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修今天也在逼系统做善事》 1. 第一章 夜君澜的胸口插着三柄剑! 一柄来自青云宗宗主,一柄来自天衍宗长老,一柄来自万剑阁阁主。 三柄都是本命灵剑,三柄都带着诛邪阵的净化之力,此刻正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经脉里残存的邪气,像钝刀子剜肉,慢,但彻底。 他靠在诛邪阵中央的石柱上,后脑勺抵着刻满金色阵纹的冰冷石面,嘴角的血已经流干了,只留下暗褐色的痕迹从下巴一直蜿蜒到锁骨,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的笑意,很难说清楚他此刻到底是被困在阵里的猎物,还是那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人杀过一遍的猎手。 "夜君澜!你勾结魔渊、残害同门、修吞元邪功吞了足足三个宗门弟子的灵脉,今日诛邪阵下,你伏诛便是天意!" 青云宗宗主孟长渊站在阵外最高处,一身玄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捏着掐诀的姿势,刚才那一剑就是他领头刺出来的。 他身边站着天衍宗和万剑阁的人,十几个长老围着诛邪阵站成一圈,每人脚下都踩着一道阵眼,灵力源源不断地往阵里灌。 整座山头被金色光芒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碎石都被阵纹的热度烫得发红。 夜君澜偏了偏头,看着孟长渊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 声音不大,但诛邪阵里的灵力震荡似乎把笑声给放大了,站在外围的几个年轻弟子听得清清楚楚,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入宗晚,只听说过夜君澜这个名号。 夜君澜乃是修仙界悬赏榜榜首、吞元邪功唯一传人、半只脚踏进魔修境界的活阎王,手上沾的宗门血债能从南荒排到九天。 但他们没见过夜君澜本人,此刻见了,才发现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个杀神,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在笑的野狗,浑身是伤,但牙还是锋利的。 "孟长渊,"夜君澜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当年从我这拿走的那把本命剑,用的还趁手吗?" 孟长渊脸色变了变。 周围几个长老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段旧事。 孟长渊立刻掐断话题:"邪修临死还要血口喷人,诸位莫听他胡言!加强灵力,把他给我碾碎——" 困住夜君澜的阵纹骤然亮了三倍。 夜君澜感觉到胸口的剑开始剧烈震颤,剑身上的净化符文像是活了一样往他血肉里钻,每钻一寸就烧掉一层邪气,连带着烧掉一层皮肉。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普通人挨一下就能疼得晕过去,夜君澜却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慢慢握住了胸口正中央那把剑的剑柄。 "你敢——"孟长渊吼了出来。 夜君澜没理他,一把握住青云宗宗主的本命灵剑,往外一寸一寸地拔。 剑身上的符文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每拔一寸就带出一股黑血,黑血溅在金色的阵纹上滋滋作响。 夜君澜的右手被净化之力灼得皮开肉绽,骨头都露了出来,但他的表情只是平静的,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专注,似乎还嘴角还挂着一抹一笑。 那笑阴冷异常,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的恶鬼,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剑拔出来一半的时候,诛邪阵的阵眼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孟长渊脚下的阵纹裂了一道细缝,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夜君澜临死之前还有力气拔剑,更没想到本命灵剑被邪修沾手的那一刻,他和剑之间的神魂联系就开始碎裂了。 "你疯了——"孟长渊喊出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夜君澜终于把整把剑从胸口拔了出来。 黑血喷涌而出,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身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映出他那张苍白带着诡笑的脸。 夜君澜道:"这把剑我用过三年,比你用着顺手多了。" 夜君澜说完,把剑往石柱上一磕。 本命灵剑碎成了三截,孟长渊当场喷出一口血来,捂着胸口跪在了阵外的高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十几个长老维持的阵眼同时出现了灵力倒流的迹象,金色光芒开始不稳地闪烁,阵纹的边缘一寸一寸地皲裂。 就在这时,夜君澜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临消亡,自动启动紧急绑定程序。】 【功德洗白系统竭诚为您服务。本系统旨在引导宿主行善积德、洗清罪孽、达成功德圆满——】 夜君澜咳嗽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盯着虚空中浮现出的半透明面板,面板上写满了各种数据和规则说明,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的是【功德条:0/100000】。 夜君澜皱眉:"什么东西。" 【功德洗白系统,已绑定宿主——夜君澜。请宿主在三日内完成以下强制任务,否则将被判定为洗白失败,即刻魂飞魄散。】 夜君澜看着面板上跳出来的任务栏,第一条写的是"请宿主在三日内救助至少三名受困凡人,奖励功德点数:1点。 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死前的嘲弄,现在的笑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的那种兴味盎然。 他慢慢抬起右手,手上还滴着刚才拔剑时流下的血,他对着那个半透明的面板轻轻一捏。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系统面板的物理接触——滋滋——滋滋——数据流中断——】 面板当场碎了三秒。 字面意义上的碎。 那些文字和边框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撕开一样炸成无数光点,整个界面在虚空中扭曲成麻花状,系统的声音也从原本冰冷的机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电音,最后"滋"了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阵外所有人只看到夜君澜对空气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然后诛邪阵里的金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断了。 孟长渊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爬了起来,冲周围吼道:"别停!继续灌灵力——" 十几个长老手忙脚乱地重新稳住阵眼,但阵纹已经裂了三分之一,金色光芒黯淡了大半。 夜君澜靠在石柱上喘了两口气,刚才捏碎面板那一下其实已经用掉了他仅剩的半缕邪力,如果系统真的就此崩溃,他大概也就这么死了。 但三息之后,虚空中重新亮起了光点。 【……滋滋……系统重启中……重启完成……】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异常。警告:系统面板遭受物理攻击。警告:此操作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系统播报这一段的时候,夜君澜分明听出了一丝机械音也压不住的慌乱。 一个运行了上万年的系统,头一次遇到刚绑定就敢把面板捏碎的宿主,它连紧急预案都来不及调,只能在重启之后拼命翻规则手册找应对条款,翻了半天发现规则手册里根本没写"宿主攻击系统面板"这一条。 【……系统提示:请宿主避免对系统面板的暴力行为,否则——】 "否则怎么样?"夜君澜打断它,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轻松,"我已经要死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系统沉默了三秒。】 【强制新手任务已更新。请宿主在十二个时辰内救助山脚下被赤眼虎围攻的三名外门弟子。任务失败惩罚:即刻魂飞魄散。任务成功奖励:功德点数1点。】 夜君澜抬眼看向阵外。 诛邪阵的金光还在闪,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些阵纹对邪力的碾碎了。 不是因为阵力减弱了,而是因为他体内的邪力已经所剩无几,剩下的那一点全被他刚才 捏碎面板时榨干了,现在他就是个修为尽失的空壳子,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还活着。 系统没撒谎,绑定的那一瞬间确实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注入了他的心脉,吊住了他那口气。 那股力量和他以前修的任何功法都不像,干干净净的,暖融融的,像是冬日里一碗热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功德之力,"夜君澜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问系统,"救了那三个人,给几点功德?" 【1点。】 "我要修灵脉,需要多少点?" 【……宿主,灵脉修复属于高阶兑换内容,需要功德商城解锁后方可查看所需点数。】 "什么时候解锁?" 【宿主功德累计达到1000点时自动解锁。】 夜君澜在心里算了算。 救三个人1点,1000点意味着他得救三千个人。 三千个人对以前的夜君澜来说不算什么,他当年从青云宗手里救过整整一座城的散修,一天就救了几千人。 但现在他修为尽失,只剩一具被诛邪阵碾过两轮、还插着三把剑的破烂身体,别说救三千人,他能不能走到山脚下都不一定。 阵外的孟长渊终于缓过气来,抹掉嘴角的血,咬牙切齿地指着夜君澜:"你毁我本命剑!夜君澜,我要你碎尸万段——" 他调动起剩下的灵力,重新往阵眼里灌,天衍宗和万剑阁的长老们也回过神来跟着灌,金色光芒重新亮起来,阵纹开始一寸一寸地恢复。 夜君澜感觉到石柱上的温度又开始升高,那些符文重新往他骨头里钻,像是要把最后一点邪气从骨髓里刮出来。 但他这一次没有反抗。 他靠在石柱上,闭上了眼。 系统在他脑子里疯狂跳提示【警告:诛邪阵正在重新激活!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警告——】 "闭嘴,"夜君澜说,"让我歇一会儿。" 【……系统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异常——】 "歇完了再救。"他往后仰了仰头,后脑勺抵着石柱上那些滚烫的阵纹,皮肤被灼得嗤嗤作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其实夜君澜不是不想动,是他真的动不了了。 三柄剑虽然拔了一柄,还有两柄插在胸口和腹部,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内脏被割开的钝痛。 