几笔。说是千年前生活在人妖两族边界地带的小部族,因掠夺屠杀人族村落被神族定为“邪族”后发配至三界之外的蛮荒之地。 诛法仙君认为他们此番行动定是借由混沌魔气的力量想反抗神族,再次祸乱三界。先打伤凤昭嫁祸给月见,再借由月见与妖族的联姻将凤家的怒火引向妖族。如此一来,神妖两族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便会瞬间崩塌。 只是天网恢恢,蚩影族唯独没有算到月见没缘由地失了灵力,无法驱动破灵簪,反倒洗清了嫌疑,不然还真叫他们的奸计得逞了。 天君随即派玄武战神与太初仙君前去魔尊封印之地——北冥极地查探混沌魔气,又派凤明领兵前往蛮荒清缴蚩影族余孽,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神族禁地不敢闯,冰莲花不敢摘,月见只得偷摸着去了趟炼丹司,向丹草仙翁那老头儿讨要能压制蛊毒的赤炎晶,结果对方却说赤炎晶是北冥戍卫的军需管制之物,一粒一块皆登记在册,不可随便给她。 驻守北冥的守卫常年与严寒,魔气抗争,千年前丹草仙翁不知从哪里发现了赤炎晶可以制成暖魂丹,用于保障守卫们的战力。 从此,每一粒赤炎晶从矿脉开采到炼制成丹,再到分发到守卫手中,都是机密,且有严格的监管流程,少一粒都要追查到底。 搞不到赤炎晶,月见郁闷地宅在和光殿中,这些日子系统未掉落任务,无事可做的她只能脚前脚后地跟着陆名渊,生怕他去打九转天珠的主意。 用完午膳后,她端着满满一盘浆果走到庭院的凉亭中坐了下来,陆名渊正端坐在对面低头看书,丝毫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不过,她这些天早已习惯了对方拿她当空气,倒也不以为意。 “这些是万花境里结的果子,母后说吃了可以补灵力,特意吩咐人摘来给我的。”她心想着狐狸肯定是喜欢吃浆果的,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尝尝,很甜。” “不用。”陆名渊冷冷吐出两个字,头都没有抬。 “真的好吃。”许是相处了几日,发现陆名渊也并非如想象中如地狱罗刹那般可怕,她的胆子不禁大了起来,拿起一颗果子递到他嘴前,张大嘴巴,“啊——” 下一秒,陆名渊把书利落合上扔在了桌上,起身像殿外走去。 她看着陆名渊的背影,回过神后赶忙抓起一把果子塞进乾坤袋中,跟了出去。 陆名渊出了和光殿后,一路向北疾走,丝毫不在意后面跟着他的月见。 “陆名渊,”她小跑着,“你等等我。” 一路上仙娥守卫们纷纷驻足看向二人,妖族少主在前头也不回,一向刁蛮霸道的月见公主手拿果子紧随其后也不恼,简直是天宫千年难遇的景象。 “你天天跟着我,”陆名渊在一个小道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意欲何为?” “哎哟!”月见来不及刹车,一头撞在了陆名渊的胸口,脑海中闪过上次他蛊毒发作时见到的血洞伤口,下意识抬手,“是不是弄疼你了?” 陆名渊一怔,随即往回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些日子,红薯糕点你每日轮着送,偌大的和光殿,我走到哪儿你都跟着,永远在我半丈之内。”他微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直直盯着她,“想查我?” “没有,没有。”她吓得连连摇头,笑着摊开手掌,“只是想给你吃果子。” 陆名渊看着她掌心里的果子,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错愕,随即皱了皱眉,扔下一句“少讨好我”,转身离开。 她赶忙跟了上去,不知不觉一路跟到了天枢阁。 陆名渊人高腿长,迈一步抵得上月见三步,她气喘吁吁从拐角拐过来就见陆名渊正腾着祥云站在原地,手背在身后,面朝着天枢阁。 “谢谢。”她踩上祥云,喘着气,“我上次来这儿......一阶一阶......爬得我......” “谁让你这般没用,连腾云都不会。” “没事儿。”她抬头冲着陆名渊笑,“现在不是有你了嘛。” 陆名渊看着月见的笑颜晃了晃神,随后轻咳两声转过了身子。 她跟着陆名渊到一层归还了天宫地形图后便来到了二层的天机厅。 大厅地面是一块巨大的星盘,上面勾勒着三界的山川地理与星辰轨迹,走在上面仿佛踏在宇宙中一般。 中央悬浮着一颗通体莹白缓缓转动的天机珠,走近细看,能看到内部有无数的光影流转着,据说是三界气运的显化。 天机厅是由天山直接管辖的地方,说是配有守阁人,但鲜少有人真正遇见过。 天机珠周围环绕着一圈悬浮着的十二面琉璃水镜,每一面镜子都记录着三界不同地点发生的景象,随后会自动生成玉简,贴上符文封存。 大厅墙壁上一排排的玉简,有些没有封印的便能直接查阅,至于封着符文的秘闻,天山声称等待有缘人开启。 月见手指略过一排排玉简— —《清和仙君职司录》、《战神征伐录》、《司命仙君生死簿(副册)》、《太初仙君的时空纪事》,只觉得无聊透了,这些卷宗全部放在封禁玉匣里,还贴了封印符文,她空有一颗八卦心但是打不开,真是憋屈得很。 郁闷地往嘴里塞了两颗果子,一回首,就见陆名渊手里正拿着一个封禁玉匣。 只见他两指并拢,指尖凝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色灵光,对着符文轻轻一指。 封印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便黯淡下去自行脱落,匣盖缓缓开启。 眼前的景象惊得她说不出话来,陆名渊绝无可能是《天宫灵脉舆图》的有缘人,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竟当着她的面用高阶法力强行打开了封印的玉简。 “陆名渊,”她小声喊道,走近看了眼玉简,“你对天宫的灵脉分布这么有兴趣?” “你敢说出去,”陆名渊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杀了你。” “您慢慢看。”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我去给你把风。” 陆名渊总是把要杀她挂在嘴边,两三天总得说上一回,如此高频出现的词汇,她却依然没能彻底接受和适应,每每听到还是后背忍不住冒冷汗。 她倚在墙上对着原剧情一通分析,照如今这情形来看,陆名渊果然是在查九转天珠的消息了,但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什么行动。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依然是负分的好感指数,心里一阵阵发慌。虽陆名渊偶尔也会许下“不杀她”的口头协定,但她还是更相信系统的实时指数,毕竟对方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想到这儿,她打开系统,翻看起来。 【实时黑化指数:85%】 【实时好感指数:-70%】 好感数一下子加了10%,这让她一下来了精神,努力回想这几日到底做了什么。 其实细想来也没什么,也就是一个劲儿地凑上去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准备糕点...... 她在心中打了个响指,错不了,看来还是只口是心非的狐狸。 “要吃吗?”她从乾坤袋里找了几颗看上去最甜的果子捧在手里递到陆名渊眼前,对方瞄了她一眼,捧着玉简转了个身,她又厚着脸皮绕到另一边往前送了送,做了个哄小孩吃东西的可爱表情,“真的特别——好吃。” 下一秒,伴随着陆名渊用胳膊肘轻推开她的手,果子掉落到地上的瞬间,系统画面上的“-70”一下子变成了“-72”。 “不吃了。”她连忙退后两步,“您慢慢看,我就不打扰了。” 就着蹲下身子捡果子的姿势,她低着头在心里狠狠地问候了陆名渊八百遍,愤恨才有所缓解,只觉得此人性格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真是难伺候得很。 定是蹲了太久的缘故,她在柜子下的缝隙里捡走最后一颗果子站起来后突然眼前一黑,吓得赶忙摸黑扶住了身旁的物品,一个玉简被她打落后跌落在了地上。 缓了一会儿等眼前景象慢慢清晰后,她弯下腰拾起玉简,是一份没有符文封印的《禁兽名录》。 打开的这页记载的是食铁兽——能啃食金属的上古凶兽,喜喝药酒,醉酒后会用竹子打醉拳。 这不就是只微醺的大熊猫吗?也没什么新奇的,她刚准备合上,玉简上惊现出了一行小字批注——已被丹草仙翁收养,取名“圆圆”,养在炼丹司地下室中,很乖,不咬人。 她下意识背过身把玉简藏了起来,转身时好似看见远处有一个亮点闪了一下,但眨眼后又没了踪影,也不知是不是她晃眼看错了。 瞄了眼旁边的陆名渊,确定他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她又打开卷宗仔细看了一遍批注,才把玉简卷好放了回去。 7. 跟踪 半个时辰的功夫,陆名渊就把九转天珠发出的神原力路线图记了个七七八八,特别是连接凌霄大殿和四位主神府邸的路线。 他将玉简重新封上符文后,放回了封禁玉匣。 刚把匣子放回架子上,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他猛地回头,视线快速将整个空间扫了个遍,却什么异常都未发现。 其实早在打开玉匣时他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天山的封印远比他想象得要容易。 此前,他盘算了好几日,若真打不开就打算用幻术移花接木,骗过守阁人,先把真的玉简带回妖族再寻解开之法,没想到他动用了高阶灵力后竟直接破了符文,未免太轻松了些。 再加上刚刚的声响,他天生听力敏锐,绝不会听错,有人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怎么啦?”月见见陆名渊神情紧张,生怕又是什么入魔之人闯入天宫,连忙躲到他身后,“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他垂下眸子看着猫下身子躲藏的月见,轻笑一声,“不是都说你天不怕地不怕狂妄得很,如今怎么转性了?” “传言而已,并非真的。”她讪讪地从陆名渊背后走出来,“再说了,我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不得提高警惕吗?” “提高警惕,就是躲到别人后面。”陆名渊瞥了她一眼,“让别人替你去死?” “话别说这么难听嘛。”她追出了天枢阁,“你是我的夫君,怎么能算是别人呢。” 陆名渊没再搭理她,一人在前面走得飞快。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自打昨日无意间手握了丹草仙翁的把柄,月见就觉得赤炎晶仿佛已然到手一般,整个早上都神采奕奕。 用完午膳后,陆名渊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里看书,瑶毓花神端了盘桂花糕放在凉亭里,她顺了块拿着便头也不回出了和光殿。 炼丹司位于天宫的东南角,独占一座小山峰,距离和光殿有一段距离。因常年炼丹远远便能看见峰顶冒着的滚滚浓烟,山峰周围也是永远一片云雾缭绕。 月见一边轻快哼着歌一边啃着桂花糕,时不时还停下来逗逗路边草丛里的小神兽,心情愉悦得很。 只是不知是不是和陆名渊呆久了的缘故,她好似也变得多疑起来,一路频频回首张望,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但转头察看又什么都没有,真真奇怪。 到了山脚下就见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立在入口,写着“炼丹司”三个字,笔迹潦草得像喝醉了写的一般。 据说这是丹草仙翁自己题的,写完酒醒之后发现“司”字少了一横,随手拿朱砂笔直接补了一画。 月见爬上山推开大门,就见院子里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有许多高低不平的小坑,想必都是炼丹炉炸的,院子一角还堆着快半人高的炼丹废渣,五颜六色的冒着烟,一股焦糊味。 “你家老头儿又在研制新丹药了?”她抬头问趴在屋顶的小瓦猫,往上面扔了两块小鱼干,“他人呢?” 小瓦猫伸了个懒腰,伸出舌头舔了舔毛洗着脸,随后头往后院的药材库点了两下。 她谢过小瓦猫后,蹑手蹑脚轻推开药材库的门,先是探了个脑袋进去,一阵药草味儿扑面而来。 整间库房像是间多年无人打理的中药铺子,靠墙的木架子上,陶罐、竹篓堆得摇摇欲坠,药粉洒了满架子。 库房深处,只见一道身影撅在角落,正把陶罐往架子最里侧塞。 “丹草仙翁,这架子上的灰,怕是有几百年没扫了吧。”她环顾四周,“您这儿这么多小徒弟,都没人收拾一下吗?” “公主,这些是药尘,不用人打扫。”仙翁慢慢转过身,笑比哭还难看,“这儿太乱了,我们去前厅坐吧。” “不用,我不喝茶,今日我就是来要赤炎晶的,拿到我就走了。” “哎哟,公主,之前老夫就说了,这赤炎晶是军需药材,真是粒粒记录在册,少半粒天君都要问责的。”他愁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您就别为难老夫了。” 月见点了点头绕着药材架四处看了看,拿起各种草药随意闻了闻后又放下,丹草仙翁跟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脑门出了不少汗。 “公主......” “圆圆近日可好?”她自然打断问道。 “挺好的,酒量见长。”仙翁一下子笑开了,“每顿吃得可多了,得吃一缸......” 她转身,仙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比划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记得天规第二百三十七条,”她慢悠悠地说,“私养上古凶兽者,贬下凡间,这食铁兽......” 只见丹草仙翁的脸跟变戏法似的,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当然,”月见拍了拍手上的药尘,“我不是来举报您的,我就是想要几块赤炎晶。您就给我两块,我保证闭嘴。” 丹草仙翁沉默了半晌,就在月见以为他要松口之际,老头儿却一跺脚,一脸肉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塞到了她手里。 “赤炎晶,老夫真给不了你。北冥那边一粒一账,少半块别说天君,玄武战神第一个就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不过......”他指了指玉简上关于赤炎晶的开采记录,“这赤炎晶本就是千年前在妖族的琉璃渊矿洞中发现的,千年来一直是殷王负责上贡一事,您可以去和他索要或者直接去琉璃渊找原石。” 因赤炎晶从开采到分发均为军事机密,她还真不知它竟是从妖族开采上贡的。 月见看着玉简上近千年来的上贡记录,惊讶不已,不禁感叹真是灯下黑。 原记载琉璃渊矿洞位于妖界赤焰山腹地,是一处天然的灵石矿脉,矿脉极深,开采不尽。 陆名渊要是哪天得知能压制冰寒蛊毒的解药竟是琉璃渊里开采出的赤炎晶,想必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公主,虽我不知您要赤炎晶所为何事。”丹草仙翁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这是火灵芝磨成的粉,虽不能与赤炎晶的功效相比,但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就这么点儿?”月见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打开瓶盖闭上一只眼睛对着光朝里看了看,“丹草老头儿,你也太小气了吧。” “公主有所不知,这火灵芝虽不及赤炎晶那般位列军需甲等,却也是寻常仙人求之不得的珍品。它生于地火喷涌的岩缝之中,百年方能成形,千年才可入药。”仙翁盯着她手里的小瓷瓶,恋恋不舍,“就您手里这一瓶,还是先前我和灵阙仙君打赌赢来的呢。” “若是用来驱寒毒,”她皱着眉掂量着粉量,“这些够吗?” “要用上赤炎晶的寒毒,这点儿火灵芝粉确实不够,只能应急一小会儿。”丹草仙翁想了想,“北天门那儿的琳琅仙市有铺子卖这个,您可以去那儿瞧瞧。” “行吧。”月见把小瓷瓶塞进乾坤袋,拍了拍丹草 仙翁的肩膀郑重承诺,自己一定会帮他保守圆圆的秘密。 丹草仙翁一路将她恭送出了炼丹司,刚准备踏出门槛,月见想到什么猛地转身,给丹草仙翁吓得一个激灵,提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怎么啦,公主?” “仙翁,如果一个人的伤口一个月会裂开一次,”她脑海里组织着语言,尽可能不透露过多信息,“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止血的好东西?” “正常伤口龙血草即可止血......” “那不寻常的伤口呢?”她打断道,“比如那种,特别特别难愈合的伤口。” “这......”丹草仙翁看着她,皱了皱眉像是揣测到了什么,“您跟我来。” 他领着月见进了书房后随即关上门,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子,紧接着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在木盒的壁上摘下了几朵花,将其放入寒玉臼中碾碎后装进了药瓶里。 她出于好奇凑近看了看,深红的花瓣上,纹路呈现血丝状,看着有些渗人。 “公主,这是血灵花,有剧毒,使用时小心些。”仙翁将药瓶交给她,“直接拿着药瓶倒出来敷至伤口处即可,这花遇到血便失了毒性,可强行止血使伤口愈合,只是会有巨痛灼烧感......” “好,”她打断了丹草仙翁的话,光是听着已然头皮发麻,“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能止血治疗就行,痛不痛的全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反正也不是她用。把药瓶放进乾坤袋后,她转身出了炼丹司。 一路跟随原主的记忆,月见来到了北天门,若说妖族集市充满了烟火气息,那这琳琅仙市便是震撼壮阔毫无边际的十里洋场。 街巷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摊位与楼阁高低错落。没有城墙,没有界线,空中的浮岛商铺由悬浮着的虹桥相连,有些浮岛山峰上还挂着瀑布倾泻而下。 人在桥上走,灵车在空中廊桥穿行,层层叠叠,如星河倒挂,颇为壮观。 抬头是高悬于空中的巨型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暖黄色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让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星夜。脚下青灰色的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向天边。 月见站在入口处,不禁感叹世界的玄幻。 走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寻到了号称琳琅仙市最大的丹药铺子,百草堂。 “月见公主,”掌柜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仙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弯着身子立刻迎了过来,“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店里来了,您想要什么炼丹司那儿没有啊?” “火灵芝。”她凑到掌柜耳边小声说,不知怎么的,今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似的,“你这儿卖吗?” “这等稀缺珍贵之物铺子里还真没有。不过,我知道哪儿可以买到。”掌柜指了指店外的一面玉璧,“公告栏上说了,云澜拍卖行今日拍品里有一株火灵芝,酉时开始,公主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月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出了店铺,来到玉壁前。 只见壁上灵光流转,一行行金字浮在上面,清晰列着今晚的拍品名录,第三行赫然写着:千年火灵芝,起拍价一百颗上品灵石。 竟然这么贵!她下意识摸了摸乾坤袋,灵石没带够。 距离酉时也就一个时辰左右了,她想回妖族动用嫁妆不现实,回和光殿取灵石又不知该用什么借口。 正当她纠结着寻不到办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8. 竞拍 月见还未转身就听见了对方身上叮当作响的灵石声,清脆悦耳,一听定是上品。 “宝光少君,”她歪过头看着来人,突然想到些什么,“今日莫不是你一直在跟踪我?” “我今日可一直在这仙市中听戏,刚刚在楼上看见了月见妹妹的身影,这才来寻你的。”宝光少君笑着打开折扇,“怎么,妹妹这是想我了?” “那你想多了。”她转过身子双眼重新死死盯着玉璧。 “想要火灵芝?买便是了。”宝光少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玉璧,“丧着一张脸,都不像你了。” “说得容易,”她摆了摆手,“懒得和你解释。” 原主定下与妖族的婚约时,神族确是备了丰厚嫁妆,但那些都在新婚之夜暂时存放在了妖族的库房里,她现下身上不过5枚银币,2枚金币,更别提什么上品灵石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眼角余光中突然一丝精明闪过,转头看着宝光少君的锦袍,上下打量起来。 一身月白色万年冰蚕丝织造的锦袍,冬暖夏凉,刀枪不入。腰间系着的碧玉带,正中还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素色灵石,一旁垂下的玉兰花灵石吊坠栩栩如生价值不菲。就连脚上那双云纹黑靴,边缘处都嵌着灵晶碎屑。 眼前这人,不就是座行走的灵石宝库嘛。 “宝光少君,能否......借我些灵石?”月见吞吞吐吐道,“日后一定还你。” “我当月见妹妹为何事愁眉不展。”宝光少君拿扇子指了指玉璧,“区区几百颗灵石而已,今日我定为你拍到。” 她顿时觉得这人此刻光芒万丈,耀眼无比,宛如救世主一般,不禁感叹原主真是何德何能有这样的朋友。 “云澜拍卖行,出发。”她手指前方,抬头挺胸地迈开步子,身边有个移动宝库,火灵芝她势在必得。 “这边,”宝光少君扳过她的身子,“先去买面具。” 云澜拍卖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进入者必须戴着幻颜面具,否则不可入内。 据说先前有两位仙君,为抢夺一物叫价不止,而后起了争执,从拍卖品一度扯到了几百年前的私人恩怨,最后竟直接打了起来。 虽然后来二人皆因扰乱仙市秩序被凤眀将军抓走关了三日才老实,但仙君们互相结交相识的圈子也不大,如今说是二人私下无意相见仍分外眼红,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因此为避免顾客纠纷,影响神族世家团结,便干脆让客人们皆戴上面具。如此一来,换了面容,互相皆认不出,便也就不会带着私人恩怨了。 月见跟在宝光少君身后,一步三回头。 “宝光,”她压低声音,“你真不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吗?” “放心吧月见妹妹,这儿是神族地界。”宝光少君从容地扇着扇子,“别怕,若有歹人,我帮你打跑他。” 若这话出自瑾辰仙君之口,她定是放一千一万个心的。但如今这话却是出自......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位整日游山玩水,从不精进灵力之人,可信度估计得打个清仓大折扣。 二人进店铺挑选面具,宝光少君不选那些画着霸气纹路的,偏一心要和她选同系列同色的,说是青梅竹马般配,她不在意这些,便任他去了。 二人出了店铺向拍卖行去的路上,月见路过一个小摊,突然见一可爱的小玩意儿晃了过去,下意识猛然回头,却见拐角处闪过一人的衣角影子,十分熟悉,难不成......? 可下一秒,她便否定了心中所想。陆名渊这几日被她缠得烦的不行,今日她不在家,他定是乐得自在清闲,怎可能跟着她出现在此处,她摇摇头只感叹自己真是越发多疑了。 云澜拍卖行独占一座浮岛,宝光仙君带着月见直接坐了凌霄马车登岛,只见浮岛与主街之间由白玉长桥相连,桥下云海翻涌,景色开阔。 月见戴着面具抬起头,七层建筑通体由白玉和青金石砌成,飞檐翘角,每一层檐下都挂着成排的灵灯笼,将整座建筑照得通明。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云澜拍卖行”五个大字,笔锋苍劲,金光闪闪,老远就能看到。 高门大敞,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穿锦袍的神族仙君仙子们,有朴素低调的散修们,也有三五成群的仙门弟子,热闹非凡。 “月见妹妹,你瞧。”她顺着宝光少君手指方向,注意到了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玉麒麟,通体洁白,眼珠是温润的红色灵石,隐隐发着光,“这两尊玉麒麟可并非是摆设,听说它们可以嗅出来者的种族气息,以往只会放行神族血统,如今这神妖两族已然结盟,也不知老板有无修改好放行权限。” “就算还未修改,妖族也不会来这琳琅仙市闲逛的。”她一心想着火灵芝,催促道,“快进去瞧瞧。” 月见和宝光少君踏上拍卖行的台阶,还未进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喧闹,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叫价声,混在一起,像在演奏着交响乐。 跨过门槛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只见大堂挑空直至三楼,抬头能看到高处的回廊上站满了人,皆凭栏喝酒玩乐着。 空气中有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灵茶和灵果的清香,闻起来很舒服,让人精神一振。 月见在前台办好号牌后,顺着小厮的指引,穿过大堂侧面的一排拱门,进入了另一间拍卖厅,看上去像是一个能容纳百人的下沉式圆形剧场。 中央是高出地面三尺的拍卖台,台面是暗红色的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拍卖台后方是一整面弧形灵玉屏,显示着拍品的实时信息。 现在竞拍的是一件中规中矩的灵力护甲,叫价不温不火,几个散修仙君你来我往地加着价,像是在打发时间。 她没心思看,吃着糕点与宝光少君闲聊着,无意间目光一晃,突然在斜对角线处看到了一人,身影极为熟悉。 一袭青色长袍,长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般。 即便此人戴着幻颜面具,但她也绝不会看错,这身装扮分明就是瑾辰仙君。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是来竞拍还是......难不成是他今日一直跟踪自己? 未来得及细想,拍卖师的话把她一下子拉回了神:“各位仙君仙子们,下一件拍品为千年火灵芝,其作用功效相信已无需多加赘述,起拍价为一百颗上品灵石......” 她立刻挺直了脊背,两眼发出精光,拍了拍一旁在埋头忙着剥坚果的宝光少君。 “一百颗。”宝光少君头也没抬,举手喊道,而后把一整碗剥好了的坚果放到了月见面前,笑嘻嘻地说:“你打小喜欢吃这个,吃点。” “谢谢。”她把一颗坚果送进嘴里,清甜爽脆,略带奶香,“好吃。” “你喜欢就好。” 看着宝光少君咧开的笑脸,她心头一阵难受。他作为月见公主这个女炮灰的青梅竹马,原里只提及过一次,想必他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应该很痛苦悲伤吧。 “一百三十颗。” “一百六十颗。” “二百颗。” 叫价不止,千年火灵芝稀有得很,众人皆想拍得。即使口袋里灵石充足,她这儿难免紧张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生怕发生意外。 “三百颗。”宝光少君懒懒地举起手。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下意识摇头,自觉与这火灵芝是无缘了,随后全场又一阵窃窃私语,皆在猜测是哪位仙君出手如此阔绰。 她与宝光少君对视,默契一笑。 就在拍卖师的灵玉槌即将落下的瞬间,突然一个温润干净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三百五十颗。” 这一声像颗石子被扔进了湖中一般,虽威力不大,却激起阵阵涟漪。 月见拉过宝光少君,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看此人像极了瑾辰仙君。” “那......”宝光少君面露难色,“还拍吗?” “当然要拍。”她双眼微眯,紧盯着檀木桌上的火灵芝,“今日,谁都不能与我抢。” “好。” 宝光少君觉得此刻的月见像是回到了过去对一切都势在必得的样子,由衷地开心,高举起手,“五百颗。” 她赶忙扫视全场,搜寻着有无竞价之人,人群中一双眼睛倏地看得她心下一沉,身子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只见那人的双眼正死死盯着她,眼神犀利冷酷,冒着阵阵寒气。 她知自己不该多疑,但此人的眼神真真是像极了陆名渊。 “怎么啦?”宝光少君见她突然愣住了,轻声问道。 “无事。”她朝对方笑了笑,再转头看向人群,却已不见那男子踪影。 她低头摇了摇,心中暗暗感叹,怕不是真被陆名渊平日里吓出了后遗症,竟多心至此。 瑾辰仙君听到报价后并未再纠缠,直接转身离场了。 拍卖师三次报价,无人再出更高价,最终玉槌定音:“成交。恭喜这位买家,这株千年火灵芝,从此归您所有了。” 随着槌子落下的声音,她的心这才定了下来,觉得自己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她与宝光少君跟随拍卖行老板至仓库取火灵芝,只见老板带着手套将火灵芝轻轻放置在紫檀云纹盒中,盒子的四角各嵌一颗米粒大小的青色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株火灵芝,产于南域山脉深处的火灵脉中,生长时间超过千年......” 月见对火灵芝的出处毫无兴趣,打断了老板的话:“听闻大门处摆放的玉麒麟用于放行,可辨别血统。如今神妖两族已结盟,放行权限有无修改扩至妖族?” 老板先是一愣,随后慢慢展开笑容,回道:“自然,那是自然。本拍卖行早在月见公主定下婚约的第一时间就修改好了放行权限,客人放心。” 老板的回答杀死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既然妖族血统也可自行入内,看来那人必定是陆名渊了。 回想起那眼神,冒着幽幽寒光,真不知又是何事惹他不悦了。 拍卖行老板一路恭送二人至大门口,确保二人已走远后才忙赶回到拍卖行,没搭理拿着账本急着上前找他的账房先生,而是径直去了权限后台,让管理仙厮赶紧修改扩充了妖族的放行权限。 待修改完毕,他才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今日若不是客人提及此事,他当真是忘了,亏得这几日也并未有妖族入内,不然这等影响两族联盟团结的疏忽,岂不是大罪。 月见听着宝光少君讲述儿时趣事,一路嬉笑,很快便到了和光殿门口。 她接过宝光少君递过来的紫檀盒子,说:“五百颗上品灵石,待我周转过来,他日定连本带利奉还。” “月见妹妹,你这可就见外了。”宝光少君佯装生气撇过头,“虽我不知你要这火灵芝所为何事,但就凭你我二人之间的情谊,这些灵石真的不算什么。” “亲兄弟还明算账,更别提这么多灵石了,我平白无故用你的钱,怎么好意思。”她说着就要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打借条。 “我们何时如此疏远过,你再这样,我可真就生气了。”宝光少君见状连忙按住她翻袋子的手,“别说区区火灵芝,就算是你想要那天上的星星,我也定为你摘来。” “宝光少君,好大的口气,我竟不知自家夫人还有如此要好的朋友,颇有为了她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的架势。” 月见闻声望去,就见陆名渊双手负在身后,从和光殿冷着张脸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盒子侧过身,低下了头,不想与他那双发着悠悠寒光的双眼对视。 陆名渊从宝光少君手下毫不客气地扯走月见的手腕后,把人轻轻一拉便带到了身后。 “我与月见妹妹打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但她如今是有夫君的人,从此以后,不管她是要月亮还是要星星,都已与少君无关了,还望您自重。”陆名渊直接打断了宝光少君的话,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架势往前又走了两步,“我看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少君慢走,我们夫妻二人就不送了。” 说完他便拉着月见头也不回地进了和光殿。 9. 小气 “陆名渊,你弄疼我了,松手。”月见一路挣扎甩开了陆名渊紧抓着她手腕的手,“宝光少君今日陪我折腾了许久,又出钱又出力的,你能否对人家客气些。” “折腾?”陆名渊嗤笑一声,垂眸看了眼她怀里镶着灵石的盒子:“我看你二人是纸醉金迷潇洒去了吧。” 被冤枉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月见全身,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及时咽了下去。火灵芝需待她回妖族后交给沐子苓用于推动二人感情线,暂时还不能让陆名渊知道。 “我不与你说了。”她本欲无视背后陆名渊的冷笑声抬脚走人,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对方脸上。 “陆名渊。”她一字一顿,“你今日,是不是跟踪我了?” “没有。”对方撇过头,否认得干脆利落。 “你没有跟踪我至炼丹司?” “没有。” “琳琅仙市,也没跟着?” “没有。” “可我分明看见了赤色......” “你莫非觉得我,今日一直在跟踪你?可笑至极。”陆名渊冷冷说道,“我很忙,妖族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我没那闲心去管你的事情,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哦。”她被陆名渊怼得说不出话,细想来觉得也不无道理。他本就对自己万分讨厌,又怎会浪费时间做这等无聊之事。 “还有,”陆名渊皱眉说道,“你如今已是有夫之人,平日里与谁交往,如何交往,都注意些,省的到时招惹一堆闲言碎语。” “我早已不喜欢瑾辰仙君,与宝光少君之间更是清清白白。”面对突如其来的警告,她心头克制不住的委屈,不禁提高了音量,“你少用龌龊心思想别人。” 说完了看着陆名渊脸上明显的愠色,她又后悔起来。 穿书后的这些天,她日日精神紧绷,像时刻走在高压线上一般小心谨慎,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悦,忍耐了这些天,如今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暗自懊悔。 “您放心,我一定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她想明白后,重新对着陆名渊绽开笑容,“你我之间本就不是情投意合,因此他日你若是寻到了心悦之人,我完全理解。你定要与我说,我定会与你和离,放你自由的。” “你这女子......” “不不不,不和离。”她突然想起这不是一夫一妻的世界,“你想怎么纳妾都行,就算是她做大,我做小,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荒唐至极。”陆名渊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满眼愠色,“你觉得本少主是那种妻妾成群之人?” “当然不是。”她身子不由自主向后倾了倾,想到他与沐子苓的感情线,“只是感情这事......说不准的。” “怕不是你想左拥右抱吧。”陆名渊冷哼一声,“做梦。”随后便甩手而去。 赤色锦袍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发尾那一抹赤红显得尤其扎眼。 看着陆名渊的背影,她长叹一口气,感叹这人当真性格暴戾,不过回了句嘴就如此动怒,难怪会入魔。 她低头摸了摸装着火灵芝的盒子,成败在此一举了。 —— 三百年前,万妖宫。 殷王乃神族天君亲自册封的妖族之王,麾下妖兵百万,坐拥数座极品灵石矿脉。今日是他的寿辰,妖界各方势力前来贺寿,万妖宫张灯结彩,妖气冲天,热闹非凡。 清和仙君代神族前来祝贺,月见嫌和光殿冷清吵着要出去玩儿便也跟来了妖族,父女二人一起入住在万妖宫中。 夜晚,月见蹑手蹑脚地走在去万妖宫后门的路上,小莲在一旁提着灵灯,手止不住地打颤:“公主,我们这样偷偷跑出去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父君这会儿在酒席上走不开,自然没工夫管我,听说妖族集市可热闹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话还未说完,突然后门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们——”只见后门守卫指了指几个矿奴,“把车推进去,灵石分类卸在箱子里。” “是。” “动作都给我麻利点儿,老子的灵鞭可不长眼睛。” 月见站在墙角偷看,就见几个浑身脏污的矿奴推着车进了别院,他们的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透过衣服上的破洞隐约能看见身上布满了伤痕。 他们脸上糊着灰黑色的矿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脚镣在脚踝上磨出一圈圈的伤疤,走起路来,叮铃哐啷,吵得人心烦。 “你们在做什么?”月见问守卫小兵。 “月见公主。”小兵连忙躬身行礼,“这些是从琉璃渊刚拉来的几车灵石,正卸货呢。” 她随手拿起一颗粉色灵石,对着月光照了照,晶莹剔透,纵是黑夜都能看见火彩,定是上品。 她随手将灵石丢给了小莲,拿起锦帕擦了擦手上的矿灰,没再说什么径直向后门走去。 今晚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后门口小路上像结了层冰霜一般,银灿灿的。 她站在光下,一袭月白色长裙,料子柔得像是天上的云朵,裙摆上绣着的细细银线,在光下闪闪发亮。 “小莲,今晚的月亮可真好看,你看那颗星......”她抬头指着夜空,话未说完便被迎面而来的矿奴撞了一下。 “大胆。”小莲赶忙扶住月见,急声呵斥道。 她低头一看,一个矿奴倒在脚下,只见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右手正死死地攥着她裙摆的一角。 “放开我,你这个脏东西。”她受了惊吓,猛地退后一步,裙摆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再低头一看,胸口的衣领处被他倒下时蹭出了一片污痕。 “你这个下贱东西,竟敢冲撞公主。”门口的守卫立刻抽出灵鞭狠狠地打在这个矿奴身上,“你有几个脑袋。” “给我好好教训他。”她满脸嫌弃,浑身不自在,身上仿佛有许多虫子在爬一般恶心,转头就往回走,“小莲,回房沐浴更衣。” 蛊毒一波又一波地发作,纵是调动了灵力护体,矿奴的眼前仍是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下一秒又如掉进万年寒冰中般冷得直发麻。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其余的已然感觉不到了。 突然传来“咻咻咻”几声,紧接着是烟花在空中绽放炸开的声音,刹那间整个夜幕照得如白昼一般。 他努力抬起头,恶狠狠看着女孩儿匆匆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小片云锦,咬紧了牙关,紧接着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慢慢开始涣散。 陆名渊动了动眸子,睁开双眼从梦境中醒来,觉察到自己正躺在舒适的床上后,才松开了紧攥着被子的手。 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他与月见的初遇,那一夜的难捱,他至今都忘不了。 蛊毒发作,却只拿到一半的解药,整晚冰虫都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痛不欲生,最后体力不支倒下弄脏了她的裙摆,便被狠狠抽了一夜的鞭子。 想到今日她随手便用五百颗上品灵石买下火灵芝,这般奢侈无度,当真几百年来毫无长进,仍是顽劣不堪,随心所欲。 他翻了个身,更加坚信了前几日她宽慰他的那些话定是在做戏,此女骄纵霸道 ,等未来他手握妖族大权,定要报那一夜之仇。 月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搜遍记忆也未能寻到是何人可能跟踪她,索性不想了,滚到枕边打开盒子观赏了好一会儿花大价钱拍来的火灵芝,紧接着蹭了下手串打开了系统。 【实时黑化指数:85%】 【实时好感指数:-85%】 看着连掉13个数值的好感指数,她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忍不住咒骂陆名渊小气,不过回了句嘴,就这般记仇,这火灵芝她就是拿去喂狗都不会给他。 一夜噩梦惊扰,不停地有小鬼出现要杀她,第二日她顶着乌青的两个眼圈起了床。 四人坐在暖阁用着早膳,今日晚些时候月见便要和陆名渊回临渊阁了,虽和光殿也并非她真实的家,但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对女儿的浓浓爱意,她能感受到,因此要离开还颇有些不舍,整个人闷着头喝粥。 “月见,父君有一事要与你说,这也是我与你母后商议之后决定的。” 她抬起头,等着清和仙君的下文。 “神妖两族结盟,天君特派人在妖族设了灵修院为妖族修仙设置上升渠道,既然你已失去了灵力,正好借此机会入院重新修习吧。” “上学?”她一脸震惊,不禁皱起一张脸,“能不去吗?” “不行。”瑶毓花神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虽说名渊会保护你,但你自己有了灵力更能让我与你父君放心些,毕竟我们不能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说着说着瑶毓花神忍不住哽咽起来。 “父君,母后,请二老放心。”陆名渊拱手,“我此生此世定会舍出性命护她周全,只要有我在,月见她定能平安顺遂。” 好一出大戏,她忍不住腹诽道,月见此生的劫难还不都是你给的,连人最后都是你杀的。 “好好好,我去。”瑶毓花神的低泣实在让她有些于心不忍,“我去还不行嘛。” “那便如此说定了。”瑶毓花神瞬间悲伤全无,转头给她夹了块百花饼,“快吃,吃完去天枢阁取入学要用的书卷。” 她看着正小口喝粥的瑶毓花神愣住了,惊觉自己真是小瞧了能掌管万花境的花神,难怪能压制住刁蛮的月见公主,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月见用完早膳便被瑶毓花神催去了天枢阁,她本不想让陆名渊跟着,但无奈此人非要在她父君母后面前演一出深情戏码,像是半点离不开她一般,她最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沉默,进入天枢阁后,陆名渊便自行去了天机厅翻阅玉简,她乐得自在,一人拿着清单去找书卷。 很快她便找齐了入学所需的书,高高在地上堆了厚厚一摞,站着等了许久都未见陆名渊的身影,便去了二层寻他。 一排排的书架好似没有尽头一般映入眼帘,没走两步便在地上看见了本掉落的书,她走近一看,正是先前翻阅过的《禁兽名录》。 她弯腰捡起,本想直接放回书架上去,可手指翻动间,书页哗啦啦地掠过,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停手,一路随手翻阅着,不知不觉便翻到了食铁兽那一页。 下一秒她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页面上原先的小字批注竟消失地无影无踪。 一连串的疑惑出现在大脑里,是谁将批注抹去了?又或是一开始是谁添加了上去,被她无意看到了? 她突然觉得头皮发麻,这个世界的背后,仿佛除了原作者,还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这一切。 “月见公主。” 背后传来的低沉声音吓得她手中的书一下子滑落在地,转头望去,吓得连退两步。 “你是......何人?” 10. 调戏 月见看着来人,顿觉毛骨悚然,一时说话都吞吞吐吐起来。 “老身是天山派来守阁之人。”只见此人身形佝偻拄着木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一双眼睛皆是眼白,没有瞳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禁兽名录》,“公主,可还需这本书卷?” 她摇了摇手,而后又怕守阁人看不见,忙说:“不用了。” 老人笑了两声:“老身看得见。” “老人家,”她想到那行已然消失得小字批注,内心满是困惑,“这本书,可有谁借看过?” “无人。”老人松开手,书卷便自行飞回了书架上。 “可上面分明有被人改动过的痕迹。” 守阁人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此等小事公主无需费心,老身自会查明。” 说完老人便躬身行礼,月见知道是送客之意,只好回敬,但又实在放不下心中困惑,抬起身后仍想追问:“可我分明......” “一切上天自有安排。”老人家晃了晃手中木杖,只见一串串灵光倏地从一层飞了上来,紧接着全部流进了她的乾坤袋中,“公主,既灵修院的书都已备齐,老身就不叨扰了。您请便,老身先行告退。” 她见状,只好躬身行了行礼。 “你在同何人说话?”闻声转头,就见陆名渊朝着她走来。 “守阁人啊。”她回首指了指,可廊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刚刚还在这里的......” 陆名渊没说话,看她的眼神透着半信半疑。 “真的,他那双眼睛连瞳仁都没有,可吓人了。”她看出了陆名渊的怀疑,拿手比划着,很是激动。 “无知。”陆名渊垂眸讥笑,“天山守阁人双眼白翳,神识无远弗届,千万年来,没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原来如此。”她这才觉得没那么骇人了,方才的心惊肉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入院后多读些书吧。”陆名渊冷冷撂下一句便大步走开了。 “等等我。”她小声喊道,提起裙子忙跟上去。今日这天枢阁不知为何,处处散着凉气,让她觉得阴森森的,可怖至极。 月见用完午膳后便与陆名渊回了临渊阁,因明日一早便要入灵修院,她回房放好东西后便带着火灵芝去了药司处。 原里陆名渊千百年来噩梦缠身,睡眠十分不好,因此作为药司处的药官,沐子苓的职责便是为他调制安神药物。 因一次煎药时出了小岔子,白日里耽误了些时间,平日晚膳后服得药到子时才送去,这才导致沐子苓无意间撞见了陆名渊蛊毒发作。 沐子苓灵力虽不高,但制药手法高明,医者仁心,知道蛊毒一事后,将陆名渊杀人灭口的威胁抛之脑后,不惜暴雨被困山谷,都要为他寻到能缓解毒发的解药。这般善良聪慧的姑娘,也难怪成了大魔头陆名渊的此生挚爱。 药司处并不在万妖宫的正殿内,而是在一处叫青崖涧的山谷脚下。 月见站在入口处,抬头看着满山谷的薄雾和山花,直感叹妖族地界竟还有如此山清水秀之地。 “公主,”小莲抱着紫檀盒子很是不解,“您如此大费周章得到的宝贝,既是为了要讨姑爷开心,为何要假他人之手?” “药官沐子苓,人美心善。”她见四处无人,抬起手掌挡在嘴前,压低声音道,“本公主计划撮合她二人,如此一来陆名渊开心了,我们自然日子就好过了。” “公主英明。”小莲试着理解后,顿时心生佩服,“让姑爷先喜欢上别的女子,让他主动提出和离,这样罪便不在我们身上,您到时还能恢复自由身有机会和瑾辰仙君在一起,公主果然聪慧过人。” “倒也......不是这么想的。”她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越听越不对劲,摆了摆手,“不管了,总之先让陆名渊和沐子苓产生交集,最好还是难舍难分,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解不开的那种。” 月见带着小莲走近药司处,三层木楼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院子里的木架上放满了竹匾,扑了一层又一层的草药,很是温馨。 院子一角,只见坐着一个头发灰白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身穿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正挑选着草药。 看这装扮年纪,应是里的药司处主事了,大家伙儿都亲切称她为“药婆婆”。 “药婆婆,”月见上前行礼,“您可知沐子苓药官现在何处?” “少夫人。”药婆婆抬头一看,连忙起身,“沐药官为了调配少主的安神汤,刚从山谷采药回来,这会儿该是在二层准备煎药。”说完便喊来药童,让他领着月见去找沐药官。 沿着木质楼梯上楼后,她便招呼药童离开了,从小莲手中拿过火灵芝,吩咐她在此等候即可。 整层楼都很静,只有陶罐煎药发出的“咕嘟”声,和风穿过晾药架时竹匾的吱呀声。 阳光从木窗透进来,落在了一个蹲在炉前的身影上。 月见站在门外,因不想打扰这宁静的一幕,欲敲门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眼前画面与里描述得一模一样。 沐子苓穿着藕荷色裙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腰间裹着深蓝色的粗布围裙,有些大,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一手拿着蒲扇轻轻扇火,一手掀开陶罐的盖子,用竹筷拨弄一下药材,接着低头闻了闻,眉心微微蹙起,又加了一小撮什么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少夫人。”沐子苓可能是感受到了门外的目光,抬头后发现是月见,赶忙行礼,“少主的安神汤明日还需再加味药材,小火慢熬三个时辰,午膳后才会送去。” “哦,哦。”月见恍然回神,走近屋子,将紫檀盒子放在桌上,“我近日发现他还有些畏寒之症,正巧昨日得了火灵芝,送来给你入药。” “千年的火灵芝。”沐子苓打开盒子后眼里闪出一丝独属于医者的惊喜,“属下记下了,待会儿便切片研磨后入药,少夫人放心。” “还有一事相求......”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继续说出下文。 “少夫人但说无妨。” “众人都知我与少主乃是联姻,他对我......实不相瞒......仍心存芥蒂。”说到这儿,她忍不住拿出锦帕掖了掖眼角,“还望沐药官隐瞒下火灵芝是我送来一事。” “这......”沐子苓面露难色,她从不是扯谎之人。 月见抬眼瞄了一下,低泣出声:“陆名渊若是得知是我送来的,说不准就不喝了,可我确实担心他......这火灵芝得来不易......” “少夫人费心了。”沐子苓实在招架不住这场面,思忖片刻后,虽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应下了,“明日说起这安神汤的火灵芝,我便答是我意外得来的,少夫人看此法是否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眼看目的已达到,她利落地收起锦帕,“那我就不叨扰沐药官煎药,先走了。” “少夫人,我送您。” “不用,不用,你留步。” 月见从药司处出来,万事皆按计划稳定进行着,清风拂过,只觉神清气爽,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晚膳时小莲告知,陆名渊和其手下,黎熵,均不在府中,她便让小莲将餐食布置在了庭院里,还吩咐她备上了一壶清酒,说要喝酒赏月,在开学前好好放纵一番。 一壶喝完来了兴致,不顾小莲劝阻又上了一壶,最后她都不知是如何回得卧房,再醒来便是伴随鸡鸣,费力睁开眼,小莲早已端着铜盆来伺候她洗漱了。 “再睡5分钟。”月见卷着被子翻了个身。 “公主您在说什么胡话,小莲都听不明白,莫不是还未酒醒。”小莲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后,扯了扯被月见紧紧攥在身下的被子,“今日是您入学第一日,切不可迟到了,快些起来用早膳吧。” “不吃,不吃。”她睡得迷迷糊糊,“我早毕业了,上什么学。” “公主,”小莲实在扯不开被子,只得使了些灵力,一把将被子掀开,“您在说什么,'毕业'是何物?” “妈啊——”她觉得身上一凉,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大力从床上拽了起来,“救命。” 她睡眼惺忪地被小莲拖拽下了床,直到双脚踩地才有些清醒过来。 < p>“公主,您快醒醒,打今日起得勤勉修炼,莫要辜负了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的期待,奴婢受命每日好好监督您重新修习灵力。” 灵力有什么用,她坐在桌边吃着早膳,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陆名渊和沐子苓相爱,降低他的黑化值。 “小莲,你不用陪我去灵修院了。”她小声叮嘱道,“盯紧陆名渊和沐子苓,晚些时候向我汇报二人进展。” “是。” 她穿戴整齐精心打扮一番后,刚打开卧房的门,便与院子里站着的陆名渊四目相对上了。 “早。”她走上前,见对方满脸掩盖不住地嫌弃神情,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今日有公事,起得如此早?” “我一向起得这般早,只是有些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知情罢了。”陆名渊挑眉看她,“你当人人都像你,生来便无需做事,日日醉生梦死流连花丛吗?这儿是临渊阁,不是你爱去的那些青楼楚馆,更不是供你寻欢作乐的地方。至于公务,本少主还不需向你一一禀报吧?” “少主,”黎熵走进院中,对着她行礼时表情也是异常冷淡,“马备好了。” 等月见回过神来,陆名渊与黎熵早出了院子,她看着空气,连连捶胸才缓过气来。 她昨晚不过是喝了两壶清酒,怎就被他描述得如此不堪。 “一大清早的,我招他惹他了?”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指着院子的门大声喊道,“吃炸药了吧你。” “公主,您小点声。”小莲拽了拽她的衣袖。 “怕什么,人都走了。”她双手叉腰,小脸气得起了一层薄红,“仗着自己灵力高,整日摆脸给我看,等回头我修成上神之尊,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公主,公主。”小莲作势要上前捂住她的嘴,“是您,昨晚抱着姑爷不愿撒手的。” “什么?”她怔住了,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回神后用手指了指自己,满脸难以置信。 小莲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眼神飘向远处,脑子里倏地出现了几个零星的记忆片段。 “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回房休息,明日不用入学吗?”陆名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醉倒在桌上的月见,眉头紧锁,“在院子里醉成这样,成何体统。” 见小莲上前扶不起她,陆名渊只好伸出手环住,想把她送回卧房。 “你放开我,我还要喝。”她挣扎中转身,一张帅气的脸庞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她不自觉伸出手摸了摸,“帅哥,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公主喝醉了,又开始说胡话了。”小莲吓得伏身跪倒在地,“姑爷莫要生气。” 她转头看了看小莲,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处的是玄幻世界。 “这位仙君,如此英俊,婚配否?”她一只手环住对方脖颈,一只手挑了挑他的下巴,“不如跟了我月见公主,如何?” “你们公主,平日里可真是潇洒得很啊。”陆名渊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腾出一只手费劲地把月见环住他脖子的手扯开,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送回了卧房。 月见回忆到此猛地睁眼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想把接下来她坐在床上抱着陆名渊的腰身死活不撒手的片段给甩出脑袋,清理干净。 她一个现代社会接受了高等教育,礼貌腼腆的女孩子,怎么突然饿狼扑食似的,调戏起了陆名渊。 虽他长得的确好看,但也不是她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的理由啊,怕不是疯了,还是酒壮怂人胆? 她最后理出思绪,觉得定是自己身上还残留着原主月见的性子,才会如此色胆包天,肆意妄为。 想到陆名渊刚刚看她的神情和铁青的脸色,她甚至不敢打开系统查看实时数值,怕对方现在就要杀她灭口。 从未有过的危机感让她赶忙出了临渊阁的大门,只能寄希望于今日会去送药的沐子苓了,希望陆名渊能觉得沐子苓为他费心费神,因此一见钟情,二人相处愉悦,他心花怒放,从而能忘记她的罪过。 在事情未有着落前,她打算先躲去灵修院再从长计议。 刚出大门没走几步,便被人突然从身后叫住了,她回首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11. 上课 “月见妹妹,用过早膳了吗?”宝光少君递上两个灵肉包子,热腾腾还冒着白气,肉香四溢,“我同父君请命了,他派我来这妖族矿产司任职,给瑾辰做副手,协同管理琉璃渊矿洞。” “瑾辰......仙君,也......来了。”一口咬下去,烫得月见直呼气。 “你慢点,没人与你抢。”宝光少君赶忙打开折扇给她扇了扇风,“瑾辰他打小师从天山,这次天山尊者派他下山历练,又正逢神妖两族联盟,于是天君便派他来妖族管理琉璃渊。” 她想了想觉得也不奇怪,原里瑾辰仙君便是在妖族地界任职时相识了在山上采药的沐子苓,按照剧情发展,他也确实该来了。 只是她全然不知宝光竟也会跟来,真是叫人惊喜,仿佛是看见亲人一般,他的出现瞬间将她早上因陆名渊产生的恐慌情绪一扫而光。 “那你今日不用去矿洞当值?”因是心情放松下来,她才察觉早膳就喝了两口粥,现下还是饿的,一顿狼吞虎咽解决完了包子,用宝光递来的锦帕擦了擦嘴,接着念叨,“瑾辰仙君可不比旁人,耿直不阿,绝不会轻易包庇任何人,若是被发现了,小心他责骂你。” “今日不会。”宝光少君一脸笑意,“我平日里修习不够,父君找天君特批了我的入学名额,所以从今日起,我与你一起如灵修院上课,共同修习。” “那真是太好了。”上课第一日就能找到伙伴与饭搭子,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灵修院是神妖两族结盟后的重大项目,两族子民在同一屋檐下修习,前所未有的举措,这在被神族奴役了千年的妖族看来,无疑是神族想友好结盟的一大诚意表示。 再加上此院发布的修习机制公平公正,定期考核升级,成绩优异者可获得进神族进修的机会,更是有望被天山选中,晋升为上神,因此妖族的高官贵胄们想着法子打点关系,将自家孩子往灵修院里塞。 殷王考虑到修习需环境清幽,特意选址在了远离市集喧嚣的青溪镇。 镇子不大,四面环山,景色优美,只一条青色小溪从镇中穿过,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石缝间游动的小鱼小虾。 镇上没有繁华的酒楼茶肆,只有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和供过路人歇脚的茶棚。镇上大多住着的是农户与猎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极为平静。 月见与宝光少君穿过妖族集市,进入青溪镇后又走了约莫两刻钟,才见到远处的灵修院院门。 霎那间一股压制不住的厌学情绪翻涌而上,她夏月见在现代社会埋头苦读二十五载,现如今穿书成这样的尊贵身份,没想到还得重新来过,修习灵力,脚下每一步瞬间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宝光,我们去前面喝口茶再入学吧。”她指着路边的茶棚走了过去。 “会不会耽误了上课?”宝光抬眼看了看太阳,“今日的教课先生可是......” “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她本就不在意修习之事,教书先生更是与她无关,现下悠闲坐在茶棚里又想到了昨晚醉酒一事,还不知今晚回去要如何面对陆名渊,下意识愁得眉头紧锁。 “老板,再来份炸糕。”宝光少君来妖族本就意不在入院上课,见月见不在意,自己立刻摆出了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 炸糕很快便端了上来,月见喜吃甜食,一口咬下去糯叽叽的,红豆沙溢满了嘴巴,一直皱着的眉头才有所缓解。 眼前是一片黄灿灿的稻田,风吹麦浪,配着茶水糕点,十分惬意。 “对了,宝光,你可知凤昭的伤势修养得如何了?”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凤昭,虽她受伤与自己没有干系,但既想到了,便随口问道。 “无大碍,只是灵力受损严重,死不了。”宝光少君突然想到什么笑出了声,“她本来也闹着如灵修院修习的,结果被凤眀扣在家了,让她别动歪心思,好好养伤。” “为何要上赶着来上课?”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凤昭在她印象里可不是如此勤勉之人。 “你有所不知,天君派了......” “少夫人。” 月见听着从背后主道上传来的温和声音,吓得赶紧用手擦了擦嘴巴,放下炸糕站了起来,颔首示意。 眼前之人为殷晏,乃当今妖族殷王之子,没想到也入这灵修院上课了。 “少夫人。”殷晏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问道,“二位可需上车,一同去学院?” 殷晏是位温润公子,虽只见过几面,但其眉目清隽,举手投足说话间皆是一股温和的书卷气,一点儿不似陆名渊那般凶神恶煞,因此月见对他印象颇好。 原里也描述他自幼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心系百姓,为人耿直善良。 她看着对方有些苍白的脸色,不禁惋惜,若非身子骨弱导致灵力不佳,定是未来可以带领妖族全族的优秀领袖,哪会儿还会轮到陆名渊做少主。 “不了,我们再歇会儿。”她弯了弯嘴角,“莫要再叫少夫人了,你我同龄,我唤你殷晏,你唤我月见可好?” 少夫人这称呼每每响起,都让她想到陆名渊,实在是煞风景得厉害。 “这岂不失了礼数。”殷晏有些犹豫,但迟疑片刻后眉头弯了弯,“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殷晏才命车夫驾车离去。 她与宝光少君聊着聊着便忘了时间,吃饱喝足后起身,太阳高挂,已近午时。 阳光直直地穿过树荫洒下来,筛了一地金斑。 二人站在院门口,只见灵修院整体建筑雪白如玉,院门是一座白玉牌坊,上书“灵修院”三字,苍劲有力,是天君亲手写得。 牌坊两侧各立着一尊玉麒麟,此为神族地盘的象征。 明心殿是灵修院主殿,为日常授课之处,殿顶镶嵌一颗聚灵珠,说是有助于学生们修习。 月见赶到时,众人正在打坐学习如何于体内运转灵力,目光扫到最前方闭眼坐着的老师时,她不禁心中一颤。 “宝光。”她回首瞪眼呵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今日先生是瑾辰仙君。” “我想说来着,”宝光少君讪讪地说道,“只是你 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我便没再说了。” 她回想一番好像是这么回事,也无理由再责怪,只好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最后一排走去。 “月见,宝光。”瑾辰仙君开口。 突然被点名,月见身子下意识一抖,随即立刻站直,双手乖巧放于身前,低着头,一声不吭,一副任由处置的可怜模样。 “你二人未告假便缺席,我已记录在册。”瑾辰仙君对二人已知错的表情视若无睹,“灵修基础结课时,我自会将日常报告寄给在座的各位父母。” 神妖两族本就不合,此时妖族贵门少爷小姐们见神族公主被训斥,纷纷低声笑了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月见听闻,也不在意,只是想到过段时间父君母后看见日常报告定会念叨她不用功,便觉得有些心烦。 下午第一节课为神族仙官来教授礼仪文化,很是枯燥乏味,她自小听清和仙君教导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便是见到仙君仙子们躬身行礼准时没错,平日里谨言慎行,凡是禁地都不要擅自闯入即可。 休息了半个时辰后是瑾辰仙君的灵识修习课,她自穿进书里便灵力全失,完全没体验过使用灵力是何感觉,现下心想若是能学会些驭灵之术,必算是人生一大体验了,不禁挺了挺身子,来了精神。 “灵识修炼,不在丹田,在眉心。”瑾辰仙君缓缓道来,“轻闭双目,去寻眉心神庭穴,灵力低微者的神识应如一抹游丝,觉察它,再跟着它自由地在身体内游走。” 月见闭上眼睛,眼前只黑压压一片,哪里有什么神识,想到因修习午膳特意做得清汤寡水,她此刻只想下学后去吃几串拷灵羊肉,不知不觉间思绪渐渐飘远。 “神识最初细弱蛛丝,轻如尘埃,很难掌控,容不得主人有半分杂念,否则便会让它瞬间消散,因此聚拢神识必须集中意念。”她的肩膀突然被人轻扣了两下,吓得睁眼抬头,就见瑾辰仙君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切不可走神。” 也不知瑾辰仙君是如何看出她在神游,转头讪讪看了两眼他的背影,只好甩甩头清了清杂念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神识最初为游丝形态,随着大家的每日修炼,最终会形成一片开阔的空间。到那时,大家便能感受到世间万物,比如院子里花开的声响,屋檐角下水滴在地面晕开的震颤,甚至是百步之外一片落叶的飘零......” 瑾辰仙君的声音向从远方传来一般,让人心生宁静。 可一切在月见听来如魔法般遥不可及,她也不知是原主灵力修为太低,还是如今这副躯体是她的灵魂,闭上眼睛努力寻找,仍是空空荡荡一片黑,尽力克制一番,才没让自己打起瞌睡。 “大家注意呼吸的节奏。”耳边一阵阵传来瑾辰仙君清澈的声音,“集中在眉心处......” 正当她对着眼前一片黑,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属羊的念头时,一个四周闪着红光的醒目大屏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实时黑化指数:60%】 【实时好感指数:15%】 12. 逛夜市 月见大吃一惊,吓得猛然睁眼,连忙摸了摸手串,直到系统再次跳出实时画面,她才相信了刚刚的一幕是真实的。 看着连降了二十五个点的黑化指数,回家的路瞬间清晰可见,她内心忍不住拍手叫好,由衷感叹道看来还是得让自带光环气运的女主出场,才能制服得了那只臭狐狸。 她眼神飘远,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陆名渊见到沐子苓时笨拙的模样,这会儿指不定一人独自坐在哪儿回忆着刚刚的心动滋味呢。 看着终于转为正数的好感指数,她长舒一口气,猜想定是陆名渊此时心情愉悦到对万物都心生起了欢喜,自己这条小命多亏了沐子苓药官,也算是保住了,头上悬着的大刀终于消失,让她忍不住咧开了嘴。 “神识乃修炼之根本......”瑾辰仙君的话音戛然而止,被一声几不可查的轻笑截断了,他微微皱眉看向笑声的源头。 对上瑾辰仙君清冷的眸子时,她嘴角的弧度都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愣了一下后才猛地垂下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瑾辰仙君抿了抿嘴,看着乖巧得不像话,从面颊一路红到了耳朵尖的月见,他只觉困惑。 今日的月见与她千年来印象里的都不同,仿佛是变了个人一般,但又具体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最终斥责的话语到了嘴边还是被他收了回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瑾辰仙君见众人都有些坐不住,思绪明显开始游走,再教学也是无用,便宣布了提前下学,布置了课后作业——各自回家修习神识,下周上课考核。 下了学,月见一想到回临渊阁保不齐就会撞见陆名渊,止不住有些害怕,便留在了大殿内,打算跟宝光出去逛逛夜市。 “瑾辰,”只见宝光一改上课时的学生模样,折扇一开,潇洒地走去瑾辰仙君身旁,“你我都多少年未见了,今晚找一处酒楼,我们好好喝上几坛如何?” “好意心领了。”瑾辰仙君拿手指挡开宝光的扇子,“但我今晚真有事要办,你与月见去喝吧。” “你这可就不够兄弟了哈。”宝光少君伸出长臂拦住了对方去路,“琉璃渊没有急事需要处理,你休想框我。” “实不相瞒,我昨晚研究了些书籍,卷上记载有种草药可医治瘴气的毒症,就长在青崖涧的山谷里。”瑾辰仙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草需在黄昏日落开花时摘下才可入药。” 宝光少君一听,默默放下了手臂让出了路。 昨日刚一上任,瑾辰仙君便领着他考察了琉璃渊,发现矿洞深处常年萦绕瘴气,矿奴们饱受中毒死亡之苦。 虽说是奴隶,但也是人命,他自然不好再拦着瑾辰仙君去寻救人的药草。 青崖涧! 月见想到原里瑾辰仙君与沐子苓便是在山谷找草药相识的,这次她绝不能让两人相爱,立刻提议道:“瑾辰仙君,我们与你一同去吧。” “对,我们一起去。”宝光少君附和道,“怎么说如今我也是你的副手,岂有让你只身一人前往的道理。” 月见一副铁了心要去的模样,宝光少君自是追随,瑾辰仙君见状,为了不再耽误时间,也只好答应了。 瑾辰仙君腾起祥云,她一只脚还未来得及迈上去便被人往后一拉退了下来。 “下了学不回府,你要与他们去哪儿逍遥快活?” 稳住身形抬头一看,她怔住了,陆名渊怎会出现在此处。 “我们要去青崖涧......” “不准去。”陆名渊不听她说完,便把人拉至自己身侧,“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她看着已经架好的祥云,心急如焚,忙挣脱开陆名渊的手就要朝着瑾辰仙君走去,“我与仙君也有要事需要处理。” “你与他们二人有何要事?”陆名渊眸子一沉,转头看向瑾辰仙君,挑眉说道,“仙君难道不知月见是已有夫婿之人吗?” “在下自然知道。”瑾辰仙君拱手,淡然说道,“既你夫妻二人有事商量,我与宝光便不做打扰了。” 说完还没等宝光少君反应过来,他便驾云飞走了。 “等等我......”月见看着一眨眼已消失不见的二人嘀咕道,火气蹭地一下窜了上来,回首望向陆名渊,闷闷地说,“找我何事?” “这瑾辰仙君有什么好的,整日里冷着一张脸。”陆名渊一副嫌弃的表情,“本少主今日突然想起你嫁入妖族也半月有余,却还未逛过集市......” “你如此着急赶来灵修院,可别说就是为了要与我去逛夜市?”她越发不懂陆名渊整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是见你平日在府里独自一人呆着,觉得无趣。“陆名渊别过脸,“才百忙之中抽空,想着带你去转转。” 虽说好感已增长为正数,她在陆名渊面前胆子也大了许多,头能抬起来了,说话中气也足了,但此刻看着对方明显不好的脸色,虽困惑但也实在不敢再拒绝,只好展开笑容捧场道:“没想到你思虑如此周到,我的确一直想去妖族的夜市逛逛。” 只见陆名渊手掌一划,一片祥云便出现在了眼前。 “愣着干什么,刚刚上祥云不是挺开心的。” 她实在受不了陆名渊如此小气记仇的性子,但也只能开口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也是今日才发现瑾辰仙君是教学先生的,去青崖涧是为了......” “何必同我解释这些。”陆名渊两眼直盯着前方,淡淡地说道,“纵使你曾经心悦过他,但也都已是前尘往事了,如今你我明媒正娶,三界都知我们是夫妻,我怎会在意他。” 这话虽说听着是这么个道理,但她怎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敌意和傲娇?不知如何作答回应,她索性岔开了话题。 “集市,还有多久?” “就在前方了。”陆名渊直接落在了最繁华的主街之上。 原里描绘妖族的街道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庙会集市,不分白天黑夜,街上永远有人买卖货物,吃的穿的药草法器,全都可以买到。 虽说是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祥云雾气消散后,她依然楞在了原地,这简直就是魔法世界! 蘑菇屋、树屋、花房...... 各个店铺本身就是巨大的灵植,定睛一看,店铺的墙壁甚至在微微起伏呼吸着,屋檐的瓦片还会自行调整角度。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各家各户点上了灯,有用发光藤蔓的灵植灯,有用狐火装进不同颜色的琉璃罩的妖火灯,还有像水母一样在屋子附近 飘来飘去的漂浮灯。 她望着这万家灯火,不禁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那么的新奇,东逛西逛了一圈后,路边的一家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都是人,小伙计给大家发着等队号牌,大铁锅架在路边“咕嘟嘟”地煮,开了之后,老板便用大勺给一排排已经放好佐料的碗倒上浓汤,肉香扑鼻,馋的月见直流口水。 “这家味道不错的。”陆名渊见她停下了脚步,似是在犹豫,开口说道。 “那就吃这个。”她走上前刚要跟小伙计伸手拿号牌,耳边便传来了陆名渊的声音。 “老板,千层烙饼和两碗灵肉馄饨。”陆名渊走进小摊,挑了张人少的桌子直接坐了下来,原本坐着的两位客人立刻端着碗挪去了旁边桌。 “好嘞。”老板打开一旁的小锅舀了两碗汤,让小伙计端过去,“少主,这是今天刚杀的灵兽现煮的,鲜得很,您尝尝。” 月见坐下来才想到陆名渊是妖族少主,根本无需排队 “多谢。”她下意识地对送汤的小伙计礼貌颔首,反倒吓得对方不知所措起来。 “你从前性子骄纵得很。”陆名渊看着不停躬身行礼的伙计,忍不住对她打趣道,“如今嫁人了,倒是转性了。” “都与你说了,是谣传,不可信。”她有些心虚,低头喝了口汤,味道的确鲜美。 陆名渊看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像在思索着什么。 “刚出炉的千层烙饼,趁热吃啊。”老板很快便端来了刚出炉的小吃和馄饨。 月见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烫得她一惊,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双手捂着嘴哈气。 “哈哈。”陆名渊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慢些,无人与你抢。” 等咽下了馄饨,看着低头吃饼的陆名渊,她不禁有了一瞬的恍惚。 不知是因为她如今不再害怕他了,还是因为他有了心上之人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又也许是因为今夜月色正好,衬得他刚刚笑得模样是那样好看,恍惚间让她觉得在那些苦难还未发生,陆名渊还未被仇恨堆积前,想必也定是为意气风发的朗朗少年吧。 想到这,她心中竟第一次添了一份私心,无关乎系统任务,她由衷地想让陆名渊摆脱怨恨,走向光明的正义大道。 她轻轻拿勺子拨弄着碗里的馄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听小莲说,妖族药司处有位沐子苓药官,医术很是高明。” “嗯。”陆名渊头都没抬,应了一声。 看着反应,她觉得有戏,陆名渊定是害羞了,接着试探道:“听闻她在给你调理安神汤,你觉得如何?” “挺好的。”陆名渊突然抬起了头,眼神很是温柔,“喝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那便好。”听这评价,看来甚是满意,她忍不住想要推波助澜一把,“沐药官费心费神为你调配汤药,你买个礼物赠与她如何?” 陆名渊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送便送吧。” “那我们吃完就去挑。” 眼见着两人感情线有了进展,上了一天课的疲惫瞬间消散全无,她埋头一顿扫,清干净了碗碟,拉着陆名渊就往脂粉铺子走去。 13. 好看 月见挑了家位于主街大道繁华区域,门脸阔气的脂粉铺子,一排排货架放置的整整齐齐,胭脂、香粉应有尽有,品种繁多,直叫人眼花缭乱。 “少主,少夫人——”女掌柜赶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二位一来,我这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了。”她一边招呼着伙计倒茶,一边递上胭脂。 “少夫人,您瞧瞧,这是刚研发的新品。” 月见接过瓷盒,用指尖蘸取后抹在手背上晕开,好看是好看,就是桃色稍显红了些,沐药官皮肤白皙,性子清冷,应是更喜素净些的。 “少夫人,这颜色特别适合您,衬得人越发灵动鲜亮。”女掌柜拿着一把干净刷子,眼睛里掩盖不住的推荐欲望,“要不要试试?” 月见平时生活里有时间也会画个淡妆出门,对美妆有些兴趣,经女掌柜如此一番夸奖,颇有些心动,便点了点头。 女掌柜娴熟地拿着刷子在她两边脸颊各扫了几圈,而后递上镜子:“少夫人,真是美若天仙,怎么画都好看。”说完侧过身子让了让,“少主,您看,少夫人美极了。”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肤若凝脂,衬得颊边的绯红格外鲜活,满意地弯了弯眉眼,镜中之人也跟着笑了,而后侧了侧脸颊,那片绯红便随光流转,像三月的桃花瓣一般。 拿开镜子时盈盈笑意还挂在脸上,就见陆名渊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往常的凶狠,是她未曾见过的样子。 她举着瓷盒比在脸颊旁,笑着问道:“好看吗?” 陆名渊没有回答,侧身慌慌别过脸去。 她早已习惯陆名渊的冷漠,不以为意,转身摆弄起女掌柜手里新的胭脂瓷盒,抹在手背上试了试,是淡杏色,极为满意:“掌柜,就要这个......” “好看。”很轻的声音,带着些不自在的沙哑传入耳朵。 回首看去,陆名渊侧着脸,耳尖泛着浅浅的红,她立刻心领神会:“我也觉得杏色与沐药官很是相配。” “你,”陆名渊抬起头看着她,“我说你......好看。”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店铺。 她一时愣在了原地,觉得自己是否听错了,陆名渊竟然夸了她? 好看,是她好看,还是那盒浅桃色的胭脂好看? 沐药官只送了碗汤药,陆名渊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夸奖都不吝啬了。照此推算,黑化值清零岂不是指日可待,她接过老板娘包好的两盒胭脂忙追了出去。 回到临渊阁,她将杏色胭脂塞给了陆名渊,叮嘱道:“你明日用药时见了沐药官便送给她。” “我一男子,送这胭脂给女药官,成何体统。”陆名渊蹙眉推还给她:“你想送,自己去便是。” “是,是我想多谢她。”看着陆名渊满脸不情愿的样子,她知他定是害羞,寻不到个合适理由,欲拒还迎,只好将胭脂硬塞进他手中,说道,“你权当为了我去送的,可好?” 说完她便往自己卧房走去,不给他再退还的机会,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嘱咐:“可别板着张脸,你笑起来极为好看。” 陆名渊手拿胭脂瓷盒,一时慌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低头笑了笑。 “少主,何事如此开心?” “无事。”他立刻藏好胭脂,收起笑容,挺直了身子,没想到自己想得这般入神,竟连黎熵的脚步都未察觉,“要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那宝光真是不知好歹,拒收五百灵石。”黎熵躬身回禀,吞吞吐吐起来,“还说......” 陆名渊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压低了声音:“说!” “他还说,”黎熵深吸一口气,低头禀报道,“凭着他与少夫人千年的交情,这区区五百灵石,少主实在不必挂怀。” “好一个千年情谊。”陆名渊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月见的卧房,冷声吩咐:“明日再去。他若再拒,便抬去给灵阙仙君,让他亲眼看看,他的好儿子做的好事。” “是。” 夜深了,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子里,只见床榻上的人翻身躺平,倦意全无。 陆名渊双眼直直看着房顶发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将手放在了胸口处,能感受到一股暖流回荡在胸腔,温热的,很是舒服,驱散了不少聚集千年的寒气,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活在冰窖之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先前,殷王便吩咐药司处为他调制过安神汤,这次换了药官,午后的汤药入口后他明显察觉到了不对劲,追问下才得知是加了火灵芝这味药材。 沐药官支吾半天,最后答是自己采得的,真当他这等好骗,可入药的千年火灵芝哪里是随随便便能采得之物。虽不知沐药官为何要帮着月见扯谎,但想到她那日在云澜拍卖行一掷千金的豪横劲儿,他竟觉得有几分可爱。 距离他第一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三百年了,太久了,久到她可能的确偷偷转了性子,没有了传说中的骄纵任性,他先前就着过往的事情对她那般凶狠,却是不对的。 回门不过短短几日,她便不顾自身安危为了他于天宫奔走操劳,先去炼丹司,又访琳琅仙市,莫非...... 陆名渊脸颊倏地起了一层薄红,浑身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被子侧过身,耳边充斥着心跳声,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挥散不去——莫非月见心悦于他? 【实时黑化指数:50%】 【实时好感指数:20%】 月见开心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起身看了两眼系统屏幕后又躺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心里盘算着明日定要看着陆名渊把胭脂送出去,他与沐药官早日修得圆满,她也好早日回家。 【系统已自动更新,新增攻略对象身世详情,请宿主及时前往相关页面查看。】 通知声在耳边响起后,她火速点开页面,只觉两眼发黑。详情页面的屏幕呈现灰色,一行红字醒目标注说明——欲解锁更多信息,请先支付十万金币。 她就想呢,这系统何时变得如此慷慨好心了,原是收费消息。愤恨地关掉系统,但过了片刻待她冷静后细想了一番,觉得这钱还是得付。 且不说身世信息不比蛊毒,不是天枢阁内能查到的,再来原作者未曾描述的蛊毒信息不过才值一万金,他的身世隐情竟值十万,保不齐就是陆名渊黑化的根本关键所在, 换句话说,也就是她能否回家的关键所在,这钱看来注定得花! 想了大半宿,她都没想出头绪来,在现实世界研究生刚毕业,还没来得及找工作便穿书了,连打工经验都没有,更别提要赚到十万金币了。 最后也不知何时睡着的,再醒来天刚破晓,小莲都还未来伺候,弹窗就在她眼前闪个不停了。 【今日任务:准备茶点。】 她睡眼惺忪,浑身酸软,揉了揉眼睛翻身想再贪睡片刻,昨夜为赚金币思虑过重至半夜才睡,本想睡到自然醒,结果天不遂人愿,系统偏偏挑今日掉落随机任务,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凄凄惨惨戚戚。 系统通知的“滴滴”声不绝于耳,闹得人心烦,再睡片刻已然成为虚妄,她愤然掀开被子,一股起床气无处发泄,只好死死盯着屏幕,咬牙切齿道:“陆名渊,我定是上辈子欠你的。” 洗漱好后,怨气已消了大半,系统任务必须亲力亲为,她便一人来了厨房。 她以往假期空闲便喜欢做些甜品糕点,因此准备茶点丝毫难不倒她,娴熟地将袖口挽到小臂,颇有要大干一番的架势。 将红薯利落洗净后切成了小块,全部倒进已煮沸的锅里,接着把小半碗白糖倒进锅里用铲子慢慢均匀搅拌。白糖粒粒分明,渐渐在锅里融化开,变成了琥珀色的透明糖浆,还冒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泡泡。 中途小莲见她不在卧房,整个阁里搜寻了好一番,寻到厨房看着她站在灶台前挥着锅铲时,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赶忙上前要抢:“公主,我来吧,您何时做过这些。” “快些退后。”她把煮熟的红薯块倒进油锅里,就听“滋啦”一声,油花四处迸溅,“拔丝红薯,可好吃了,回头你也尝尝。” 小莲站在一旁止不住地惊讶,她家公主何时会下厨房做点心了,还这般熟练。 只见小薯块在油里翻滚后浮了起来,表面已被炸得金黄酥脆。 她捞起炸好的红薯移到糖锅里,迅速一阵翻炒,就见糖浆均匀地裹了上去,一片金灿灿的。因用料多,最后出锅装了两大盘,她还不忘撒了一把白芝麻,星星点点缀在糖衣上,好看极了。 少主夫人下厨房本就是件稀罕事,更别提还是神族以刁蛮闻名的月见公主了,厨房早就不知何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下人。 “怎么都汇聚于此,发生何事了,一大清早的,不用干活吗?”黎熵站在陆名渊身后严肃质问。 婢女侍卫们见状纷纷低头散开了,陆名渊这才见到灶台旁站着得竟是月见,她夹了块红薯往嘴里塞,边品边点头,看样子是极为满意。 “我先替你尝尝味道。”月见顺着散开的人群看到陆名渊时,心下一惊,腹诽道此人怎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替我?”陆名渊挑了挑眉,语气满是不解。 “对啊,”她换了双新筷子挑了块裹着厚厚糖衣的红薯走到陆名渊面前,“给你做的,你尝尝。” 陆名渊心头忍不住一喜,但顾忌一旁的黎熵和小莲,还是维持着表情的淡然,蹙眉看着点心,小声嘀咕道:“你何时会做点心了?”