他需要时间让功德之力再多修复一会儿,哪怕只修复一根血管、一根筋脉。 阵外的孟长渊看着他闭上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认识夜君澜,他认识这个人已经二十多年了。 当年青云宗内门的第一天才,十六岁结丹、十九岁金丹、二十二岁元婴,整个修仙界都以为他会是千年来最快飞升的那个人。 孟长渊当年不是宗主,只是内门的一个普通长老,他亲眼看着夜君澜被一步步逼进陷阱、被废去灵脉、被夺走本命剑、被扔下悬崖。 他以为夜君澜早就死了,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个人以"邪修榜第一"的名号重新出现,而且比以前更难杀、更疯、更不讲道理。 这个人此刻闭上眼,绝对不是认命。 孟长渊比谁都清楚,夜君澜这种人,闭眼的时候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算计怎么让你睡不着。 "所有人加大灵力——"他喊了出来,"别让他喘气——" 话音未落,诛邪阵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 不是从阵内震的,是从地下。 整座山头都在晃,碎石从崖壁上滚落下来,几个修为低的弟子直接摔坐在地上。 孟长渊低头一看,脚下的阵纹又裂了,这一次不是一道细缝,而是从阵心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的蛛网状裂纹。 "什么东西——" 2. 第 2 章 一只通体赤红的猛虎从山下的林子里窜了出来。 三丈长的身躯、钢鞭一样的尾巴、獠牙上还挂着一截不知是谁的碎布。 赤眼虎,相当于筑基大圆满修为的妖兽,平时不敢接近有修士驻扎的山头,但今晚诛邪阵的金光吸引了方圆百里的妖兽,它们本能地感受到这里有人濒死的气息,过来捡尸了。 孟长渊脸色铁青。 赤眼虎他当然不怕,但此刻他三分之二的灵力都在维持诛邪阵,天衍宗和万剑阁的人也差不多,谁敢撤手去对付妖兽? 撤了手夜君澜就可能从阵里冲出来了。 "守外围的人呢?!"他吼道。 三个守在山脚的外门弟子此刻正往山上跑,边跑边喊:"长老!有妖兽冲上来了——" 他们的声音因为恐惧变了调,跑得气喘吁吁还时不时回头看。 身后那三只赤眼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虎啸声像炸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后脑勺上。 夜君澜在那个关头睁开了眼。 他在阵里听得到外面的动静。 赤眼虎追着那三个弟子往山上冲,弟子们的惨叫声被风送进阵里,然后是更近的虎啸和骨骼碎裂的声响。 有一头赤眼虎已经追上来了,一口咬住了跑在最后面那个弟子的腿。 孟长渊终于撑不住了:"撤阵!先把妖兽处理了——" 十几个长老同时收手,诛邪阵的金光瞬间熄灭。 阵眼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石柱上的符文彻底黯淡下去。 夜君澜感觉到胸口和腹部的灼痛骤然减轻,那些往骨头里钻的净化之力终于停了。 下一秒他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体里哪来的力气。 也许是功德之力的那一丝灌注刚好修复了他心脉上的裂缝,让他重新能调动气血,也许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本能,也许……单纯是他不想死了。 他从石柱上撑起来,还插着两柄剑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了刚才碎掉的那把青云宗本命剑的残片,三寸长的碎片被他握在右手掌心。 碎片的尖端很锋利。 他用那三寸的剑尖割开了脚踝上最后一丝诛邪阵的束缚力,然后整个人像一只破布偶一样从阵台上跌了下去。 他摔在了阵外的地面上,碎石硌着胸口的剑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夜君澜咬着牙爬了起来。 那三个外门弟子还在逃跑的路上。 最前面的那个已经跑上了半山腰的平台,回头看见后面的两个同门被赤眼虎扑倒了一个、另一个吓得瘫在原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夜君澜拖着两条腿往前走。 血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他手里握着那三寸的碎片,胸口的剑柄还在随着他的脚步晃动,但奇妙的是,那两柄插在他身上的剑没有继续往下捅。 想必是功德之力在护着他的内腑,让那些剑不至于在他移动时把内脏完全割碎。 夜君澜走到第一头赤眼虎面前的时候,那头妖兽正低着头啃那个弟子的腿。 它大概没想到有人能从诛邪阵里走出来,愣了一息,抬起头来看向夜君澜。 夜君澜看着那双通红的兽眼,笑了一下。 “桀桀桀……” 夜君澜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然后突然出手把那三寸碎片送进了赤眼虎的眉心。 精准的一刺,从眼眶和颅骨的缝隙里穿进去,直接钉碎妖兽的脑核。 赤眼虎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把那个被咬住腿的弟子压在了下面。 第二头赤眼虎冲过来了。 夜君澜把碎片从第一头妖兽的眉心里拔出来,转身正面迎上。 他没躲没闪,任由虎爪拍在他肩膀上,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很闷,但他借着那一拍的力把整个人送进了虎口的正下方,碎片从下往上刺进第二头妖兽的下颌,穿过上颚,钉进脑子里。 第三头赤眼虎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妖兽的直觉比人强,它已经感受到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猎食者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比虎更凶猛的气息。 但它没跑成,夜君澜在它转身的那一刻把碎片掷了出去,三寸长的剑尖精准地没入了它的后颈。 三头赤眼虎,三息之内,全死。 夜君澜站在原地喘了大概五息的时间。 胸口插着的那两柄剑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往旁边偏了一点,正好割开了他左肋的一道血管,温热的血顺着道袍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麻烦!"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三个弟子。 那个被咬住腿的那个还压在虎尸底下,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人还活着,正瞪大眼睛看着夜君澜一步一步走近。 第二个瘫在地上的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全身的力气只够用来发抖。 第三个跑得最远的那个此刻终于停了脚步,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脸色比夜君澜还白。 夜君澜走到第一个弟子面前,蹲了下来。 虎尸还压在他腿上,夜君澜单手把三丈长的赤眼虎尸体掀到了一边,那只手在掀的时候虎血混着他的血一起往下淌。 弟子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来三个字:"……邪……邪修……" 夜君澜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让那个弟子这辈子都没法忘记的表情。 半张脸在月光下沾着血,半张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笑容是那种介于"你完了"和"别怕"之间的状态,很难让人判断他下一秒是要救人还是杀人。 "对,"夜君澜说,"邪修,嘿嘿嘿!"然后他伸出了手,"你还爬得起来吗?" 弟子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血和虎脑浆的混合物,但那只手是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弟子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夜君澜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但没用太大的力气,因为他的左臂刚才被虎爪拍那一下已经废了,现在只能用右手拉人。 弟子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夜君澜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稳住,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第二个瘫在地上的人。 "起来。" 第二个弟子听到这两个字,浑身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样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得笔直。 他不敢看夜君澜的脸,就低着头看夜君澜的脚尖。 夜君澜又看向平台边缘那个跑得最远的:"下来。" 第三个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平台边缘冲下来,站在了前两个同门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腿都在抖,牙齿在打颤,没人敢先开口。 夜君澜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虚空中那个半透明的面板。 系统在他刚才杀虎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现在面板上跳出了新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救助行为,正在审核是否符合任务判定标准……审核中……审核中……】 系统审核得很慢。 因为在它的规则判定里,"救助赤眼虎围攻的外门弟子"的标准流程应该是:先驱赶妖兽、再把弟子安全转移到山下、然后给他们包扎伤口。 而夜君澜的操作是:徒手捅死三头妖兽、满手血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现在正用那双沾着脑浆的眼睛打量着三个吓得快要原地升天的弟子。 这到底算不算"救助"? 系统翻遍了规则手册没找到相关条款。 它运行了一万年,绑定过的宿主有两千多个,没有一个宿主会在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完成救助。 常规操作是用法术驱赶妖兽、温和地把人转移、说几句安抚的话——而夜君澜的操作里一条都不沾。 【……审核中……审核中……】 "还没审完?"夜君澜偏头看了一眼面板,"人都站在这了,活着的,还得怎么才算救?" 【系统沉默了三息,重新调出判定标准:最终结果以"受助对象的生命安全得到保障"为第一核心指标。】 夜君澜等着它往下说。 他面板上跳出了新的进度条,进度条从0%开始往上涨,涨到70%的时候停了。 【审核结果:基本符合救助条件。但由于任务过程中受助对象出现"极度恐惧""精神创伤""可能留下心理阴影"等情况,功德结算存在争议——】 夜君澜看明白了。 系统的意思是他把人吓着了,所以功德可能要打折。 他盯着面板看了一息,然后转头看向那三个弟子。 "你们,怕我吗?" 三个弟子同时摇头。 摇头的速度快得几乎能听到脖颈咔咔响。 夜君澜皱了一下眉:"说实话。" 三个弟子同时点头。 点头的幅度大得像在捣蒜。 夜君澜"啧"了一声,又看向面板:"好了,他们说怕,你审完了没。" 【审核终止。功德+1。】 面板上的功德条从0变成了1。 那一点金色光芒在进度条的最左端亮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粒,像是一颗掉进暗河里的星星。 但夜君澜感觉到的变化比那粒星星大得多。 功德入账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处涌出来,沿着他破损的经脉缓慢地流淌了一圈。 那条经脉原本被诛邪阵碾得只剩残渣,但温热的力量流过之后,残渣里长出了一丝极细极细的新芽,像是干裂的土地上冒出的第一根草尖。 "原来是这样!"夜君澜低声说了一句。 他感受着那一丝新生的经脉里流转的功德之力,比邪力温和太多,但比他以前修的灵台清气更有韧性,像是水,温柔地渗透进每一道缝隙里。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当年他修的是功德之力而不是宗门教的灵台清气,那个陷害他的师弟还能轻而易 举地废了他的灵脉吗? 那三个弟子还站在原地抖。 夜君澜回过神来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系统刚才说的"心理阴影"四个字,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把那三个孩子吓得够呛。 三个外门弟子,最小的看着才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八,穿着青云宗最底层的那种灰色道袍,连内门弟子都不是。 他想了想,做了一件事。 "转过去,"夜君澜说。 三个人立刻转身,背对着他。 夜君澜对着那三头赤眼虎的尸体慢慢走过去,捡回了他掷出去的那三寸剑刃,然后他把虎尸身上能用的材料——虎牙、虎爪、虎骨、虎皮——利落地剥了下来,以前干过太多次这种事,手上动作比大夫做手术还快。 三头虎的材料被收拾成三个小包裹后,被夜君澜一脚踢到那三个弟子的脚边。 夜君澜道:"拿回去交差,就说是你们自己杀的。" 三个弟子看着脚边那三包虎材,面面相觑。 赤眼虎的材料拿到坊市能卖不少灵石,足够他们从外门升到内门。对一个外门弟子来说,三头虎的材料是一笔巨款。 "……为什么?"最小的那个弟子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还在发抖,"你……你不是邪修吗?" 夜君澜垂下眼看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两柄还插着的剑,又看了一下地面上暗红色的血痕延伸了十丈远。 他其实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以前杀人的时候从不问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但这会儿他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孩子,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也是十四岁,有人给了他一碗粥。 "可能是心情好?"夜君澜道。 系统在虚空中沉默了很久。面板上跳出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如果不是夜君澜眼尖根本看不到。 【系统偷偷备注:这个宿主……有点奇怪。】 然后夜君澜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诛邪阵被撤掉之后,阵内的灵力波动停止了,但阵外的风声还在,远处似乎传来了很多人同时奔跑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 那些长老们处理完妖兽群之后正在快速回防,孟长渊的声音从山腰处传上来:"封锁整座山头!夜君澜修为已废,跑不远的——!" 夜君澜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色下的山道上有几十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为首的那个正是孟长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杀意比之前更盛了。 本命灵剑被毁让他的修为掉了两成,他对夜君澜的恨从之前的"正道铲除邪修"变成了更纯粹的私人仇怨。 "夜君澜——"孟长渊的声音穿过山林,"你今天插翅难逃——" 夜君澜笑了一声,把那三寸剑刃扔在了地上,用衣服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 那三个弟子早就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山道上只剩下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亮光和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他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诛邪阵的阵台在他背后渐渐远去,石柱上的阵纹彻底黯成了黑色。 "系统,"夜君澜边走边说,"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发。" 【系统沉默了一息,像是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 【强制新手任务已全部完成。下一阶段日常任务将在宿主恢复基础行动能力后自动发布。系统估算时间:约四个时辰。】 夜君澜道:"太慢了,我等不了四个时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两柄插着的剑。 刚才那短短几息的功德之力修复只够让他勉强走路,想把剑拔出来还得等下一波功德入账。 但山下的追兵不会等他四个时辰。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边。 那里有一座山,不高,但山脚下有一个他知道的小镇子。 二十年前他被人从悬崖上扔下来之后,就是在那个镇子里被一个凡人老太太藏了整整一个月。 夜君澜道:"系统,救凡人算任务对象吗?" 【算。系统判定标准中凡人与修士同等享有被救助的资格。】 "行。" 夜君澜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牵动着胸口剑刃和血肉之间的摩擦,但他没有停。 他沿着山脊线的阴影处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孟长渊带人搜山的声音和火光,前方是月色下那座安静的小镇。 功德条上的那一点金光在夜色里微微亮着,像是破晓前的第一粒星光。 【系统后台,在宿主看不到的地方,缓慢地更新了一条数据:功德条1/100000,宿主精神状态评估:异常。备注:此宿主极难管理,建议上级系统介入评估。】 但上级系统大概永远也不会看到这条备注了。 因为夜君澜在走下山的那段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把"极难管理"这四个字变成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3. 第三章 夜君澜在天亮之前找到了那个小镇。 和二十年前差不多,镇口还是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还是那个供路人歇脚的石墩子,连石墩子上被人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都没变多少。 夜君澜靠在槐树树干上喘了一会儿,胸口的两柄剑在走路的时候被颠得往旁边挪了一点,现在左肋那道血管的出血量更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能看见道袍从深红慢慢变成黑红,大概再走半个时辰就会把身上的血彻底流干了。 小镇里已经有人醒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和谁家推门的吱呀响,一个早起挑水的老汉从镇口经过,看见靠树坐着的人影时吓了一跳,水桶差点扔在地上。 "你……你谁啊——" 夜君澜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老汉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这个人在夜君澜的记忆里没有出现过,但他认得这个镇子里的人穿什么样子,和二十年前差不多,穷,质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修仙界的事知道得很少,但知道的那些大多都是秉承:"仙师们高高在上,咱们凡人别惹"。 夜君澜道:路过,能借口水喝吗?" 老汉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嘴唇抖了抖,按理说正常人看到这种满身剑伤的人应该扭头就跑,但他犹豫了三息之后,把水桶里新打的那瓢水递了过来。 "……给。" 夜君澜接了水瓢,喝了一口。 功德之力在他体内慢慢转着,借着水的滋润往经脉更深处渗透了一点,左肋那道血管的出血量好像真的降了一些。 他喝完水把水瓢还回去,说了声"谢谢",然后撑着树干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老汉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后生,你身上的伤——要不要找大夫?" "不用,"夜君澜没回头,"死了就死了,不麻烦人。" 夜君澜走得很快,快到老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胸口插着两柄剑的人居然能走得比正常人还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甚至比挑着两桶水的老汉本人还要精神一点。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转角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瓢,瓢沿上沾着一点暗红色,他犹豫了一下没洗,把水瓢放回了桶里。 夜君澜进镇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口井。 井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他把井口的木盖子掀开,舀了半桶水上来,坐在井沿上开始处理自己的伤。 他先是握住胸口左上方那把剑的剑柄。 这是天衍宗长老的本命灵剑,剑身上刻着冰霜符文,冰冷刺骨。 夜君澜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血喷出来两尺高来。 但他体内的功德之力的修复比他预想中快,他刚拔完剑那几息内几乎疼得失去了意识,混沌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金色在经脉里乱窜,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不再往外冒血了,只剩下一个翻着肉边的口子在慢慢收拢。 他缓了十息,然后拔了第二把。 是万剑阁阁主的那把,带着风刃符文,拔出来的那一刻像是有东西割破了他的肺,他咳嗽的时候咳出了一口带着碎末的血。 但功德之力又一次撑住了他,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处涌出来包裹住内脏,像是一双手在缝合撕裂的伤口。 两把剑都被扔在井边的地上,沾着他的血和符文残光,在晨光里慢慢暗淡下去。 夜君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两个剑洞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皮肉在功德之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着,虽然慢,但确实在愈合。 夜君澜道:"四点功德换两条命,还行。" 【系统:……更正,宿主功德条为1点,刚才拔剑过程未触发额外功德奖励。】 "我知道,"夜君澜说道,"但拔完剑我还能动,这功德就花得不亏。" 系统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它运行一万年,从没见过宿主把功德当钱花的——别人的功德是用来攒到圆满飞升的,这个人的功德是用来吊着自己一口气继续搞事的。 天彻底亮了。 镇子里的人陆续醒了过来,打水的、洗菜的、开铺子的,空地上渐渐有了人声。 夜君澜坐在井沿上,身上那件道袍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个剑洞的位置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任何人一眼看过去都知道这个人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 但没人敢靠近他。 路过的百姓远远地瞥一眼就绕开走了,推着板车的老农从空地边缘贴着墙根走,洗菜的大婶端着盆换了三口水井的位置。 夜君澜注意到了那些躲闪的目光,但他没在意,他坐在那里等一件事。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镇子东头传来了一阵骚动。 有人跑着喊了一句:"仙师来了!仙师来抓人了——"。 然后整个镇子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惊动了一样,推门声、脚步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空地边缘很快围了一圈人,但都隔着老远。 夜君澜抬眼。 三个青云宗外门弟子正从镇子东头的入口处走进来。 就是昨晚那三个。 腿被咬伤的那个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拐杖,第二个瘫过的走在他旁边扶着,第三个跑得最远的那个走在最前面,脸色虽然还青着,但手里捏着一柄剑,指节发白。 他们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五个穿着青云宗正式弟子服的人,腰间 挂着内门令牌,带队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端正但眼神倨傲,下巴微抬着扫视这个小镇,像是看一堆不值钱的瓦砾。 "就是这里?"那个内门弟子问。 "是、是的,赵师兄,"跑得最远的那个弟子声音在抖,"他就……就在井边上坐着……" 赵师兄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空地的中央。 夜君澜还坐在井沿上没动,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这边,正在低头用手把道袍上的血块一点一点撕下来,动作很慢,很平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围了。 "邪修夜君澜,"赵师兄拔了剑激动道,"悬赏榜第一,正道联盟通缉令上写着活捉赏十万灵石、击杀赏五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另外四个内门弟子:"兄弟们,今天这运气够咱们吃十年了。" 其他四个人也拔了剑,五个人列成半月阵慢慢朝井沿推进。 空地边缘围观的百姓开始往后退,有人喊:"快走快走,仙师要打架了!" 人群哗啦一下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墙根后面偷偷看。 夜君澜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赵师兄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又看了一眼后面那三个脸色惨白的外门弟子,然后开口了。 "你们来抓我?" 赵师兄冷笑了一声:"悬赏榜第一,我以为多厉害,被捅成这样还在井边坐着,我看你能撑几——" 夜君澜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赵师兄手里的剑晃了一下,因为他这才看清楚,夜君澜胸口的两个剑洞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洞口的肉芽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昨晚被穿胸而过的人,今天就只剩两个深红色的伤疤了。 "你——" 夜君澜往前走了一步。 赵师兄下意识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四个内门弟子也跟着退了一步。 五个人围的半月阵瞬间变成了一个散开的扇形,阵型乱得不成样子。 "我昨晚刚杀了三头赤眼虎,"夜君澜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手有点酸,你们最好快点,别让我等太久。" 赵师兄咬了咬牙。 他是内门弟子,修为金丹中期,在青云宗里也算排得上号的年轻高手,带着四个筑基后期的师弟出来抓一个悬赏榜第一的邪修,按理说应该意气风发才对。 但他此刻看着夜君澜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通缉令上画的画像不太一样。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魔头,但他眼前这个人面容平静、步伐从容,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像是来逛集市的。 "上!"赵师兄挥剑吼了一声。 4. 第四章 夜君澜动了。 他没拔剑,主要是他身上也没剑。 他只是侧身躲过了赵师兄的第一击,然后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赵师兄那一剑劈空的同时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拧力,整条手臂被反关节折了过去,剑脱手飞出去三丈远,斜插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板上。 然后夜君澜用那只扣着赵师兄手腕的手把人拎起来,往旁边一甩。 赵师兄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空地的土墙上,墙上的泥灰簌簌落了他一身。 另外四个内门弟子同时冲了上来。 四柄剑从四个方向刺向夜君澜的要害,配合得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作战。 但夜君澜甚至没有认真躲,他在四柄剑即将合围的前一息往地上一蹲,然后一个扫堂腿把四个人的下盘同时掀翻了。 四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摔成了一团,甲压着乙、乙压着丙、丙的剑差点刺到了丁的大腿,四个人在空地上滚了半圈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爬起来的时候,夜君澜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手里拎着门板上那柄赵师兄的剑,剑尖点在最前面那个弟子的咽喉前一寸的位置。 "别动了。" 那个弟子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夜君澜把剑往旁边一甩,剑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五个人,三息之内,全倒。 赵师兄从土墙上滑下来,胸口的骨头大概裂了一根,捂着伤处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夜君澜。 他金丹中期的修为,在宗门里从来没被人这么轻松地放倒过,更何况对方昨晚才被穿了三个洞。 夜君澜没看他们。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三个外门弟子,昨晚救的那三个,此刻正站在空地边缘,表情比昨晚好一点,至少没有在发抖了,但脸色依然白得像纸。 他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他指了指那三个弟子,"过来。" 三个弟子同时缩了一下脖子,但没人敢不听话。 被咬腿的那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第二个跟在后面低着头,跑得最远的那个走在最后面,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三个人站到夜君澜面前的时候,夜君澜回头看了一眼虚空中那个系统面板。 系统没出声,但它显然也在看着这场面。 面板上的功德条还是1点,但面板边缘有一个很小的提示框在闪烁:【系统检测到宿主即将进行某项行为,风险评估中……】 夜君澜没理它。 他把赵师兄那把剑插在空地的正中央,然后偏头看了那三个弟子一眼,用一种很是随意的语气开口了: "跪。" 三个弟子集体傻了眼。 跑得最远的那个张了张嘴,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大概想说"为什么",但被旁边那个拄拐的同门捅了一下胳膊肘,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跪。"夜君澜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他身侧的地面上,那五柄内门弟子的剑同时在土里往下沉了三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进去了。 三个弟子看了一眼那五柄沉进土里的剑,又看了一眼夜君澜身上那三个还在泛着淡金色微光的剑洞,膝盖同时弯了。 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在空地中央,在空地上围观的百姓和远处墙根后面的那些偷偷看的人眼里,场景大概可以概括为——三个仙师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怪人面前。 "喊,"夜君澜说道,"喊'多谢沈大善人救命'。" 三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站得最远的那个嘴唇抖了一下,先开了口:"多……多谢沈大善人救命……"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般。 第二个跟着喊了一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拄拐的那个最后开口,嗓门最大,喊完之后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吓的。 夜君澜听着那三声"多谢沈大善人救命"在空地上回荡了一圈,然后他看向面板。 【功德结算中……检测到受助对象已脱离生命危险,检测到受助对象处于安全环境,检测到受助对象对施救者表达了明确的——系统停顿了三息,大概是卡在"感激"这个词上——表达了明确的"非对抗性互动"。任务判定:有效。功德+1。】 面板上的功德条从1变成了2。 温热的力量再次涌入经脉,夜君澜感觉胸前那两个剑洞的边缘又往中间收拢了一点,左肋那道被虎爪拍裂的骨头缝里也传来细微的愈合感。 【系统:……宿主,为什么一定要他们跪和喊?】 夜君澜道:"你规则上写的是'救助受困凡人',没说救助的方式不能附带其他条件,他们跪了,喊了,不代表我没救,结果一样,过程归我定。"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面板边缘那个闪烁的提示框弹出了一行新字:规则漏洞记录第1047条——"救助行为的验收标准未包含'受助对象的自主意愿完整性',建议下次版本更新时补充。"但在备注栏里,系统偷偷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然而本系统已经三千年没更新过版本了。】 夜君澜没看到那行小字,他处理完了面前的事,转身往回走。 