而后张嘴接过了红薯。 14. 点心 咽下一块后,陆名渊接过月见手里的筷子面无表情又夹了一块,吃相极其斯文,红薯块拉出晶莹剔透的糖丝,他用筷子绕了两圈才送进嘴里。 月见眼巴巴望着他,黎熵和小莲在一旁看着点心直咽口水。 “如何?”她忍不住问道。 “嗯。”沉默许久后,陆名渊轻哼一声,点头道,“还不错。” 蹙着的眉瞬间舒展开,她脸上挂着笑,指着另一盘拔丝红薯吩咐道:“小莲,拿下去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是。”小莲端着瓷盘,头一回觉得公主有了一丝人情味儿,嘴角上翘着出了厨房。 “你也尝尝。”陆名渊夹起一块递到月见嘴边,嘴角上扬,“想不到你竟还会做这些。” “稍有兴趣,闲暇时会琢磨琢磨。”看着眼前的红薯,她有些不解。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难道这本里没写吗?她怎么能和陆名渊共用一双筷子,于是轻轻推开,笑着说,“不了,我刚刚尝过一些了,现下不饿。” 陆名渊也没再坚持,将那块红薯放回了盘中,把筷子搁下后连着盘子一起交给了黎熵。 弹窗突然蹦了出来——【恭喜宿主,完成今日任务!奖励已发放在您的百宝盒里,请注意查收。】 见任务已完成,月见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收起笑容,将腰间围裙脱下搭在灶台之上,打算回房补眠,但一回首,就见陆名渊仍站在原地,似是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她不知对方想如何,便也站在原地不敢踏出厨房。 二人就这么僵了一会儿,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敢与陆名渊对视,眼神只好在厨房里四处飘,目光滑过黎熵手里的点心时,脑中突然有了一个点子,脸上霎时堆起笑容,柔声说道:“你若......” “你......” 二人要么都不做声,要么一同开口,黎熵觉得气氛说不上来的微妙,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你说。”陆名渊眉梢带着些笑意,直直看着月见。 “我的意思是......”她对上陆名渊的眸子,好似看见了一丝期待,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低下头眼神飘忽,“这红薯是早市采购的蜜薯,糖丝是用上等绵糖熬的,再加上我......我一大清早起床给你做的......一盘一枚金币,不过分吧?” 咬着牙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她自知理由荒唐,低着头都能感受到陆名渊此刻盯着她的灼热目光,想必定是觉得不可理喻吧,她深深埋头死死盯着地面。 清晨的厨房很静,偶尔三两只麻雀在外叽喳叫两声,又“扑闪、扑闪”飞走了。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对方答话,地面都快被她看穿了,手也不自在地绞着纱裙,她满心懊悔不该如此心急赚钱,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黎熵。”陆名渊的语气听不出起伏的情绪。 “在。”黎熵一手捧着红薯,另一只手已做好了把眼前这个女人赶出厨房的准备,就等陆名渊一声命令。 “给她。” “是。”黎熵冲上前才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身。 “一枚金币而已。”陆名渊挑了挑眉,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懒懒说道,“给她。” 月见听闻猛地抬头,眸子一亮,随即伸出双手向黎熵走去,看着手心里金灿灿的钱币,眉眼弯弯掩不住地喜悦,笑盈盈看向陆名渊:“多谢少主。” 陆名渊似笑非笑勾了勾嘴角转身出了厨房。 月见在他二人走后攥着那枚金币疾步回了卧房,心心念念想点开【百宝盒】查看奖励,是十枚金币,她碰了一下,一道金光流进了系统的钱袋中。 摊开手掌,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金币,眼神仔细勾勒着花纹,心里舒坦极了,盘算着照此算来,赚到十万金币也并非全无可能之事。 挺直腰板清点今日战果,点开钱袋后却颇为失望。本以为能见到十一枚金币,结果页面却显示为“金币10枚,银币0枚,铜币10枚”。 点开铜币上的小红点,系统蹦出提示——切莫贪心,系统只会按照正常市价为宿主结算劳务所得哦! 一声清脆响起,她随手将刚刚还宝贝得不得了的金币扔在了桌上,只叹这系统怎会如此谨慎,当真是一点儿空子都钻不得。 盯着钱袋,她掐指一算,一盘拔丝红薯十枚铜币,十万金币相当于她要赚到十亿枚铜币...... “不不不,不能这么算。”她猛然摇头,暗暗决定明日得换个甜品,起步先收他个五十铜币。 赚钱计划落空,心里难免惆怅,她呆呆坐在床边只觉闷得慌,愣了片刻后习惯性点开了实时指数,觉得若有变化,心情应该会好些。 【实时黑化指数:50%】 【实时好感指数:25%】 看着丝毫未动的黑化指数,她烦躁地向后一仰,喃喃道:“竟涨些没用的点数。”自从好感指数涨为正数代表陆名渊不会杀她后,她便不在意了,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拉他走上正道。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许久,抬手轻轻拍在胸口顺着气,自我安慰道:也罢,一盘拔丝红薯而已,本就没指望能有什么大造化。 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麻麻簇在枝头,像少女脸颊上晕开的胭脂。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风一吹,花瓣簌簌地飘落下来,有几瓣顺着微风落在了黎熵脚下。 只见他跨进书房后,警惕地左右瞄了两眼,确认无人后,才反手关上门。 “少主。”黎熵看着陆名渊,眉头微拧,嘴唇动了几下,似是在斟酌着措辞。 “说。”陆名渊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敲着檀木桌,嘴角几不可查地上扬着。 “少夫人今日......做这拔丝红薯。”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是何居心?” 黎熵死死盯着眼前的这盘点心,如临大敌,嘴角微微下拉,满面愁容,全等陆名渊给他解惑。 陆名渊垂眸看着桌上的拔丝红薯,没说话,半晌后突然轻笑出声。 “是何居心......”他低头笑了笑,“我猜她是..... .心悦于我。” 黎熵微微愣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拧的能夹死苍蝇:“少夫人何许人,神族公主,传闻中娇纵跋扈,任性至极的月见公主啊......” “百年前的传闻,不可信。”陆名渊被黎熵盯得有些心虚,补充道,“不可全信。” “不是,少主。”黎熵百思不得其解,“您再想啊,就算月见公主并非传闻中的百般骄纵,但她自幼受尽宠爱,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您今日也瞧见了小莲见到她下厨那惊喜的模样。这月见公主竟亲自下厨,特意做的还是您爱吃的甜食点心,心思何其之深啊!” “是啊,她定是费了一番心思的。”陆名渊神情认真,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黎熵往前凑了凑,正色道,“但自古以来,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陆名渊替他说完了下半句,眼神凝重。 “少主英明。”黎熵躬手。 “你说说。”陆名渊沉默思忖了片刻,喃喃道,“她是何时心悦于我的,我怎丝毫没有察觉。” 黎熵再次愣住了,嘴唇微启想再说些什么但纠结一番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少主。”黎熵额头急出一层薄汗,绕到陆名渊另一侧说道,“神族向来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切不可信。” “神族伪善,确是不可信。”陆名渊微眯起眼睛,“两族联盟,我不信天君竟会这般好心建灵修院助妖族修炼,此事必有蹊跷,还需好好探查一番。” “少主放心。”黎熵点头,“我们的人已按照计划潜入院中。” “还有......”陆名渊轻敲了几下桌子,黎熵立刻凑上前听令,“那个瑾辰,据说师从天山一派,一副与世无争清清冷冷的样子,满嘴仁义大道,天君还派他来妖族掌管琉璃渊矿洞大小事务,皆是一丘之貉,此人也给我盯紧。” “是。”黎熵行礼后欲却行退下,突然意识到满屋子飘着糖薯味道,想起少主最忌书房有异味,赶忙端起瓷盘,“属下失职。” “无碍。”陆名渊下意识伸出手按住黎熵的手臂,意识到此举有些过激后讪讪地松手,懒懒靠回椅背,“搁着吧,怎么说也是花了一枚金币的点心,扔了岂不可惜。” “少主说得有理,是属下疏忽了。” 待黎熵退出书房后,陆名渊看着糖霜已经有些结块的拔丝红薯,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了月见收到金币时的样子。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一闪一闪,好看极了。 回想最初得知要与神族公主联姻时,他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娶妻生子,与珍爱之人共度一生,这等寻常百姓唾手可得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他此生只求大仇得报,其余一切都可牺牲,都可利用,因此纵然联姻对象心有所属,娇纵跋扈,他也不甚在意,于他而言,一枚可用的棋子而已。 但他却从未想过这名女子若当真在意他,喜欢他,他又该如何是好? “沐药官,你来送安神汤吗?”门外突然传来了月见的声音。 15. 勾魂 “少夫人。”沐子苓停下步子,躬身行礼。 昨日下学后月见本打算与瑾辰仙君一同前往青崖涧,防着他与沐子苓按照原剧情相识,却被陆名渊搅了计划,现下也不知二人什么进度了,这事儿在她脑子里盘桓了一早上,搞得人心神不安。 午膳后她便让小莲盯好院门口,见着了沐药官及时向她通报。 “昨日......”她凑到沐子苓身旁,低声问道。 “昨日少主并未起疑。”沐子苓见四处无人,小声接过话茬,“少夫人放心,少主还吩咐了,往后药一煎好便立刻送来。” “哦......那便好。”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沐子苓说得是火灵芝一事。 拎着食盒,沐子苓生怕汤药凉了,颔首行礼后便欲向书房走去,却被月见再次拦了下来:“沐药官,昨日可曾去山谷里采药?” “少夫人怎知我昨日去寻落霞英了。”她想到昨日之事,难掩惋惜神情,“此花稀罕得很,为吸收落日余晖精华的灵草所开出得花,药书记载可治疗瘴气毒症,我前前后后进山谷已两月有余,可惜一直未能寻到此花。” 月见一听,心下大惊,这不就是瑾辰仙君也在寻得花,着急问道:“那你昨日可有遇见什么人......?” “你何时与沐药官如此要好了?”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她猛然回首,只见陆名渊冷着一张脸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看着她,似笑非笑道,“我怎不知,少夫人对药司处的事务这般感兴趣了,连山谷里见着了何人都要过问。” 一阵风抚过面颊,院子里的桃花瓣簌簌落在回廊里,陆名渊说罢转身进了书房,下摆激得花瓣微微在地上打着旋儿。 “沐药官还是快些进去吧。”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讪讪说道,“莫让少主久等了。” 人已走至赤檀木屏风后,月见仍盯着屏风上的金丝线发愣,站在书房外撇了撇嘴,腹诽道陆名渊这人真是小气,不过是拉着沐药官多说了几句,他便出来要人,真是片刻都等不及。 书房内静得很,桌上燃着檀香,袅袅烟雾从香炉中徐徐升起,不浓不燥。 沐子苓将食盒轻轻放置在檀木桌上,从中端出安神汤,手摸在碗边试了试,温热正好,说道:“少主,请用。” 陆名渊没抬眼,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而后眼神扫过刚拿出来的糖渍果脯,没有伸手的意思,淡淡说道:“下次不用备了。” 沐子苓颔首,将果脯小碟连带汤碗一起放回了食盒中,便欲退下。 陆名渊抬眼就见书房外一片粉色薄纱于门边若隐若现,说道:“沐药官,留步。”而后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盒子,不禁抬高了些音量,“昨日逛夜市正好瞧见,女掌柜说最近时兴杏色胭脂,想着定十分衬你便随手买了。” 沐子苓看着胭脂瓷盒微微愣住了,目光渐渐上移,只见陆名渊正端坐着举着书在看,一双眸子冷冷清清,看不真切里面的情绪,她握着餐食盒木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迟疑了会儿,还是上前拿走了胭脂:“多谢少主。” 沐子苓垂头嘴角噙着笑,脸颊上了一层绯红,直直向院门口走去。 月见瞧她娇羞如花的模样,猜想陆名渊定是把胭脂送出去了! “陆名渊。”她一溜小跑进了书房,一时高兴脱口而出他的姓名。 陆名渊眼神匆匆地从门外收回,佯装在看书,好整以暇道:“何事?” “沐药官看上去很是开心,想必这礼定是送到了她心坎里。” “嗯。”陆名渊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她开心尚有理由,你这般开心做什么?” “因为你开心,所以我开心呀!”她天真地朝着陆名渊笑着说道。目光对视的一刹,他心中不自觉一紧,随即慌张地别过了脸。 桌面上的拔丝红薯已下去了小半,她走过去端起瓷盘,说道:“凉了,不好吃了,我明日另做点心给你吧。” 陆名渊一时愣了神,突然觉得今日她看起来格外招人喜欢。 直直望去,她今日穿着桃粉色的百褶裙,裙角处浅浅印了几片绯色花瓣,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绸缎,垂下两节短短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今日定是特意打扮过,不然怎会如此可爱俏皮。 话说回来,虽然恩爱夫妻间做几道吃食实为寻常之事,但月见贵为神族公主,即使对他如今用情至深,也不好每日下厨的,传出去实在有失身份。他放下书,轻声道:“我知你有这份心足矣,每日做点心大可不必,不用这般费神。” “要的,要的。”她猛地抬头,身子往前微倾,双手握拳,谁都别想剥夺她日赚五十铜币的机会,“明日我做的定比这个好吃百倍。” 陆名渊怔怔看着她,没再驳回,她见对方现下心情不错,接着说道:“我嫁进临渊阁后每日无事可做,可否闲来在阁里做些杂活儿,你照市价给我日结可好?” 陆名渊沉默着,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转了性子真想体验老百姓的普通日子?本是想拒绝让她别瞎折腾的话,却再对上那双亮亮的眸子时又被吞了回去,他别过头,重新拿起书,说道:“你是临渊阁的女主人,想做什么我还能管你不成。”月见谢过他后一路小蹦出了书房。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黎熵进了书房,快步走到桌前,拱手正色道:“瑾辰仙君昨日于青崖涧山谷里欲寻的草药现已查实,为落霞英,可解瘴气毒症。” “他才接管琉璃渊几日便已想着替矿奴解毒症了,会这般好心?真不知是不是在逢场作戏。”他微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交织着,眼神里满是多疑,冷冷吩咐道,“落霞英,药司处那边也在找,此草不过扬汤止沸罢了,琉璃渊的瘴气一日不除,终究是徒劳。任他们去找吧,其余的继续盯着。” 回完事儿的黎熵站在原地,观察了会儿陆名渊的脸色,思索后说道:“少主,属下观察少夫人刚刚在阁里四处闲转,时不时还上手抢下人的活儿,大家伙儿惊慌失措,您看这事儿......”他凑到陆名渊耳边,低声道,“少夫人会不会是神族派来的,借着联姻的名义探查临渊阁,属下需不需加紧戒备?” “神族是否真有心结盟,此事还待商榷。但无论与否,神族能人众多,断然不会把探查妖族这一重任交与月见来办。”陆名渊 低头想到什么,笑着摇摇头,“随她去吧,许是临渊阁的日子太过无趣,你按照市价跟她日结工钱即可。” “是,属下明白。”黎熵走出书房,已是黄昏时分,对着紫霞漫天的美景,他却愁眉不展。 远处少夫人正拉着一位打扫婢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不知二人在说什么。他长叹一声,神族这招真是狠毒,派如此貌美的仙女来勾引他家少主,不费一兵一卒,只一盘拔丝红薯便把人魂都勾去了。 接连几日劳作下来,平日里喜欢熬夜追剧的月见愣是开始早睡早起了,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就歇下了,日子过得无比规律。 这也是没有办法,最初小莲辰时喊她起床,可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后,阁里的大小杂事儿早被婢女们干完了,哪儿还有她施展拳脚的地方,无奈只得跟着大家一起卯时起床。 不过好在短短三日,她已赚了六百文铜钱,也不枉她日日这般辛劳了。 这日她早早拉着小莲出门,采购了满满一竹框的食材,回来后便扎进了厨房开始捣鼓,说是要做道无比精致的饭后甜点。 为了制作提拉米苏所需的的芝士乳酪夹层,她昨日下午便着手准备了,先将三升灵羊乳放置在寒玉缸中整整一夜,为了让乳脂凝成块儿。 接着蒙了层细纱在石臼上,滤去乳清,便只剩下凝乳,再加上替代朗姆酒的百花酿,顺时针搅拌,直至乳膏细腻如脂。 这几日月见早与婢女们打成一片,大家都不再惧怕这个神族来的少夫人,此刻在灶台边围了一圈,观摩着新奇的甜点制作,并且纷纷打起下手,有的忙着煮替代咖啡粉的灵苦茶,有的忙着做打底用的灵米膏片。 厨房里一片其乐融融。 远处九曲回廊上站着一人,着玄色暗纹锦袍,负着手,阳光斜照在他俊美的脸上,眉目清隽,线条干净利落,宛如画师精雕细琢,一笔一画不多不少。可眼神却深邃疏离,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薄唇微启:“你说,她今日又在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今日这阵仗,颇有要大干一番的架势。”陆名渊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笑意,转身迈开步子,“让她做好了,送来书房。” 众人忙活了一下午,打开寒玉匣子的那一刻,一堆脑袋好奇地凑了过来,都想一睹这稀罕点心的风采。 月见挖起一大勺仙草粉放进灵绢筛里,往点心上均匀地撒着,以此来代替可可粉,最后拿刀四四方方切了一小块放置在玉盘中,小莲弯下腰,看着点心的侧面,层层叠叠,很是精致。 这些都是大家活儿一层层铺上去的,最底层是浸过苦灵茶的米糕片,上面是一层厚厚的雪白乳酪糊,往上再是一层糕片,然后再抹一层乳酪糊,整整齐齐。 她临走前还不忘拿刀切了一半纷给大家伙儿,说是众人辛劳所得,尝尝也是应该的,婢女们纷纷笑开了。 书房里,黎熵站在一侧磨着墨,陆名渊正站着练字,静心。最后一笔迟迟未抬起,浓墨早已洇到了下一张,黎熵见状喊了声“少主”,他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兴致乏乏搁下了笔,踱到窗前:“怎么还不来。” 16. 醉酒 申正时分,天倏地阴沉下来,起风了,吹得直棂窗“咯吱”作响。风从半开的窗子猛地灌进来,掀起了案上的宣纸一角,陆名渊抬手按住,握着毛笔的右手却没有停,落笔转折处利落饱满,行云流水,只唇边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院子口这时出现一女子,拎着食盒,脚步轻快,正穿过漫天的桃花瓣走来。 “陆名渊。”月见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招呼道,“你一定猜不到我今日做了什么。” 陆名渊没应声,不急不躁地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抬头看了一眼:“什么稀罕玩意儿?” “提——”想着食材都换了一套,名字也该重新取才是,取出点心放在陆名渊眼前,细想了想,改口道,“忘忧糕。” 陆名渊低头扫了一眼,四四方方,没个样子,最顶层铺满了深褐色的粉末,甚至连馅儿都直接袒露在外面,毫无精致可言。侧面看去,像是把食材胡乱堆在一起敷衍了事一般,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今日这点心可不是随意做的。”她看出他的嫌弃之情,全在意料之中,亏得她早有准备,淡然将银质小勺子搁在盘子上,“这是母后教我的,它还有一段故事呢。” 陆名渊闻言,挑了挑眉,心底升起了些好奇,抬眼看她,等她往下说。 “传说上古时期,一位神族将士即将奔赴战场,他的夫人便用家里仅剩的食材制作了这道点心给他,为的就是希望他每每品尝此点心时,都能想起家里还有位日日夜夜等着他平安归来的夫人。点心可以用来传递思念与爱意,最终这位将士成功抗敌,平安归来,与夫人团聚。”她垂着眼,不知故事效果如何有些紧张,手指不停搅着纱裙,“我在原有的配方基础上又改进了一下,希望品尝者可以忘却烦恼忧愁,快乐一些,因此取名忘忧糕。” 陆名渊直直看着她,手指在盘子边缘摩挲着,半晌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眸拿起勺子,挖了边上的一小块,放入口中。 “味道如何?”她刚刚被盯得心里发毛,送来前她尝过,味道不错,但不知合不合陆名渊的口味。 陆名渊嚼了两下,眉头不自觉因为微苦的茶味儿皱起,但很快满嘴便是绵软甘甜的奶味儿,最后还有一丝淡淡的回甘。 她看着陆名渊拧着的眉头,暗暗懊悔,就不该做什么创意点心,明明知道这只狐狸喜好甜食,果然不该执意选择有着微苦口感的提拉米苏。这下可好,忙活半日,怕是挣不到预计的一百文铜钱了。 眼看着陆名渊吃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勺子,她小声道:“今日这点心,一百文......是多了些。”她咬咬牙,改口道,“八十文,这做起来费了些精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名渊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看着眼前女子无措的样子,觉得说不出的可爱,对着黎熵道:“给少夫人两枚金币。” “乳酪馅儿昨日就开始准备了,为了打发乳清,我胳膊这会儿还酸着呢......”月见一时没反应过来,对着陆名渊的眼睛,抬着手臂念叨着,希望他能看在自己辛劳的份儿上给足八十文,“什么,多少?” 未等她回神,黎熵已将两枚金灿灿的钱币放至在了她手心里。 “这点心,说实在的,着实一般。”陆名渊身子向左靠在椅把上,拿勺子胡乱刮着点心的馅儿,懒懒说道,“但我很喜欢你的故事,那个将士与他夫人的故事。” 月见猛地抬头,双眼发光:“原来少主喜欢听故事呀,我可以每日来给你说故事的。” 陆名渊垂头按了按太阳穴,他至今摸不清这位神族公主的性子,说她蠢笨么,有时明明很机灵,可要是说她聪明机智,却又丝毫不沾边儿,就像此刻,她忙活半日来书房里借着讲故事的由头向他表白示好一番,却又在自己搭腔接话时,表现得不知所云。 黎熵见他没再接话,心下便了然了,对月见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少夫人,少主今日处理公务有些累了,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吧。” 月见得了钱,了了事,自然也不愿在书房里和陆名渊多呆,说了句“少主好好休息”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书房。 忘忧糕因放置了有一会儿,夹心层已经有些坍塌,陆名渊用小银勺勾了点儿中间的乳酪馅儿细品,思忖后喃喃道:“你说......她今日做这忘忧糕是何用意?” 黎熵看着桌上层层叠叠的点心,躬身答道:“少夫人这是借此糕点传达她们神族将士各个英勇骁战,如遇战争必能击败敌人平安归家的意思,是给我们下马威?” 陆名渊瞥了黎熵一眼,银勺被他搁下,和瓷盘来了一声脆响,长叹一口气,正色道:“怪我,竟问你这只宛如没开灵智的玄狐。” 黎熵站直身子,讪讪地搓了搓鼻子。 “你也出去。”陆名渊闭上了眼,“我自个儿静静。” 黎熵端走了忘忧糕,一步三回头,最终迈出了门槛,他知少主心烦却不能为其分忧,心中很不好受。 抬头看,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瓦檐上密密的小水珠,积久了便汇成水滴从檐下落下。 陆名渊听着沙沙细雨声,手不自觉握成了拳,仿佛雨水都落在了他心底,潮湿一片,压着呼吸喘不上气,莫名烦躁。 厨房里,小莲将提前切好的忘忧糕装进食盒里,打着油伞出了临渊阁,疾步走出两条街才寻着月见。 “没人瞧见吧?”她接过食盒四处看了看。 “公主,放心,我从后门出来的,守卫也打点好了。”小莲将月白色素缎披风给月见套上,拢了拢扣好,“这会儿下了小雨起风了,您可得暖着点儿,早些回来,可别回头着凉了。” “知道了,知道了。” 她招呼小莲赶快回阁里去,就见她耸了耸肩长叹一口气,颇为不满:“这叫什么事儿,在神族千年,公主何事如此窝囊过,我们为何非要躲着少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她撑伞转身,“回吧。” 白日里,宝光少君突然约她晚上喝酒,本不想去的,但想想这几日宅在阁里,不是打杂就是做点心,闷都闷死了,思索一番后还是答应了,可又怕被陆名渊知道,二人本就不对付,这才只好叫小莲偷摸着从后门出来和她在此汇合。 进了酒楼不夜天,喧嚣如集市,亮眼如白昼,她被小厮领着进了天字号包间。满桌子美味佳肴,宝光少君摇着折扇站在桌前冲她笑,看样子是早就到了。 “尝尝,我亲自做的。”她解了披风坐下来先灌了一杯茶,舒了舒气。 宝光少君一面打开食盒,一面闲聊近况:“琉璃渊矿洞有瑾辰那小子管着,根本没有我的事儿,我近日无聊的紧。”取出点心,满脸期待挖了一大勺,苦灵茶的味道瞬 间在他嘴里蔓延开来,不禁让他皱起了眉头,“好吃。”他没等乳酪馅儿的奶味儿发散就喝了一大口茶,对着月见竖起大拇指,“怎么平白无故地想起做点心了?” “不光做点心,我还打杂呢。”月见拿着烤灵羊腿,一口扯下一大块,塞得嘴巴圆鼓鼓的,“赚钱。” “赚钱?”神族公主家财万贯,怎会突然烦恼赚钱这种事,他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中一堵,质问道,“是不是那个陆名渊克扣你,将你的嫁妆私吞了,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叫你委屈,我们神族公主还能叫他们妖族欺负了去,简直岂有此理。”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体验一下靠自己赚钱的生活。”她连忙把灵羊肉咽下去解释道,扒了扒指头,昂起头,“就这几日,我已经赚了700枚铜币了。” “厉害!”宝光少君紧紧盯着月见,确认她不似在说谎后,眉头才舒缓下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疑惑道,“那你为何不开店?” 月见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激动地在宝光少君肩上一拍:“是呀,可以直接开点心铺子呀,先前我怎么没想到呢。”她殷勤地挖了一勺忘忧糕塞进宝光少君手里,“你可真是我的贵人呀!不收你钱,多吃点!” “不了,不了。”宝光少君转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油印子,挤出笑,“你若是需要本金可以找我拿,大不了算我入股或是借你的。总之,别围着陆名渊那人转,他能有什么钱。”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把客人从临渊阁扩展到整个妖族才对,先前确实是我眼光狭隘了。”她倒了杯酒和宝光少君碰杯,“多谢宝光少君愿意做我的合股人。” “哪儿的话。”宝光少君一饮而尽而后又给她满上了一杯,“自那天下学后你被陆名渊带走,我们都三五日未见了,你有空记得来琉璃渊找我玩儿。” “一定,一定。”她嘴上附和着,心中已经盘算着如何把甜品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了。 三壶酒下肚,二人皆以烂醉如泥,宝光少君愤愤状告起了瑾辰仙君:“好歹我与他也是儿时玩伴,他却一点不念儿时之情,将我管得死死的。他......一人就能把琉璃渊管理的井井有条,何须我每日上工?那日我就晚了......两个时辰,他竟要我写千字检讨,还说我若不服管......就上报天君让我回天宫去。”他挽起长袖,伸出右手抚了抚,“如今还打着颤呢。” “你......哪有我惨,你可知我过得什么日子。”她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倒,哽咽道,“这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只能靠自己。为了赚钱......我日日围着陆名渊转悠摆笑脸,你不知道他那人,凶得很,日日冷着脸,我都......怕死了。性格还阴晴不定的,上一秒还是笑脸,下一秒......就像要杀你似的。” “少主,这......”黎熵站在包间外,看着陆名渊愈发阴沉的脸,音消了声儿,到嘴的话被咽了回去。 “少主。”小莲吓得直打摆子,“公主这些都是醉话,不作数的。” 陆名渊垂下眼睫,看着匍匐在地的小莲,冷冷说道:“那什么话算数?” 小莲的声音打着颤,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来,这时包间内传出了一句话,说话之人因醉酒口齿已不伶俐,但依然能清晰听见她喃喃道:“让他开心真是天下最难之事。” 17. 照顾 “我们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呐!”月见用手掌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酒壶晃晃悠悠去碰宝光少君面前的酒杯,谁知还没碰着就被突然横插进来的手夺走了酒壶,她稍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眯起眼睛似是在确认什么,半晌后喃喃道,“陆名渊......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你想着法子背着我就是为了跑来给他送点心?”陆名渊看着桌上剩了一半的忘忧糕,怒火中烧,在月见旁边坐了下来,扯起她的手腕逼她看着自己,质问道,“你也给他讲故事了?” “你放开她!陆名渊!”宝光少君突然直起身子,涨红着脸,“我警告你......” 没等他说完,陆名渊已没了耐心,眼神示意了一下,黎熵便走上前一手托着宝光少君的身子,一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半扛着出了包间:“少君,您醉了,我送您回府。” “我不走......你放开我......”宝光少君试图推开黎熵,“月见妹妹......” “马车候在门口了,请好了您嘞。”黎熵一面说一面压制着死命挣扎叫喊的宝光少君,费了一番力气把人拖下楼塞进了马车。 宝光少君的声音随着车辆向远处驶去而愈发地小,直至消失在了黑夜里。 包间霎那间静悄悄的,许是先前二人喝开心了,身子燥,这会儿直棂窗大敞着,夜风吹进来,吹得台上烛火摇曳得厉害。 晃荡的烛光映在陆名渊的大半边脸上,没有表情,只直勾勾地看着趴在桌上的月见,眸子幽黑,深不见底,小莲呵着腰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阵凉风吹醒了月见,她半睁双眼,迷迷糊糊看着一只手朝自己过来,停在眼前,而后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 对上对方的眼睛后,她怔了怔,酒瞬间醒了大半,陆名渊为何如此温柔地看着她?她有些困惑,脑子胀胀地有些晕乎,做不了太多思考,索性闭眼装睡起来。 下一秒,能感受到一只大手突然扶住了她的腰,身子倏地腾空起来,等回过神发现她已被陆名渊稳稳地抱在怀里,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上,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崖柏味道。 那是一种自带疏离感的味道,初闻是清冷的,微苦的,像是冬日里枝头落下的一层薄霜的味道。但凑近了,闻久了,能品出深层的一股淡淡甜香味道,就觉得好像这人也没有清冽到让人不敢靠近的地步了。 窝在陆名渊怀里,闻着淡淡的崖柏香味,身子随着马车左右微微晃动着,跟摇篮似的,不自觉安下心来,全身放松后她真就那样睡着了。 临渊阁大门口,马车刚停下,小莲就蹦下了车,喊道:“快去药司处唤药官。” 守卫微愣神后看见陆名渊抱着少夫人下车,行色匆匆,这才回过神,赶忙扯开腿直奔青崖涧。 陆名渊把人轻轻放在榻上,床上之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因为不适而下意识紧锁着,他伸手摸了摸月见滚烫的额头,冲门外斥责道:“药官呢,怎么还不来?” “派人去请了,这会儿该是在路上了。”守卫拱手禀报道。 陆名渊坐在床边,拧了拧毛巾,给月见敷在额头上:“派人去催。” “是。”守卫退出卧房后,陆名渊看着一旁打颤的小莲,愠怒道:“这会儿知道担心了?你伺候公主千年,还不了解她的性子,就这么任由着她胡来?先不说她已成婚,却瞒着夫君夜会男子,也不提她们二人如何烂醉如泥倒在桌上,就说今晚若不是黎熵盯着,你打算就这么瞒着所有人,让她一个人发着热醉躺在不夜天么?” “少主恕罪,奴婢该死!”小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今年倒春寒,冬天尤其漫长,前阵子桃花开到一半,还落了场大雪。白日里春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夜里便能叫人觉得寒浸浸的。 这种天气虽难免让人头疼脑热,但月见公主再不济也是神族高等血脉,灵力不高,但千年来身体也都十分健壮,向来千杯不醉,今日这反常的,让小莲一下子心里没了底,担心公主莫不是得了大病。 约莫半个时辰,沐药官进了卧房,仔细端详了会儿月见的脸色,又把了把脉,最后称应是近来累着了,再加上吹了凉风,才会发热,开点方子吃几日,裹严实点,很快就能好。 陆名渊站在床边说道:“小莲,你跟着沐药官去抓药,煎好了便送来。” “是。”小莲跟在沐药官身后出了里厅。沐子苓回头望,就见陆名渊已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着月见的手臂,双眼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擦拭瓷娃娃一般。陆名渊全心全眼都在榻上之人的身上,半点没有要分给她的意思,她知自己不该妄想,可生平第一次收到礼物心底是那样的雀跃,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那份心思。 次日午后,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月见迷迷糊糊刚睁开眼,就听见小莲在一旁“公主,公主”的直叫唤,她揉了揉眼睛,头昏脑涨,整个人都不清明。 “我这是......怎么了?”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心中一惊,沙哑低沉,咽喉处像在拿小刀片刮着一般刺痛。 “您真是要吓死奴婢了,怎地稍一吹风就发起了热。”小莲在一旁啜泣,“可算是醒了,我去给您热药。” 月见捏着鼻子灌了一碗,随后赶紧往嘴里塞了颗果脯,等苦味儿被糖的甜味盖去了大半才开口道:“这是沐药官开得方子?她昨晚来了?” “何止来了,从抓药到煎药都是沐药官盯的。”小莲回道,“昨晚煎好了药,我想着我端来就行了,沐药官非抢着要亲自端过来给您,说要亲眼看您服下才放心,真是医者仁心。” “后来呢?”她一下来了精神,谈及到这二人,两眼都放出了精光,“陆名渊是不是也在这儿?” “可不么?”小莲抬起头道,“少主可紧张公主您了,亲自喂药不说,还在床边守了一夜呢,早上就坐在隔壁榻上眯了一会儿,巳时又被殷王派人唤去万妖宫议事了。” 月见坐起身,一面捧着青花碗喝粥一面听着小莲的禀报,却越听越迷糊,她横竖不过受凉发个烧,陆名渊何至于整晚留在此照顾她,定是别有企图:“那沐药官呢?” “沐药官本想在此伺候公主,但被少主制止让她呆在外间了。” “二人没说话?”月见问道。小莲想了想摇头。 不应该啊,那日送了胭脂,沐子苓明明看上去颇为受用,定也是心生爱慕的,借着她生病的机会,煎完药不去休息还特意来送药,不就是为了和陆名渊多待会儿,二人共处一室,没道理如此冷淡呀! “公主,您再喝两口,这生姜红糖粥祛风寒的。”月见看着眼前捧着粥满脸担忧的小莲,恍然大悟。 定是在欲盖弥彰! 她忘了陆名渊在众人面前已是神族女婿的身份,他那么喜欢沐子苓,怎会将她陷入难堪境地,落他人口舌。佳人在旁,他定是怕自己情难自抑,被小莲看出些什么,才会吩咐沐子苓在外间呆着。 如此一来,既显得二人毫无关系,又能让沐子苓自行休息,还能在小莲面前摆出一副彻夜照顾她的深情模样,陆名渊真真是费心了! “刚退烧,你就不能安生些?”陆名渊从万妖宫议完事午膳都没吃就往回赶,一进卧房就见月见半坐着,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风从半敞的直棂窗漏进来,吹得她肩头发丝轻轻晃动。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床边,“身子刚好不要吹风。”话音刚落,黎熵便去把窗户关上了。 “别关,”她抬头看着陆名渊,“闷得慌。” 陆名渊看着她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小脸,放缓了语气:“沐药官说了,这几日保保暖,别落下病根。” 她见陆名渊态度坚决,瘪了瘪嘴,没再说话。 陆名渊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床 榻边,把一旁的粥端来挖了一勺递到月见嘴前:“再吃点儿。”黎熵见状招呼小莲一起退出了卧房。 月见看着眼前的粥,本能吓得往后缩了缩,她习惯了陆名渊的颐指气使,恐吓威胁,因为他在她心中本就是个觉得天地都对不起他,恨不得杀光所有人的反派大魔头,可这会儿他把小莲支出去,做出这般温柔举动让她猜不透,到叫人胆寒起来,他这又是哪一招?是想让她生还是让她死? 她不敢反抗,僵着身子去够勺子上的粥,吃了一口又一口,其实她不喜欢这粥,姜味儿太重红糖太甜,但是陆名渊一勺勺喂着,她就只能乖乖一口一口吃着。 “你将忘忧糕带去给宝光尝了?”陆名渊垂着眼睫淡淡问道,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出了扇形的倒影。 “对,”月见懵懵然点头,“我做了很多,不吃浪费。” “下次,不许送点心给他吃。”陆名渊舀了一勺粥,慢条斯理在碗边刮着勺底的米汤,“不是特意做给我的么?” “一次性做了很多,平日里给婢女守卫们尝尝你也没说什么......”她辩解到一半,看着陆名渊发着寒光的眸子,察觉到他的不悦,改口道,“知道了。” 二人沉默许久,就这么一勺勺喂完了一碗粥,陆名渊将碗轻轻搁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口问道:“听说你想经商开点心铺子。” “嗯。”月见应了一声,陆名渊的眼线遍布妖族,她早已习惯了他无事不晓的能力。 “你可以用自己的嫁妆,如若不想我也可以帮你。”陆名渊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何须去找外人帮忙?” 月见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何时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宝光少君成了外人,他倒成了内人? 她和宝光少君提及此事就是不想动用自己的嫁妆,不想让陆名渊知道这事儿,但如今既已知道了,倒不如用自己的钱省事儿了。 “那我还是用自己的嫁妆吧。”她轻声说道。 “我看这样吧。”陆名渊似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我出资,你出力,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你当如何?” 这怎么听对于陆名渊来说都是笔吃力不讨好的买卖,但很快月见又想明白了。陆名渊一心只想杀殷王,盗九转天珠,钱财在他眼里定如粪土一般,他这样做,他日被神族知晓,定还觉得他会疼人呢! 此魔头果然阴险狡诈!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自己出钱吧。”她说道,“虽你我二人已是夫妻,但钱还是分开算比较好,回头铺子赚了钱到也罢,若是亏了,我可真就没脸见你了......” “不好。”陆名渊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就这么说定了,你我既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你只管放心去做便好。” 她看着态度决绝的陆名渊,自知也没有她反驳的余地,她一心只想赚钱解锁系统秘密,懒得再与他争论,便点头说:“那就多谢少主了。” “嗯。”陆名渊弯腰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盖了盖,随后便准备出去了,行至檀木屏风处想起了什么,回身说道,“灵修院那边我帮你告假了三日,你好好休息。” 这等好消息足够让她现在就下床蹦跶一圈,她看着房顶的横梁,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过于雀跃:“知道了,多谢。” 陆名渊出去后关上了卧房的门,月见刚翻了个身准备休息,就收到了宝光的千里传信:“月见妹妹,听闻你昨晚烧得不轻,是我疏忽大意了,如今感觉如何?妖族这地方不比神族,没什么灵丹妙药,改日我去看望你,带些你爱吃。” 都是些闲聊寒暄的话,她手指一划翻到了下一页:“对了,瑾辰今日查了众人的神识修炼,未用功者戒尺抽手心,另外罚写一万字检讨,当真吓人!你生病告假,倒是躲过一劫......” 月见猛地一惊,修炼神识——她竟全然忘了有这回事! 18. 靠额头 一看信里宝光少君说要来临渊阁探望,月见就觉得头愈发地疼,陆名渊许是因为在与宝光在神族天宫的第一次碰面时遭受到了极大侮辱,对他不待见得很,她自是不能让他登门探病的,这二人要是院中撞见了,免不了一顿争执。若是再惹怒了陆名渊,导致他黑化值增加,就大事不妙了。 她赶忙回了信,称自己并无大碍,不过是前两日受了些风寒而已,他不必特意前来探望,倒显得她病得多重似的。她在临渊阁很好,有人照顾,药也吃着,粥也喝着,好着呢,无需挂念! 她就这样坐坐躺躺过去了两日,最开始身体不适的时候,常常夜里睡不着心生委屈,往日里要是生病发烧,她借此机会都得撒撒娇提些要求,父母围着她转悠,这会儿虽有小莲贴心伺候着,米粥也是变着花样地煮,但她还是想家了。 人呐!晚上越是睡不着脑子里思绪越多,念头像浪潮一样,一阵一阵永不停息。她抬手抹了抹眼泪,安慰道就当玩游戏了,全息影像切实体验的那种,只是久一点,关卡难一点,感受真实一点,其他也没什么...... 第三日醒来,喉咙不疼了,脑子清明了,身上的酸痛感也消散了大半,她下床走了几步,感叹所言果真不假,沐药官的医术果然高明,她这会儿生龙活虎的,昨晚的委屈也全然抛在了脑后。 有了精神,房间便关不住她了,吩咐小莲放了张竹榻在院子里,旁边竹几上放着桂花糕,午后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躺在上面,裹了件厚厚的毛绒毯,从上裹到下,一双脚漏在外面悠然自得晃着。只是露出的一张小脸在青灰色毛毯的衬托下,还是有点儿苍白。 风吹过桃花树,几片叶子落在肩头,竹几上的汤药还没喝完,已经凉透了,她仍闭着眼睛微微晃着脚。 今日陆名渊不在阁中,无人念叨她喝药,难得的自在清静,忍不住指节敲打着竹柄,嘴里断断续续哼着小曲儿。 殷晏被小莲引入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惬意景象。 “公主。”小莲快步走到月见身旁,推了推她的手臂,笑看着殷晏,轻声说道,“起来啦,来客人了。” 月见一时回不过神,闭着眼睛疑惑地轻哼一声。 小莲还想再开口时被殷晏出手制止住了,他满脸笑意说道:“少夫人,这莫不是为了逃避神识考试谎称发热的吧?” “殷晏!”她猛地睁眼,嘴角漾开了笑,“你今日怎么得空了,不上学吗?” “这几日宫中有事,我便告假了。”殷晏将一直提着的盒子放在竹几上,“西街新开了家糕点铺子,生意很好排长队,我想着月见你这几日定是喝了不少苦汤药,应想吃口甜的,便特意去买了些来给你。” “还是你最有心了!”月见直起身坐了起来,打开盒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各种样式的糕点排列整齐,桂花糕,栗子糕,杏花酥,荷花酥......外形上皆是栩栩如。她挑了块杏花酥,咬下一口,外壳酥脆,内馅儿甜而不腻,“好吃,多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探望我。” “客气了,你既已嫁入妖族,成了少主夫人,我自然也是拿你当做家人看待的,自然会多照顾些。”殷晏说着摊开手掌变出一本册子来,“这是我在万妖宫找到的有助于神识修炼的书籍,希望能对你的修习有所帮助。” 原里的殷晏性情温良,心思缜密,在其父亲殷王被陆名渊设计杀死后便被囚禁,含恨而终。 月见为这个角色惋惜了好久,总觉得若不是设定上身体虚弱,灵力不高,凭借他的能力和人品定是能领导妖族走向光明未来的! “多谢,你可真是面面俱到。”她看着手中的杏花酥,想到殷晏被陆名渊杀死的结局,身子凑了过去捂嘴小声问道,“你觉得陆名渊这人如何?” “此话何意?”殷晏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睛在杯盏下向远处瞥了一眼后,侧过身子凑到月见耳边,“少主一直对妖族,对父王都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没有二心的。对于妖族选出这样一位优秀少主,我自然是很开心的。曾经产生过想要与他亲近的想法,但他似乎与外人很是疏离,也似是不太喜欢我,我便没有再勉强,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天注定的,不可强求。他作为夫君,若是有些不解风情,不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月见还请你多担待。” “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月见连连摆手,“不指望,不指望。”她见殷晏这般,心中更是克制不住着急起来,如此善良心性的人,却不得善终,真是天道不公! “殷晏,必要时还是需为自己打算打算的,我见你才识过人,何不在万妖宫谋个要职,未来辅佐妖王有何不可。”她此刻是真心想保住殷晏的命,“或者,你可有心悦之人,我帮你撮合撮合,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莫要打趣我了!”殷晏转头看着月见,“若我说,喜欢你这般活泼开朗的女子呢?” “那好办了,妖族这样性子的女子多的是,大族长的女儿,药司处掌事的女儿,都是机灵可爱的,回头我做局把大家喊出来野炊放纸鸢如何?” 殷晏不知她是听懂装不懂还是压根没往那处想,苦笑作揖拱了拱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父王寿辰在即,儿女私情什么的,还是等忙完再说吧。” “好好。”她听出其婉拒之意,只当是殷晏脸皮薄,那便等到殷王寿辰之后再张罗此事。她想着帮他寻一门厉害亲事,应该能在最后出力保下他的命吧。 “对了,”沉默半晌,月见品着第二块糕点时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道,“你自小长在妖族,可曾进过琉璃渊?可曾听过赤炎晶?” 殷晏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随后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陆名渊,放下茶盏,站起身拱了拱手:“少主。” “殷晏,”陆名渊冷冷道,“我竟不知你向灵修院告假是为了来我阁中探病少夫人的。” “少主误会了,这几日告假确实因为父王差我去办些私事。”殷晏特意强调了“私事”二字,接着又说道,“好不容易得空了半日,我便寻思着少夫人大病初愈,应是想尝些有味道的食物,便去买了西街的糕点。” “我倒不知你们二人何时熟络至此了。”陆名渊看了眼桌上的糕点,“月见大病初愈,不宜久坐院中吹风。” “是是,还是少主想得周到。”殷晏拱手道,“既然糕点少夫人也尝过了,我便不叨扰了。” “黎熵,”陆名渊高声道,“送客!” 月见看着黎熵手中和竹几上一模一样的包装纸盒,指着远处问陆名渊:“那个是不是西街的糕点,殷晏说是新开的,你也喜欢吃?” 陆名渊瞥了眼她手中的荷花酥,没有搭话,走近两步俯身冷冷说道:“殷晏送来的,好吃吗?那你多吃些,我就不打扰你在此细品了。”说罢嗤笑一声,拂袖进了书房。 月见被他一句话说得不知所云,一时间愣在原地,本来的好胃口消失全无,看着手中的荷花酥,顿时索然无味起来,闷闷叹了一口气将其扔回盘中。 这陆名渊 性格古怪得很,又小气又记仇,还特别爱生气,他在外面惹了一身火干嘛回来对着她发泄,真真不可理喻。 黎熵送完殷晏进了陆名渊书房,站在外厅将糕点盒轻放在檀木桌上,还未走进里厅就听见陆名渊阴沉的声音:“拿走,碍眼。” 黎熵看着这盒糕点,颇为无奈。少主近日因为妖王的寿辰忙得不可开交,听说西街的糕点铺子生意红火,想着少夫人定喜欢吃,特意去买来,结果一进院子便见着少夫人和殷晏赏着桃花吃着糕点,二人说说笑笑,好不快活,这换谁都得生气。 他只好应了声将糕点重新提溜在手中,走到屏风处躬身问道:“青溪镇的猎户为了感谢少主前阵子进山帮他找回被山妖拐走的儿子,特意送来灵羊肉,现杀的很新鲜,少主今晚是想清蒸还是红烧?” “红烧吧。”陆名渊顿了顿,“算了,月见发热刚好也吃不了,先放在冰窖吧。” “是。”黎熵拎着糕点盒出了书房。 晚膳一如既往的清淡,陆名渊一如既往的臭着张脸,本就没什么胃口的月见吃了几口菜,喝了碗汤便早早放下了筷子。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她嫌房里闷得慌,便拿着殷晏给的书坐在卧房外的回廊里,随手翻了翻,竟是些她看不懂的关于神识的寻找方法。 陆名渊在窗边坐着,看着对角线处回廊里,月见捧着本书对着空中乱比划,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的模样,最终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身体好了?”陆名渊背手在身后,瞄了眼书籍内容,“想不到你堂堂神族公主竟还不会修建神识。” 月见下意识把书藏在身后:“明日瑾辰仙君要考我神识,宝光说不合格者要写万字检讨的。” 陆名渊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一步步走进,手绕到她身后抽出册子看了一眼,随即扔在一旁的廊椅上,说道:“与其浪费时间看书自己寻法子,你不妨求求我,我教你,你便不用写检讨了。” “你还会教人修炼神识?”月见惊讶完想想,陆名渊本就灵力高强,还是万年来难得一见的九尾狐,想来帮她寻到一丝神识定是小事一桩。好汉不吃眼前亏,她立刻换上笑容,“那求求你,教教我呗。” 陆名渊看着眼前之人一副乖巧模样,双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左右甩着,不自觉怔住,完全没想到骄纵的月见竟会这般轻易认输,为了不写检讨不惜开口求人,竟还撒起娇来! 他甩开衣袖,侧身轻咳两声,既然话说出去了,教她一教,也是无妨。 只见陆名渊两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绕,灵光便随着指尖飞舞起来,一束流光飞进月见眉心,她赶忙闭上眼,本来无边的黑暗里突然闪了一下,但很快便又熄灭了。 她等了许久,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微微睁开眼,水汪汪的双眼带着疑惑。她突然想起来了书中所说,若实在无法靠自己寻得神识,可借助高灵力用外力打开,想到纸上画着的二人眉心相靠的动作,又想了想万字检讨,她豁出去了! 往前大迈一步,双手攀上陆名渊的肩膀,踮起脚尖,她的额头轻轻靠在了陆名渊的额头上。 霎那间,眼前闪现出了一片广阔大地,只不过荒芜许久,干涸龟裂,寸草不生。这就是神识吗?为何不像瑾辰仙君所说的那样,不应该只是一小寸幽暗空间吗?不是说需要每个人自己建造吗? 下一秒,额头上突然没了温度,广阔景象瞬间消失,眼前又重新漆黑起来。她睁开眼,对上了陆名渊闪躲的眼神。 19. 再靠额头 “你发热了吗?”月见见陆名渊面颊有些泛红,将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在自己额头上贴了贴,喃喃道,“不应该吧,你还没有我热呢。” 传闻月见公主做事大胆肆意,果然不假,这哪里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陆名渊的呼吸急促起来,打掉她还想贴上他额头的手,别过脸不自然道:“很晚了,我回去了,您明早还要去灵修院,早些休息吧。” “慢着!”她一面说着一面拉住陆名渊的手,把人一把扯了回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再次闭眼靠了上去。 明日就要考核神识,好不容易刚刚见到了一丝神识影子,成功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不合格可是要戒尺打手心的! 月见的脸在眼前倏地被放大,陆名渊心跳猛地停了一瞬。额头很快贴上了外来的温度,看着她闭上眼后长长的睫毛,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像要跳出胸膛一般。 他的身体竟能允许一个人靠近到能感受鼻息的距离,却没有心生厌恶抗拒,自己都不禁有些诧异。 “奇怪?”月见皱眉嘟囔道。 眼前出现了一幅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景象,虽也一样凄惨落败,却多了一丝肃穆疏离。 她原地转了一圈,发现自己被大片大片的冰雪山川包裹着,一眼望不到边,没有出路。抬头望,天上飘着小雪花,簌簌落下,颇有永不停歇势必要覆盖整片天地的架势。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六芒星的形状,透明闪着光。 她往前走着,鞋袜表面很快就结起了薄薄的冰霜,让她几乎快感受不到双脚了。 就在冻得受不了想退出神识时,她眼前突然出现了火点,好奇心驱使她往前走了几步,刹那间,她闪现到了火光前,眼前景象吓得她不自觉退后两步。 这不是取暖的火堆,是炼狱。 厚厚的冰层上矗立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铁笼,铁笼里面锁着一个人,他赤脚站在冰上,双脚冻得通红,却无处可躲。铁笼的栏杆纵横交错,皆燃着熊熊焰火,稍一靠近就能烧得人灰飞烟灭。 男子的背影让她觉得好生熟悉,想绕到前面看清那人的长相时,突然被一股外力赶了出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陆名渊猛地推开月见,眸子染上了一丝无措和恐惧,“你为什么能......” “我不过就是借你的灵力开神识嘛,你怎么这般小气!”月见向后倒正好坐在回廊的沿边,揉了揉有些吃痛的肩膀。 陆名渊见她愤愤瞪着他却不敢再多动作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她并未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千万年来,向来只有灵力高阶者可进入低阶者的神识查看。她的灵力微乎其微,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便溜进了他的神识,他竟丝毫没有觉察阻拦,此事颇为蹊跷。 许是从未有人进入过神识,脑袋一时之间昏昏沉沉的,他扶着额丢下月见向卧房走去,生怕她莽撞地再贴上来。 整晚陆名渊都没有想明白,甚至到最后一度要信了原本自己最为不齿的天山尊者预言。难道他们二人真是天造地设的良缘,适配到可以直接互通神识?只不过念头刚现,他就翻了个身将这离谱想法否决了。 第二日清晨,宝光早早等在了临渊阁大门口,拿着新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等着月见一起上学。 过了一炷香还未见人,他便将包子揣进了怀里保温,伸着头一直朝里面望,要不是守卫们都知道他是宝光少君怕不是早就把人轰出两条街开外了。 又过了会儿,他终于见着了这几日心心念念的月见妹妹。她穿着一身嫩黄色长裙从院子深处走来,和当下的节气很是应景,远远看去明艳照人。 “包子,还热乎着呢,赶紧吃!”宝光少君忙迎上去跟献宝似的递上包子,却见月见垂着头萎顿得很,“怎么了这是,是不是陆名渊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不是。”她拖住势要转身去找陆名渊算账的宝光,无奈啃了口包子,皱眉问道,“今日可是换了家铺子?” “没有,还是你喜欢吃的那家,姚记,味道不对吗?”宝光少君咬了口自己手中的包子,口味一如既往的好,侧头看着她眉间的川字,问道,“不是包子不对,是你不对吧,到底怎么啦?一早上愁眉苦脸的?” “宝光。”月见侧过身子,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万字检讨,我八成是写定了。” “放心,你虽灵力低微,但一直是有神识的,以前你还常常同我说呢。”宝光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一间这么大,小小的窄窄的花屋,没有窗,门怎么也打不开。” “当真!”可想到昨晚看到的景象,她心中疑惑丛生,但估摸着宝光对这些也不甚了解,她打算待会儿去院里问问瑾辰仙君。 二人坐上马车很快便到了青溪镇,镇子永远是宁静的模样。 农户们日复一日在田里挥着锄头,田埂上的大伞下永远放着吃食和茶壶。他们辛勤劳作,白日里耕地,累了便休息,仿佛不在意外界纷争,神妖两族之间千年的仇恨也与他们无关。 临近上课时间,灵修院里也静悄悄的,只剩主殿檐下的风铃被微风刮得清脆。 课程仍是打基础学习打坐聚气的阶段,学生们整个早上都盘腿坐着,听着先生们晃头念着“将灵气引入丹田,呼吸吐纳,直至丹田微有充实感......”。 宝光少君的灵力远在他们之上,自是可以开小差不用听的;妖族的少爷小姐们平日里懒散惯了,不一会儿便打起了瞌睡。 唯有殷晏听得极其认真,颇有想要重新打基础好好修炼的架势。 月见觉得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虽说穿进了神族公主的身体里,但到底还是个现代人,作为唯物主义的践行者,自然不信她真的可以修出什么神识,或真的可以修炼成什么上神之躯。 此时她闭着眼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开铺子赚到那十万金币,解开陆名渊的身世之谜,早日回家。 下午阳光晴朗,瑾辰仙君将学生们带进了一片竹林,只见他聚气于掌心向北侧竹林一击,竹叶便落下大片。 “今天我教你们如何用灵力去控物。”瑾辰仙君伸出右手将灵力凝聚于指尖,一圈光晕绕成了圈,只见他手指轻轻一挑,几片树叶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举到了空中,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整齐排列上下飞舞着。 月见见状顿时来了精神,唯物主义也被抛在了一旁,若是能在这里体验一把高超灵力,其实也未尝不可。 她学着瑾辰仙君的模样,双指并拢凝气于指尖,可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光圈,连个小亮点都未曾见到,再看看周围,平时懒散的妖族学生们皆都亮起了光晕,或大或小,能控一片还是成片竹叶的区别罢了。 这般接连试了好几次,皆没有凝出光晕,她垂着头闷闷走到了一片阴凉处,倚在了竹子上。只要肯放弃,困难就追不上她,毕竟就是本书,她自是不能多与之计较的,唯一惋惜的是看来她真的没法使用灵力了。 最后一节课是冗长又无趣至极的神族天宫礼法,瑾辰仙君边教学边踱步在学生间,手中的戒尺在掌心拍的“啪啪”响,周围的学生们下意识缩着脖子,生怕下一秒铁尺就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学的钟声,叮当叮当,甚是悦耳,熬完了这一天的学习,她收拾书籍便准备开溜。 “月见,你留堂。”瑾辰仙君淡淡地说道,“我有事与你说。” 她对着一旁的宝光少君指了指自己,嘴巴张了张无声比了个口型“我”,对方点点头,开朗地说:“没事,我会陪你的。” 行吧,这句安慰,聊胜于无吧。 她认命地站起身朝着瑾辰仙君走去,看着他手中的戒尺下意识摩挲着手心,心想:铁制的,拍一下肯定疼极了!这作者也是的,什么年代了,还搞体罚这一套。 就见瑾辰仙君抬起了手中的戒尺,她心下一惊,别过脸下意识将手缩到了胸口,就听“啪”的一声,原是瑾辰仙君将戒尺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月见,你不必如此紧张,灵力低微并不可耻,只要你潜心修炼,我相信你未来定可有一番造化的。”瑾辰仙君看出了她的小心思,说道。 “不是我说啊,”宝光少君开着折扇晃了过来,“能有造化早就有了,何必等上千年。要我说,没有的东西莫强求,不如让月见过得快乐自在些。” 她心中无比认同宝光的话,颔 首附和道:“瑾辰仙君,你看我呢,一不带兵打仗,二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也并非必须灵力傍身的,再加上我可能天生没有灵根......” “不可。”瑾辰仙君决绝说道,“我来妖族前便答应了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必将你教导好。再来,虽你现在衣食无忧,得妖族少主庇佑身份尊贵,但未来之事谁人都不知,更何况魔尊......” 此言一出,大家都沉默了,连宝光少君都收敛起了笑容,瑾辰仙君也没有再说下去。 是啊,魔尊真要现世,必然三界大乱,到时谁又护得了谁呢。虽她已知三界最终被瑾辰仙君保住的结局,但其中免不了多场恶战,到时不知得死多少兵将与百姓。 更别提,她在里可是必死的结局,虽然她现在保住了小命,但保不齐陆名渊什么时候心意一转又要杀她了,到时候如何是好。瑾辰仙君说的没错,她还是得学点儿什么用于防身。 “瑾辰仙君,你教导的是,我回去后定好好钻研灵力,等学会控物术定给你展示。”她思索一番,说道,“你能否再教我些逃跑用的灵术,比如有没有那种隐身术,化成风逃跑术......” 刚刚还颇感欣慰的瑾辰仙君听着后面越发离谱的话渐渐皱起了眉头,打断道:“对了月见,你的神识修得如何了,之前你告假在家说是发热,看你刚刚那生龙活虎的模样定已痊愈,我来进入你的神识看看修建如何了。” 眼见着瑾辰仙君的手指就要搭上她的额头,月见赶忙退后两步避开,答道:“我探到神识了,就在昨晚,只是两次的景象不一样。” “绝无可能,每个人只有一处神识,怎么会有两种景象。”瑾辰仙君疑惑了一番后,看着月见,“你莫要扯谎。” “真的!”被冤枉了的月见高声说道,“第二次我还在神识里看见了一个男子呢。” “荒唐!”瑾辰仙君觉得月见为了躲避神识探查谎话连篇,生气道,“你的神识,怎么会有旁人。” “是啊。”宝光少君说道,“你自己的神识,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的。” 月见辩解不过,小脸涨得通红,将脑袋主动向瑾辰仙君伸了过去,“你们不信,探探便知。” 瑾辰仙君和宝光少君互相看了一眼后,便于指尖凝出灵力指向了月见眉心,而后闭上了眼睛。 宝光少君站在一旁怡然自得地摇着扇子,念叨着待会儿去不夜天喝酒如何,就见瑾辰的脸色变了又变,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正色道:“怎么了?真有一男子?” 瑾辰仙君睁开眼收回手,摇了摇头,宝光瞬间舒了口气,玩笑道:“难不成还真有两个神识?”对方又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过了好一会人,瑾辰仙君闷闷说道,“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宝光折扇一收,“以你的灵力怎么可能探不到月见的神识。” “是啊,不应该的。”瑾辰仙君喃喃道。 “我知道该如何了!”月见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二人,想到了昨晚的场景,“昨晚是陆名渊帮我用外力打开的。” “如何打开?”宝光问道。 “就是......”她说着便准备上前将额头贴向宝光,但转念一想,瑾辰仙君的灵力与陆名渊应该是不相上下,那还是直接借助瑾辰仙君的灵力比较妥当,于是转身双手自然搭上了瑾辰仙君的肩膀。 宝光少君一个晃神,就见一袭黄衣的女子垫脚扑向了瑾辰仙君,对方未能回神及时推开面前的女子,二人的额头来了个碰撞,紧紧贴在了一起。 瑾辰仙君看着眼前闭着眼睛的月见,千年来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这般近得看她,长长的睫毛因皱着的眉头而微微扇动着,周围一股清新的花香,一时间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们......”宝光少君回神后看着眼前额头贴在一起,行为亲密的二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阵怒吼从大殿门口传来,将本来贴在一起的二人吓得一激灵。 月见睁眼转头,双手还未来得及从瑾辰仙君的肩膀上离开,就见双眸发着寒光的陆名渊正狠狠瞪着她,冲冲向她走来。 20. 打起来了 只见陆名渊手掌向上一翻,赤渊业火在他掌心徐徐燃起,愈发热烈,赤红色的火焰映红了他的半边脸,平日里深邃的眸子愈发阴沉,燃着熊熊怒意。 这业火能燃尽三界万物,霎时间,殿里热得像是要着了一般,地上的瓷砖“咔嚓咔嚓”相继裂开,月见后背的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就连穿着冰蚕丝锦袍的宝光少君都用折扇挡在身前以此遮住业火带来的热浪。 “陆名渊,你冷静些。”月见刚想上前劝阻,一细想又不知他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想宽慰平息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在场的人里属她灵力最低,几乎与凡人无异,这要是沾上点火星子,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一番思索后,她默默退到了瑾辰仙君身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地方比男主的身后更安全的了。 “陆少主,误会。”瑾辰仙君自知刚刚与月见的行为确实过于亲密,可眼看着陆名渊此时显然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只好将宝光少君与月见都揽在身后,向前一步抬掌运气挡住业火的威力,“我们有话出去说,你莫要伤及无辜。” “无辜?”陆名渊嗤笑,“是你无辜,还是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你身后的宝光无辜,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诶!我如今对你也算敬重,你骂谁缩头乌龟呢!”宝光少君一听这话顿时来了气,口无遮拦道,“你一半路杀出来的妖族少主,我还能怕你不成!” “你就别添乱了。”月见赶忙拉住一旁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的宝光少君,“陆名渊若动真格的,伤了你可如何是好,我们怎么向灵阙仙君交代。” 话语间就见一道青光闪过,青光剑竖着插在陆名渊面前,发出“铮铮”剑响,代以传达着主人的警示。 “陆名渊,我知你为何动怒,但真的是误会。”瑾辰仙君右手在空中一划,开了一片结界来保护身后的二人,声音依然保持着友好和温和,“刚刚我是在探查月见的神识,并非你想得那样。” “好一个探查神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陆名渊眼中的怒火仿佛要烧出来一般,脚下的大殿瓷砖已被炙热气浪烧化了几块,“以你瑾辰的灵力,你需要这样探查吗?” 话音未落,一小团业火便直冲冲向着瑾辰仙君飞去,多亏青光剑挡在前,就见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身瞬间泛起水光,将扑来的火团稳稳挑到了院中。 “你们俩先走。”瑾辰仙君说完眼见着要开打,上前两步握住剑柄飞出了大殿,陆名渊见状也急急追了上去,二人在院子上方打得有来有回,宝光少君与月见躲在大殿门后,露出半张脸向外张望着。 “你说这陆名渊为何突然如此生气?”宝光少君思索一番,看着月见问道,“莫不是......吃醋了?” “吃醋,吃谁的醋?”月见一时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我的。” “当真?”宝光少君咧出了大大的笑脸,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变脸骂道,“陆名渊真是有眼无珠,这般美丽大方可爱伶俐温柔得体善良聪慧......” “打住。”月见知道宝光少君与她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但真不知此人对原先的月见公主的滤镜如此之深,这番夸奖她着实有些承受不来,“你的赞美,我心领了。” “既然不是因为吃醋,看来......还是神妖两族的千年矛盾太过深刻,这陆名渊大概就是单纯地不待见瑾辰,只是今日叫他寻到了由头。这么看来,这一架早晚得打。”宝光少君平日里胆子并不大,但如今在月见妹妹面前,怎么着也不能真当了那缩头乌龟,他将月见往里又推了推,叮嘱道,“你在这儿好生待着,我出去劝劝,这事儿闹大了反倒叫众人看笑话。” 月见颔首示意:“那你小心点儿,别被烧着了。” 陆名渊与瑾辰仙君在空中打得不可开交,两人一人唤火,一人使剑,剑影与火光交织个不停,谁也没有退让,但谁也压不住谁。 月见看着看着,不知不觉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就见宝光少君站在屋顶上,时不时用扇子发出灵力参战,试图让二人消停。 陆名渊的业火撒的到处都是,屋顶上,院子里,招招带着怒意,出手极快。瑾辰仙君却只守不攻,步步后退,时不时还要分出注意力出招将业火扑灭。 陆名渊一副不伤瑾辰仙君誓不罢休的模样,只见他突然停在半空中,双手合十,十指互相交错勾结,唇间念着口诀,下一秒,指尖泛起了赤色华光,赤光随着手势流转着,像灼烧着的岩浆在指缝间流淌着一般。 最后一字落定,就见他猛然睁开双眼,双手拉开,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在他掌心中展出,周遭瞬间布满了灼热气浪。 他带着光柱狠狠向瑾辰仙君劈了过去,所到之处,瓦片炸裂,石砖翻飞,无数碎屑在火光中四处迸溅。 “宝光,”月见见宝光少君所在之处极为危险,忙高喊道,“你快下来。” 宝光少君见状利落打开折扇飞落至院中,侧身躲闪着空中落下的碎石瓦砾,站定后,才有功夫合上折扇扑灭了身上的业火。他今日穿着防世间万物的冰蚕丝,都觉得这业火格外滚烫,真真不是一般神族将士可以承受的。 瑾辰仙君站在院中看着劈向自己的光柱,没有丝毫恐惧退缩,脚下站定后,只见他右手握剑竖于胸前,左手两指并拢,自剑柄由下而上抚至剑尖。青光剑随着指尖所到之处皆亮起了青光,像是要把世间的月光都收入剑中一般。 “万顷青光——”他松开剑柄,青光剑瞬间化成了上百道青光直直向着那团袭来的岩浆刺去,空气仿佛都要被利刃划开一道大口子,瑾辰仙君直指青光剑向着火团劈下,高喊道,“破!” 二者相撞,剑尖碰到火团那一瞬,好似一滴墨落入清水一般漾开,瞬间激起层层涟漪气浪,“砰”的一声炸得满庭院华光爆闪,二人同时退后了半步。 陆名渊从半空中降落,先喘过气来,作势飞来又是一掌。 “住手!”月见从门后跑了出来,向着瑾辰仙君跑去,对方左手还抚在胸口,见月见跑来察觉到危险赶忙将人揽在身后。 “瑾辰!”宝光少君看着陆名渊劈过来的手掌吓得一机灵,忍不住高喊道,“小心!” 掌心最后停在了距离瑾辰仙君额头不足三寸之处,陆名渊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里满是蔑视味道,缓缓收回了手掌,指尖的赤光也随之消散。 就是这样的眼神,像极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人,他们神族都是一样的虚伪至极,总觉得只有自己是对的是正义,别人做什么都是恶毒,是阴谋诡计。 “陆名渊,你到底在疯什么?”月见一头雾水,看着受伤的瑾辰仙君和宝光少君,纵使害怕陆名渊,此时也有些压不住心中的怒 火,“昨晚不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陆名渊站在残垣断壁前,身下赤色衣袍猎猎翻飞,他不说话,只狠狠盯着眼前三人,胸膛微微起伏着,眼底的怒意还未彻底消散。 瑾辰仙君收起了剑,往前一步对着陆名渊躬身揖手:“陆少主,当真是误会......” “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了。”陆名渊直接打断,眼神移到了他身后的人脸上,“月见,跟我回去。” 月见此刻怕极了陆名渊,哪里肯就这样跟着回去,双手紧紧抓着瑾辰仙君的衣袖不放。 “月见。”陆名渊看在眼里,咬紧牙关忍着怒意,深呼一口气,缓了缓声道,“跟我回府吧。” 瑾辰仙君看着月见惶恐的脸,自然知道她的恐慌,但他与宝光少君凭什么留人呢?先不说月见已嫁给了陆名渊,他们二人无法凭着儿时玩伴的名义留人外,这二人还是天山尊者选出的缘分,是神妖两族结盟的象征,切切不可生嫌隙分开。换句话说,就算这段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二人对外也得是副恩爱模样。 “回去吧。”瑾辰仙君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路少主定是讲理之人,你回去后同他好好解释。”他一面说一面侧过身子让月见直面着陆名渊。 刚刚瑾辰仙君那一番沉默,月见也把其中道理琢磨出了七八分,自知这临渊阁今日肯定是要回的,现下也不再挣扎,对瑾辰仙君和宝光少君颔首后缓缓向陆名渊走了过去。 “月见......”宝光少君刚欲伸手上前阻拦,瑾辰仙君将手臂横在他的胸前,皱眉摇了摇头,满是无奈。宝光少君打小就服瑾辰仙君,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功法灵力,品行道德皆是上品,被他这么一拦,虽不说话,但宝光少君猜定是有合理原有的,只是他还未想到,便也止住了脚步。 院子里的老槐树因刚刚的打斗被震落了大半的叶子,铺了满地,一阵微风吹过,刮得到处“沙沙”作响,庭院里突然像秋天般萧瑟起来。 瑾辰仙君看着已走远的二人,一人赤色,一人鹅黄,背影相配,亮丽的颜色也很衬当下的节气,可这二人之间却生分疏离得厉害。 “瑾辰,这事儿我们一定得禀报天君吧。”宝光少君“啪”的一声展开折扇大力扇着,对着早已不见人影的大院入口处高声道,“妖族,真是一群野蛮未开化的兽类,你看看那陆名渊,仗着自己是九尾妖狐天生至高灵力,便在神族地盘将你打成这样,来日,他怕还不是要打上天宫......” “宝光!”瑾辰仙君斥声道,“休要胡说,小心祸从口出。” 图一时心里爽快,脱口而出后也意识到了措辞不当,宝光少君拿扇子轻轻拍了下嘴巴,笑开道:“是是,记住了。” 瑾辰仙君低头看着满是烟灰的锦袍,伸手掸了掸,随即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宝光少君的肩膀后,朝着里屋走去了。 他一面走一面回想着刚刚探查神识的场景,有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人像是闯入了自己的神识。但细想来,毫无可能的,月见怎么可能进入得了他的神识呢? 这一想,月见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了脑海中,少女可爱的脸庞,他竟然被此人爱慕了千年,先前为何从没有用心留意过。 一下子呼吸都乱了,他的手慢慢抚着胸口,想要抚平内心的躁动,千年来从未有过的躁动。 21. 爆发 月见跟在陆名渊身后,二人一路沉默,到了灵修院大门,黎熵架着马车刚赶到,看着心情很是不错,笑着迎了上来:“少主,刚刚在不夜天耽搁了些时间,不过都已安排妥当,这会儿去正好!” “回府。”陆名渊冷冷撂下两个字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是。”黎熵抬起手臂让月见扶着上了马车,在车辕上坐稳勒了勒缰绳才反应过来,“回府......” 手里的缰绳勒了又松开,松了又勒紧,等了半晌马车里都没有新动静,他才不情不愿地将缰绳狠狠往下一拽,就见马儿打了个响鼻掉了头。 黎熵回头看了眼马车门帘,嘴角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纠结许久最后抬手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闷着声在心里说道:“得......白忙活一下午。” 马车车厢很大,桌上小香炉里燃着鹅梨帐中香,月见上次闻到还是在沐药官那儿,袅袅几缕,烟气细细的,清爽的果香,甜而不腻,仿佛是把整个春天都关在了屋子里一般。她当时特意问了嘴是什么香,后来还唤小莲去集市上买了,只是后来生病便忘了,一直还搁在柜子里呢。 喜欢一个人就会去留意她的喜好,忍不住地靠近,模仿。这一想,月见更生气了,陆名渊自己和沐药官两情相悦,好不快活,为何还要闲了没事儿跑来灵修院找瑾辰仙君的茬儿,要不说是毁天灭地的大魔头,真真是不可理喻,毫无逻辑可言,毫无道理可说! 陆名渊看着愤愤坐在角落紧锁着眉别过头不看他的月见,原本稍微平息了些的怒火又蹭的烧了上来。 她全然闻不见车厢里已甜得发腻的鹅梨帐中香,也毫不在意他精心挑选换上的厢内装饰。深褐色的锦缎坐垫换成了素雅的藕荷色,玄青色的竹叶纹纱帘换成了月白色的桃花纹绣模样,还特意挂上了浅桃色的流苏。 他今日忙活了一通,到头来真是自讨没趣。想到这些,握成拳的手不自觉又收紧了些,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千斤石般喘不上气。 二人一路沉默回了临渊阁,黎熵刚撩开帘子,就见月见自己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府,好似一刻都不想与少主多呆着似的,连他都仿佛被当做了空气,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下午少主还久违地来了兴致说要给马车换个式样,怎一转头的功夫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 因陆名渊回来得突然,府上后厨没准备晚膳,一时间只能赶时间做了几道。 此刻他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菜,皆是满盘油光——炙烤灵兽肋排,酱香大骨,灵菇煨山鸡,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凉拌灵耳,也是生冷的凉菜,皱着眉吩咐道:“让后厨再加个山药羹、上汤娃娃菜和灵肉糜蒸蛋吧。”黎熵颔首刚转身又被陆名渊叫住,“再让他们炖蛊冰糖雪梨,加些川贝。” 一个时辰过去,不仅新加的菜早早做好端了上来,放凉的都已热了两遍。 “人呢?”陆名渊不耐烦地问道,“还不愿来?” “夫人说......”黎熵躬身小声说道,“不想来,让少主自己吃吧。” 本想听听这次又是什么借口,结果发现对方竟连借口都懒得找了,陆名渊忍不住低笑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冷冷说道:“去请,就说若再不来,我便亲自去她卧房请!” 黎熵得令往后院走去,这已是今晚第四回了。 “公主。”卧房内,小莲削着苹果,想到刚刚月见跟她描述的打斗场面,再想到陆名渊早就在外的恶名——从矿洞拼杀出来不择手段的凶兽,顿时浑身寒浸浸的,“您这是铁了心的不搭理少主了?这会儿功夫都来请三回了,您当真不去前厅用膳吗?这般让他下不来台,会不会日后给您吃苦头。” “不去不去。”月见咬了口香蕉,“见了就心烦,和他一桌吃饭哪里还有一点食欲。再说了,他那么要面子一人,我都说不去了,他怎么可能再来请。” 小莲听着觉得颇有道理,连连点头,将手中削好切块的苹果放在盘中递了过去:“公主您为了神族嫁进临渊阁,真乃大义!” “谁说不是呢!”月见一边啃着苹果一边说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少夫人,您别饿坏了,还是去前厅用膳吧。” “你告诉陆名渊,我睡下了。”月见叉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对门外喊道。 黎熵早已料到,双脚微微分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于身前,没什么感情地高声道,“少主说了——若这次属下没请到您,他就亲自来......”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从里打开了,月见摆着一张笑脸,急匆匆地略过他就往前厅疾步走去,一面整着外衫一面道:“巧了你说,突然觉得也不是那般困了,仔细感受一下好像也是饿了,赶快的吧,别让少主等急了!” 月见刚入前庭院子,便见桃花树下的凉亭石桌上布满了菜,摸了摸空虚的肚子,看着背对她坐着的陆名渊,早些时候甩下脸色下马车的勇气荡然无存,院子周围一圈的守卫和婢女皆不断提醒着她这是在陆名渊的地界了。 她硬着头皮走上去,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少主今晚好雅兴,这是院中吃菜饮酒赏月......”说着自然抬起头向着天上指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云正好遮去了大半个月亮,地上的大片月光瞬间被收了回去,她只好讪讪收了声坐了下来。 “吃饭。”陆名渊说完便冷着一张脸坐在她对面喝酒,既不接她的话茬,也不另起头儿说些别的,只偶尔给她夹些菜,舀份山药羹或蒸蛋什么的,给月见吃得心神不宁的,不知他打什么主意。 月见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也不知他今日为何看上去如此烦忧,难不成是沐药官不理睬他?二人起了冲突? “沐药官近日可有按时送汤药来?”月见放下手中的酱香大骨,拿锦帕擦了擦嘴,“少主感觉如何?” 陆名渊拿着酒杯微微一愣,许是没有想到月见会问起他的身体,顿了顿,而后语气淡淡地回道:“身子愈发暖和了。” “那便好。”她客套应道,一面低头吃着肉一面是不是抬头瞄一眼对面的人。陆名渊情绪平稳得不像话,好似不是沐药官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啊。 操心着他的黑化值不够,如今还要烦他怎么谈恋爱,再加上今日没头没尾的冲突,加在一起让月见不禁觉得心烦意乱,特意选了块肉多焦香的肋排啃了起来,咬下一大口,肉嫩滋味足,三两口啃完又拿了一块。 “喝些山药羹,滋养脾胃补气的。”陆名渊缓声道。 “嗯,待会儿喝。”她随口应付道,吃肉吃得正尽心,哪儿有空去喝寡淡无味的羹汤。 很快盘里已堆起了好几块骨头,就在她伸手准备去拿第三块肋排时,陆名渊直接出手将装了炙烤肋排的盘子拿走递给了一旁的黎熵,紧接着将山药羹往月见面前推了推:“喝点儿这个。” 突然觉得没劲透了,这个系统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她在这里没有人权,处处看人脸色,贵为神族公主,却没有一点儿灵力,天宫神族千年来背 地里不知如何耻笑她。事到如今,就连吃块肉的权利都没有了,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恐慌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如火山爆发一般汹涌。 她像是赌气一般好似听不见陆名渊刚刚的话,仍伸手去拿桌上的酱骨头,今晚此次此刻,她就是要吃肉! 突然间,心脏跳动的声音震动着耳膜,伸出的手在空中控制不住地打颤,一阵没缘由地恐慌感在她心底迸发,她努力控制着颤抖,就在快要碰到的刹那,盘子再次被拿走了。 “喝点......” 陆名渊温柔的话语被月见高声打断:“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想吃什么,你就撤走什么,既然如此,为何还非要请我来用膳!” 黎熵见状,手在空中一挥,立刻疏散了院中的守卫和婢女,自己轻轻退出凉亭守在了院中。 陆名渊一时被吼得怔住,过了半晌,他才张了张嘴试图开口解释:“我只是不让你吃太多荤腥,大病初愈,沐药官说还是清淡些为好。”他从不是擅长为自己争辩之人,从小到大无人倾听过他的声音,也无人在意过他的死活。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温和亲人些,站起身端着冰糖雪梨绕到了月见身旁,“喝一些,还加了川贝。” “我的病早就好了,是你觉得我还没有好,所以我便得一直按照你的想法去生活。”她垂眸看了眼他手中的雪梨水,“而且,我不喜欢吃梨,也不喜欢山药,你为何总是想要控制我!” 她不过是受凉发烧,一直觉得可能是陆名渊顾忌她的身份有些小题大做了,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他的控制欲在作祟。这下便都能解释地通了,即便他并不喜欢她,但她作为他的夫人,他便觉得自己可以像个挂件般随意摆弄,恍然大悟后她不禁喃喃道:“没错,没错,你就是这样的,你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早就知道的。” “我是何种人?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不堪么?”陆名渊原本努力上勾着的嘴角渐渐垂下来,重新变回了平日里的冰冷模样,直直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今日的他仿佛是个笑话。片刻的沉默后,他冷笑两声一把抓住月见手腕把人拉至身前,狠狠警告道,“那你便受着吧,你我早已是夫妻,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作数,通通都不作数。”她一把甩开陆名渊的手,“你我本就是联姻,这段关系早晚会散的。”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陆名渊倏地急红了眼,“什么叫会散?” “你敢保证心里没有别人吗?”她抬头冷笑,“适可而止吧,陆名渊,我知你向来不看重这段关系,刚好,我也不在意,更不会介意未来你与何人发生何事,你大可随心去过舒心日子。” 