那三个弟子还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五柄内门弟子的剑还在土里插着,赵师兄捂着胸口靠着墙喘气,满脸愤恨地盯着夜君澜的背影。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赵师兄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血沫味,"你要杀就杀……别在这里羞辱我们——" 夜君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羞辱你?"夜君澜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嘴角的弧度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你那五个人围我一个人,也叫羞辱?你筑基期跑出来抓元婴期的邪修,是你宗门没教过你'怎么看修为',还是你觉得自己命太硬?" 赵师兄的嘴唇瞬间失了颜色。 他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夜君澜从头到尾都在压着修为。 他昨晚被穿胸、被拔剑、被诛邪阵碾了两轮之后修为确实跌了大半,但那一丝功德之力的修复恰好让他残余的一缕邪力重新运转了起来,虽然不足以让他恢复到元婴期的战力,但对付几个筑基和金丹初期的内门弟子绰绰有余。 "我……我——" 夜君澜道:"回去告诉你们孟长渊,让他下次派点能打的来。" 他说完迈步 走远了,身形融进了镇子清晨的薄雾里,很快就看不清楚了。 赵师兄在墙根下坐了很久,四个师弟把他从地上搀起来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那三个外门弟子还跪在空地中央,被剩下的四个内门弟子一人一脚踹起来骂了一顿,然后一群人灰溜溜地撤了。 但他们走的时候,有几个细节是所有人都注意到的。 第一个细节:那五柄被夜君澜压进土里的剑,被人拔出来之后,剑身上多了一丝淡淡的金色纹路。 赵师兄握住自己那柄剑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温热力量从剑柄淌进手心,和他平时运转的灵力完全不同,但无害,甚至有点舒服。 第二个细节:空地周围之前躲着看热闹的百姓,在仙师们走远之后,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那三个仙师……跪着喊的那个人的名字,是不是……沈大善人?" "我听见了,喊的是大善人。" "仙师给凡人跪着喊大善人?活了六十年个头还头一回见。"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满身是血,仙师们都怕他……" 议论声没有传进夜君澜的耳朵里。 他已经在镇子的另一头找了个废弃的磨坊歇下了,靠在磨盘上闭眼,功德之力在体内自动运转着修复伤口,系统的面板悬浮在他面前的虚空中默默显示着数据。 功德条:2/100000。下一阶段日常任务还有大约三个时辰才发布。 他想了想,闭着眼问了一句:"系统,如果我把这个镇子里所有百姓家被宗门强征的供奉都讨回来还给他们,能算功德吗?" 【系统:……理论上,只要能确认'归还被侵占了的不义之财'的行为主体是宿主,并且最终结果使受害方获得实际收益,则符合功德判定标准。具体点数需根据实际追回财物价值评估。】 "那"夜君澜睁开了一只眼,"如果我只是路过,刚好看见几个内门弟子在收保护费,顺手抢回来还给百姓,算吗?" 【系统:……宿主,你已经有具体目标了对吗。】 夜君澜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 "三个时辰,"他说,"刚好够我睡一觉,睡醒了去收债。" 磨坊外面,晨光彻底照亮了小镇的屋脊和街道,鸡鸣声此起彼伏,炊烟开始从一家一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切看起来和昨夜的追杀、今晨的搏斗毫无关系。 但镇子里的人都知道,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住进了镇西的旧磨坊,仙师们都被他打跑了,他心里盘算着的事大概不会太小。 而在夜君澜看不见的虚空深处,系统面板的角落里,有行小字正在缓慢地更新着: 【系统日志第2098713条:本系统一万年职业生涯中绑定宿主共2147人。其中完成功德圆满者12人。但本系统第一次在宿主身上检测到'功德条未满但宿主本人已开始主动利用功德规则'的案例。备注:此宿主危险等级已从'中度'上调为'高危'。再备注:但本系统似乎无法阻止他。再再备注:本系统好像也没那么想阻止他。】 磨坊内,夜君澜均匀的呼吸声里夹杂着功德之力流过经脉时极细微的嗡鸣,,像一把破旧的琴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5. 第五章 夜君澜睡了两个半时辰,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磨坊外面有人声和车马声,小镇的日常运转没有因为凌晨那场冲突而停滞,只是路过磨坊的人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从磨盘上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胸口的伤。 两个剑洞已经彻底收口了,只留下两枚铜钱大小的粉红色疤痕,功德之力正在把疤痕底下的组织一点一点修复成正常颜色。 左肋被虎爪拍裂的骨头也基本合上了,虽然用力吸气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闷疼,但至少已经不影响正常行动了。 夜君澜道:"下一阶段任务还有多久?" 【日常任务将在约三刻钟后自动发布。检测到附近区域存在'黑风寨山匪团伙',近期已抢劫过往商队七次、掳掠周边村落百姓二十余人,系统判定该目标符合下一阶段清除任务的优先级标准。任务内容:清剿黑风寨山匪,解救被掳百姓。基础奖励:功德10点。】 夜君澜活动了一下胳膊,感受着经脉里那两点功德带来的微弱恢复。 他现在能调动的力量大概相当于筑基中期,对付散兵游勇够用,但如果黑风寨里有硬茬子,那就得另想办法。 "黑风寨里有多少人?" 【系统扫描结果:山寨常驻山匪约三十余人。寨主修为金丹初期,副寨主两人筑基后期,其余为练气期及普通武者,寨内现有被掳百姓十四人,多为周边村落的青壮年男女,预计将在三日后被运往南方散修坊市卖出。】 夜君澜算了算。 金丹初期,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拼会吃点亏,但也不是打不了。 他以前元婴期的时候一巴掌能拍死金丹后期的修士,现在虽然修为跌得只剩渣,但经验还在、眼力还在、那些练了几十年的杀人手法也还在。 "走。" 夜君澜出了磨坊,往镇子北边的山路上去了。 黑风寨离这个小镇约三十里地,他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让功德之力修复着身体里还残留的小伤。 路过的几个赶集的百姓远远看到他就绕道了,但有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汉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后生……寨子里的人凶得很,你可小心些……" 夜君澜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那老汉一眼。 老汉低着头快步走了,但夜君澜看到他往夜君澜的衣兜里塞了一包干粮。 大概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揣上的。 夜君澜没叫住老汉,只是把那包干粮捏了捏,放进怀里,继续走他的路。 三十里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黑风寨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上,寨墙是用粗大的原木垒的,高约两丈,墙顶上站着几个放哨的山匪,手里拎着弓箭和刀。 寨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灯笼上写着"黑风"二字,旁边还插着一面画着骷髅的旗子。 夜君澜站在寨门外的山道上,抬头看了看那面旗。 道:"系统,这个算恶势力吧?" 【算,杀人放火、掳掠百姓、非法买卖人口,符合功德任务'打击恶势力团伙'的判定标准。建议宿主采用'降服-教化-移送官府'的标准流程——】 "别建议了,"夜君澜往前迈了一步,"我走流程。" 寨墙上的哨兵看见夜君澜了。 一个人影从寨墙后面探出来半个身子,先是眯眼打量了一下夜君澜,见是一个穿着破道袍的年轻人,身上满身血渍,手里没拿武器,站在寨门口仰头看旗子,然后那个哨兵笑了,转头朝寨子里面吼了一嗓子:"老大!来了个不怕死的!" 寨门轰然打开。 十几个山匪冲出来把夜君澜围在了中间,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有刀有剑有锤子甚至还有一把锄头改的钩镰。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身材魁梧、面目凶悍,腰间挂着一把灵气流转的弯刀,金丹初期修为,应该就是寨主本人。 "你是谁家的弟子?"络腮胡打量了夜君澜一眼,不屑地啐了一口,"青云宗的?还是清风观的?怎么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你师父没教过你——" 夜君澜没听他说完,开口打断了:"寨子里有十四个人被你们关着,你们放人,我走。" 络腮胡愣了一下,然后和周围的山匪同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惊得远处林子里的鸟都飞起来了。 "放人?"络腮胡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弯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小子,你一个人跑来要我放十四个人?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有病——" 络腮胡说着已提刀劈了上来,弯刀劈下来的时候,夜君澜侧身躲了半步。 弯刀的刀锋擦着他胸口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络腮胡愣了一下,手腕转了个方向横劈回来,夜君澜又躲了半步,这一次连头发丝都没被削到。 "你——" 络腮胡的第三刀还没劈出来,夜君澜已经欺身靠近了他半臂距离,右手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脉门的位置,用力一掐。 络腮胡整条手臂瞬间麻了,弯刀脱手落在地上,夜君澜用脚尖把刀往旁边一挑,刀飞出去扎进了寨门的横梁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周围十几个山匪的笑声还没来得及收住,他们的老大已经被缴了械。 "我说了,"夜君澜松开络腮胡的手腕,"放人。" 络腮胡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金丹初期的修为在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连三招都没撑到,这种耻辱比他手底下被打断的骨头还疼。 络腮胡道:"兄弟们上!给我把他剁了——" 十几个山匪一拥而上。 这一次夜君澜没有像打内门弟子那样留手,他把 这些山匪的修为一个一个抽走了。 夜君澜的吞元邪功虽然因为修为跌了大半而效果大减,但面对一群练气期和普通武者的山匪绰绰有余。 他每扣住一个人的手腕就往回一吸,对方的灵力就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涌入他的经脉,然后被功德之力包裹住、过滤、转化成温热的能量流回丹田。 