陆名渊的脸色由红到白,由白又变为铁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凉亭大笑起来:“我说你怎么如此不在意我呢?怎么看我都不对,我做什么都是错呢?原来是你一心想着以后能和瑾辰双宿双飞,所以才总说些让我去找别人这样的话!” “你......”月见气得涨红了脸,她百般撮合陆名渊和他心悦之人,到头来不仅讨不到好还被他如此倒打一耙,一张嘴夹杂着哭腔骂道,“你简直不可理喻!”说罢便气冲冲出了凉亭,一眼都没有再看身后之人。 “好,好得很!”陆名渊高声喊道。一双眼睛早已猩红,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狠狠盯着月见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而后垂下眼眸,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如愿!” 22. 酸溜溜 今晚的风不似前些天的那般凉了,柔柔的,软软的,空气中还带着些新泥的清新味道,许是前几日下了雨的缘故,有种万物复苏的感觉。 子初时分,天空像片黑幕布一般,婢女们手拿长杆将新的一波灯笼换上,挂得院子回廊檐下密密麻麻的,隔上几步便是一盏,一路看下来,九曲回廊亮堂堂一片。 黎熵站在院中从婢女手中接过托盘拾阶而上,心中掂量着待会儿如何开口,人刚到书房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进来吧。”听这声音不算太过沉闷,他稍稍松了口气。 门半掩着,留着缝儿,夜风透进去,也不知能否将屋中人心中的烦忧吹散些。 黎熵轻轻推门进去,走至书桌旁将托盘放下:“少主,今日生辰,这长寿面您怎么也得吃一口的。” 直棂窗大敞着,春风习习,却吹不平陆名渊不自觉紧锁的眉头,他瞥了一眼:“搁着吧。” “少主,”黎熵不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真要他说上几句宽慰体己话,真就是难为他了,杵在一旁支吾半晌才开口道,“少夫人本来就是个任性娇纵的性子,说话没个礼数,您别太在意了。” 陆名渊沉默不语,看着院子里的大树呆愣着,桃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挂满了枝头,远看像一团团粉色的云雾。 他手心握着块普通石头,力道极大,锋利的边缘将他手心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觉察到了刺痛,抬起手看了眼后将石头丢在了檀木桌上,灰黑色的石头上点点鲜红血迹,他微眯起双眼,夹在长睫毛中间的深邃眸子闪着寒光。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疯疯癫癫的,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他淡淡讲述儿时经历,仿佛在说一段听来的无关紧要的故事,“琉璃渊的岁月漫长,不见天光,是啊,人关久了是会疯的吧......即便是后来偶尔认出了我,也总是拿着地牢里随处可见的石头塞给我,说这是她与父亲的定情信物,让我带上去找他,他一定会来把我们母子接走。”想起母亲那时瘦弱凹陷的脸颊,虚弱至极的身子,他顿了顿,眼圈有些泛红,“应该是太恨了吧,恨自己天真,恨自己无能,引狼入室终究怪不得别人,所以她疯了......” “少主,”黎熵不忍再听下去,开口道,“这事儿怨不得长公主,终归是对方城府太深,筹谋已久。” “交出真心最终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陆名渊嗤笑一声,“自古以来,痴心人最是可笑。”言罢将桌上的石头扔出了窗外,“知会沐药官,以后汤药不必煎了。” “您这身子刚暖后了没几日......” 陆名渊有些不耐烦,抬手示意不必再说,接着正色问道:“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回禀少主,”黎熵躬身说道,“少夫人却是对琉璃渊颇感兴趣,自从您二人从神族回来后她便对矿洞一事颇为上心,三番四次套话府里的管家下人,少主也听见了的,上次殷晏公子来探病时她也询问过。” “殷晏无权管理矿洞事务,问他应是也问不出什么。只是神族闲散了千年的公主,突然对妖族矿洞这么上心,神族也突然派瑾辰来驻守看管,确实可疑得很。”陆名渊又想到了月见自由进入他神识一事,只觉得往日大意了,照此看来,他这位夫人就算没有隐藏灵力,也远没有表面看上去得那么简单,“盯紧她,有任何异动及时向我禀报。” 陆名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抬头望去,云雾已经散开了,天上稀稀疏疏几颗星星闪着微弱的光。 “少主,这长寿面......”黎熵仍旧不死心,劝道,“您就吃一口。” “端走吧。”他背手在身后,看着窗外夜色,轻声感叹,“吃口面便能长寿的话,母亲倒也不用死了。” 黎熵一时语塞,自知劝不动陆名渊,只好端起托盘出了屋。 陆名渊看着院子大树下无数的碎石块,不自觉摸上胸膛的伤口,反反复复千年来从未愈合好,总是刚有结痂的迹象就又会裂开。按理说上个月未能拿到解药,毒发过后的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多好受的,但这次却没有任何不适,想来因是千年火灵芝的缘故吧...... 不过人呢,过得太舒服了便容易忘记仇恨,沉浸在舒适的岁月里。想想他这几日做出得荒唐举动,真是失了冷静,黎熵的提醒不无道理,神族都是一丘之貉,确实不可轻易相信。 月见到了这个世界后便有些怕黑,最初是因为一切都太过陌生,对妖族也有些看时导致的偏见,小莲便吩咐下人在她屋外挂了一串灯笼,如此一来,即便是夜深了,屋子里仍能被照得暖黄一片。 此时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回忆今日之事,越想越懊悔,猛地坐起身看着系统界面发愣。 【实时黑化指数:70%】 【实时好感指数:35%】 不敢相信转头又看了一眼,不禁笑出声,空涨没用的好感指数有何用。她不过是忍无可忍和陆名渊吵了一架,黑化值竟一下暴涨了20%,真是晴天霹雳! 她心头顿时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一般,抓心肝地痒却又挠不着,整个人极其烦躁。下床猛灌两杯茶下肚后才稍稍冷静了些,细想觉得自己今日真是不该。 这世界本就是假的,虽说陆名渊这人心眼小气性大,但她与一个角色置气些什么呢?他本就是一个喜怒无常阴狠暴躁的反派大魔头,若真那般通情达理温柔体贴,系统还让她攻略个什么劲儿? 她端着白瓷盏一面在房里来回踱步,一面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越发觉得自己今日这事儿真真是着相了,处理欠妥,后悔不已。 又在屋里瞎转悠了会儿,等到脑子没那么混沌了她才去床上躺下,可一闭眼脑子里便又开始胡思乱想,最后索性拉起锦被一下子蒙住头,整个人被紧紧裹着才觉得有了些安全感,渐渐睡去了。 一整夜脑子都没有停歇,想起了许多往日片段,放暑假和爸妈傍晚压马路遛狗,和闺蜜嬉笑打闹着上学,想着想着,突然画面跳转,陆名渊的脸猛地出现,他的表情狰狞,满脸的痛苦模样,捂着胸口的伤疤跪下怒吼着,将月见一下子吓醒了。 懵懵然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蒙蒙亮,屋子外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具体的听不真切,没两句她便听出了小莲的声音,对着门外唤了声,小莲赶忙应了声推门进来了。 “你与何人在说话?”她直挺挺躺着不想动弹,看着屋顶直发愣,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不清明,想来应该也不会出现什么比陆名渊黑化更糟糕的消息了。 “沐药官派人来报,说少主的汤药他自个儿停了,告知药司处以后不用煎了。” “为何?”月见一个挺身坐了起来,直叹这糟心事真是如海浪般来袭,非得把她拍死才算甘心。 “沐药官也不知,所以这不才派人来赶紧告诉公主嘛。”小莲一面伺候她洗漱一面说道,“人一大清早儿就来了,我见您睡着,就让她一直站门外候着了。” 告诉她有何用,她难不成还能比沐药官在陆名渊那儿更说得上话?可转念一想,特意一大清早来找她,难不成真是二人吵架了,冷战?照这么说,那陆名渊昨日为何心情那般不好倒也就说通了。 她坐在梳妆镜前,吩咐道:“你告诉她,药不停,继续煎上,回头端来给我,我送去给说和说和。” 小莲一边应声点头,一边在首饰盒里精心选了支银镀金点翠蝴蝶钗,往她发髻里推了进去。 陆名渊一大早地便去了万妖宫,午膳后又与族长们在书房内议事,足足两个时辰都未结束,月见这儿的药 都已回炉热了两回了。 “公主,”小莲一路小跑进了厨房,“族长们从书房出来了,您这会儿子快去。” 月见一听连忙将汤药和浆果放到托盘上往书房赶,到了书房前被小莲一把叫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迈脚进去。 过了屏风,她便对上了黎熵的眼神,对方毫不掩饰地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盯了许久才将怨恨的眼神转走。 她思索一番,这眼神分明就是在骂她鸠占鹊巢。说来也是无辜,这桩婚事又不是她能做主的,霸着个少夫人的位子也不是她想的,她倒是恨不得把一切都给沐药官,让他俩赶快有情人终成眷属呢。陆名渊早日被沐子苓感化,黑化值清零,她也好早早回家。 无视了一旁黎熵的存在,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檀木桌上时,陆名渊正站着低头写字,见她进来,笔头稍稍一顿,一横便重了些,看着明显深了的墨色,没好口气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少主,”月见端着青瓷碗递到他面前,声音像浸过蜜一般甜,“沐药官一听说您要停药,可是急坏了呀,一大早上煎了好几个时辰的药,马不停蹄地送到我这儿来,叮嘱我一定要看着您喝了她才安心。”瞄了眼陆名渊明显不好的脸色,她嘴角僵了僵,语气更软了些,“您也是的,怎能如此不管不顾沐药官的心意呢,而且也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回头刚调理好的身子骨又被打回去了是要惹谁心疼......” “搁着吧。”陆名渊被她开口那么甜甜地一喊,手上一个激灵,笔下又重了一笔,听她唠了这么许多,也不知道是谁教的,实在失了耐心才出口打断道,“这是药司处的职责,她如何辛苦煎药与我何干?” 一听这话月见忍不住皱了皱眉,酸溜溜的,也不知沐药官是把他怎么了,气性这么大,无奈开口哄道:“是是是,这些都是沐药官应该做的,但您再如何生气药也是不能停的。”生怕他待会儿忘了,直接将青瓷碗搁在了他眼前正写着的宣纸上,“趁热喝,这药苦,我还特意给你准备了果子。” 陆名渊将笔放在白玉笔山上,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有那么一瞬怔住了,她是否是真的有些在意他的?不然为何一知道他擅自停药便这般着急,但很快这念头便被他否认了,重拾清醒坐了下来,说道:“妖族少主,天天让药司处灌药,岂不成了药罐子,让人笑话。”说罢甩了甩手,黎熵便走上前将青瓷碗端走了。 他一转头便对上了月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勾起嘴角说道:“夫人今日看来心情甚好,不过一晚便将昨日争吵都抛之脑后了,性情真是洒脱啊。” 这话火药味十足让月见无从招架,回什么都不合适,况且她想明白后不想再过多纠缠此事,只想赶快将事儿翻篇,索性不应声,只一味地冲他弯着眉眼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光从窗外打进来,正照在她今日戴的钗上,陆名渊无意间瞥了眼,只见钗头栖着一只蝴蝶,翅膀是用翠羽一点一点拼成的,边缘还镶了圈极细的米珠,无比精致,在光下泛着蓝绿色的碎光,像是下一秒便要飞走了一般,栩栩如生。 “蝴蝶钗很是精致。”陆名渊懒散歪着身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今儿这是特意打扮了?” 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早上小莲随手选了给她戴上的,被冰冷性子的陆名渊夸漂亮是何等难得之事,即便是夸钗子,她心中都很是开心,摸着头上的蝴蝶钗,不自觉勾起嘴角低着头笑开了:“也没怎么打扮吧,我也觉得这钗子极为好看呢!” 陆名渊看着她一脸的娇羞模样,猜想她定又是想到了瑾辰,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看着她今日华丽精致的一身,可爱灵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子冷冷说道:“若夫人没什么事,便出去吧,我很忙。” 23. 忘忧斋 月见本还想装作听不见逐客令般再说些什么,黎熵上前两步便开始撵人,一路将她送了出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她。 “少夫人,”他将托盘塞进她怀里,“您刚刚也听见少主的话了,让沐药官别再煎了,您也别再来劝了。” 过了半晌,黎熵穿过檀木屏风走进来,就见陆名渊在写字,他躬身禀报道:“属下把少夫人送回屋了。” 陆名渊正好写完一个字,没抬头应了声提笔准备写下一个。明明笔尖落下时还是稳稳当当的,但写到第二笔时,不知为何手腕倏地一松,竖钩便没有压住斜斜飞了出去,他微皱着眉头将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又重新写下一张。 自从两年前坐上少主之位,眼看着离复仇之日又近了一步,他内心便抑制不住地开始躁动,仿佛有股浊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一般,催促着他赶紧手刃仇人。听说练字可以静心,但两年下来也不见什么成效。 一只经验老道的狐狸捕食猎物,应该是先锁定目标再观察其动静,然后压低着身子匍匐前进,利用一切草丛岩石土堆来隐蔽躲藏,确保不被猎物发现,然后是漫长的蛰伏期,只等最佳时机,一击即中。 两千年都忍下来了,也不知怎么如今靠着仇人却越发浮躁起来,陆名渊看着纸上收笔潦草的字迹轻叹一声,索性不写了,将笔搁在了白玉笔山上。 已是申末,夕阳金黄的光将窗台的兰草映在了墙上,风轻轻一吹,墙上的影子便晃动起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陆名渊踱步至窗前,檐下的鸟儿受了惊扑棱两下都飞走了,他望着天上带着卷边的云朵,淡淡问道:“要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属下已将那日灵修院一事按照少主的吩咐传出去了。”黎熵说道,“保证现下妖族百姓们皆知您与瑾辰仙君为了少夫人大打出手。” “那日我借此探了瑾辰的灵力,确实深厚,不愧师从天山,想从神族拿回九转天珠还需从长计议。”陆名渊随意拨了几下兰草,“另外,殷破对我很是忌惮,让谣言传得越远越好,最好让他觉得我难成大器才能放松些警惕,方便我们找蛊毒的解药。”他看着墙上晃动的兰草影子,微微眯起眼睛上手去摸,“我的灵力一直被蛊毒压制着,再彻底解开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既然少主已调查到妖王给您的解药为赤炎晶提炼,与其借着给他操办寿宴的机会在万妖宫里找解药,为何不直接去琉璃渊取原石?”黎熵千年来看着陆名渊遭受蛊毒折磨,自从知道解药在何处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陆名渊淡然说道:“赤炎晶为神族军需物资,每一颗都被记录在册,少半颗都是要问责妖族的,在这上面动手脚,一旦神族发现,岂不是给神族送上借口向妖族发兵。” “是属下疏忽了。” 陆名渊摆摆手,眉头紧锁着:“得先解开蛊毒才能不受人摆布牵制,若实在寻不到赤炎晶......”他顿了顿,再睁眼,深邃的眸子宛如一潭死水,“也不是不能和魔尊合作。” “少主,万万不可啊。”黎熵躬身跪下,“混沌魔尊吞食欲望贪念,会将您心中渴望放大百倍万倍,长此以往,您会失了心智的,到时候岂不成了魔尊的屠杀工具。” “只要能手刃仇人,我是何结局,有什么重要。”陆名渊看着满庭院的桃花,淡淡说道,“只是不知我这种死法,入不入得了轮回,到了忘川河畔万一遇到母亲,是否能恢复心智认出她。” “属下绝不会任由少主走上这条不归路的。”黎熵眼角都泛起了红,突然想到了什么,决绝说道,“若实在找不到解药,我们就先杀妖王。”他起身走近,“我们就照最初的计划行事,借刀杀人。” 陆名渊没接话,下意识皱了皱眉,这确实是他最初的计划不假。他原本是想在殷破寿辰之日,趁着神族众家仙君在场杀了神族的月见公主,再嫁祸给殷破,到时就算天君想息事宁人,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都不会放过他。虽不能手刃仇人有些遗憾,但这也算是个万全的法子。但那是在他还未娶亲还未认识月见之前的想法,那时候的神族公主在他看来不过一枚棋子,千年来都骄纵任性毫无作为,死了也不可惜,为他的复仇路上添砖加瓦也算她死得其所。 可如今,若真走到了那一步,他还舍得吗?问问自己的心,他也不知道...... 月见被黎熵一路恭送回卧房,按坐在椅子上,离开的时候还好心帮她把门紧紧关上了,小莲在一旁目睹着一切,许是随了主子的性子,她也变得越发胆小起来,直到黎熵的影子在门外消失不见才走到月见身旁,满脸担忧问道:“公主,您这是劝和失败了?” 她抓了一把盘中的果子就塞进了嘴里,愤愤冲着书房方向说道:“怎么会有这么难哄之人?好话说尽了也不喝,心爱之人这么辛苦煎的药他却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知怎么气性这么大,真是绝情得很。” 小莲虽然被她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反正她听公主的,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月见一时被问住了,汤药送不出去,赤炎晶一时半儿因为瑾辰仙君的驻守她也进不去琉璃渊,陆名渊和沐子苓的事儿努力一番也是无果只能暂时搁置,思忖许久,她猛地站了起来拍手冲着小莲笑,不如从这堆故事线里跳出来彻底换条路走——搞钱解锁系统的身世信息! 小莲被她弄得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公主拿来了纸笔开始一笔一画认真写着什么,她凑上去看了看,字迹潦草不堪,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张价目单。 “我要开间点心铺子,如何?”想到日入万币的场景,她眉梢都不自觉带着笑意。只见纸上从上至下列了七八种点心名字,每块的售价为三十到五十铜币不等。 “公主,这些点心您何时会做的?”小莲看着每道点心的名字,眉头渐渐紧了起来,“马卡龙,可丽露,蛋挞,黑森林......纵是在琳琅仙市,我都从未见过这些。” “我自创的......”她看着小莲的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才意识到这些甜品的名字大家都不认识,想到现实世界的价目招牌上小蛋糕的模样和滚动播放的大屏,看来还得找画师画上几幅图挂着才行。 灵修院因上次陆名渊与瑾辰仙君大战导致墙体受损严重,妖族派人在修缮,月见乐得停学几日。陆名渊这几日也是早出晚归,听说是忙着妖王殷破的寿辰,不用碰面找没趣,更是让她心情都放飞了起来。 开间铺子想着容易,真正做了才发现有好多要张罗的,不过好在她的嫁妆丰厚,成本管够。 她先是一口气扎在厨房做了好几款不同的点心,让小莲找来了妖族上等的画师画像,又拉上宝光跑了一下午的铺子,最后二人大手一挥定了人流量最大的西街商业街的铺子。 铺子很大,柜台摆放,点心陈列,价目画像,乃至食客座位都可容纳,月见颇为满意,立刻找了一群工匠开始装潢,大刀阔斧,不计成本,她的回家之路就靠这铺子了! 玄幻世界有了灵力加持,原本还以为得装潢个把月的点心铺子第三日便高高挂起了招牌——忘忧斋。 宝光少君送的花篮从门口沿路一直排到了隔壁店铺,爆竹从街口一路铺到了门前,噼里啪啦一阵响后红纸被风卷起,像是整条街上下起了朱砂雨一般。 街坊邻居和不少百姓听说是少夫人开得点心铺子都来捧场看热闹,门前早排起了长队,月见前晚做了些巧克力片儿和糖果,都分给了来店铺玩儿的孩子们。 “两个蛋挞,包起来。”宝光少君吩咐着一旁的小莲,“再来一份黑森林切块。”他接过铜币丢进钱罐里,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下一位顾客又走了上来。 月见和两名招来的伙计忙着在后厨活面做酥皮,搅拌夹心馅儿,宝光和小莲负责在柜台上帮着收银打包,几人连午饭都是随便应付了两口,忙得如旋转的陀螺一般,晚上收铺后大家伙儿都浑身酸痛,瘫坐在椅子上。 “公主,这真真是比当婢女都累。”小莲捶着自己的腿,“我这儿都没觉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个儿竟站了一整天。” “月见妹妹,你当真要这么开下去吗?”宝光少君连扇扇子的力气都没了,“你若是没钱我给便是,实在想做些什么,咱们换一种,这太辛苦了。” < p>提到钱,原本趴在桌上的月见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了精神,一路小跑到柜台后将钱罐子取出来,一股脑儿倒在了桌上开始一枚枚地数起来。 小莲见状忙起身上前帮忙,宝光少君对钱币营收毫无兴趣,一旁懒懒坐着闭着眼睛养神。 “三千八百三十八,三千八百三十九,三千八百四十!”她完全没料到开张第一天生意会如此好,这会儿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手中最后一枚铜币被她翻来覆去地数完后,轻轻一抛,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紧接着便是铜钱之间碰撞的悦耳清脆。她脱下围裙,转身宣布,“今晚不夜天,我请客!” 夜幕刚落下,檐下成串的灯笼接连着亮起,暖黄的光一路漫开,整条街都被染成了流动的琥珀。行人从四面八方来,小贩的吆喝,食客的谈笑,灵兽脖子上的铃铛脆响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一行三人刚迈进不夜天的大门,大腹便便的朱掌柜便迎了上来,一笑这脸上挤出了三层肉来,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儿了。 “少夫人,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扫了眼月见身旁,一长相俊朗的年轻男子身着华服,领口绣精致云纹,腰上悬挂玉佩,发冠镶嵌红宝石,想必定是身份尊贵,手臂向上一扬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楼上天字号包间请。” 月见今日心情好点了许多菜,朱掌柜亲自记下到了楼下吩咐后厨抓紧做。 “掌柜的。”一旁跑堂的伙计鬼鬼祟祟呵着腰走了过来,小声说道,“您上次家中有事不在酒楼那日,就是那位仙君,和少夫人喝得烂醉如泥,最后还是少主过来亲自带走的。” “你确定没看错?”朱掌柜从酒缸中舀着酒,心下一惊手一抖洒出了半勺,“就是这人最后被少主的手下扛走的?” “错不了。”小伙计看着楼上,“穿金戴银的少爷模样,就是他。”说罢便被招呼去上菜了。 朱掌柜将酒壶盖上,愣着思索了好一会儿,伸手将小伙计连忙招了来问道:“坊间传闻说那日在灵修院,神族瑾辰仙君与我们少主为了少夫人大打出手,是他吗?” “是吧......”小伙计吞吞吐吐,后一回忆,突然猛地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少夫人那日唤他宝光少君。” 朱掌柜将酒壶放置托盘上,转身长叹一口气,心想传闻真是不假,这神族月见公主看来不仅骄纵不懂事,还好男色,身边轮着番儿地换,处处留情,真是苦了他们少主的一片痴心呐! 月见在现实世界是个刚研究生毕业的学生,还没来得及进社会体验牛马人生便穿进了书里。从未独立赚过钱的她,今日凭借自己的辛苦劳动赚到第一桶金,自然是无比喜悦,颇有一番成就感的。 她将一旁站着的小莲拉着坐了下来,席间二人早已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但她还是拿起筷子敲了敲杯壁,清了清嗓子,才举杯道:“敬第一天大家都辛苦了!”一饮而尽后又倒上了一杯,“敬今天来的客人们,希望他们每日光临!”喝完顿了顿又续上了第三杯,“敬我们以后的日子!”仰头喝尽,放下杯子时,眼角弯弯的,都是欢喜的模样。 夜更深了,一团团雾气上来,灯笼像是盖了层薄纱,星星也只有寥寥几颗。 包间内,酒壶见了底,满桌的菜像被风席卷过一般。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坐着,谁也不想先起身。宝光少君懒懒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好似这会儿才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夜风从直棂窗的缝儿穿进来,吹起了月见额前的头发丝,她索性起身推开了窗,任由阵阵晚风吹上身,瞬间酒气都被吹散了一半。 她轻轻趴在窗沿上,看着这妖族世界,灯火从她脚下铺开,一直漫到尽头,吹着风,酒楼的喧嚣仿佛都渐渐消失了。 看着楼下,石板路被灯笼照的暖暖的,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提着米酒,有人在买糖葫芦,还有几个小孩儿追着只灵蝶一路跑过了转角,笑声便散在了风里。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万妖宫的轮廓,再向东两条街便是临渊阁了。 “你们看,”她转身向宝光少君和小莲喃喃道,“这一切都好真实,好像真的一样。” 24. 生辰 “公主醉了,”小莲半倒在桌上喃喃道,“又开始说胡话了。” 月见站在窗前,左手呈环状包住圈成圈的右手举到眼前,然后睁着一只眼直直盯着远处煌煌的一片看去,那是临渊阁。 一个亮点接着一个亮点地数,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卧房和檐下的灯笼。她胆小怕黑,房间里需亮着小夜灯才能睡觉,便吩咐小莲在她屋外挂了一整排灯笼,保证深夜里都照得屋子暖暖的。 街景光亮消失的尽头,是山谷,那山谷那头呢?人族吗?里为了男主瑾辰仙君下凡渡劫这一情节才存在的人族,此时此刻,是像游戏里还没加载出来的乱码画面一般,还是如青溪镇的村民们一样,看似有血有肉,过着婚丧嫁娶的寻常日子,其实是每日重复劳作打猎,连茶壶摆放的位置都永远一厘一毫不差。月见生出了些好奇,他们会跳出角色长出自己的意识吗? 月见转身看着身后在喝酒吟诗的宝光少君,这个角色作为月见公主的青梅竹马而存在,喜欢她是刻在他血骨里的代码,他应该从未停下思考过自己为何会喜欢一个骄纵无礼的人,如果他能生出意识,应该就不会喜欢了吧。 那瑾辰仙君呢?沐药官呢? 陆名渊呢?作为反派魔头,毁天灭地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代码,因为欲望将自己献祭于魔尊是他必定要做之事,她能阻止得了吗?往日里忙忙碌碌闲不下心想这些,此时惊觉整个世界其实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不免觉得有些孤独。突然脸颊上湿湿一片,伸出手摸了摸才反应过来是泪水,她大概是真的醉了。 不知何时宝光少君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过来倚在了墙边,微微一怔,手悬在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来:“怎么哭了?” “可能是想家了。”她埋下头将泪水擦干。 他见过刁蛮任性的月见,也见过愤怒耍性子的月见,却没见过这般安静倚在窗边流泪的月见,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慰。沉默了会儿才想明白,大概是嫁人了心思变多了,心性多少会有所改变,再联想到她刚刚的一番感慨,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慰道:“为了对抗魔尊,神妖结盟是必然的,你与陆名渊成婚也已是事实,这些都是真的。虽不能再更改,但只要你愿意,我会在妖族陪着你的,他哪日若是敢欺负你,我定不会放过他。” 月见看着宝光少君一脸坚定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这点儿灵力还想替我收拾陆名渊不成。”即便知道这些都是设定好的情感,但现下的孤独处境能有这样一个好朋友陪在身边,也是一大宽慰,手中酒杯碰了碰他的酒壶,正色道,“多谢!”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灵力不高,但也定会豁出性命保护你。” “是是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定会铭记在心!”故事最终三界太平,瑾辰仙君成了下一任天君,最后没有再提到宝光少君,她看着一旁眺望窗外景色的少年,也不知历经动荡后他是会成长起能够背负神族责任的仙君,还是依然闲云野鹤般悠闲度过万年时光的散仙,不论如何,那时她应该都不在这儿了吧,但她心中应该都会记住这个朋友的! 宝光少君顺着月见刚刚的视线望去,一眼便认出了万妖宫,再稍稍往旁边一瞥,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觉得是自己醉了的缘故,确定没瞧错后不禁觉得有些新鲜,懒懒说道:“你都不知,我一年前随父亲来妖族,那时的临渊阁仿佛是个鬼宅一般,阴森森的,半夜都不亮几盏灯笼。谁曾想如今煌煌一片,倒是多了不少人味儿。”喝了口酒看着几个孩童满街追着灵蝶,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不忍感叹道,“还记得你打小便喜欢去星落原捉荧光灵蝶,一去便是半日,时光一晃都千年了。” “真的?”月见有些意外,初次见到宝光少君是那日他与陆名渊在神族天宫撞上,想劝架的她一心只想赶紧将陆名渊拉走,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想到了荧光灵蝶便拿来做了借口,如此看来,许是原主的记忆,脑子不禁开始想象星落原的模样,“那儿是不是很漂亮?” “那是自然,你可厉害了,每次都能抓到两三只带回府养,那儿的灵蝶五彩斑斓,漂亮极了,你最喜欢那只翅膀边带着湖蓝色斑点纹......”宝光少君拿手掌比划着,一说起儿时记忆瞬间来了精神,正说到兴头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怔,神情瞬间落寞了许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直直看着月见,像是想要把她看穿看透。 “怎么了?”月见被他盯久了,心里不上不下的,“我脸上沾了什么?” “没有......我醉了。”宝光少君收回目光,低着头淡淡说道,“一定是你太久没去了所以快忘记了,对吧......”月见心下一惊,这才意识到刚刚说错了话,忙和他碰杯喝起了酒,好在宝光少君似确实有些醉了,看上去很快便忘了刚刚的疑惑,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他才晃回桌边坐下。 三人接着喝了点儿醒酒的汤,又喝了会儿淡茶才下了楼,宝光少君嚷嚷着他来付钱被月见一把拦下了,说是开张大吉,怎么都应该她做东。 朱掌柜一手拿着单子一手在算盘上敲得叮当响,抬头笑道:“少夫人,一共四千两百八十二铜币。”月见直接往柜台上放了枚金币,她的嫁妆太过丰厚,便是十辈子都花不完。掌柜埋头找着钱,最后还多拿了一袋钱币出来,手指着预约册子上的一行记录说道,“少主前几日在不夜天定了一桌酒,还给了定金。您说说,少主大驾光临乃是我们酒楼的荣幸,哪儿能收定金啊,原本是想晚上结账时抵扣掉的,结果那日不知怎么的就没了消息,平日里我也没机会见到少主,今日少夫人既然来了,要不您这儿看看,能否帮忙带回去?” 月见听得迷迷糊糊,扒拉过册子一看,日期正是陆名渊去灵修院借口接她下学结果与瑾辰仙君大打出手的日子。 “为何会订酒席?”看着下面“生辰”二字的标注,内心其实已大致有了答案,但仍不死心问出了口,“这儿写得生辰是何意?” 朱掌柜瞥了眼一旁的宝光少君后讪讪说道:“回少夫人,这也是小的猜测。那日晌午黎熵大人来定的酒,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像是少主生辰,让我们定要好生准备。” 月见回到临渊阁时已是子正时分,夜色最浓的时候,万籁俱寂,她站在屋内窗边看着远处陆名渊的屋子,黑漆漆一片,也不知是睡了还是人还没回来。 忘忧斋开张忙了一整日,晚上又喝了酒,照理说应是沾上枕头就睡才对,可这会儿她两眼睁得如铜铃一般,脑子里都是朱掌柜晚上对她说的话。 朝外翻了个身,她看着桌上的钱袋忍不住皱眉发愁。照这么说来,陆名渊那日去灵修院难道真的只是接她下学,并非是故意找瑾辰仙君的麻烦?那为何二人会打起来?想到那日最后在凉亭的不欢而散,她猛地一拍脑门满心懊悔地坐起身,生日那天寿星最大,她真是作孽啊! 摸了摸手串,系统画面蹦了出来,她这几日忙着开铺子和陆名渊没怎么遇着,指数如预料中没有过多变化,却在下一秒被右上角的财富值吸引了目光。 【金币8枚,银币45枚,铜币40枚】 她这忙活了一整日,三千八百四十枚铜币的营收额的确是算上了,但金币怎么还倒扣了两枚,疑惑地点开数字上方的小红点: 【铺子租金:10000铜币/半年】 【装修及人工:5000铜币】 【食材采购:850铜币】 【柴炭:400铜币】 【......】 往下划拉着账单,她的嘴巴越张越大,全然没想到系统竟还会核算成本,若照这么算,未来岂不是每日的食材、炭火、人工等开销都得从营业额里扣。 她闭上眼睛后仰倒在床上,只觉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将她吞没。 次日一早,月见和小莲早早便到了店里,客人不多,伙计们一早做得各类点心到了晌午还没卖出去几个。小莲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又看了眼坐在桌子边说是要算账的公主,无奈摇了摇头。一早上了,公主时而叹气,时而看着账本呆愣,时而拿笔乱画,看来也是为了这惨淡生意发愁啊。 月见本想摊开账本好好 算笔账,结果算着算着,眼见着两个时辰过去也没几个客人,便也没了心思,想着系统到时候肯定比她算得仔细,自己也不必费那个劲儿了。 坐久了不自觉看着路口发起了呆,人来人往,不自觉感叹这系统做得太真实了。脑子安静了没一会儿又想起了陆名渊生辰的事儿,他平日里脾气是暴躁了些,但那晚看来真是她误会他了,三番五次请她去用膳竟是为了想过生日,她真是越想越愧疚,手撑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 “月见妹妹。”宝光少君这酒一直醒到了下午,人才有了精神,折扇一开又是一副小少爷的精致模样,“昨儿瑾辰因琉璃渊事务缠身没赶上开张,今儿我直接去矿洞把人拉来了,这铺子你怎么也得来捧个场是不是。”他四周看了一眼,“奇了,今儿怎么没客人了,瑾辰,你昨天没来真是巧了,那乌泱泱的客人给我一顿伺候的,比你上次去南海收服巨兽都累。” “我正想着如何根据妖族口味改良点心呢。”她站起身给二人倒了茶,“可能是客人们昨日买了尝后并不喜欢吃吧。” “谁说不好吃。”宝光少君急了,“瑾辰你等着,我拿几个来给你尝尝,月见妹妹手艺可好了,那薄皮赶得又脆又酥。” 瑾辰仙君着一袭月白色锦袍,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但他微微侧头皱眉,似乎心里有事。 “月见,”他看宝光少君捧着托盘进了后厨,放下茶盏开口问道,“那日你回去,陆名渊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这一提她更是心虚起来,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那日查你神识,你......你我靠着额头时,有看见什么吗?” 月见思忖一番答道:“好像看见了一个大院子,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很是精致漂亮,就是空了些,走廊尽头有个房间,好像门半掩着,没看真切。不过也就只是一瞬,后来你我分开,没了你的灵力加持,我便没有再进入过神识了。” 瑾辰仙君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睫毛微颤,看着眼前正吃着点心的月见,很是困惑。怎么可能?以她的灵力造化,是怎么能够进入他神识的? 他倏地想起月见曾说过她和陆名渊在一起时,进入过两个不一样场景的神识,其中一个还有一名男子。当时不以为然,以为她在说胡话,若都是真的,照此说来,她不仅能够进入他的神识,还能进入陆名渊的。 不一会儿宝光少君捧着切好的点心走了过来,他便没有再问下去,此事在他调查清楚前,知道的人还是少些为妙。 二人坐了一会儿,申正时分说是还要赶去琉璃渊,宝光少君才不情不愿地随瑾辰仙君离开了,走之前,他买了不少点心打包带走。 其实月见知道宝光并不爱吃这些,单纯帮她捧场罢了。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会被她看出来,怕不是都能包圆所有点心。 看这生意惨淡也不必开到晚上了,她与小莲收拾了一下便打算提前打烊回府了。 “我要两个黑森林,三个可丽露。”一位客人径直走了进来,直接将一百二十五个铜币放在了柜台上,小莲开心地将点心打包,刚要收起铜币被月见拦了下来。 “若是我没记错,您昨日来买了三次。”她盯着客人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实在蹊跷得很,这点心蛋糕再喜欢吃也不能这么吃吧,客人拎着纸盒被她这么一说拘谨了不少,缩着脑袋直点头。她抱着双臂思索着该不会是什么竞争店铺想偷学手艺吧,“你,还有两三位客人,轮着番儿的来买,就你一人今日都买了两次了,每次都是这个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夫人饶命啊。”客人呵着腰拱手求饶,声音微微颤颤,“黎熵大人吩咐的,说是得让铺子生意看起来红火些,小的们生怕少夫人认出来还特意每次来都换了不同的衣服。” “那昨日那长队......”她看着男子不说话只一味将头埋得更低便都明白了。 黎熵那人就是个木头,陆名渊指哪儿他打哪儿,他怎会有这闲情逸致派人来捧场她的生意,看来又是陆名渊,她怎么这几日莫名其妙地欠了这么多的人情债。 25. 许愿 戌初时分,月见刚回临渊阁,便提着点心盒子正往陆名渊的屋子走去,想着这个点儿他应是刚用完晚膳,饭后甜点正合适。 她双手拎着食盒,手指控制不住地来回揉搓,低着头碎碎念,思索着待会儿见到人了该如何开口。想道歉吧,又觉得已错过了时机,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冷不丁来一句没头没尾的多奇怪。不提吧,无缘无故给个蛋糕吃更奇怪了,而且她心里的确是过意不去的,一通纠结下来,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陆名渊,那日我不知是你生辰所以才......”她轻轻举起食盒,小声念了两句接着摇头否掉,这话说得好像不是他生辰我就可以和他吵似的,这么说他准会多想。 “陆名渊,你想不想吃蛋糕......我晚上特意做的,不是,就......闲来无事随便做的......哎呀也不对......”字字斟酌,眼看着院子都快到了她还没组织好措辞,一个转头打算再绕几圈想想,却一头撞到了人,捂着脑袋还没来得及抬头便闻到了一阵熟悉的崖柏气息,稍稍退后了两步,头埋得更深了。 陆名渊垂眸看着胸膛前圆圆的脑袋:“夫人也是有趣得很,前几日还冲我大声嚷嚷,今儿怎么又转性子了,像是怕极了我似的。”看着月见双手紧紧握着食盒的木柄,慢慢抬起头后那笑比哭还难看,皱眉道,“一个人大晚上的在这儿瞎晃悠嘀咕什么呢?” “你都看见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心脏跳得咚咚的,还没开口就觉得快喘不上气来了。 陆名渊不应声,不肯定也不否认,身后的黎熵见状开口道:“我们少主都站回廊那头看您半天了,少夫人,您是不是有急事儿找我们少主?” 月见这才注意到陆名渊身后穿着一身玄色袍子的黎熵,下意识瞄了一眼,只见他手中握着一个深色的檀木盒子,小巧精致,还没看真切对方一个反手藏了起来,拱手说道:“少主,无事的话,属下就先退下了。” 陆名渊微微颔首,眼神没有片刻从月见脸上移开,等身后之人走远后才冷冷开口道:“找我何事?”看出了对方脸上的不解,接着说道,“你别解释说是饭后散步,结果偏偏不小心挑了条只通往我屋子的回廊走。” 路一下子被堵死了,她侧过头,举起手中的食盒小声说道:“你想吃点心吗?” 看着举到面前的食盒,他顿了顿,随后向院子里的凉亭处走去:“你莫不是想站着吃?”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 陆名渊见她从食盒中端出一个白瓷盘,盘子中央放着一块小小的圆形糕,糕体是乳白色,光洁的像是羊脂玉,看着最顶上簇在一起的两朵花,层层叠叠,淡淡的粉色,问道:“这是......月见花?”对方点了点头,“这是你,那我在哪儿?” 月见被问得一愣,赶紧指着蛋糕上的“生辰快乐”四个字说道:“你在这儿呢。”她从食盒中又拿出了一根蜡烛,只是被她削得凹凸不平,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日蜡烛罢了,插在了蛋糕正中间,说道,“在神族,这种糕胚外面裹了一层厚厚奶油的点心叫蛋糕,生辰之日必须得吃,叫做生辰蛋糕,吃之前插上蜡烛,然后寿星闭眼合十手掌许愿,许完愿望就可以吹灭蜡烛吃蛋糕啦。” “多谢。”陆名渊并不了解神族规矩,也不是讲究花前月下浪漫之人,更是不屑神族的东西,但不知是不是春夜的缘故,看着月见的眸子里多了些说不上的东西,润润的,柔柔的,“可今天并非我的生辰。” “我知道......”月见低下头盯着蛋糕,讪讪地拿出朱掌柜给的钱袋推了过去,“今儿给你补过生辰。” “你要是不想过也可以的,确实过去好几日了,这会儿补过也是有些不合适。”她见陆名渊久久没有说话,生怕他生气,过了好一会儿微微抬头瞄了一眼,将蛋糕往自己这边端了过来,笑着说,“蛋糕不吃也可以的,你今儿也定是忙了一整日,我就先不打扰了......”话没说完,她就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想走,手中的瓷盘却在下一秒被陆名渊端走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说要给我补过生辰,这会儿我愿望还没想,蜡烛还没吹,你就要把生辰蛋糕端走。”陆名渊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勾着嘴角,“我见你似也不是那么有诚意的。” “有,我可有诚意了。”月见一屁股坐了回来,指着蛋糕,“这蛋糕胚我做了好久,上面的奶油可不容易打发了,我又没工具又没灵力的,这会儿手腕还酸着呢,还有这蜡烛,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合适的生日蜡烛,我就拿小刀片一点儿点儿削出来的......”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住了,耳边只有蝉鸣声,万籁俱寂,看着对面直勾勾看着她笑的陆名渊,缩回了身子坐正,“总之,我是真心想给你补过生辰的。” 她见陆名渊没出声,便拿出了火柴棍儿,谁想一时紧张,连划两根都没有一点儿火星,越着急手越抖,第三根更是直接断成了两截。 陆名渊没有表情,只手撑着下巴微微昂着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其实她刚刚那一番话许多用词或许是神族用语,他并未听太明白,但能感受到她的用心和心意,内心是高兴的,直到这会儿眉眼才彻底笑开了。 就见他手指在空中一转,赤渊业火便在指尖燃起,往蛋糕上轻轻一指,蜡烛便燃了起来。 月见眼睁睁看着蜡烛开始飞速燃烧,赶忙拍了拍陆名渊的手臂:“快快快,闭眼许愿......”话还没说完眼见着火就要烧到蛋糕,赶紧伸手将蜡烛拔了出来,“怪我没准备好火,无碍的,没有蜡烛也能许愿的,也可以实现的。” 陆名渊明明不信这些对着蜡烛许愿就能实现的说法,但看着一旁已经烧尽的蜡烛仍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说来也是神奇,月见的一番话很快将内心的烦躁压了下来,他便乖乖闭上了眼睛。 “得认真想啊,生辰愿望最准了,一定会实现的。”她看着闭眼的陆名渊,感受着难得的岁月静好,克制不住内心的教化冲动,“世界多美好,万物多美妙,可以许个三界太平之类的,或者保佑自己一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陆名渊睁开了眼睛,眸子清亮,直直看着月见。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她从食盒中拿出勺子,下一刻顿住了,支支吾吾道,“许愿,是向上天许,不是向我。” “我不信天。”陆名渊冷冷说道,眸子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幽黑,“更不信天道,我只信我自己,事在人为。” “好好好,我答应你。”月见听着莫名感受到了一丝黑化前夕的味道,忙点头说好,“想让我答应你什么事?” 陆名渊突然像个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勾起唇角,拿起勺子直直向着绽放着的月见花挖了下去:“还没想好,等以后想到了告诉你。”月见花的甜味很淡,奶味儿很足,很好吃,他笑着将另一把勺子塞进月见手里,“你也尝尝。” 她一转头就见到蛋糕上的两朵月见花都消失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画面格外惊悚。 今夜万里无云,星星缀满天空,照得院子里亮亮的,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二人无声坐着,你一勺我一勺地挖着蛋糕,一切都是安安静静的。 陆名渊将蛋糕都吃完了,这是他千年来第一次过生辰,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口甜,直甜到了心坎里,一辈子都没有忘记过。 “陆名渊。”月见放下勺子喝了口茶,“忘忧斋的事多谢你,好意心领了,但是以后不用派人再去了。” “我也是见你难得有想做的事,顺手帮忙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还有......那日。”她下午在铺子里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陆名渊明明不喜欢她,却对瑾辰仙君心存敌意,可能是动物的占有欲本性在作祟。她在现实世界养了只狐狸犬,她只要摸一摸别的小狗,回家了狐狸犬闻到了都要叫上半天,这种动物的占有欲她多少能懂点儿。陆名渊 定是觉得自己是他的夫人,那便是他的所有物,自然是不可以看其他男子的。这种想法虽然她不认同,但和只狐狸有什么道理可讲,不如给他吃颗定心丸,“我与瑾辰仙君真的是在查探神识,我和他是清白的。”见陆名渊微微皱眉,她更急了,“我真的进入神识了,还看见了亭台楼阁,好大一个精致的空院子。” “你如此慌张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陆名渊心中一阵窃喜,见她如此着急与他解释撇清与瑾辰的关系,她心中果然是有他的,压住喜悦语气平平说道,“你我是夫妻,我闲来误会他做什么,真是可笑。” “哦。”她看着陆名渊没有表情的脸,真真看不透这人是如何想的。蛋糕吃完了,话也都说清楚了,心中的石头瞬间卸去了,她突然觉得有些疲惫,站起身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近日在铺子里忙活得也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陆名渊颔首,看着月见的背影眯起了眼睛,勺子在瓷盘上一下一下敲着。 回想那晚他毫无察觉地被她入侵神识就觉得蹊跷,当时怀疑她是神族派来探查妖族的奸细,但现下她竟然还能进入瑾辰的神识,并且看样子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又不像是个奸细的样子,难不成是灵力被封印了?但她贵为神族公主,谁能封印她,况且神族以灵力为尊,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据说当初还特意因她灵力低微去拜访天山尊者求法子,说不通啊...... 他喝了口茶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儿像一团乱麻一般,裹在一起,毫无头绪,只能暂时搁着,静观其变了。 “少主。”黎熵不知何时从黑夜里走了出来,打开盒子取出药丸,拱手奉上,“这个月的解药。” 陆名渊接过解药一口塞进嘴里不禁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刚刚吃了蛋糕的缘故,今儿这药格外的苦。 那晚之后,月见心里觉得二人也算是有了合吃一块蛋糕的情谊了,心中对陆名渊的戒备害怕放下了不少,连同着临渊阁这个宅子看上去都亲切可爱不少。 灵修院修缮的日子里,她一点儿没闲着,虽然铺子生意惨淡,但至少是桩生意,在她想到解决办法改革之前,怎么着也得维持下去,所以她每日还是会抽空去铺子里待上一会儿。 其余的时间里,她仍是想着法儿地哄陆名渊喝汤药,虽然没有一次成功,每次都以被黎熵赶出来而告终,但沐药官那边儿依然每天煎好药送来,她依然日日硬着头皮进书房。 【实时黑化指数:50%】 【实时好感指数:50%】 她端着汤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指数,颇为欣慰。虽然陆名渊没见着沐药官人,但情意全在药里,他定是感受到了。光是见着汤药,黑化指数都开始下降,心情愉悦,连带着对她都温柔了许多,要不说爱的力量伟大呢! “陆名渊,沐药官今日又把汤药煎来了。”站在檀木书桌前禀报着的黎熵说到一半儿闭上了嘴,极有眼力见儿地站到了一旁,月见端着托盘直直冲了进来,“沐药官今日可有心了,说是新加了一味药,需要提前泡两个时辰,多煮半日呢,她对你可真是极为上心的。” 黎熵在一旁听着很是不解,他私下问过少主,少夫人每日送药劝说少主服下,为何总是日日将沐药官的心意挂在嘴边。少主说他榆木脑袋像是未开灵智一般,这是少夫人拉不下面子,假借她人之口关心他。他细想了一番,稍稍琢磨出了那么点儿味道,照少主的话,那也就是每日少夫人都在对少主说自己对他是如何上心的。 “既然沐药官这么尽职尽责。”陆名渊懒懒靠在椅背上,破天荒地端起药抿了两口,“灵修院这两日很快就要修缮好了,扩大了面积,说是多出几个入学名额,我便将一个赏给了药司处沐子苓,医术高明,若是灵力再提升提升岂不更好......”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装果子的瓷盘碎了一地,月见傻傻呆愣着,只觉得头顶闪了道无声的闷雷,劈得她脑子嗡嗡一阵响。 26. 吃醋 “不行。”只需一秒,月见脑子里便已走完了整个剧情。沐子苓入学后和瑾辰仙君相识相爱,陆名渊因爱而不得执念太深最终黑化,从魔尊那里得到无上灵力后毁天灭地,最后被瑾辰仙君杀死在神族大殿,三界动荡,她就算是没死也得生生世世被困在这个系统里了。 陆名渊看着一地碎瓷渣,再看看月见发白的脸色,不知她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她在妖族没个知心朋友,整日里就与那宝光厮混,本想着她连日送药将沐药官挂在嘴边,两人定是情同姐妹,二人结伴上学岂不方便快活。 “我是说......不妥,着实不妥。”月见从满地碎瓷渣中退了出来,“沐药官为药司处的年轻骨干,身兼数职,哪儿来的空闲时间去灵修院。” “无妨。”陆名渊说道,“我已让药司处主事重新分配职务,让沐药官空出时间来,她看上去也很乐意入灵修院修习。” “那也不妥。”陆名渊深吸一口气,往另一边侧了侧身子,等着她的下文,“沐药官生性内敛,害怕见生人,灵修院里那么多公子哥们,她会不习惯的。况且他们风流成性,万一到时候欺负她调戏她该当如何?” “照你这么说,她人见人爱,应死守着药司处哪儿都去不得了。”陆名渊嗤笑一声,“荒唐至极。” 月见绕到了檀木桌前:“沐药官美丽大方,冰雪聪明,善良贤惠,是个男人都会心动,都有可能喜欢她的。”她死死盯着陆名渊的眼睛,着重强调了“男人”二字。这人平日里心思那么深,怎么在沐药官这事儿上跟降了心智一般,难不成是他对他们二人的感情信任到觉得瑾辰仙君都丝毫构不成威胁吗? “你是害怕......瑾辰喜欢她?”陆名渊一字一句问道。 “对啊,你不怕吗?”月见心中大喜,他终于意会到她的言下之意了,“若瑾辰仙君和沐药官在一起了如何是好?” “甚好。”陆名渊坐直了身子往前倾在书桌上,眼睛狠狠盯着月见,“那我定会大方祝福,希望他们二人厮守终身,永不分离。” 月见看着陆名渊的眼睛,幽幽闪着寒光,内心揣测着他现下到底什么意思。他和沐药官不知为何闹别扭,至今都未和好,所以......这是在试探她?特意把她送到别的男人面前,考验她的真心?想明白后,她不禁点头,果然符合陆名渊多疑的性子。 “我觉得还是不妥的,你若想沐药官闲来能修习灵力的话......”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她转头看着陆名渊打了个响指,笑容格外灿烂,“你教她不就行了!你灵力那么高,教沐药官几招绰绰有余了。如此一来,沐药官可以每日来送汤药,顺便学习灵力,岂不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陆名渊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开始乱了,胸膛剧烈起伏着,不自觉将手下的纸揉成一团,半晌才呼出一口气,佯装淡定地说道:“夫人倒是对为夫放心得很,怎么不担心我喜欢上沐药官?” “当然不会了。”她不知陆名渊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这样挑明是何用意,莫非是想探探她的态度,意会过来后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管夫君做什么都自有你的道理,我自然是放心的。” 黎熵听着少夫人的回答,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她今日为何踩着点儿地惹少主生气,此女子真是如传闻中一般恃宠而骄。 只见陆名渊的双手撑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借着那点儿支撑极力压制着什么,缓缓低头起身,双肩线条平直开阔,像是收在刀鞘中的利刃一般,整个人绷紧地宛如是弓上蓄势待发的箭。 月见自省了一番,刚刚自己可都是顺着陆名渊的意思说的,他如今为何看上去很是不悦,书房的气压瞬间低沉的骇人,她不自觉后退,只觉得快喘不上气了。 “我看你是见不得瑾辰身边有别的女子吧。”陆名渊抬头,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月见射穿,穿过胸膛看看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你是不是希望他眼里只有你一人才是好的。” “不是。”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不自觉小退了几步,小声喃喃道。陆名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她的耳膜上,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生怕这人下一秒压不住性子便要伸手杀她,“你若真希望沐药官入学......我觉得......甚好,就这么......办吧。” 陆名渊见月见连连后退,心中像是突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一般,一阵酸涩,手紧紧握成拳头,低头呼吸闭着眼睛想要平复自己的情绪,但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刚刚她的神情,那双本应闪着亮光的眼睛布满了恐惧。即便他极力否认忽视,也无法改变她至今仍会害怕他这一事实。 他自嘲般冷笑着,这不就是最初他想要的吗?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骄纵成性的神族公主恐惧他,服从他,乖乖成为他的棋子,如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为何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陆名渊长叹一声,抬头冷冷说道:“算了,你若不愿,药司处的名额便重新拟吧。” “不不不。”月见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她如今已经无暇顾忌陆名渊究竟是何用意,只想着顺从他总归是没错的,“我又想了想,觉得少主的考量很有道理,就这么办吧。”说罢,她便慢慢向屋外退去。 看着人颤颤巍巍地消失在书房门口,又转头看着桌边冷掉的汤药和这一地狼藉的果子,陆名渊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唤了声“黎熵”,让他收拾一下。 黎熵走到书桌旁弯腰收拾着瓷盘碎渣,就听陆名渊念叨着:“你说她喜欢我,为何还会怕我?”声音极小,听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少主,属下愚钝。”黎熵停住了动作,思索一番,“喜欢与害怕并存应是不冲突的,就像属下对少主便也是爱的,但时而也会畏惧。” “你这叫敬畏。”陆名渊瞥了眼黎熵,无奈摇头,“千年了,都和没开心智一样,问你也是多余。收拾好了就出去吧,我自个儿静静。” “是,属下又说错了。”黎熵捧着托盘讪讪退了出去,心中暗诽少主也是的,明知他就是只不聪明的玄狐,还问它这般奇怪的问题做什么。要他说,他是没看出少夫人哪有爱,刚刚那样子分明就是只小兔子见了狐狸一般,害怕地直发抖。 月见晚上回到屋子里看着并无变化的系统指数,扑通直跳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只能随机应变了。次日一早,她便早早出了门,打算先到灵修院给沐药官寻个离讲台远远的位子。 刚迈出临渊阁,就见马车候在门口,如此细心周到,她没仔细看便唤了声“宝光”,黎熵从车后讪讪走了出来,她挥着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少夫人,今儿换了新的车,平日里用的那辆前几日拿去修缮了。”黎熵一面说一面伸出手臂作势要来搀扶月见上车,“少主要送您入学,坐在车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月见一阵头皮发麻,摇了摇手:“不了不了,我与宝光约好了......” “上车。”陆名渊撩开帘子,冷冷打断了她的话,一大清早他耳朵边便是宝光宝光的,着实气不打一处来,“以后我每日亲自接送你去灵修院。” “不用了,我和宝光可以一起同行......” “快点儿上马车,还要去顺道接上沐药官呢。”陆名渊的话听起来很是不耐烦,她的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小,最后话语只能全卡在了喉咙里,“那便多谢少主了。” 不情不愿地上了车,扑鼻而来的鹅梨帐中香,随意看了一眼,素雅的藕荷色坐垫,月白色的桃花绣纹纱帘,纱帘上甚至还挂了淡粉色的流苏,月见坐在角落瘪了瘪嘴,腹诽道陆名渊为了沐子苓还真是愿意花心思,只是苦了她这个工具人,不仅要在府里和陆名渊相处,还要每日上下学和他同乘一辆马车,真是作孽啊! 马车绕至 青崖涧,谷中晨雾缭绕,只能听到溪水簌簌流淌着的声音,好不惬意。 沐子苓着一身藕荷色长裙踏上了马车,低头一笑:“少主,少夫人。”说罢便准备坐在月见旁边的最角落处。 “沐药官,这儿挤。”月见猜她定是因为自己在场,有些放不开,忙用手拍了拍她与陆名渊中间的宽敞地儿,“你坐这儿吧,又稳当又舒服。” 陆名渊本低头喝着茶,听见月见的话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月见似是看不见陆名渊冷下来的脸色,接着说道:“正好与少主说说你上回往汤药里加了哪味药材,有何功效。”她的语气很是轻快,听着不像是置气,倒像是发自内心希望如此安排一般。 “好啊。”陆名渊放下茶盏,杯底碰到檀木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说话时抬头看了月见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偏过头看向沐子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便照夫人说的,沐药官,你就坐我旁边吧。” 沐子苓站在那里,看了眼月见,她别着头看着窗外,又看了眼陆名渊,微笑说完话便转过头冷着脸。车厢内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氛围,犹豫一番后她还是在陆名渊身旁坐了下来:“属下便听少主的了。” 刚坐下,陆名渊便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这些日子,劳烦沐药官了,给我煎汤药每日应是费了不少心神吧。”他将茶盏往沐子苓那边推了推,收回眼神时往月见那儿带了一眼,只见她毫无反应,宛如他们二人不存在一般。 “沐药官,这桂花糕是早上去西街铺子买的,刚出炉的,你尝尝。” “多谢少主。”沐子苓有些受宠若惊,想想先前的胭脂,觉得少主并非传闻中那般骇人,反而是个极为温柔体贴之人。 月见一路别着头看着窗外,耳边听着二人不曾断过的闲聊,心中颇觉得不是滋味儿。一会儿喝茶,一会儿吃点心,陆名渊从未对自己如此温柔过,向来都是凶巴巴地不准吃这个,不准吃那个,想想她发热那几日,都快被他喂成兔子了。 二人这会儿又从药材聊到了族中事务,真是相谈甚欢,颇为和谐,若是她不在,怕不是都要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了。看他倒茶递点心那殷勤样子,里还说陆名渊是不懂花前月下浪漫之人,作者真是描写地极为不恰当。想必他日二人结为夫妻,定是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吧。 只是苦了她一个人搁这儿当电灯泡,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足有十万伏一般滋滋作响,浑身不自在,给NPC当工具人,她大概是穿书届第一人了。 马车在竹林里走了许久,视野才开阔起来,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农户们又在田间劳作,看样子离灵修院不远了。 马车到了大门口,陆名渊下车后抬手撑了沐子苓一把,轮到月见时,她看着沐子苓的眼神,突然也觉得自己是有那么点儿鸠占鹊巢的意思,佯装看着远处手撑在黎熵肩上跳了下来。 “月见,”陆名渊的手臂悬在空中讪讪地收了回来,叮嘱道:“好好上课不要闹事。” “是。”她转身弯了弯腰,想着且就满足他在心上人面前装威风的小心思吧,“我也定会照顾好沐药官的,少主放心!”说罢便拉着沐子苓头也不回地进了灵修院大门。 黎熵看着少主铁青的脸色,不敢多言。陆名渊转身上马车时,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回府。”坐在马车上,不禁有些悔恨,他怎会糊涂至此,听信了黎熵的鬼话。 昨日黎熵退出书房后又折了回来,说是想到一计,他本不想听,但黎熵却说前阵子他的手下相中一女子便是这般追到了手,逼迫对方承认了心意,他这才允他说了说。 什么让对方吃醋,从而认识承认自己的心意,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而他还偏偏信了黎熵的话,今日特意接上沐药官一同上学,想想这一路更是荒唐。想想刚刚月见那模样,分明是丝毫不受用,一路过来不用面对他,应是乐得清静自在吧! 27. 秘密 月见进了主院,那颗老槐树虽没了大半的树叶却依然直挺挺立在庭院里,为众人投下了一大片荫。 她顺手挽上沐子苓的手臂才有了一丝姐妹结伴上学的快乐,开心地说道:“沐药官,我唤你子苓可好。”笑着又凑近了些,不知是不是沐子苓常年泡在药房的缘故,身上有一丝药草味道,闻着格外让人安心,“前面便是主殿了,上午的课皆是礼课族史之类的,根据课程内容会提前分配是神族还是妖族的先生,今儿是讲妖族礼学,应是曾先生讲学。” 沐子苓眸子一亮:“可是那位平日里在万妖宫给大臣和殷晏公子讲学的妖族大长老曾先生,久仰其名,据说此人上晓天文下晓地理,千年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原来他就是族中大长老呀。”月见嘀咕道,前几日的课她都在打瞌睡,只知道曾先生声音浑厚,听着他娓娓道来特别好入睡。 “月见妹妹,”宝光少君开着折扇悠闲地走了过来,看着一旁站着的女子,清冷中透着股温婉,“这位是......” 月见还未转身一阵叮当作响的灵石碎响已经传到了耳朵边,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妖族药司处的沐药官,沐子苓,今日开始同我一起入灵修院学习。” “原是医术高明的沐药官,久仰久仰,在下宝光少君,平日里同月见一样唤我宝光即可。”眉眼上扬,嘴角勾出一个张扬肆意的笑,“既认识了新朋友,晚上要不要聚在一起喝一杯,喊上瑾辰......” “喊他做什么。”月见吓得一颤,赶忙打断道,“人家忙得很,哪儿都和你似的,整日里游手好闲。”将欲言又止的宝光甩在身后,她连忙拉着沐子苓进了大殿后门,“我们挑个后排点儿的位置,这儿视野更好更开阔。”沐子苓笑着点头。 刚落座宝光少君便凑到月见另一边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歪着身子小声道:“你确定陆名渊心悦她吗?”月见一记眼神刀了过去,万分悔恨将此事告诉了他,原本是想着他能帮忙一起撮合撮合,结果此人日日当个大新闻一般追问她进展,只好用力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别提了,宝光不理睬,只压低了些声音接着说,“我今日在院门口瞧见他了,可那行为表情感觉吧......反正不像是对心悦之人,我倒觉得他看你的眼神颇为可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月见一个哆嗦,转头看着正呲着八颗牙冲她笑的宝光说道:“改日让沐药官给你瞧瞧眼睛吧。”一边说一边两手环住自己使劲儿搓了搓胳膊,身上的鸡皮疙瘩这才消了些,刚刚真是听了一个恐怖故事。 “真的,”宝光少君合上折扇,往前挪了挪身子,正色道,“这陆名渊分明对你有意思,你想想那日在不夜天,他那个手下把我扛回去那次,后来他在灵修院又对瑾辰大打出手......” “好好好,我会记在心上的。”月见敷衍点头,将宝光赶回了座位,感叹真是逃不开的角色设定啊,也不知宝光看她是加了什么天仙滤镜,总觉得所有男人都喜欢她似的。 远处走廊,值事手拿着粗绳站在钟楼下用力扯了几下,钟声便穿透晨雾传了过来,稳稳当当的,第二声响起时,先生走了进来。 月见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看着眼前的瑾辰仙君惊得脑子一片空白。今日明明没有瑾辰仙君的课,本还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难道这就是中命定的缘分吗? 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沐子苓,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是曾先生的失望与困惑,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柔和。 每瞬每息月见都觉得如坐针毡,瞌睡虫全被吓走了,硕大漆黑的瞳仁溜溜地一直在瑾辰和沐子苓二人之间打着转。 “曾先生族中有事务抽不开身,便由我代上此节课。”瑾辰仙君顺手拿起桌上的戒尺往台下走,“今日我与大家讲讲妖族历史与礼节。” 沐子苓坐姿端庄有礼,瑾辰仙君讲到礼仪时特意点了点她,夸赞其大方得体。看着瑾辰仙君眼中的欣赏之色,月见额头都急出了薄汗,心中骂道陆名渊这自大自负的魔头,非要把人送来,这下好了,回头媳妇儿跟人跑了有他哭的时候...... “妖族宗祠门前的万灵石碑是由远古时期一块儿聚了灵气的石块所化,可自行记录下进出名单,只是千年前神妖大战时损坏了一块儿,至今没有下落。”瑾辰仙君淡淡讲述着两族之间曾经的纷争,坐着的学生有些愤愤不平起来,但顾忌瑾辰仙君身份与灵力又不敢公然责备,便故意挑刺道:“这些在坐的学生们都知道,不少家中父辈们都还经历过那场战争呢,千年来的老生常谈,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虽说灵修院归为神族地界,但妖族历史让一位神族仙君来讲学,未免可笑了些,不知先生可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妖族历史?” 瑾辰仙君自知提起那段过往定会激起妖族不满,但他觉得既然两族已经结盟,便应客观面对那段过往,此刻场面他自然是预料到的,戒尺在掌心一下下地轻拍,淡淡一笑,说道:“不知大家可知,为何神妖两族大战,神族会先攻妖族祠堂?” “自然是因为妖族祠堂得上天庇护,是妖族祖先创立族群的地方,是福祉。”一妖族大臣的儿子正色道,“毁万灵石碑,砸妖族宗祠就是想要先打压我们士气。” “可以这么说,不过也有另一种说法,大家可以听听图个乐子。”瑾辰仙君走到他面前,“传闻说妖族祠堂中藏了件上古圣物,世人皆想得到它,占为己有......” “你少血口喷人,”那男子气愤打断道,全然不顾师生礼仪,指着瑾辰仙君,“你的意思是妖族背着三界藏什么圣物吗?荒谬至极。” “我只是说些听来的故事,你莫要动怒。”瑾辰仙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人皆有欲望,正是有了欲望,混沌魔尊才会愈发强大。若真有那圣物,无论是妖族想霸着,还是神族想抢夺,皆是欲望作祟,如今两族联盟,和平友好,我个人认为才是上解。” 这个世界本就是假的,哪儿有什么战争,哪儿有什么祖宗祠堂,全都不做真的月见当个故事在听,津津有味直点头,满眼都是对瑾辰仙君这个男主的欣赏,刚正不阿,满心正气,不会被魔尊诱惑,只有这种人才配得上做三界的天君,引导统一,哪儿像那陆名渊,天天杀气重得很,只知道吓唬她。 能听到一段里没记载过得妖族野史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只是不知瑾辰仙君从哪儿听来的,莫非是天山? 不自觉往身旁一撇,就见沐子苓眼神坚定地看着瑾辰仙君,这一下不禁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的钟声响起,她本想上前缠住沐子苓,谁知她提前迈出了大殿向瑾辰仙君走去。 “先生说的是,”沐子苓说道,“三界唯有一条心,才有打败混沌魔尊的可能。”瑾辰仙君听闻此言,看向沐子苓,满眼的惺惺相惜,忙拱手弯腰行礼,沐子苓回礼道,“在下妖族药司处沐子苓。” “原是沐药官,先前就听闻药司处为琉璃渊矿洞瘴气费了不少心思,近日我也对其医治颇为上心,哪日得空,还望能有机会向沐药官讨教一番。” 月见缩在后门角落看着二人,万般阻挠,没想到男女主还是相遇相识相知,这下子就差相爱了...... “近日我在医书上查到一株草药可缓解瘴气之毒,只是得在傍晚开花时摘下才能入药,申时可入青崖涧山谷中寻找采摘,不知先生可否有 空一同前往?” “沐药官所说是不是暮云草?” “先生也知道!”沐子苓眸子一亮。 “我先前也在寻找此草。”瑾辰仙君温和说道,“既如此,不知沐药官今晚可有空,我可腾云带你一起进谷采摘。” “我也去。”眼见着剧情开始往内容方向发展,她赶忙打断,小跑过去挽上沐子苓的手腕,“人多一起找岂不更好。” “那我也要去。”宝光少君在一旁说道,“山谷里晚上多危险,我得保护月见妹妹。” “好啊。”沐子苓笑着说道,“我都不知这么多人都关心着矿奴的性命,那我们便一起去吧。” 沐子苓笑起来格外温柔恬静,月见看着她医者仁心的模样,一度想着实在不行能否直接求求她,为了三界苍生,为了她的小命,牺牲一下自己,不要抛弃陆名渊......不过一瞬,这想法便被自己否了,纵使沐子苓答应,瑾辰仙君肯定也不会答应的,回家之路眼见着越来越模糊了。 夕阳光慢慢斜斜地铺进大殿,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值事手握粗绳用力一拉,悠远的钟声再次传了过来。 月见挽着沐子苓结伴而行,为了拖延入谷摘草药的时间谎称自己比起驾云更喜欢坐马车,沐子苓看着天色尚早,便应了。 “子苓,你可曾研究过蛊毒?”她想着沐子苓身为药官,若是哪日得知陆名渊身中蛊毒,是否会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我在神族的时候听过,说是有种蛊毒叫冰寒蛊毒,中蛊者心脉深处寄宿着一条冰虫,发作起来,冰虫便会在血脉经络中游走,啃食经脉,让人痛不欲生。” “世间竟有如此残忍的蛊术。”沐子苓思索一番,“未曾听过,但听这说法,应是得想法子将冰虫引出心脉才行。” “这是妖族千年前便已禁止炼化的蛊毒。”瑾辰仙君接过话,“传说最初是为惩罚背叛族群之人炼出来的蛊虫,为的就是让背叛者生不如死,永世受尽折磨,后因实在过于残忍,再加上炼养冰虫消耗灵力过大,冰寒蛊毒便被妖族禁止使用了。” “你的意思是,”月见猛地反应过来,“这种蛊毒不会凭空产生,定是有人下蛊,而且下蛊之人极大可能为妖族之人。” 瑾辰仙君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月见的脑袋:“蛊毒当然不会凭空出现,养蛊之术,妖族向来不外传,若真有人中此蛊毒,应是妖族的人。”他顿了顿,停住了步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好奇而已。”她心中一沉,里从未提过下蛊之事,她便只想着解毒,从未想过蛊毒背后的渊源。转念一想,陆名渊,一个矿奴出生,谁会耗费灵力就为了惩罚他?况且,他也没有背叛过妖族啊?所有的逻辑都说不通,一时间,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奔涌而来,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仿佛还藏着很多书中并未提到的秘密,它们都藏在深处,像树根一般盘综错杂。陆名渊的黑化可能远比她想得还要复杂,直觉告诉她得解开这团乱麻,知晓陆名渊真正黑化的原因,才能清零数值回家。 边想边走,不知何时她松了手腕,身旁之人变成了宝光少君,看着前面相谈甚欢的瑾辰仙君和沐子苓,她连忙挤上前去,将二人拆开,站在中间笑着问道:“这暮云草是何模样啊,我们待会儿......” 转头的一瞬余光看见了背手站在马车旁的陆名渊,话在嘴边突然顿住了,心中大叫不妙,也不知他何时站在此处的,是否看见了刚刚他们二人亲密的模样。 就见陆名渊眼神闪着寒光,直直盯着自己,接着目光又转向了瑾辰仙君,挑眉说道:“仙君这是要带着我的夫人去哪儿啊?” 28. 对狐弹琴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皆是临渊阁的,陆名渊站在马车前,夕阳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了一层金边,月见远远地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散发着极为不友善的气场。 陆名渊眯起眼睛,直直看着眼前结伴走来的四人,双眼冒着寒光。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脑袋下意识往一旁认为安全的瑾辰仙君身后挪了挪。 “原是陆少主,好久未见了。”瑾辰仙君拱手行礼,语气十分自然,仿佛二人是多年好友一般,“我们准备与沐药官一起去山谷寻暮云草,据说可以缓解矿洞中的瘴气之毒,不知陆少主可有兴趣?” 陆名渊脊背直直挺着,看着瑾辰这彬彬有礼满嘴仁义道德的模样便觉得虚伪,轻哼一声:“仙君可真是大仁大义啊,我作为妖族少主先替琉璃渊的矿奴们在此谢过了。”说罢他低头行礼,勾起嘴角往前走了两步,“见您刚刚这一路与沐药官相谈甚欢,我倒是颇为意外,一直以为仙君是个清冷性子之人,今日一见,原来只是未曾遇到合适的人罢了。”说罢看了眼月见,心中压不住的火气,只觉得此女子真是满口谎言,将他骗得团团转。明明那晚还郑重承诺说是早已不爱慕瑾辰了,刚刚他摸她脑袋那般亲昵,她却不仅不躲开,还冲他笑,还有分开他与旁的女子的着急模样,他皆看在了眼里。 落叶被风卷起,一大片打着圈儿地飞,搅在一起沙沙一阵响。月见心中一惊,想起先前只是陆名渊的占有欲作祟,二人都大打出手,将灵修院险些砸了,如今这般话里有刺的,怕不是又要打起来,刚想上前说话,一旁的沐子苓先开了口:“少主,您误会了,我与瑾辰先生只是碰巧都对暮云草有些研究,便打算这会儿一起去山谷里找找。” 陆名渊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月见,眼中怒火像是下一秒便要喷涌而出。听完沐子苓的话,他上前一把将月见拉至身后,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三位去便是,月见同我先回府了,我们夫妻二人,”他看着瑾辰仙君顿了顿,“有事要办。” 瑾辰仙君听闻别过了脸未再接话,沐子苓脸颊霎时间起了一层薄红,微微将头低了下去,就连宝光少君都一时忘了摆动手中的折扇。 看着三人不自在的模样,月见心想他们定是误会了,想上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陆名渊不好的脸色,又将话头吞了回去。只心中感叹陆名渊可真是气糊涂了,沐子苓既都给了台阶解释,他怎么还在同她置气,还将她推给了瑾辰仙君一起去采药。况且,想让对方吃醋也不能如此口不择言啊,这般心口不一,沐子苓何时才能明白他的心意,真是追妻之路漫漫呐...... 眼看着三人就要离开,无论如何都得阻止剧情的发展。月见突然心生一计,猛地弯下腰,手死死按在腹部,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带着哭腔喊道:“子苓,我胃不舒服,你快帮我看看。” “怎么了?”陆名渊赶忙扶住快要倒下的月见,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随即弯腰一把将人抱起转身上了马车,“沐药官,你来看看。”沐子苓见状连忙向瑾辰仙君和宝光少君拜别后上了马车,黎熵等沐药官上车后便两手抬起狠狠甩了下缰绳,马儿一声嘶吼,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哎,这人,月见妹妹......”看着疾驰而去的马车,宝光少君欲上前跟了去却被瑾辰仙君拦了下来,“陆名渊也真是的,好歹得让我们知道月见是怎么了啊,怎么突然就倒下来了。” “宝光,”瑾辰仙君看着一路扬起的尘土,叹了口气,“月见已经成亲了,她有夫君在身边陪着照顾着,你我二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这话是说给宝光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月见妹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嫁进妖族的,”宝光少君说道,“等以后那混沌魔尊死了,这婚事做不做数还另说呢。”说罢他便向自己的马车走去,瑾辰仙君站在原地愣了愣,不知是不是心底的一些情愫作祟,明知不能这么说,但却没有反驳宝光少君,仿佛他内心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也是这么想的。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月见手覆在肚子上被陆名渊一把揽在怀里靠着,见沐子苓上了车,不想被误会便想借着不舒服为由挣脱开靠去另一边,谁知陆名渊圈着她的手臂力气极大,她只好闭着眼哼哼道:“热死了,热死了。”一面说一面扭着身子挣开怀抱挪去了角落靠着。 陆名渊被她甩开的手悬在空中,只当她是不舒服耍性子,抬手示意沐药官上前瞧瞧。 沐子苓坐到月见身旁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把了把脉,又询问了几句是何处疼,刺痛还是绞痛,清晨吃了什么,昨晚可有夜里喝凉水之类的。 一连串问得月见直发懵,捂着肚子说是最上面烧着疼,一听要连喝几日中药忙改口说好像又觉得是中间隐隐地疼,一听要去药司处扎两针猛地抽走手臂睁开眼睛:“突然好像不疼了。”对上沐子苓怔住的目光,她想起什么倏地身子一软,佯装哼唧了两声,才慢慢坐正身子,“我可能是中午吃多了,有些积食,现在慢慢缓过来了,无碍了。”她瞄了眼一旁的陆名渊,只见他微微别过脸,脸色铁青,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胃口好是福气,但也不可贪食。”沐子苓医术高明,自是知道月见在装病,只是她一介小小药官怎能轻易瞎揣测妖族少夫人的心思呢,笑了笑说道,“少夫人无碍便好,待会儿我去药司处拿些消食的药丸给您。” “那便多谢你了。”她挪了挪身子凑到沐子苓耳朵边,看了眼不在意她们二人的陆名渊,小声说道,“我和少主之间没什么的,我们没事儿要办。” 沐子苓睫毛微颤,脸一下子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看了眼陆名渊忙拉开距离躬身说:“少夫人不需同我说这些。” “要说的要说的,我当然得同你说清楚了......” “黎熵,停车。”陆名渊声音不大但能听出现下已然很是不悦,眼神正视着前方说道,“临渊阁与药司处并不同路,我让黎熵备了马车,以后沐药官便乘坐另一辆马车上下学吧。” 沐子苓微微一怔,她是聪明人,少主言下何意她一听已经知晓,心中有些说不上的涩感但仍拱手行礼道:“少主如此周到,下官感激不尽,既如此便不再叨扰了,待会儿下官让药童将药丸送去给少夫人。” 月见靠在一旁只觉得陆名渊怕不是是失心疯了,又见他只“嗯”了一声,直到沐子苓下车都未看过一眼,心中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此男已无药可救。 随着黎熵一声“驾”,马车再次摇晃起来,意识到陆名渊欲转过头,她忙闭上了眼睛假寐。 “我知你没睡,”陆名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是没有情绪,那便就是平日里冷冰冰的状态了,月见上了一天的课不说,还盯了沐子苓那么久,现下又累又饿实在没力气应付他,便闭着眼全当没听见,陆名渊也不恼,继续淡淡说道,“我也知你装病扯谎。” 月见知道以陆名渊的性子定是要刨根问底探究清楚的,索性坐直了身子,把话挑明道:“我扯谎还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陆名渊微微侧头满是疑惑地看着她,只见平日里灵动活泼的一双杏眼,现在微微皱眉泛着一层水光一副委屈样子,好似他真的如何欺负她了一般,“难道不是为了瑾辰吗?他与旁的女子稍作亲密你便着急将两人分开,对我呢?日日巴不得将我推给别人,图个清静。” “那是旁的女子吗?那可是沐子苓。”她不知是不是因为陆名渊本质上是只狐狸,总觉得和他交流无比费劲,有时甚至有种“对狐弹琴”的感觉,“瑾辰仙君万一喜欢上她怎么办?” “那便再好不过了。” “你现在说这些风凉话,等人家真在一起了,看你该如何自处?”月见全当他这是赌气话,此时真是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照这情商堪忧的程度,她猴年马月才能回家,愤愤道,“你可别到时候疯疯癫癫地把人家关起来。” “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不择手段之人吗?”每次和她提到瑾辰,永远都是这般吵得一拍两散,他真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的手紧紧按在腿上,指节都微微泛了白,这才压住性子,缓了缓语气道 ,“首先瑾辰和沐药官如何与我无关,其次,强扭的瓜不甜,若一个人当真不喜欢我......”他顿了顿,看着缩在角落的月见,冷冷说道,“甚至惧怕我,我何必追在她后面苦苦求她,这种人不要也罢!” 月见听闻又怒又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当你是耍性子,在置气,如今听来全然不是,你就是这般喜欢上又不愿付出,丢弃后见别人开心了又不乐意之人。”她越说声音越大,好似能感受到沐子苓的委屈一般,“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沐药官呢?” 陆名渊听得一头雾水,他对她还不够好吗?还要如何好?他何时耗费过心力守过别人一整夜,这人真是不凭良心说话。最后一句更是听得他摸不着头脑,脑子中翻开这几个月的记忆,好好思忖一番,才好似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问道:“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有心悦之人,是沐药官?” “难道不是吗?”这一问把月见问得愣住了。 “谁人与你说得?”陆名渊本觉得荒唐,但想了想心中愈发愤怒起来,照此说来,若他心中真有旁人,她不仅不在意,竟还会帮忙撮合,这是巴不得他与别人好上,然后与她和离,放她和瑾辰双宿双飞吗?他冷笑出声,看着月见笑道,“好得很,真是好得很。”月见被他笑得不知所以然,更觉得自己在“对狐弹琴”。 一下马车陆名渊径直去了书房,驱走了守卫只让黎熵一人守着,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只见书房内黑漆漆一片,只一双眸子时而微眯,时而思索发呆,散发着浅浅的亮光。 坐在椅子上回想着这些日子的相处,陆名渊低头笑了起来。原来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她心中算盘打得叮当响,全都是算计着如何将她精心选出来的沐子苓推给他。但几个月的相处,难道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真的没有过一刻的在意吗?他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月见对他的好,怎么也舍不得给出个否定的结论。 陆名渊晚膳未吃,月见便自个儿在屋子里用了餐,然后也把自己关在卧房分析起了今日之事。听那语气不像置气,倒像是真的还没喜欢上?难不成她费了这么大的劲儿都改变不了故事剧情,陆名渊非得在人家男女主情根深种之后才去插一脚? 【实时黑化指数:52%】 【实时好感指数:50%】 看着又涨了点儿的黑化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了一番。 影响陆名渊黑化值的因素有很多,感情,蛊毒,九转天珠还有至今是个谜团的身世。本想走个捷径直接让沐子苓感化他,既然走不通,便换个路子,先想法子找到赤炎晶压制住他身上的蛊毒,断了他想要去找魔尊的念头再说。 想得入神,不知何时天都黑了,小莲拿着长杆儿一个个将灯笼挂在檐下的铁钩上,为了亮堂,特意用得是蜂蜡,烧起来见不着烟,也没有味道,只隔着层罩子散着暖意。 月见看的入神,突然间脑子里多出了段原主的记忆,连忙唤来小莲,说要找月光石。那是神族千年前在贵女们间兴起的小玩意儿,是颗夜间放在窗边可以吸收月光的石头。 她记得当时收拾行李,梳妆台旁有颗石头心想定是什么重要之物便带了过来,几个月过去,也不知被她随手放哪儿去了。现在全都想起来了,鹅卵石大小,表面光洁,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白日里看它,与寻常石头无异,可到了夜里便会自行发光。 今日课上大家伙儿聊到妖族历史,瑾辰仙君随口提及过赤狐一族最喜发光之物,陆名渊是九尾赤狐,定也喜欢,若能找到送给他,说不定可以哄他开心,降低点儿黑化值。 “找到了,公主。”只见一颗石头在小莲的掌心,正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好似将月亮搬到了屋子里一般,好看极了。小莲收拾着翻出来的锦被,笑道,“您千年前第一次拿它出去收月光时,还说以后定要送给瑾辰仙君呢。” “是吗?”月见觉得新奇,把玩在手里仔细观察着,“现在另做他用了。”说罢便推门出去向着书房走去。 29. 千年月光 书房檐下的两盏灯笼如同虚设,微弱的光连门口的路都照不真切。 黎熵挺直了腰板站在书房门口,一双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幽幽微光,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匆匆脚步声,转头眯起眼睛,就见少夫人手中拿着个小盒子正往书房这边跑来。 “黎熵,”月见停在门口喘着气,“少主是否还在书房?” 黎熵一时间犯了难,少主心思最是难猜,也不知他现下到底想不想见少夫人,应也不是,回绝也不是,支支吾吾半晌没凑出几个字,只手臂横在半空拦着月见。 “他晚膳都未吃就将自己关在屋里,我不放心来瞧瞧。”不顾黎熵的阻拦她便要往里硬闯,“房里也不点盏灯,黑漆漆悄没声的,别是出事了。”她本想唬住黎熵好进去看看,结果他根本不接招,手臂就这么架在面前宛如钢铁一般,推都推不动,实在没法子了,想着要是让陆名渊气着过夜明日这黑化值还不知要飙到哪儿去,只好不顾身份礼节高声喊道,“陆名渊,我给你看个小玩意儿,你保准喜欢。” “少夫人,您就别为难我了,回屋吧,少主吩咐了谁都不能打扰......” “让她进来吧。”黎熵话还未说完,书房里传来了陆名渊的声音。 书房外虽然也是漆黑一片,但好歹有黎熵守着,再不济还有月光,现下进了书房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好似能想象宝光口中一年前宛如鬼宅的临渊阁是何模样了。 “陆名渊......”她轻轻唤了两声,明知他在屋子里,但眼前的黑暗还是让她忍不住发怵,一会儿功夫手心便满是冷汗,觉得这屋子四处窜风,寒浸浸的。 等了好一会儿都未等到陆名渊的回应,月见只好伸出一只手在前面探路,壮着胆子小步开始往前挪,费了些功夫好不容易过了檀木屏风,就见窗边一双瞳孔闪着深赤色的光正直直盯着自己,一刹那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克制不住地一声轻呼,吓得一个激灵。 月见的惊恐,陆名渊皆看在眼里,本想吓吓她但真吓着了又觉得自己此举实在过于小家子气,心中一阵烦躁,手臂一挥,顿时整间书房如白昼一般亮堂。 “找我何事?”陆名渊冷冷说道,“这次又是挑中了哪位女子,准备要塞给我?” 月见听完这话,胸口好似噎住了一般,闷得慌。这只狐狸如里写的一样爱记仇,心眼宛如米粒一般大小。瞎撮合是她的错,可到头来一场误会他也没什么损失啊,怎么如此得理不饶人。虽心有不满,但她丝毫不敢表现出来,弯着眉眼,语气比平时还软了几分:“误会,都是误会!我当初以为你心有所属,心悦沐药官,所以才......” “将自家夫君拱手送给她人。”陆名渊抢过话,从窗边卧榻上起身,“我还真不知嚣张跋扈的月见公主心胸何时变得如此宽广了,和凤昭仙子一起围着瑾辰的那几百年怎不见如此大方?” 月见被怼得无话可说,直叹道,真是难哄啊! “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些。”听着她小声喃喃,陆名渊垂眸打量起来,只见她头深深地埋着,像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孩子,只能看见个圆圆的脑袋,想象着她皱着眉的懊恼模样,心中不禁一阵微漾。他走近两步,月见身子一颤不知他要做什么,抬起了头看着他,一双杏眼亮亮的,他直直看着,想要分辨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最初她追在他身后捧着果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也不应都是假的吧? 陆名渊沉默半晌,坐回卧榻上懒懒靠着:“什么小玩意儿,拿来瞧瞧吧。” 她这才发现卧榻的矮茶几上还有本书摊开着,一旁沏了壶茶,茶盏里还剩一半茶水,想到眼前之人刚刚就是这般摸黑在书房里喝茶看书就觉得画面格外地诡异,心下不安起来,如此喜欢黑暗之人,会不会并不喜发光之物? “夫人,”陆名渊见她傻站着,眼神放空显然思绪又不知飘去了哪儿,就忍不住一阵烦躁,她为何总是这般缠着自己但到了真正相处时又一副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模样。 月见被他轻轻一唤回了神,上前两步在茶几对面的卧榻上坐下来,将木盒缓缓推了过去:“就是个小物件,今日突然翻到想着可能你会喜欢便拿来了。” “夫人送的,我自然都是喜欢的。”听着她渐渐变小的声音,陆名渊不走心地回应着,心想神族公主身边的小玩意儿,纵是小摆件也定不会差到哪儿去,她既然有心寻着由头来哄自己,他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了,谁知盒子一开,里面放着一块石头,他心下一颤,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抬头看着月见,心中波涛汹涌。 神族是知道他的身世了?特意让月见送来石头是何用意?挑衅?威胁?还是警告? 一时间摸不清局势的陆名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笑着将盒子退还回去,勾起嘴角戏谑道:“夫人这是何意?纵使妖族不比神族宝物众多,可随意送块石头来也未免太敷衍了事了。” “你不喜欢月光石吗?”月见一下子泄了气,将石头取出来双手合十捂地十分严实,只剩下一条缝,举到陆名渊眼前,“你看,它会发光。” 陆名渊很困惑,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想试探些什么,但对方期待的眼神又不似佯装的,迟疑片刻后才将身子凑了过来,眯起只眼睛往缝里看。 还未凑近,便见她掌心里紧握的光慢慢从指节间漫了出来,指缝间漏出了几缕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凑上前看去,好似无边黑暗里一团银白色静静躺着,像是一轮月亮。 “你别看它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这月光石我可是在神族养了千年,夜夜吸收月光精华。”她弯着腰倾在茶几上也凑上去朝缝里看,“我现在把千年的月光都送给你,你开心些。” 陆名渊抬头就见月见眉眼弯弯,正为他捧着那团温润的光,说是要送给他,一双眼睛出奇地亮,石头的光晕照在她脸上,很是温柔。 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某处柔软的未被触碰过的角落好像也有一缕月光照了进来。 “你不喜欢吗?”月见见他愣着不说话,以为又要吃闭门羹了,起身顺手将木盒拿了起来,“若是不喜欢,那便算了......” “喜欢。”陆名渊抬手一把拉住了月见的手腕,意识到后随即赶忙松开,别过脸,小声道,“喜欢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想象着黑化指数下降的样子,心里美滋滋的,语调都不自觉上扬起来。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将木盒与月光石一并放在了他面前。 陆名渊没说话,只是抬手给月见倒了杯茶,手掌一扫,茶几上出现了一盘桂花糕。 她看了眼糕点,又看了眼正拿锦缎擦拭着石头的陆名渊,心中分析道这应该是不生气了,果然是逃不开动物本性,瑾辰仙君说的太对了,赤狐最喜发光之物。 陆名渊自己玩着石头也不看她,月 见也不闲着,一边吃桂花糕一边查看起了系统指数。 【实时黑化指数:40%】 【实时好感指数:60%】 她看着陆名渊摩挲着月光石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她家狐狸犬咬着心爱小玩偶不松嘴的模样,这么看来,这只狐狸其实还挺好哄的,只是以前没摸对方法。 见他小心擦拭月光石的模样,想来是真喜欢得紧,早知道千年前就多准备几个了,这会儿黑化指数说不定能降至三十呢! 陆名渊先将锦缎帕子叠得四四方方放在窗台边,而后才将擦拭干净的月光石轻轻放了上去。 “晚膳没吃饱吗?”他往月见的茶盏中添了茶水,“慢些吃,别噎着了,又无人与你抢。” “你今日摆明了不开心,一回来就把自己往书房里一锁,”她喝了口茶将糕点顺了下去,“我哪儿吃得下晚膳。” 听闻这话,陆名渊微微别过了脸,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起来,原本持续了一晚上的胸闷突然消失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顺畅轻松起来。但下一秒脑海中蹦出的画面仍让他很是介意,轻咳了两声,喝了口茶,佯装自然地说道:“以后不要随便让人摸脑袋。” 月见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好好回忆了一番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摇手说道:“瑾辰仙君那不是摸我脑袋,是拍,觉得我的话有些......” “那也不行,脑袋岂是旁人能随便碰的。”陆名渊表情很是严肃,“特别是瑾辰,更不行了,这小子我看就是心术不正,借着先生这一身份另有图谋。” “好好好,”她不与他争辩,好不容易捋顺毛的狐狸,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日后会小心的,不会让任何人碰我的脑袋的。” 陆名渊对她的回应很是受用,整个人稍稍放松了些,脊背不再挺得笔直,手臂撑在茶几上懒懒靠着,看着月见吃东西。她总是这样,什么都吃得很香,胃口极好,颇有天大的事情摆在面前也不耽误她吃饭的架势,看来确是有福之人。 月光照在窗边,月光石隐隐泛着光,他突然有那么一瞬想着若是未来都如今夜这般过下去,好像也挺好的。等他大仇得报,他便在三界寻一处鸟语花香的地方建个狐狸窝,到时候和眼前之人肆意潇洒个万年,只怕是天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思考今日吃什么。 事儿办妥了,人哄好了,月见食欲一下子好起来了,一连吃了三块桂花糕,才心满意足拿帕子擦了擦嘴,就见陆名渊坐在对面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喜欢月光石吗?早知如此,我千年前就多准备几个了。” 陆名渊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觉得月见今夜格外地可爱,一时玩心大起,装作正色说道:“你今日急着向他们解释做什么?你我本就是夫妻,虽现在没做什么,但日子还长,总归这事儿是要办的,何必怕被人误会。” 月见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整个人傻傻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即便知道陆名渊是个纸片人,也知道原主这副身体不是自己的,但她可没有想过要为一个系统做如此牺牲,手指不停绞着帕子,讪讪地站了起来:“谁要与你......” 见对方不急着反驳,也不恼怒,仍是懒懒靠在卧榻上直直盯着她看,一下子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觉得脸烧得厉害,“你想得倒美!”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30. 害羞 “少夫人,”黎熵听见身后门被猛地拉开,转身就见月见手紧紧贴在脸颊上跑了出去,经过他眼前时,脸上一片绯红,“您没事吧?” 月见跑在回廊上没有转头,只是向他摆了摆手。 他虽然一直守在门外,但哪敢儿偷听里面的事儿,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定下神想了想少主回来时怒火中烧的模样,又想到少夫人刚刚显然红了一片的脸,心下一惊,莫不是少主一时冲动打了少夫人? 黎熵深吸一口气后转身进了书房,想着怎么也得劝劝少主。这人,可以利用可以杀,但不能打啊,就算心中再如何愤恨打一个灵力微弱的女子,算怎么个事儿呢?若是传出去了,岂不被人耻笑! 穿过屏风,就见陆名渊侧身在卧榻上,时而抬头看着窗外,时而低头勾着嘴角,他顿在原地,这人......怕不是魔悜了,大仇还未报,先被神族公主给逼疯了? “少主,”黎熵走上前往窗外探了探,“您看什么呢?” “你觉不觉着今夜这月亮格外的好看。”陆名渊嘴角不自觉扬起,月光映在他的眸子上照得瞳孔亮亮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便都是这样的好日子了。”说罢低下头看着清澈的茶汤,摩挲着杯壁,小声喃喃道,“再等等,且再等等。” “少主说的是,未来的日子定是舒心的。”作为陆名渊身边唯一可信之人,他却无法帮其排忧解难,着实惭愧,躬身说道,“属下知您心中烦闷,少夫人性子也确实娇纵了些,三番五次惹少主不悦,可......再不济,您也不能动手啊。” “动手?”陆名渊眉毛一挑,“在你眼里我是那般轻佻之人吗?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说说?”黎熵愣了愣,很是不解,“您羞辱了少夫人吗?她看上去很是不悦,脸都气红了,刚刚夺门而出,属下与她搭话都不理睬。” 陆名渊一怔,反应过来后,嘴角越发克制不住地上扬起来。不过说两句,竟如此害羞,想不到她脸皮竟这般薄,以后可怎么办?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黎熵便知道这人定是不知想偏到哪儿去了,摆摆手让人出去了,大好月色下,他实在是懒得浪费时间同他解释。 今日不上学,月见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洗漱完软绵绵地靠窗坐在卧榻上晒太阳,手撑着下巴不一会儿又快眯着了。 “公主,您这儿刚起怎么又睡了,该用午膳了。”小莲在桌上布着菜,“少主差人捎信儿回来,说让您在阁中等他,他下午从万妖宫忙完回来接您去千音楼看戏去。”想到公主以前有多宝贝月光石,她偷笑着蹑手蹑脚走到窗台边,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月见,打趣道,“看来您昨儿这月光石是送对了,姑爷很受用呢。” “说什么呢......”按照礼数该是这么称呼,但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她瞬间想到了陆名渊昨日提及的夫妻之事,脸不自觉又热了起来,一边拿手扇着风一边说道,“那可是我晒了千年的石头,他喜欢是正常的。” “公主,要我说啊,这大局已定,神妖两族结盟还不知打混沌魔尊要打到何时。”小莲给月见盛完汤也坐了下来,压着声音说道,“姑爷不喜欢沐药官,您也不能硬撮合啊,不如收收心思忘了瑾辰仙君,好好和姑爷过日子吧,怎么说也是未来的妖王,长得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您这婚事也没吃多大亏不是。再说,这几个月下来,姑爷对您也挺体贴的......” “这话不对,”月见喝了口汤,眼见着小莲这思维发散得越发离谱赶忙打断,“陆名渊他不喜欢沐药官只是暂时的,谁知他以后的心思,其次,我早就忘了瑾辰仙君了。” “姑爷这都请您去看戏了,您还不明白他心悦谁吗?” “反正不是我。”她顺嘴反驳完埋头喝起了汤,想到里陆名渊对沐子苓爱而不得的疯批模样就觉得毛骨悚然,爱得那么痴狂,惊天地泣鬼神的,怎么可能她就送了块儿石头就变了心意了?他那么偏执一人,认定了的人几辈子都不会改,八成是不想欠她人情又懒得动心思送礼物才约她看戏的。 也不知送石头会让小莲起如此大的误会,突然就认下了陆名渊姑爷的身份。说了一中午不够,她说要午睡躺尸一般赖在床上,小莲借口打扫屋子见缝插针地念叨她,念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她一骨碌爬起来,手臂一挥:“备马车。”不如早点儿去万妖宫等着,图个清静。 这万妖宫乃历代妖王办公居住之地,连着后方的山脉一起建造的,丝毫不逊色于神族天宫,远看像一头巨兽伏在山脊上一般,很是气派。 马车很快就到了万妖宫门口,下了车后月见犯了难,埋怨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过来了呢?现下谁都不认识,别说陆名渊在里面还没忙完,她这般等着像是多上赶着似的,正当她万般纠结时,迎面走来了个熟悉面孔。 “月见?”殷晏快步走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等人......”明明她与陆名渊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但让她大大方方告知别人要去和陆名渊看戏,又实在说不出口,支支吾吾最后吐出三个字来。 这哪儿还用猜,万妖宫,乃至整个妖族,月见也就认识那么两三个人,况且都等到万妖宫门口了,不是在等陆名渊还是等谁。不过殷晏心思极为细腻,见月见这反应也不继续追问,摆手请道:“现下大臣们都在圣灵大殿上议事,讨论南边的水灾救治,一时半会儿我看是结束不了,你何不去我院里喝杯茶等着。” “也好。”月见颔首跟着殷晏进了万妖宫。 殷晏的院子在万妖宫南边一处僻静的角落,院儿里种了许多花草,灵蝶围着中央的大槐树飞来飞去,阳光透过枝丫的缝儿洒下来,落了一地金斑,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没想到万妖宫里还有这处安静之地。”月见凑到紫藤花下闻了闻,“和临渊阁一点儿都不一样。” “父亲想着我身体不好,便将朝南满是阳光的院子给了我居住。”殷晏挖了勺茶叶放进茶壶里煮上,“少主居住之地,也是处理族中大小事务之所,我这儿怎能与临渊阁相提并论呢。” 月见见他煮茶手法极为细致讲究,突然想到眼前之人明明也是个满腹经纶的温润公子,却因至善至真轻信他人落得个悲惨下场,心中难免为其惋惜揪心,说道:“你为何不与他们一同大殿议事,治理水灾是妖族大事 ,多一个有才之人提出些见解总是好的。” 殷晏的手微微一顿,笑道:“谈何才能,只是读过几年书罢了。” “你分明是大才,纵是做不了妖王,也可做文臣呐。”她心中颇有些为他不平,知他心中亦有抱负,想激他一激,“难不成你甘心在这万妖宫中整日喝茶赏花吗?” 只见殷晏双眉紧皱,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有话要说,最终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与陆名渊成婚不过一季时间,他的性子你或许还不够了解。”语气稀松平常,好似他已经妥协且接受了这一切,“他那样一个从琉璃渊矿洞厮杀出来的人,生性残忍多疑,对我很是忌惮,未来他是要做妖王的,我还是不碍他的眼为好。”他将煮好的茶倒出一杯,轻轻放在月见面前,微笑说道,“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他,妖王之位只有一个,他防备我也是应该的......” “怎能这么想,你为人就是太过老实善良了。”月见愤愤道,“再说了,你一个灵力低微的文人,平日里也不参与朝堂之事,对他能有什么威胁,如此防着你做什么,他就是这般,对谁都疑心,好似整个三界都要害他似的!” “矿奴生存环境确实恶劣非常,他会长成这般性子也能理解的。” 看着眼前温温润润之人,月见顿时没了脾气,真是第一次见到别人把他卖了还不知道,倒过来替人家数钱的天下第一老实人。 “不说这个了,月见,你尝尝这个,万妖宫后厨做的。” 她拿起荷花酥咬了一口,想想多说也是无意,人的底色本就难以更改,更别提他们的性格代码早已注定。 殷晏就是这般纯真之人,陆名渊就是那般冷血多疑之人,所有的事情都难以更改,就像她千防万防,沐子苓不还是与瑾辰仙君相识了,二人那日聊得如此投机,想必很快就要相爱了吧...... 一想到这些,她就没了胃口,等到了那时,陆名渊就会突然爱上沐子苓,剧情真照着走下去,她真就保不齐哪天要命丧于陆名渊之手了。 殷晏见月见眼神飘忽,整个人好似丢了魂儿一般,轻声说道:“对了,前些日子我从街上寻了很好闻的安神香,夜里点了几次,效果很好,我见你精神不济,许是夜里睡不踏实,我给你一些你拿回去试试。” 月见点了点头:“多谢!”她这些日子确实神经有点儿紧绷,夜里总是盗汗。 “你随我来。”殷晏用锦帕擦了擦手,“好几种味道,你来挑挑。” 一进屋子,月见便觉得有些热,不是燥热也不是闷热,好似有股暖流淌过身子一般,极为舒服。 “可是觉得有些热?”殷晏见她脸颊微红,问道。 “你这儿朝南,阳光确实好。”她拿着手帕扇了扇,“说来你怕是不信,如今这都六月天了,临渊阁有时还有股不知哪儿的窜唐风,叫人寒津津的。” 殷晏笑开了:“这可不是光好的原因。”他从里卧拿出个精致的盒子,打开后递给月见看,“屋里暖和,是父亲给的这些矿石的缘故。” 月见低头一瞧,惊了,这不是炼丹司丹草仙翁那日,给她看得玉简上记载的赤炎晶原石吗? 31. 看戏 铜制的小圆盒里放了三四块赤炎晶原石,大小不规则,远看像是一大块凝固着的蜂蜜,色泽各异,有浅些的橘红色,还有深些的赤红色。 “你这儿为何会有赤炎晶?”月见捧着铜盒凑近了些,纹理细密,光照进来,像是藏着细碎星光一般,好看极了。 “你认识这些原石?”殷晏见她好似对这些十分感兴趣,便取出一颗递了过去,“这些可是琉璃渊中开采出来的?父亲给我我便收着了,分装了几个铜盒放在屋里的各个角落,说是可以调理我的身子骨,不再畏寒,只是父亲叮嘱我万不可给别人看了去。”月见听闻赶忙将手里的原石放了回去,他顿了顿,笑道,“月见,我自是信任的,所以告诉你也无妨。父亲不允许我过问琉璃渊事务,毕竟我不是少主身份,所以不认识这些......”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 作为妖王的儿子却因灵力低微无法继承王位,纵使心胸再宽阔,也很难释怀吧。只是没想到妖王殷破竟对这位从小体弱的独子这么疼爱,冒着被神族发现重罚的风险,盗取赤炎晶替他暖身子。 月见灵机一动,今儿这万妖宫是来对了,殷破既然能偷,她为何不能?更何况宝光还在琉璃渊里做事,回头让他行个方便,神不知鬼不觉搞几颗出来,再用先前系统送的高级灵力炼出解药,给陆名渊送去,不说能降低黑化值,怎么也能表忠心日后念着留她一命吧。 “公子,”侍女在门外禀报道,“圣灵殿议事刚结束,少主和妖王说着话呢,过会儿应该要往这儿来了。” “好,知道了。”殷晏正给月见挑着香,选了两小捆,找帕子包了起来,一边往屋外走一边解释道,“你莫怪罪我私下传话,我猜你定是专程来等少主的,生怕你们二人到时错开了,我这请你来院中坐坐的,岂不成了罪人。主要也是怕少主多想,你知道他那性子的。” “我会和他说明的,定不叫他误会你。”月见将帕子收了起来,坐在竹藤椅上还没喝上两口茶,陆名渊便到了。 “少主。”殷晏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陆名渊含糊应了一声,径直向月见走了过去。 他在大殿讨论水患时突然收到消息说是月见来了万妖宫找他,他还当是她想与他见面,竟在府中一刻都等不及了,谁知刚进院中就见她惬意躺在竹藤椅上,和殷晏有说有笑,眉眼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模样。 “不是让你在家中等我的吗?”陆名渊声音柔了下来,“怎么来万妖宫寻我了,真是片刻都等不及,”顿了顿,瞥了眼殷晏,躬身说道,“我们夫妻二人还有事,便不叨扰了。” “既少主少夫人还有事儿要办,我便不留了。” 陆名渊这话句句属实,但听着为何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像是话里有话似的,月见还没琢磨明白,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牵了起来。 陆名渊的手掌很大,轻轻一握就包住了她整个手掌,对方掌心紧紧贴着她,涼凉的,她突然觉得像被电击了一下似的,心中酥酥麻麻的。 殷晏低头一撇,神情依然淡然,躬身行了礼。等二人转身走远,才抬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陆名渊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少主。” “少主,少夫人。” “少主。” “......” 往日里陆名渊对这些并不理睬。天地间,只有权利才是天道,他是一个矿奴时,最低等的守卫都可以任意欺凌他,如今他是少主,人人便都开始畏惧他,什么都是假的,对这些趋炎附势的下人们,他根本无需给好脸色。 但不知怎么的,今儿这心里尤其舒坦,他们同他问候时,他竟然想一一应下,甚至还想让他们抬头好好瞧瞧,他牵着的妻子是多么可爱灵动之人。 月见一路被牵出来,陆名渊的手握得很紧,纵使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反抗。 一路上下人们见了陆名渊纷纷慌张行礼,好似是见了阎王爷一般,各个惊慌失措,还有几个胆小的侍女,头埋得低低的,连声音都打着颤,她真是打从心底里理解她们。 陆名渊板着脸看她,吓人;笑着看她,更吓人;温柔同她说些不知所云的话,简直是吓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一出宫门就见黎熵早早候在了马车旁,他躬身行礼后眼神在月见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而后才转身撩开车帘。 月见见状,连忙讪讪松了手,这都出了万妖宫了,戏也该演完了。谁知陆名渊不仅不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一脚上了马车后,转身将她拉了上去。 她从未在清醒的正常状态下与陆名渊坐得如此近过,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隔着六月天的薄薄一层衣服料子,仿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车厢里的崖柏气息都快将她溺死了。 “你今日......” “听说......” 沉默半晌,二人一起开了口,陆名渊握着月见的手,常年冰凉的手心这会儿觉得分外暖和,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勾起道:“你先说。” 即使已经看了好几个月,但如此帅气精致的脸庞一下子在面前,她还是一时有些晃神,回神后说道:“听说南边发了大水,你们打算如何治理?” 陆名渊稍稍皱起了眉头,二人共处一室,还是去看戏的路上,又见她时不时低头害羞的模样,本以为是要说些贴心话,谁知竟是要问南方水患。 “事发突然,商量了一下午也未有具体对策。”他想了想,虽月见大概率不是神族派来的探子,但心中仍未彻底对其放心。况且月见公主,何时开始关心起百姓生计了,八成是随口找个话头罢了,他含糊道,“这事儿,我作为少主自会操心的。” 月见见他今儿心情不错,接着说道:“我本是要来寻你的,可到了万妖宫才想起来谁都不认识,正巧碰到了殷晏,便去他院中喝了会儿茶。” 殷晏这人性子深沉,人虽不在朝堂之上,背后势力却不容小觑,他上任少主这两年,不知和他暗地里斗了多少回,自是不喜欢月见与他走的太近的。但见她主动与他解释,好似生怕他误会,今日便不想计较了,应了一声,谁知她接下来说得话让他不得不感叹殷晏真是好手段。 “殷晏在灵修院表现十分优异,瑾辰仙君常与他论道论政,夸赞他很有谋略,未来可担重任。刚刚在院儿中他与我说起水患,颇有自己的想法,说河堤一旦溃决,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及时将缺口堵住,开挖泄洪河道,恢复湿地湖泊的蓄水功能才是长久之计,还有赈灾放粮,安置流民......” 陆名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瑾辰既如此欣赏他,何不直接向天君引荐,让他去神族为官岂不更好。”说完看月见低下了头,不禁放缓了些语气,“他说得这些今日圣灵殿上都讨论到了,水患能控制住,赈灾粮的发放和流民的安置问题,都有人去办了,你不用操心。” “殷晏是大才,为人也善良谦逊,你现为妖族少主,未来会成为妖王,若介意他那层身份防备他,处处针对他,未免太过小气了些。”月见说完不动声色将手轻轻抽了出来。 陆名渊感受到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在胸口烧得旺了起来,手心空空的,放在膝上攥紧成拳,本来的好兴致所剩无几。 他不知为何他的夫人对他温柔体贴关怀备注,却又总觉得他是冷血无情小气不讲道理之人,永远在替别的男人说好话,看他做事却是处处不对。但他现下实在不想因一个外人吵架,只当她是不明其中缘由,被殷晏骗来当了说客。 “殷晏这人如何,我自有分寸,今儿是来看戏吃饭的,少提外人扰了兴致。” 月见微微转头瘪了瘪嘴,果然,就是小气! 马车停了下来,黎熵跳下车撩开帘子就见二人刚刚上车时的黏糊模样不复存在,少夫人不仅把头别了过去,连身子都一整个微微侧向了旁处。 千音阁老板听说少主要来看戏,特意留了视野最好的二层包间,接上人后光是果盘茶水就上了七八种,呵着腰说门口就不侯着下人伺候了,有事儿拉一下一旁的铜铃便成,说罢便退了出去。 关上门后转身对一旁站着的人拱手笑道:“黎大人,戏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黎熵未说话,只扔了枚金币过去,老板连连点头退下了。 千音阁论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大剧院,她一个演唱会只能买票坐山顶上看的人,托了系统的福,这会儿竟也体验了一把VVIP包间的服务。 想着这些不禁心里美滋滋的,稳稳当当靠坐在檀木椅上,拿起茶几上的戏折子看了起来。 陆名渊从前不爱看戏,风花雪月的事 儿,他觉得无聊至极,去年陪族中大臣看过一次,几人坐在紫檀圈椅上聊戏吃茶,简直浪费时间! 不过大半年,也不知这包间里的紫檀圈椅何时换成了铺着锦垫的双人靠背椅,他端起茶盏喝茶,看着身旁之人手拿点心东瞧瞧西瞧瞧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好奇模样,不由得反省定是他陪伴太少,才让殷晏这种歹人有机可乘,将她蒙骗了去。 今儿这戏是陆名渊选的,特意看过剧目,讲的是一妖族男子与人族女子历经战火、误解、离散,最后在一处荒废渡口重逢的故事。 戏台上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台上正演到后半段,妖族男子正站在渡口,看着河对岸缓缓驶来的船。 陆名渊侧过头,看了一眼月见,她正直直看着戏台,手里握着吃了一半的点心,许是已经看进去了。台下大厅里不少观众在低声哭泣,为男女主二人的爱情感动落泪。 月见呆呆看着台上裹着红袍子与男主相遇的女主,手心里全是汗。 戏里的女配是敌方阵营安插在男主身边的细作,虽然她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爱上了男主,没有向上级给出情报,但最后还是死在了男主手中,那一剑,血从女配胸口喷涌而出,毫不留情。 她就说呢,今儿什么日子,陆名渊怎么会这么好心特意带她来看戏,原来是要警告她,他这多疑的性子,纵使她毫无灵力,仍是对她神族公主的身份耿耿于怀。 女配那血溅当场的模样,她回想起来只觉得整个人麻到了指尖。陆名渊对她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她至今弄不清楚,高兴起来能守着生病的她一整夜,可平时又处处管着她,时时刻刻威胁她防着她,这不是玩弄是什么,当她是个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开心时候可以逗弄一下的玩物吗? 整个人打了个颤,突然觉得有阵阴风顺着脚踝窜了上来,仿佛下一秒陆名渊就要杀了她。 戏在满堂的喝彩声中落幕,妖族少年与人族女子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河面上映着轮皎洁的月亮。 月见暗暗后悔起来,今日不该为了殷晏逆着陆名渊说话的,她自个儿都小命难保了,哪儿还有功夫管别人。回头陆名渊转头喜欢上沐子苓,她便会落得和女配一样的下场...... 越想整颗心越是往下沉,想到殷晏房里的赤炎晶,她决定铤而走险,若是能给陆名渊送上解药,是不是算表忠诚了?不至于要杀她了吧。 “这戏,你觉得如何?”陆名渊开口问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月见猛地被拉回神:“挺好的。”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妖族少年用情至深,和那人族女子甚是相配,二人最终在一起,简直再圆满不过了。” “你也这么觉得?”陆名渊眸子一亮,“你不会觉得人族女子从此远离家乡只为了和少年在一起,会很辛苦吗?” “不会,她和喜欢之人在一起,内心自然是欢喜的。”月见的脚在裙子下来回搓着,“就是......女配,罪不至死吧......出生在敌方阵营也不是她能选择的,而且真论起来,她也未作出伤害男主之事,即便不愿意在一起,赶出去便是了,何必杀人呢。” 陆名渊对女配那段没什么记忆,他那时光顾着给月见换果盘了,站在一旁看着她剥坚果,嘴巴塞得鼓鼓的,极为可爱。 “少年会杀她,应是有他的原因吧。”他随口说道,“毕竟背叛本身是不可饶恕的。” 月见的心沉了又沉,这番警告未免太赤裸了些,她恨不得立刻跪下表忠心,自己真的与神族毫无关系,不是什么细作,可惜说了他也不信,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诡计多端。 陆名渊拉了铜铃,唤人上饭后点心,拿碗盖儿刮着茶沫,说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此人真是丧尽天良,是要折磨死她吗?孤男寡女,一呆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这靠背椅中间连个茶几阻隔都没有,她稍稍转个身都得碰着他,还要常常来? “看戏愉悦身心,常常来自然是好的。”她笑着说道。 陆名渊微微侧身向着她,温柔说道:“你喜欢去不夜天,以后我也可以陪你去。” 月见愣了愣,答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爱去的。” 救命......有谁能来救救我...... 32. 琉璃渊 月见心里直打鼓,满脑子都是怎么进琉璃渊偷赤炎晶,然后送到陆名渊面前表衷心,一口气从看戏的时候便堵在胸口,直到回府都未消散。 “公主,”月见刚进院门小莲便迎了上来,满脸欢喜,“您和姑爷看戏看得如何?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没去夜市逛逛,听说那儿可热闹了呢。” 月见无心回应,略过小莲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安神香,去给黎熵吧。”小莲见状,心中许多疑惑,但还是接过香转身匆忙出去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呆呆看着系统指数: 【实时黑化指数:40%】 【实时好感指数:65%】 这好感指数有什么用,既不能兑换金币换消息,又不能降低黑化值,这一秒还是六十五,谁知道哪天陆名渊一个不高兴就成了负的,就要杀她了。 看着铜镜里这个活泼灵动天真烂漫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楚楚动人的女子,最终像戏里演得那般被一剑刺死,实在不甘心。手中紧紧握着刚从头上卸下的珠钗,她抬手将脸颊上的泪水抹去,暗暗下了决心:赤炎晶,一定得偷来!她不能死在这儿,也不会死在这儿。她还要回家去见爸妈呢,还要抱抱她的小狗,还要和闺蜜环游世界,还要去尝尝西街新开的火锅店......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书房窗台边,月光肆意洒下来照在月光石上,凑近细看,能瞧见石头表面正泛着银光,它在吸收着月光精华。 陆名渊靠坐在卧榻上,看着眼前茶几上铺开的锦帕上的两捆安神香,挑了挑眉:“殷晏的帕子......整日假情假意,本少主懒得配合他演戏。”别过头继续看着月光石,“拿走,扔了。” 黎熵看了眼窗台边垫了三层锦缎的石头,又看了眼在欣赏着石头的陆名渊,默默挪开了目光。少主那眼神极其认真专注,都快把石头生生看穿个洞来了。 自打少夫人昨儿送了什么月光石来,少主便用上好的锦缎包着锁在了书房的柜子里,他在府中时才会亲自拿出来晒晒月亮,且一定得在他视线之内。说是养了千年,在他看来不过一块会夜里发光的石头罢了,也不知少主怎么就这么宝贝。 “少主,”他用帕子把安神香重新裹了起来,“小莲刚刚送来的,说是少夫人特意给您的,您若是因为殷晏公子的缘故看着碍眼,这安神香可否赏给属下......” “点上吧。”陆名渊顿了顿,喝了口茶,淡淡道,“仔细想来,殷晏那处的安神香必然是好东西,我岂是那般小气之人,点上吧。” “是。”黎熵打开香炉盖,将安神香燃上后放了进去,收拾好后转身就见少主又懒懒趴了回去盯着那破石头看了,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退出书房将门带上了。 月见跟宝光少君直说了她要偷赤炎晶一事,只是未明说缘由,谎说是因其晶莹五彩,还能暖身子,她想放几颗在身边。 宝光少君最初以其为军需物资为由婉拒,说她要别的任何矿石他都可以给,但最终抵不过她的软磨硬泡,答应哪天瑾辰仙君不在琉璃渊时带她进矿洞。 又是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瑾辰仙君回神族的日子,她拉上宝光少君便进了琉璃渊。 刚进去时还能看见些从外面照进来的光亮,再往前走几步,便只有两侧石壁上嵌着的长明灯发出的微弱光亮了。岩壁上渗着水珠,常年累积着汇成细流沿着矿道边缘往下渗,整个空气都湿哒哒的,越往下层越潮湿无光。 月见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鼻子,空气中飘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还没走几步,便觉得有层灰粘在了喉咙上,咽不下去,咳不出来。她清了清嗓子,眼前递来了口罩帕子。 “进来前就同你说了,得戴上,你非不听。”宝光少君帮她系好,“你啊,打小就倔,什么都非得自己试试。” 眯起眼睛冲宝光笑了笑,她本以为就是个正常的矿洞,谁知环境能如此恶劣。想到陆名渊作为最底层的矿奴,在这种暗无天光的地方苟活了千年,身上还有蛊毒,她就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随即理智立刻占据了大脑,晃了晃脑袋,即便如此,也不是他一生作恶多端的理由。 赤炎晶位于琉璃渊下层,她们顺着矿道往下走,温度越来越低,呼出的气甚至凝成了白雾,宝光少君将手上一直搭着的石青色厚缎面披风裹在了月见身上,嘴里碎碎念道:“你说说,没了我你可如何是好。” “宝光,你真好!”她两手搓了搓领口滚着的一圈银鼠毛,这才暖和起来。 又往下走了一层,耳边开始有接连不断地响声,那是重物砸在石壁上开采灵石的敲击声。 迎面路过的已不是穿着朴素裹着厚棉服的矿工,而是衣衫褴褛满身矿灰的矿奴,他们赤着脚,粗粗的铁链脚铐将脚踝磨得血肉模糊,身上还背着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晶莹剔透五彩缤纷的灵石,压得他们抬不起腰来。 “他们是怎么变成矿奴的?”月见看着他们的背影,脑海中有个画面一闪而过——绚烂的烟花下,一个人蜷缩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裙摆,那只手很脏,指甲里嵌满了细碎的黑灰,手心手背满是划痕,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是皮开肉绽的模样...... 她不知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会多出一段记忆。 过道不宽,宝光提着盏琉璃灯在前面开道,黄铜灯座被打磨得锃亮,灯柄上缠着一圈细密的银丝,握久了也不会手滑。琉璃灯罩里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正散发着不属于这里的清冷的银白色光芒。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他转身照着月见脚下的路,“有些许是在外面犯了事儿被罚为奴籍才进了这儿,有些......许是本来就出生在这里吧,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 宝光未把话说明,但她也了然了。 将来......他们还会死在这里。 明知这里是虚幻的世界,但她听了心中还是忍不住一颤。 陆名渊应是长在琉璃渊的,照这么说,他极有可能是在这里出生的,他的母亲也是矿奴吗?若他不是灵力超凡的九尾狐,他的人生是不是就是这般凄惨度过了。 一辈子未出过矿洞,未见过太阳,未穿过暖和衣裳,未吃过果子红薯......她不忍再想下去。 又不知绕了多少弯,矿奴瞬间少了许多,长明灯也在石壁上间隔得越来越远,月见有些害怕地抓住宝光的衣袖,小声问道:“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瑾辰带我来过,途中就是有一段是这么黑漆漆的。”宝光少君突然玩心大起,转头用琉璃灯照着自己的脸,果不其然,下一秒月见被吓得连叫喊都忘记了,回过神后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斥责道:“什么时候了,你还玩儿?” “不就是偷几颗赤炎晶吗?哪算得上什么大事。”宝光少君不以为然,“话说回来,军需物资的确管得紧,有各层守卫不说,据说开采赤炎晶的矿奴们都是不允许出那层矿岩的。” “那他们何时才能出来?”月见受宝光少君放松的状态影响,扯着他的衣袖在后面也开始晃悠起来,二人像是来这矿洞参观一般,“退休......不是,呆几十年?几百年?总会有老了干不动的一天吧,到那时才能出来吗?” “对,等他们彻底干不动了。”宝光少君淡淡说道,“死在里面便会被抬出来了。” 月见微微一愣,心底凉了一片,不知是不是下得太深的缘故,突然有点儿喘不 上气来。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由某种旧的社会等级制度主导的,也知道妖族被神族奴役了千年,但这些原本只是手机页面上的短短几行字,如今亲身体会起来,感觉全然不同。 先前身旁经过的矿奴们,虽然每个人都是双眼无神,十分疲惫的模样,但他么是那么鲜活的生命,他们也有父母,或许也有孩子。 宝光少君即便平日里没什么少爷架子,对百姓也是礼貌谦逊,但他的想法里,好似也没有将奴隶当做人看待。那瑾辰仙君呢?他最终做了新任天君,是否将这种不人道的制度改革了? 她不知道,里也没有提到了。 月见没了聊天的兴致,宝光少君却仍是精神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又往前走了一段,渐渐暖和了起来,下一秒,眼前突然亮了。赤红色的光无比耀眼,在黑暗里呆了太久,这光刺得月见睁不开眼,片刻适应过来后,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矿洞,深不见底,一层层人工凿出来的石阶旋转而下,岩壁上密密麻麻数不尽的赤炎晶原石,在长明灯的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光在晶体的棱面上折返,一眼望过去,像一片倒悬着的星空,缀满了赤色的碎星。 矿奴们坐在横着的木板上,木板悬在空中两边只系了跟麻绳固定在矿洞顶部。背后背着大竹筐,木板边还系着矿镐,撬棍,凿子等工具。他们无法做太大的动作,只能坐着不停地敲击岩壁,开采灵石。 她微微迈开一小步看了眼岩下,深黑色岩壁上嵌着赤色晶体,望不到底,光四处折射,让她一时间头晕目眩。 这要是掉下去,真就一命呜呼了吧...... “宝光少君,月见公主。”一位穿戴着神族盔甲,看上去是个小头领一般的人物躬身行礼,“瑾辰仙君今日被天君召回议事,您是来替他查看赤炎晶开采数额吗?” “哦,对。”宝光少君看了眼月见,将手中的琉璃灯递给她,轻咳两声昂起头,“册子,我瞧瞧呢。”说罢他便跟头领一起去了一间屋子。 月见没跟上去,寻了处好落脚往下走的石阶附近站着,没多久,就听小屋子里一声惨叫,紧接着小头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说少君出事儿了,神族谁人不知宝光少君是灵阙仙君的宝贝儿子,一下子神族守卫们全涌了过去,这要是真在此处出了事儿,大家都得卷铺盖回家了。 一眨眼的功夫,守卫们全被宝光少君这一闹引进了小屋子,她提着琉璃灯小心下了石阶,往一处隐蔽的小道里走了进去。 赤炎晶皆嵌在石壁上,她一时半会儿取不下来,也没那胆子去取,刚刚站着观察许久才发现了此处,小道附近的岩壁上没有原石,因此这儿既没有守卫也没有矿奴。 小道入口处的地上,有一颗小拇指指甲盖儿大小的赤炎晶,她捡起来放在灯旁照了照,颜色耀眼,晶体通透,是上品,想着顺着道儿走进去,说不定能捡着大的。 小道越走越暖和,月见止不住兴奋起来,意味着里面定有赤炎晶,结果走着走着,最尽头竟是一层岩壁。她上手摸了摸,十分温暖,猜想这里面定藏了很多原石。 她提着灯四处找,想着凿不开这岩层,说不定岩缝里能嵌着小的赤炎晶呢,一边找着手一边摸着,不知按了哪处,整层岩壁突然“砰”的一声轻响,转开了,留了处口子,刚好够人通过。 瞬间,一阵暖流扑面而来,对赤炎晶的渴望一下子盖过了对前方未知的恐惧。再说了,外面都是神族守卫,若真遇到什么危险,不过就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到处乱跑罢了。这般想着,她一个侧身便进去了。 下一秒,她提着灯愣在了原地,映入眼帘的不是满岩壁的赤炎晶,而是摆放着檀木桌椅的屋子。 33. 破局 想不到琉璃渊底层矿洞里竟还藏着间密室,也不知神族知不知晓。 灰尘从岩壁缝里簌簌落下,在琉璃灯的光下浮动着,月见忍不住轻咳出声,别过头伸手将其打散,看这样子,此处石门应不是密室主人正常出入的地方。 她提着琉璃灯蹑手蹑脚绕过屏风,此处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只见靠墙放着一套紫檀木桌案,光洁如镜,四周边角处被磨得锃亮圆滑,看来密室主人常伏案办公。 手划过桌面时,突然觉得一阵暖流流经指腹,她赶忙猫下腰,拉开抽屉一看,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光一闪而过,就见两颗中等大小的赤炎晶原石稳稳当当地躺在里面,抬头确认无人后,她便将其塞进了随身带着的乾坤袋中。 抽屉里还有张纸,只是字迹有些潦草,一眼看不真切,她便取了出来拿灯照着,就见上面写着:赤炎晶一两、朱砂三钱、紫芝少许......这莫非就是冰寒蛊毒的解药配方? 将纸塞回抽屉时发现深处还有几个檀木盒子,很是精致,总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 下一秒,脑中一道白光闪光。 黎熵!她想起来了,给陆名渊补过生辰那晚,黎熵手里攥着的小盒子就是这个! 看了眼解药配方,再看看手里的檀木盒子,突然一瞬,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好似窥探到了一个惊天秘密。 瑾辰仙君说过冰寒蛊毒凶狠万分,下毒者可用每月解药控制中蛊之人,照此推断,那这密室的主人便就是给陆名渊下蛊之人! “呲——” 右手边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某种水汽漫了出来,接着两声极轻的“咚咚”声,像是两颗小圆球在互相碰撞。 死死盯着那扇门,月见的后背瞬间湿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与下蛊之人现下仅一门之隔,走过去,便能撕开原下面藏着的庞大故事的一角,兴许能掌握到更多与陆名渊有关的信息,对于一心只想回家的她来说,这无疑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扇门,伸手在门纸上轻轻顶了一下,便戳开了一个小洞。 就见里面放着一个黄铜药炉,应是用了很多年的缘故,表面像是长了层薄薄的铁锈,药炉旁边还搁着一只硕大的青瓷碗,上面少说也放了十一二颗赤炎晶。 突然,眼前晃过一个身影,身形高大挺拔,深色锦袍沉沉垂落,背影看着很是熟悉,只见他极为熟练地用夹子夹起药丸放进檀木小盒子后,又走到一旁的木架上拿起各个小瓷瓶看了起来。 等了许久都未等到他转身,月见便一直胆战心惊地弯着腰,小腿已经有些发麻了。 正当她准备站直身子活动活动筋骨缓缓时,就见那人不小心打翻了瓷瓶,随后一个转身蹲下开始收拾。 月见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僵住了,那张脸一晃而过,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人竟然是——妖王殷破。 她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转身提着琉璃灯往回走,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里分明记载殷破对陆名渊悉心栽培千年,在这里,即便陆名渊是矿奴出生,殷破仍让他参加少主的血砺试选拔,她一直以为妖王定是宅心仁厚之人,还一直为他们父子二人最后的惨死而痛心。但倘若其实是他一直在用残忍的手段控制陆名渊呢...... 陆名渊杀殷破——那便说得通了! 从小出生在矿洞,因九尾狐的极强灵力被殷破选中,下蛊毒控制,好为他所用。后期由于殷晏得不到百姓信任,殷破只得选出新的少主,这个可以控制的傀儡无疑是最佳选择! 想到此,月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都是整本从未提过的东西。那入魔呢?后来要毁天灭地夺九转天珠呢?这些背后是不是也藏着隐情? 出了琉璃渊,月见整个人魂不守舍,宝光少君与她说话也是随意应和着,只死死抓着乾坤袋不松手,到了临渊阁和宝光少君道别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她此刻心跳得很快,因为发现了惊天秘密而惶惶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深处又夹杂着一种离真相近了一步的兴奋喜悦。 坐在桌边,她拿起纸笔试图理清思路。 照此说来,陆名渊杀殷破的确事出有因,可为了摆脱蛊毒控制便向混沌魔尊投诚,得不偿失啊!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将手中的赤炎晶送去,先向陆名渊表忠诚比较要紧。至于解药,哪天趁着殷破不在矿洞去密室里偸几颗出来也无妨。这么想着,她便立刻起身行动起来。 今晚格外地闷,空气中带着潮气,呼吸都有些粘腻。云层低低地盖住月亮,一点月光都没有。平日夜里敞着窗户的书房这会儿连大门都是紧闭的,就见黎熵站在门前四处望了望,才开门进去。 往日里,月见敲敲门通报一声也就进去了,今儿许是心中藏着事儿的缘故,谨慎了不少,特别是她也摸不清陆名渊心中是怎么想的,他一向冷血多疑,她就这样拿着两颗赤炎晶说是要投诚,帮他一起对付殷破,万一他不信呢?万一反倒觉得她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要杀她灭口怎么办。 正当她站在廊柱后面犹豫不决时,屋子里传来了对话声,她下意识凑近蹲到了窗户下面。 “少主,今日下午少夫人与宝光少君一起去了琉璃渊,酉时才回府。” “瑾辰今日不是回神族了,她去做什么?” “说是和宝光少君一起去了赤炎晶岩层,中途还出了些岔子,宝光少君突然晕倒吓得神族守卫赶忙去药司处喊人,结果药官还未到,他自个儿又醒了,总之这二人今儿像是莫名其妙演了一出,也不知为何。”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陆名渊的声音响起:“难不成是为了我......她想去偷赤炎晶?” 月见猫着身子直点头,恨不得直接冲进书房告诉他,她可是为了他才去偷神族军需物资的,可是冒着被抓到重惩的危险的,这份心意他得记在心里。 “少主,就算少夫人想偷赤炎晶不假,但她是神族公主,背后还有天君撑腰,偷几颗赤炎晶算得了什么,万一是同神族谋划着为得到您的信任呢。殷破生辰是等了百年的机会,到时候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都在场,杀了少夫人再嫁祸给殷破,他必死无疑,我们切不可错过时机。” “您还犹豫什么,先前做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此刻吗......” 一瞬间,如坠冰窟,眼前的庭院模糊起来,耳边的蝉鸣也消失了。她本以为一起吃过蛋糕,一起探过神识,怎么也能算是朋友,万没有想到陆名渊竟还要杀她。 这个天杀的大反派,整颗心怕不是黑的,怎么焐都热乎不了。 “黎熵,此事......”她不敢再听下去,转身直直往回走,“不必再提,我与殷破之间的恩怨不应牵扯到他人性命。”陆名渊看着手中正发出淡淡一层银白色光芒的月光石,淡淡说道,“我心中自有盘算,实在没路走,还有魔......” “少主。”黎熵跪地躬身,“切不可为了杀殷 破入魔,不值得!” “有何不值得的,只要能报仇一切就是值得的。入魔便能摆脱蛊毒的控制,不仅能拿回全部灵力还有魔气加持,杀了殷破再入天宫夺九转天珠,到时看还有谁能阻我。” “入魔便会被魔控制,最后恐怕会失去心智,彻底沦为魔尊的杀人工具。”黎熵正色道,“属下万不会让少主走到这一步的。” “除了你......想必也无人在意吧。”陆名渊看着月光石,喃喃道,“只是不知入了魔,她会怎么想,日后死了失了心智,若是忘川河畔遇到母亲,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月见坐在床边双手死死绞着膝上的云锦料子,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床前的烛火不知被哪儿来的风吹得直晃,整间屋子忽明忽暗的,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下一秒便有黑白无常要来收她了。 就这么不明不白被当成垫脚石死在这儿算个怎么回事儿,一定还有路可以走,一定有的! 眼神飘忽间,瞄见了裙摆,她猛地将衣料扯了上来,摸着划开的大口子,顿时心如死灰。 特供给神族贵族的上等云锦织造的裙子,豁口上线头粗糙断裂,她摸了摸,揉开,指腹间粘了层黑灰色的矿灰,再仔细凑近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紫芝——这是在密室里划破的。 殷破如果发现抽屉里的赤炎晶没了,很快变会根据布料顺藤摸瓜到她这里,他到时候会如何对待她这个知晓密室秘密的人,也给她下蛊毒还是杀了她......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全身,她连哭都忘记了,脑中一片空白,呆坐了许久,久到身子都不再颤抖了,心里反而平静起来。 殷破会杀她,陆名渊也会杀她,她该如何选,才能走出这必死的局面? 次日一早,天空透亮。 没有云,没有雾,整片天空蓝的纯粹,从檐角到石阶,晨光一寸寸漫过去,铺得很均匀。 陆名渊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的人笑道:“怎么今日胃口这么好,有喜事?忘忧斋赚钱了?” “没有,一直亏。”月见将牛肉饼咽了下去,“就是昨儿晚上突然想家了,仔细一想也有数月未回去了,便想着待会儿回和光殿一趟。” “那我同你一起吧,让你一个人回去像什么话。” “不用,你公务繁忙,我自个儿回去便成。”她已经无心猜测陆名渊又是演得哪出,叫真心还是假意,满心满脑只想着快些回神族,擦了擦嘴站起身,“小莲去打包点心了,我待会儿直接去忘忧斋拿了就出发。” 这一去也不知是何结局,她走至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着陆名渊,似是有话想说,嘴唇翕合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开口。想想她与陆名渊之间真算起来,也没过多情分可言,一场不作数的联姻罢了,纵使有几个月的相处,她却最终都看不透他的真实模样。 “怎么了,打你早上坐下就盯着我看。”陆名渊微微侧头笑着,看着她,“可是改主意了,想我陪你去?” 她看着陆名渊的脸,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冰冰的,偶尔的笑意格外让人挪不开眼,真真是颠倒众生来形容都不为过,此去若是运气不好,这便也是最后一面了吧,想到此,她眉眼一弯说道:“六月了,后山的花儿开了,等你忙完,我们去看看吧。” 陆名渊一怔,回过神后轻声应道:“好啊,后山的花儿,我带你去看。” 月见坐着云霄马车回了神族,可到了和光殿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打开了系统导航直奔月下冰湖去了。 34. 接吻 什么都不做,呆在临渊阁便只能等死,不是被殷破杀就是被陆名渊杀,不如赌把大的! 月见在月下冰湖旁的小道里猫了一整日,直等到后半夜,月朗星稀,前半夜换岗的守卫们精神都有些散了,才从系统里拿出仅可以使用一次的灵石——可让宿主获得一炷香的高阶灵力。 前一晚她仔细根据SWOT四个维度分析了一番,直接偷冰莲花彻底解除陆名渊身上的冰寒蛊毒就是最佳解。 闯神族禁地,盗取冰莲花是死罪,被抓了不弄个神魂俱灭也得剔除仙骨,削去神籍。 可富贵险中求,倘若得手,便能釜底抽薪,直接除去蛊毒不说,还能让陆名渊欠下天大的人情,她便再也不用担心哪天会被他杀了。 倘若失败被抓了,赌的就是她神族公主的身份,父君母后一定会用尽全力保她,大不了剔除仙骨或押入天牢,反正到时候陆名渊解了毒黑化值清零她都回家了,只要不让她去死,怎么都成。 若这些都不行,她还有最后一手,小莲晚些时候会将她特意准备的信和赤炎晶交给陆名渊,就不信这人的心真是石头做得不成,那封信她可谓是用尽毕生所学,字字斟酌,写得情深义重,保准让他感动不已,赌的就是天君若真要杀她,他能借着妖族未来妖王的身份,替她来求求情。 瞄了眼门口的守卫和冰晶兽,月见将掌心那枚灵石注入进了身体,刹那间,身体感受到一种缓慢又持续的充盈感,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紧接着呼吸声几乎消失了。 脑海里还多出了很多法术,选了隐身术后,右手下意识双指并拢,指尖起了光晕,对着眉心轻轻一点,整个身子瞬间便成了透明。她轻声走至门口,手放在守卫眼前挥了挥,见对方真的探不出自己,便大摇大摆进了禁地。 月下冰湖没有想象中的大,约莫一箭之地,站在湖边都能望到对岸,就是冷飕飕的,四周被岩石积雪覆盖包围,湖面上结了层极厚的冰。 她斜着身子探出脑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冰层下的湖水深不见底,就算会游泳掉下去肯定也会冻死。抬眼一看,冰莲花就在湖心中央的冰面之上,亭亭玉立,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银蓝色的光,好似一枚燃烧着的冰蓝色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步子,谁知脚尖刚触碰到冰面,脚下突然亮起了符文,是冰面上的阵法,吓得她赶忙缩回了脚,好在无人发现。她只好退后几步,一个起跑飞了起来,直奔着湖中央飞去。 冰莲花就在眼前,她伸手握住花茎,轻轻一旋,整个湖面冰层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又使了点劲儿,冰莲花被连根拔起,根须上甚至还带着细碎的冰屑。 “何人擅闯神族禁地?”声音在岸边炸开,瞬间数十名守卫都朝着冰莲花飞了过来。 冰莲花刚到手,月见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传来了连续的“咔嚓”声,就见冰层开始从花茎断开处向外蔓延出裂纹,冰面碎了,湖水透过裂缝散着幽幽蓝光。 “贼人,竟敢在本将军眼皮底下盗取冰莲花!”天宫守卫统领凤眀觉得这背影颇为熟悉,见贼人要跑,来不及再回想思考,提着长枪便刺了过去。 月见侧身避过,将花塞入怀中后,右手凝出一团灵力,朝着他的腰身打了过去。 凤眀没有躲,抬手一挡,那团灵力在他掌前散开,随后立刻反击过去一道银白色的灵力,她躲闪不及,左肩被那股强劲力道擦过,整个人朝后翻了过去。 “不好。”只一瞬,凤眀看清了贼人的脸,紧追上去想抓住月见的手腕却为时已晚,眼睁睁看着她掉进了裂开的冰面缝隙中。 瞬间,淡蓝色的冰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口鼻,浑身刺骨的冷,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进皮肤一般。 她的身体很快像被一层厚厚的重物包裹住一般,好似有千斤重,直直沉了下去。眼看着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远,想要划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作缓慢又吃力。 下一秒,冰层在她眼前瞬间被重新封住,她眼睁睁看着凤眀在冰层外认出了她,对着守卫们喊了几句,紧接着对着这一面冰开始施法。 很快,吸入的空气便用完了,窒息感涌了上来,她努力挣扎着却没有任何作用,整个人飘在水中动弹不得。 慢慢的,强烈的倦意袭来,她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感觉不到寒冷了,身体更轻了,整个人被液体包裹着,很舒服。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她就要死了吗?早知如此,就不该莽撞地闯禁地偷冰莲花了,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这片湖给害死...... 困倦和想活下去的欲望猛烈撕扯着她,就在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眼前好似看见一片白光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陆名渊同宝光少君一起赶来时,就见凤眀与一群守卫围在湖中央,老远便听见他高声下令:“快去禀明天君,再两个人,速去和光殿禀报。”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放眼整片冰湖都未见到月见的身影,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站定在冰面后,顺着凤眀的视线往下一看,整个人都怔住了,月见飘在刺骨的湖水里,好似已经没有了意识,甚至没有了呼吸。 “是不是你,凤眀!”宝光少君一把扯过凤眀的盔甲,狠狠逼问道,“是不是你将月见妹妹打下去的,月下冰湖的水,一旦有人坠入,冰面便会瞬间重新冰封,你这是要杀她!” “我不知是她,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凤眀手臂一挥挣脱开,辩解道,“再说了,谁让她擅闯禁地盗取冰莲花的。” “你血口喷人!” “信不信由你,我亲眼见到冰莲花被她摘走的,还不知该如何向天君交代呢......” “......” 二人在一旁争论不休,陆名渊跪在冰面上施着灵力试图破冰,宝光少君见状也住了嘴,聚齐灵力于掌间,朝着冰面打了出去,凤眀也紧跟着打出灵力,可冰层极厚,连最表面的冰霜都没化去。 “没用的。”凤眀说道,“此地常年吸取九转天珠的灵力,冰层为灵力所灌溉,千年不化,紧靠我们几个根本打不破这冰层。 “少废话......”宝光少君输出太多灵力,一时有些提不上气,“难道就让我们眼睁睁看着......” “都让开!”陆名渊不想听到那个“死”字,看着母亲死去却无能为力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之事,他决不能让月见再离开他。 话音刚落陆名渊腾空飞起,双手合十,嘴中念起口诀,赤色华光开始在指尖点燃。宝光见状赶忙将凤眀拉出了湖面。 就见陆名渊双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道赤红色的光柱直直打向冰面,热浪震得岸上的人不禁退后两步。 半晌过后,赤光穿透冰面,照亮了下层幽蓝色的水,冰层“咔嚓”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 “有用,这招有用!”宝光少君激动地高喊道,“快将赤渊业火烧得再旺些。” 陆名渊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灵力一下子耗费过多,指尖开始微微泛白,业火也从最初的赤红变成了暗红,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至下颌滴落在冰面上,瞬间结成了冰。 咬紧牙关,将掌心重新对准脚下的冰层,调动身体里所有的能量发出最后一击,只见那道业火瞬间亮了起来,比之前的赤色更亮、更重。 “给我,破——”随着陆名渊一声怒吼,只见赤渊业火从冰层深处炸开,瞬间冲破冰面,整个湖面的冰层都被震碎,绽放出赤红色的光芒。 凤明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心中直叹道不可能,他守了千年的冰层,日夜吸收九转天珠灵力的冰层,竟就这样被陆名渊的赤渊业火烧化了。早听闻妖族少主为千年难遇的九尾狐,灵力超然,今日一见 ,果然不假。 飞出去的碎冰散落在陆名渊周围,映出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沉重。 他收起业火,立即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一会儿功夫,月见便被陆名渊救了上来,平躺在地上,众人赶忙围了上来。“愣着做什么。”宝光少君跪在地上喊道,“快去找医仙救人呐!” 陆名渊轻轻拍了拍月见的脸,唤了几声名字,没有反应,赶忙将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胸口上,也几乎听不见心跳声,看着她微微发紫的嘴唇,只觉得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将死之人就是这样的,他从小到大在琉璃渊见了太多太多,就如她这般,没有任何回应,呼吸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想到此,不再犹豫,俯下身,一手捏住她的鼻子,另一只手轻捏嘴唇,将气渡入她的口中,她的嘴唇冰凉一片,比他这个有蛊毒之人还要凉。 还是不见反应,他聚起体内最后一丝可以调动的灵力打入她的体内,很快,灵力便要见底了,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施不出灵力便接着继续渡气,按压胸口,反复多次,嘴中还一直唤着她的名字。 母亲说过,将死之人耳朵是能听见的,若是有人唤她,她听见了,舍不得那人的话便会改主意不走了。他没有能唤回母亲,那月见呢?这个和他拜过堂成过亲喝过交杯酒交换过灵犀结的妻子,他认定了的一生爱人,能不要扔下他吗? “月见,月见,你醒醒......”陆名渊的声音有些哽咽,“后山的花儿,我还没带你去看呢。”他一遍一遍唤着她。 月见在一片空白里走着,四周很温暖很舒适,眼前是自己的小房间,书桌上还放着她和父母的合影。但是好吵,有谁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吵得她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发现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株花,低头一看,衣服也变了,再一转头,房间消失了,远处一个身着赤色锦袍的男子站在远处正向她伸着手。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是直觉告诉她这株花是要给他的,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呼唤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周遭黑漆漆一片,再睁眼,眼前是陆名渊的脸,双眼猩红,浸着水汽。 还没等她回神,下一秒,陆名渊的脸猛地放大,朝着她的嘴就亲了上来,意识瞬间恢复,微微起身侧过脸猛呛出一口水。 “月见妹妹,你醒了!”宝光少君咧着嘴笑,恨不得咧到耳朵根后面儿去,“你可真真是要吓死我了!” “月见......”陆名渊话还未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随便亲我!”她愤愤喊完才意识到全身好冷,低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自己,又看了看浑身滴着水的陆名渊,才反应过来是他救了她,那刚刚应该,或许,也许,兴许,perhaps,是在人工呼吸...... 这下完了! 看着陆名渊苍白的嘴唇,救她定是废了不少力气。这下可好,本就不多的人情债,怕是被她一巴掌打没了。她的手讪讪停在空中,心中盘算着此刻是不是怎么也得说句“对不起,抱歉,sorry,多有得罪,恕罪......”之类的?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的,那是不是得跪下才能有些诚意? 她满脑子还在想着该如何挽回已经失控的局面,谁知陆名渊别过的脸慢慢回正,而后一把抱住了她,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柔声道:“是我莽撞了,是我唐突了,夫人勿怪。” 大魔头这是灵力消耗太多,痴傻了?她悬在空中的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最终只好僵硬地在陆名渊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以示谅解。 抬眼望去,就见宝光少君脸上的笑容都定格僵住了,凤眀微微站起身正眺望着远方,众将士们也都散开了些。 “对了,”月见想起了什么,轻轻推开陆名渊,从怀中取出冰莲花,长舒一口气,“还好,没丢在湖里。” 35. 小夫妻 陆名渊紧紧握着月见的手,小夫妻俩一副劫后余生紧紧相依的模样,众人一时间目光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冰莲花虽泡在水里许久,却片叶未湿,依旧散着银蓝色的光,充满生机。 月见顾不得自己冻得直抖的身子,赶忙撕开一片花瓣就往陆名渊嘴里塞:“虽说是要取七瓣入药才能根治,但如今这情况紧急......”她瞥了眼站在一旁侧过身的凤眀,“直接吃应也是有效果的,八九不离十吧。” 下一秒手中的冰莲花突然消失了,抬头望,就见凤眀手中握着花儿,正看着断了的花茎紧皱眉头。 “还给我。”她踉踉跄跄站起身作势就要上去抢。不说她此时刚在冰湖里泡了许久,四肢还僵着,就是在平日里也远不是凤眀的对手,只见对方手中的枪横在她面前,稍稍使力,一道银光在面前闪过。 瞬间,身后闪来一道赤色光芒将银光打散,陆名渊缓缓站起身将月见揽在身后,瞳孔微微收窄,发出深赤色的光。 那是狐狸震慑敌人时的本能反应,凤眀认得,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就见银白色的灵力顺着枪杆向枪尖流动过去,长枪在他手中微微颤动起来,像匹蓄势待发的烈马,只等主人松开缰绳。 “月见擅闯禁地,盗取冰莲花,我需押她去凌霄大殿受审。”凤眀抬起长枪,枪尖直直指着陆名渊,“你若识抬举,便让开,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你我之间本就毫无情面可言。”众人都知盗取冰莲花为死罪,陆名渊断然不能让人就这样把月见带走,低下头,一双赤色眸子恶狠狠看着凤眀。 “有话好好说嘛。”宝光少君站出来,伸手挡住凤眀,“月见采冰莲花必定事出有因,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瞥了眼陆名渊,只见他肩上被冰层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染红了肩头,讪讪地说,“我们都瞧见了,刚刚陆少主为救月见消耗灵力巨大,此时你出手,未免胜之不武吧。” 陆名渊皱皱眉,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宝光少君竟会挡在前面替他说话,实属意料之外。 凤眀看着陆名渊掌中燃起的业火,已不再像先前那般灼热,也知刚刚震碎整片冰湖的赤渊业火必定消耗了他大半灵力,这会儿再耍狠也不过强弩之末,无疑是一举将二人拿下的最佳时机。 胞妹凤昭千年来都被月见压一头,平日里没少吃亏,先前虽说是蚩影族伤的她,但论到最后,他们想对付的还是月见,凤昭作为中间必不可少的一环被废了百年修为,至今还在府中养着伤,他作为哥哥,自然对月见是恨之入骨的。 当下正好,还没等他找她算账,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岂能错过? “月见,陆名渊,你二人盗取冰莲花在先,拒捕在后,我为天宫守卫统领,奉天君命令,凡盗取冰莲花者,若负隅顽抗,可一律先斩后奏......” “凤眀,你疯魔了吗?”宝光少君高声打断道,“你真的要杀月见吗?”话音刚落,凤眀将他一把推开,举起枪就朝着陆名渊刺了过去。 那道银光没有丝毫犹豫,刺破夜风,不偏不倚直指陆名渊的胸口。 陆名渊抬手去挡,可掌心的赤渊业火已无法凝聚成形,一个侧身躲闪不及,月见眼睁睁看着枪尖刺入了他的肩头,银光瞬间从背后贯穿而过,伴随着一声闷哼,他掌心的火光瞬间熄灭了。鲜血顺着枪杆往外渗,缓缓地,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只见陆名渊偏过头轻咳一声,血沿着嘴角渗了出来。凤眀见状,持枪的手微微收紧,抬手沿着枪杆迅速接着打入一掌,陆名渊一只手紧紧抓着枪杆,散出微薄赤色灵力,气息已然完全乱了,抵挡不住的银色灵力再次贯穿伤口,他忍不住又咳了一声,胸腔内一阵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凤眀!你敢!” “凤眀!你这是做什么?” 月见和宝光少君一同喊道。 她看着被血染红的肩头,眼泪刷刷地掉了下来,无关乎系统任务,无关乎回家,这一刻,她单纯地为陆名渊这个人而落泪,这个危机时刻拿命挡在她面前的人。 陆名渊见月见作势要上前蛮力揍凤眀,勾起嘴角拉住她,咽下嘴里翻涌而上的血,抬手将嘴角血迹抹去,握住长枪的手开始发出赤色灵力,颜色越来越红。 凤眀皱眉愕然,不该的,他的灵力分明已经...... “有我在,你们谁也不能带走她。”陆名渊聚起身体里最后一道还未散尽的力量于手掌,就见长枪瞬间裂开缝,一路裂至枪尾,赤色华光生生将牢牢抓住长枪的凤眀震开了。 凤眀被震得连退两步,稳住身形后,从腰侧取出了一枚金色的令牌,不大,约莫三指宽,通体泛着冷金色的光泽,就见令牌正面刻着一道复杂的天纹,边缘镶嵌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天诛令......”宝光少君喃喃道。 此令牌为凤眀升为统领时天君御赐之法宝,内含一道灵力无边的阵法,可捆紧缠死世间万物。 凤眀将令牌轻轻抛至空中,双手勾勒出手决,就见令牌表面浮现出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离开令牌一路朝着陆名渊飞去。 “天君御赐之物,专克妖邪。”他双手在空中划着圈,俯身看着紧紧护住身后之人的陆名渊,冷笑道,“你们二人,今日一个都逃不掉。” 陆名渊正住身形,食指互相交织,周围瞬间生起一层结界,金色光点附在屏障之上,光点之间相互连接迅速编织成了一个精密的大网,正缓慢稳定地收紧着。 “凤眀,快住手,此网收紧后她们二人会死的。”宝光少君向着令牌打出一道灵力试图阻止凤眀,但他本身灵力不高,耗费大量灵力后此时的一击更是杯水车薪,“你真的要对月见下死手吗?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不会放过你的。” “天君命令,盗取冰莲花者。”凤眀手臂一挥,冷冷说道,“死罪。” “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宝光少君飞起身,挥着折扇朝着凤眀打过去。 “别打了,我跟你走,要杀要剐随便你们,快住手!”声音从月见喉咙里冲出来,有些沙哑。陆名渊像是不怕死一般,用全身精元之气对抗着天诛令,翻涌而上的血气压都压不住,一口鲜血瞬间呕了出来,月见看着地上洇出的一片暗红,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哭腔,“陆名渊,快停下,你会死的!”她跪在地上,扑过去抓住他在运灵力的手,“你若死了,我拿着冰莲花还有什么用!” 陆名渊看着她,满脸泪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眼底泛着红,鼻尖也红通通一片,肩膀哭得直抖,顿时心疼得不行,轻声说道:“我没事,我不会死的。”收回手轻轻抚去她脸颊的泪水,“别哭。” 凤眀嘴中念出口诀,就见金丝网圈迅速地开始收拢,陆名渊一把将月见抱住护在怀里。 月见没想到她刚死里逃生,这会儿又要死了,陆名渊也是从冰湖里刚出来,身上并不暖后,再加上千年的蛊毒,体温比她还要凉,但此刻在他怀里迎接死亡,好似没有想象中的惶恐害怕,崖柏气息整个包裹着她,很安心。 本以为此生就这么结束了,就听“锃”的一声,绕着她的金色灵力突 然消散了,抬头望去,就见青光剑在空中绕着,将天诛令打了下来。 “凤眀,天诛令何等凶险的法阵,怎能对月见下死手。”瑾辰仙君缓缓走来,拱手行礼道,“奉天君之命,前来扣押月见前去凌霄大殿。” “还有那陆名渊。”凤眀行礼完,看着断成两截的长枪,愤愤道,“他方才一直护着月见,谁知是不是帮凶,应一并扣押。” “分明是你要杀月见,陆少主才出手救人的。”宝光少君直直冲过来作势就要朝凤眀扑过去,瑾辰仙君听闻眉头微微一皱,但仍出手制止了宝光少君,“大家一同去大殿,天君自有定夺。” 凤眀手拿缚神锁就要去拷住月见,被瑾辰仙君拦了下来:“月见灵力本就微弱,何须用上此物?”转身看二人,陆名渊倒在月见怀里,肉眼可见地虚弱,灵力几乎已感受不到,想必刚才的情形一定万分凶险,心中难免自责,他应该早些赶来的。看着月见一面啜泣一面用双手不停搓着陆名渊的手,他心中不知为何,像被针刺了一下,别过头对着守卫们吩咐道,“都带走。” 凌霄大殿,天君高坐于宝座,手中握着冰莲花神情很是严肃。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站在一旁,下面众仙家列队站着,皆在窃窃私语。 盗取冰莲花乃神族死罪,可贼人偏偏是月见公主,这案子不好判了,诛法仙君愁得眉头都拧到了一起。况且神妖两族联姻不久,这次连带着妖族少主一起闹出这么大的事儿,重罚不是,但轻罚何以立神族之威?一时间犯了难,低头站着,打算谈谈局势再做定夺。 “天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陆名渊无关,是我一人盗取冰莲花,无意掉入冰湖,他只是与宝光少君一起赶来救我而已。”月见刚跪下赶忙说道,“凤眀将军要扣押我,陆名渊也是护我心切才会和他打起来的。” “天君明鉴。”凤眀出列躬身说道,“这陆名渊分明是要护着月见逃走,若不是臣在一旁夺走冰莲花,这会儿功夫怕是已经被他入药喝了。” “和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救夫心切。得知他身患......”她顿了顿,心想冰寒蛊毒应无人知晓还是不声张的好,改口道,“寒疾,我听说冰莲花能增长灵力,想着采摘来给他治疗,他全然不知情的。” “胡闹,你真是太放肆了。”清和仙君说道,“是我与你母后太过娇惯你,才让你行事如此放纵,竟然连冰莲花都敢偷。”他躬身行礼道,“天君,是臣管教不严,臣需领罚。” “父君,与你有何干?”月见不知道她的行为竟会牵扯这么多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就罚我,只是......这花索性也接不上了,能否罚完我,将这花给陆名渊入药?” “你给我住嘴。”瑶毓花神气势汹汹走到月见身前,手指着她骂道,“什么时候了,你就想着这花儿,我怎就生出你这么个不长脑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来。”她转身拱手道,“天君,月见今日之错,身为母亲,我难辞其咎,是我教女无方,请天君降罪。” “冰莲花平日里长在冰湖里有何用?拿来救人性命才是起了大作用。”月见满心满眼都是天君手中的冰莲花,“削去神籍,除去仙骨什么的,我都认,只求天君能将冰莲花入药给陆名渊服下。”说罢她一个伏身扣在了地上,不再抬头。 陆名渊睫毛微颤,看着匍匐在地的月见,双手握紧成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抬头看着高坐于上方的天君,低下头,缓缓跪了下去:“月见盗取冰莲花,皆因我而起。妖族少主陆名渊,甘愿替妻受罚。”说罢弯下脊梁,额头重重叩在了大殿的玉砖之上。 36. 一往情深 月见在陆名渊身后,他叩下身子的那一刻,弯曲的背脊不禁让她愕然,心里不知为何非常不是滋味儿,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着——他看了信深受感动,赶来救她再为她说情,可现下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陆名渊费劲艰辛挺直的脊背再次弯了下来,为了她。 “天君,陆少主因是对盗取冰莲花一事并不知情。”宝光少君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名渊,向前迈了一步,“他与臣是一同赶往月下冰湖的。”稍作停顿狠狠瞪了凤眀一眼,“月见掉入冰湖后是陆少主破冰救人,灵力耗费巨大还为此负了伤,都是臣亲眼所见。” “你二人同样擅闯神族禁地,也应当受罚。”凤眀高声说道,“天君,神族禁地,不容擅闯。冰莲花乃神族之物,不容私取。若因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那日后神族的威严何在?臣斗胆进言,此次不可轻易饶恕,否则,只怕日后越来越多的人不把神族放在眼里。” “天君,臣有一言。”瑾辰仙君微微倾身,天君见状抬手示意,“神妖两族结盟以来,大批妖族子民其实一直在观望着,对神族是否真心相待持怀疑态度。月见公主此番为解其夫君寒疾,不惜以身犯险盗取冰莲花,无疑是他们夫妻二人情深似海最好的证明,虽触犯神族规矩,但此举并非出于私欲,天君何不以冰莲花当做结盟诚意赠予妖族,一则成全夫妻之情,二则展示神族的宽厚仁德,也让妖族看到神族对他们的体恤与厚待。此乃大义之举,远远胜过重罚一场。” “瑾辰仙君所言有理。”灵阙仙君走出列队,高声道,“臣附议。” 大臣们看着躬身领罚的清和仙君与瑶毓花神,又看了看费神费力说情的瑾辰仙君与灵阙仙君,纷纷也出了列队,各个躬身表示: “臣附议。” “臣附议。” “......” 最终,群臣跪了一片:“臣等附议。” 高坐台上的天君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握着冰莲花的手越收越紧,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将花递给了一旁站着的白砚侍御,开口道:“今日之事,本君已知晓。”声音庄严肃穆,不容任何人质疑忤逆,“冰莲花之事,涉及神族规矩,不可轻率定夺,容本君再想想。”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月见身上,“月见盗取冰莲花,人证物证俱在,先押入天牢,详查后再做定夺吧。” 话音刚落,就见两名天兵从殿外走进来,站在月见身侧,她缓缓起身,直直看着陆名渊的背脊许久,才转过头,跟着天兵出了大殿。陆名渊跪在原地,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暗下决心定不会让她出事。 天君离开大殿后,众臣也三五成群地离开了,陆名渊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抬头望着天君宝座许久,紧攥的拳头才稍稍松开,转身出了大殿。 天牢是远离天宫的一座独立悬浮岛屿,最东边的角落有处悔过崖,小小山洞外便是悬崖峭壁,专门关押神族未犯大错者,用于闭门思过建造的,月见因身份特殊,便被关在此处。 紫霞漫天,几只逐日鸟追着夕阳余晖飞去,不遗余力,霞光洒在悔过崖,就见月见在铺了锦被的石床上翻了个身,又躺了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就是一副美丽的景象——无边无际的霞光与自由飞翔的逐日鸟,所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应就是这般了吧。 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做梦了。 梦中场景与那日她在琉璃渊时脑中出现的记忆一样,但又像是她走进自己的记忆中查看了一番,这次她弯下腰看清了对方的脸——眼神失焦放空倒在地上挣扎之人竟然是陆名渊!若是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三百年前就见过了,颇让她有些意外。 陆名渊蛊毒发作万分痛快,她好像还命人打了他,难怪里她很快就被他杀了,这怨真是结得太早了。 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就听见看守在洞外的天兵对来交班的低声说道:“月见公主还是这般胆大包天,犯了这么大的事儿,换了旁人怕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她愣是万事不往心中搁,一连睡了两日......” “可不是,咱们这位公主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另一位高个儿守卫瞄了眼洞口,声音压得更低,“人家什么身份,往大了说天君可是她姨夫,更别提现在身上还绑着神族与妖族的结盟,据说那位妖族少主对她可是一往情深呐,咱们可得好生伺候着,我看来这悔过崖就是走个过场,关上几日也就差不多了,回头人家还是金贵身份,难不成还真能因为一株花杀她不成。” “可天君向来对月下冰湖和冰莲花看得极重,先前盗走冰莲花的蚩影族都被凤眀将军灭族了,公主这次偷得是天宫仅剩的最后一朵了......” “你有所不知。”高个儿守卫弯腰凑到对方耳朵边,轻声说,“天君再愤恨又能如何,当今天后可是上一任天君的女儿,别看天君已掌管神族千年,天后在朝中的势力仍不容小觑,月见公主从小几乎是长在天后膝下的,摘朵花儿算是什么大事,这事儿......换个角度看,其实就是关起门处理的家事。” “说的也是啊......” 一波又一波的庞大信息让月见蹑手蹑脚趴在了洞门口偷听,没想到里满是威严的天君竟然是入赘的,照此说来,她这背景比她原本想的还要硬气些,那摘朵花儿应该没事吧。 