十四个山匪,一炷香之内,全倒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每个人都捂着手腕或者胸口哀嚎,修为被抽空之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络腮胡全程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到震惊到恐惧,最后他看着夜君澜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膝盖弯了。 "你……你别过来——" 夜君澜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络腮胡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系统说要"降服-教化-移送官府"是标准流程,但移送官府这件事在这里不太现实。 附近最近的凡人官府在五十里外的县城,五十里路他扛着三十多号山匪走过去不现实,而且山匪的头目修为还在,半路跑了更麻烦。 夜君澜在心里问:"系统,'降服'的意思包含'让他不再有能力作恶就行'对吧?" 【系统:……理论上……是……但宿主你打算——】 夜君澜没等系统说完,再一次扣住了络腮胡的手腕。 吞元邪功运转起来,金丹初期的灵力涌入夜君澜的经脉,比刚才那些练气期的山匪的量大了十倍不止。 他花了比刚才长三倍的时间才把络腮胡的修为全部抽空,整个过程络腮胡一直在惨叫,叫声穿透了寨墙、传进了山寨里面,把里面被关押的百姓吓得缩成一团。 抽完之后,络腮胡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修为从金丹初期直接掉到了普通人水准,连练气期都不如了。 夜君澜松开手,擦了擦掌心里的汗。 他丹田里多了十几股不同质量的灵力,正被功德之力一层一层地过滤、精炼、转化成可以使用的能量。 夜君澜原本跌到筑基中期的修为因为这些新涌入的灵力而往上弹了一截,已经接近筑基后期的水准了。 "行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人,"都绑起来。" 【系统:……宿主,关于'降服'的判定标准——】 夜君澜道:"他们不会再害人了,修为被我抽空了,以后连只鸡都打不过,这叫'永久降服'。" 【…………系统沉默了很久后,功德面板上,那条任务进度条从0%跳到了100%,然后弹出了结算窗口:清剿黑风寨山匪——任务完成。解救被掳百姓——任务完成。功德+10。备注:宿主采取了'非常规手段',但最终结果符合要求。另,功德商城解锁进度7/1000。】 功德条变成了12/100000。 6. 第六章 夜君澜感受着那股温热力量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胸口的伤疤处传来了微弱的痒感,功德之力正在做最后的修复工作。 他现在感觉自己能跑能跳能打,虽然离全盛时期的战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动一动就喷血的破布偶了。 夜君澜走进寨子里,找到了那十四个被关押的百姓。 他们被锁在寨子后方的几间木屋里,门板很厚、窗户钉死了,外面的打斗声他们听得到,但不敢动。 夜君澜一脚踹开了第一间的门板,里面蜷着五个人,看到门板飞进来的时候同时尖叫了一声缩成了一团。 "都出去,"夜君澜侧身让开门,"外面安全了。" 五个人你看我,我看看你,过了好几息才有人颤颤巍巍站起来往外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女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夜君澜胸口那三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粉色疤痕和沾着血的道袍,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夜君澜看了她一眼:"别问了,走吧,山下往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去那里找地方歇脚。" 女人点了点头,攥着衣角快步走了出去。 后面四个也跟着出了门,第二间木屋里关了六个人,第三间关了三个,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都被他放了出来。 他们站在山寨的空地上互相搀扶着,有人腿软了站不住就靠在别人身上,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人跪在地上朝夜君澜磕头。 "恩人那……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夜君澜随意摆摆手,示意不必,然后开始处理寨子里的财物了。 黑风寨干了三年山匪攒下来的银钱、灵石、珠宝、药材堆了满满三个大箱子,他挨个打开翻了一遍,估算了一下市价,大概值三万多两银子。 这些全都是从过往商队和周边村落抢来的不义之财。 他想了想。 三万多两银子,他一个人搬不走,而且他也没有地方存。 夜君澜在心里算了一下寨子里的山匪大概祸害过多少个村落,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站起来朝那十四个百姓招手,"你们来,都过来帮个忙。" 那十四个人颤颤巍巍凑过来,以为他要让他们帮忙搬东西。 结果夜君澜指挥他们把三个大箱子里的银钱全部分装了,每个人拎着几个小包,按着夜君澜说的路线,挨家挨户往周边村落的百姓家里送。 "东边刘家村送八千两,西边王家庄送一万两,南边小河口送一万两,剩下的——"夜君澜看了一眼剩下的一小堆,"留给你们十四个人分了,当路费和安家钱。" 十四个百姓集体愣住了。 一个老太太攥着手里的银包,手一直在抖:"恩人……这些银子……是、是给我们的?" 夜君澜道:"不错,还给你们的,这些本来就是从你们村里抢的。"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她在那堆银子里翻出了一只银镯子,是她女儿被抢走的嫁妆,夜君澜翻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谁的私房钱,结果老太太一眼就认出来了,攥着那只镯子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真……真的是我女儿的啊!呜呜呜……” 【系统:宿主,此行为已触发额外功德判定——归还赃款、救助受害者、抚慰受难群众,正在核算额外功德点数……核算中……核算结果:额外+40功德,共计50功德。】 夜君澜偏头看了一眼面板,功德条从12变成了62。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往寨子外面走了。 那十四个百姓在后面喊他留步、问他名字、要给他磕头,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跟了,脚步没停,走了。 但夜君澜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寨门外躺着那三十多个被抽空修为的山匪,夜君澜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横梁上插着的那把络腮胡的弯刀,然后过去把弯刀拔了下来,拎在手里。 "你们,"他对地上那堆山匪说道,"有谁还能站的,自己爬起来,去县城投案,你们现在修为全废了,不投案的话连饭都抢不到了。" 夜君澜说完把弯刀往旁边一扔,大步走出了寨门,往山道下的方向去了。 山道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几个没被完全抽空、还剩一点力气爬起来的山匪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丹田,又看了看夜君澜消失的方向,最后有一个人说了句:"……走吧,去县城。" 夜君澜走了大概两里地之后,在一块山路的转角处坐了下来。 他靠着路边的石头,从怀里摸出那包干粮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看着面板上的数据。 62点功德,距离商城解锁还差938点,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需要做十几二十个类似的任务。 但黑风寨这种规模的山匪据点周围已经不多了,剩下的要么太小、要么太远、要么他现在的修为打不过。 【系统:宿主,附近清风观的道士正在往黑风寨方向赶来。他们的传讯中提到'邪修在寨中作乱,速来支援',预计约两刻钟后到达。】 "清风观,"夜君澜把干粮咽了下去,"就是上次那三个小宗门的头头?" 【更正:清风观属于正道小宗门,综合实力在黑风寨之上,观主修为金丹中期,另有筑基期弟子二十余人。建议宿主在对方到达之前撤离——】 "不撤,"夜君澜站了起来,把干粮包重新揣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来都来了,省得我找他们。" 夜君澜又原路折返回了黑风寨。 寨门口那些山匪已经走了一大半,还剩几个实在动不了的瘫在墙根下喘气的。 夜君澜没管他们,在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等清风观的人来。 等了不到两刻钟,山道下传来一群人急行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带头的是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头戴玉冠、手持拂尘,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弟子。 他们气势汹汹地冲上寨门口,为首的青袍道士看到坐在台阶上的夜君澜时,脚步陡然一顿。 "你是何人?" 夜君澜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道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夜君澜胸口那三个剑洞位置的疤痕。 那是三大宗本命灵剑留下的伤口纹路,全修仙界只有一个人能在被天衍宗宗主穿胸之后还能站着呼吸的。 "夜……夜君澜!"他说。 青袍道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弟子也集体后退了一步,刚才的气势汹汹变成了如临大敌的紧张。 清风观观主虽然修为金丹中期,但他知道夜君澜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悬赏榜第一,邪修榜首位,青云宗、天衍宗、万剑阁三大宗门联手设阵都没能杀死的人。 "你——"观主握紧了拂尘,"你在黑风寨做了什么?" 夜君澜随意开口:"剿匪,寨子里的人我放了,银子我还了,山匪我废了,还剩点收尾的活你们赶上了,正好帮个忙。" 观主愣了一下:"什么活?" 夜君澜指了指寨墙根下那几摊瘫着的山匪:"把他们送去县城官府,你们是正道宗门,这事归你们管吧。" 观主看着地上那几个连抬手都费劲的山匪,又看了看夜君澜身上那道袍上的血渍和三个剑洞痕迹,脑子里的信息 量一时之间处理不过来。 他接到消息说"邪修在黑风寨作乱",匆匆带人赶来捉拿,结果到了现场发现邪修坐在台阶上等他,把山匪剿完了,银钱分完了,连苦力都给他安排好了。 "你……"观主想说"你一个邪修凭什么指挥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发现夜君澜手里拎着的那把弯刀在慢慢转圈,刀刃上的寒光随着转圈的动作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 "帮忙,或者不帮。"夜君澜的语气很随意,"不帮的话我也可以自己送去,但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不负责。" 观主看了看地上那些山匪。 三十多个人,废了修为之后确实只能靠人抬着走,如果他不出手的话这些山匪可能真的会被扔在路上自生自灭。 他是正经的道门弟子,虽然平时对凡人高高在上,但见死不救这事在清规里写明了有违天和。 "……帮。" 夜君澜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偏头看了一眼面板。 系统没有提示新的功德入账,但他感觉到丹田里的功德之力比刚才活跃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它。 "对了,"夜君澜走下山道之前回头看了观主一眼,"你们清风观前阵子收的那些百姓供奉,最近最好查查账,我要是听说有谁拿了不该拿的没还回去,下次来的就不是剿匪这么简单了。" 观主站在原地,拂尘捏得指节发白,但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夜君澜走远了。 山道上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着他的衣角和道袍上未干的血渍翻飞了几下。 他边走边在心里给系统下了个单:"下次任务目标,优先选那种搜刮民脂民膏的小宗门,我先清一遍,黑风寨这种不用脑子的小鱼不急着打,大的先收拾了,小的一哄而散,效率更高。" 【系统:……宿主,你是在制定行善战略吗。】 夜君澜说道:"对,我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讲效率。" 【系统:你做坏事也讲效率吗。】 夜君澜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做坏事的时候特别讲。" 那一天的晚些时候,清风观观主带着二十多个弟子把三十多个废了修为的山匪抬去了县城投案。 山道沿途有好几拨赶集的百姓看到了这队伍,有人认出了清风观的道袍,但更多人认出了那些山匪的脸。 这些人抢过他们村的粮食、抢过他们家的闺女、抢过他们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银钱。 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山匪们被押送过去,有人往队伍里扔石子,有人吐口水,有人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低着头走开了。 但有一个老人在队伍经过的时候忽然朝着黑风寨的方向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老天有眼啊!遇到大善人了,咱们百姓有救了!" 清风观观主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叹了口气,手里的拂尘垂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觉得"邪修"这两个字放在夜君澜身上好像有点对不上号。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下,然后赶紧把念头掐了。 虚空深处,系统面板的角落里,那行小字又更新了:【功德条:62/100000。备注:宿主在三个时辰内完成了三个有效行善行为,效率为本系统历史绑定宿主中的第一名。再备注:此宿主正在用'做恶的效率'做善事,本系统无法评价。再再备注:本系统似乎已经放弃了评价他。】 磨坊里,夜君澜靠着磨盘重新闭上了眼。 功德之力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着,胸口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外面偶尔有路过的脚步声和晚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比昨夜安静了太多 7. 第七章 夜君澜走出黑风寨山道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 山道两旁的树影斜斜地铺在碎石路上,风里带着一点远处田埂上的稻香和鸡粪味,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村落气息。 他把那柄从络腮胡手里顺来的弯刀挂在腰间,走得不快不慢,边走边从怀里摸出那包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是老汉塞给他的那包,烙饼夹着咸菜,已经凉透了,但入口的时候麦香还是扑了满嘴。 【系统:宿主,清风观观主带着弟子们刚把山匪送到县城,正在返回道观的路上。预计半个时辰后到达。】 "嗯。" 【系统:宿主,清风观观主回去之后很可能会向上级汇报你的行踪,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二十几个筑基弟子了。】 "嗯。" 【系统:宿主,你好歹给点反应。】 "嗯……"夜君澜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听到了,你继续说。" “…………” 系统沉默了。 虽然但是从一开始绑定夜君澜后,他与一般的绑定宿主有些不一样,但它正在努力习惯这个宿主"听到但不想听"的交流方式。 系统运行一万年,之前绑定的宿主没有一个会一边咬着干粮一边对系统说"你继续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行行行你说,我在吃饼"的随意。 山道转到一处缓坡的时候,夜君澜看到了前方一个小村庄。 村口有几间土房,门口晾着刚洗的衣裳,院子里有几只鸡在刨食,一切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但夜君澜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村口空地上站着的那一群人身上。 十五六个道士,穿着清风观的青色道袍,手里握着桃木剑和拂尘,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道人,面容周正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急躁。 他正对着一个站在自家门口的老人说话,声音大得隔着百步远都能听见。 "……你别跟我扯什么邪修塞银子!我清风观在此地传道二十年,什么时候少过你们一斗米?你收了邪修的钱替他说话,你这是被妖术蛊惑了!" 老人是那个张老汉,就是夜君澜第一次在小镇里给塞银子的那个。 此刻他站在自家门槛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门闩当防身的家伙,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他……他给我银子就是……就是好人!你们仙师三年收我六斗供奉,人家一次给我二两——" "闭嘴!" 中年道人手里的拂尘往地上一甩。 "你一个凡人也敢对仙师不敬?把他给我押出来,当众跪在村口忏悔,让所有人都看看被邪修蛊惑的下场——" 两个年轻弟子上前就要去扯张老汉的胳膊。 张老汉手里的门闩举了起来,但他一个六十多的老人怎么拦得住两个练气期的修士,手刚抬起来就被其中一个一把捏住了手腕,门闩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老人被拖着往门外拽,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膝盖扑通跪在了土路上。 周围其他几户人家的门开了缝,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人敢吭声。 夜君澜站在村口山坡上看完了这一幕。 他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往村里走。步子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但系统感知到了他体内的功德之力微微翻涌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涟漪在往外扩。 【系统:宿主,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闭嘴。" 【…………】 系统识相的闭嘴了。 夜君澜走到村口的时候,清风观的弟子们已经押着张老汉往空地中央拖了一段距离,中年道人正背对着夜君澜,手里捏着一道符纸准备贴到张老汉的额头上,嘴里碎碎念着"妖邪驱散、心神归位"之类的咒文。 周围的村民围了一圈,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敢上前,有人偷偷抹眼泪。 "放开他。" 夜君澜的声音不大。 但不知道是因为山风忽然停了,还是因为之前小镇上的传闻已经传到了这个村子,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站在外围的两个清风观弟子猛然回过头来,脸色刷地白了。 他们不认识夜君澜的脸,但他们认识那身道袍上的血渍和三个剑洞疤痕。 昨晚夜君澜的那些事迹事已经在附近几个小镇传开了:"有个穿血衣的邪修把内门弟子都打趴了,还端了土匪窝,分了银子,几个村的人都收到了。" "你……你是谁——"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 他看到夜君澜的时候,手里的符纸晃了晃。 他当然听过夜君澜的名字,清风观观主今天早上刚传回消息说"邪修夜君澜在附近活动,各弟子提高警戒",他以为提高警戒的意思是"看到了就躲远点",没想到这个人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夜君澜看着他,口气淡淡的,:"我说了,放开他。" 中年道人看了看夜君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符纸和面前跪着的张老汉,再看了看周围十几个弟子。 他的辈分不算低,修行四十余年修为筑基后期,在清风观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着十几个弟子和一村百姓的面被一个邪修一句话吓住,这个脸他丢不起。 "你就是那个邪修夜君澜?" 他把拂尘端平了,灵力灌注进桃木剑里,剑身上泛起一层青色光晕。 "你蛊惑百姓、扰乱道门清修、还敢来我清风观地界闹事——" "蛊惑?" 夜君澜偏了偏头。 "我给了银子,你们收了米,蛊惑是给人东西还是不给人东西?你回去翻翻你道观的账本,谁蛊惑谁一目了然。" 中年道人的脸色变了。 周围围观的村民里有人轻轻"嗤"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几个弟子都听到了。 张老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夜君澜,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恩人"。 夜君澜没看他,盯着面前那个道人的眼睛。 "我再问一次,"夜君澜说道,"放不放?" 中年道人咬了咬牙。< /p>他当着十几个弟子和一村百姓的面,做了一件让他事后后悔了三个月的事——他把桃木剑举了起来,朝着夜君澜劈了下去。 "妖言惑众,拿下——" 剑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夜君澜侧了半步。 桃木剑带着青色灵力从他耳侧掠过,削掉了两根头发丝,夜君澜甚至没有躲得更远,他站在原地,右手从旁边的地垄上随手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大概两尺来长,带着几片没掉的叶子。 然后他用那根树枝点了中年道人的手腕。 夜君澜这个操作和打赵师兄时的原理一样——精准、省力、一步到位。一气呵成。 树枝的尖端戳在中年道人右手腕的脉门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极准,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桃木剑脱手飞出去三丈远,扎进了晒谷场边的草垛里。 "你——" 中年道人捂着右手腕往后踉跄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他修行四十多年,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附近的小宗门里也算排得上号的,结果被一根树枝点了手腕就失了武器。 他身后的十几个弟子集体后退了半步,有人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剑,但没人敢冲上来。 