但陆名渊对她......一往情深?? 月见心中不禁冷笑两声,嘲笑这二人真是吃瓜都吃不明白,陆名渊顶多是被她一连串设计好的行为感动了而已。 喜欢她?不至于不至于...... 想着想着,突然不自觉嗅了两下鼻子,空气中好香啊!肉香,烤灵肉排骨的香味,还撒了一层孜然,再嗅,甜甜的,清甜可口的百花酿...... “老远就听见你搁这儿馋嘴的声音了。” 月见抬头一望,就见陆名渊拎着食盒走了进来,不自觉笑开了:“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摸了摸瘪进去的肚子,迫不及待打开食盒拿起排骨就啃了起来,七八根下肚,才放缓了节奏,喝了两口百花酿,看着陆名渊,才想起他前日为了救自己耗费灵力还身负重伤,心中突然愧疚起来,“都是我不好,自作主张盗取冰莲花,还连累你受了伤,若是平日里,凤眀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哪能伤得了你呀!” “我竟不知在你心中,我是这般厉害之人。”陆名渊不自觉勾起嘴角,温柔说道。 “那是自然,”月见说道,“你可是三界唯一的九尾狐呢。” “你是这样想我的,我很高兴。”陆名渊看着月见许久,直到觉察到她有些不自在了,才移开目光,手中一秒多出了信和赤炎晶,展开信念到, “陆名渊亲启: 我思索许久,还是做了这个决定,虽有些冒险,但若能成功便都是值得的,倘若失败回不来了,后山的花儿你待我去看吧。 自从无意间知晓冰莲花能解你体内蛊毒,这个念头便在我脑海里盘旋,夜不能寐。你不是会喊疼的人......” “够了。”月见脸颊发烫,一把抢过信纸塞到了被子里,她大半夜想了许久写出来的矫情文字哪架得住被如此“公开”朗诵。 “你留了两颗赤炎晶给我,让我放在屋里,说会暖和些。”陆名渊只觉得喉咙有股暖流上涌,顿了顿,缓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回不来了又是什么意思,留我一人,还要我快意余生吗?” 月见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有些不解。她去冒险,不要命地替他摘花,怎么到头来他还委屈上了?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自成亲那日发现了蛊毒起,便一直默默在为我寻求解毒的法子?”陆名渊问道。 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月见没有着急点头,因为她觉得陆名渊虽然问得是这么回事儿,但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都知道。”陆名渊看着手中的赤炎晶,“云澜拍卖行拍下火灵芝,下琉璃渊偷赤炎晶,再到闯月下冰湖盗冰莲花......”他顿了顿,再抬头眸子中柔光似水,“你不怕吗?” 月见想了想在琉璃渊密室里看见殷破,被凤眀打入冰湖后差点儿死了,不禁打了个寒颤,小声嘀咕道:“那倒也是怕的。” “那你还做这些!”陆名渊猛地高声道,他知自己不该这样斥责她,但实在不敢想若是他那日没有及时赶到将月见从冰湖里捞上来,此刻他要面对什么,后知后觉的害怕快要把他淹没了,“盗取冰莲花,纵是有母族护着,可能你也会被削去神籍,你定是被娇惯坏了,做事怎会如此大胆,不考虑后果。” “我知道!我考虑了的!”月见辩解道,“就算失去神籍,你的蛊毒,我肯定也是要解开的。解蛊毒的法子让我无意间找到了,看你日夜被折磨,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没了神籍又不影响我在妖族生活,又不会让我回不去和光殿,那没了便没了吧......”说着说着突然对上陆名渊的眼神,错愕,脆弱,喜悦......包含了太多情绪,让她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总之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不希望见你那般痛苦。”月见看着陆名渊的神情,是不是被她感动地不能自拔了?那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她赶忙说道,“若你真有一丝丝感激,能否以后留我一命,别杀我。” 宁愿没有神籍,都一定要救他,陆名渊本还沉浸在这份厚重的爱里,听到最后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何时要杀你了?” “怎么没说!”月见想起那晚就来气,“就我去琉璃渊那日,你与黎熵是不是在书房里说要杀我再嫁祸妖王来着。” “你竟然偷听?”陆名渊侧过脸,挑了挑眉毛。 月见瞬间没了气势,蔫巴下来:“那是我在琉璃渊密室里发现妖王在炼化解药,才知道原来下 毒之人是他,费劲心思给你偷了两颗赤炎晶想送去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殷破给我下毒一事,你若想知道,我日后可与你细说。”陆名渊看着月见,想到什么低头一笑,“既然偷听了,为何不听完整。”轻轻握住月见的手,抬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我承认,先前你我并未相识的时候,我是有过此想法的,但那都是见到你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日子......我觉得甚好。” 陆名渊笑着看着月见,只觉得一切都很好。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运气遇到此生想要白头偕老之人,而这人又刚好对自己一往情深,成亲甚好,这辈子能与她相守,甚好! 月见看着陆名渊笑,她也跟着讪讪地笑了。没想到电视剧里偷听一半的狗血剧情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也是够倒霉的。不过现在看来他真的被她的摘花行为感动了,按照原剧情,她应该早就领便当下线了才是,现在还活着,那也算因祸得福逆天改命了,说明剧情可以改变,那陆名渊黑化的命运也定能改变!真是甚好! “还有一个好消息,”陆名渊摊开手掌,就见一团赤渊业火烧得无比旺,“你说得对,冰莲花已被摘下反正也是续不回去了,天君在众臣子劝说下,做了个顺水人情给了妖族,丹草仙翁摘其花瓣已入药,我已经服用过了,蛊毒已经解了。” 月见一时开心过了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愣住了。 “你未在凌霄大殿之上公开,只让众人以为我是寒疾缠身,多谢!”陆名渊的手掌上下翻动,就见颜色鲜艳的赤渊业火来回上下翻滚,“难怪蚩影族费尽心机要盗花,服下后冰虫离体,灵力大增,先前的伤也都好了。” 熟睡这两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月见回过神后轻轻碰了碰陆名渊的胸口:“所以,你这儿以后不会痛了?” “已经不痛了。”陆名渊见月见小心翼翼,直接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永远都不会痛了。” 霎那间,眼前模糊一片,接着脸颊湿湿的,直到看见陆名渊慌张的神情,感受到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抹,才意识到她竟哭了。 进入这个世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有了重大突破,她喜极而泣也是情理之中。 想明白后她微微低头,双手从陆名渊暖和的手掌中抽了出来,胡乱抹着脸:“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看着陆名渊的胸口想到了瘆人的血洞,抬头看着他,“三百年前,你是否去过万妖宫,是不是遇到过我?” 陆名渊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她竟会突然说起此事,他的沉默好似让她意识到了什么,眼眶倏地又一红,他连忙开口道:“陈年旧事了,都过去了。”生怕月见陷在愧疚情绪里,将百花酿塞进她手里,“再喝一些吧。再过几日你便会被放出来了,这几日我不能来陪你,妖族有些事要处理,我得回去,你有什么需要便和守卫讲,都打点好了。” 月见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下次切不可如此莽撞行事了,万事和我商量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月见以前没发现陆名渊如此能唠叨,这会儿吃饱喝足,误会也解释清楚了,将碗筷收拾回食盒里,“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出悔过崖那日,我来接你。” “嗯。”月见朝他挥了挥手,往后舒服地一仰,心中无事记挂,眼皮不知不觉便合上了。 悔过崖的日子枯燥乏味,过起来很快,一眨眼三日便过去了。月见闲来便眺望远处风景,毕竟这儿的景色是世间少有的美丽。只是前几日都是万里无云的晴朗,今儿倒不是,就见远处大片黑云压了下来,电闪雷鸣,怕是要下雨。 远处天边一道天雷劈下来,月见懒懒躺在石床上,脚搁在另一条腿弯曲的膝盖上悠哉地晃着,手上刷着系统—— 【实时黑化指数:10%】 【实时好感指数......】 险中求胜——盗冰莲花这路算是让她蒙对了,果然解毒后的陆名渊黑化指数直线下降,离回家看来就一步之隔了。就是这好感指数......她不信邪地又刷新了一下,仍然不显示,也不知系统手链是不是在冰湖里泡坏了。 关了系统,懒懒翻了个身,远处的天闪雷鸣丝毫不影响她打算睡一觉的心情。算了,反正她这条命已经保住了,好感指数具体多少,也不重要,看不见也没关系。 “月见!月见!” 刚准备合眼就听见洞口传来了宝光少君的声音,很是焦躁不安,听上去像是天要塌了似的。 “出大事儿了!”宝光少君扶着崖壁喘着气。 “慌里慌张地做什么,”月见睁眼,缓缓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裙子,“我这儿不是好好的嘛。” “不是你,”宝光少君直起身子指着天边,只见又是一道天雷“轰”的一声劈下,“是陆名渊!” 37. 小狐狸 “什么意思?”月见微微一愣,侧身看着远处大片压下来的黑云,“不是说天君将冰莲花赏赐给妖族了?不是已经入药服下了吗?” “确实不假。”宝光少君说道,“我这几日被父君关在家里,不许掺和此事,我也是今日才得知消息,说是天君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神族再无威严可言,要罚你杖刑。”月见越听越糊涂了,陆名渊三日前什么都未与她说呀,“换做普通神族仙君仙子的,勉强还能受得住,可大家都知你灵力微弱,怎么受得住此刑法?可天君养在禁地千年的冰莲花,如今最后一朵也没了,无论如何轻易咽不下这口气,总得有人来承担这怒气。” “所以,”月见站起身看着远处,“陆名渊甘愿替我受罚?”又是一道天雷自天山劈了下来,这会儿看又是另一种心情,宛如从天上狠狠甩下的一记鞭子,月见忍不住一颤,不敢想打在身上得多疼。 “九重天雷啊。”宝光少君看着远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天君意思是冰莲花已解了陆名渊蛊毒,但需把增长的灵力收回......” “他不是妖族少主吗?”月见转头看着宝光少君,着急问道,“神妖两族不是结盟了吗?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我分明带出来了的......”宝光少君双手在身上四处摸着找着什么,“先不提妖族本就是神族奴役的部族,他一个小小少主,甚至和妖王都没有血缘关系,非亲非故的,殷破难不成还会为了几重天雷来质问天君不成?本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立得少主,又不是他自己的儿子......找到了!” 即使宝光少君说的这些月见都知道,但仍然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一般,喘不上气来。 “这迷药还是多年前丹草仙翁打赌输给我的,今儿爬墙逃出府的时候特意翻出来的。”宝光少君拉上月见往洞口跑去,“我们去天刑台,已经下了五道天雷了。” “陆名渊那么厉害,他能撑住的,对吗?” 宝光少君一顿,那可是九重天雷,说是神族最重刑法都不为过,看着眼眶泛红的月见,虽心中也没有底,但还是咧开笑容:“自然,他可是九尾狐,天生灵力不凡,定不会有事的。” “宝光少君,您就别为难末将了,悔过期限未到,肯定是不能放公主出去......”高个儿守卫话还未说完,就见宝光少君拿着瓶子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他与另一位守卫互相对视一眼,而后纷纷瘫倒在地。 宝光少君双眼瞪大看着手中的小瓶子,讶然道:“见效这么快!”而后原地架起祥云带着月见直奔天刑台。 高个儿守卫的一只眼睛悄悄眯了条缝,见二人背影已在远远天边,才开口道:“你说,我们这私自放走月见公主,是不是犯了天条?” “月见公主,宝光少君。”另一个胖些的守卫睁开眼睛抬起手扒着指头,“咱惹得起哪一位?只是这丹草仙翁也是的,打赌输了给个假迷药,千年来一直都是这德行,输不起。” “不是假的,”高个儿守卫双眼紧闭,“我是真的晕过去了。” 胖守卫见状赶紧放下手闭上了眼睛,头往一侧一歪,演戏演全套,就这么躺着睡一觉吧。 天刑台上,诛法仙君站在中央,手拿一柄雷纹剑掌管行刑。就见那柄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天际,云层骤然收拢,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陆名渊跪在台上,那道光打在他身上的瞬间,一阵剧痛从脊柱直贯而下,像有一把刀从他后背劈了进去,再从胸腔里穿出来一样。 第六重,他再也支撑不下去,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双手撑住,指尖泛白紧紧扒着地面,他已经痛得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只感觉到手掌下的石台在震动个不停。他伏在那里缓了片刻,试着撑了一下手臂,重新抬起上半身,慢慢地,大脑需要重新连接上四肢,指尖微微发着抖。 诛法仙君站在前方,俯视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名渊,微微侧过脸与白砚侍御对了一眼,而后再次举起了雷纹剑。 “住手!”月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诛法仙君稍稍一怔,而后毅然决然将剑尖指向天际。 陆名渊跪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世界分外安静。 他直不起腰,先前的几重天雷在他身体里四处乱窜,指尖还在发麻,但好像隐隐听到了月见的声音。 用尽全力想抬起头,可又是一道天雷劈了下来,直直击中他头顶的百会穴。一阵剧痛瞬间从头顶灌入,沿着脊柱一路劈下,像一把烧红的铁钉贯穿身体。瞬间,山崩一样的巨响在他耳边轰鸣。 “砰”的一声,他倒下了,意识被这道天雷震散,慢慢从体内剥离出去,先前用来护体的灵力顺着头顶上无形的口子一点点在溃散。好疼,他好疼,骨头像被铁钉一截截地钻着,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疼痛克制不住的生理泪水划过他的脸颊。 风从刑台边吹过,他的衣摆被吹起又落下。 “住手,别打了。”月见被天将拦住,对着诛法仙君吼道,陆名渊的衣摆被吹起的瞬间,她看见了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愧疚,后悔,心疼......瞬间压得她崩溃哭喊起来,她不知道陆名渊要为她受此刑法的,不然她绝不会留下那封信。 陆名渊艰难地睁开眼,模糊一片中,好似看见了月见的身影,调动仅剩不多的灵力汇向睛明穴,眼前慢慢清明起来。 她怎么哭了?是为了他,哭了吗? 他不想让她这般难过伤心,其实他还撑得住的,不会死的,可想要勾起嘴角安抚她却都做不到了。 月见见诛法仙君和白砚侍御全然不理财她,哭着跌爬去瑶毓花神脚下:“母后,你说说情,已经七重天雷了,再这样下去陆名渊会死的!” “月见,天刑台上容不得你胡闹放肆。”瑶毓花神抬手示意,两名天将立刻上前将月见拉开了,“天君已不再计较你盗取冰莲花一事,但天规不可亵渎,这刑法总得有人受,不然神族颜面何存?” “我来!”月见拼命挣扎着,泪水哭花了脸,“不是杖刑吗?打我吧,我来受着。一人做事一人当,陆名渊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 “住嘴!”瑶毓花神走向月见,狠狠斥责道,“怎会与他无关,是他用赤渊业火大烧月下冰湖,毁了千年才结下的冰层,你可知那儿的每一粒冰晶都是九转天珠灵力所化,你盗取冰莲花也是为了他的寒疾,此事此刑法他逃不脱,你明白吗?”瑶毓花神缓了缓语气,轻声道,“况且,他是九尾狐,又食用了冰莲花,九重天雷,杀不死他的。” 月见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她的父君母后终究不会将陆名渊视为己出,他们从始至终只在意她的安危,根本不会尽全力保住陆名渊。在场没有人会心疼他,不,是放眼三界,除了她,没有人会在意这个无父无母出生低微的人。 宝光少君说得对,陆名渊本就是为了巩固殷破的统治才会被立为少主,妖王根本不会为他说情。九重天上的神族,此刻都恨他,恨他毁了禁地的冰湖,恨他得到了无人能得到的冰莲花,不仅寒疾痊愈还能增长数十倍的灵力,她狠狠盯着白砚侍御,心下了然,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天君。 她,神族公主,天君顾忌天后势利也不会动她;而陆名渊纵然灵力无边,可身份不过区区妖族少主,作为冰莲花最终受益者,天君要他付出代价,众仙家也在纷纷看着这一出好戏。 月见推不开拦住她的天将,崩溃地瘫倒在地,看着虚弱倒在台上的陆名渊,眼见着他的鼻息越发微弱,整个身子都在不自觉打颤,地上已经洇出了血。 眼前突然闪现出三百年前那个夜晚的身影,陆名渊也是这般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忍受着冰虫啃食经脉的痛苦,他被守卫随手架起扔在路边躺了一夜,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为他停下脚步。 可这次不一样!她双手抹干满脸的泪水,缓缓站起来。夏月见,她这个穿越进系统为陆名渊而来的人,她在乎!她会为他停下,千千万万次! 猛然间,胸腔里想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碎的裂痕从心口往四肢蔓延开来,月见觉得丹田聚起了一股强大灵力,连额前碎发都被激得微微拂动起来。 就见诛法仙君再次高举起了雷纹剑,带着天劫的 威严,所到之处的空气仿佛都被划开了口子,就在剑尖快要指向天际时,突然拦着月见的两名天将直直飞倒在了诛法仙君脚下,他愣住的瞬间,雷纹剑竟被一股强大的灵力震飞,直直插进了天刑台的石缝里。 月见双眼闪过紫色光亮的瞬间,瑶毓花神感受到了一股灵力穿过身体,随即便是“锃”的一声,雷纹剑竟飞了出去,她被眼前景象震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回神伸出手掌对着诛法仙君说道:“仙君,方才那道天雷直击百会穴,怕是把陆名渊体内灵力都打散了,天君本意是惩戒,并非想要他性命。再说,若真将妖族少主打出个三长两短,也不好向天山交代吧。” 诛法仙君的手掌仍有些发麻,但刚刚若是瑶毓花神出手,他也实在不好责怪与之动手,拱手说道:“可不打满九重天雷,向天君也不好交代,神族威严何在?”说罢一个摆手,雷纹剑飞回了他手里。 “都将人打成这样了,还要如何?”月见身子往前一个踉跄,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离开了,再睁眼眼前拦着的天将都不知为何飞远了倒在地上,见无人再拦着赶忙跑向陆名渊,摔倒的天将见状从地上站起来就欲上前再次拉开月见,“你们放开我,诛法仙君,非要罚,还有两道天雷,我替他受!” “月见,休要胡闹!”瑶毓花神说道。 “诛法仙君,不可!”宝光少君喊道。 二人眼见着诛法仙君的手就要抬起,不约而同出声道。 诛法仙君的手抬向天边,在半空中顿住了,月见公主伏在陆名渊身上,天雷若是打在她身上,后果不堪设想,不说其他,就清和仙君与瑶毓花神怕都要生吞活剥了他,可天君命令不得违抗,他只好命令道:“来人,将月见公主拖走,不要耽误行刑。” 又上来了两名天将预要架起月见,她死死抱住陆名渊,眼泪唰唰往下掉:“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分明就是要他今日死在这儿。”她红着双眼看向瑶毓花神,“母后,你说句话呀,你让他们住手。”她的手指被一个个扒开,纵然使出全力也难敌天将的力量,“不,不,不行,我不准。”眼看着雷纹剑就要指向天际,月见拼命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你听见了没,诛法,不准再打了。” 陆名渊慢慢回了些意识,一睁眼就见月见皱着一张脸,急得通红,死死扒着他,身上被三四名天将架着拉扯着,她的手指依然死死勾住他的手。他努力勾起手指回应,忍着浑身的巨痛用微弱气息安慰道:“别......哭......” 突然,月见眼前闪现一道紫光,心口开裂的细缝好似慢慢又裂开地大了一些。 “住手!”瑶毓花神紧紧盯着月见紫色的瞳孔,双臂展开飞向行刑台,随之而来的清浅花香远盖不住行刑台上的血腥味道,“诛法仙君,还剩两重天雷我愿代受,说到底,此事还是本上神教女无方。” “瑶毓花神,你这又是为何。”诛法仙君看了眼白砚侍御,就见对方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他收起雷纹剑,叹气道,“今日行刑到此为止,本仙君会向天君禀报的。” “仙君先行去凌霄大殿回话,”瑶毓花神看了眼月见,确保她的眼神已恢复清澈,才拱手道,“陆名渊说到底也是和光殿的女婿,待我收拾完月见,自会去天君那里说明一切。”目送诛法仙君和白砚侍御消失在天边后,转身对月见正色道,“你私自出悔过崖一事,我会向天君说明不予追究,陆名渊现在很是虚弱,怕是只有几缕灵力吊着,神族不能多呆,你速速带他回妖族,我会派丹草仙翁去临渊阁找你的。”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大殿飞去。 月见自知又闯了大祸,又给父君母后惹了麻烦,可她实在无法看着陆名渊受此残忍的刑法。 “要不是瑾辰前几日被召回天山,他那口才,定不会让陆名渊受如此重的刑法,怪我被父君关在家中,不能为其出力说情。”宝光少君收起折扇,欲要上前搀扶起陆名渊上云霄马车,“月见,我们听瑶毓花神的,快些回妖族吧。” “嗯。”月见与宝光少君一转身,二人皆愣住了,行刑台上哪里还有陆名渊的身影,只有一只小狐狸倒在血泊中。 38. 心弦 月见看着那只小狐狸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心中隐隐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敢相信地开口问道:“陆名渊呢......” “这不就是。”宝光少君走上前打开扇子给小狐狸扇风送灵力,一边打量着一边“啧啧啧”直摇头道:“真是惨不忍睹呐!看看,这毛都给天雷劈得打结秃噜了。”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月见哭得肩膀直抖:“他是不是......死了啊?” “死不了,天雷劫一般的仙君确实扛不住,但以他的灵力,应是死不了的,况且他还服下了冰莲花。”宝光少君招来云霄马车,“先回临渊阁救治再说。” 一听这话,月见不急着哭了,轻轻抚了抚小狐狸,能感受到它微弱的呼吸,忙双手捧起来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临渊阁内,丹草仙翁坐在床边,将小狐狸左扒拉右扒拉地仔细查看,紧皱的眉头自打进门就没有松开过。 黎熵站在床侧双眼猩红,恶狠狠地盯着月见,月见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平日里自然知道黎熵有多护主,这会儿陆名渊因为她直接被打回了原型,想着又往宝光少君那儿挪了挪,生怕他一个生扑上来要掐死她。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丹草仙翁才缓缓站起来,长叹一口气:“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了,这个诛法,下手真是不轻呐!” “如何了?”月见紧跟着丹草仙翁的脚步到了外间,“您说话呀,这一个劲儿地叹气是什么意思。” 丹草仙翁捋了捋胡子,瞄了眼月见才开始下笔写方子:“公主啊,您这回人情怕是欠得要上九重天了,整整七道天雷啊,每道打在身上,都是自脊背贯穿至五脏六腑,换做别的仙君仙子,怕是早就被劈得神魂俱灭了。陆少主不愧是九尾狐,果真灵力非凡,竟生生抗住了七重天雷,再加上先前服了冰莲花,才保住一命。至于他为何会被打回原形,老夫猜测应是有一道直击了头顶的百会穴,才会导致灵力暂时溃散。”仙翁将方子给了黎熵,让他交给药司处,又将一个小瓷瓶交给月见,叮嘱道,“这药保精元的,陆少主如今灵力灵智全无,和小狐狸没有分别,你将这里面的药丸每天磨碎了给他服用,一天一颗即可,再配合药方,一日一次,不出十日,他的灵力应该会自行恢复的。” 听完丹草仙翁的话,月见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地了,将绵帕子打湿轻轻擦拭着小狐狸身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仔细端详起来。 陆名渊整个身子看上去毛绒绒的,像一团蓬松的火焰毛球,大尾巴快有身子一大半长,头顶和后颈都是鲜艳的赤红色,四肢是黑褐色,像戴了小手套一样。两只大耳朵尖尖立着,好像睡得不踏实,耳朵时不时还微微转动一下。 太可爱了!虽然不能这么说,但真的比她家的狐狸犬还要可爱!真是没法儿想象那么凶狠的陆名渊小时候竟然这么可爱,简直看得人心都化了。 月见看着小狐狸圆鼓鼓的肚子,趁着他这会儿睡着不反抗忍不住摸了好几下,见小狐狸轻哼出声才讪讪收手,抬眼问一旁的宝光少君:“方才丹草仙翁说他这几日灵力灵智全无,是何意?” “灵力全无,自然是没有任何法力了。”宝光少君笑着说道,“至于没有灵智,那便是......” “失了灵智?”黎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你们是说少主他竟失了灵智?” “莫急,只是暂时的,几日便能恢复。”宝光少君拦着欲冲向月见的黎熵。 月见看着一副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的黎熵,琢磨出了点儿什么,轻声问道:“不会就是......真的变成狐狸了吧?” 宝光少君看着她,点了点头。 月见转头看着床榻上的小狐狸,也就是说没有灵力没有攻击性,也什么都不知道了,忍不住出手又摸了好几下。 “你给我离少主远些!”黎熵气急了,好端端的威风凛凛的少主因为一个女人竟被神族打成了这样,简直红颜祸水,最初他就应该直接杀了这什么月见公主,照着计划走才是。 “黎熵大人,息怒。”宝光少君站在二人中间,拦着黎熵,“丹草老头儿说了,不出十日便能恢复,说到底月见妹妹也是为了帮你们少主盗冰莲花祛除寒疾才闯神族禁地的。”他领着黎熵来到床前,“这人不是还在呢嘛,只是变了个样子而已,你们少主这些年来日理万机,正好借此机会给他放放假。” 黎熵双手握拳,看着酣睡着的小狐狸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宝光少君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他也知道少主定是动了情,才会为了少夫人受刑法,不然解了冰寒蛊毒的他,谁能拦得住!思忖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卧房。 “你这,”月见在后面喊道,“就不管你们家少主了?” “属下自会每日从药司处取来汤药。”黎熵说道,“至于少主,还是少夫人照顾为好。” “行吧。”月见想着许是黎熵一个糙老爷们儿不会照顾几个月大的狐狸幼崽,丢给她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她人美心善心灵手巧的,看着一旁用扇子遮着脸偷笑的宝光少君,又觉得像是哪儿不太对劲一样,“你笑什么?” “无事,”宝光少君躬手别过脸,“这几日就劳烦月见妹妹了。” 有鬼,一定有鬼!有大鬼! 九重天外,一座山孤零零立在那里,四周连云雾都没有,常年覆着积雪,山尖没入在一片青色光晕中,照亮了山脊上纵横交错的冰裂谷。 “花神,稍安勿躁,老夫都已知晓。”天山尊者看着愁眉不展的瑶毓花神,递给一旁的仙童一个小瓷瓶,“让她服下这颗丹丸,便可重新封住她的灵力。” “尊者,月见的灵力已经开始觉醒,未来不会被他人......被那陆名渊察觉吧?” “且放心,”天山尊者转身向远处走去,“一切上天自有安排!” 瑶毓花神紧紧握着瓷瓶,若有所思,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她的女儿,谁都不行! “让瑾辰回天宫吧,瑶毓花神定会把丹丸让他转交。”尊者等花神离开后对着小仙童吩咐道,而后俯视妖族地界,掐指一算,喃喃道:“时候未到,时候未到啊......” 宝光少君倚在床柱边看着陆名渊,又看了看月见,实在看不下去了,出手制止道:“别摸了,都快摸秃了。” “这不是趁着他没醒赶快玩儿一下。”月见手指轻轻又戳了一下小狐狸的鼻子,小狐狸便会不自觉伸出舌头舔舔,或是不满地哼唧,她的手指下划顺着脊背一路摸到软乎乎的肚子,手感实在柔顺,“我以前养过狗,还真没养过狐狸,应该都差不多吧。” “你何时养过狗,我怎么不知?”宝光少君问道。 月见手一顿,抬头望着宝光少君有一瞬的恍惚,忙打哈哈道:“半日,从灵兽苑抱回来玩儿了半日便送回去了。” 宝光少君不回话,直直盯着月见的眼睛,像要看穿她的神魂一般,片刻后咧开嘴角笑道:“你果然还是这般说风便是雨的性子。”他走去桌边坐下倒了壶茶闲扯道,“这诛法老头儿也是,以往天雷劫都是打在脊背上,怎么这次如此不小心?” 月见想到那一道打在陆名渊头顶的天雷,现在还忍不住身上一阵冷汗,这会儿仔细回想诛法仙君看白砚侍御的眼神,心下一凉,走到宝光少君旁坐下,低声道:“你说这会不会是天君的意思?” “不可能,天君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怎会行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宝光少君说着说着回忆起了天刑台的场景,“不过,你这一说,以往天雷刑法,白砚侍御确实不会在场。”他思忖一番,又摇了摇扇子,“一朵冰莲花,何至于此?”他说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不想这么想,但你也说了,一朵花,何至于此,要下九重天雷的刑法,对外都说是要立神族威严,”月见看着宝光少君,“可当真如此吗?” 宝光少君察觉到了月见的认真,心中突然有些慌,抬手给她倒了杯茶:“别想了,就算是假公济私了,也能理解不是。纵然是神族,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贪嗔痴慢疑,他养在冰湖的千年冰莲花没了,咽不下这口气也算情理之中,你莫要冲动行事。” “那便可以杀人了?”月见高声道。 “没杀,这不是没事了嘛。”宝光少君警惕地转头看了看四周,一边立起食指就要去堵月见的嘴一边给她扇风降着火气,“陆少主他服 下冰莲花,天雷打不死的。”又将茶盏塞在她手里,“天雷劫已了,此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月见知道宝光少君都是为她好,可若此事真是天君徇私,命诛法仙君将陆名渊的灵力打散,那此人为人便不是里那般的光明磊落宽厚仁慈。连她的结局,陆名渊的黑化都能改写,那天君会不会也变了?月见觉得这个世界和里看到的越发不一样了。 “倒是你,月见。”宝光少君见月见陷入沉思,生怕她沉不住性子打闹天宫,忙岔开话题,“你何时变得那么厉害了,竟将雷纹剑都震飞了。”他挑眉问道,“是不是瑾辰那小子给你私下开小灶教了你什么法术?” “我?”月见讶然,“分明是母后。” “好呀,你现在竟连跟我都不说实话了。”宝光少君别过脸,有些生气,“我亲眼所见,分明是你,紫光在眸子一闪,那两个拦着你的天将便飞出去了,瑶毓花神那是懒得再给你收拾烂摊子,怕是才出口承认的吧。” 月见回想了一番,全然没有他说的那段记忆,她只记得自己一闭眼一睁眼,眼前的天将便已经没了。 难道真的是她?难道这灵修院真的有用,她在这儿真的学会灵力了? 也是,她上次还看见自己的神识了呢! 这么一想,不免欣喜道:“你真没看错?我何时变得这般厉害了!” “跟我这儿装,可就没意思了啊。”宝光少君讪讪说道,“我们打小一起玩儿,你与我之间从未有过秘密,如今嫁人了倒开始防着我了......” 月见看着宝光少君许久,愣是把对方看得没了声儿。 “怎么?”宝光少君稍稍昂起头,“不过说你几句......”见月见突然站了起来,下意识一抖,缩了缩脑袋,“不说便不说,这么多下人在外面看着呢,别打头哈......” 月见噗哧一声笑了,躬身行礼郑重道:“多谢!” 宝光少君一下子懵了。 “你素来和陆名渊不和,瞧他不起,这次多次帮他说情,多谢!” 宝光少君咽了咽口水,“啪”的一声利落开扇:“小事,小事,我当是什么事儿呢。” “我没想到你会帮他。”月见真诚说道。 “你被关在悔过崖几日,我被父君锁在房里,哪儿都去不了,也想了很多。”宝光少君正经说道,“陆名渊,此次确实护住了你,若是没有他,你早就死在月下冰湖了,是他耗尽大半灵力劈开冰层救了你,又替你挡下刑法,此人......真君子。”他别过脸,小声道,“难怪天山尊者指婚呢。” “我与何人拜堂成亲还要你同意不成?”月见看着宝光少君别扭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 “哎呀,总之他灵力高,以后定能在关键时刻护住你。”宝光少君沉下声音,看着月见正色道,“而且他待你,好像是真心的。” “真心?”月见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才不喜欢我,你放心好了,他只是被我盗冰莲花感动了才会做这些。” 宝光少君看着连连摆手的月见笑了:“你总说我蠢笨,你才是。”他起身拿扇子点了点她的脑袋,“那可是天雷劫,他事先可不知道自己不会死。”说罢摇摇头转身出了卧房。 月见心下一颤,心中的弦好似被什么拨动了一下,走到床边看着陆名渊,脑子里回想着宝光少君方才那番话,虽然她并不认同她需要谁护着这一说法,但不可否认,在这个充满灵力的世界,背靠陆名渊这颗大树,她的确什么都不怕。 可要说他喜欢她? “喂,你喜欢我吗?”月见蹲下身子,趴在床边看着睡得直嘬嘴的小狐狸,戳了戳他的小肚子,“什么都会改变的话,难道你......喜欢我?” 想着想着只觉得脸颊都有些热了起来,手紧紧贴着害羞低下了头,片刻后再抬头,猛地对上了一双杏仁眼。 眼角上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瞳孔向外晕染出一圈暖融融的橙色,像被日光浸透的琥珀一般。 月见吓得往后一个屁股蹲跌倒在地上,就见小狐狸嘤嘤叫了两声,向她走来。 苍天呐,陆名渊醒了! 39. 小阿渊 小狐狸疑惑地转了转脑袋,慢吞吞地有些重心不稳地向月见走来。 这画面太诡异了,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只让人忍不住想要疯狂蹂躏他的小狐狸和陆名渊那个大魔头联系到一起。 小狐狸踉跄地走了几步,定住了,开始扯着嗓子嘤嘤叫唤起来,月见吓得一抖,观察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身子往前倾到了床边。小狐狸长长的嘴筒子凑到月见手臂边闻了闻,又昂起头在她侧脖颈闻了闻,等她再反应过来,怀里已经是毛茸茸一团了。 她低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他也在看着她,大尾巴盖在身上,前肢蜷缩着紧紧缩在她的怀里。 “扑通,扑通,扑通......” 小狐狸的身体非常暖和,月见的胸膛能感受到陆名渊心脏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强劲有力。 此时,一个无比鲜活的生命,在她怀里。 可能是月见有养小狗的经验很会抱小动物,让陆名渊非常有安全感,又许是他还太小需要休息,小狐狸不一会儿又咂吧着嘴眯起眼睛睡着了。 月见轻轻将他重新放回床上,小狐狸睡得踏实肆意,四仰八叉躺着,时不时腿还有劲儿地在空中蹬两下。 “你是不是在做梦,陆名渊?”月见重新趴在床边看着小狐狸,说完不知不觉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有些别扭。 思忖片刻,觉得对着小狐狸叫陆名渊确实太不合适了,小狐狸那么可爱那么灵动,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呢。 少主,不合适。 陆名渊,也不合适。 她看着耳朵一颤一颤的小狐狸许久,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小阿渊!” 小狐狸的耳朵突然连续抖了好几下,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嗯,他喜欢这个名字。 月见给小阿渊留了一根蜡烛在床边燃着,随后轻悄悄退出卧房,反手将门带上了,转头看见守在门外的小莲疑惑的神情才意识到——她在干嘛,这是她的房间! 冲小莲笑了笑,在她没来得及开口前月见又推门进去了,看着床上睡得极度松弛的小阿渊,她伸手将他往床里送了送,随后自己也躺了下来。在家的时候她家小狗就喜欢趴在她床尾一起睡,小阿渊不过两三个月大小,这床的面积绰绰有余了。 次日一早,月见是被怀里的小东西拱醒的,仰着头正看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探着周围的一切,和她对视后开始嘤嘤叫了起来。 她顺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阿渊原本蜷缩着的四肢慢慢舒服地伸展开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小阿渊还在无意识地哼唧,月见仔细盯着小狐狸,一厘一厘地看着,生怕漏过一点儿。奇怪,明明昨天盯着看了那么久,怎么还是看不够,她好像是有点儿理解纣王了。 一人一狐又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小莲进来伺候月见才坐起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小莲,小阿渊这是不是比昨日大了许多?”月见比划着,“昨儿只有这么点大呢!” “公主,”小莲将铜盆放下就准备转身出去,“我一个丫鬟哪儿敢一直盯着姑爷瞧啊。” 月见听得忍不住抖了抖,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对着一直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狐狸叫姑爷,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玄幻的设定。 月见帮小狐狸涂了药膏洗漱完后抱着到了院子里的凉亭里用膳,小狐狸闻到了饭菜香,蹭地一下从月见怀里跳了下来,直直向着石桌跑去。 月见跟在后面一把在石凳上抓住了他,死死按在怀里警告道:“小阿渊,很多东西你是不能吃的,你再调皮我就要打你了啊。”她说完作势在小狐狸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小阿渊躺在她怀里轻轻哼唧着。 一旁的黎熵恨不得冲上去将少主抢过来,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他们少主,成何体统!虽说暂时没了灵智,但少夫人竟真的把少主在当寻常狐狸在养,他可真替她捏把汗,等少主几日之后化成人形恢复这段时期的记忆,还不知会作何反应。 月见趁着小狐狸在碗里吃鸡肉时,把丹草仙翁给的药丸碾碎混在了肉里,小阿渊狼吞虎咽,还没尝出味来就将整盘鸡肉都吃了个干净,像是还未吃饱,转头又埋头啃起了浆果,月见怕他还小,吃多了大凉的果子回头闹肚子,强行抱起来的时候,就见小狐狸满嘴的紫红色汁水,四肢耷拉着,肚子早已是圆滚滚的了。 小狐狸吃饱喝足后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草地里打着滚,月见就这么躺在竹椅上看着他,小家伙儿开心地早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守在院子口的黎熵替少主开心,出生在矿洞的他幼年只有黑暗,从未见过蝴蝶,从未在草地上奔跑过,这也算是弥补了他儿时的一些缺失吧。 小阿渊玩儿累了,没过多久就仰躺在花园里舒服地打起了呼噜,远处回廊,小莲端来了药司处送来的汤药。 月见把小阿渊唤醒,抱到了石桌上,小狐狸凑近闻了闻汤药碗,一个扭头转身就要走,月见就知道会这样,她以前喂自家小狗吃药都是硬塞的,哪儿有小动物会自愿吃这些,她果然是高看了失去灵智后的陆名渊了。 “嘎——嘎——”一声接一声,短促又尖利,像被死死掐住了嗓子一般。 黎熵皱着眉,别过了脸,画面实在太过残忍。就见小狐狸四肢不停地往上蹬,全身写满了抗拒拼命叫唤着,使出全力想要挣脱,可都是徒劳,他被月见死死地按在了怀里。 “小莲,”月见双手固定住小阿渊的四肢,“你拿碗往他嘴里灌。” “我?”小莲双手都有些颤抖起来,“我哪儿敢呐!” 月见抬头看黎熵,这人早退出了两米开外。她差点儿忘了,这是个玄幻世界,对于他们来说,这小狐狸纵然失了灵力却还是陆名渊。 “算了,小莲,你去取喂药器来。”幸好她早有准备,此时此刻于她而言,不过一只几个月大的小狐狸,还不信她收拾不了了。 片刻后,黎熵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少主被少夫人放在了小莲怀里后,就见少夫人把汤药吸进一支细长的喂药器里,推杆往后一抽,深褐色的汤药便灌满了管身,少主瞬间瞳孔骤缩,瞪着四条腿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赫赫”的低吼。 太残忍了!太血腥了! 黎熵再次别过了脸。 眼看着小莲快按不住了,月见一手捏住了陆名渊的后颈皮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将喂药器顶端的细嘴从他齿缝间硬生生捅了进去,对准舌根,不等他挣扎拇指猛地一推。 就听“咕嘟”一声,浓苦的药汁被直接灌进了嗓子眼,小阿渊被呛得打了个哆嗦,四肢在空中乱刨,直到用喂药器将汤药喂完月见才将他放下。小狐狸站在地上立刻疯狂甩头,嘴角还挂着药渍,蹲在角落里一边咳嗽一边偷瞄打量月见,尾巴炸得像个鸡毛掸子。 喂药的一炷香时间,黎熵握紧双拳,强压着无数次冒出来想出手阻止少夫人的念头。 他多想告知她少主化成人形后是会想起这些的,还是不要用蛮力比较好 ,但只要一想到少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直接把少主都给他养,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相伴千年任劳任怨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心腹属下和少夫人,在少主心里孰轻孰重,他虽然蠢笨也还是能想明白的。 喂完药狠狠折腾了一番后,月见看着满是药渍的裙子刚打算回屋换件衣服,就见下人领着一位老妇人进了院子,她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狗?! “瞧我这记性!”小莲拍了拍脑袋,“公主,这是我早在您回神族前安排的,这几日事情多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您不是没事儿老跟我念叨什么狐狸犬,欢欢什么的,想着给您个惊喜来着,我特意寻遍妖族找了只最像狐狸的犬,跟您平日里跟我念叨的保准一模一样!” 月见歪了歪头走进它:“欢欢?” “汪——汪——”小狗尾巴立刻像螺旋桨一般地摇了起来,吐着舌头咧着嘴笑着。 “少夫人,我这狗活泼机灵,一岁多了,乖得很。”老妇人把狗放进月见怀里,舍不得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能进临渊阁可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您放心,我肯定好生养着。”月见抱在怀里向卧房走去,实在太像她在家里养的小狗了,忍不住拿脸蹭了蹭,小狗立刻开心地开始舔月见的下巴。 黎熵目送着少夫人的背影,而后慢慢转头看着缩在一旁的少主,就见它脑袋微微歪着,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瞳孔放大后又锁紧,就这么定了三五秒,好似才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后猛地小跑到卧房门口立起身子开始扒门,一边扒拉着一边鼻子里还发出“嗯——嗯——”的声音。 他看着直摇头,虽知道少主心里都是少夫人,但怎可如此卑微呢!我们狐狸一族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感受到门口的动静,月见换好衣服便赶忙让小莲把门打开了,门才开了条缝儿,小阿渊便窜了进去,跳上床硬生生用身体挤开了小狗,又拿脑袋使劲儿拱月见的手,直到把她的手从小狗身上彻底顶开,把自己脑袋放到了她的手掌下才消停些。 月见猜想定是小阿渊没有安全感了,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了一会儿,一旁的小狗摇着尾巴凑了过来就要闻他,小阿渊察觉到后压低喉咙发出低吼,龇出小乳牙,背上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许是陆名渊的气场过于强大,小狗的尾巴瞬间吓得夹了起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你不可以这样,欢欢是弟弟!”月见轻轻拍了拍小阿渊的脑袋,“这几日你要和他好好相处才是。”小莲在一旁双眼瞪得圆滚滚,公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难道不知道姑爷现在虽然没有灵智,但醒来会恢复这段时间的记忆吗! 月见见小狗吓得退到了角落里,把它拽到了小阿渊面前,刚想友好介绍一下,就见陆名渊这只难伺候的狐狸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哼”的一声扭过了头,尾巴用力一甩,背对她蹲了下来,连耳朵都往两旁撇成了飞机耳。 “小阿渊,小阿渊......别气了。”月见好声好气地哄着,就见小狐狸斜着偷瞄了她几眼,又背过身去,轻轻哼唧起来,她真没想到陆名渊小时候竟也如此难哄,刚准备过去抱他,就见门口逆着光亮站了一人。 “月见,近日可还安好?” 月见一抬头:“瑾辰仙君。” “嗷——!!”就见一道赤色光亮闪过,等月见回过神就见小阿渊整个人都绷紧了,从软乎乎的小毛球变成了炸毛的小狐狸,瞳孔剧烈收缩成一条极细的赤色竖线,站在门口恶狠狠瞪着瑾辰仙君狂叫。 40. 小可怜 “陆少主。”瑾辰仙君弯下腰对着小狐狸拱手行礼,“看来您恢复得不错。” “呜呜——”小狐狸把嘴张得老大,一排小乳牙都龇了出来。月见觉得越发诡异了,明明就是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狐狸,为何这些人都把他当成陆名渊一样对待,“嗷——呜——” 月见不等他嚎完,就把炸毛的小狐狸一把捞起来塞给了一旁的小莲,转头对瑾辰仙君讪讪道:“小阿渊平日里不会这么凶的,许是认生,害怕了。” “呀——”小莲捂着手臂本能地松开了手,就见小狐狸向瑾辰仙君跑去,扯着他的锦袍一角就往外屋外扯。 “小阿渊!你什么时候开始咬人了!”月见看着小莲手臂上的血印子,顿时来了火气,气冲冲上去作势就要打。 “公主,不可!”小莲喊道。 “月见,使不得!”瑾辰仙君侧过身挡在了小狐狸前面。 “少夫人!”黎熵一下子冲进了屋。 月见举着手愣住了,看着来势汹汹的三个人,不知道的以为她要杀陆名渊呢。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教训教训他。”月见说着绕过瑾辰仙君,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小狐狸的脑袋上,“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怎么如此无理。”见小狐狸不松口,月见秉持着对自家小狗必要时候使出棍棒教育的理念,又是干脆的两掌拍了下去,斥责道,“松嘴,听见没?” 瑾辰仙君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月见这般旁若无人地训斥陆名渊,着实符合她向来嚣张跋扈的性子,就是以陆名渊记仇的性子,怕是将来都得记在他头上了。 黎熵则是默默退出了大厅,少主醒了肯定会原谅少夫人的,但是不一定会原谅他。 小莲退出卧房去包扎伤口了,片刻的功夫,就见少主被少夫人一只手轻轻丢出了大厅,说了句:“你出去玩儿吧。”就关上了门,黎熵看着在地上一个翻身起来就转身开始扒门的小狐狸,不禁感叹道:就算是失了智都这般百折不挠,不愧是我的少主! “月见,那日在月下冰湖我应再早些赶到才是,没想到凤眀竟出手如此狠绝。”瑾辰仙君事后想到一阵阵的后怕。 “都过去了,你能赶来救我们,我已经很感激了。”月见说道,“再来本就是我擅闯禁地在先,还摘了冰莲花。” “我知你一向行事大胆,只是不知你对陆少主竟已......”瑾辰仙君看着月见,嘴唇翕动,最后也没把话说全,他不想“情根深种”从他嘴里说出,他也不想面对以及承认这件事,而且他更害怕自己说出来后月见不否认反而干脆地认可。 他那日知道月见被困冰湖可能会死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瞬间凝固了一般,无法喘息,千年来,他在意苍生,在意三界,却从未如此在意过一人,那个人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为何发现地如此迟。 “仙君?”月见见瑾辰仙君在愣神,轻声唤道,“您今日来是......” “这是你母后托我带给你的。”瑾辰仙君回过神后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月见,“说是有固本培元之效,特意叮嘱我定要看你吃下才行。” “母后果然处处将我放在心上。”月见倒出药丸,小小一粒直接送进了嘴里,嚼吧嚼吧,有点儿甜,还挺好吃。 “你被压悔过崖时师尊突然唤我回天山,我本以为天君会看在两族结盟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万没想到最后会下九重天雷,此法实在有失公允。”瑾辰仙君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天君此举,着实不妥。” “是啊,你都没看见,那天雷从天上像个鞭子一样抽下来,可吓人了。”月见想到倒在血泊里的陆名渊就觉得心疼,“早知如此,还不如罚我杖刑呢。” 二人最终没聊几句便草草结束了,因为门外的扒门声音从未断过,“咔滋咔滋”实在让人心烦。 月见一开始不想搭理,觉得得让他吃吃苦头,也不能什么都惯着,谁知这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她有些舍不得了,想着和只几个月大的小狐狸较什么劲儿呢,他什么都不懂,兴许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她罢了。 仓促送走瑾辰仙君,月见赶忙抱起小狐狸抬起他的爪子仔细检查了一番,不愧是九尾狐,这门都被挠烂了,爪子一点儿破皮都不带有的。 “黎熵,你也不知道拦着你家少主。”月见抱着小阿渊左右晃着安抚着,“我这门都快被挠穿了。”说完便进了屋,本也没指望那怕主子的玄狐能做什么,只是这门烂成这样,好像总得找人骂两句心里才痛快些。 晚膳还是在凉亭里吃,月见将小阿渊抱在怀里时突然觉得不过几个时辰好像又长大了些,便把他放在了对面的石凳上,吩咐小莲将吃的放在一个大碗里给他,而欢欢是小狗,自然是将食盆放在地上吃了。 月见低头喝着豆腐羹,“啪嗒”一声,一个小红薯块飞进了碗里,抬头就见小阿渊将头都几乎快埋在了碗里,拱来拱去,她捏了捏勺柄咬了咬牙关,将豆腐羹缓缓放了下来,不与他计较了。 谁知刚要拿起筷子又飞来一块鸡肉打在了她脸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下一秒,小阿渊,连着他的饭盆全被月见哐当一声丢在了地上。 “你们才是同类,一起吃饭应该是可以的。”月见转身搓了搓手,“早该如此才是。” 黎熵狠狠握紧了拳头,真是狐落平阳被犬欺,这也太侮辱少主了。 月见看着黎熵精彩的表情,安慰道:“无碍的,他现在就和欢欢一样,你看,这不吃的挺香的。日后,你不提我不提,大家不提,他哪儿会知道这事。” 黎熵看着蹲在地上还在埋头干饭的少主,满是自责。若现在要他为少主去死,他二话没有,一颗赤胆忠心此生为了少主怎样都可以。 但现在“侮辱”少主的是少夫人,他不算灵光的脑袋都知道她现在是少主心尖尖上的人,都为了她被打回原形了,少夫人他自然不敢得罪。 地上吃就地上吃吧,明日给您再加个鸡腿。 一狐一狗吃完了在院子里又玩了一会儿,小阿渊满草地地跑,把欢欢逼到了角落里,最后还是被月见拖着抱回了屋。 她知道小阿渊不太待见欢欢,想着几日后等他变回陆名渊就好了,便没有过多干预。 将他们放在卧房里厅地上突然想起来有条裙子找不着了,唤了两声小莲没见人,便出去寻了,等她和小莲一起折回来,满地狼藉,惊得二人说不出话来。 烛台倒落滚在地上,床上的锦被也被扯坏了,蚕丝撒了整床,宣纸被咬成一缕一缕地挂满了整间屋子。 “公主,您这儿是......闹鬼了?”小莲巍巍颤颤地缩在月见身后。 “汪——汪汪——”月见看着站在正中央冲着她狂叫的欢欢,满屋子扫视寻小阿渊的身影,最后在角落的架子下看到了一条露出来的大尾巴。 月见慢慢走进他,那条尾巴搜的一下收了进去。 “小阿渊?”月见蹲下来轻声道,“你先出来,没事的,外面很安全的。” 小阿渊“嘤嘤”了两声才探出了半个脑袋,缩着脖子耳朵都吓成了飞机耳,月见心疼得不行,抱在怀里发现脚也被咬破了,长舒一口气:“小莲,你还是把欢欢送回去吧,它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欺负小阿渊。” 小莲应着声将欢欢抱出了房间。 “怎么了这是?”黎熵走过来问道。 “公主让我把欢欢送回去,说它会咬人。”小莲低头看着小狗,“我看着不像啊,而且它怎么了,一直抖个没完。” “你 说它把少主?咬了?”小莲点点头,黎熵抬眼就见三四个婢女在打扫屋子,一下子全明白了,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感叹道:“送回去也好,这个临渊阁怕是容不下它。” 下人们收拾完屋子将门便带上了,月见给小阿渊涂了点药膏包好伤口后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凑过去逗弄道:“真是小可怜,竟被小狗给吓成这样,平日里的威风都去哪儿了。”说罢开了直棂窗后向屏风后面的浴桶走去,“你脚伤了这几日便悠着点,可别再贪玩了,不然回头伤口发炎了又是一顿折腾。” 这几日少主不在书房办公,黎熵依然每天来打扫,开窗通通风。 “谁?”窗外一阵窸窣,转头一看,“少主?” 小阿渊从窗户跳了进来,东闻西闻了一番后,跳到了书桌上,然后突然前肢并拢跳起来跺书桌。 黎熵看着一时不知他想干什么:“少主,您是不是饿了,这儿没吃的。”说着便要上手将他抱下来送回少夫人屋里,就见小狐狸突然猛地转头看着他开始叫唤,而后用脚重重跺了几下,又叫唤了两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黎熵,最后转头轻轻叹了口气,索性趴下不动弹了。 “属下知道了!”黎熵绕到桌子前,打开了抽屉,从木盒中取出了石头,“您是不是要拿月光石。” 他刚取出来,就见小阿渊起身用嘴叼着,一个利落转身跳出了屋子。 月见从屏风后面穿着丝绸中衣出来的时候,就见小阿渊叼着月光石正满地打着滚,石头被他一昂头丢出去,又飞速跑出去捡回来。 她瞄了两眼没打算加入,走去了梳妆台。 “咚咚——咚”,石头这次被丢的老远,小阿渊去捡的时候有跟绳子从椅子上垂了下来,他歪了歪小脑袋,一拽,乾坤袋就掉在了地上,从里面滚落出一个小木盒。 小狐狸好奇地上去闻了闻,又伸出爪子试探地拨了拨,月见在镜子里看见的时候,吓得一惊:“小阿渊。”赶忙起身将他抱离了木盒。 小阿渊在月见怀里也不管那块石头了,舒服地一躺,翻出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一甩一甩的,月见一低头就对上了那双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一时怔住了。 那日在天刑台倒在血泊里看着她的也是这么一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好似每眼都是最后一眼一般。 他那日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是吗? 地上的木盒里放着的是从丹草仙翁那儿拿来的血灵花,本打算讨好陆名渊给他愈合胸口的血窟窿用的。 如今用不着了,这花儿本身有剧毒,小阿渊趁她不注意碰到了怎么办,用其愈合伤口会有巨痛灼烧感,现在她肯定不会再给陆名渊用了,想想还是明日让黎熵拿走处理了才好。 想到这儿她反应过来后不禁愣了愣,心中解释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零陆名渊的黑化值,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她没有别的想法,不管怎么说也是救命恩人,用血灵花疗伤确实残忍了些,她可不是喜欢他,舍不得什么的。 “嘤嘤——”小阿渊蹭了月见许久她都没有回应,小家伙儿委屈地哼唧了起来,自己凑过去拿脸颊脖子狠狠地蹭着月见的手。 她低头看着和她亲近的小狐狸,又想起了宝光少君的话。 先前她从未想过陆名渊会喜欢她,因为里沐子苓才是陆名渊喜欢的人,追逐一生想要在一起之人。但现在证明的剧情可以更改,她的命运可以改写,陆名渊的结局也可以,是不是表示感情线其实也是可以变的? 所以说,陆名渊,有可能真的喜欢她? “嗖——” 月见想得正入神,突然一阵风从耳边穿过,小阿渊将她扑倒在了床上,她回过神后转头一看,就见一支银箭直直地插在床头木柱上。 41. 刺客 风从直棂窗窗缝里漏进来,一股陌生气息还夹杂着不小的灵力。 小狐狸琥珀色的眼睛倏地再睁开,瞳孔已经瞬间缩成了两条线。 只见他无声跳下床,落地姿态压得极低,原地来回踱步着,脊背缓缓拱起,每一根毛都从根部炸开来立在身上,尾巴翘得老高,末端的白毛在微微颤抖,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嗷——”低沉的咆哮从他胸腔挤出,一声接着一声,然后又是一阵短促凌厉的“咔咔”声。 月见吓坏了,整个人缩在床最深处的角落,止不住地发抖。 这和在天宫不一样,她就算被打入冰湖也是在神族地界,她知道众人不会拿她怎么样,就算是凤眀处处刁难,也多的是人会挡在她前面。 但此刻,她心里没了底。 这儿是妖族不说,这儿还是临渊阁,陆名渊恶名在外,谁人敢惹,所以来者必是来头不小不怕死的,能绕开院中黎熵布下的森严戒备来到她的卧房,定也是做了万全准备,只是不知他们是冲着谁来的,她还是陆名渊? 两个黑衣人落在房间中央看见小狐狸后皆停住了步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敢贸然上前。 小狐狸压低身子挡在床前,小犬齿露了出来,胡须朝外炸着如银针一般,还在不停低吼着,往前突然蹦了两步,吓得两个黑衣人手中的刀都颤了颤。 “陆名渊。”一名黑衣人试探上前一步,双指并拢点了点刀柄,就见刀尖瞬间闪过一阵寒光,笑道,“你现在不过一只断奶没多久的小赤狐,我们还能怕你不成。”说罢刀尖一指,一股灵力朝着小阿渊就打了过去。 就在灵力离开刀尖的那一刻,小狐狸敏捷跳上旁边的桌子,借着台面又是往前一蹿,朝着黑衣人扑去,趴在那人肩头张开嘴狠狠咬了下去,瞬间鲜血顺着那人脖子流湿了衣领。 “啊——”那人忍不住叫了起来,伸手抓住小狐狸的皮毛,一使劲儿将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狐狸重重摔倒后一个转身立刻起身继续伏低了身子,四个爪子跺着地,同时喉咙里炸出比方才更加尖锐高亢的嚎叫。 月见被眼前的阵仗吓懵了,手抓着锦被抖个不停,就见一道灵力朝着小狐狸直直又劈了过去,他躲闪不及,前肢连着脊背一下子豁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瞬间打湿了毛,“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月见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陆名渊此时没有一点儿灵力,掀开被子,拿起架子上的青花瓷瓶向着挥刀的黑衣人的头就砸了下去。 谁知那黑衣人反手一掌,月见瞬间被一股灵力推了出去,整个人砸在床边,一下子就爬不起来了。 “嗷呜——嗷呜——”小狐狸急红了眼,朝着刚刚打出一掌的黑衣人就扑了过去,一口死死咬住他的胳膊。 黑衣人疼地直叫唤,疯狂甩着手臂,另一只手挥刀就要往下砍,被同伴一把接住,低声道:“主人要活的。”说罢推出一波灵力想将小狐狸打出去,谁知小狐狸竟硬生生挨了一掌,嘴角瞬间起了血沫,却还是死死不松口,最后愣是直接咬下了一块肉后才跌落在地上。 “少主!”黎熵破门而入,引入眼帘的就是月见和少主皆倒在地上的场景,狐狸身上的刀口红的刺眼,顿时血气上涌,朝着黑衣人就打了过去。 黑衣人面对黎熵,一下子没了禁锢,使出的灵力与方才全然不是一个量级,招招要命,一拳难敌四手,很快黎熵便负伤处在了下风。 月见艰难地爬去小阿渊身边,顾不得身上像是要散架了般的疼痛,轻轻抚上小阿渊的额头鼻子。 小阿渊的眼睛恢复成了以往的琥珀圆形,看着月见,轻声哼唧了两下。 看着从前肢一路划到脊背的伤口,眼泪忍不住地涌了出来,月见的手悬在空中半晌也没敢碰。小阿渊的身体起伏越来越轻,眼皮也越来越耷拉,一定很累,一定很疼吧。 月见将小狐狸轻轻抱起,拥在怀里,即使她没有一点儿灵力,也不知道黑衣人会不会杀她,但此刻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只觉得要保护好小阿渊,他方才为了自己那般不要命,她总该为他做点什么才对。 “少主,”黎熵被掀翻砸在门框上,吼道,“小心!”而后便晕了过去,月见转身就见两个黑衣人直直朝着她飞来。 “啊——”双眼紧闭害怕地叫出声,但双臂却用力将小狐狸紧紧扣在怀里。 没有人会来就她们了,这一次,她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下一秒,月见觉得胸腔内迸发出一股力量,很烫,穿过身体后向四处扩去,紧接着耳边“哐哐”两声,那两个黑衣人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震飞了出去。 月见不敢回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寒刀并未如预想那般落下。 瑾辰仙君赶到后院时,就见院中守卫们倒了一地,黎熵也倒在门边失去了意识。 “月见。”宝光少君直直冲进了卧房,“你没事儿吧?” 看着两名黑衣人倒在地上打着滚,挣扎一番也起不来身,瑾辰仙君蹲下把脉,是被极高灵力重创才会如此,难道这是陆名渊在生死关头被激发出来的灵力? “何人派你们——”瑾辰仙君的话还未说完,两名黑衣人已咬破嘴里藏好的毒药自杀而亡了,他刚起身想进卧房看看月见的情况,就被身后之人唤住了。 “瑾辰仙君。”来者身形高大,气质不凡,站定后拱手说道,“守卫通传说临渊阁进了刺客,本王便火速赶来了,竟不知会在此处遇见您。” “妖王,我也是刚刚赶到。”说罢摆手请妖王一起进了屋子查探情况。 “快唤沐药官,快去叫人呐。” 瑾辰仙君过了屏风就见月见哭成了泪人模样,血染红了大片裙摆,怀里的小狐狸已然奄奄一息了。 “去唤了,已经叫人去了。”宝光少君安抚着月见。 瑾辰仙君见状,没有片刻犹豫运功给小狐狸输送起灵力。 “月见公主,宝光少君。”妖王环顾四周,“平日里陆名渊树敌过多,一时半会儿也不知此次趁他虚弱想杀他之人是谁,不过你们放心,在我妖族地界决不容许此类事件发生,本王定会派人查清楚,这几日也会增加守卫来保护临渊阁的安全。” 月见抬起头看着殷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此人,妖族男子不似神族男子一样束冠,殷破的头发往后梳披在肩上,已是黑白相间,但丹田之气很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就是他,给陆名渊下得蛊毒。 月见不知此事是不是也是出于他手,就算不是,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瑾辰仙君输了不少灵力给陆名渊,小狐狸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妖王。”瑾辰仙君看着殷破,正色道,“陆少主目前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仍非常虚弱,月见毕竟是神族中人,我作为她的朋友自然这时该出一份力,因此打算在陆少主恢复人形前暂住临渊阁,以防再有歹人图谋不轨。”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搬进来。”宝光少君举起折扇,走到瑾辰仙君身旁,“我绝不容许再有任何人伤害月见妹妹。” 妖王瞥了一眼小狐狸,笑着说道:“那便再好不过了,相信有两位仙君驻守,定不会有人再敢来犯。” 妖王在临渊阁布下守卫后便回了万妖宫。 “啪——” 茶盏被狠狠砸在瓷砖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碎瓷片往四面八方溅开。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殷破对着眼前站着的老人骂道,“陆名渊此刻不过一只狐狸幼崽,这都抓不住,我养这群死侍有何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等陆名渊恢复了灵力再想杀他可就难了。” “妖王,息怒。”大族长曾老低头说道,“宝光少君倒是不足为惧,就是瑾辰仙君也住进了临渊阁,我们便不能轻举妄动了。”曾老上前给殷破重新倒上茶,“陆名渊被我们压了千年,让他松松筋骨也无妨。那神族的月见公主竟摘了冰莲花都能安然无恙,可见其地位......” “曾老意思是?” “借刀杀人。”曾老微微眯起眼睛,倒完茶后重新退到了一旁。 临渊阁内,沐子苓给小狐狸包扎完伤口后便离开了。 月见坐在床边看着小狐狸发愣,小阿渊最喜欢的月光石放在他身旁正散着月光,他若是醒来看见定会欢喜的。 她今晚才切实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危险,以及陆名渊千年来生存的艰难。 他从小是否就是过得这样的日子?在他还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时 ,想必也是在琉璃渊受尽欺辱,长大后才会是那副冷血的性子。 里没有提及过陆名渊的来历,但他也是个生命,那他的母亲是谁?也是矿奴,所以他才会被生在琉璃渊吗? 他的母亲爱他吗?陪伴他长大了吗?还是和真实的狐狸一样,等他长大后就离开了? 月见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对陆名渊多了这么多和系统任务无关的好奇。 在这个世界成长应该是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吧。 月见想起先前在琉璃渊里看到的矿奴们,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陆名渊怕是过得连路边风餐露宿的流浪狗都不如。 在狭窄的矿道里,千年来他直不起脊背,脚踩的不是大地,头顶也看不见天空。 她伸手抚了抚小狐狸的背脊,怎么吃那么多还是那么瘦。 他苦痛的人生里,唯一遇到的光亮就是沐子苓,所以才会那般偏执的想要得到吧。 她心疼得给小狐狸顺着毛,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不知道是有点儿醒了还是睡梦中无意识的。 “睡吧,睡吧。”月见轻声说道,“不要怕,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让我来做你的家人吧。我会保护你,陪着你,至少......让我护着你平安走到最后一章。” 月见抹去眼角的泪水,心中做了决定——她要他在这世上好好地活着,她要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窗外的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无论这三界发生何事都照常地散着光芒,院子的回廊里站着两个人,好似是在抬头赏月。 “瑾辰,你说今日这月亮可真圆。”宝光少君扇着扇子笑着说道。 瑾辰仙君抬头看了一眼,又瞥了宝光少君一眼,没说话,像是在等他的下一句。 “我方才仔细琢磨了一下。”宝光少君紧皱眉头,“也没想出何人要杀陆名渊,此事,你怎么看?” “对方没有要杀陆少主,而是想要活捉。”瑾辰仙君抬头望着月亮,“陆名渊现在不过一只没有灵力的小狐狸,黎熵和守卫被术法蒙蔽听不见打闹声的一炷香时间内,屋里只有没有灵力的月见,如果只是想杀他,早就得手了,何故会被小狐狸咬掉块肉还不下手。” “你是说妖族内,有人想要活捉少主?”宝光少君百思不得其解,“捉他干什么,几日之后等他恢复了灵力岂不是自寻死路。” “此处,我也想不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这妖王也是来的挺及时的。”宝光少君在手里一下下敲打着扇子,“万妖宫离临渊阁不过两条街,他就不能再快点儿,那两个刺客若是真的伤了月见可怎么办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一阵阵的害怕。” “妖王殷破,此人不可小觑。”瑾辰仙君说道,“琉璃渊是个什么残酷的地方,你也知晓。我先前去灵阙仙君那儿查了账册,矿洞在殷破管辖下的千年,每年会向神族上贡万吨灵石,人工开采,无论矿工还是矿奴,想必都是如同活在地府炼狱一般。如此昏庸无道冷血无情的君王,你信他会公平公正地举办血砺试选拔少主?”瑾辰仙君转头看着宝光少君,“万妖宫富丽堂皇,如此享受权利钱财之人,他怎么可能甘愿把未来妖王的位子交给一个不相干之人,况且还是奴籍。” “此事,有蹊跷!”宝光少君压低声音道。 “必定有蹊跷。”瑾辰仙君长叹一口气,“妖族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浊许多,想改变妖族百姓的日子,只能慢慢来,急不得。”他看着宝光少君,正色叮嘱道,“现下陆少主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你在府中一定要看好。” “那是自然。”宝光少君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做派,颇有要跟着瑾辰做出一番大事业的样子,拱手道,“定不负所托。” “嗯。”瑾辰仙君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抬头看着夜空。 满夜空的星星映在殷晏眼中,他躺在院儿中竹椅上正轻轻来回晃着:“今儿这月亮可真圆。霜儿,你看这月光这么亮,照得有些人私下做的腌臜事怕是要藏不住了。” “少爷,茶凉了。”一旁站着的丫鬟霜儿捧起茶壶,“我给您换一壶。” “不喝了,喝多了晚上睡不踏实。”殷晏站起身,抬头看着月亮,嘴角忍不住勾起,“去备份礼,明儿我去趟临渊阁。” 42. 醒了 一只狐狸,有什么好探望的,且不说还昏迷着倒在床上,就算是醒了,也是个畜牲,还能和他说话不成。 殷晏提着一堆补品无非是来走个过场,主要是探探临渊阁的情况和其他人的口风。 他被小莲引入大堂坐着,喝了小半壶茶才见月见急匆匆地出现在院子里,身后还跟着宝光少君,只是二人走到半道,月见皱眉与他说了什么,他又转身往回走了。 “殷晏,让你久等了。” “无碍,无碍。”殷晏笑着说道,“少主倒下了,这偌大的临渊阁一时没了主子,诸多事宜都需你来处理,我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也是好意,我自然是知晓的。”听殷晏这么一说,月见突然有种宅子女主人的心态来,招呼婢女道,“上些点心,怎么让客人干坐着净喝茶。” “不用,我坐一会儿便走,不用劳烦了。”殷晏顿了顿,说道,“方才若是我没看错,半路折回去的是宝光少君吧,他怎么不与少夫人一同来前厅,莫不是不待见我吧。” “你这可是误会他了,”月见看了眼厅外,“昨晚这府里来了刺客,得亏瑾辰仙君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少主他受了些伤,床边得有人照顾着才行,所以我让宝光回去了。” “是啊,昨晚上听说很是凶险,父王最后还来了。”殷晏作势就要起身,“我这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去看看少主才行呐。” “别......”月见脱口而出,跟着也站了起来。 “少夫人这是?” “药司处来人看过了,并无大碍。”月见笑着坐了下来,“你的心意我定会传达的,我们还是不要打扰少主休息了,他这儿正睡着呢。”说罢抬抬手示意殷晏喝茶。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殷晏捧起茶盏,习惯性地拨了拨茶盖,喝了一口,眼尾弯起几不可查的弧度。看这阵仗,陆名渊定是伤得不轻,才需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连宝光少君这等仙君都使唤上了,定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殷晏喝了茶,与月见又聊了会儿便走了。 换做从前,月见必定是要殷晏改口,别一口一个少夫人的,她听着心里不爽利。 但不知怎么的,这次听了却觉得没有任何不妥,她如今的确是这么个身份,呆在临渊阁里守着陆名渊醒过来。 许是瑾辰仙君输了不少灵力,沐药官的医术高明,又许是陆名渊的灵力底子过于强大,伤得那般重,睡了一天便也醒了,换做常人,没个三五天怕是都睁不开眼。 次日一早,小狐狸已经能下床蹦跶了,伤口处缠着绷带也不影响他在院子里追蝴蝶,玩得不亦乐乎,除了碰到伤口时会疼会哼唧两声以外,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好像根本就不记得有人要杀他他差点死了这回事,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耍着。 月见说要在院子里架炉子烤红薯给小狐狸吃,黎熵忙前忙后,事事亲力亲为,但这几日眉头却总是锁着,平时整天乐呵呵的人突然摆着张脸,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有心事。 “是坏人太恶,耍了手段那晚你才来迟了。”月见知道黎熵这几日闷闷不乐定还在自责,“再说那晚你尽职尽责,自己也受了伤,我想陆名渊就算知道也定不会怪你的。” “少主大义,不会怪我。”黎熵将劈下的一堆柴火抱起来丢在炉子旁,直直看着炉子里那团火,“但是我会怪我自己。”他双手攥紧,咬紧牙关忍着情绪看着一旁地上打滚的小狐狸,“是我灵力不佳,救不了少主,我没用,若少主那晚真有什么差池,我就算以死谢罪也是于事无补。” “你看看,”月见唤来小阿渊抱在怀里,将狐狸脑袋对着黎熵,“他开心地好似这辈子就只过这几秒一样,疼便歇会儿不动弹,不疼就又去追蝴蝶了,你家少主这么开心,你也别丧这张脸了。” 黎熵看着小狐狸,就见小狐狸看了他一眼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又开始躺在月见身上舔尾巴,一副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样子。 这应该是少主第一次心里没有仇恨,畅快地活着。 黎熵仔细想了想觉得少夫人说的有道理,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伤感些什么,过几日少主恢复灵力定又要嫌弃他好似没开灵智了。 心里舒坦些后,他走到柴火堆旁更加卖力地劈起了柴火,让火烧得再旺些,他要劈出能烤出三界最好吃的红薯的柴火! 烤出来的红薯香甜软嫩,趁热吃,外面那一层焦糖热乎乎的格外好吃,月见刚咬了一口,小狐狸就凑了上来,哼唧着一直伸出舌头舔嘴巴。 “你不能吃。”月见打开小阿渊的脑袋,“太烫了。” 小狐狸哪里听得懂人话,哼唧着又凑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下一块就跑,结果整只狐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揍了一般,吐出滚烫的红薯块之后,前肢抱着嘴筒子在地上翻滚。 “你怎么这么馋。”月见端起一盆凉水走过去双手在小狐狸的肚子上狠狠rua了两下,“大馋狐狸,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月见抓住小阿渊的嘴筒子拉近和自己的鼻子蹭了蹭。 黎熵站在一旁不自觉别开目光,只觉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小狐狸靠近月见后,尾巴开心地摇了起来,伸出舌头对着月见的脸,准确的说是嘴和下巴就是一顿猛舔。 “好了,好了。”月见的头往后倾试图避开,“你最乖了。” 黎熵在一旁默默别过了脸。 “哗——哗——” 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一串接着一串,整个回廊像是挂上了水晶珠帘。 这天真是奇了怪了,早上还放着晴,本还打算带小阿渊去后山追蝴蝶,谁曾想午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月见坐在床边和小阿渊扔 着毛球玩儿。 小阿渊身体恢复得极快,才两日伤口便已经愈合了,毛球飞在空中就能被他一口接住,跳得足有两米多高。 月见每次看到都会被震惊,暗自骄傲地觉得小阿渊一定是三界跳得最高长得最好看的狐狸! 玩了约莫半个时辰,小阿渊叼着毛球跳上床,在月见身旁将自己团了起来,丢下毛球后用嘴舔了两下尾巴,就抬头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 有时候月见真觉得小阿渊是有灵智的,就像此刻,那眼神无辜又天真,看得人心软。 她知道他眼神里的意思,拿起梳子开始一下一下梳理起小阿渊的大尾巴,那是他全身最像火的地方,从脊背的赤红色一路渐变到尾巴尖,只剩下一簇雪白。 整个尾巴蓬松地像拂尘,他蜷着身体的时候,大尾巴能整个盖住,他就成了毛绒绒的一团,偶尔耳朵尖尖露在外面,月见便喜欢去拨弄,轻轻拨一下,那耳朵又会立刻弹回去,她觉得特别有意思。 在家时,狐狸犬欢欢被这样逗弄几下会跑开嫌弃她,但是小阿渊不会,抬头看一眼后再把头埋回去,依然露出一个耳朵尖尖,她再怎么揉捏小阿渊都不会跑开,只偶尔嘤嘤叫两声,抬头张嘴轻轻咬她的手。 尾巴梳得蓬松后,小阿渊起身趴到了月见的腿上,小家伙儿这几日顿顿吃两盆肉却还是轻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平时玩儿得太厉害了的缘故。 小阿渊蜷起身子后用尾巴圈住了月见的腰。 “不走,我不走。”月见一下下摸着小阿渊的脊背,“我会陪着你的。” 手感实在舒服,梳完毛的尾巴蓬松地像赤色的蒲公英一般,仿佛轻轻一吹都能散开。 她一边摸着一边认真思考着,等回家之后要不要真的养只赤狐试试? 月见这几日因为需要照顾小阿渊都没去灵修院上学,宝光少君被瑾辰仙君下了命令,自然也不用去了,二人这几日带着小阿渊在临渊阁玩了个遍,一晃就过了七日。 自从小阿渊第一晚跳上床后,月见就随他去了,这小狐狸倒是得寸进尺起来,从最初的床尾慢慢一点儿点儿挪,现如今已经趴在月见枕边睡觉了。 入夏后,屋里放了冰块月见夜里还是会热得下意识蹬掉被子,好几个早上她都是被热醒的,小阿渊似是怕她着凉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蜷进了她的怀里,大尾巴盖着她的肚子,四仰八叉地睡着。 这一日早上月见如往常一般伸手摸狐狸毛,抚了两下,这手感?怎么不太对劲? 不止手感,味道也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地把脸凑过去闻了闻。 清爽的崖柏味道...... 崖柏! 月见心中一惊,眼睛猛地睁开,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醒了?”陆名渊侧着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夫人,昨夜睡得好吗?” 43. 流氓 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了,月见睁大眼睛看着陆名渊,只见他自然抬起胳膊撑着头,眉毛向上一挑,一脸轻佻的模样,月见赶忙移开和他对视的目光,眼睛不自觉往下一瞄。 “啊——”月见扯过被子整张脸埋了进去,“你这个流氓,怎么不穿衣服!” 本盖着陆名渊半个身子的被子全被月见卷了过去,他没有动作依然手撑着头,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团。 过了半晌,月见露出脑袋偷偷瞥了一眼,就见陆名渊的胸膛,薄薄一层肌肉十分紧实,正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着。 胸口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色,新生的肉芽还没长平整,最深处仍然能看见一丝丝暗红色的筋膜在隐约跳动,还有一道道青紫的鞭痕,是天雷劫的伤。 眼神不自觉再往下,腰腹开始收窄,肌肉纹路明显,一道道横着纵着的线条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小腹...... “夫人,可还满意?”陆名渊淡淡说道。 “啊——”月见被这么一说猛然回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看了什么,心虚高喊道,“流氓!” “少夫人!贼人在何处?”黎熵破门而入,冲了进来。 “公主!”小莲紧随其后。 “月见妹妹,别怕。”宝光少君摆起架势就要发功。 先前临渊阁遇刺一事大家都心有余悸,算着日子,小狐狸这两日便会重回人形,更是不能有一点差错,整个府中增了不少守卫,黎熵更是时时刻刻守在卧房门口。 月见捂着被子转头看着慌忙冲进来的三人,脸倏地一红,将被子直接掀过了头顶,闷闷说道:“出去,全都给我出去!” “少主!”黎熵见到陆名渊,全然没注意到他正赤裸着,满心只有他平安恢复灵力的喜悦,“您回来了!” “可以了。”眼见着黎熵就要上前去,宝光少君一把扯过他的后颈衣服,将人带了出去。 “夫人......” “别叫我。”月见觉得自己脸颊滚烫,打断道,“你也出去!” “夫人,我可没穿衣服呐,怎么出去?” “你为何不穿衣服。”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是小阿渊呐。”陆名渊扯了扯被子的一角,月见脑袋露了出来,他挑眉说道,“你没给我穿,我自然是只能光着了。” 月见眨了两下眼睛,心里浮现出一个恐怖如斯的猜想,小声问道:“你为何知道小阿渊?” “这不是夫人给我取得名字吗?”陆名渊伸手理了理月见额前凌乱的发丝,“你还喜欢抱着我睡觉,让我躺在你腿上玩月光石,摸我的尾巴,给我烤红薯吃......” “闭嘴!”月见卷起被子直接下床跑了出去,“你别说了!” 陆名渊看着一团被子一路小跑出了屋子,脑子里回忆着这七日的点点滴滴,特别是每晚躺在月见怀里睡觉的场景,心中被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填满了。 “少主?”黎熵见少夫人跑出了屋子才进来站到了屏风外。 “嗯,”陆名渊懒散应声,“这几日多亏你在身边保护,本少主才得以安全恢复人形和灵力。” “少主。”黎熵一听,心中瞬间涌上太多感触,“属下知道少主向来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但确实是属下保护不周灵力不精,少主才会受伤,属下罪该万死,纵是粉身碎骨都无法弥补。那日少主奄奄一息的样子,属下这只要闭上眼呐,仍是历历在目,真是恨不得......” “闭嘴。”陆名渊冷冷说道,“你再多说半个字,现在就滚出临渊阁。”黎熵听完瞬间用手捂住了嘴,陆名渊看着他要退出屋子,环顾四周后将人叫住,“给我拿件衣服来。” “是!”黎熵听到陆名渊的命令,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属下这就去。” 陆名渊坐在床边扶额,黎熵这一惊一乍的,怕是再来个千年都不会改。 陆名渊换好衣服后就往万妖宫去了。 妖王殷破像是早知道他醒来会找来一般,早早便召来大臣们,坐在大殿宝座之上等着他了。 一旁的侍从还没来得及通报,陆名渊便已径直走了进去。大殿之上,众臣们正商议着水患后的瘟疫医治情况以及边界地带出现的山匪。 月见公主为陆名渊闯禁地摘神花的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妖族,众臣本就畏惧他的赤渊业火,如今再加上彻底坐实的神族驸马这一身份,未来还不是如上天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一个个自然是围上去躬身问候关心,生怕一点疏忽。 “我与妖王有事商议。”陆名渊不屑与众人寒暄周旋,他们都是些趋炎附利之徒,不交也罢。 明晃晃的逐客令,众臣面面相觑又抬头看着殷破的神情,内心皆在打量着如今妖族到底是谁说的算。 虽然陆名渊是少主,又与神族联姻,未来定会称王统领妖族,但现下妖王的威严也是无人敢挑战的,谁都不敢贸然站队,大殿之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殷破开口道:“既然少主找本王有事商量,那诸位无事的话便都退下吧。” 此话一出,众臣立刻行礼后退了出去。 大殿的门还没关严实,陆名渊手掌就摊开了,一团赤渊业火熊熊燃烧着,直直向殷破打了过去。 就见殷破两手在宝座上一拍,整个人腾空一跃躲过业火,飞到了大殿台阶下。 “陆名渊!”殷破知道他醒来恢复记忆后定会猜到是自己下得手来找自己算账,只是没想到竟会毫无遮拦就这么打过来,显然是连表面的祥和都不想装了。 “殷破!”陆名渊一个飞身,一道赤色华光直接劈了下去,殷破双手运出灵力阻挡,而陆名渊早趁着这个间隙飞到殷破身前,手掌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双眼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恨意足以把他千刀万剐,“千年了,你用冰寒蛊毒控制了我千年,如今蛊毒已解,你的死侍也没能杀死我,那接下来,便是你的死期!” “陆名渊!”殷破双手打出灵力试图让陆名渊松手,无奈他没了蛊毒又服用了冰莲花,本就不凡的灵力还一下涨了数倍,他根本不是对手,“要不是我,你早就死在琉璃渊了。” “要不是你,以我的灵力,我早就从琉璃渊逃出去了!”陆名渊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殷破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在用灵力对抗着。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殷破脸色逐渐涨红,陆名渊胸膛大幅度起伏着,他的手指再用些力气,业火一烧,殷破必死无疑。 这千年的仇恨......他不该死得这样轻松。 陆名渊一下子泄了力气,松开手:“你仍是神族认命的妖王,我不杀你。”他冷冷说道,“但是你记住,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你的,我要你从现在起就这么胆战心惊地活着,没日没夜都后悔不早些杀了我,我要你此生都生不如死!” 殷破一下子重新吸进空气,弯着腰大口喘息咳着嗽,差点死了的恐惧一下子淹没他,他万分后悔千年前没有在陆名渊出生的时候就把他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像极了那位故 人,那个他此生最恨之人。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月见坐在屋子里发愁,黎熵来请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被她轰走了,可陆名渊今晚极有耐心,也不威胁也不恼怒,只让黎熵一会儿再来请,颇有她不去他便一直等下去的架势。 “公主,您要不就去用膳吧。”小莲劝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您今晚在屋子里用膳,以后总不能每一顿都在屋里用吧。再说这临渊阁,您日后总不能躲姑爷一辈子吧。” “你,小莲,叛徒!”不提还好,提了月见气不打一处来,陆名渊醒了竟然有先前七日作为小狐狸的记忆,现在看来,黎熵,瑾辰,宝光,小莲......所有人都知道,却谁都不和她说。 她现在想到每晚抱着小阿渊睡觉,对着小狐狸说些有的没的,就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幸好她没有对小阿渊提系统的事情,不然现在全完蛋了! 但也离毁灭不远了,她每晚洗澡的时候小阿渊就在桶旁边咬月光石玩儿,那她出浴的时候他岂不是都看到了,他看到了吗?应该顾着玩也没注意吧...... 她死了算了! 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出去,不吃,不吃!”月见烦透了。 “夫人,是我。” 月见一下子趴在了桌上:“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她不怕陆名渊了,小莲还是怵的,小声说道:“公主,我还是去把门打开吧,您这晚膳还没吃呢,饿着也不是个办法呐。”她见月见不说话也没说不行,走去开了门行礼后便出去了。 月见看着陆名渊端着饭菜进来,抬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不想搭理。 陆名渊把菜布好后,自行坐在了对面,看了月见头顶好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月见抬头愤愤道,“流氓!” “怎么这么说我,又不是我光看了你。”陆名渊笑着说,“你也把我看光了啊,你不仅看,还上手摸呢,摸我的头,肚子,尾巴......” “这能一样吗?!”月见被他的强词夺理惊到了,“你这是承认了,你就是看到了。”她重新别过脸,真是有理没处说,在这个世界,一切都未免过于玄幻了。 “夫人若实在气不过,”陆名渊站起身,骨节分明的手将腰上的带子一抽,锦袍一下子松了下来,紧接着开始抬手解扣子,两根手指轻轻一转,扣子便开了,紧实的胸膛瞬间露了出来,“那为夫让你看回来,可好?” 月见抬起头不自觉顺着陆名渊的手指看去,直到慢慢看见了大半个胸口,看见了深红色正在结痂的血洞,才回神,双手捂住眼睛,随后两指张开露了条缝:“你这人怎么如此轻浮,快把衣服穿好,谁稀得看你!” 陆名渊勾起嘴角,双手握住月见的手,引着她的手摸上扣子:“我是认真的,夫人这般躲着我,总得解开你的心结吧。” 月见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无奈陆名渊力气太大,她一点儿都动弹不了,眼看着领口越开越大:“解开了,解开了,我不生气了。” “可还躲着我?” “不躲了。” “当真?” “真的真的真的!” 陆名渊得到满意的答案后才松开手坐了下来,云淡风轻地在她面前系着扣子,自然说道:“吃饭。” 月见低头死死盯着糖醋灵排转移注意力,内心感叹此人的无赖程度,怎么就如此淡定地做这一切,脸皮厚的堪比城墙。 流氓,变态,无赖! 44. 心疼 满桌子都是她爱吃的菜,美食面前月见无暇顾忌其他了,拿起筷子就开吃。 陆名渊手撑在下巴上看着,眼角不自觉溢出笑意,给月见倒了杯茶,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改日你把血灵花拿给我试试,我问了药司处说此花能让伤口愈合得更好,我这伤口反反复复已有千年,一时半会儿很难长平整。” 月见夹菜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讪讪道:“没了,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扯谎。”陆名渊嘴角笑意漾开,“小阿渊前两日还看见在你乾坤袋里掉出来了,在一个木盒子里。” “昨日不见的。”月见觉得陆名渊直直的眼神像是要透过瞳孔看进她心里一样,不自在地别开目光,“反正不见了,你和药司处拿些寻常药膏抹抹吧,总会好的。” “丑死了。”陆名渊垂下眼皮,闷闷道,“那个伤口很深,就算愈合了日后也定会留疤。”月见看着低着头的陆名渊,突然眼前幻视出小狐狸低头委屈的模样,放下筷子正经道:“不丑,再说了你胸口的疤,平日里穿着衣服谁会看见。” “你。” “我不觉得丑。”月见说完突然觉得哪儿好像不太对,不是,谁说要看他的胸了,但话已经说出口这会儿再改口又显得自己多小气似的,索性拿起筷子低头吃肉。 说多错多,干脆闭嘴。 她发现陆名渊自打醒过来之后,变得极为不正常,不知这脑子是不是被天雷劫给劈坏了,脸皮竟然变得这般厚。 更诡异的是,她如今对他有了小阿渊的滤镜,竟有时候觉得像是撒娇,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接受了,太吓人了!她自己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可是我觉得丑。”陆名渊伸手扯了扯月见的袖子,“我知道你有,给我试试。” “丢了!没有!”首先她真没觉得那个伤疤有多丑,其次她越看陆名渊越觉得帅得惊为天人,胸口有道疤真的不影响他的满分帅气。 “你......”陆名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着月见,“莫不是心疼我?那花用了会有灼烧感,所以你定是怕我疼所以骗我说丢了,对吗?” 月见怔住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层。 是因为这个吗?乾坤袋里的血灵花她迟迟不愿意给,竟然是有这层原因吗? 她突然像是被点破了小心思的小孩儿一样,瞬间手足无措起来:“谁心疼了,我?心疼你?为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拉起陆名渊就往屋外推,“我累了,要休息了。” 陆名渊半推半就地往屋外走,过了屏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转过身,月见躲闪不及轻撞在了陆名渊的胸口上,下意识抬头看他。 “明日给我烤红薯吧。”陆名渊低下头在月见耳边说道,“虽然我有记忆,但那是小阿渊吃的,我要重新吃。” 气息一下下撞进月见的耳朵,心里突然有点儿痒,她觉得陆名渊再不出去她又要脸红了,别过头一股脑儿使劲推他:“明日我要去灵修院,再说吧。” “我当你答应我了?”陆名渊一只脚跨出了屋子,手臂往后一挥,轻松抓住门框。 “答应了。”月见推不动陆名渊只得应声道。 “那何时?” “来日方长。”月见使出吃奶的力气把陆名渊推出了门,“总有一天烤给你吃。”随后紧紧关上了门,手抚上胸口,只觉得心脏要蹦出来了。 黎熵看着站在少夫人门口咧着嘴的少主,摇摇头默默走开了。 陆名渊恢复了灵力,月见自然便要回灵修院开始上课了。这几日落下的课瑾辰仙君写在册子上让她下课回去后慢慢补齐,若有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他。 每日用完晚膳还得回房补作业,没两日这黑眼圈就挂在脸上了。 陆名渊这几日忙着处理水患后的瘟疫,早出晚归,这日难得在府中和月见一起用膳,皱眉问道:“这几日没睡好吗?怎么这般疲惫?” “别提了。”月见耷拉着头,“我这灵力感觉时好时坏的,前几日觉得有些开窍了,这几日又给打回原形了。” “嗯,我听宝光说了,你们这几日要考试了,文考武考都有。”陆名渊绕到月见身后帮她捏着肩,“我晚上没事,帮你复习复习如何?” “宝光?”月见扭头看着陆名渊,“你何时与他这么好了。”虽然这二人不再相互敌对较劲是好事,但月见心中很不爽,有种好闺蜜被抢走的感觉,“你们何时背着我偷偷见面了?” “怎能说是偷偷,”陆名渊看出月见的小心思,故意说道,“我们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在不夜天喝得酒。” 月见眼睛瞪得老大:“我每晚挑灯夜读,你就这般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心里暗暗骂道,烤什么红薯,把你烤了吃狐狸肉! 陆名渊看着月见的炸毛模样笑开了,觉得逗得也差不多了,解释道:“他邀我吃饭,聊了两句,没什么别的。” 这态度,月见也没法说什么,即使心里不爽快也只能那筷子戳着碗里的肉解气:“宝光能和你说什么重要的事儿,除了那些神族传闻还能扯些什么。” “哦?”陆名渊挑眉,“这些他倒是未曾与我提起。” 月见一下来了精神,勾勾手指把头凑到桌子边,黎熵和小莲知趣地退出了凉亭,陆名渊直接将身子倾了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可知道......”月见压低声音道,“神族有神女弑杀天君的传闻。”陆名渊的眸子沉了沉,没了方才嬉笑的样子,“我在天机阁也见过上了封条的预言玉简,说是当时天尊山的预言,说神女现世会与天君同归于尽之类的说法,天君为此还下令排查,抓走了所有符合神女命格的仙子呢。”月见见陆名渊一脸半信半疑的模样,补充道,“真的,后来这些仙子据说都被天君软禁起来了,只是不知被关在何处,家里人只几年收到一封家书报平安,从小不得学任何灵力。” “这种人也配当天君?”陆名渊冷冷嘲讽道。 “你小点儿声,莫叫他人听见了!”月见急得把陆名渊一拽往自己这边一拉,“他毕竟于神族社稷有功,不可因一事而全盘否定嘛,再说他大权在握,谁人敢反。” “若真有此神女能杀了玄昊,我必定给她建神庙供奉起来,日日去祭拜她。” 陆名渊直呼其名讳,月见撇了撇嘴:“我知道你对天君下天雷劫心有不满,此话我们之间说说也便罢了,纵是对宝光也别说,他一个爱嚼舌根的性子,他知道等同于整个神族都知道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夫人担心我,这份心意我心领了。” “谁担心你?”月见讪讪说道,“我是怕你连累我,我们如今在旁人眼里毕竟是恩爱夫妻,我可不想再被关悔过崖。”她闷头喝汤,不与陆名渊对视。 她是真不知道陆名渊整日逗她有什么好玩儿的,怕不是演深情丈夫演上瘾了。 月见晚上坐在房里对着瑾辰仙君给的册子学得都要睡着了,文考她勉强死记硬背还不至于死得太惨,但是武考怎么办? 别说灵力了,以前体育课跑个八百米她都是班上倒数的类型,武考众人分组决斗,怕不是要完蛋。 丢人是小,被 揍是大。 月见趴在桌上,长叹一口气:“太难了,人生真是太艰难了!” “公主。”小莲将削好的水果放在桌上,宽慰道,“灵修院的考试,八成清和仙君与瑶毓花神也未放在心上,您不必给自己如此大的压力,往年您都不在意这些的。况且您灵力低微这事儿,大家伙儿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您这身份谁人敢嘲笑敢动真格的,姑爷定饶不了他。” 月见白了小莲一眼,真是不如不说。 想到陆名渊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明明在悔过崖时,还承诺说什么日后要把殷破下蛊毒这事儿告诉她呢,现在一个字儿都不提了。 对这件事情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里没有提及的剧情,她自然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万一这就是他最后那点黑化值的关键所在呢? 但她平白无故提及此等让陆名渊不开心的事,着实不太好,她也不是窥探他人隐私之人,如此恶心的往事万一多嘴问了,那黑化值又飙了怎么办? 她烦躁地抬手捂住脸。 这陆名渊,话说一半,砒霜拌饭! 他到底和殷破有什么神秘故事不能告诉她的,这种周围所有人都说陆名渊待她有多真心但她就是觉得与他有层明显隔阂的感觉真的让人很不爽。 其实不问还有一个原因,一个她潜意识里知道但是不想承认的原因。 那就是万一她一问一聊,陆名渊的心结被她解开了,黑化值清零了,她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有爱着她的父母,陪她嬉闹的宝光少君,还有黎熵和小莲......不夜天的酒也好喝,之前和小阿渊去过的后山的花也很漂亮,还有...... 总之,她还没体验够呢,有点儿舍不得,那便放纵一下吧,反正只剩百分之十的黑化值,陆名渊如今蛊毒解了,整日忙着处理瘟疫流民,看上去完全是个心系百姓的领导者模样,黑化值总有一日会清零,那她便在此之前再多玩一会儿也无妨! 哎,就是这考试让人头疼! “公主,您这实在不行去问问姑爷吧。”月见叹到第五下的时候,小莲倒了杯茶说道,“姑爷神通广大,肯定能有办法帮您通过武考的。” “对啊!”月见两眼放光,“我没有灵力,但是他有啊,找他肯定有办法!”说罢她转身就出了屋子奔着书房去了。 “陆名渊!”月见见黎熵没有拦她,直接推门进去了,“啊——你这流氓,光天化日......不是,在书房里怎么不穿衣服!” 只见陆名渊的衣衫耷拉在臂弯,他正一手拿着棉棒一手拿着药瓶裸着半个胸膛抹药膏。 他抬头看着转过身缩在屏风旁的月见,边抹药边笑道:“我在我的书房待着,你进来不敲门,我被你看了,你还来骂我是什么道理?”他抹完将衣服穿好站起来踱步到月见身旁,将她两步逼到角落,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想看,大方看就是了,为夫又不是吝啬之人。” “谁要看了。”月见被陆名渊框在角落,进退不得,眯了条缝见他传好了衣服才将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一把推开他的手臂走出去,“我有正事儿找你,不与你贫。” “何事?”陆名渊挑眉,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帮我......”月见看了门外一眼,往陆名渊跟前走了几步,含糊道,“过武考。” “好啊!” “当真?”月见没想到陆名渊会答应地这么爽快。 “不过,”陆名渊看着月见笑着说道,“有个条件。” 45. 条件 月见看着陆名渊勾起的嘴角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这般算盘打得叮当响的人怎么会做亏本生意。 “什么条件?”月见百般不情愿,但还是问了出来,这大概就是她目前到此为止的人生从未体会过的学渣的感觉吧,实在是无能为力。 “让我帮你过武考。”陆名渊说道,“搞小动作蒙混过关可不是君子所为。”听这铺垫,陆名渊的条件定是不简单,月见忍不住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去找宝光出点儿馊主意吧,陆名渊在她面前踱着步子说道,“我堂堂妖族少主干这等偷鸡摸狗之事,要是你那日被瑾辰发现了,岂不是带着我遭众人耻笑。” 月见心里越发地没底,这陆名渊兜着圈子一通说,到底是要开什么离谱的条件,莫不是...... 她双手不自觉抬起交叉在了胸前,微微侧过身:“一个武考而已,我可不会拿身子做交换。” 陆名渊停下了步子,笑道:“夫人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往前一倾,魅惑的脸瞬间放大在月见的面前,“还是说夫人,你想做些什么?” 月见实在招架不住,瞪着陆名渊转身就要走,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七巧节,几日后便是七月初七。”月见停住了步子,心中有些隐隐的期待,等着陆名渊接下来的话,“妖族会有集市,到时张灯结彩烟花满天很好看,不夜天还有猜谜,据说猜对了送千年老窖。”陆名渊看着月见,“你要与我一同去吗?” “这种条件......”月见低头看着地面,躲避着陆名渊炙热的眼神,“还行吧,勉强可以接受。” “那便说定了。”陆名渊转身拿过桌上的月光石,就见他左手起势,往石头源源不断地开始注入起赤色灵力。 “够了,够了。”月见上前拿过石头,“一个武考哪里需要这么多灵力。” “定要考个第一回来,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才好。”陆名渊勾起嘴角在月见耳边说道,“别舍不得用,为夫这儿管够。” 月见摸了摸耳朵,痒痒的,耳朵痒,心里也痒,陆名渊自打恢复灵力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变了番模样,她本就没什么定力,陆名渊还整日顶着这张脸做些勾引人的事,真叫她吃不消。 颠了几下手里泛着一层赤色华光的月光石,月见犯起难来,抬头问道:“我要怎么用,放在乾坤袋里就行了吗?” “对,随身带着就行,月光石里的灵力可以任你使用。”陆名渊走近,把手覆在月见的手背上握住,“若是遇到了强劲对手,像这般把月光石攥在手里,可以最大程度的发挥其内在灵力。” 月见的手背感受到了陆名渊手掌心的温度,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如今是滚烫的,烫得她心里有些慌,耳边都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咚咚”声。 不知道陆名渊是不是故意的,他又靠近了些。 月见一时有些无措,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也并不讨厌,不自觉闭上眼睛想平复一下呼吸。 只一瞬,眼前的漆黑突然亮了起来,她进入了一个空间。 等等,她来过这儿。 虽然远处大片大片的冰雪已经消融开始露出光秃秃的草皮,给最初萧条落败的景色添了一丝暖意,但雪还在下,簌簌飘落,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她像有千里眼一般,看见了远处的铁笼,里面的人依然被锁着,模糊的背影,看不真切。 月见原本还想走近去仔细瞧瞧,眼前又突然恢复成了漆黑一片,睁开眼,她在陆名渊的书房。 “方才,”月见迷糊了,整个人懵懵的,“我好似去到了另一个地方,之前也去过的,那儿很冷,还有个笼子,笼子里关了人,那人的背影看着好熟悉。” 陆名渊松开握着月见的手,自然说道:“是神识,应是你的神识。” “我的神识?”月见觉得更奇怪了,“瑾辰仙君说以我的灵力,神识应该如游丝一般才对,怎么会是那样的?” “你虽然灵力低微,但灵脉毕竟是天后一族,自然神识与常人不同。” “原来如此!”月见刚想为自己的灵脉开心,转头一想又皱起了眉头,“那笼子里的是谁?为何会被我关在笼子里?” 陆名渊淡淡开口:“许是你的心魔吧。”他故作轻松的语气道,“哪日你的灵力提高了,兴许心魔就能被放出来了。不过在此之前,切不可将此事告诉旁人。” “为何?”月见本还打算去和宝光炫耀一番灵脉一事。 “若是瑾辰知道了你天资聪颖有灵脉,岂不是要抓着你日日苦练了。”陆名渊挑眉说道。 言之有理,月见频频点头:“那自然是要保密的。”她将食指立于唇上,“那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也不可告诉旁人。” “自然。”陆名渊将月光石放进乾坤袋中交给了月见。 直到月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陆名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抬头一瞥看着被云遮住大半的月亮,眸子倏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晚小阿渊被月见护在怀里奄奄一息时,分明那贼人一刀下去,自己这会儿应该就又被殷破控制在什么地方了。 可那一刀迟迟没有落下,他那时闭着眼还留有一丝意识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灵力,冲击力之强,那人的灵力怕是不在他之下。 醒来之后得知是瑾辰仙君赶到便自然认为是他出手,但现在看来全然不是。 月见竟然刚刚仅是被他握着手就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神识,再加上先前那次,救他之人应该是月见。 可她好像并未发觉此事。 月见为神族公主,如今潜在灵力被激发出来应该是好事的,但是陆名渊半分高兴都没有。 这事儿仔细一想,定没有那么简单。 当初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可是因为月见灵力低微上过天山去求过法子的,若是天山尊者没有探出现在还好说,可若是探出了呢...... 那他们千年来为何宁愿让她受神族耻笑也不想着激发其潜在的灵力,到底想隐瞒什么,不管为了什么,二老必定是为了月见好的,那他在没有查清楚此事之前,最好的做法便是帮着瞒下来。 如今细想,一个连武考都没办法过的人,竟敢就那样为了他独 自一人闯进冰湖偷花,现在想来除了后怕,还觉得这女子的胆识着实让他佩服。 文考结束后,月见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宝光见了觉得奇了,便随口问了几道考题,她都是对答如流,一点儿没了从前的不学无术。 “你这是成亲之后转性了,竟连读书都热爱起来了。”宝光少君感叹,“那个陪我一起逃学的月见真是一去不复返了啊。” “宝光,你同瑾辰仙君在琉璃渊当差也有个把月了,学着些,总不能就这般闲散一辈子吧。”月见真心把宝光当朋友,自然希望他好,希望他的人生能除了她还有些别的事可做。 “我逍遥惯了。”宝光少君也不知有没有听懂,扇子一开,“我愿意待在哪儿便待在哪儿,指不定哪天我腻了,又去别的地界晃个百年,到时候啊,你想找我都找不到呢。” “我烦你还来不及呢,谁要找你......” “少夫人。” 月见的话被来人打断,抬头一看,是殷晏,她颔首示意。 自从知道了给陆名渊下蛊毒之人是殷破后,她面对殷晏总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罪不及妻儿的道理,殷晏是个温润之人,与殷破不同,但她忍不住地心里膈应,只要想到陆名渊千年来受的折磨,她没法像原先什么都不知道那般对待殷晏,所以在灵修院便开始刻意躲着他了。 再说了,陆名渊黑化值最终会被清零,殷晏自然此生平安了,她便也没必要和他有过多交集。 “待会儿的武考准备的如何?”殷晏与他们一同向竹林走去,“笨鸟先飞,我这几日可是在府里苦修了,方才抽签我们三人抽到一组,还望少夫人和宝光少君多多帮衬。” “好说好说。”宝光少君自然是三人里灵力最高的,此时颇有小首领的姿态,“到时候进阵法你们都站我身后,我护着你们。” “殷晏在此先谢过了。”殷晏拱手道。 到了竹林,大家已经按照刚刚抽签的三人组站好了,月见原本还因为偷偷带了月光石有些心虚,这会儿仔细一瞧,大家手上戴的腰上别的都是些法宝,忍不住低声问一旁的殷晏:“你准备了什么?” “少夫人何意?” 月见不说话,眼神往四处撇了撇,努了努嘴。 殷晏反应过来,苦笑道:“我不知可以带这些,只独自刻苦修炼了。” 月见一听心中叹气,果然还是和书里一样的老实良善性子,说道:“无碍,我和宝光少君定会让你过武考的。” 月见在第三组出发,前面两组还未出来,但整片林子都能听见他们一阵阵的惨叫。 她觉得腿有些软,一个连密室逃脱都不敢玩儿的人来这儿直接闯阵法,像话吗?合理吗? “别怕,有我呢。”宝光少君看出月见有些紧张,将方才瑾辰给的哨子挂在了她身上,“每组都有一个,若是遇到危险想要放弃就吹响,瑾辰会把你接出去的。” “好。”明知道是个考试而已,不会有什么动真格的,也有哨子可以随时叫停,但她这心里总觉得没着没落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46. 武考 灵修院的翠微竹林是神族专为了这次武考设计的,竹子高耸入云,竹身粗如水桶,泛着沉沉的墨绿色光泽。 抬头望去,竹叶密密叠在头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楼下来几缕,一眼望去,像一根根银丝打天上垂下来一般。 三人进了林子,月见走在二人中间,踏入竹海的那一刻,她便觉得脚下一空,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石板路逐渐变得透明,还有银白色的灵力纹路在上面游走,好似一条条穿梭的光带。 “都别动。”殷晏声音从身后传来,“迷踪阵,这阵法在动。” 月见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前方从天上漏下来的光果然在缓缓移动,整片竹林都在旋转着。 竹影在地面上滑动个不停,青石板上的银色纹路扭曲开来。 他们三人站得位置没变,但脚下的青石板却在被阵法带着变化,每一秒都不一样,一直盯着看的话,还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竹影开始越转越快,竹叶从高处簌簌落下,有一片贴着月见的肩头滑下去,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竹叶的边缘锋利地像刀刃一般,直接在她衣襟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竹子会伤人。”宝光皱眉,打开扇子念咒,扇子顷刻间放大了数十倍,像一把大伞一样将三个人护了起来,“快走,从这阵法走出去。” “慢着。”殷晏蹲下来,掌心贴地。 “都这个时候了还等什么?”宝光少君另一只手打飞前方铺面儿来的竹叶。 殷晏闭目不说话,没一会儿功夫,再睁眼的时候就见他指尖凝出一团土黄色的灵光,轻轻按在了地上。 那团光好似墨滴入水一般,荡起层层涟漪,片刻,地上便蔓延开了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脉络。 宝光少君瞬间看出了他要干什么。 翠微竹林的大地不是死物,有呼吸,有脉络,有流动的能量,称为“地气”。 任何一个阵法都有“生门”和“死门”,即使是再复杂的阵法,也不可能把所有路都封死,殷晏是在找“生门”。 只是这生门不是固定在一处的,它随着阵法的走向,时辰的流转,地气的流动而一直变化,想要精准找到并非易事。 “他在探什么?”宝光少君不停地替殷晏挡开飘来的叶片,月见也顾不上许多,运起月光石的灵力开始将叶片震开。 “生门!”宝光少君说道,“这竹子阵法想要运转必定需要灵力供给,这灵力的来源便是地气。” “地气我知道,刚刚文考还提到了。”月见直觉后背有东西飞来,转头手臂一扫,果不其然几片竹叶飘落下来,“可这里的地形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殷晏要怎么找到生门?” “生门一般都开在地气最薄弱或或地气流动的节点处。” “我知道了。”月光石的灵力十分充足,月见随手一掌便能将一整片竹叶击碎,“殷晏得先用灵力感应地气的流向,才能找到那个岔口。” 只见殷晏闭目凝神,土黄色的灵力顺着地气探入地底。 “找到了!”半晌后,殷晏睁眼,抬手只想东南方向,“地气往那边流,流速很急中间没有分岔,但在三丈外那颗竹根底下有个回旋......” “阵法的灵力在那儿便会供给不足。”宝光少君接话道,“所以那儿便是生门所在。” 殷晏加快了步子,掌心的灵力不断探入地底,指引方向的土黄色时明时灭。 月见跟在殷晏身后,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谨慎,她不知道走错路会引发什么机关,但是一点儿都不好奇也不想体验。 突然地底的土黄色亮了一下,像是触到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般,殷晏手掌伸开向前探去。 “小心。”月见提醒道,“别是什么陷阱。” “对啊,”宝光少君说道,“这里我的灵力最高,还是我来吧。”说罢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 只见眼前的空气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竹林褪去,周围变成了青灰色的石壁。 “我们这是过了第一关?”月见稍稍放松了些。 “应该是的。”殷晏一面看着横亘在三人面前的石壁一面回应道,“只是这第二关更难对付。” 回顾四周,几面石壁将他们困在中间,没有门,没有缝隙,只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符文的石壁。 宝光少君一见这熟悉的阵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竟然是集灵阵,一个武考而已,瑾辰这也太狠了。” “宝光少君指的可是神族的集灵阵?”殷晏说道,“需要用灵力把阵眼填满,若灵力不够,便会被阵法抽走灵力的集灵阵。” “不错,殷晏公子当真知道的不少。”宝光少君说道,“竟然当真直接考灵力底蕴,那这关怕是没几组可以过。” “那太好了。”月见将月光石掏了出来,“我这儿有陆名渊注入在月光石的灵力,岂不是很容易便能将阵眼填满了。” “你竟然把月光石送给那小子了?”宝光少君讶然。他只知道陆名渊对月见一往情深,竟不知月见何时将晒了千年原本准备送给瑾辰的月光石都送给陆名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月见瞥了眼殷晏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将手直接放在了凹槽里开始调动灵力。 可灵力调上来却怎么也输不进去,月见定睛细看,阵图外围还刻着几行字——阵眼有三,缺一不可。三股灵力须同时注入,分毫不差,方能开门,灵力不均则阵崩。 她赶忙招呼其余二人来看。 “原来考的是协作。”宝光少君打开折扇扇了扇,讪讪说道,“我就说瑾辰定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我们的。” “三股灵力需同时到位,速度一致才能把阵眼填满。”殷晏将手放了上去,“那便由我来喊开始如何?” 月见和宝光少君同意后,三人都将手掌放了上去。 “起!”殷晏喊道。 只见三股灵力同时注入——土黄色,赤红色,银白色,三条光沿着符文的脉络开始向四周流淌。 前面三成很顺利,可到了五成的时候,殷晏的灵力慢了下来,宝光少君的灵力不小心蹿快了一些,石壁“嗡”地一震,三人手掌传来一阵灼痛,全被弹开了。 “都怪我。”殷晏不顾手掌疼痛,立刻躬身道,“是我灵力不精,害得大家受伤。” “无碍无碍。”宝光少君摇摇手,“这一关本就考的是协作,若这般容易就过了,我倒要回去嘲笑瑾辰了。” “我们再试一次,这次将速度放到最慢试试。”月见说道。 三人又将手掌放进了凹槽,把节奏调齐后很快便到了七成。 越到后面,石壁越在拼命吸取他们的灵力,若不自己控制,很容易便会被吸食灵力,导致速度过快。 三道光缓慢地流淌着,突然月见掌下窜出了一道紫色的灵力光,一下子暴涨的灵力险些把殷晏和宝光少君的光流冲散。 “月见——压住!”宝光少君喊道,“再坚持一下。” 月见额头都冒出了汗,拼命想把那股紫色灵力往回收,但那股力量却像大坝决堤一般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眼见着石壁开始剧烈震颤就快要裂开,突然身体深处用来一股深厚温暖的力量,帮她按住了这股紫色灵力。 那是月光石里陆名渊留给她的灵力,此刻穿过她的身体像是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灵脉上,帮她把那股暴走的紫光压了下来,慢慢盖住替换。 就见紫色光芒逐渐消失,赤红色再次与土黄色,银白色两道光流汇聚,很快最后一寸符文被填满,光芒从阵眼中心炸开,石壁缓缓裂开 ,露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没想到你近日灵力见涨。”宝光少君咧出笑容,“刚刚阵法吸取你的灵力,远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月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摩挲着:“是啊,大概是瑾辰仙君教导有方,我最近有时竟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灵力了,就是还不会控制。” 三人往通道走去,宝光少君还在打趣:“瑾辰仙君定是私下给你开小灶了......” 穿过通道,眼前豁然一片竹林,只是这片竹林和最初的竹林不同,这儿的竹子泛着铁灰色,仔细看片片都是铁片,竹身上缠满了枯藤,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关怎么看起来如此骇人。”月见说道,“莫不是考胆量?” “最后一关了。”宝光少君下意识将月见揽在身后,打开扇子举到身前,“应比前面两关都凶残。” 三人往前走了没多远,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月见转头一看,是沐子苓。 “快跑!”沐子苓的藕色裙摆上满是血迹,“这儿的竹片会杀人。”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铁竹开始剧烈震颤,如暴雨般簌簌落下,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泛着寒光。 宝光少君赶忙施展灵力将扇子扩成了伞面,及时挡住了突如其来的刀片雨。 一波铁竹片落完,月见抬眼再望远处,沐子苓踩得那片地面整个塌了下去,那片土像流沙一般瞬间没到了她的腰身。 沐子苓反应很快,立刻稳住重心,但脚下那片软泥仍然不急不缓地吞噬着她。 “子苓,你撑住,我找东西把你拉上来。”月见环顾四周没有合适的东西,只好伸手去够缠在竹身上的枯藤。 “别过来,你别管我了。”沐子苓喊道,“你过来也会陷进去的。”她看着月见用蛮力扯下枯藤,手掌被划开了口子也全然不顾地向她走来,心下很是感动,开始扭动身躯学着挣扎起来,果然土流的更快了,很快就没过了她的脖子,“少夫人,我在灵修院等你通过武考的好消息。”说罢沐子苓笑着让土将自己埋了下去。 月见一下子卸了力,坐在地上。 “只是个考试。”宝光少君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沐子苓没事的,那些看似被竹片伤了的人也没事,都是幻象,他们此刻早坐在灵修院院子里等武考结果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月见垂着头,“只是我本来可以救她的,就差那么一点儿,我就能把她拉上来的......” 月见突然停住了,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听。”她转身看着宝光少君。 宝光少君和殷晏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啊。”宝光少君说道。 “对,太安静了。”月见慢慢站起身,“一下子静得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没了。”她抬头看天,“风停了。” “也是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宝光少君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看着殷晏,“你觉得这关是考什么?” “腥味儿一下子变重了。”月见不安地扯了扯宝光少君的衣袖,“多了层腐木气息的味道。” 下一秒,地面开始震动,沉重的,有节奏的,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的脚步声。 远处竹林尽头,土地突然隆起,碎石和土块簌簌滚落。 就见一只巨大的野兽从地下钻了上来,浑身覆着墨绿色的鳞片,利爪从裂口伸上来,一下子深深扣进地面,瞬间五道沟壑。 紧接着第二只爪子,然后是一颗庞大的头颅,下颌很宽,张嘴呼着粗气,一眼就能看见锋利无比的长牙,暗绿色的黏液顺着牙尖滴落在地上,“呲呲”一阵腐蚀声。 像蜥蜴,霸王龙,恐怖电影里的怪兽......月见已经惊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了。 47. 勾结 那头巨兽缓缓爬了出来,脊背上的骨刺每一根都有人那么高。它的竖瞳是浑浊的暗黄色,缓缓扫过三人后,低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灵修院这次是不是玩儿得太大了。”宝光少君抬头望着巨兽,咽了咽口水看着殷晏,“这什么妖?” 殷晏摇了摇头:“我以为是神族的什么巨兽。” “难不成瑾辰为了这次武考,特意将伏兽塔里的妖兽放出来了?”宝光少君面露惶恐之色,“虽说在武考里受伤都是假的,但这未免太......荒谬了些。” “这一关难不成是要我们打败这只巨兽?”月见摸了摸脖子里戴的哨子,她现在满是退缩之意,早知如此,刚刚不如和沐子苓一起被土埋了算了。 宝光少君想着耗在这里也是没有意义,折扇一开直直甩了出去,就见空中旋转的折扇像回旋镖一般闪着银光,直接在巨兽的胸口上划了道大口子。 巨兽显然被疼痛激怒了,冲着宝光少君咆哮奔去,一爪子拍了下去,即使宝光少君用折扇抵挡也仍是被拍飞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打在竹身上,跌落在地。 “魔气。”宝光少君顾不得疼痛,这一章挨得近,腐臭腥味儿下分明是掩盖不住的浓浓魔气,“是魔兽!”他冲着月见喊道,“快跑!吹哨子通知瑾辰!” 月见心下一惊,来不及思考灵修院的翠微竹林里为何会突然惊现魔兽,手上已经下意识地拿起哨子吹响了。 不管是谁,赶快来救救他们! “哔——哔——哔——” 月见一边跑一边吹,连吹三下却没有一个人出现,倒是尖锐刺耳的哨声激起了魔兽的注意。它好像很不喜欢这个声音,慢慢转过头,笨拙地转过身眨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月见的模样。 月见再怎么跑都逃不出魔兽的一步距离,它的头垂下在她面前晃悠着,鼻孔喘出的粗气快要把她熏得晕过去了。 她以往看剧总是吐槽主角在遇到危险时为什么不跑,就那么等着被打似的,这一刻她明白了,是真的会被吓得动弹不得。 她整个人好似被点了穴一般杵在原地,屏住呼吸,手里抓着哨子呆呆和魔兽对视着。 “月见——”宝光少君将扇子扔了出去想支开魔兽,“快跑!” 月见被吼得回过神,就见魔兽一个侧转身,硕大的带着倒刺的尾巴向她狠狠甩了过来。她这才想起月光石,慌乱中握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瞬间飞出去好几米远后重重摔在地上,月光石也在半空中脱手飞到了一旁。 即使有月光石护着,她都觉得五脏六腑要被震得移了位,全身像要散架了一般,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胸口一阵气上涌,她侧过头吐出一口血。这一瞬,她甚至都说服了自己可能里每个人的命数是无法改变的,月见公主总归要死。 魔兽不知为何像是被下了咒一般,不再搭理不停用灵力攻击它的宝光少君,而是仰头咆哮一声后直直冲着月见跑了过去。 “轰——轰——” 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一声声传到月见耳朵里,求生本能让她忍着疼艰难地翻了个身想要逃开,可都是徒劳,魔兽的掌心巨大无比,一脚下去,她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月见!”宝光少君向月见飞去,可太迟了,魔兽的脚从他面前迈了过去。 一阵腥风扑来,月见下意识地埋头抱住自己。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缓缓抬头一瞥,只见殷晏用血肉之躯挡在了她身前,双手死死抱着魔兽的爪子,用尽全力施着灵力,土黄色的光越来越微弱,周边开始暗淡下来。 “快——”血从殷晏嘴角流了下来,“带月见离开这儿!” 说话间,魔兽的爪子再次抬起,狠狠打了下来。月见看着硕大无比的一掌,殷晏就这般克服了所有恐惧站在她的前面,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也依然没有丝毫退缩。 突然,一旁地上的月光石好似是感应到了主人正陷入危险,瞬间散出赤色华光,耀眼无比,亮得魔兽下意识扭过头,爪子有一瞬悬在了空中。 宝光少君见状赶忙拾起月光石扔向了月见,就在魔兽的爪子快要踩在殷晏身上时,月见手握月光石用尽所有灵力打出一掌。 霎那间,一大团赤渊业火熊熊燃烧着直直向着魔兽的眼睛飞去。 魔兽被业火打中,剧烈的灼烧感让它连连后退,一脚踩进了阵法机关的流沙里,疼痛和恐惧让它不断地挣扎,不一会儿就被土地吞没了。 陆名渊一觉察到月光石有异动,就立刻飞到了灵修院,等他和瑾辰仙君赶到阵法第三关时,就见竹林被一道深深的沟壑切成了两半,殷晏倒在地上好似已经不省人事,月见满脸泪痕喊着他的名字。 “陆名渊,”月见看见来人,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终于落了地,“你快救救他。” “阵法里不知为何突然闯入魔兽。”宝光少君向二人解释道,“殷晏方才为了保护月见,这才......” 陆名渊听闻此话,皱眉看了殷晏许久才蹲下身子手掌运力开始给他输送灵力,瑾辰仙君则是在四处探了探情况,好一会儿回神族向天君禀报。虽是在妖族地界,但确是神族掌管的灵修院内,此事非同小可。 殷晏保住心脉后便被送回了万妖宫,一刻不敢耽搁。他躺在床上,整张脸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停止了。 沐子苓给他把着脉,眉头紧锁,不自觉摇头。 “如何了?”月见站在床边,心急如焚,“你说话啊。” “殷晏公子抵抗魔兽时几乎耗尽灵力,现下灵脉受损严重,若是三日之内能醒来还有一线生机。”沐子苓的声音小了下去,“若是醒不过来......”她没有再说下去。 殷破叹了口气起身吩咐道:“我去神族走一趟,看能不能求到什么灵药,沐药官,今晚劳烦你好生照顾着,我速去速回。” “是。”沐子苓躬身道。 瑾辰仙君早在把殷晏送回万妖宫后就回了神族,魔兽惊现乃是大事,他需第一时间上报天君。 沐子苓去熬药,屋里只剩下宝光少君和月见,陆名渊一直守在屋外,妖王不在妖界,他必须确保整个万妖宫的安全。 次日下午,殷晏仍没有醒。 灵力输了,汤药也不停地在喂,她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看殷晏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殷晏身子弱,因此他的屋子在建造时采光做得极好,此刻整间屋子都透着光,却晒不透驱不散满屋子的死气沉沉。 月见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躺椅,她和殷晏在院儿里喝茶聊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这人怎么一转眼就一声不吭地躺着了。 “我去看看药熬的如何了。”月见撂 下一句话便匆匆出去了,她想出去透个气,最主要的是她总觉得自己不能闲着,总应该做点什么才对。 刚一打开门,就和正面站着守着院子的陆名渊对上了目光。 月见走上前有些犹豫,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能否再输些灵力给殷晏。”见陆名渊微微皱眉,她扯住他的衣袖,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些恳求,“你的灵力这么高,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可殷晏在醒不过来的话......” “不是我不愿,我先前已经用灵力暂时稳住了他的灵脉,让它不至于被魔力冲碎。”陆名渊说道,“可不能再强行输入了,我的灵力本就和他相冲,输入过多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他轻叹一口气,“这不怪你。” 月见失望地垂下头:“我知道了。” 陆名渊严重怀疑月见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拉住她的手臂:“遇到魔兽,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宝光也这么说,”月见看着陆名渊,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心里的自责,愧疚,恐惧快要把她压垮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怪我自己,如果我能及时拿出月光石对付魔兽,如果我没有被吓得愣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早些使出赤渊业火,总之我如果稍稍做些什么,殷晏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你没见过魔兽,别吓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殷晏同样也没见过,”月见打断道,“他本就灵脉弱,身子弱,就那样挡在我面前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丝毫不退缩,你让我怎么能不自责。” 二人说话间,沐子苓端着药进了院子,月见见状赶忙上前端走:“我来吧。”而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 陆名渊站在大树下,眼睛不自觉微眯起来。 千年来的相处,他不信殷晏是月见口中那样温良之人,这人明明满心计谋,此次受伤又不知他在玩儿什么把戏。 沐子苓进屋关上门后,就见一个黑影从墙外利落翻了进来。 “可是查到了?”陆名渊低声问道。 “少主料事如神!”黎熵摊开帕子,“从殷晏的丫鬟霜儿衣袖上找到的。” “果然是血檀香。”陆名渊用指腹沾了些粉末,轻轻一捻,粉末细而干涩,凑近闻有一股极淡的枯木气味,还夹杂着像干血一样的铁锈调。 千年前,蚩影族人被神族驱逐至蛮荒之地,那里瘴气横生,他们便研制出了血檀香,用于驱瘴避湿。 此香料是由血檀木研磨成的粉末,蚩影族人喜欢随身携带,外族人闻不惯这味道,也不需这功效,再加上蚩影族为三界所不齿,他们的民风习俗鲜有人知。 陆名渊会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年少时在琉璃渊矿洞曾遇到过一个蚩影族的矿奴。 月见的哨子瑾辰在阵外感应不到,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魔兽更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用于武考的竹林里,定是有人串通魔族偷偷放进去的。 若说霜儿勾结上蚩影族做这一番大动作,陆名渊自然是不信的,一个无权无势无灵力的婢女做不出这么多事,也没有合理的动机。她打小就是殷晏的婢女,若说是殷晏指使,他倒觉得有八九分真。 可他也控制不了魔兽,这苦肉计便是拿命去搏,搏什么?他究竟想要什么? 少主之位?未来妖王之位?还是和神族联姻的位子? 陆名渊顺着开着的直棂窗,看着在一勺勺喂药的月见,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 48. 小乖乖 夏晚时分,妖王殷破从神族回来了,神色凝重,不似是有什么好消息的,月见看了心更是一沉,若是连神族都没有法子,殷晏岂不是只能等死了。 就见殷破径直走向陆名渊,把他喊进了书房,门外层层守卫,一下子人心惶惶起来,不知是要关门讨论殷晏的伤还是要开始部署关于对抗魔尊的行动,就连平时潇洒自居的宝光少君都时不时瞥一眼紧闭着大门的屋子。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那扇门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打开的迹象,月见的手不停地绞着裙摆,真论起来,殷破是陆名渊的仇家,这二人能心平气和地聊事情吗? “这屋子被人从里面施法了。”宝光少君凑到月见身旁低声道,“我用听音法术都听不见里面的声响。” 宝光少君做这等事,月见一点儿都不意外,但毕竟在妖界在万妖宫里,她还是正色道:“你别胡闹,小心被发现了。” “你不想知道?”宝光少君扇着扇子,“这架势看上去不像和魔尊有关的,八成是关于殷晏的伤。”月见抬头看着宝光少君,“你看啊,妖王只唤了陆名渊进屋,若真是关于魔尊怎么着都得召集大臣们呐。纵是妖王也有七情六欲,魔尊现世确是要紧之事,但此刻对妖王而言,儿子危在旦夕,这才是当务之急。” 宝光少君说的不无道理,月见也知道,所以她更加担心,是不是神族有法子救殷晏了,这法子是不是和陆名渊有关...... “砰——” 屋子的门被陆名渊从里面打开了,带着怒气的一声响,宝光少君和月见皆被吓得一抖。 就见陆名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殷破站在大厅中央,整张脸张得通红,地上碎瓷片撒了一地。 “陆名渊。”殷破叫住他,声音沙哑,“你只是少主,我才是王,你不救也得救,这是命令!” 宝光少君是神族,身份尊贵,和妖族也没有一点关系,这时候站出来说和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月见对他使了使眼色,他心领神会走出去站在了二人中间:“二位先消消气。”他看着陆名渊,只见对方脸上没有表情,浑身上下却散发着好似下一秒就要烧光所有人的架势,宝光少君再三考虑后闭上了准备张开的嘴转身走向了殷破,笑眯眯拱手道,“妖王,神族可是有救殷晏公子的法子了?” “丹草仙翁接天君令为犬子伤势琢磨许久才想出了法子。”殷破看着陆名渊高声道,“殷晏破损的灵脉可以用冰莲花来修复,只是众人皆知月下冰湖已无存余,最后的一株用于给陆少主治愈......寒疾了,如今冰莲花已与他的心头精血相融,所以要救殷晏,只需取其心头血一碗,便可以用血中的冰莲花精元来补殷晏的灵脉。” 宝光少君听闻此话一时噤了声,此时非同小可,难怪陆名渊会这般愤怒。 心头精血乃是修行之人的根本,哪里是能随便取的,且不说融入骨血的东西取出来有多痛苦,这心头血连着本命精元,取一次轻则折损寿元,重则心脉崩裂,当场殒命,换句话说殷破这就是在逼陆名渊一命换一命。 宝光少君看着陆名渊转身要走,愣是一句挽留说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夜幕垂了下来,婢女们将一个个灯笼挑上屋檐,烛火连成煌煌一片却还是掩不住宫里的沉重氛围。 月见让宝光少君留在万妖宫照看殷晏,自己则回了临渊阁,这会儿正在回廊里来回踱步,看着不远处亮着光的书房发愁呢。 她低头踢了踢干净的地面,余光中看见旁边有一双黑靴,愣愣顺着身形抬头望去,陆名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吓得她一个踉跄。 陆名渊伸手一把揽住她,没什么表情:“找我何事?” “这个。”月见拿出月光石,“还给你。” “最近不太平,你留在身边防身用吧。”陆名渊见月见把月光石塞回乾坤袋后垂着头迟迟没有动作也不说话,轻叹了口气,“你是来让我救殷晏的。” 他说得是肯定句。 月见那一点儿本着救人性命的理直气壮一下子消失殆尽。 她看过,知道陆名渊的能耐,他挖心头血不会有事的。但这些他自己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啊,殷破那么命令他确实就是不管他的死活。 众人看来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交易,她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回去吧。”陆名渊见月见耷拉着头一直不开口,淡淡道,“我会救他的。” 回去,要她回哪儿,回屋休息还是回万妖宫去,这话怎么听她都觉得别扭至极。 “你是九尾狐,体内还有冰莲花护着。”月见有些心虚,讪讪道,“取心头血不会有事的。” “先前跟你要血灵花非不给,这会儿也不心疼我会疼了。” “这是两码事。”月见抬头看他,“殷晏他没有冰莲花,必死无疑。” “所以我不是答应了嘛,我会救他的,还想让我如何?求着他要我的血吗?”陆名渊对上月见的目光,“我知晓其中利害,只是不知夫人心中这般信任我,觉得取一碗心头血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未免太看得起我。”他微眯起眼睛,“取心头血,九死一生,你可知你这是在拿我的命去赌他的命。”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月见百口莫辩,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她就知道会这样,陆名渊眼里进不得一点沙子,小气又别扭。可别的事都好说,这次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说什么她都不能退让,即使知道陆名渊会不高兴。 就算是黑化值上涨,她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也得救殷晏,那是她的救命恩人呐。 “什么?”月见看着陆名渊朝她伸出的手,有些疑惑。 “血灵花。”陆名渊冷冷道,“取血的口子开得深,我不想留疤。” 其实月见就算不来找他,他也是要救殷晏的。给他下冰寒蛊毒的是殷破,和殷晏无关,罪不及妻儿,他懂。 即便殷晏与魔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儿,那也得由神妖两族共同审判,轮不着他动用私刑。 但月见近日对殷晏的细心照料,就算是救命恩人,他看着心里也不痛快。 现在她跑来求他,他更是心里堵得慌,愤怒嫉妒怨恨......完完全全压住了理性,他就是要生气给她看,让她知道他现在很不高兴! 月见看着悬在空中的手,双手紧紧握着乾坤袋不松手,生怕陆名渊下一秒施个法就要把血灵花抢走。 沉默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把陆名渊的手打了下去:“都说丢了。”她步子一迈就要走,“没有。” 陆名渊直直盯着月见的背影,一直到她进了屋子,还是直勾勾地看着,琥珀色的瞳孔闪出一瞬赤色的光。 举起刚刚被月见打掉的手,嘴角不自觉勾起,他看了许久才摩挲着手指放下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月见心里放心不下殷晏,醒得很早。 一开门,眼前的一幕瞬间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隔了一整个回廊,她仍能清晰看见陆名渊卧房的桌上,那一碗血,红的刺眼,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酸得要命。 “少夫人。”沐药官行了礼,忙着将碗放入盒中,“少主刚刚取了心头血,需精心修养,您......”她回头看了眼屏风,少主自己动手取得心头血,她未进去过,但能想象伤口有多深,定是痛极了,“您在这儿陪着少主吧,殷晏公子那儿我去医治便已足够,一有消息就派人来告知您。”沐药官拎着盒子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还是转过身,“少夫人放心,殷晏公子有了这心头血,定会转危为安的。” 月见点了点头,目送着沐药官离开。 周遭突然变得分外安静,月见抬头看着天,今日阳光格外地好,心也不知不觉跟着静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了闻到得味道。 屋里的檀香烧得猛,气息沉沉地压下来。往里厅看,白雾大团大团地涌出来,却都盖不住最底下的血腥味儿。 月见拿着帕子挥了挥,轻咳两声往里走去。 “别进来。”陆名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着急,月见没听话径直闯了进去,就看见陆名渊穿着里衣正背对着她系衣衫。 “你让我看看,”月见扶住他的肩膀想让他转过来,“伤口是不是很深?是不是很疼?” 可她的力气哪里拗得过陆名渊,他穿好外衫才转过来,本还打算把伤势说得严重些想让她心疼心疼,可一转头对上月见泛红的眼眶,泪水都已经打转了,他突然觉得心里比刚刚将肉活生生割开还要痛一万倍。 “不疼了。”陆名渊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沐药官临走前开了方子,喝上几日就无碍了。”一滴泪不受控地从月见眼眶处“刷”地滑落,略过脸颊,“啪嗒”一声打在陆名渊的腿上,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这滴泪的滚烫,指腹抚过月见的脸颊,语气更加轻柔地说,“你不是说了,我是九尾狐,灵力不凡,不过一碗血而已,我受得住的,不要担心,别哭了。” 月见强忍着心里涌上来的酸楚,可泪水就是如大坝决堤般涌出眼眶,止都止不住。 她宁愿陆名渊和她耍性子,一副阴阳怪气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都比现在忍着疼还来安慰她要好。 陆名渊救殷晏,定是要救的,心头血也定是要取的,没有别的选择。她以为自己最多只是会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方才闻到满屋子的血腥味儿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心疼陆名渊。 陆名渊不让她看伤口,定是伤口很深,听宝光少君说刀口需一直挖到心脉,一个人,就这么被活生生地挖开...... “陆名渊......”月见哽咽道,“没有......下一次了,以后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再这般伤害自己。”她看着陆名渊,“你答应我!” 月见哭花了脸,脸颊上的泪珠根本来不及抹去,一道道泪痕交错着。她抬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瞳孔因为泪液而显得更加亮。 她的瞳孔里全是他的模样。 眼前的女子是他的夫人,这个为她一次又一次哭泣的女子是他的夫人。 陆名渊笑着说“好”,看着哭个不停的月见,硬着头皮学着她当时哄小阿渊一般轻声道:“都要哭成小花猫了,不哭了,小乖乖,我们不哭了啊,再哭可就要变丑了,再哭可就不可爱了,再哭......” 这些话好耳熟,月见懵懵地看着陆名渊,下一秒意识到出处时,悲伤的情绪瞬间被羞耻感占据。 “我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黎熵在屏风外定住:“少主,殷晏公子醒了。” 49. 诈 “殷晏的情况如何了?”陆名渊淡淡问道,一下子取了一碗血,中气明显不如平时足。 “他如今气色比您还好呢!”黎熵愤愤道,“那可是一整碗心头血,服下没过多久肉眼可见地面颊就红润起来了,嘴唇也有了血色,没一会儿功夫人就醒了,现在精神好着呢。”黎熵禀报完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他坐起身后还说不想喝粥,想吃些有味儿的,妖王不知有多开心,立刻让后厨备膳去了,现在整个万妖宫里一片喜乐融融,比当初少主您成亲的时候......” “够了。”陆名渊知道黎熵心里是替他鸣不平,但这话确实是有些多了,他轻轻握住坐在床边的月见的手,“去看看吧,知你放心不下,毕竟是救命恩人,还是得去看一眼。” 月见低头看着陆名渊的手,没什么血色,很凉,她摇摇头:“我在这儿陪着你,殷晏醒了便好,他那儿人很多,宝光少君也在,不缺我一个,我等明日再去看他也不迟。” 陆名渊站起身笑着说:“我同你一起去,怎么说殷晏也是救你受的伤,我身为夫君理应第一时间去探望。”他头一转,眼神微眯瞳孔闪了一下,冷冷道,“纵是再不待见殷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见月见怔住了,忙勾起嘴角微笑,伸手牵住她往屋外走,语气温和了不少,“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的。” 殷晏的小院儿,鸟儿叽叽喳喳在枝头叫个不停,一扫先前的沉闷。 殷晏如今醒了,殷破便没有闲工夫守在这小院儿里了,书房里成堆的折子等着他去批,这会儿自然不在院中。沐药官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守着,殷晏没了危险便让她赶快回药司处休息了。 殷晏躺在摇椅里晒着太阳,婢女霜儿站在一旁,宝光少君正和他闲聊着。 “宝光,”陆名渊一进院子就见宝光少君正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说什么,直逗得殷晏捧腹大笑,“殷晏他还需多加休息,你少让他费神。” 宝光少君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你刚取了心头血,怎么不在阁中好好休息。” 殷晏坐起身子,示意霜儿接过黎熵手中的补品。 月见见殷晏无恙,心中悬了几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方才听黎熵的话还半信半疑,觉得夸大其词了,这会儿见了,殷晏的气色确实非常好,不知情的人定不会相信这人昨日还在鬼门关徘徊呢。 “少主,”殷晏声音还带着些沙哑,“有劳挂心,我还想着等过几日去临渊阁探你呢。父君那日也是因为担忧我的伤势才会下那样的命令,我若是当时醒着,断不会赞成他的做法。”殷晏说着还欲躬身行礼。 “公子客气。”陆名渊抬手表示不必,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妖王着急也能理解,说到底你是为了月见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你才是。”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凉透的药,“取心头血也是身为妖族少主份内的事儿,就算是平常百姓,我也会救的,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殷晏笑了笑,嘴角微弯,弧度不明显:“少夫人在灵修院帮了我不少,我回护一二算不得什么,少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月见和宝光少君默默对视了一眼,皆捧起茶盏喝茶,没有一点儿要加入这场聊天的意思。 陆名渊语气平平挑不出毛病。 殷晏那话听着也在理,字字句句都站得住脚。 可月见听着就是觉得不太对,空气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旁边的宝光少君笑得都有些僵了。 “应该放在心上的事,我向来记得清楚。”陆名渊伸手碰了碰碗沿,“药凉了,让下人热一热再喝吧。” “不必。”殷晏说,“喝不下。” 陆名渊挑眉:“那便放一放。” 话音落下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会儿,殷晏开了口:“那日在翠微竹林我瞥见少夫人手背上擦破了皮,伤口有点儿深,回去可上药了?” “好了,”月见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早就结痂了。” 陆名渊伸手握住月见的手,看着殷晏:“她的事,我会照看,不劳公子费心。” “那便好。”殷晏轻轻点头,似是感受不到陆名渊的敌意一般,又补了一句,“这伤口处理不好容易留疤,我这儿有一味药膏......” “我说了。”陆名渊冷冷开口,“月见的事,不劳你费心,你灵脉弱,还是自己养伤要紧。” “霜儿。”宝光少君假装自在地笑了两声,“你拿些糕点来,别让陆少主这么干坐着。” 霜儿点头便转身去取糕点了。 “说到糕点。”殷晏转头看着月见,“铺子生意近来如何?” “别提了,一般般吧。最近一堆事儿要忙,我让小莲去看店了。”提起搞钱,月见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打算改良一下点心的种类,再研发几个新品,给铺子换个风格,不过具体的还没想好。” “好啊,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殷晏笑了笑,“等再开张,我定去捧场。” “那时候你的伤肯定也痊愈了。”月见开心地点头,“欢迎欢迎。” 聊完这个话题又安静了下来。 院子中央的大树枝叶茂盛,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一地金斑。 殷晏看着地上微微晃动的斑驳,淡淡说道:“我这儿比不得临渊阁,向来冷清,若是有地方招呼不周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不会。”宝光少君给大家满上茶,“我觉得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挺好的。” “我今日正好无事,多坐一会儿,不打扰吧?”陆名渊说道。 “少主自便。”殷晏盯着地上的光看,一副对周遭万物都不感兴趣与世无争的模样,“不嫌弃我这院子小便好。” 宝光少君瞥了眼月见,月见接收到他的眼神,微微摇了摇头。 这补品送到了,人也看过了,寒暄也寒暄完了,陆名渊还要干坐着到底要干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陆名渊身后的黎熵,就见他双手覆在身后,背挺得笔直,一副准备随时进入战斗的状态。 这主仆二人哪有点探病的样子,活脱脱想要来抄家一般。 正当四人大眼瞪小眼时,霜儿捧着托盘进了院子,月见眼睛一闪,仿佛看见了救星。 “上回在你这儿吃的糕点不错,我还跟宝光念叨来着。”月见笑着说道。 “是啊。”宝光少君极有眼力见地应道,“今儿我定要好好尝尝。” 霜儿紧挨着殷晏站着,一手捧着托盘,一手往桌上布桂花糕。 “记得少夫人爱吃,特意请了厨子做的。”殷晏将盘子往陆名渊那儿推了推,“少主也尝尝。” 许是在低气压里呆久了费心力,宝光少君看到糕点突然觉得饿了,迫不及待拿了一块儿咬了一大口,香甜软糯,淡淡的桂花香。 “好吃,好吃。”宝光少君感叹道。 殷晏笑着说:“宝光少君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那便多谢了。”宝光少君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儿,“带回去让瑾辰也尝尝,能与和光殿的糕点一决高下了。” 被这么一打岔,月见觉得氛围缓和了不少,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你们......”陆名渊拿着桂花糕开口道,“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宝光少君喝了口茶把嘴里的糕点顺了下去,“什么味道?茶香?还是桂花香?” 陆名渊眸子一沉,将桂花糕放回了盘子,冷冷道:“血檀香的味道。” 月见不知血檀香是何物,但看殷晏和宝光少君明显一怔的神情,就知道这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主说笑了。”殷晏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我这儿怎么会有血檀香的味道呢?少主莫不是怀疑我与蚩影族,魔族有染?这么大的帽子可不能随便乱扣啊。” “陆少主,此话确实不能乱说啊。”宝光少君因为殷晏从武考中救下月见对他十分信任,猜想是不是什么误会,突然想到了什么正色道,“许是殷晏在接触魔兽时沾到了?” 陆名渊忽然勾起嘴角,语气轻松:“我自然不是怀疑殷晏公子,妖王的儿子,怎么会与魔勾结呢。”他抬头看着一旁殷晏的婢女,“我闻着这味儿像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 “血檀香是何物?奴婢没听过。”霜儿下意识摸了摸衣袖的动作被陆名渊尽收眼底,“我昨儿收拾了公子的书房,应是旧书的樟木味儿吧。” “你是否闻错了?”月见一听又是魔只觉得脑壳都疼,这殷晏刚被魔兽所伤,霜儿打小跟着他,怎么想都不可能与魔有关啊。 “事关魔族,还是查探清楚比较好。”陆名渊笑着看着霜儿,“本少主定不会随意冤枉人,若真是樟木,我定向姑娘赔礼道歉。” 陆名渊贵为妖族少主这般对一个婢女说话,旁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院子里突然窜进来一排守卫,将霜儿层层围住。 殷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宝光少君见状默默将手中的桂花糕也放了下来。月见这才意识到陆名渊分 明是早就计划好了,他今儿来就是奔着血檀香来的。 “劳烦霜儿姑娘去里屋将外套脱下来,我要验香。”陆名渊语气温和,但整个人看上去异常严肃,容不得一点质疑抵抗。 殷晏紧锁着眉头,目光与霜儿的目光交会的刹那,别过了脸。 霜儿的手在衣袖下微微颤抖着,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立刻双手互相紧握,看了看两旁的守卫,眼神瞥到了一旁的黎熵。 “请吧。”黎熵接住眼神伸手示意,一步步逼向霜儿,“劳烦您去将外套换下来,别让少主等久了。” 霜儿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只好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会儿,黎熵在屋外接过外套走到院子中间,地上早早放了一盆水等着了。 黎熵将外套整个浸入水中,青蓝色布料瞬间因湿透成了深蓝色。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见那盆清水从底部开始泛起一层层淡淡的绯红色。 月见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眼儿,她万没有想到殷晏身边的婢女竟会沾上蚩影族的血檀香和魔族有染,一旁的宝光少君更是惊得不自觉走进,想看的更真切些。 月见看着那盆水,那红色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只是先前被封在布料的织物纤维里,这会儿遇到水慢慢显了出来。水越来越红,绯红最后变成了暗沉的铁锈色。 “把人押出来。”陆名渊淡淡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似早就预料到了。 霜儿被押着跪下来,瞄了眼血水,抬头直直望着陆名渊:“少主,冤枉,奴婢根本不知道什么血檀香为何物,定是有人诬陷我。” 霜儿表情自然,说话没有一丝慌乱,堂堂正正的模样,月见有一瞬真的要信了她说的话。 “这血檀香里含有一种特殊的树脂,在干燥状态下呈现透明状态,肉眼看不见,但遇水变回迅速溶解,将水染成铁锈色。”陆名渊看着盆里的血水,眼皮低垂看着霜儿,“这血檀香分明是从你衣服里洗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冤枉!”霜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伏下身子,“分明有人铁了心要诬陷我,许是......许是有人偷换了我的衣服也说不定呢。”她抬头看了眼殷晏又伏下身子,“天地良心,我自小服侍殷晏公子,怎会与魔族勾结。” 陆名渊走近了两步,黎熵立刻蹲下来拉出霜儿的手,掌心摊开朝上放着。 “大家有所不知,蚩影族的血檀香触碰久了,香料中的成分会渗透进皮肤从而形成印痕,摸上去察觉不到异样,但仔细看便能看出一圈茧子般大小的圈痕,宛如薄蜡。”陆名渊说道,“我在琉璃渊时遇到过一位蚩影族的矿奴,他因常年接触血檀香十指上都有这样的痕迹。”霜儿听闻下意识想将手缩回来查看,无奈被黎熵狠狠按住动弹不得,陆名渊顿了顿,“你若真如自己所说只是收拾了旧书,手上怎么会有这圈痕迹。” 宝光少君蹲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用力眨了眨眼,又靠近了些,仔细看了一番后皱眉站了起来,瞥了一眼陆名渊,没说话退到了一旁,打开扇子扇了扇。 哪儿有什么薄蜡痕迹?莫非是他没看出来? “押下去。”陆名渊吩咐道。 “公子,救命呐,我是被冤枉的。”霜儿被守卫架着往院子门口去,“我不知道什么血檀香,我没碰过那东西。”黎熵不再扣着她的手,她摊开掌心看了看,高喊道,“我手上根本没有什么痕迹,少主,您不能冤枉好人呐!” “慢着!”陆名渊转过身,佯装成可能真的冤枉了人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查看起霜儿的手指,喃喃道,“不应该啊。”语气带着几分慌张说道,“那这盆血水你又如何解释,衣衫分明是你的,为何能洗出血檀香?难不成是有人要陷害你?” “对,”霜儿猛地抬头,“定是有人诬陷我。” “噢,”陆名渊立刻接上话茬,“你如何证明?” “这衣服不可能洗出血水,因为我昨日分明特意洗过......”话到嘴边直接蹦了出来,等霜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下意识看了眼殷晏,就见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别过了脸,她苦笑了两声,而后抬头望着天大笑起来。 即使是夏日午后,这笑声回荡在暖光里都掩不住底层的凄凉感,一声又一声,似是要把这辈子未来都用不到了的笑声给一次性用完。 “你诈我。”霜儿的脸涨得通红,许是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也无需在意体统了,伸出食指指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道,“陆名渊,你竟然诈我!” 50. 萤火虫 月见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一切的一切早已脱离了原本的故事线。 霜儿这个角色不过殷晏身边一个普通婢女,原里用于殷晏身上的笔墨都不多,更别提她了。 黎熵拿出衣衫泡进水里时她还对殷晏满心愧疚,觉得陆名渊这多疑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了,完全没想过霜儿竟然真会勾结魔族,还是被陆名渊诈出来的! “昨日你家公子,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应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吧,这人还在鬼门关转悠情况危急得很,你作为贴身婢女,为何非得昨日洗这衣衫?”陆名渊垂眸看着霜儿挑眉道,“不用守着你家公子吗?” 霜儿被守卫押着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陆名渊,纵是再蠢笨之人也知道他这模样分明就是有备而来,怕是早就将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众人都在,还有神族的宝光少君,她方才那反应足以证明陆名渊的怀疑是真的,多说已无异,这不是辩解两句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不知她是死在神族手里还是死在陆名渊手里,武考中惊现魔兽伤了他夫人,陆名渊打算给她个什么样的死法。 许是内心端着的那股气一下子泄了,霜儿瘫坐在地上,垂着头:“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殷晏公子被送回万妖宫时我就闻到了你身上的血檀香了。”陆名渊不急不慢地说,“当天夜里我便让黎熵衬你不备时去把衣服偷出来查验了一番,果然不假——你和蚩影族打过交道。只是沾染上的香粉不多,你对此不了解,最初应该不会察觉。” “你那时为何不抓我?” “那时?”陆名渊看了眼殷晏,“那时的万妖宫因儿子重伤妖王无心政事乱作一团,又因魔兽出现在武考的翠微竹林阵中而人心惶惶,若是那时再发现万妖宫内有人勾结魔族,岂不是要大乱。”陆名渊踱步到霜儿面前,将衣衫轻丢在她身上,“纵是从你屋中搜出带着血檀香的衣服又如何?你到时候说是被人污蔑什么都不知道的装傻,我就算大刑伺候,最后就算问出来八成都得被百姓扣个屈打成招的恶名。” “所以你兜了这么大一圈来诈我!”霜儿充满恨意地看着陆名渊,那眼神像是恨不得上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就是为了等我自己露出马脚,其实接触血檀香手上根本不会有痕迹是不是?” “当然,血檀香不过就是普通香料罢了。”陆名渊直直对上霜儿的眼神,冷冷说道,“只需等上一两日,你衣衫上的香料便会挥发出铁锈的味道,你闻到了自然会立刻去洗干净,洗的时候应该是洗出了红色的水吧。” “那今日是怎么回事,”霜儿看着黎熵,“你将衣衫掉包了?” 黎熵乐呵呵说道:“少主英明,何须大费周章地掉包,不过是方才我将衣服浸入水中时手里握了一把血檀香粉末撒进了水里而已。” “人在做天在看。”陆名渊的眼神穿过人群死死盯着殷晏别过去的脸,微眯起眼睛说道,“人很难对已知的事物装作不知,也很难对自己做过的事装作不知情,凡事发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那逼他自证便总有口不择言的时候。”陆名渊收走眼神看着院子里的大树,淡淡说道,“其实若是你否认到底,我确实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耐你何。不过说了两句就诈了出来,你这般沉不住气的心性,我倒还真不觉得翠微竹林的魔兽是你放进去的。”他蹲下身子放柔了语气,“你指出幕后真凶,我放你条生路如何?” “呸。”霜儿啐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勾结魔族在武考中放入魔兽的。” “你身为殷晏的婢女,此事是否与你家公子有关,那便不是你说了算了。”陆名渊抬手接过黎熵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吐沫星儿,眸子因为愠怒闪着一道道赤色,缓缓站起身直直看向殷晏,”压下去,我,亲自审。” 月见回到临渊阁坐在回廊里人都还是恍惚的,她想不明白,怎么想都没有道理。 霜儿,怎么会勾结魔族? 方才她看陆名渊的眼神,恨极了他,为何会这样? 她只觉得整个故事远比里描述得要复杂得多,太多的未知,太多的谜团了。 “想什么呢?一个人坐这儿发愣。”陆名渊在她对面坐下,“我看宝光和我们在路口分开时整个人还没回神,他这会儿八成没回去,准是跑去和瑾辰仙君汇报了。” 月见看着陆名渊,他的脸色很不好,平日里不喜欢在背后说这些在他看来无趣至极内容的人,怎么突然说这些了。 扯这些有的没的,应该就是不想让她多过问此事。但其实她早就在局里了,魔兽是冲着她去的,她在竹林时能感觉到。 “霜儿,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觉得她背后还有人指使是吗?”月见单刀直入问道。 陆名渊轻轻叹气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若我说我怀疑幕后之人是殷晏,你会怎么想?” “不是他。”月见脱口而出,而后思忖了会儿,满脑子都是殷晏在她眼前倒下的模样,又补了一句,“不可能是他。” “此事你不要管了。”陆名渊说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会怀疑他也是情理之中。” “你是说我对殷晏心存偏袒,辨不清是非吗?”月见想到里殷晏就是被陆名渊杀得,语气有些不好,“分明是你对他一直怀有敌意,他身为妖王之子,为何要勾结魔族自寻死路?” “他有太多动机了。”陆名渊说道,“妖族少主之位你当他不想坐?未来妖王之位你当他当真不想要吗?” “他不是这般功利之人。”月见说道。 “你认识他才多久,就这般为他说话了。”陆名渊攥紧了拳头。 “霜儿分明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殷晏和魔族有关,你为何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难堪。” “我如何说话了?哪一句是不该说不能说的!”陆名渊不自觉音量拔高了些,“霜儿一个婢女能做什么?蚩影族背后的魔尊为何要蛊惑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婢女。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魔兽真是殷晏放进来的,他不顾性命都要挡在你身前玩这一出苦肉计,心里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此人心思何其之深。” “你为何要这么想别人。”救命恩人被如此空口无凭的污蔑,月见的怒火一下子冲上头脑,站起身,“那你呢?你在天君面前为我受罚被天雷刑法打会原身,你这般不顾性命帮我担罪又是为了什么?” 陆名渊被这些话冲击得一下子怔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扯出一个难堪的笑容,再抬头双眼猩红。 “你就是这般想我的?在我们经历了这些之后你就是这般想我的?”陆名渊一脸难以置信,嗤笑道,“我若真是如此不堪机关算尽之人,公主当初何必费尽心思帮我解蛊毒,佯装心疼我的模样到底意欲何为?” 月见冒着生命危险去为陆名渊盗取冰莲花,到头来这人就这般不识好歹地阴阳怪气,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被气得直点头:“是啊,我大概是吃饱了撑得才要救你!” 只觉得再多呆一秒她都要气过去了,不等陆名渊再开口,直接绕过了他回了房间。 陆名渊一个人站在回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檐下灯笼拉得老长。 他捂住心口,轻咳了两声,手扶着廊柱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涌上喉头的血才慢慢被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心中懊恼不已。 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他为何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将人气跑了。 自己下午还嘲笑霜儿的心性难成大事,他又何尝不是呢? 每次碰到月见的事儿,他就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他就是见不得她眼里有别的男人,纵然是救命恩人也不准。 月见拿起桌上的果子一把塞进了嘴里,不甜,都是酸的,酸的她牙疼。透过直棂窗往外看了看,回廊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公主,要不我去把窗户再开大点儿,您好仔细瞧瞧。” 小莲说道。 “不用不用。”月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谁要瞧了,有什么好瞧的。”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给我去关上,开着让人心烦。” 小莲不知道今儿公主是怎么了,听说殷晏公子醒了,大好事儿啊,可怎么从万妖宫回来公主就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公主,您这是被什么人给气着了?”小莲把剥干净皮的葡萄放进琉璃碗里,“我去告诉姑爷,让他给您出出气。”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名渊。”月见手一抬示意小莲起身,“就是陆名渊气得我,你要去帮我报仇雪恨吗?” “我哪儿敢去找姑爷理论啊。”小莲被推到了门外,“夫妻哪有隔夜仇,都是床头吵床位和的。” “我要休息了。” 小莲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就被月见轰出去了。 月见背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叹了出去。 刚刚陆名渊那模样是不是生气了?看上去被她气得好像不轻的样子,脸色刷白的。 她摇摇头,那可是陆名渊呐,三界中最难杀的大魔头,他那身子骨好得很呢,就算生气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她倒是应该心疼心疼自己才是,都快被气出高血压了还搁这儿担心别人,真是吃饱了撑得。 一个大字型躺在床上,月见看着屋顶愣神。 她总觉得自己走后不久好像在回廊里传出了咳嗽的声音,很轻,短短几声,是不是她幻听?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倏地起身坐直,没听错,就是陆名渊! 想想早上才取的一碗血,她瞬间没了睡意,心中有些懊悔自责,索性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晃晃,顺便,只是顺便,看看陆名渊那儿什么情况。 踏进回廊的那一瞬,眼前突然换了个景儿,月见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愣了好一会儿才在记忆里搜寻到了——神族星落原,这是她捉荧光灵蝶的地方。 散发着幽幽草绿色光的青草铺满了整座山头,漫山野的月见花发着紫色粉色蓝色不同的光芒,混在一起随着风儿轻轻晃动,简直像装了霓虹灯带一样,比她和爸妈特意去逛得灯会都要壮观百倍。 一只翅膀边缘泛着赤红色的灵蝶扇动着翅膀突然落到了她的指尖,身上点点亮光像星辰一般。 月见看着这只赤色灵蝶,心中有些疑惑,难不成她被父君母后召回了神族? 不对不对,那也该在和光殿,怎么会在星落原呢,难不成是宝光少君? “你好啊。”月见看着对她不停挥着翅膀的灵蝶轻声说道,“我叫月见,你叫什么啊?” “它没有灵脉,不会说话。” 月见听见身后陆名渊的声音,心中一惊,手一抖,灵蝶飞走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月见问道。 “这是我的幻境,我当然在这儿了。”陆名渊笑了笑,抬手举起手中的袋子递了过去。 月见仔细一瞧,那是极细的薄纱缝制而成的纱袋,收口处系了条绳子。袋子里的萤火成明明灭灭,光透过薄纱晕成了一团暖黄。 她接过捧在手心,像捧着一小把碎星星。 萤火虫的光照在月见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亮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状。 “看来宝光所言不假。”月见不解地抬头看他,陆名渊抿着笑意道,“他说你小时候心情不好了就会去星落原捉灵蝶,我便让他将星落原的样子画给了我,想着日后你若是心情不好我便用幻术变出来给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月见看出了陆名渊神情里的歉意,其实细想来也不全都是他的错,她也一样说错了话。 她故意将纱袋举得高高的在陆名渊面前晃悠:“那你为何用幻术变萤火虫,不应该变灵蝶吗?” “因为......”陆名渊抬头,满眼温柔,“萤火虫是真的。” 51. 表白 月见提着一纱袋的萤火虫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放下也不是,提着也不是。 陆名渊竟然为了哄她抓了一袋子的萤火虫!而且现在看着她的眼神......和最初相遇时候佯装出来的柔情似水完全不一样。 陆名渊......不会是喜欢她吧? 脑子中蹦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月见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赶快将这个猜想用力抹去,无意中和陆名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定格,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提着萤火虫的模样,这有些暧昧有些尴尬有些让人不知所措但又有些些的小浪漫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月光石带在身上了吗?”陆名渊问道。 这一句把月见从恍惚中拉了出来,她赶忙从乾坤袋中拿出石头平摊在手掌里,以为陆名渊又要施什么灵力。 陆名渊看着月光石正吸收着月光散着淡淡银色,轻轻握住月见的手腕:“想离月亮再近些吗?” 月见疑惑抬头看着陆名渊,没等反应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带到了屋顶上,虽然不恐高,但是想在斜着的屋顶上站稳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她半蹲身子努力保持着平衡,不知道陆名渊大半夜想干什么。 陆名渊见她这模样,扶着她坐在了屋顶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月见怀里抱着萤火虫,看着远处的一片灯火阑珊,手指不自觉来回揉搓着,等着陆名渊开口。 陆名渊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心中突然许多感慨。他活了千年一直孑然一身,从未想过真的能遇到想陪伴相守一生之人。上天对他竟真的存有一丝眷顾,让他遇到了月见。如今除了此生要报的仇,他还多了一件事,便是一辈子守着身旁之人,只想把三界最好的都给她,让她平安喜乐健康顺遂。 终有一天,这万家灯火中也会有属于他的一盏吧。想到这儿,陆名渊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月见余光中瞥见陆名渊在笑,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把人一下子带到这么高的地方,也不说话,就傻乐呵。 “那个,”月见率先打破了安静,“明日......” “明日可能没法儿一起过七巧节了。”陆名渊接过话,“我得去审霜儿,事关魔族耽误不得。” 月见心里突然一阵失落,她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时候紧接着又是一阵惶恐。 她难过什么,失落什么,期待什么...... “必然是审犯人更为重要了。”月见说道,“你放心去吧,明日我可以和宝光去不夜天......” “不行。”陆名渊看了眼月见又慌乱转走目光,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少喝酒,最好别喝。” 月见瞬间想起了先前和宝光喝完酒她回临渊阁耍流氓调戏陆名渊的事儿,别过脸抬手在脸颊旁扇了扇:“不喝不喝,就四处转转。” 再转头回来就见陆名渊手掌摊开着,一个手镯在他掌心。 月见轻轻拿起手镯在月光下仔细瞧了瞧,看上去不似什么贵重之物。 镯子用的是极细的银丝,上面串着一颗颗大小不一的银珠子,有的浑圆如米粒,有的略扁似月牙。银珠间还辍着不少琉璃碎珠,深蓝浅蓝交替着,在月光下微微透亮,形态颜色各异的碎珠串在一起却有着说不出的和谐自然。 “好看吗?”陆名渊问道。 月见点了点头:“好看。” “那便送你了。”陆名渊说着就将镯子套在了月见的手腕上,“看你整日戴着这串水晶应是很喜欢镯子类的首饰,这个更衬你。” 月见抬手看着,没有贵重首饰的服帖,但这一颗颗小珠子上的纹路却让她觉得串这镯子之人定是攒了许久,每颗都像是精心挑选的。 陆名渊看着镯子松松地垂在月见的腕骨上,手臂一晃,银珠与蓝珠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这镯子像是又活过来了一般。 “这是我母亲的。”陆名渊淡淡说道。 月见一怔,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婆婆死的时候给儿子留下遗物让他把这个传家宝送给未来儿媳做定情信物继续传下去的戏码...... “这不会是什么要传承下去的......镯子吧?”月见的手臂顿在空中,“这么贵重,给我不合适吧?” “不是。”陆名渊说道。 月见听闻将手臂放下,心中松了口气,果然是她戏多了。 “我母亲生前喜欢带的首饰而已,应是她闲来自己串着玩的,她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陆名渊看着一颗颗碎珠子,仿佛又听见了母亲最后倒在地上的声音,看见了母亲倒在他眼前的模样,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消散,熄灭,变得暗淡,最后一片灰色,他移开视线,缓了缓情绪接着说道,“她人生最后的时光一直戴着的,也不知算不算遗物,总之不是什么需要传承的贵重首饰,你无需想太多。只是这镯子在我这儿放了千年,珠子都不亮了,怎么擦都灰蒙蒙的,你瞧,你一戴上像是又重新有了呼吸一般。” 月见听着陆名渊用轻飘飘的语气说着让她无比震惊无比惶恐的话,抚着珠子回给了他一个微笑。 好家伙,纯手工,还遗物,甚至还是孤品,简直比家族传承什么的更离谱珍贵一百倍好嘛...... 她现在何止不敢动,这回头要是掉了颗珠子,陆名渊岂不是要她命。 “如此贵重之物,要不你还是拿回去收好吧。”月见讪讪道,“我这天天手上没轻没重的,回头再弄丢了。”她看着陆名渊的侧脸,有一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帅到了状况外,这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下颌线,作者是怎么捏出这张脸的。 “戴着吧,给我也是放着,可惜了。”陆名渊看着满街的星星点点,“我作为小阿渊活着的七日,虽那时候没有灵智但如今有那时的记忆,那是我活到现在最快乐的时光。”陆名渊转过头看着月见,“一直没有正式向你道谢,多谢!” 月见刚想习惯性摆摆手示意不用,抬手的那一下,肌肤与银珠子的冰凉触感让她停下了,笑了笑说:“那个星期我和小阿渊玩得也很开心,多谢你。” “星期是什么?”陆名渊问道。 “就是......”月见吞吞吐吐道,“星......星河转一周的日子,便 是七日,所以七日可以说是‘星期’。” “神族的说法?”陆名渊闻所未闻。 “我自创的说法。”月见指着天上,“和光殿有一处的星河七日一转。” “这说法,好听。”陆名渊抬头看着满天繁星,顺势躺了下来,“和光殿,你儿时应该很快乐吧,有父君母后疼惜,还有宝光少君这样的青梅竹马同你一起玩耍一起闯祸。” 月见侧身看着陆名渊,也慢慢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想了想自己的童年,虽然学业繁忙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幸福的。 “你呢?”月见偏头看着陆名渊,他看星空看得入神,也不知听没听见她的话,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 “我很小的时候,殷破就给我下了冰寒蛊毒,虽然我灵力很强但一直被他用蛊毒牵制着,在琉璃渊苟活。”陆名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人这般轻飘飘说出这段回忆,他每每回想起来都想把天劈开把地踩碎问问为何天地对他如此不公的回忆。不知是今夜星空闪烁,风很温柔,还是月见在他身旁,他此刻内心十分安宁,“妖王不似你看到的那样正直仁义,他私下做了不少恶事,所以我想推翻他,取代他,这样才能为在他手下死去的冤魂们正名。”他看着月见,“这次,你相信我吗?” 月见向来只信自己所看到的所知道的,对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思考,不会被他人的意见想法带走,所以对殷晏,她会替其辩解;而殷破,是她在琉璃渊密室里亲眼所见,自然信陆名渊说的。 难不成系统一直卡着的10%黑化值是因为殷破? 月见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陆名渊恨殷破,毋庸置疑,所以对此心存怨念,想要报仇也是情理之中。 那是不是只要他将殷破的罪行公之于众,一洗雪耻,报了蛊毒的仇,最后那10%的怨恨就会消散了。 “我信你。”月见看着陆名渊坚定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共进退!” 陆名渊看着月见认真的模样,噗哧一声笑了:“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对付殷破无需你出力,我一人足矣。”他顿了顿,语气柔了许多,“你可还记得我生辰那日向你许愿的事?” 月见回忆了一下,点头道:“你可是想到要什么了?” “嗯,我要你做我的家人。”陆名渊说道,“你对小阿渊说过的,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你会保护他,陪着他的。” 这是小阿渊睡着时她说的,没想到陆名渊醒来后连这些都记得。 “你说会护他平安走到最后。”陆名渊试探问道,“对吗?” 月见皱了皱眉头,思忖了一番,是这么说的没错,但陆名渊这反应,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名渊遇事一向沉着冷静,甚至连取心头血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这会儿想想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我......” 他停住了。 月见抬眼看他,这人平时说话干脆利落,今儿怎么吞吞吐吐的:“你什么......” “我喜欢你!” 52. 喜欢 月见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的大脑空白了,但绝对是最最最最最空白的一次。 没有任何灰色地带,不需要再有任何猜测,陆名渊确确实实就是对她表白了!就见陆名渊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整个人像是发烧了一样,仔细想来他应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吧。 陆名渊说完,没等月见有反应自己先别过脸皱了皱眉。 好像太直白了些,一点儿都没有神族的含蓄,会不会吓着她?但话已说出口也收不回了,他索性坐起身等月见的回答。 月见强压住内心的无措和一丢丢点激动,冷静分析起来。 定是因为她开了上帝视角知道剧情走向,所以无意中抢了原本女主沐子苓的故事线,即使她有意撮合二人,最终还是让陆名渊误解了她的行为。 但是没法解释啊,怎么说,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的黑化值下降......陆名渊怕不是会让她血溅当场。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讲。 而且她要怎么解释陪着他到最后和陪着他到最后一章的区别,也不知他当时是没听懂还是没听见,真是捅破了天的大误会呐! 等了许久都没有声音,陆名渊转过头对上月见有些无措的眼神,心下一沉。 “说话。”他的语气有些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甘和期待。 “说什么?”月见不敢看他。 “我在等你跟我说......你也喜欢我。”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月见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铿锵有力,向她传递着她心底里听到这句话后最真实的反应。 难道她也喜欢陆名渊? 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时月见的心突然漏了一拍,随后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抬头看着陆名渊,他还在耐心等她的回答,瞳孔里闪着赤色的微光,满眼期待。 她知道他想听到什么答案。 可是一辈子,永远,这些词对于她来说太久了。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陪伴,她会离开的,在最后一章甚至可能是更前面的章节,她就会回家了。 月见没法把这些解释给陆名渊听,那相当于告诉他他只是个纸片人,他背负的一切仇恨受过的所有遭遇都只是作者写出来的,造物者让他生便生,让他死便死,他所有的执念乃至整个人生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里陆名渊对沐子苓爱而不得后坠入魔道,那这一次,比起得到之后再失去,还不如一切就不要开始得好。 何必徒增他的执念。 月见一直秉持着人生要做对的选择的理念而生活着,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不喜欢你。”月见说道 “什么?”陆名渊微微一愣,眼睛里的光倏地一下灭了,微微侧头嘴角硬是勾起一抹笑,眼神满是困惑和失落。 “你听到了的。”月见别过头,“我说,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那你为何要帮我解毒,闯禁地去摘冰莲花?”陆名渊不死心地质问道。 “那还不是因为我以为你要杀我嘛。”月见忍着心头涌上的酸意,“你先前对我百般算计成天想杀我,我身在临渊阁又没什么灵力,自然得寻法子自保。况且,那是神族禁地,我不信天君真会杀我。”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算计?”陆名渊不禁皱起眉,一脸难以置信,“都是假的,你对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不杀你才百般谋取我的信任?”陆名渊嗤笑道,“公主未免太看得起我了,你若对这桩婚事不满,大可与我在府中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生活,我有什么能耐能杀神族的公主。” 月见腹诽道,此人天君都敢杀,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先前分明就和黎熵算计要杀她,这会儿还不承认了。 “也不全是算计。”月见看着陆名渊满脸愠色,结结巴巴想着自己倒不必把话说这么死,“我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这几个月来的相处,我对你也是有几分情谊的,帮你解蛊毒不全然是为了得到你的信任,这件事,我是真心的。” 陆名渊看着她,眸子里的光一下子又被点燃了,赤色光芒一闪一闪。 月见看着陆名渊突然又亮晶晶起来的眼睛,突然觉得他很是可爱,这藏不住心事的眸子,她当初为何会觉得那么恐怖呢? “我可以等。”陆名渊站起身,笑着说道,“既然你如今不讨厌我不害怕我,对我也有一丝情谊,那我便等,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他慢慢走进月见,低声道,“但是你不可以喜欢上别的男子,否则不管是谁,我一定杀了他。” “没有,没有别人。”月见往后退了几步后往屋檐边探了探想下去,伸出脖子看了眼发现实在太高,又默默缩了回去,转身讪讪道,“你给我送下去。” 陆名渊没有动作只看着她也不说话。 月见在斜着的屋顶上站定都很困难,慢慢张开了双臂催促道:“快点儿,我要回去休息了,你莫不是表白不成就这般小气吧。” “你不是心中很会算计吗?”陆名渊挑眉道,“自己想法子啊。”说罢一个飞身下了屋顶。 月见懵了,收回之前的想法,此刻才是今夜头脑最最最最最最空白的一次。 表白失败的陆名渊竟然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屋顶上......天杀的大魔头,不愧是对沐子苓爱而不得就搞囚禁还一路杀到神族凌霄大殿的变态。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着陆名渊潇洒离去的背影,觉得此人的心眼真是比芝麻粒都要小一万倍! 陆名渊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虽然后脑勺没长眼睛但他都能想象出此刻在屋顶上的月见定是在朝空气挥着拳头咒骂他。 就见陆名渊伸出手指尖聚起一团赤色灵力,打了个响指,月见下一秒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公主!”小莲端着果子吓得一抖,“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儿声都没有。” 月见这才意识到是陆名渊施展灵力把她送回来了,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抓起一把果子一颗颗往嘴里送,今日发生太多事,消耗实在过多,没法补灵力补补体力也是可以的。 吃着吃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陆名渊明明打个响指就能让她瞬间移动,那干嘛每次飞的时候都要她抱紧他。 大魔头,耍流氓! 次日一早,月见刚出屋子就瞧见了陆名渊,懒腰都没伸完迅速转了个身又进了房间立刻把门关上了,耳朵紧贴着门缝听着陆名渊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了,她双手死死用力按着们。 昨晚拒绝陆名渊都是靠着她强大的意志力才做到的,可再强大也遭不住大帅哥天天在眼前晃悠说喜欢她啊! 脚步越来越近,上台阶了......在门口定住了。 人生必须要做对的选择,月见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她没有办法对陆名渊负责,陆名渊如今的态度摆明着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和他甜甜蜜蜜几个月再始乱终弃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未免太残忍了些。因此决不能答应,有些事情需要死守住底线,一分一毫不能退让。 陆名渊的手抬了起来,月见的心一下子跟着提到了嗓子眼,闭上眼等待着叩门声。 “少主。” 月见猛的睁眼,是黎熵的声音,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听见,听动静像是黎熵在陆名渊耳边说了些什么,随后陆名渊头也不回地疾步出了院子。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月见才推开门走了出来,黎熵这时候出现断然不是特意跑来替她解围的,看陆名渊行色匆匆的模样,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她思忖一番,突然心中一惊——霜儿! 黑水狱在妖族北边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裂谷里,两侧石壁像被一把斧子劈开一般,越往谷底越窄越暗,最深处连一丝天光都看不见。 空气里是咸咸的血腥味儿混着腐物的味道,寻常犯人都是关在万妖宫旁边的地牢里,只有十恶不赦之徒才会被关在黑水狱中。 私通魔族的霜儿自然是被下了黑水狱。 顺着谷口往下走雾气越浓,下了三百级后是一片黑水潭,水色浓黑如墨,水面时不时冒起一个泡儿然后爆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声。 黑水潭的正中央竖着一根很粗很粗的铁柱,柱子上栓着上百根铁链。链子浸过 黑水一节节往下垂,垂到看不见底的再深处。那些被铁链拴住的重刑犯会泡在黑水里,任凭灵力一点点被黑水抽走,日益虚弱,最终剩下一副空壳。 月见打听到霜儿被关在黑水狱后坐着马车到了裂谷,等她好不容易下了百级台阶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时,险些被这下面的味儿给熏过去了,瞬间百思不得其解——霜儿为啥放着好日子不过要私通魔族,怎么这般想不开呢? 猫出头向外探了探,就见陆名渊果不其然站在黑水潭边,正低头看着水面,脸上神情很是平静。 顺着他转过身的目光,就见地上密密麻麻跪了一片,从狱中最大的官镇狱使,到中层官员典狱使,锁妖使再到下层的刑官狱卒们,全都伏在地上,谁都不敢抬头,肩膀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霜儿死了。”陆名渊声音不大,但瞬间就在空旷的谷底荡开了,压得比黑水都要沉,“不过一晚,这人就死了?” 镇狱使整个人匍匐下去抖个没完,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少主......是属下失职,属下罪该万死。” “失职?”陆名渊本背着身子看着黑水潭,这会儿缓缓转过身,“你就是死上一万次都不够。”说罢两指轻轻一挥,赤色灵力在空中划了两下,就见镇狱使瞬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震飞了出去,直直摔进了黑水潭。 “扑通”一声,黑水潭水花四溅,墨色的水溅到岸边又是一阵“刺拉拉”的腐蚀声。 镇狱使在黑水里扑腾了几下很快挣扎着到了岸边,却没敢上岸,在黑水稍浅的地方又匍匐跪下了,就算是下半身都浸在黑水里他也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头埋得极低,不停念叨着:“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陆名渊垂眸看着浑身滴着黑水的镇狱使,从他身边踱步经过,慢慢走到了专门负责押送犯人的锁妖使和掌管刑狱的典狱使身边。 二人整个身子抖得厉害,但仔细看却和地面不自觉贴得更近了,似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总想将自己藏起来一般,这二人想要赶紧抓住些什么,即使是黑水牢狱地上的石面也好。 “抬起头来。”陆名渊淡淡说道,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的脸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月见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被陆名渊发现了,只稍微挪了挪僵硬的身子,捏了捏已经蹲着酸麻的腿。 太劲爆了!霜儿竟然死了!还是死在妖族的黑水狱中,难不成是蚩影族夜里来毁尸灭迹? 她瞄了眼抖如筛糠的众人,心中对他们万分同情,再这么问下去,一会儿怕是不被陆名渊杀了都要活活被他吓死了。 “典狱使,你在黑水狱中做这份差事多少年了?”陆名渊说道,“还有一百多年是不是就该退了。” “回少主......是。” “锁妖使,”跪着的锁妖使赶忙点头应声,陆名渊点燃了指尖的赤渊业火把玩着,“你说你昨晚接到犯人就把她押送至了最深层的狱中关起来了,是吗?” “是......是......”锁妖使下意识看了眼在黑水里跪着的镇狱使,赶忙埋头伏下身子,“是的,少主。” “照你们这么说来,无人出错,每个人都是尽忠职守。”陆名渊挑眉,“难不成,这人是我杀的?” “是属下失职。”镇狱使开始磕头,一下一下,那力度磕的让月见不禁抬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快镇狱使的额头就见血了,血混着身下的黑水从额头顺着流过面庞,这一切在已经吓得没有血色的镇狱使脸上显得更加可怖。 身后的狱卒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不少人已经直接吓晕过去倒在了地上,还有些正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尽量躲过陆名渊的扫视。 就见空中突然一道赤色火光飞过,镇狱使被赤渊业火打中后猛地吐了一大口鲜血,倒在黑水里晕了过去。 “这会儿清净了。”陆名渊走到二人面前,“你们当真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陆名渊等了片刻后刚要抬手—— “少主,”锁妖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说,我说。”他看了眼一旁的典狱使,抬头拱手道,“妖王......和殷晏公子,昨儿夜里都来过。” 53. 死了 “何时来的?”陆名渊问道。 “回少主。”锁妖使答道,“殷晏公子是子夜来的,带了约莫半个时辰,妖王是丑时正来的,也就呆了一炷香时间便走了。” “殷晏先来的......”陆名渊喃喃道,“你确定妖王来时霜儿还活着?” “属下确认,她还跪下行礼了。” “去瞧瞧。”陆名渊说道。 锁妖使赶忙起身准备给陆名渊带路,站在陆名渊身后的黎熵刚要迈步子却发现自家少主还站定在原地,就见他低头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宠溺味道喊道:“还不出来?这是要藏到什么时候。” 黎熵看向少主身后,就见一个戴着珠钗的脑袋慢慢从石阶上的大石头后面露了出来:“少夫人?” 月见扶着大石块缓缓站了起来,因蹲了太久从腿一直麻到脚,这会儿根本迈不了一步,只能向盯着她一脸讶然的黎熵点了点头。 “还不快去将人扶下来。”陆名渊低声对黎熵说道。 “是。”黎熵一路小跑,三两步上了台阶将月见搀扶了下来。 “怎么到这儿来了?”陆名渊温柔责备道,“黑水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霜儿死了是吗?”月见直截了当问道,“我也要去看看,她勾结魔族将魔兽放入武考竹林中,我是受害者,你别说和我没关系,我有对整个案子的知情权。” 陆名渊越来越觉得这女子伶牙俐齿的厉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她自己的处事风格和解决方法,常常让他无从反驳,比如此刻。 月见见陆名渊不说话跟着锁妖使走了,这便是默许了,连忙跟在身后追了上去,黎熵自然得跟在少夫人身后了。 锁妖使提着灯带着一行人来到了黑水狱的最深处,这间牢房三面环着石壁,只一面装着铁栅,上面锈迹斑斑,仔细看下面还有一层层暗红色的血纹,应是历代被关在此的重犯在内心痛苦煎熬下用指甲不停抠出的血迹。 说是牢房,在月见看来是个小窟洞还差不多,高度根本无法让人站立,只能半躺蜷缩着,换句话说就是上吊都嫌费劲撞墙都没法助跑的地方。 一走进就能看见石壁上是霜儿写的血书——霜儿认罪,勾结魔族,私传消息,皆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狱卒早上巡视刚发现霜儿死了就派人去临渊阁通报了,无人敢动现场,霜儿这会儿就倒在地上,手边握着一块碎石片。 月见怎么看,都像自尽。 她应该是从石壁裂缝的边缘抠下的碎石片,在石壁上磨得锋利后先割破手指写了石壁墙上的字,又用它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狭小的空间地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精致食盒,黎熵拿出来打开一看,是栗子糕。 只是这栗子糕放在食盒里不是用瓷盘装的,而是包在油纸里,是街上寻常小摊贩常用来包裹食物用的那种。 “少主,这栗子糕出现在此处定是关键线索,”黎熵将油纸包着一块糕点从食盒里拿出来,仔细对着火光瞧了瞧,还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不用。”陆名渊瞥了眼已经软掉的栗子糕,又看了眼精巧的食盒,“殷晏子夜给他的婢女送栗子糕,看似可疑其实不然,都能大大方方留在这儿了,必不是什么重要线索。”说罢瞥了眼黎熵,对方讪讪将栗子糕放了回去。 “霜儿还吃了半块儿呢。”月见伸手进食盒拿了一块整的直接咬了一口。 “你......”陆名渊刚想开口阻拦月见已经仔细品尝了起来,他焦急说道,“快吐出来,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没事儿,你放才不是说这栗子糕肯定没问题嘛。”月见说道,“我就是想尝尝这糕点有何特别,为何殷晏大半夜来要提着这个。” “我那是推测,推测而已!”陆名渊就算心里确定这栗子糕没有问题,但拿月见来赌,就算绝对的胜算他也害怕出意外,低头催促,“赶快吐了。” 锁妖使哈着腰在一旁不敢过于放肆地直视陆名渊,只敢时不时微微抬头瞄两眼。 传闻少主和少夫人夫妻情深,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啊! 黎熵在一旁提溜着食盒默默别过脸,少主如今这两副嘴脸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放了几个时辰,凉了。”月见无视陆名渊说的话又咬了一口认真品鉴道,“这栗子糕吧......” “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陆名渊着急问道。 “味道一般,着实一般。”月见看着陆名渊,皱眉问道,“比我那铺子的糕点味道差远了,难道你们妖族人喜欢这种?” 陆名渊看着月见的活泼模样松了口气:“别胡闹。” “真的!”月见颇为困惑,“我当殷晏大半夜特意送来的糕点有多好吃呢!不过如此嘛,甚至做工还有点儿粗糙,这栗子都没有研磨开。” “并不那么好吃的栗子糕......”陆名渊喃喃道,“那看来便不是用来吃的了。” “糕点,不拿来吃用来做什么?”月见突然想到了当初给陆名渊做提拉米苏的事儿,灵光一现,“心意!这是份心意!” “殷晏用来收买人心的东西。”陆名渊微眯起眼睛,“若我推测不假,定是他特意带来让霜儿心甘情愿替他去死的东西。” “属下惶恐。”锁妖使“扑通”一声匍匐跪下,头深深埋进地面。 妖族少主背后非议妖王之子教唆贴身婢女勾结魔族,不管哪一个字眼都不是他能听到的,就算是十颗脑袋都不够掉的,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起了颤。 “没有证据为何总是诬陷殷晏。”月见愤愤道,“说不定是他念及旧情特意买来给霜儿吃的呢,而且不是说妖王来时人还活的好好的嘛。” 陆名渊垂眸看着抖个不停的锁妖使,心中怒气无法发泄,斥责道:“抖什么!我又不杀你,站起来回话。” “是是。”锁妖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那妖王呢?他来可带着什么东西?”陆名渊问道。 “回少主,没有。”锁妖使哈着腰答道,“属下领着妖王走进来后就出去守在这层层口了,无人再进出过,不到一炷香时间妖王便出来了,属下就和镇狱使一起将妖王送至门口上了马车。” “镇狱使也在?”陆名渊问道。 “自然,妖王来黑水狱,镇狱使是掌事的,自然全程陪同。”锁妖使弓着身子,“只有妖王和犯人独处时他不在,和属下一起守在层口了。” “少主,这人不会是......”黎熵没将“妖王”二字说出口,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锁妖使再次控制不住地伏在地上:“属下知道的都说了,少主,属下真的只是听令行事,殷晏公子和妖王来探犯人,属下不敢违抗命令啊。”说着说着往地上开始磕起了头,一下接着一下,许是恐惧已经全然盖过了身体的疼痛感知,“少主饶命,属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少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属下吧......” 本就因为月见偏袒殷晏而心情不好的陆名渊这会儿被锁妖使这一会儿一跪一会儿又开始磕头弄得更加心烦,仿佛他是什么地狱修罗一般。 “怕什么,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了。”陆名渊斥责道,“我就这般可怖吗?” 此话一出,锁妖使整个人跪在地上直接打起了摆子,声音整个颤抖起来:“不不不,少主一向公正严明,怎么会胡乱判罪杀人。”锁妖使一个接着一个的猛磕,额头早已血肉模糊,“重犯死在黑水狱中是属下失职,是属下罪该万死,求少主恕罪......” 月见看着匍匐在地的锁妖使,内心太有感触了。 想当初她也是这般恨不得给陆名渊跪下狠狠磕头,求他别杀她,只有真的经历过之人才能懂得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的意志力根本克制不住的恐惧。 那一刻,自尊面子什么的都没有苟活重要。 黎熵听着这磕在地上的一下接着一下,不禁皱起眉头,这锁妖使为何这么怕少主,他家少主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不仅灵力三界最强还长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有什么好害怕的。 “够了。”陆名渊看着似是听不见自己这句话仍然跪在地上猛猛磕头的锁妖使无奈叹了口气,拉着一旁的月见转身,“我们走吧。” 黎熵见状,默默拿起地上的灯笼走在前面给二人照亮道路。 月见被陆名渊牵着已经走远,仍然能听见最深处传来的磕头声,一下接着一下,还时不时喊道:“谢少主不杀之恩......” 并不急着回临渊阁,陆名渊便和月见一起坐了马车。 月见偷偷瞄了两眼正闭目养神一脸严肃的陆名渊,别了别嘴,满脑子都是昨日浪漫月下表白结果她只能拒绝的事儿。 “月见公主不愧是女中豪杰。”陆名渊微微睁眼瞥了月见一眼,“竟然敢一个人去黑水狱。”月见心虚地别过脸,听陆名渊的语气就不是要说什么好话,“如果你猜错了我不在黑水狱呢,那是什么地方,重型牢犯被关押之地,这要是遇到什么危险......” “这不是在妖族地界嘛,”月见笑着打断道,“谁不认识你,谁敢难为我,哪儿有什么危险。” 月见这话听着在理,陆名渊很是受用,可现在魔族现世,蚩影族余孽还在三界中游走,世道不安生,他就是忍不住地担心。 “月光石呢?”陆名渊冷着脸说道。 “这儿呢。”月见从乾坤袋中拿了出来,“我都随身带着的。” 就见陆名渊手掌驱动灵力注入月光石内,赤色光耀眼无比,比上次武考时候给的灵力颜色深了许多。 “你切记 要随身带着,我方才往里面输了些灵力,只要遇上的不是魔尊,关键时刻可以保命。”陆名渊说道。 月见乖巧地点点头,将月光石重新放入了乾坤袋中,再抬眼,陆名渊眼睛又闭上了。 这算什么啊,真困成这般模样还是不想看到她?非要坐同一辆马车,坐上了又一幅旁若无人的样子,沐子苓幸亏没和他在一起,这简直就是亲密关系中最遭人厌恶的冷暴力! 回临渊阁还有段路程,月见坐着无聊掀开窗帘看起了外面风景。 “夫人好雅兴。”陆名渊感受到阵阵微风,“霜儿死了,这么大的事夫人还能赏夏日美景,真不愧是神族的月见公主。” “不管发生何等天大的事情,这日子总要过下去得嘛。”月见讪讪将窗帘拉上坐正,“况且霜儿之死你在查,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想到夫人对为夫如此信任。” “那是自然。”月见笑了笑别过脸不再看陆名渊。 这话,月见没说谎,她心里真是这般想的。 霜儿于月见而言其实也就比陌生人多了个姓名,二人并无什么交情。 她勾结魔族现在又自尽于黑水狱,无非就是故事线多了条支线而已,月见心里其实并没什么太多的感觉。 真要论有什么想法,便是不知为何陆名渊非要和殷晏过不去,横竖觉得他就是幕后黑手。 “霜儿和殷晏的关系并非一般主仆之情。” “此话怎讲?”月见听见陆名渊的话转过头看着他,心里疑惑这人莫非能听见她心里的话。 “八百年前妖族连降数年暴雨,洪水淹了许多村庄,饥荒瘟疫接踵而至,一时间流民数十万。”陆名渊睁开眼,眸子没什么变化,语气像只是讲述中午吃什么一般寻常,“殷晏随殷破抗洪赈灾,在路边流民尸堆中救下的霜儿。据说霜儿那时父母双亡,坐在尸堆间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是殷晏不顾殷破阻拦非要把人带回万妖宫,还教其读书写字,殷晏于霜儿而言无疑于再生恩人,所以只要他开口,任何事情她都定会答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霜儿自杀是殷晏教唆?”月见问道。 “只是推测。”陆名渊冷静应道,“霜儿一个婢女,无亲无故的,若非他人指使为何会勾结魔族。” “霜儿勾结魔族的动机是你需去查明的事情。”月见争辩道,“照你这般推测,若是你们大族长做了错事也都是妖王的指使,白砚侍御若是犯了罪也是天君的命令,那黎熵呢?”她类比道,“他对你忠心耿耿,你就是要他去死他都不会质疑半分,他若是哪日犯了天大的罪过难道你陆名渊就是幕后凶手吗?” “你对我为何全无信任,偏偏对殷晏那人信得死死的。”陆名渊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实在不想再因为殷晏搞得二人不欢而散,只好努力将胸中怒火压了下去,缓了缓语气道,“我只是与你分析案情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你为何就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这边,信我一次。” “我只信亲眼见到的。”月见说道,“最有可能的情况,要我说凶手还是殷破呢,殷晏温润良善,他父亲却是个会给你下蛊毒的伪君子,殷破也去探了霜儿,谁知道他同她说了什么。有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不定他就是不想妖族出了叛徒这事儿闹大直接杀人灭口也说不定。” 温润良善?殷晏? 陆名渊气得想杀人了。 但殷破的为人月见倒是没说错,霜儿之死定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马车到了临渊阁,慢慢停了下来。 “你先回府,哪儿都不要去,近日不要乱走动,就算实在府中都得将月光石随身带着。”陆名渊叮嘱道,“午膳不必等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月见起身撩起门帘,“哪儿都不去,随身携带,记住了。” 她耳朵都要被陆名渊唠叨出茧子来了,昔日蚩影族混入神族假扮成她的模样将凤昭打成重伤时都不见他如此紧张,也不知这会儿到底慌张些什么。 “还有......”陆名渊突然叫住了月见。 月见转身颇有些不难烦:“还有什么?” “不准夸奖别的男子。”陆名渊一脸认真,“特别是殷晏。”他顿了顿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瑾辰也不行,宝光......”陆名渊思考了两秒,“他可以。” 月见看着陆名渊一脸严肃表情,比刚刚叮嘱她不要乱跑都要正经的模样,恍然意识到——陆名渊这是在吃醋?就因为她说殷晏温润良善? 意识到的那一刻,月见觉得自己脸颊突然烧了起来,匆忙回了句“知道了”,忙转身跳下马车迈开步子就往府里走。 “黎熵,”陆名渊原本阴沉的脸在听到月见的回答后有了些许笑意,音调都不自觉上扬起来,“去万妖宫。” 54. 月见甜品 月见回临渊阁用完午膳后无聊地在阁中四处溜达消食,不出门还背着乾坤袋总归不自在,便用灵修院学来的灵力法术直接将月光石藏在了身上。 对于魔尊,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害怕,反正他最终会被瑾辰仙君再次封印,从此三界太平。 可不会死,不代表她不会受伤啊,武考的那一下摔得皮都掀开了,她一个打针都害怕的人看着那一小片血肉模糊心疼了自己许久。 更何况如今神妖两族想要对付魔尊,蚩影族便一直想方设法搅合结盟,她无疑成了最薄弱好下手的地方。 她可不想再受伤了。 这地方不太平,有种三界开始四处飘硝烟的感觉,还是得尽早完成系统任务回家比较好,想到这儿的月见打开了系统,瞄了眼屏幕,双眼瞬时瞪如铜铃。 一直没动过的黑化值竟然涨了一个点! 陆名渊这会儿八成去调查霜儿的死因了,找了谁,殷晏还是殷破?哪个天杀的惹他生气了。 不对,也不一定是刚涨的,是不是先前她因为殷晏和他争辩了几句的缘故。 下意识摸系统手链,突然一下冰凉的触感。 月见低头一看,银珠子手串...... 不会是因为她拒绝了陆名渊的表白吧? 仔细思忖一番后,魔尊这事儿她还是不掺和的好,危险系数太大且和她没什么关系,因为如今陆名渊的黑化指数很低,基本上说明他已经不会入魔了,那魔尊那条线便全权交给瑾辰仙君去负责吧。她还是早些赚到金币解锁系统的身世之谜比较靠谱。 其实月见早在忘忧斋经营入不敷出时就想升级产品了,结果意外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后来又要忙着准备武考这铺子的事儿便一延再延,今日终于得了空,月见抱着几袋果子直奔向了后厨。 黑水狱的栗子糕是小摊上再普通不过的点心,一卖就是上百年,她还不信了,自己这么好的手艺竟然在这儿赚不上钱。 如今正是盛夏,正适合做冰饮和清爽酸甜口的甜点。先前是她偷懒直接照搬来了现代甜品,结果水土不服,妖族百姓并不爱吃。这次,她打算在原本的产品上融合进妖族特点试试。 夏日果茶冰饮向来畅销。 月见挽起袖子拿着小锤直接敲下了一块雪山顶运来的万年冰,丢进石臼里就是一阵杵,捣碎成沙后倒进旁边的粗陶大碗备用。 紧接着把一小袋会发出绿光的萤果倒进石臼里凿出了一杯泛着微光的青绿色原液果酱。 在原有的果茶冰沙奶茶饮品的基础上只要加入一勺会发光的萤果液,喝的人嘴里变回发光约莫一炷香时间,小孩儿们应该会喜欢的。 趁着干劲上头,月见又做了个改良版的雪媚娘,在外层糯米粉里加了会发光的月见花草粉末,吃了夜视能力会加强半柱香时间,普通的奶油馅儿也换成了各类的流心萤果馅儿或者有着各类短暂神奇功效的果实馅儿。 “公主,您这是......”小莲捧着一大盆羊奶酪进了后厨被眼前场景惊呆了,四处发光的各种果馅儿,她扒拉了下眼前的大碗,“您连会随机变换颜色的幻果粉都弄来了......还有这是,吃了会耳朵尖微微泛红的醉心果蜜,这又是什么......” “别看了,快来帮我和馅儿。”月见一手带着手套搅合着糯米粉,一手往里倒着妖兽奶,“我这次一定可以赚到钱。” 二人在后厨忙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一片狼藉,唯一一片干净地方放着刚做好的十二个雪团子。 月见将它们摆在了荷叶上,每一个都白滚滚的,圆的扁的应有尽有。每一颗都透着凉气,表面结着层薄薄的白霜,拿指尖轻轻一碰,软糯弹手,凉丝丝的,像小雪人似的。 “尝尝。”月见拿了一颗递给小莲。 小莲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冰凉的奶冻馅在舌尖化开,一丝丝甜意混着果味儿的酸甜,瞬间暑气全消,胃口大开。 “好吃。”小莲又咬了一口,直点头,“真的好吃。” 月见看着小莲因为吃了幻果粉馅儿而变成紫色的嘴唇笑开了,也拿了一颗雪团子咬了一口:“我这颗是水蜜桃味儿的,确实好吃。”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 小莲看着来人忙将雪团子放下行礼:“少主。”行完礼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来得正好,我正琢磨铺子的新品呢。”月见说道,“我打算直接将忘忧斋改为月见甜品,你觉得如何?” “甜品......是何意?”陆名渊问道。 月见想了想说道:“就是甜的凉的软的脆的会发光的会冒泡的,只要是吃着让人高兴的,都算甜品。”她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特别像小阿渊的狐狸,只是他像人一样站着,手上还拿着点心,笑得特别灿烂,“这是我铺子的吉祥物,小狐甜,灵感来源于小阿渊。”月见说得越加投入,向陆名渊介绍起了她的事业蓝图,“我要从这家铺子出发,做大做强了,再将这条街都盘下来开成甜品铺子。再往后,我还要在乡镇找片空地盖一座园子,里面有冰饮糖食各种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各类项目,还可以请许多会法术的妖族百姓表演戏法,整座院子都种上发光的月见花,夜里亮亮的,妖族百姓男女老少都能来玩儿。” 月见讲得绘声绘色手不停在空中比划着,陆名渊看着她呆呆地笑着,认真听她讲述着她的铺子以及未来。 其实他并未听懂她在说什么,更无法想象她说的园子长什么样,但他就是非常喜欢听月见畅享未来日子。那时候他完成了复仇,她想做什么都好,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听着听着,忽视所有他听不懂的部分,有件事儿他弄明白了,他的夫人想赚钱! “你是嫌弃我穷?”陆名渊问道。 “当然不是。”月见端起琉璃杯看了会儿,沉在最下面的萤果发着青色淡光,映得杯壁亮晶晶的,“我就是想自己赚钱试试。” 她舀了一小勺做好的萤果酱倒在冰沙表面,晃了晃杯子,就见光点在液体中荡开,像一捧碎星坠落,好看极了。 陆名渊伸手戳了戳身旁桌子上放着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几个雪团子,觉得这人也是心大,外面因为魔尊搞得人心惶惶,她还有这闲情开发一堆新品。 “你尝尝。”月见将琉璃杯举到陆名渊面前。 陆名渊看着从未见过的发光饮品皱了皱眉:“能喝吗?” “不能。”月见说道,“喝了会中毒的。” 陆名渊笑了,被殷晏阴了一回的不甘和愤怒消散不少,接过杯子说道:“你给的,就算有毒我也喝。” “少主!” 月见被黎熵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这人成天一惊一乍的,迟早要被他吓出个好歹。 陆名渊满脸被人打扰的不爽:“何事?”双眼瞪出火星子,他最好是真的有要紧事。 “少主,出大事儿了,黑水狱的镇狱使死了。”黎熵抬头就见一杯散发这诡异绿色光芒的液体,“这是......药司处新研制的毒药?” 月见瞬间从“又死一个”的震惊中回过神,无奈大声解释道:“是我铺子的新品!” 黎熵见状立刻闭了嘴,将镇狱使写的证词呈给陆名渊,说道:“锁妖使第一时间发现人死了便将此信快马加鞭送来了。” 陆名渊拆开信封展开纸扫了几眼,脸上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月见见状将纸拿了过来:“罪臣看护霜儿不周,致其得空用碎石片自尽。此乃臣之失职,不敢推诿。唯以死谢罪,乞少主莫在追究狱中其余人等。” 别说陆名渊了,连月见都觉得这事儿蹊跷得厉害。 霜儿畏罪自尽还好说,勾结蚩影族的大罪,横竖都是一死,不想死前遭受酷刑自尽还能理解。 可这镇狱使又是为何? 案子刚刚展开调查,无人知道最后会如何定罪,他早上那副怕死的模样怎么可能是会自行了断之人。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整个案子背后站着一个人,他洞悉全局站在暗处一点一点将线索抹了个干净。 “少主。”黎熵愤愤说道,“我现在就将锁妖使绑来阁中审问,那黑水狱中定有问题。”他说着就往门外跑。 “不用去了。”陆名渊将人叫住,淡淡说道,“结案吧。婢女霜儿,勾结蚩影族于灵修院武考第三关阵中私引魔兽,试图谋害神族公主月见,为使其伤于妖族境内致神妖结盟破裂,好令魔尊坐收渔利。事情败露后被囚于黑水狱,未及审问便畏罪自尽。通魔谋害,供证确凿,霜儿已死,黑水狱镇狱使因失职亦自尽于狱中,此案终结,余者不再追究。你去拟个折子,明日我呈给妖王。” “少主.......”黎熵愤愤道,“事实明明不是这样。” “此事不必再议。”陆名渊背过身去,黎熵只好气冲冲出了后厨。 月见不知道为何陆名渊对此案态度一下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明明上午还在一口咬定是殷晏放出的魔兽,勾结的魔尊。 “这茶我还没尝呢。”陆名渊像是无事发生过一样,拿起桌上的琉璃杯子抿了一小口,“甜甜的很凉爽,这上面是加了什么果子,我都不知妖族有这么多种会发光的萤果。” 月见板着脸没应他的话。 “挺好喝的。”陆名渊又喝了一小口,指着雪团子,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什么新品,奇形怪状的。” 月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名渊活了千年,论哄人还是头一次,果然效果不佳,别扭又尴尬,他放下杯子轻轻叹气道:“霜儿的事儿你不用管,我有数,定不会让你再有危险。” “我不是担心我有危险。”月见将陆名渊拉到角落,低声道,“你方才去哪儿了,见了何人?” “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陆名渊想到方才和殷破的对质,心中不禁一阵懊悔,气自己此次轻敌让他们父子有机可乘。 “你心中怎么想的。”月见一副问不清楚决不罢休的样子,伸手拦住要出去的陆名渊,“我答应你,不管你如何推测,我都不发表任何看法了。” “别闹了。”陆名渊不顾月见的阻拦往门外走,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妖族的黑暗,他只想让她开心地生活着在此,其余一切他来解决 就好。 “我站在你这边,真的,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月见不断被陆名渊逼得伸手往后退着,眼看着就要跨出后厨,“我也很担心你。” 陆名渊停住了,这句话对他来说比任何事情都有冲击力的多。 “我保证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何事。”月见想到上涨了一个点的黑化值,立刻狠狠点头以表决心,将陆名渊的手抬起来,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扯了两下后大拇指印上了他的大拇指:“拉钩,盖章。” “拉钩?”陆名渊不知道月见在干什么。 “就是我对你做的保证。”月见看陆名渊仍是一脸疑惑,“就是我对天发誓了。” 陆名渊看着月见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着二人缠在一起的手,僵持了会儿败下阵来。 “我方才去万妖宫找殷破了。”陆名渊淡淡说道。 “是他让霜儿自尽的是不是?”月见问道。 “我觉得是这样。”陆名渊说道,“只是我不确定他是否勾结了魔族,据我推测,霜儿是受殷晏命令去接触了蚩影族放出魔兽的。” “那盒栗子糕是殷晏想霜儿念及救命恩人的旧情替他担罪。”月见顺着分析下去,“殷破知晓此事后为了保护儿子,去黑水狱逼死了霜儿。” “石壁上的裂缝不是意外,是殷破用灵力震开的。”陆名渊说道,“镇狱使看破了所有的事,但无能为力,他不能指认任何人,八成是自尽来保全家人。” 所有的逻辑都能对上,但所有证据都在霜儿那卡死了,死无对证,只能草草结案,而且再深究下去,若真的证实了妖王或是殷晏勾结了魔尊,神妖结盟必然崩塌,那便更是魔尊想要的结果了,突然一阵厚重的无力感压得月见喘不过气来。 案子就这般潦草结了案,大家的生活一切照旧。 灵修院这一期结业后,几名优秀学生被神族招走,说是要予以重任,族中一方富贾因为儿子将被神族重用开心地在不夜天大摆了三日宴席。 月见的铺子从忘忧斋改名为月见甜品后重新开张,宝光少君派人挂了整条街的鞭炮和花篮,又是一场朱砂雨。上了新品后生意立刻好了起来,小孩儿们都喜欢和吉祥物玩偶小狐甜玩耍,月见因为铺子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宝光少君依然过得潇洒,不是在琉璃渊当值混日子,就是到铺子里帮忙收钱。 最让人意外的是,殷晏因从灵修院作为优秀学生结业,特意被天君点名要求妖王予以重用,直接被封了妖域学士,进入朝堂做修书撰文的文职。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月见自从血檀香一案后就没见过殷晏,在铺子里遇到他时还颇有些意外。 “少夫人。”殷晏拱手行礼,“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本来还说着铺子重新开张之日要来道贺的,前阵子有些忙,今儿个好不容易得空便来逛逛。” “最近挺好的。”月见让小莲拿两个雪团子来,“听闻你做了妖域学士,如何,可还做得习惯?妖王先前因故推迟的寿辰也就这几日了吧,你应是繁忙的很,看着消瘦了许多。” “父亲寿辰有少主负责,我顶多是处理些朝中杂事,算不上辛苦。”殷晏尝了口雪团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栗子味儿的。”他抬头对着月见笑了笑,“等秋日到了坐在我那小院儿看满树金黄,配着这个点心,应该别有一番滋味。” “霜儿应该会喜欢吃的。”月见刻意提起此人,想探探殷晏的反应,毕竟那件事情最终也没有证据便不能盖棺定论。 “她......私联蚩影族,我作为主子竟未曾察觉,实在惭愧。”殷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似二人几百年的主仆情分全然不存在一般,“此人,死有余辜。” 殷晏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说要回宫了,临走时特意打包了两颗栗子味儿的雪团子回去,说是晚上看书时吃。 月见看着他一人在夕阳中提着食盒走在街上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也不知这人怎么突然如此爱吃甜食了,一天吃三颗雪团子,当真不腻得慌吗? 她聊起霜儿,殷晏明显不想搭腔,不知道是怕露出破绽还是提起来难免伤心,一会儿说这点心不错,一会儿扯到妖王寿辰的准备事宜。 月见的心思远不及他细腻,话头很容易就被他扯偏了。 如今的殷晏摆脱了的既定命运,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终于得到了神族认可入了朝堂做上了文官,也终于能一展抱负了。 这一点,月见颇感欣慰。 就是这人虽还是原来的温润模样,却又有点说不上的落寞,与人疏离了不少。 “老板,我要两个雪团子,一个萤果馅儿,一个水蜜桃馅儿的。” “来啦,稍等!”月见被客人的声音一下子拉回了神,想了想笑着摇摇头转身进店招呼客人了。 殷晏也好,陆名渊也罢,他们在这个世界确实是活生生的人,会开心会落寞,但这个世界的纷纷扰扰终究与她无关,她注定是要离开的,还是不要过度投入真情实感为好。 “醒醒,月见。”她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向柜台走了过去。 55. 剿匪 今晚是妖王殷破的寿辰。 整个万妖宫悬着千盏长明灯,灯是妖族特有的萤石灯,光色不似神族喜爱的暖黄色调,而是偏青偏冷,照得满殿玉石泛着层薄薄的幽光。 月见挽着陆名渊进殿时,还以为是踩在倒挂的星河上。 宴席从殿中一直铺到了院中,老窖一坛一坛码在席边,坛口封着红泥,泥上印着殷氏的兽纹。 “这酒是妖族北境的烈酿,酒气冲得很,辛辣带着草木的清苦。”陆名渊说道,“你喝点儿席上的果酒就好,省的半夜回府里调戏为夫。” 月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身旁的男子,这人真是越发地厚颜无耻了。 “不过一次,你这是要拿出来说一辈子不成。”月见说道,“小气。” “这不是有人不愿意对我负责吗?”陆名渊对远处行礼的妖族大臣颔首,“还是说你改主意了?” 月见还没想好,准确地说是陆名渊的表白根本就不在她的思考范围内,她喜欢又能如何,谈几个月的恋爱,然后突然有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 不行,不行,陆名渊定会发疯的。 “父君。”月见不知如何回答陆名渊,正好看到了人群中的清和仙君,开心地招了招手,拉着陆名渊走了过去。 走进一瞧,父君身旁还站着灵阙仙君和白砚侍御,她一一行礼问候完,果不其然听到了宝光少君的声音。 “月见。”宝光少君从殿门口走来,腰间灵石清脆悦耳,“我刚从琉璃渊过来,你都不知自从前阵子瑾辰被召回天山后我有多忙,那么多事儿,光是每日开采矿石的数量逐一核对,我就吃不消了。” “臭小子。”灵阙仙君斥责道,“整日眼里只有月见,可还有我这个父君,也不知道与一旁的仙君们先行礼,灵修院教的都化作耳旁风了。” “是是是,宝光谨遵父君教诲。”宝光少君笑着对清和仙君白砚侍御一一行礼。 “宝光少君还是这副潇洒模样,真叫人羡慕呐!”白砚侍御感叹道。 “潇洒?”灵阙仙君冷哼一声,“白砚侍御大可不必说这么好听,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混小子罢了。”灵阙仙君看着陆名渊和月见,越看越觉得般配,“你都多大了,也该忙忙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回头我托瑶毓花神帮你留意留意。” “不好。”宝光少君皱着眉道,“您就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啊。”灵阙仙君说道,“你母后走得早,我就你一个儿子,不操心你操心谁啊。你看看,连月见公主成婚后都稳重了许多,要我说,还是早点把终身大事办了为好。” “那要不您也去天山给我算一卦,算算我的真命天女是谁。”宝光少君顶嘴道。 “天山什么地方,天山尊者只为三界众生卜挂,你......”灵阙仙君被气得脸都有些微红了,“你真是,哪天把我气死你就开心了。” “仙君莫气。”清和仙君说道,“孩子们都有各自的缘分,我们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为好。”他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给你介绍几个妖族大臣。”说罢他和灵阙仙君白砚侍御去一旁找妖族官员交谈去了。 月见和宝光少君没聊两句,突然感觉殿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道通往内殿的门。 门两侧的萤石灯忽地一亮,门开了。 殷破从门后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红的袍子,袍角压着兽纹的金线,头发依旧散着,只在额前束了一道窄窄的银冠。 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殷晏。 以往场合,殷晏定是早早在场内招待客人了,但如今他贵为神族特封的妖域学士,还跟在妖王身后一起入场,其地位不同以往了,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也不知这未来妖王之位究竟要给谁。 殷破走到王座前,先是对神族来的几位仙君颔首问候,才举起酒杯说道:“前阵子魔尊现世的动静,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了。”殿中有一息不一样的安静,有人的爪子不自觉地收紧,有人的尾巴尖僵了一僵,众人神情有些凝重地抬头看向妖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沉着冷静道,“慌什么?妖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们还是回去过好自己的日子,看好自己的地盘,该巡的巡,该守的守,不要乱了阵脚,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他端起酒樽喝了一口,看着站在身旁的殷晏,唇角挂着一丝笑意,“来者都是客,不必拘束,酒管够,肉管饱,今晚不醉不归!” 殷破说完殿内轰地笑开了,酒坛子被拍开,肉盘陆续开始端上来,杯盏碰撞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宴席正式开始。 月见的父君等人乃神族贵客,自然上座,与妖王一起。 陆名渊和殷破分别坐在下一层的两侧。陆名渊看着殷晏好一会儿,对方也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举起酒樽隔空敬了敬陆名渊和月见。 月见赶忙拿起酒樽笑着回敬,手臂微微推了推一旁不打算给面子的陆名渊,才见他单手拿酒樽做做样子地举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意气用事,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月见低声道,“莫要因为在朝堂上二人看法不一致就这般不给对方脸色。”月见看着被妖族官员簇拥着不停敬酒的殷晏,叹气道,“人性就是如此,各自都为了自己生存而趋利附势,从前殷晏不得妖王重用时这些官员何时在意过他,如今一个个地恨不得扑上去似的。” 殷晏能在朝堂实现抱负一直是月见想希望的,但如今真的入朝为官了,她却又不那么高兴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王现在是何意?”月见撇了眼和灵阙仙君喝着酒的殷破,凑到陆名渊耳边低语,“他......该不会是想另立少主吧?” “怎么?”陆名渊喝了口酒,果然是烈酒,辛辣味道直窜喉咙,“怕以后自己不是少主夫人了?” “说的什么话。”月见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我只是关心你在族中的处境。” 陆名渊拿起月见的酒樽喝了口果酒,笑着说道:“夫人放心,我要做的事,无人拦得住,我想要的东西,也无人可以抢走。” 还没入秋,夜里的风已经开始往殿里灌了,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响。 殿内灯火通明,酒肉香气混着妖气,蒸腾而上,穹顶那片倒挂的星河像笼了一层薄雾。 殷破坐在雾中,青绿色的袍子下手紧握成拳,眼睛时不时瞟向正逗着月见笑的陆名渊。 他今天很高兴。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霜儿若是能看到,也会替他高兴的。 殷晏拿起酒壶往台阶上走,在清和仙君面前停了下来,微微躬身:“清和仙君。” 清和仙君抬眼看他,站起身,双手拿着酒樽去接殷晏的酒。他是神族高位,按理不必对殷晏如此客气。 “殷学士。”清和仙君的声音温和而郑重,“我敬你。”他先饮了一口,目光里满是感激,“武考那日在翠微竹林的事,我和月见母后一直没能当面谢你。那魔兽是冲她去的,若不是你替她挡了那一下,她如今未必能好好站在这儿。” “清和仙君言重了。”殷晏躬身道,“月见公主在阵中遇险,我身为同窗亦是好友,出手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应当二字,说来轻巧。”清和仙君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先不说你是妖王血脉,还是独子,那一挡,伤的是你的灵脉根基,幸好最终得到冰莲花救了回来,不然我都没脸见妖王了,且以性命相救,换做旁人,未必愿意。”他顿了顿,看着殷晏的眼睛,“我清和记这份情,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神族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道义,我与月见的母后都必定竭尽全力。” 殷晏怔了一瞬,随即拱手:“仙君言重了,晚辈当时并未想那么多,只是不愿公主受伤。” 清和仙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和名渊都是好孩子,妖族有你们未来必定不可限量啊。”妖王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殷晏身旁,清和仙君与他碰了碰杯,“你有个好儿子啊!” “晏儿他性格温润,我本不想让他入朝堂的,但是他竟得了天君赏识......” 陆名渊特意为月见准备了果酒,清甜爽口,月见一人呆着无聊,不知不觉已喝了三大杯,人开始迷糊起来,双颊绯红一片,整个人都在发烫。 “喝些水吧。”陆名渊把酒樽拿走,将水杯递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我们早些回去可好。” “不好,我还要喝。”月见倚在陆名渊的肩上晃着脑袋,晃着晃着就这么睡着了,最后如何回的家都不记得了。 次日日上三竿了,月见才蔫巴地坐在凉亭里喝着醒酒汤,头隐隐作痛,胃光明正大作痛,她单手扶额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了。 “可好些了,我带了些甜品来给你醒酒。”宝光少君自从和陆名渊关系缓和后,他仿佛是单方面和陆名渊拜了把子一般在临渊阁来去自如,“可清醒了,你如今这酒量真是一言难尽了。” 月见扒拉开食盒又默默盖上:“你拿我铺子的甜品来慰问我,也太偷懒了吧。” “你这说的像是我没付钱似的。”宝光少君拿出一个雪团子咬了一口,“今儿一早,父君就去万妖殿和妖王议事了,还有你父君。” “他们昨日没走?”月见喝着醒酒汤,觉得胃稍微暖和些了,说话也有了些力气。 “说是打算暂住几日来着。”宝光少君探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番,“陆名渊是不是也被召去了,这阵仗怪吓人的。”他打开扇子狠狠给月见扇了两下风,“你这酒品如此之差,看来下次只能和我喝了,也就我能受得了。” 月见一脸惊恐地看着宝光少君。 宝光少君摇摇头叹气道:“大庭广众之下啊,你对着你夫君那是又搂又抱又......” “妈啊!”月见扔掉勺子双手捂住脸,该死的,被这么说她脑子里依然记忆全无,“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再也不喝了,这玩意儿,得戒。” 二人一顿热聊,月见觉得头也不疼了,胃也暖和了,正准备喊小莲吩咐备午膳,吃完了打算去铺子转转,就见院儿门口浩浩荡荡进了一波人。 为首的是妖王身边的传令使,一身暗色官袍,袖口绣着通政使司的纹记。 传令使清了清嗓子:“月见公主接旨。” 月见手上还沾着雪团子的糯米粉,愣了一下,站起来在宝光少君袖子上擦了擦手,准备跪下。 宝光少君拿扇子抬着她的手臂拦了一下,眼神示意她站着便好。她这才反应过来,神族公主怎么能跪妖族,随即又反应她在这个世界呆的已经没有“膝下有黄金”的概念了。 活着就好,活着才是天大的事。 传令使见月见站好,展开兽皮纸张,念道:“妖族北境边界,连年山匪出没,劫掠商道,扰我子民。近查匪众中已有入魔之兆,若不早除,恐成大患。着妖族少主陆名渊、妖域文渊阁学士殷晏、神族公主月见,三人同往北境,协力剿匪,安抚边民。陆名渊主掌军务,殷晏参赞军机,月见协理粮草与安抚事宜。此令。” “我?”月见拿过传令使手中的兽皮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剿匪?”她抬头看着传令使。 传令使垂手站着,答得客气:“妖王与清和仙君白砚侍御商讨后,都觉得公主在武考中胆识 过人,又是神族血脉,边境百姓中有不少散修对妖族心存疑虑,公主同去,便于安抚。” “那我也要一同前往。”宝光少君说道,“我也是神族血脉,我可以同去,也便于安抚。” “灵阙仙君不愧料事如神。”传令使躬身道:“仙君特别让属下带话,让您呆在琉璃渊当值,不得乱跑,否则他便上书天君让他把您从妖族召回去。” 月见一脸难以置信:“我父君也觉得应当如此?” “是的。”传令使补充道,“少主也附议。公主今日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跟随军队出征。” 直到传令使走出临渊阁,月见都还没能回过神来。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子,生在和平时代连刀枪都未碰过的女子,竟然要去剿匪? “报复,一定是报复。”月见笑了两声,“天杀的陆名渊一定是报复我昨日让他当众出丑了。” “应当不是。”宝光少君回想起昨日陆名渊满脸的享受和耐心,“肯定不是。” “那便是......”月见仔细搜寻着记忆,“我拒绝了他的表白,他怀恨在心,见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便要让我去送死。” “表白?”宝光少君整个人瞬间定住,仿佛听到了比魔尊现世还要惊悚的消息,“陆名渊表白?真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等勇敢之事来,真是佩服佩服。” “佩服你个大头鬼。”月见急得在院儿里来回转了起来,“不能去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我得去找陆名渊说说,太离谱了,我怎么能去剿匪呢。” 月见的话宝光少君听得一头雾水,自她因逃婚离家出走被什么黑熊精抓了之后就好像是伤了脑子,总是说些奇奇怪怪让人听不懂的话。 “有一点可以确定,陆名渊是肯定不会害你的。”宝光少君坐下来仔细思忖了一番,“我倒是挺放心的......” “我不是去玩儿的。”月见打断了宝光少君的话,“剿匪,杀人呐!” “怕什么,有陆名渊在你身边,你还有月光石傍身。”宝光少君给她倒了杯茶,“我这儿想去还去不了呢,不会让你上战场的,传令使不是说了,协理粮草和安抚事宜,那都是大后方的事儿,安全得很,怕是山匪都缴完了,你连个影子都还没看见呢。” 虽然知道宝光少君的话肯定是有一部分安抚存在的,但的确让月见宽心不少。 原是随着女主沐子苓的视角展开的,她穿进书里之后,因为系统任务和活命需求无意间触发了许多配角的副线,剿匪这个故事线也是她未知的,没有在里出现过,所以她有些害怕慌张也是正常的。 月见一直是个乐观派,这么想想觉得好多了。 “公主。”小莲和婢女们往桌上布着菜,“待会儿我先去收您的行礼,然后再把姑爷的也收一收。” “好。”月见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去就行,你留下看铺子。” “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心心念念着那家甜品铺子啊。”小莲认真说道,“您去剿匪,如此危险,我怎能不跟着去。” “是啊。”宝光少君说道,“小莲一直跟着你的,那铺子大不了我帮你看着嘛。” 月见想了想,宝光哪儿会招呼客人,别等剿匪回来客人都被他气光了。最近铺子生意非常好,趁热打铁,她能否回家全靠它了。 “不行不行,小莲,你留下。”月见拿起桌上的肋排狠狠咬了一口,“就这么定了,好好看着,算错一枚铜币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一整晚,月见噩梦不断,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记得的醒过来的次数就有三次,想明白了说服自己没事和潜意识心底里会不会担心完全就是两回事。 次日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刚出卧房们,就见到了在院儿中不知和黎熵在低声交代什么的陆名渊。 看样子是早早就起床了,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昨晚一定睡得很好吧。也是,这种超强灵力傍身之人,剿匪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月见懒得搭理他,往院儿外走。 陆名渊见状,立刻跟了上去,知道她定是想歪了。 “剿匪是妖王提出来的,一开始说是让我与殷晏同去。”陆名渊说道,“是清和仙君提出来让你跟着去锻炼锻炼的。” “当真?”若是父君提议的,月见好像突然不觉得心里膈应了。 “我本来觉得不妥,但仔细一想觉得与其留你一人在阁中不知是否安全,还不如随我一同去。”陆名渊轻轻牵起月见的手,“好歹我能知晓你的情况,随时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月见甩开陆名渊的手,心中怨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我昨日没有害怕,我这黑眼圈是熬夜看兵书看的。” “是是是。”陆名渊应道,“夫人勇敢无畏,怎可能因为剿匪一事就担心地寝食难安呢。” “当然了。”月见硬着头皮说道,“别让我遇到匪盗了,不然有他们好看的。” 陆名渊和殷晏都是骑马,月见则是坐在马车里,为了表示所说属实,她还将小莲早上打包的几本兵法带进了马车,说要仔细翻阅。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直奔北境边界。 城门上站着来送行的妖王殷破和白砚侍御。 “这次不会出错了吧。”白砚侍御说道。 “请侍御代为禀明天君。”殷破躬身道,“此番北境剿匪,本王特派了一支死侍队伍,确保万无一失。” 白砚侍御双手覆在身后,看着远处已经是一个小黑点的陆名渊:“有人敢妄想天君养了千年的冰莲花,就是该死。” “那是自然。”殷破应道。 56. 烤红薯 耳朵边是滴滴答答的马蹄声,月见在云霄马车里晃悠了好几个小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打结了。 撩起窗帘,陆名渊在马背上的背影板正挺拔,丝毫没有一点倦怠,连一旁的殷晏都挺着背,众人都没有疲惫的模样,月见只能讪讪把帘子放了下来,她一个人也不好意思让大部队为她停下来休息休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月见被冻醒了,阵阵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吹得门帘猎猎作响。 马车颠簸地更厉害了,感觉像是着地了。 她翻出小莲给她带着的厚袄子套上,往窗外一看,整车队伍正在过峡谷,抬眼望去,两边石壁高耸入云,只中间一道狭窄小径,全是碎石砂砾。 地图上看,过了峡谷,就是北境了。 北境和封印魔尊的北冥极地之间只隔着一条枯河。北境的风,便是从北冥极地刮过来的。 月见伸出手感受着卷过手指的呼啸,呜呜咽咽的,吹得人心里发毛。 队伍再往北,进了镇子。 北境本就是严寒贫困之地,土壤黑中带灰,种不出好粮食。今年入夏后没怎么下过雨,如今夏末快要入秋了倒是阴雨连连,庄稼都烂在了地里,收成不好,前阵子殷晏刚上奏说应当减少北境百姓的税收,还被百姓颂为体恤民情的好官。 马车穿过街道,粮铺是空的,门口的板子上米价连涨了三回。 不少百姓说是向往南边逃,但因为北境出身,周遭的村庄城镇都不接受他们,说他们身上染了魔气。 陆名渊领着队伍进了主街,就见两排铺面大半都已经关了门,只剩街角的客栈还开着,他手一摆,整个队伍停了下来。 客栈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见状连忙让店小二去关门,被黎熵一把按住:“你这客栈开着哪有不让客人进的道理?” “大人,您行行好,去别家吧。”店小二脸被死死按在门框上,含糊不清地说道,“世道不太平,哪儿还有店敢让官家住,万一在店里打起来闹出了人命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老人家哈着腰拱手:“大人,您去别家住店吧,我们这儿店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我们是来替你们剿匪的。”黎熵说道。 “哎哟。”掌柜一听吓得直接跪了下来,“那便更不能让你们住了,那山匪听说入了魔了,别回头再把魔给招来。” “我们不是来住店的。”陆名渊坐在马上,皱眉看着跪在地上吓得不敢抬头的掌柜,长腿一扫下了马,走到掌柜面前,正色问道,“这镇上的人呢,怎么铺子都关了。” “草民不知,求大人放过我。”掌柜的开始磕起头来,“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放过......” 月见从马车上跳下车,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条街上凄凉得厉害,鬼城似的,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耳边只有风刮起地上落叶“卡拉卡拉”的响声。 好不容易有个人还是缩着脖子揣着手,“咻”一下窜过去的,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似的。 往店里看了眼,有个老妇人坐在墙根手里绣着荷包,手指冻得通红,补一针停一会儿,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老人家,您先站起来我们进屋说话,外面风大。”殷晏下了马将老人家缓缓扶了起来,“您放心,我们是妖王派来剿匪的,这次定将他们全部抓走,让你们从此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 月见看着陆名渊,对于他光是站那儿都能把人吓得半死早已习惯,头往店里抬了抬:“进去吧。” 陆名渊看着被殷晏三言两语便安抚好开始好好说话的老人家,心中很是不满,对着一旁的黎熵斥责道:“你这什么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山匪呢,快将人松开。” “哦。”黎熵将店小二一把扯回来,拍了拍对方胸口,“实在对不住啊。” 店小二哈着腰应了几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店里。 “这北境,算是完了啊。”老人家坐了下来,顺着月见的目光看了眼角落的老妇人,瞬间湿了眼眶,“大人,你们真是来剿匪的?可算是把你们等来了!” 殷晏握住掌柜的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北境种不出粮食,百姓连打猎都不敢过枯河去北边,那里是北冥极地,虽然林子密猎物多,但有山匪还有......魔尊。”老人家拿衣袖擦了擦眼角,“今年年初开始,隔上几日山匪就会下山扫荡镇子,抢粮抢钱抢人,什么都抢,最可恨的是抢女娃娃,山匪里头有人入魔,说是要吸女娃娃的精元练魔功......”掌柜摇着头,哽咽道,“我们家阿莹才十岁啊,生了双大眼睛,见人就笑呵呵的,乖巧可爱,邻里街坊都喜欢的不得了。我们老俩口儿子媳妇儿死得早,就这么一个孙女,白天夜里看得可紧了,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抹了灶灰,就是生怕被山匪抢了去。结果前几日夜里,山匪还是闯进客栈把阿莹掳走了。” “阿莹,我的阿莹。”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手中的荷包四处搜寻着什么,“阿莹不怕,大母很快就绣好了,回头戴在身上咱们就不怕山匪了啊。” “造孽啊!”掌柜的起身向老妇人走过去,将她安抚好后继续说道,“自打阿莹丢了,老婆子就疯了,我请算命的骗她说绣好了荷包阿莹就回来了,她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绣。” 月见心头涌上一阵阵酸意,看着老妇人旁边一整筐的荷包,别过头抹了下眼角的泪水,心里直吐槽这剿匪的支线剧情要不要写得这么惨。 “大人们,从前的北境不是这样的,那时候风是暖的,地是肥的,大片大片的草原一眼都望不到头。”老人家跪了下来,“自打魔尊封印开始松动,土地就不产粮了,山匪也开始下山扫荡了。百姓们都说我们这儿是被天君妖王遗忘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但今儿个你们来了。”老人家匍匐在地,哭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你们定都是厉害的人物,求你们,带我的阿莹回家吧!” 殷晏赶忙去搀扶老人家,扶着他坐了下来,月见给他倒了杯热茶,说道:“这位是妖域文渊阁学士,刚刚那位把您吓着的是妖族少主,他们这次就是来除山匪的。” “老人家放心。”殷晏拱手道,“我定会将阿莹带回来。” “少主?你说那位就是少主陆名渊,灵力强大的九尾......”老人家话还未说完,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重重在陆名渊身前跪了下来,“少主,求求您,带阿莹回家,求求您了。” 陆名渊赶忙弯腰阻拦老人家想磕头的动作:“我定会竭尽全力,山匪定会剿杀干净。” “阿 莹啊,打小没离开过我们老两口一天,孩子肯定害怕极了。”老人家双手紧紧扯着陆名渊的衣袖,“少主,您救救她,救救她,带她回家。” “老人家您先起来。”陆名渊弯着腰,“我定会尽力的。” “老人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带阿莹平安回家的。”月见说道。 老人家被陆名渊搀扶起来,转身招呼小二:“快,给少主备房。” “不必了。”陆名渊说道,“我们会在枯河附近扎营,进店只是想问问镇子情况,大家伙儿喝了茶也休息够了,现在就走。” “好好好。”掌柜的从后厨拿了一大包袱的烙饼,“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的,这些干粮你们带着路上吃。” “谢谢老人家。”月见说道,“您就等着我们凯旋而归的好消息吧。” 陆名渊脸色沉重没再说话,转身出门上了马。 临近亥时,整个队伍才行至枯河。 将士们在忙着扎营,月见下了马车,晃悠着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殷晏将老人家给的烙饼插在木棍上放在火上烤了烤,谷香瞬间溢了出来。 月见扯了块儿饼放进嘴里嚼了嚼,香,越吃越香。 烤火加上野炊,身上的寒意立刻被驱散了,陆名渊坐在身边,月见觉得无比安全,连耳边呼啸的风声都不骇人了,颇有种冬日徒步露营,围炉煮茶的感觉。 殷晏烤了几个烙饼,站起身去给将士们分了起来。 月见见他走远,胳膊推了推陆名渊,低声道:“怎么神情这么凝重,这山匪很难打吗?” 她知道陆名渊灵力极高,团灭山匪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是不难。”陆名渊轻轻叹了口气,“你不该答应那对老人家的。” “什么?”月见喝了口热茶,“哦,阿莹啊,以你的高超灵力把她救出来那不是分分秒嘛。” 陆名渊拿树枝推了推火,闷闷道:“若是她已经死了呢。”他转头看着月见,严肃说道,“那是山匪,掳走娃娃不是用来养着玩儿的,是拿来当血包□□元的,若......已经迟了呢?” 月见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觉得这是个系统世界,不会这么血腥的。 这个剿匪支线应该就是进攻,救出人质,完成任务,她从没想过还会死人,就算死,也顶多死些将士和山匪的NPC吧。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你很善良,见不得别人难过。”陆名渊看着窜上去的火苗,“但有些希望,还是别给的好,拥有过再失去,太痛苦了。” 月见能理解陆名渊的心情,毕竟他是系统里的人,有真实的情感,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是真的,就像阿莹对于那对老人家来说,也是血亲,他们无比疼爱的孙女一样。 关于剿匪一事,她确实没办法替陆名渊分忧解难,既不懂打仗,也没什么灵力,更别提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儿就是保护自己不受伤,苟到系统任务完成。 陆名渊的黑化值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本着绝不让他难过不开心的原则,月见不知从哪儿拿出了几个红薯。 “铛铛铛铛铛。”月见拿着红薯在陆名渊眼前晃着,“本公主在剿匪上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带了你最爱吃的红薯,可以给你做烤红薯,如何?” 57. 下药 “你还真是活得肆意潇洒。”陆名渊拿过一根粗些的树枝拿刀消尖了将红薯串进去后递给月见,“大敌当前,还有这闲情烤红薯。” “人如果一直活在紧张不好的情绪里会生病的。”月见说道,“我希望你能开心些,以后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得学着开心些。” “你要去哪儿?”陆名渊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道。 “没有啊,不去哪儿。”月见躲闪着陆名渊炽热的目光,“我的意思是......若是以后我外出几日回和光殿住一阵子,或是未来我灵力大涨需要掌管万花境,你在妖族,我在神族定会聚少离多的,到那时,你也......” “真有那日,若是三界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要回神族的话,我便跟你回去。”陆名渊拨了拨树枝,“少主不是非做不可的。” 月见仿佛没听到这句话一般,将红薯拿回来戳了戳:“好像还得再烤一会儿。” 陆名渊察觉出她的小心思,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火堆前静静地烤着火。 月见不是不想回应陆名渊的话,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 里作为妖族少主的陆名渊,一路杀完妖王,杀天君,一路杀到凌霄大殿,想要统治三界。可如今他却因为喜欢她,连权利地位都不要了,她如何回应。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和他有什么未来。 希望他开心些,这是实话。 陆名渊是作者笔下一个极具悲情色彩的大反派,如今蛊毒解了,等再将妖王拽下台,陆名渊心里没了仇恨,没了执念,黑化值自然就会清零,到那时月见就该回去了。 对于这个无敌帅气的纸片人的情感,她不敢细想,有好感又如何,喜欢又能如何,注定没结果的事情还是不要浪费感情心力了。 陆名渊方才也说了,有些希望不如不给。 但她由衷地希望这个人能好好的,平平安安快乐自在地在这本里活完一生,这是她真心想看到的结局。 很快,红薯表皮开始皱巴,焦香一下子弥漫开来。 月见一次性烤了好几个红薯,这会儿都熟了,连殷晏都寻着味儿坐了过来。 众人都是吃完饭坐着烤火的,现下其实也不饿,烤红薯纯粹就是当饭后甜品了。 冬日围炉喝茶烤红薯,人生一大幸事,虽然仔细计较起来,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也可以借口是苦中作乐了。 一块红薯被月见从树枝上取下来,直接从中间掰成了两半,里面的瓤儿一缕一缕的,疯狂冒着白气。 “这块儿肯定好吃。”月见将表皮烤得有糖汁的给了陆名渊。 “闻着就很香。”陆名渊接过,刚准备下嘴,就看着月见将手里剩的另一半给了殷晏,他眼角的笑意瞬间消失,将手里的红薯塞给了旁边坐着的黎熵,“你吃吧。” “多谢少主。”黎熵摸着红薯,手掌暖乎乎的,想到少主都还没吃上就先给他了,心中觉得更暖了。 “不用。”陆名渊说道,“我要和月见吃一个。” 每当这时,月见就觉得陆名渊果然是只狐狸,犬科动物,占有欲那劲儿和她在家里养的狐狸犬一模一样。 黎熵早就对自家少主被神族公主勾引而认命了,丝毫不介意,张嘴就是一大块儿,软糯香甜,连续咬了好几口,很快就把自己成功噎着了。 月见被他“咚咚”锤胸口的阵仗吓着了,起身去拿水壶。 “别搭理他。”陆名渊说道,“这性子千年都不改,见着好吃的就走不动道了。” 月见拿起自己泡茶的水壶,晃了晃,没多少水了,余光一瞥,看见了殷晏带的水壶,他刚刚和自己一起打水泡的茶,拿起来果然还是满满一壶。 “黎熵,喝点儿茶。”月见边说边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月见!”殷晏喊住她。 “怎么了?”月见转头看着殷晏,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黎熵看了看两人,拿过月见手里的杯子一饮而尽,缓过来后说道:“殷晏公子,不过喝你一杯茶,不必这么小气吧。” “瞎说什么呢你。”月见责备道,“殷晏公子岂是这样的人。”她转头看着殷晏,陆名渊也看着他。 殷晏摆摆手:“没什么,只是怕你们晚上喝了茶休息不好。” “没事儿。”月见又给陆名渊和自己倒了一杯,“你带来的茶肯定是好茶。” 殷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我与你们同饮。”说罢和几人碰了碰杯,“祝我们明日一举端了山寨窝,还北境百姓一个太平日子。”他低头喝了几口,喝完盯着一旁的陆名渊,看着他将杯中茶喝了大半。 殷晏看着杯底晕开的茶渍,死死捏着杯壁,脑中回忆起了出征的那个早上。 “殷晏公子。”白砚侍御将瓶子交给殷晏,他打开看了看,“放心,不是毒。当初蚩影族人偷走冰莲花,天君为了压制冰莲花的力量特意让丹草仙翁研制的药粉,无色无味,能锁住冰莲花的灵力。”白砚侍御顿了顿,“天君也是为了对抗魔尊早做准备而已。” “还是天君考虑周到。”殷破说道。 “你将这个混在水里给陆名渊服下。”白砚侍御说道,“可以将他体内冰莲花的灵力封住。” 殷晏有些不解,看了眼殷破后对白砚侍御拱手道:“少主是要与我们一同去剿匪,将他的灵力封住,这在战场上,不就......” “殷晏公子,您是聪明人。”白砚侍御说道,“您得天君赏识,特封为妖域文渊阁学士,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入朝以来,品行端方,所提改革之策,百姓广为称颂,其器量格局,非止于臣位,我看着倒是有些人君之相。” 殷晏确实是聪明人,白砚侍御这话已经说得再直白不过,这瓶药粉就是天君的意思。 天君这是在以未来妖王的位子许诺要他下毒,陆名渊面对已经入魔的山匪时无法施展赤渊业火,必死无疑。 天君这是要借山匪之手杀陆名渊。 天君这是要陆名渊死。 殷晏早就服用过了白砚侍御另给的解药,月见和黎熵未服用过冰莲花,因此不受这药粉的影响。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响,殷晏捏着杯壁,死死盯着往上窜的火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如今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妖王的位子就一个,陆名渊不死,他怎么坐得上去,不能怪他残忍,要怪就怪这天道不公。 怪上天让他作为殷破的儿子出生,却不给他强大的灵脉。 要怪就怪他陆名渊明明出生在琉璃渊矿洞,就该认命,为何非要违抗命运爬上来,他就应该一辈子呆在地下做他的矿奴。 不是他的非要抢,那便怪不得他了。 黎熵刚从北岸打探完敌情回来,烤了火吃了红薯便开始向陆名渊汇报了。 “那群山匪入魔后灵力大涨,有了魔尊撑腰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黎熵说道,“山匪手下禀报我们驻扎在枯河南岸的时候他们大当家满不在乎,还躺着喝酒吃肉呢。” “投靠魔尊,看来给了他们不少好处。”陆名渊说道,“已经不将妖族放在眼里了。” “可不是,”黎熵拿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山寨的结构分布,“规模不大,应该原本是个小山寨,中央是片小广场,周围一圈矮房是他们平时住的。”他戳了戳最北边的一个小山洞,“这儿连着寨子后面的小山丘,被他们挖了处石牢,里面关了不少女娃娃,各个面黄肌瘦的,看样子被关了得有一阵子了。” 陆名渊和殷晏听完,二人很快有了计划。 明天一早黎熵负责去寨子外叫阵,激怒山匪们再将其大部队引入陆名渊提前带人埋伏好的密林中,殷晏便带一行人进入寨子里救人质。 “山匪们已经入魔,经不起激惹。”陆名渊看着黎熵,“定要将他们都引入密林,我一次性收拾他们。”他在地上画出殷晏等人从后山绕进寨子的路线,“殷晏,你 虽然近日灵力涨了不少,但保险起见,我会派支精锐部队跟你一起去,将人质全部救出后不用管我这边儿,将女娃们全部带回营地直接安顿。” 殷晏点了点头。 “那我呢?”月见问道,“你们一个上战场,一个救人质,我留在这儿做什么?” “你留在这儿接应人质。”陆名渊说道。 “我不要。”月见一口拒绝,看着陆名渊,又看了眼殷晏,“我要一起去救人质。” “不行。”陆名渊皱着眉,“太危险了,你留在营地。” “不危险。”月见说道,“到时候寨子里的山匪都被引出去了,我跟着殷晏还带着支精锐部队有什么危险的。更何况,我还有月光石傍身,谁敢来招惹我,我就烧他。” 陆名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了头。 月见心里这才放下心,倒不是说她闲不住不想呆在营地非要冲锋陷阵奉献一份力量,而是他们一伙儿人明日都出去了,她和几个散兵留在此地,那才叫危险。 跟着主角团行动才是最安全的,陆名渊那儿她就不添乱了,真的战场她才不去呢,听任务难度级别,殷晏那边她倒是可以帮帮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名渊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密林去埋伏了,虽说山匪就算入魔也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自古以来轻敌乃兵家大忌,他还是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状态去迎敌。 “临渊阁黎熵,奉妖王之命前来剿匪,寨中匪首,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 陆名渊带着大批人马藏在密林里,远远都能听到黎熵嚣张叫嚣的声音,看样子山匪应很快就要被激出寨子了。 密林里的光线本就很暗,入魔的山匪追着黎熵等一行人进来后魔气冲天,顿时将林子里仅剩的一点天光都尽数遮盖住了。 陆名渊的埋伏设在林子深处一条已经干涸的细流沟渠里,山匪刚迈进去,就见头顶的树冠忽然炸开,削尖的木桩和碎石从两侧高处直接砸了下来,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混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山匪们的惨叫。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山匪更是直接被钉死在了地上,魔气从伤口处往外泄,黑红色的血渗进干裂的渠沟,滋啦滋啦腐蚀地面冒着白烟。 山匪老大比旁人高大许多,抡起大刀砍下来时刀身上的魔气凝出了一道黑红色的弧光,一下子将树冠上的机关劈了个粉碎。 陆名渊从一颗大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窄刃的短剑。 三个小山匪先朝他扑了上来,陆名渊一个侧身让过一斧子,短剑利落地朝对方肋下刺了进去,横向一拧,拔出来,血瞬间跟着喷了出来。 第二个山匪从他左边砍了过来,他一个弯腰,身手敏捷地一让,刀锋擦着他的发丝过去了,他立刻反手一划,削断了对方的手臂。 第三个是迎面冲来,还没等对方举起兵器,陆名渊直接抬脚对准膝盖狠狠踹了下去,瞬间一声脆响混着惨叫,小山匪本能地弯腰扶着粉碎的膝盖,陆名渊的短剑顺势从他喉咙直接抹了过去。 三个山匪,干净利落。 他反过刀柄,左手手臂弯曲将短剑在弯曲处重重抹过,抬头看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山匪老大。 山匪老大也正看着他,入魔后黑红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陆名渊。 “妖族少主,陆名渊。”山匪老大提起大刀,“真是对不住了,魔尊要杀你,你便只能死在这儿了。”说罢刀身一横,黑红色的魔气凝聚在刀尖,朝着陆名渊狠狠砍了过来。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杀得了我了。”陆名渊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 自从服下了冰莲花,灵脉深处那团灼热的力量便被冰莲花包裹着,只要他想便能穿透冰莲花涌到掌心,化成赤渊业火。 陆名渊伸出右手,深吸一口气,掌心凝神,准备一掌解决这山匪老大。 下一秒,陆名渊皱起了眉,左手猛地捂住心口,弯腰咳了几声。 不对劲! 58. 阿莹 陆名渊感觉到灵脉深处的业火在燃烧着,但包裹着它的冰莲花灵力却不流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冰冻住了一样。 他重新摆了摆手,那团火依然推不动也引不出来,任他怎么用力,冰莲花的灵力像万年冰一样,冻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没招了?”山匪老大的刀悬在陆名渊的头顶,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哈哈笑着,“妖族少主,不过如此。” 陆名渊一怔,脑中迅速闪过昨晚喝的那杯茶和殷晏看他时闪躲的眼神。 殷晏要杀他,想让他死在山匪手下。 这个念头闪现的瞬间就被陆名渊又否定了。 殷晏是何等算计之人,入魔的山匪,凭殷晏一人剿灭的胜算并不大,他不会做这等冒险之事,特别是拿他自己的命当赌注。他这边输了,山匪回巢攻入营地对殷晏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殷晏现已入了朝堂,作为文臣仅在大长老一人之下,何必着急在这种场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他,未免过于小人,胜之不武。 照这么想来,殷晏背后有人,定是给他许了什么好处,才值得让他这般冒险。 陆名渊咬牙再次从丹田发力想再试一次,心口灵脉深处的火种猛地一涨,冲到胸口,再到咽喉,眼看就要冲破那层束缚—— 下一秒,又猛地缩了回去。 “咳咳——” 陆名渊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渗出了血,他抬手抹了一下,冰凉的暗红色血,他明白了,冰莲花的力量被牢牢锁住了。 能有办法封印冰莲花的人,只有天君玄昊了。 陆名渊嗤笑一声,那便都说得通了。若是玄昊的命令,那也不算多么让人出乎预料的事了,本就是个伪善的小人。 头顶的大刀泛着黑红色的寒光,闪过陆名渊的眼睛。 他捂着胸口抬头看了一眼,侧身闪过,刀锋弧光顺着他的肩甲劈下去,硬生生劈断了他身后碗口粗的一颗大树,树身垂直倒下来,砸在溪沟里,扬起一片尘土。 陆名渊紧握短剑直直向着对方肋下刺了过去,但入魔后的躯体无比坚硬,正常刀法根本刺不进去。 山匪老大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肋下的短刀,反手一肘砸在了陆名渊的背上,那一下带着浓厚的魔气,砸得陆名渊往前扑了两下,用手撑在地上,嘴角的血又涌出了一口。 “少主!”黎熵看出了陆名渊的反常,从远处跑来对着山匪老大狠狠用灵力砸了下去,想要引走对方的攻击。 山匪老大果不其然转过身举起大刀向黎熵劈了过去,但黎熵的灵力有限,远不及陆名渊,对着有魔气加持灵力大涨的山匪老大很快就败下阵来,被打得连连退后。 陆名渊缓了会儿后撑着地站了起来,重新调用灵力,将体内能调用的妖族灵力全部聚在短剑上,就见剑身泛起了一层赤红色寒光,直直向山匪老大胸口那处旧伤刺了进去。 刀刃瞬间刺进肉里,黑红色的血从剑柄出喷出,山匪老大一声低吼,呼吸粗重起来,彻底被激怒,愤怒使得他身上的魔气更重了,他转身举着大刀狠狠对着陆名渊劈了下去。 陆名渊耗尽妖力,转身躲闪不及,左手手臂直接被划了一道血口,站定后看了一眼,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直淌。 他因为自己灵力高加上提前设了埋伏,想着活捉山匪定不是难事,因此没有带多少将士,将精锐部队留给了殷晏。此时目光略过山匪老大,整支队伍被入魔的山匪打得节节败退,黎熵正被三四个山匪围攻,双拳难敌四手,明显也撑不了多久。 陆名渊缓缓放下捂住心口的手,紧握成拳,这一仗,他只能赢不能输,否则山匪回到寨子,人质救不了,月见他们也会有危险。 “陆名渊,”山匪老大拿手摸了一把肋下流出的血,放在嘴边舔了舔,“堂堂妖族少主,你就这点本事?” 陆名渊没搭话,左手手臂的伤口不浅,他已经快感觉不到左手了,想要破局必须得用赤渊业火。 他能感觉到冻住的冰莲花力量下的火种很暖,烧得很旺,他试着强行让业火冲破冰莲花的力量,火种涨了一下,他瞬间弯腰咳出一口血,冰莲花感受到赤渊业火的突破裹得更紧了,寒气倒灌进身体,凉的他指尖发麻。 一定有办法的,赤渊业火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命之火。 他看着被山匪已经打倒在地的黎熵和周围身负重伤还在反击的将士们,咬紧牙关,他绝不能倒下。 只能赌一把了,赌赤渊业火一定能烧穿冰莲花的封印。 陆名渊将所有灵力灌入心口去催动火种的燃烧,赤渊业火瞬间涨大贴着冰莲花直直烧了上去。 极致的寒气和烧得旺盛的火气在他心口的灵脉深处碰撞纠缠,像是一块烧得火红的铁块瞬间浸入冰水一般呲呲作响,疼得陆名渊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站不住了,单膝跪地咬着牙撑着继续让心口的赤渊业火烧着,额头青筋暴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啪”的一声,冰莲花的封印碎了一处裂痕。 过了一会儿,陆名渊眼前的黑慢慢消失出现了枯草地,血从上方的影子一滴滴落下来浸湿土地。 他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黎熵的背影,目光顺着他的腰身往上看,一柄大刀深深嵌在黎熵的肩头。 “少主。”黎熵回头看着陆名渊笑了笑,“属下还能撑一会儿。” “让开。”陆名渊喘着气说道。 “不退。”大刀往下又深入一分,黎熵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我这条命是少主的,死也得死在少主前头。”他顿了顿,血从嘴角溢出来,“少主......走,快走。” 陆名渊双手嵌入泥地,心口的火种越来越烫,越来越旺,灵脉被撑得生疼,他像要被自己的赤渊业火生生从体内撕裂开来了。 “啊——” 陆名渊突然仰起头怒吼一声。 耳边传来一连串的砰砰啪啪声,冰莲花的封印,碎了。 赤渊业火瞬间从冰莲花的裂缝中涌了上来,烧穿了冰莲花的封印。 陆名渊再睁眼,瞳孔竖起,闪着赤红色的光芒,赤渊业火终于烧出来了。 山匪老大脸上的笑僵住了。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陆名渊冷冷说道。 掌心那团焰火忽然暴涨,顺着他的手臂烧上来,缠住他的肩膀,胸口,后背,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赤红色的华光里。 陆名渊缓缓往前走着,山匪老大本能地后退着。 黎熵倒在一旁地上,哈哈笑了起来:“看我家少主不把你们烧得精光!” 陆名渊没再给山匪退让的机会,掌心那团火直直拍在了山匪老大的胸口。 赤渊业火 碰到魔气瞬间炸开了,对方惨叫一声,被业火推得飞了出去,砸断了背后一颗大树,重重摔在了溪沟边的碎石堆里。 山匪老大爬起来的时候,胸口一片焦黑的灼痕,眼睛里黑红色的魔光暗了一大截,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陆名渊,满脸恐惧。 “你......”山匪老大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陆名渊没等他说完,第二章又拍了过去,山匪老大连滚带爬地想要躲开这一章,赤渊业火擦着他的肩膀烧过去,立刻烧掉了一块皮。 山匪老大抓起旁边的手下挡着业火的攻击,往密林深处窜去。 陆名渊追了两步,脚下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黎熵杀完眼前的小山匪,赶忙转身扶住陆名渊。 “我没事。”陆名渊喘着粗气说道。 他捂住心口,灵脉深处隐隐作痛,等他缓过气再抬头时,山匪老大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去,你去追。”陆名渊推着黎熵,“顺着他留下的黑红色血点追,别让他逃了。” “少主,我先扶您回营地吧。”黎熵看着陆名渊惨白的脸,左臂的伤口还在不停渗着血,满脸担心。 陆名渊被黎熵搀扶起来:“你带部队回营地,先把大家的伤处理了。” “少主。”黎熵扯住陆名渊,“您受了重伤,别追了,随我一起回营地先处理伤口吧,山匪大势已去,他们老大受了重伤,活不了多久的......” 陆名渊推开他,没再说话,一眨眼消失在了黎熵面前。 山寨子里果然不出陆名渊所料,山匪老大带着大部队杀出去,留下的都是老弱残匪和看守女娃娃的几个山匪。 殷晏带着月见和精锐部队走山路绕到山寨后方摸进去,没过几招便解决掉了看守,把女娃娃们带了出来。 一群女娃娃们少说得有十几二十个,被部队紧紧围在中间从原路返回准备过枯河回南岸的营地。 “阿莹在吗?”月见突然想起来,问着身边的女娃娃们,“你们谁是阿莹?” 几个女娃娃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大部队没有停下脚步,月见从队首问到队尾。 “我知道。”队尾一个小女孩儿满脸土灰,举起手,“我认识阿莹姐姐。” “她人呢?”月见心里隐隐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莹姐姐一大早就被坏人从山洞里带走了。”小女孩儿稚嫩的嗓音,却让月见的心沉到了底。 不在这里,他们竟然把阿莹漏了。 阿莹还留在山寨里。 她得回去救她。 月见转过身却停住了脚步,要不还是让陆名渊去吧,她一个人去山寨,太危险了,万一遇到山匪,万一受伤......她若是死在这个系统里,可就真的死了。 她顺着部队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步子。 但陆名渊说得对,若是迟了呢,若是就差那一秒呢? 不不不,月见再次停住脚步,为了一个副线剧情里的npc,不值得她拼上性命。 她摇着头,一步步往枯河南岸退。 但脑子里又想到了客栈里两个老人家的身影和那一框荷包......该死的! 月见变出月光石紧紧握在手里,看着已经过了枯河往营地去的大部队,毅然决然转身往山寨走去。 59. 真好 太阳被一大片云遮住,整片大地瞬间阴了下来。 寨子里很安静,地上躺着几个方才被杀了的山匪,只有中间空地上大水塘里的筒车还在运作着,一小桶一小桶哗哗运着水。 看样子山匪应该是被陆名渊团灭了。 即便如此,月见还是下意识地猫着身子步步走得小心,一间一间屋子地搜寻阿莹的身影。 “哐当——” 月见瞬间停住了动作,这声音是从隔壁院儿最里面传出来的。 莫非是阿莹!月见赶忙小跑过去。 到了门口,屋内一片黑红色的光,整间屋子被一股冲天的魔气萦绕着,月见吓得腿一软,蹲到了墙角跟,心扑通扑通直跳,紧张地胃都有了反应,想吐。 一时间脑子里蹦出无数个想法。 这是逃回来的山匪? 那陆名渊那儿的情况如何了? 以他的灵力能耐怎么会让山匪活着回来?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儿,思绪完全卡住了,心跳得更快了。 “救命——救命——” 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屋子里传出来,把月见拉回了神,她手扒着窗台费劲儿起身看了眼屋里。 女孩儿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悬在空中,这个山匪正在吸她的精元。 月见握着月光石,整个身子克制不住地在抖,这和亲眼看见野兽吃人有什么区别。 她再不进去,那个女孩儿八成会死,但是说到底就是个系统里的npc啊。若是她这么莽撞地闯进去被入魔的山匪杀了,她才是真的会死。 就在她左右纠结没有主意的时候,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女孩儿的哭喊弱了下去。 “住手!”月见的四肢在大脑决定前做出了选择,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闯进了屋子站在山匪身后了,双手伸直举高对着山匪,手里紧紧握着月光石,“快停下,不然我杀了你。” 山匪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还在吸食着女孩儿的精元。 眼见女孩儿皮肤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褶皱,月见深处颤抖的右手指向眉心运起灵力,月光石发出一道赤红色的光直击山匪的后颈。 被赤渊业火狠狠烫了一下的山匪终于停下了吸食,手搓着后颈慢慢转过身子。 月见抬头看去,眼前的山匪足有近七尺高,上身裹着粗麻布,露出的皮肤有严重的烧伤,剩下的皮肤灰中透青,像活死人一样。 脸能看出个人形的大致轮廓,但因为入魔又变形的厉害。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黑红色的眼睛钉在眼眶里。他看着月见喘着气,喉咙像漏气的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响。 这人她在陆名渊的图纸上看过,是山匪老大。 “赤渊业火。”山匪看着手上从后颈搓出的灰烬,又看了看月见手里的石头,“你为什么有陆名渊的赤渊业火?”山匪一步步走向月见,他看上去并不需要月见的回答,心中已经确定了能用赤渊业火傍身的女子肯定是陆名渊很重要的人,“我方才没能杀他,你却送上门了,那我便杀了你来祭奠我山寨里死去兄弟的亡魂。” 月见一步步退到了屋子外。 听山匪的语气,看来陆名渊没事,真好。 山匪老大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月见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们之间少说隔了几米远,结果黑红色的魔气瞬间就拍在了月见的胸口,带着腐肉味道的一阵腥风。 月见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树根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了一大片。 “哎哟,我的妈啊。”月见侧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有些后悔。 她干嘛要多事跑回来救个系统里的npc,好了吧,这下又把自己搞受伤了。 月光石从她掌心滚出去,她擦了下嘴角溢出的血,不要面子地连滚带爬先去把月光石重新攥在了手里。 山匪老大沉沉地走过来,月见觉得整片大地都在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大咧:“我想起来了,想必你就是陆名渊那位联姻的神族公主,月......什么来着。” “月见,你个白痴。”月见狠狠骂道。 “神族人。”山匪老大在她面前蹲下来,哈哈笑道,“就你们还妄想对抗魔尊,简直不自量力。” 月见往后本能地缩了缩,后背抵上树,退无可退。她胸口疼得发麻,眼见着山匪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她就死死盯着山匪的眼睛,原来一个人恐惧害怕到极致,反而是出奇地平静。 月见死死攥紧月光石,只觉得心口正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填满,就在山匪指尖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她的胸口忽然涌出了一股无比强大的灵力。 月光石猛地散发出赤红色的耀眼光芒,紧接着月见的胸口迸发出紫色光芒,顺着手臂烧上去,一路到她的指缝间,迅速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山匪老大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住了。 月见紧盯着山匪浑浊的黑红色瞳孔,里面此刻满是恐惧。 紫色光芒夹杂着赤红色花光照在他身上,就见山匪老大皮肤底下的暗红色血管纹路开始滋滋的冒烟,整个人仿佛从里开始燃烧起来。 山匪老大的神情开始扭曲,低头看自己,下半身开始燃烧融化。 最后月见掌心射出的紫色灵光直直穿过了山匪老大的心口。 山匪老大微微愣神,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出现的一个洞,正慢慢燃烧着,越来越旺,黑红色的魔气从洞里疯狂涌出来,但碰到紫色灵光瞬间就化成了一缕灰烟飘散了。 山匪老大往后踉跄倒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很快整个人就被紫色的赤渊业火烧了个干净,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紫色的光瞬间回到了月见的身体,月光石的赤红色光芒也消失了,一切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间空地上大水塘里的筒车在哗哗运作着。 没歇上两秒,没来得及感叹陆名渊在月光石里存放的灵力有多么巨大,月见突然想起屋里的女娃娃,顾不上胸口的疼痛赶忙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女孩儿的脸不知是被关着饿了太久还是方才被吸走了精元的缘故,整个脱了相。 颧骨顶得老高,眼窝深深凹下去,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厉害,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半天不转一下。 她还有呼吸,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着,只是没喘一口气都像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月见握住女孩儿的手,指尖冰凉,指甲盖已经是灰白色。 “醒醒,别睡。”月见一开口才发现声音都带着哽咽,“你是阿莹吗?” 女孩儿的眼珠这才慢慢转了一下,只是瞳孔已经对不上焦了,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都没能发出声音。 “别急,慢慢说。”月见将耳朵凑到女孩儿的嘴边,也只能听见她喉咙里挤出的一丝极细的呜咽,“别怕,我来救你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月见握起她的手,凝聚丹田之气,努力想将自己的灵力传输给女孩儿,让她能撑到回营地。 极其微弱的紫色灵力慢慢进入女孩儿的身体。 “阿莹。”女孩儿眼角流出泪水,声如蚊呐,“回家。” “我带你回家,阿莹。”月见的眼眶一片酸楚,阿莹或许是因为被输了灵力的关系,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手指微微动了动。 月见顺着她指的方向取下她腰间的荷包,看着和客栈老妇人绣的一模一样的荷包,月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崩塌,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p >“阿莹,你撑住,大父大母在客栈等你回家呢。”月见紧紧握住阿莹依然冰凉的手,她的灵力过于微弱,根本救不活阿莹,“你等着,我去叫人,我去找陆名渊来救你,你们少主他肯定能救活你的。” 阿莹用手指死死勾住月见的衣服不让她离开,微微摇了摇头,通红的眼眶流出泪水浸在干枯的头发里。 “不走,我不走。”月见趴下身子小心地将阿莹抱在怀里,手轻轻将她额前的发丝捋开,一下一下抚着她,“你们少主待会儿就来了。”她拿起月光石在阿莹眼前晃着,“这颗石头能把他唤过来,他会把你医治好,然后送你回家。” 月见强忍着心底涌上来的酸劲儿,竭尽全力绷紧情绪,不想让她的悲伤影响到阿莹求生的意志。 “山匪......是不是......死了?”阿莹断断续续地吐着字。 月见一边点头一边说:“对,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她轻轻拍着阿莹,“方才他们的山匪老大已经被我杀掉了,你们安全了。” “北境......安全了。”阿莹笑着,不再聚焦的灰蒙蒙的瞳孔下微微闪着光,“真好。”阿莹指着月见手里的荷包,“我......应是......活不成了。” “不会的,不要这么想。”月见疯狂摇着头,“我答应你大父大母了,一定会把你好好带回家的。” “这个......给他们。”阿莹努力地抬头,月见意识到后连忙将耳朵凑了过去,“谢谢......” 最后一个气音还在耳边回想着,月见感受到阿莹的手垂落打在了她的身上。 一瞬的空白后,泪水像溃提一般疯狂涌了出来,再也止不住。 谢谢什么。 谢谢他们来剿了山匪。 谢谢他们来把她们一群女娃娃都救回了北境。 谢谢什么。 她自己死在了这里,最后都没能看见大父大母,她到底要对月见谢谢什么? 瞬间,巨大的愧疚,后悔,痛苦,自责......席卷了月见全身。 她紧紧抱着已经冰凉的阿莹的身体,嚎啕大哭。 都怪她,如果她再勇敢些,如果她立刻闯进屋子打断精元的吸取...... 明明她都已经折返回来了......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 “月见。” 陆名渊在密林里跟丢了山匪,感受到月光石的灵力后赶忙往寨子赶,刚进寨子就听见了月见的哭声,心脏像被人狠狠捏着一样高高悬着,直到走到屋子里看见她没事才放下心。 “她本来可以活下去的。”月见的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地往下砸在陆名渊的手背上,声音抖得不像话,“都是我,都怪我。” 陆名渊抬手想去擦,可越擦越多,看着月见怀里的女娃娃,他大约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轻轻将月见搂入怀里,一下下学着她当年拍着小阿渊一般,拍着她的后背。 月见从未这样崩溃大哭过,觉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脑壳也涨涨的发疼,整个人不能控制地在抖。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陆名渊说道。 “如果我灵力修为能高些。”月见边哭边说,“阿莹能撑住的。” 陆名渊看着月见怀里阿莹的模样,双手扶在月见的肩膀上,强行让对方冷静听见自己说的话:“阿莹已经被吸干了精元,就算是我来传灵力,也续不上她已经枯竭的灵脉。” “不是的......是我。”月见听这话更加悔恨自责起来,“是我迟迟没有敢进来,阿莹......可以不死的。” 陆名渊再次将月见拥入怀里轻轻拍着:“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60. 亲我一下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的错......”月见将头埋在陆名渊怀里哭得喘不上气,怀里冰冷的阿莹让她觉得要被愧疚感淹没了,手顺势攀上陆名渊的手臂,她怔住了,有些发懵,手上一阵湿哒哒的,她停止了哭泣坐直身子看着手上的液体,指腹抹开,红色的,“血。”她抬头看着,陆名渊的身影被她的泪水模糊开来,“是你的血,你受伤了?” 月见用手背胡乱抹开脸颊的泪水,眼前水汽慢慢消失后她才注意到陆名渊的脸色非常不好,苍白的厉害。 “我没事。”陆名渊尽量沉下声音说话,不让语气听上去太飘太虚弱,“只是受了点儿轻伤。” 月见看着陆名渊垂着的左手臂,伤口深得骇人,上面还萦绕着黑红色的魔气。 这哪里是轻伤。 “谁伤得你?”月见问道。 “告诉你又如何?”陆名渊看着月见哭的通红的眼眶和鼻子,阿莹刚刚惨死在她面前,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承受不了殷晏下毒要杀他的消息,月见愤愤的语气让陆名渊忍不住笑了,“你难道还要去替我砍回来不成。” “就是不行。”月见怀里躺着死去的阿莹,现在连在她眼里无敌的陆名渊都受了伤,这个剿山匪支线任务的难度超出了月见的认知。 方才对抗山匪老大时候的恐慌情绪积压着还没有释放,现在又夹杂上了悔恨愧疚心疼,太多情绪压到了极点,她抬头吼着:“这群山匪通通去死,他们不是人,没有人性。”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起身就要往外冲,“我要把他们杀光,都去死,他们统统不得好死......” “月见,月见。”陆名渊追在后面抱住她,他感觉到月见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地抖,心里瞬间抽痛起来,“他们都死了,已经死了,入魔的山匪就算降了也不会留,放心,我把他们都杀光了。”陆名渊将月见抱得紧紧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崩溃的月见,只能稳稳地抱着,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没事了,都解决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等到月见的身子慢慢静下来,陆名渊才缓缓开口:“黎熵在密林埋伏点善后完会带将士们回营地,我们也回去吧。”他转身对阿莹的身体划过一道灵力,“我们都受了伤带不走阿莹,我施法隐身了她的身体,等回南岸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大部队一起来抄寨子时再将阿莹好好带回去。” 月见点了点头,陆名渊受的伤不轻,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灵脉弱了许多,得赶快回营地休息。 回北境得穿过密林,月见抬头望,天上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密林里的光很暗很暗,树冠层层叠叠,本就不多的日光更加漏不下来。 陆名渊拉着月见的手在林间穿行,脚步不是很稳,但不敢停下,脚踩在腐叶上,耳边都是沉闷的沙沙声。 月见看着陆名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紧急包扎了,但是还在渗血,青灰色的布料深深一片,裹不住的血顺着袖口不停地滴着。 她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很想问他的伤怎么来的,为什么山匪会伤到他的灵脉,为何现在明明已经安全了但是他要走得这么急。 陆名渊紧紧攥着她的手往前走着,她低头看着陆名渊的步子越来越快,耳边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都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她有些紧张起来,好似有人在后面追他们一样。 突然,陆名渊停下了。月见一个踉跄没刹住差点撞到陆名渊受伤的左臂上。 “怎么了?”月见紧紧抓着陆名渊的衣袖。 陆名渊没回答,只右手将月见揽在了身后。 树林里有人。 还不止一个人。 下一秒,前方两侧同时涌出了五六个黑衣蒙面人,整齐站成一排拦住了他们二人的去路。 两行人窜出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连树叶都没晃几下,月见觉得他们应是不好对付的,低声道:“不是说山匪杀光了吗?” 陆名渊没说话,侧过身子把月见往身后一挡,抬起右手,掌心凝出一团赤色焰火。 月见看那团火颜色不艳,薄薄一层,将熄未熄的,不禁心下一沉,攥紧了月光石。 最中间两个蒙面人先行动了。 刀刃寒光从左右两侧同时劈了下来,就见陆名渊侧身让过左侧一刀后,左手拿着短剑直接抹了那人的脖子,紧接着反手一掌拍在右边那人的胸口,火光炸开,死侍一个捂着脖子倒下,一个闷声飞了出去。 但紧接着上来的死侍手中的刀刃已经贴着陆名渊腰身划了过去。 陆名渊站定后,低头看了眼肋下,血涌了出来,瞬间染透了衣衫,他反手将短刀飞了出去,直直刺穿了死侍的喉咙,血瞬间喷溅的老高。 “啊——”月见手握着月光石从陆名渊身后发射出赤渊业火,便喊出声给自己打气边往前冲。 她知道陆名渊撑不了多久,她得把场子镇住。 陆名渊退后两步退到了月见身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凝聚身体里不多的灵力打出一整团赤渊业火,眼前的密林瞬间烧了起来,将他们和黑衣人隔绝开来,他右手拉住月见的手腕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 “我们......”月见喘着气问道,“不杀出去吗?” “他们不是山匪。”陆名渊的步子有些踉跄,捂住肋下,手上一片粘腻。 “不是山匪?”月见懵了。 什么情况? 怎么到处是敌人! 前方密林突然起了雾,浓厚的灰白色,伸手不见五指。 月见扶着陆名渊往里走,白雾瞬间把他们吞没了,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陆名渊越来越重的喘息声,她手背上还时不时能感受到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是陆名渊的血。 不知在雾里走了多久,身后的黑衣人不见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窄窄的洞口,被枯藤遮了大半。 陆名渊的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到营地了,月见扶着他进了山洞,打算躲着等黎熵来找他们。 月见将陆名渊扶进山洞后,转身将枯藤又往下扯了扯遮住洞口,再转身时,陆名渊扶着山洞壁走着,石墙上留下一道血印子。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下一秒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月见赶忙扑过去接他,陆名渊倒在她怀里,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陆名渊额头抵着月见的颈窝,月见觉得他整个人沉得几乎压的她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月见双手捂住陆名渊的肋下伤口,但血从她指缝间往外涌着,根本止不住。 陆名渊喘着气,鼻息打在月见的锁骨上,一下比一下浅。 陆名渊偏 了偏头,把脸往月见颈窝里又埋了埋,像要说什么,喉咙里挤出很轻的呜咽。 “什么?”月见将耳朵凑过去,眼泪唰唰地滑落滴在陆名渊的脸上,“你想说什么?” 陆名渊把手抬起来,慢慢地碰着月见按在他伤口上的那只手,月见赶忙反握住他的手:“你别死,陆名渊,别死......” “月见。”陆名渊的声音断断续续,吐出来的字像是飘着的,“我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他抬手想摸摸月见的脸,月见意识到后抬着陆名渊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不会死的,你这么厉害,不会死在这儿的。”月见觉得自己心好痛,快要无法呼吸了,“你还要做妖王呢,还有一辈子没有去过呢。” “叫我的......名字......”陆名渊轻轻说着。 “陆名渊。”月见叫着,“陆名渊,陆名渊。” “不......”陆名渊说道,“我不是......你的夫君吗?” 月见不懂,他是想叫的亲密些? “小阿渊。”月见喊道。 陆名渊摇头,那是小狐狸的名字,不是他的。 “阿渊。”月见念着,一遍又一遍,“阿渊,阿渊......” “亲我一下。”陆名渊喘着粗气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月见哭得脸都花了。 “快点儿,我真的好想......快死了。”陆名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伤口,一波一波的鲜血往外涌,“我真的,很喜欢你。” 洞外,风声潇潇,洞口的枯藤被吹的沙沙响,洞门外是黑衣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杀他们的人要来了,他们快死了,会死在这里吧。 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月见满脑子都是——陆名渊快死了,他要死了,他要离开她了,三界不会再有陆名渊,她的世界里更是不会再有陆名渊存在过的痕迹了...... 无法承受的,巨大的悲痛席卷而来,月见觉得自己心快被人捏碎了,碎成一块一块儿的,她好像也要随着陆名渊一起死掉了。 “我也喜欢你,”月见哭着说道,“你听见了吗?阿渊,我也喜欢你。” 陆名渊怔住了,回过神后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亲我一下。”陆名渊将脸埋得更深了,像小狐狸蹭人一样,“你亲我一下,我可能就不死了......” 月见的肩膀直抖,悲伤让她已经无法思考,但她的肩颈能感受到陆名渊的呼吸,断断续续的,像是快要断了线的风筝,好像下一秒就“砰”一下断了。 她好害怕。 她低下头,凑近陆名渊的脸,他的侧脸对着她,没有气色的面颊,但还是掩盖不住的帅气。 慢慢地贴近,月见的嘴唇离陆名渊的脸颊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陆名渊的呼吸落在她皮肤上,紊乱一团。 “咔——” 为首的黑衣人一刀劈开枯藤走了进来:“终于找到你们了!” 月见被吓得一抖,在距离陆名渊脸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抬头看一排的黑衣人,心出奇的平静。 她的手臂紧紧环着陆名渊,恶狠狠盯着前方的一排黑衣蒙面人。 61. 接吻 月见的手紧紧握住月光石,她不知道石头里还剩下多少陆名渊存放的灵力,毕竟刚刚用这个杀死了山匪老大。 就算还有些赤渊业火,但眼前少说也站着七八个黑衣人,这一身黑还蒙面的专业狠厉劲儿,感觉都是高手,她大概是要命丧于此了,也不知道这个系统有没有设置让玩家留个遗言什么的。 陆名渊躺在她怀里正侧着身子看着黑衣人,里毁天灭地的大魔头,最后竟然和她一起死在了小山洞里,凶手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想想真是荒诞。 “呵呵。”月见内心笑出声,真是离了大谱。 下一秒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她的声音。 就见原本躺在她怀里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的陆名渊竟然缓缓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你们是殷破的人,还是玄昊的人?”陆名渊问道,声音听上去全然不像是将死之人。 黑衣人和月见一样的震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握紧手里的刀:“你管我们是谁,总之今天你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这里?”陆名渊嗤笑一声,原地转了转,冷冷盯着黑衣人,“你们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月见听陆名渊的语气,明显就是能把黑衣人团灭的节奏啊。她慢慢站了起来,看来他们不用死在这儿了。 黑衣人面面相觑,被陆名渊问住了,压着心中的不安回道:“你别管这是什么地方,总之是你死的地方。” 另一个黑衣人接话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未完成的心愿不妨告诉我们,我们兴许能送你个人情。” “哦?”陆名渊挑眉道,“这也是殷破跟你们吩咐的?” “少和他啰嗦了。”后排的黑衣人说道,“陆名渊的冰莲花灵力被封,就算使得出赤渊业火,如今也是强弩之末,他现在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黑衣人笑了起来:“少主,早死晚死都是死,就别再挣扎了......” “得罪了......”黑衣人话音刚落。 “等会儿。”月见抬手制止住黑衣人走到陆名渊身旁,“什么灵力被封,你怎么没和我说,谁干的?”月见双手叉腰,看了看黑衣人,又看了看陆名渊,心中猜到了是谁,气笑了,“如今什么时候了,我们是要去剿山匪,为他殷破剿山匪,他竟然挑这种时候杀你。”月见侧过头“呸”了一嘴,“真不是个东西,活该死得那么惨。” 她这会儿感受到陆名渊的灵脉恢复了大半,这语气,这内力,这身姿,这帅气,让她顿时安全感满满,才敢就这么贸然打断黑衣人的话。 “你是在担心我?”陆名渊眼睛一亮,语气柔了许多,“我没事的,区区封印我早就冲破了。” “他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害你。”月见看着陆名渊渐渐有了气血的面颊,眼眶一红,忍不住替他觉得委屈,“这种人怎么能当一族之王。” “放肆!”一旁被二人无视的黑衣人喊道,“主人岂是你们有资格评判妄论的。”说罢为首的黑衣人举起刀狠狠一击灵力劈了下来。 “小心。”陆名渊将月见带入怀里,衣袖轻轻一拂,那道灵力就瞬间如云烟般飘散了。 黑衣人愣了,后面站着的也跟着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陆名渊将月见揽在身后站好,竖瞳闪出赤红色的光,勾起嘴角冷冷笑道:“你们如今在我造的幻境里,还想杀我,可笑至极。” 说罢陆名渊微微昂头,右手打了个响指,一团赤红色的火苗燃在他的指尖:“你们可有什么遗言,本少主可以代为转告,当时顺水人情了。” 月见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克制不住地沉浸在了陆名渊的帅气里,看这目空一切的眼神,团灭你们没商量! 她甚至开始反思前几个月怎么没觉得他这么英姿飒爽风姿绰绰。 犯花痴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黑衣人们全都被赤渊业火击倒在了地上,身上一片焦灼,死状可怖。 白雾开始散去,月见摆了摆手,眼前情景慢慢清明起来。 山洞也消失了,他们还在密林里。 “他们是殷破的死侍?”月见问道。 陆名渊走到黑衣人尸体旁边蹲下来,捋起衣袖给月见看他们手臂内侧的图纹:“不是山匪,也没有入魔的印记,是殷破养的死侍,和当初闯入临渊阁的死侍应是一伙的。” “殷破如今没了蛊毒控制不了你就像杀你,”月见说道,“这事儿得告诉天君,这般阴险狡诈之人如何能当妖王。” 陆名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殷破是怎么知道如何封印我体内的冰莲花灵力的?” 月见一怔,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阵鸡皮疙瘩。 “你的意思是,”月见低声道,“是天君......要杀你?” 陆名渊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月见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又觉得他的推测荒谬了? “不过也都是我的推测罢了。”陆名渊说道,“这次,我依然没有证据。” 月见像是无意间窥探到了天机,潜入海底看见了冰山一角下的真相一样,震惊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都还没回神。 “我并未觉得你的推测荒谬。”月见不知为何,这次陆名渊同样没有证据但她就是想要相信陆名渊的话,想要站在他的身边,“只是......天君也要杀你,是我从未想过的。”月见喃喃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也兴许是你从未看清过他。”陆名渊说道。 她觉得自己好似穿进的不是那本了,怎么人物性格底色都不一样了? 还是说因为她而改变了剧情发展和人物命运。 她想到瑾辰仙君和沐子苓药官,的男女主因为她的介入并未按照剧情那般相遇相爱。 可性格底色也会变吗? 那殷晏呢?他也不再像写的那般良善吗? “不论如何,总之这次也算是还了玄昊当初拿出冰莲花替我解毒的人情了。”陆名渊说道,“是他自愿也好,被逼无奈也罢。这件事上,我和他两清。” 月见看着陆名渊的眼睛,眸子沉得像墨一般,叫人看不透,这一刻他对天君的恨意好似远超过殷破。 “那他们是如何下毒的......”月见说着,突然想起了那晚她倒茶时殷晏叫住她的那一声和他欲言又止的犹豫,“是殷晏。”她抬头望着陆名渊,语气坚定,“是殷晏下得毒。” 月见笃定的语气让陆名渊很是开心。 “无碍的,”陆名渊拉起月见的手,“他们三个的账我记下了,迟早会还给他们。”他顿了顿,低头将脸颊凑了过去,“夫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月见有些懵。 陆名渊直接歪过头,将脸颊凑到了她眼前,她这才恍然意识到陆名渊说的是什么。 “你又没死。”月见别过脸,只觉得脸颊燥热的厉害,“亲什么亲。” “你说你喜欢我,我听见了的。”陆名渊笑着将脸颊又凑近了些,“你我是夫妻有什么好害羞的,快点儿。” “你......”月见从没见过这般无赖不害臊的陆名渊,看着他凑过来的脸颊,抬手别过他的脸,“谁要亲你。” 本来侧着脸的陆名渊被月见板回了正脸,两人之间近的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陆名渊微微一怔,月见也不动了,看着对方满是她的眸子,觉得自己有种溺水的感觉,快要无法呼吸了。 陆名 渊不再说话,收起了笑容。 双手轻轻搭上月见的肩膀,头微侧,眼睛看了一眼她的嘴唇而后闭上眼,慢慢贴了上去。 月见耳边没有了密林里的呼啸风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什么系统任务,什么回家,什么妖王天君打boss,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她满脑子都是:陆名渊好帅,他们在接吻。 陆名渊微凉的嘴唇印上她嘴唇的那一刻,月见脑子里开始炸烟花,比他们成亲那日的烟花都要好看许多。 她整个人都被陆名渊散发的崖柏气息给笼罩了,一阵酥麻感从脊椎一路往下。 她没有任何经验,紧张地一动不敢动。 陆名渊的嘴唇软软的,像果冻一样。 随着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收紧的同时,陆名渊的嘴唇微微张开含住了她的下嘴唇,吮吸着,他的气息瞬间攻入她的领地,二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月见张开嘴换气的瞬间,陆名渊的舌尖滑了进去,手臂禁锢住她的腰身,在她嘴里扫荡着。 明明在暗无天光的密林里,但月见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开始压缩,她好热,整个人像是缺氧般的有些发软。 陆名渊的吻技非常娴熟,温柔地吮吸着,轻轻地舔舐着,带着巨大的珍视,小心翼翼。 月见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消失了,整个人溺水在了陆名渊如水般的温柔里。 闭着眼,眼前是漫天烟火,耳边是陆名渊的呼吸声。 她渐渐也学着陆名渊的动作开始回应他,也把他当做宝贝一样珍重地放在手掌,放在怀里,放在心里。 顺应着感觉和最本能的欲望,月见双手环住陆名渊的腰身,紧致的肌肉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陆名渊的后背上滑动着,耳边陆名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她觉得很有成就感。 她还可以做的更好。 月见的舌尖学着陆名渊的样子轻轻在他的嘴唇上舔着,轻轻吮吸着陆名渊的下嘴唇,轻轻撕咬着...... “少主——” 巨大的喊声让人无法忽视,月见一惊,瞬间睁开眼,狠狠推开了陆名渊,背过身去。 陆名渊站定后看着原本疾驰而来因为看见了什么而顿住,声音也小了下去,此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黎熵,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了出去,这才把心中将黎熵大卸八块再扔出去喂狗的想法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何事?” 即使清了嗓子,也掩盖不住陆名渊声音的低沉和一丝丝沙哑。 月见在一旁缩起肩膀,真想钻到地下去。 “没事儿。”黎熵安顿好伤员后便立刻折返回密林找陆名渊,担心地一秒没敢耽误,生怕自家少主因为这一秒发生什么不测,此刻见到安全的少主,自然是没事了。 “你......”陆名渊皱眉,只觉得刚刚被压下去的想法克制不住地翻滚起来,“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是是是。”黎熵也知自己出现的很不是时候,往后退了两步,张大嘴巴做着口型,“少主,您继续,继续。” 说罢黎熵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密林里。 “夫人。”陆名渊扳过月见的身子,“我们继续。” “继续你个头。”月见甩开他的手臂就往营地走,“流氓,太流氓了,光天化日之下,真是不害臊......” 陆名渊跟在月见身后走着,他发现月见一害怕一紧张一心虚一害羞......总之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时候都喜欢碎碎念叨,嘴角勾起一抹笑,喊道:“夫人,等等我。” 62. 圆房 月见和陆名渊回到枯河南岸的营地,伤员将士已经被安置在棚子里治疗包扎了,女娃娃们也被随行的婢女安顿去治疗吃饭了。 营地里的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火苗直往天上窜。 一切都结束了。 月见任由自己的手被陆名渊紧紧牵着,心里暖暖的,像躺在棉花上一样踏实。 隔着青蓝色焰火,她看见了火堆对面的殷晏。 对方明显一愣,目光顺着她的脸向下,他看见她和陆名渊牵手了。 月见感受到陆名渊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她侧过脸,陆名渊正冷冷看着殷晏。 殷晏的目光上移,和陆名渊的眼神穿过焰火交汇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下毒封印冰莲花差点让陆名渊死在密林里的心虚或是愧疚,什么都看不出来。 殷晏顿了顿,随即转身进了他的营帐。 月见心里有些闷闷的。 殷晏看见陆名渊受伤了,他没有来关心,连表面的文章都不做了,这是丝毫不在意彻底撕破脸。 也是,他如今位及高位文臣,也不必再对陆名渊俯首称臣,自然不用再遮掩他对陆名渊的厌恶和嫉妒。 月见心里有些不好受,她觉得是不是她的介入改变了殷晏的故事线,看着一个曾经与她在小院儿里谈天说地开怀大笑畅想肆意人生的温润良善之人一步步走向恶的深渊,她多少有些感触。 随行药官给陆名渊紧急包扎处理完伤口就被他赶了出去,一直在床边念叨关心个不停的黎熵也被他轰了出去。 陆名渊半靠在床头,右手臂撑着身体坐直了些。 “你别乱动。”眼见着陆名渊左手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月见倒上药拿着纱布又裹上了一层,瞪着他,“看看,伤口又出血了。” “我想坐着。”陆名渊拿枕头塞在腰后靠着,“坐着比躺着舒服,干点儿什么都方便许多。” 月见抬头,瞥了他一眼,陆名渊脸上淡然的神情让她觉得是她想歪了,她摇摇头狠狠地拽了一下手中纱布的结。 “疼疼疼。”陆名渊右手悬在左手臂伤口上,看着月见,一脸无辜模样,“伤在我身,疼在你心,你怎么舍得的。” 月见一时间被噎得无话可说,陆名渊的不要脸程度不知何时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你在山洞里说的话......”陆名渊握住月见的手,“可还算数?”没等月见开口,他接着说,“我听见了的,你说‘你喜欢我’,这得算数。” 月见被他这一番自说自话给逗笑了:“你听见了,还问我?” “我就是回味一下。”陆名渊笑了笑,直直看着月见,“有些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我要等很久的,毕竟你喜欢了瑾辰千年,这份感情......” “打住。”月见对原主的感情债拒不承认,“那是年少不懂事。”陆名渊很满意这个答案,笑着摩挲着月见的手,听着她接下来的话,“瑾辰仙君英俊潇洒,神族女子谁人不喜欢不爱慕,我不过是随波......” “你......”月见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怎么随便亲我?” 她的指腹摸着自己的下嘴唇,其实刚刚更像是小狐狸舔了一下。 “不许再提瑾辰一个字,也不许再说这个男人有多好。”陆名渊挑眉,“我亲你,还要和你先汇报一声不成?那好,”他坐直了身子凑到月见耳边柔声道,“夫人,为夫可否亲你一下?” 一阵温热的气息直往月见耳朵里窜,她羞得埋下头。 不想拒绝,她沉默不语,等着陆名渊亲她。 但陆名渊故意似的,勾起嘴角笑着看她,很有耐心,就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非要看她点头似的。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帐布上,月见侧坐在床榻边,头低得很深。 沉默片刻后,几不可察地颔首。 陆名渊眉眼间漾起笑意,慢慢抬起她的下巴,月见手里的裙衫都快搅成麻花了。 她闭着眼睛,自己的心跳声和陆名渊粗重的呼吸声交错着在她耳边交杂环绕着。 “可以亲你吗?”陆名渊低语,他看着紧闭双眼脸颊绯红一片的月见笑着越凑越近,声音带着一丝情欲的沙哑,“可以吗?我要亲你了。” 陆名渊小鸡啄米一般亲了一下,看着月见的反应。 月见闭着眼,整个人都浸在陆名渊的气息里,身子有些发软,等了一会儿吻还没有落下来,不满地扯了扯陆名渊的衣袖:“嗯......” 一声轻微呢喃像火引子一般瞬间点燃了陆名渊心中的焰火,只见他的瞳孔闪出一道赤红色的光,随后抬起右手按在月见后脑勺,吻了上去。 月见觉得呼吸都要停滞了,陆名渊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她的脸颊上,她微微睁眼,能看见陆名渊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颤着,还有烛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而产生的自然亮光。 “唔......”月见感觉自己下唇被狠狠咬了一下,想逃离可脑后的手掌将她按的牢牢的。 陆名渊很不满意她的游离状态,直接伸出舌头在月见口腔里探索起来。 “唔......”月见开始挣扎起来,微喘道,“我......不能......呼吸......” 没说完的话被陆名渊吞进了吻里。 二人亲了一会儿,陆名渊和她分开了些距离,侧过身将月见慢慢压倒在了床上,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气血整个再往下身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月见。”陆名渊抚过月见额前的发丝,“我们做夫妻吧。” 月见的胸上下不停起伏,小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现在的剧情,不知道怎么就喜欢上了陆名渊。 月见摸着陆名渊肋下的伤口,想到在山洞里躺在她怀里虚弱到快感觉不到呼吸的陆名渊,心不自觉痛了一下,泪水划过眼角浸在发丝里。 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她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他了。 “怎么了?”陆名渊看着月见的眼泪慌了神,“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等的。”一边说着他就要起身。 “不要。”月见拉住他,看进他赤色的瞳孔,一字一句郑重道,“阿渊,我们做夫妻吧。” 烛火被陆名渊熄灭,月见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陆名渊上下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月见身上的衣衫一件一件褪去,还 没来得及觉得身上一凉,一只大手带着巨大的温暖就覆在了她的身上。 从未有过的感觉让月见不禁叫出声,很舒服,身体心里都痒痒的,她不自觉扭动起了身体。 陆名渊的身体覆在她身上的时候,一阵灼热,她觉得要被烫伤了,意识到双腿碰到了什么的时候害羞地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陆名渊的吻落在她的全身,很深,很绵长,带着如水的温柔,辗转厮磨。 陆名渊进入她身体的刹那,无法忽视的疼痛让月见瞬间流出了生理性泪水。 “月见,月见。”月见耳边全是陆名渊沙哑的低语,“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营帐里的空气好像瞬间稀薄了起来。 月见大口喘息着,头微微昂起,陆名渊紧紧抱着她埋在她身体里,她双手抱着埋在她脖颈间不停亲吻的陆名渊,放任自己溺死在他的气息里。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便疯吧,人生总要疯一回的。 喜欢了便喜欢了。 爱了便爱了。 烛火被陆名渊重新点上。 月见依偎在陆名渊怀里,把玩着他结实的胸膛和纵横交错的腹肌,理智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在密林里的时候,我明明感受到了你灵脉的虚弱。”月见抚上陆名渊的心口,“怎么会又突然恢复了?” 陆名渊握住月见的手放到嘴边啄了一下:“幸亏有你的月光石,我在山洞里的时候吸了月光石里的灵力。” 月见从枕边拿出微微散发着银色淡光的月光石:“你当时到底是给了我多少灵力,竟然能帮你修补灵脉。” 原来陆名渊比她想象地时间更早地就将她放在了心尖上。 陆名渊没说话,笑了笑,接过月光石。 “咔嚓——” 一声脆响,月光石从中间碎成了两半。 “怎么会?”月见一怔,“月下冰湖的石头怎么会碎?” “许是这阵子存放吸取灵力的次数和能量过多。”陆名渊将一半给了月见,“那正好,你一半,我一半,碎成两半能感应到对方,我便能更及时地知道你的情况,下次可以更快更早感应到你的危险。” 月见将月光石紧紧握在手心:“那我以后就能通过月光石和你说话啦。”她敲了敲月光石,石头闪出几道亮光,“阿渊,回家吃饭啦。” 陆名渊愣了愣,反应过来眼眶微微红了,弯下身子把脑袋拱进月见的怀里,像小狐狸一样。 “抱抱。”陆名渊小声说道。 “怎么了?”月见不知道怎么了,但感受到了陆名渊的情绪,一下下拍在他的后背,“我在呢。” “谢谢你,月见。”陆名渊闷闷道,“我有家了。”他抬起头亲了亲月见的下巴,满眼笑意,喃喃道,“我有家了。” 月见微微一愣,心中不禁一酸,将陆名渊抱得更紧了,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心疼他。 “对,你有家了,我就是你的家人。”月见顿了一下,她突然感觉被子里多出了一个大尾巴裹住了她的身子,好温暖,好舒服。 她第一次冒出了这个念头:她想陪陆名渊走完他的一生。 63. 互通神识 月见睁开眼,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冰雪山川。 她来过这儿,只是比起上次,少了一丝肃穆感,多了些生机。 伸出手,不下雪了。 原本簌簌落下的雪花消失了,也不再那么寒冷了。 她走到铁笼旁,里面的人依然被锁着,双脚冻得通红,栏杆纵横交错,燃着熊熊焰火,绕至正面,窜天的火焰让她根本看不清被关之人的长相。 月见距离铁笼一米开外,照理说应该能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才是,但这次和前两次截然不同,赤红色的火像是幻象一般,全然没有灼热的气浪喷出。 不知为何她想伸出手开笼子的铁门,里面被关之人不管犯了何罪,这种惩罚都过于残忍了些。 月见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既然是梦,那就算被烧到了应该也不会痛的。 “呲——刷——” 月见的手指碰到火焰最外层的瞬间,火光以她站立的地方为起点迅速绕圈消退,最后只残留着几处火点在铁笼栏杆上“咻咻”烧着。 笼中被关之人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垂着的头几不可察地一怔,随即缓缓抬了起来。 深邃的眉骨阴影打在男子的眼睛上,月见只能看见高挺的鼻子。 下一秒,男子彻底抬起了头,直直看着她。 眼神交汇的瞬间,月见猛地惊醒。 “怎么了?”陆名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月见转头看着陆名渊,“好像做梦了。”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陆名渊将月见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懒懒说道:“不是梦,是神识。”月见不解地看着他,“我们如今做了夫妻,我愿意,你便能随意进入我的神识。” “所以,方才那个不是梦,是真的。”想到方才看见的万丈火焰,月见忍不住皱眉,“你为何要把自己困在笼子里啊,不烫吗,不疼吗?” 陆名渊听出月见语气里的着急,他很享受这种被人关心在意的感觉,笑着把人搂得更紧,淡淡说道:“不疼,我的神识怎么可能伤着我自己,只是怕过得太舒服想让自己记住些痛苦滋味罢了。” “你以后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月见抱住陆名渊,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我真的会难受。” 陆名渊感受着怀里的温暖,仍然会有一瞬的恍惚,他竟然真的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有人疼着的感觉真好! “阿渊。” “嗯。”陆名渊回应道。 “你说我们二人如今互通神识,”月见说道,“那你......看见了什么啊?”她灵力低微,平日里连自己的神识都进不去,她抬头望着陆名渊,满眼的期待。 陆名渊先是一顿,看月见的样子,她应该并未觉察到自己灵力的异样,随后说道:“游丝般的黑点而已。”他勾起嘴角道,“不然,还能看见什么。” 虽然是预料中的回答,但还是难免一阵失望。她修习了这么久,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原作者给的人物角色底层代码根本就是无法改变,看来她注定是灵力低微了。 “别难过了,你有月光石傍身,修习灵力这等遥不可及的事情日后就不要再想了。”陆名渊说道。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挖苦我?”月见皱眉,掐了一把陆名渊腰上结实的肌肉。 “夫人对为夫的身体很是有兴趣啊。”陆名渊说着手在被子里开始不老实起来。 月见趁着自己理智尚存,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今日还有正事呢,不和你闹了。” 陆名渊看着月见慌里慌张地穿衣服,嘴角勾起:“该看的不该看的已经都看了,还背着我,怎么如此见外。”他说着下床从背后搂住月见,“没有挖苦你的意思,神识是修习之人元神存放的地方,元神灭,此人则魂飞魄散,消失于三界之中。如今你与我互通神识,可以畅通无阻探到我的元神。”他将下巴搁在月见的脖颈上说道,“我把命交给你了。” 月见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什么都无法与之相抵。 这意思就是她可以肆意进入陆名渊的神识触碰他的元神,让他生或让他死。 “我绝不背叛你。”月见抬手揉乱陆名渊的头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背叛你。” 陆名渊没说话,搂着腰的手又紧了紧。 二人穿好衣服,将月光石挂在了腰间。 初晓时分,一阵大风突然从北冥极地刮了过来,颇有势必要将一切吹走的架势。 紧接着开始下大雨,哗哗的,像海水从天上倒灌一般,噼里啪啦直往地上砸。 营帐里炙热的氛围被几股北风很快吹散了,众人用完早膳便准备进山寨。 陆名渊如今对殷晏是恨不得能杀之而后快,索性眼不见为净,留他在营地照看女娃们了。 如此一来,既能有说得上话的人留在大后方,二来也防止他去山寨里再有机可趁与魔族有什么勾结。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两个时辰,把山匪的寨子洗刷得干干净净,血迹连带着魔气通通洗刷得干干净净。 山匪的尸体处理了之后,这没了山匪的寨子与寻常农家村落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檐下竹片叮当作响。 月见站在中央空地上,看着大水塘里的筒车一小桶一小桶哗哗运着水,什么都没变,什么又好像都变了。 突然眼前系统弹出窗口。 【支线任务-剿匪成功!1000金币已发放至宿主钱袋,请注意查收!】 下方钱袋直接蹦出来,显示:【金币1200枚】 剿匪的系统任务成功了,多出来的200枚金币是甜品店赚到的,都是大喜事儿,但是月见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两个将士抬着一副担架从里屋走了出来,上面蒙着白布,随着担架的晃动,一只手垂了下来,月见一阵揪心。 那是她曾经紧紧握住过的阿莹的手,唯一一位没法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的女娃娃的手。 月见摩挲着手里阿莹交给她的荷包,上面绣错的针脚能想象是大母做针线活时阿莹在一旁捣乱导致的。 “别太自责了。”陆名渊在月见身旁轻声道,“不能怪你,毕竟你没什么灵力,山匪入魔,就算是我......” “我知道。”月见笑了笑,“只是需要些时间。” 她此刻才懂得了陆名渊当初让她不要随意做承诺的含义,那确实是她不能承受的重量。 大部队准备回北境镇子,镇上村民听到山匪被少主陆名渊剿灭的消息,纷纷站在主街两侧。 镇上百姓几乎全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到主街尽头,站满了人。 陆名渊在队首骑在马上,纵是负伤依然身姿灼灼。整个队伍慢慢进城,百姓们表情有些凝重,抬头看着高坐在马上的人,无人敢说话。 行至四岔路口,陆名渊才勒住了缰绳下马,身侧的百姓被他的架势吓得不自觉后退两步,陆名渊下意识转身看他,中年男子与陆名渊对视那一眼,想起陆名渊的恶名,腿一软就要跪,陆名渊眼疾手快,抬手拦住随即走开了向黎熵招了招手。 黎熵走向后面三辆马车,示意婢女们让女娃娃们下车,由将士们护送到了陆名渊面前。 陆名渊接过黎熵手中的名册,还未来得及开口,也不知人群中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那人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风吹麦浪。 老人拄着木拐跪,妇人抱着孩子跪,连蹲在客栈门口浑身脏兮兮的乞丐也跪了下来。 没人喊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就是跪着,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起来。”陆名渊皱了皱眉说道,“大家都起来。” 前排一个半大的小子使劲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上,重重的一声:“谢谢少主带我妹妹回家。”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抽泣着喃喃道:“回来了......就好啊......回来了就好啊......” 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空气上空飘荡开来,瞬间,整个人群都开始哭泣,有的无声低头流泪,有的和家人抱头痛哭,有的嚎啕大哭。 殷晏看着跪着的百姓们,下马走到人群前,高声说道:“山匪清了,往后不会再有人来抢你们了,大家可以安心在北境生活了!”他弯身作势要搀扶百姓,“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没什么好感谢的,都是应该的,大家都快起来,快起来......” “恩人呐!”人群中有人喊道夹杂着磕头的闷声,“大恩人呐!” “娃娃们回来了。”百姓们哭着笑着,“都回家了......” 黎熵看着在百姓中穿梭个不停的殷晏,忍不住白了一眼,被看见这一幕的陆名渊一记刀眼瞪得缩了回去。 “少主。”人群中一个沧桑的声音,陆名渊一看,是客栈的掌柜。 月见吓得缩在马车里,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夫妇,她没有能兑现承诺,没有能带阿莹平安回家。 “少主,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些都是自家种的,干净的,您带着吃。” 陆名渊接过掌柜手里的麻袋,里面是米和面,还有用油纸裹着的烙饼,阻拦不及,老人家跪了下来,他拿出荷包犹豫片刻还是递了过去。 “阿莹。”老妇人扑了过来,抢过荷包,眼神一下子清明起来,在女娃娃堆里扫了好几眼,瘫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我苦命的阿莹啊,你这辈子命不好投胎来北境来我们家啊,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你下辈子别来了......” 客栈掌柜也明白了,埋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实在是对不住。”陆名渊蹲下低声说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家摆摆手:“不怪你们,是我们阿莹的命......” 月见坐在马车里,耳边充斥着老妇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一声声地直往她心里钻。 眼前闪现着阿莹最后躺在她怀里的画面,那么小的娃娃,怕被抓走还故意剪了头发抹了满脸灶灰的娃娃就这么咽气了,被山匪吸干了精元,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迟疑了,她懦弱了。 出发前,她还大言不惭地对老人家保证说什么一定会带阿莹回来,如今就带回来一具尸体,她人还缩在马车里,算什么? “不是的。”月见撩开车帘,“是我的错。”她下车走到老夫妇面前,“是我退缩了,我眼睁睁看着山匪吸干了阿莹的精元都不敢出手相救,才导致她最后死在我的怀里。”说罢月见对着老妇人跪了下来,“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及时救下阿莹。” “啊——”老妇人只埋头紧紧攥着荷包痛苦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月见的话,“我的阿莹回不来了,再也不能回家了,再也等不到了.......” “少夫人。”黎熵想伸手被陆名渊拦住了。 老人家一听,妖族的少夫人,那便是神族的月见公主,忙伸手去扶:“使不得啊,公主如何能跪我们。” “有何不能跪,”月见压着哭腔说道,“是我的贪生怕死害死了阿莹,是我的错......” 老人家听着一旁老妇人的哭声,泪水无声落下:“都是命,万般皆是命呐!” 陆名渊看着老妇人紧紧攥着的荷包一角露出了什么东西,蹲下来拿过查看,从荷包里拿出了一角残缺的布料。 老妇人一把抢了过来展开,是血书,只短短几个字——别难过收留小枝。 “啊——”老妇人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再多的语言文字都无法表述清楚她的痛苦,千言万语都汇成了她脸上的泪水,手握成拳一下下地捶着胸口:“啊——阿莹——啊——” 月见看着血布条,这是阿莹的遗言。 三个字给老两口,四个字为了一个认识几日的女娃娃,这样懂事善良的孩子,因她的懦弱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觉得胸口闷得快无法呼吸了。 陆名渊很快察觉到了月见的异样,搂起她让婢女搀扶回马车上去了。 陆名渊走向女娃娃们,孩子们面对身形高大,表情冷酷的陌生人,皆怯生生低着头,他蹲在娃娃们中间,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些:“你们谁是小枝?” 孩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又问了两遍,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很轻的声音在人群里冒了出来:“我是。” 陆名渊站起来才看见是队尾一个小不点在说话,面黄肌瘦,昨晚婢女给找的衣裳还是大了不少,她整个人像被罩在里面一般,只有颗小脑袋露在外面。 “你的家人呢?”陆名渊问道。 小不点摇摇头。 客栈掌柜走过来蹲下看着女娃娃好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过了许久哑着嗓子问道:“小枝,跟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给你做红糖烧饼吃......”说着说着老人家又哭了起来,“等你长大些送你去私塾上学,好不好?” 小不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老人:“你是阿莹姐姐的大父。”她伸手摸了摸老人家花白的长长的胡须,“她同我说起过,说你做的红糖烧饼好吃。” “回家。”老人家起身谢过陆名渊后牵起小枝的手,“我们回家了,不怕了啊,我们回家了。” 陆名渊留黎熵在北境处理好女娃娃归家事宜后上了马车,倒了杯茶递给月见,她没接,侧着身子撩开车帘子看着。 老人家一手牵着小枝一手牵着老妇人,步履蹒跚进了客栈。 都说时间终将会把一切伤痛抹平......月见轻轻叹气,但这儿的人活得太久了,这份伤痛会记上很久,愈合的时间也会很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那便是痛苦上百年,上千年。 “不是你的错。”陆名渊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遍说这句话了,“他是从心底里觉得不是月见的错,山匪老大要吸取阿莹的精元疗伤,这本就不是月见能阻止的事情,她最后用月光石的灵力杀了山匪在他看来全是侥幸,兴许是误打误撞激发了她体内的潜能。 但这些都是后话,若她真的冲进去阻止了,但月光石的灵力不够杀山匪呢,若是他去迟了呢?山匪真的把月见也杀了呢?他都不敢想。 陆名渊知道他这么想非常自私,但生死大事上谁不是自私的,他不可能让月见用自己的命去冒险救一个孩子,他不愿意。 马车晃悠悠穿过北境镇子往峡谷走,镇子上的人还在后方跪谢着,后面车上全是人们送的瓜果蔬菜,米粮油饼。 剿山匪这样天大的恩德,百姓们无以回报,这是最简单直接最淳朴的方式。 北风吹进来将帘子撩开一角,从北冥极地刮来的北风已不再那么刺骨寒冷。 月见看见越来越远的客栈门口不知何时挂上了迎客的红灯笼,整个镇子多了许多生气。 这个镇子的人和灵修院在的青溪镇上的NPC不一样,他们是那么鲜活,像真实的人一样,有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和自己的人生故事。 青溪镇的村民则是被系统设定好了一般,永远在同一个地点做着同一件事情。 她观察过,有个村民每天喝同一碗茶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整个镇子透着一种诡异的系统秩序感。 64. 腻歪 从北境回来当晚,还没等马车到临渊阁月见就发起了高热,整张脸满是不正常的潮红,沐药官看过后说是受了风寒和惊吓,开了药服下后月见便躺下休息了,说这病慢慢养着便能好,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磨人。 黎熵守在门外,小莲在床上又加了层绒被后也出去守着了。 陆名渊坐在床榻边看着睡着了依然眉头紧锁的月见,觉得心像被人揪着似的。 取下她额头的毛巾伸出手碰了碰,还是烫,走到旁边用铜盆里的凉水湿了湿毛巾叠好又覆在了月见的额上。 他知道发热急不来,怎么着都得有个几日,不是什么大事,过程难熬但是发出来就好了。 但知道归知道,看着月见生病了缩在被子里的委屈难受模样,他真恨不得能替她受着。 “嗯......嗯”月见轻哼了两声。 陆名渊轻声回应:“我在呢。”他握着月见的手,滚烫的,但这人在两床被子里还是打着颤。 陆名渊想了想,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将月见搂在怀里一下下地轻轻拍着,大大的狐狸尾巴覆在月见身上。 “嗯......”月见轻哼出声。 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想家了? 陆名渊将月见搂得更紧了些,她一个人定是被入魔的山匪吓着了,都怪他没有及时赶到山寨才会这样。 “妈.......”月见烧得不省人事,嘴唇干裂,在陆名渊怀里蹭着,“........冰......淇......淋” 陆名渊凑到月见嘴边才听了个完整,但是一头雾水。 马? 马,怎么了? 冰七林是何物? 神族的吃食?还是万花境的树林? “没事了,我在呢,我在呢。”陆名渊轻拍着月见,困意袭来眼睛慢慢合上了,心里还盘算着她定是做噩梦了,这马到底是怎么她了?莫不是骑马摔了? 听闻月见杀了山匪老大,宝光少君在不夜天定了酒席还准备了百年老窖准备为她接风,没想到这人却直接在路上就病倒了。 知晓是发热,也知晓陆名渊肯定会照顾好她,但宝光少君还是一整晚都没睡踏实,次日一大早就火急火燎地赶去了临渊阁。 踏进屋子的时候,陆名渊正坐在床边喂月见喝着粥。 白粥,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更别提月见嘴里本就因为生病一股苦味,抿了两口就不愿吃了。 “再吃一口。”陆名渊将勺子递到月见嘴边。 月见摇着头避让,撇口说道:“我要加肉松。” “好。”陆名渊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都满口答应。 只要能多喝一口,怎么样都成。 月见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刚刚说了什么,发烧真是要把脑子烧坏了。 一瞬的安静,陆名渊也回过了神。松树、松针、松脂,他都知道,可“肉松”是什么?肉和松树放在一起,他从未听过这种吃食。 “什么是肉松?”陆名渊话还没说完。 “月见妹妹!”人还没过屏风,宝光少君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少主。”黎熵紧跟其后,“属下实在是拦不住。” 宝光少君像是听不见黎熵的话一般,径自朝着月见走了过去:“如何了?这发热可不是小事儿,北境的风都是从北冥极地吹过去的,带着魔气的,可得好好养着。”说着说着自顾自坐在了床榻边,“我都听说了,你这次可是杀了山匪老大,了不得啊,改日我要告诉凤昭凤眀兄妹俩,气死他们。”他极为不满地抬眼瞪了陆名渊一眼,“这两男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的,就这么让你落单了,让你一个人单挑山匪,我要是在场,定然是不会让这种荒唐事发生的......” 月见没力气打断宝光少君的话,只咯咯咯地无声倚在床榻边笑。 陆名渊站起身看着随意把这儿当自个儿家的宝光少君无奈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月见和这位青梅竹马在一起永远都是笑脸,那便让俩人唠一会儿吧。 不,准确地说是宝光少君一个人。 “黎熵,”陆名渊吩咐道,“你去找找最近是不是新奇了一种叫肉松的吃食,买来给少夫人。”黎熵刚走没两步,他又将人叫住,“还有一种叫,冰七林,的不知是何物,你打听打听?” “是。”黎熵躬身退下。 陆名渊一人坐在前厅喝着茶。 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扫的落叶被秋风吹着打着旋儿从门前飘过。 和月见初见时还是早春,陆名渊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最开始竟还想着杀她,当初的自己定然不会想到如今会爱得这般深。 他用茶盖撇开漂浮着的茶沫,几个月来的种种在他脑子里飞过。 想着想着,不禁眉头一皱。 月见身上有潜在灵力一事也不知清和仙君和瑶毓花神是否知晓,难不成是天山尊者算错了? 不应该的,能算出他与月见这段良缘的天山尊者怎么会算错呢。 正琢磨着,小莲从远处的回廊上走了过去,陆名渊定睛细看,她手里抱着的是甜品店的账本。 细想来,这便更蹊跷了。千年来都没有传闻说过神族的月见公主会做这种新奇的吃食,他问过小莲,她说是公主自创的,就连宝光少君都不知晓,实在是蹊跷得很。 想着想着,陆名渊扑哧一声笑了,紧接着低头摇了摇,撇开茶沫喝了口茶。 月见从前说他多疑还真是没错,她不过是多了些爱做的事情,他就这般反复琢磨做什么,她开心便随她去吧。 此次剿灭入魔山匪算是神妖两族首次合作,大获全胜无疑是对两族百姓关于对抗魔尊一事增添了不少信心,神族妖族不少适龄的男子女子纷纷报名入军营,想为三界太平出一份力。 街井一片祥和,朝堂之上倒是风起云涌起来。 陆名 渊和殷晏二人自北境回来后,不止一次因族中小事在众人面前争吵起来,陆名渊没了以往对妖王儿子的客套,殷晏也没了从前对妖族少主的尊敬。 一边是殷晏,天君特封的妖域文渊阁学士,上任没多久便立了剿匪大功,更别提人家本就是妖王殷破的亲儿子,子承父业本就是顺应天命。 另一边是已为妖族少主的陆名渊,千年难得一遇的九尾狐,灵力非凡,如今又是神族驸马爷,未来坐上妖王的位子还不是天君一句话的事儿。 妖王殷破现下也看不出有什么重新立少主的意思,众臣子只好深思熟虑后押注站队,保持中立的仅一两位小官。 白粥,青菜粥,青菜白肉粥,糖醋排骨...... 月见发现自己能喝肉粥的那一刻,胃口一下子就回来了,说要吃糖醋排骨。 宝光少君站起身就要去不夜天买,说临渊阁做的没有外面的厨子好吃。 陆名渊心中是不想让月见吃的,大病初愈,可以适量吃些肉沫,怎么能吃这样的大荤,但看着月见亮晶晶的眼神,最终还是让黎熵去跑腿了。 毕竟宝光少君是客人,虽然他自己不当自己是客人,但他不行。 “多吃点儿。”宝光少君夹了块肉多的排骨放在月见碗里。 月见嘴里还塞着肉:“多谢。” 陆名渊皱眉,将碗里的肉夹进了自己的碗里:“月见不能吃这么多肉,大病初愈,这样会积食的。” 宝光少君被噎得不爽,但想了想又觉得有道理,是自己疏忽了,舀了碗汤放在月见面前:“那喝点儿热乎的。” “你何时回去?”陆名渊话音一落,月见和宝光少君纷纷看着他,许是没想到他会赶人赶的这般不含蓄,陆名渊端起手旁的杯子慢慢喝了两口茶,“你在我府上都住了五六日了,给个日子,何时回去?” 月见直直看着陆名渊,小声喃喃道:“那是我的茶。”她觉得陆名渊一定是被宝光气晕乎了。 陆名渊侧过身子看着她,眼角挂着笑意,和方才的凶神恶煞全然是两副模样:“你喝过的茶更好喝。” 月见心中顿时小鹿乱撞起来,回神意识到宝光少君还在后,抬眼瞄了眼陆名渊后埋下了头。 “何时回去?”陆名渊对着宝光少君重新皱眉正色道,“如今月见的身子也好了,你给个准话,是待会儿回还是下午回?” 明晃晃的逐客令都贴在宝光少君的脑门上了,纵是脸皮再厚也没法装看不见听不明白了。 宝光少君看着腻歪的俩人直摇头,以往那高冷模样还真是看不出陆名渊竟如此不知廉耻,情话就这样大白日里说出口,直感叹此地简直是容不下他了,多呆一秒都腻的吸不上气来。 他气的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拿起扇子转身出了屋子。 月见瞪了一眼对此很是满意正拿着她的茶细品着的陆名渊,对着屋外喊道:“宝光,你先去甜品铺子,我过会儿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