夜君澜把那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个圈。 树枝顶端的几片叶子跟着晃了晃,沾了一点道人手腕上渗出的血丝,看起来既随意又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上啊,你们。"中年道人道。 十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个冲上来的弟子被夜君澜用树枝点在膝盖窝上,整个人往前扑去,摔了个狗啃泥。 第二个冲上来的弟子被树枝点在肩井穴,半边身子麻了跌坐在地上。 第三个弟子提着剑想从侧翼绕过来,夜君澜没转身,反手把树枝往后一甩,树枝擦着他耳尖过去,精准地点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剑飞出去插进了土里。 剩下的弟子集体停住了脚步。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十五个清风观弟子横七竖八地摔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半边身子麻着侧躺在晒谷场上,姿势千奇百怪。 没一个受伤的,但没一个能站得稳的。 夜君澜点的地方全是穴位和关节,打完之后这些人至少得缓半天才能恢复知觉。 这比断骨断筋更让人难堪,因为断骨头还能喊疼,麻了半边身子的人只能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看起来狼狈至极。 中年道人站在最前面,右手还麻着,左手捏着桃木剑的剑诀想重新召剑,结果草垛里的剑晃了晃没飞出来。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终于意识到夜君澜的修为虽然跌了,但对方曾经是元婴期的大能,对灵力的运用精度和战斗经验根本不是他一个筑基后期的道士能比的。 夜君澜用一根树枝点倒了他十五个弟子,甚至没有动用一丝邪力,只是纯粹的武道手法和穴位知识,就把他们一众弟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了。 夜君澜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叶子朝上,沾着的血丝在日光下渐渐干透,他转头看向地上那些储物袋。 8. 第八章 十五个清风观弟子,每人腰间挂着一个储物袋,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最差的是粗麻布缝的,最好的是一只用灵蚕丝织的青色锦囊。 夜君澜蹲下来,开始一个一个拆。 先把第一个储物袋打开,从里面掉出来几块灵石的碎屑,然后是一小袋灵米、两瓶丹药、三串铜钱。 夜君澜把那三串铜钱拿出来看了看,铜钱上还沾着泥,是农家子弟出门干农活时穿的布鞋底上蹭的泥。 这钱不知是从哪家收来的,不过很明显,不是这个弟子的。 他又打开第二个储物袋,这个储物袋里面塞得更满,有灵石、灵米、绢帛、腊肉、甚至还有半坛子腌菜,乱糟糟地挤在袋子里,应该是搜刮的时候没来不及整理,胡乱塞成一团的。 夜君澜把腌菜坛子拎出来闻了闻,是农家自己腌的萝卜干,坛口封的布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一个个拆过去,每拆一个就把里面的东西在地上铺开。 灵米、银钱、绢帛、药材、鸡蛋、腊肉、腌菜坛子、甚至还有一捆葱。 十五个储物袋,每袋都塞得满满当当,铺在晒谷场上像一座小小的杂物山,山脚下还散落着几串铜钱,钱眼上系的红绳都磨白了,是被人戴在身上很久的东西。 张老汉还跪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杂物里躺着的一只粗瓷碗。 那碗沿磕了一小块,是他老伴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三年前被清风观收"供奉"的时候被抢了去。 他颤巍巍伸出手把那只碗捧了起来,拇指抚过碗沿的缺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夜君澜没看他。 他把所有东西分类完之后,转头对围观的那些村民说道:"你们看看,有什么是你们自己的,自己过来来拿。" 围观的村民愣了一下,不过谁都不敢动,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夜君澜又说了一遍道:"你们的,自己拿。" 他说完,抬手指了一下那只粗瓷碗:"那碗是张老汉的,拿走。" 夜君澜又指了一下旁边一坛腌菜,道:"谁的?"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人群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小声说道:"那个……那个红绳的铜钱串,是我婆婆的……" 妇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夜君澜把那串铜钱从杂物堆里抽出来,走过去递给她。 ”拿好。” 那妇人接过铜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上面还沾着的泥印子,红绳已经磨得很细了,但那个系法是她婆婆每天早上用牙齿咬紧系牢的。 两个月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夜君澜道:"拿回去,下次他们再来收,就说你要留着自己用。" 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退回了人群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后面的人就都敢动了。 一个老农上来领走了两捆葱。 “这……这些葱是老汉我赶集的时候被人硬抢的,没想到还能拿回来!” 一个老太太走上来,领走了半坛子腌菜,颤抖着手道:“这腌菜是我给三儿腌的,她喜欢吃,没吃上就被掳走了,没想到还能拿回来!” 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上来,拿了一只布鞋,另一只还穿在他脚上,那只丢了没有配齐的鞋终于配上了。 ………… 晒谷场上的杂物山一点点地矮下去。 村民们领东西的时候大多都低着头,但有好几个人在拿完东西之后朝夜君澜的方向躬了躬身,嘴里小声念着"谢谢"、"恩人"、"活菩萨"………… 夜君澜没回应,他站在那根插在地里的树枝旁边,看着村民一个一个领完退开,神情从始至终淡淡的,既没有看热闹的兴味,也没有被感激的动容。 只有系统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夜君澜丹田里的功德之力在他把腌菜坛子递给那老太太的时候轻轻跳了一下。 是很小的一跳,像是水面上有个气泡破了。 【系统:功德结算中——宿主以'降服'方式制止了清风观弟子对无辜百姓的暴力行为;宿主以'归还赃物'方式帮助受害者追回被侵占财产;宿主的行为触发了'打击伪善修士'的隐藏判定。正在核算综合点数……核算中…………】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截。 【功德+50。】 夜君澜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从62跳到112的数字,淡淡"嗯"了一声。 【系统:…………就'嗯'?宿主,你刚才用一根树枝打倒十五个筑基修士、拆了十五个储物袋、帮一个村的百姓拿回了被抢的东西,加起来才50功德,你就'嗯'一声?】 "嗯。" 【系统: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才50?】 夜君澜终于多说了几个字:"那你来解释。" 【系统:打击伪善修士属于隐藏成就,触发条件比常规任务高,但单次结算上限也高。宿主本次行为虽然制止了暴力、归还了赃物,但清风观弟子本身没有'杀人放火'级别的重罪记录,所以判定等级为'中等程度的不义之财侵占',50点是顶格了。下次如果遇到更高层级的伪善行为——比如宗门高层直接参与人口买卖——点数会更可观。】 夜君澜道道"嗯,明白了,打小的给50,打大的给更多。" 【系统:……宿主,你理解的方向没问题,但表述方式——】 "表述方式不重要,"夜君澜转了个身,"重要的是效率。" 晒谷场上的杂物已经分完了,十五个清风观弟子还在地上瘫着,有的已经能坐起来了,有的人还在揉自己被点麻的关节。 中年道人已经爬到了草垛旁边,把自己那把桃木剑从草堆里拔了出来,但他握着剑的手还在抖,不过,不是疼的,是气的。 "夜君澜…………" 中年道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你今天做的事,清风观不会善罢甘休的…………" 夜君澜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个眼神让中年道人把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夜君澜看他的时候表情太淡了,淡到近乎无聊,像是在看一只蚂蚁在抬头示威。 夜君澜想了想,问道:"你们观主在县城应该送完山匪了,等他回来你告诉他,下次来别带储物袋了,带个信就行,省得我拆完了又没处装。" 中年道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夜君澜扭头走了。 他走过晒谷场的时候,之前那些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们有人开了门探头着头看那个一身血渍的年轻人。 有人站在门口朝他点头。 有人对着他的背影道:"恩人一路上小心那!" 他夜君澜没停,只是走着走着把刚才那根树枝随手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蔫了,沾着的血丝也干了,像一根随意折在手里把玩的东西,用乏了就随手扔了,不值得带走。 夜君澜走出村口的时候,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从人群里追出来了几步,在身后大喊了一声:"恩人!" 夜君澜脚步顿了一下。 妇人道:"……你家在哪,以后我们好报答你——" "没家。"夜君澜没回头,"也不用报答。" 他继续走了。 妇人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尽头慢慢变小,最后被一棵大槐树挡住了视线,那个满身是血渍的修长背影彻底看不见了! 妇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铜钱,红绳上还留着婆婆的牙印,她攥紧了,转身回村去了。 【系统:宿主,根据路径计算,清风观观主预计在半个时辰后回到道观。他会收到弟子的传讯,然后很可能向附近三个正道小宗门——清虚门、白鹤观、赤霞宗——发送求援信。这三个宗门的总实力约为清风观的三倍,其中清虚门有一位金丹中期的长老坐镇。】 "嗯。" 【系统:宿主,你不打算跑吗?】 夜君澜:“他们是应该跑快些,别让我等太久。” 【系统:…………宿主!】 夜君澜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了:"这三个宗门的底细,你有资料吗?" 【系统:正在检索……清虚门,座落在清风观以北八十里,门内有金丹中期长老一名、筑基期弟子四十余人、练气期弟子百余人。该门主要收入来源是周边的散修坊市管理费和几个灵矿的分成。白鹤观和赤霞宗规模略小,但三家平时互通有无,关系紧密,曾多次联手处理过周边区域的一些'麻烦',算是联盟。】 夜君澜道:"他们在坊市里收管理费的时候,有没有对散修做过什么不太光彩的事?比如……收了钱不给服务,或者干脆把散修的东西抢了充公?" 【系统:…………】 沉默了五秒! 【系统:……检索到模糊记录。近二十年间,清虚门管理的坊市共有十七起散修投诉记录,内容涉及'物品被强行'代管''交易佣金超出约定标准''无理由扣押货物'等。但投诉均未得到有效处理,投诉人大多被列为'不予接待对象'。】 "有什么证据吗?" 【系统:……有,系统后台保存了所有投诉记录的原始数据,包括部分被扣押物品的灵力残留标记。】 夜君澜道:"都留着。" 【系统:宿主,你要去打——】 夜君澜道:"先不打,等他们来了再说,我这个人讲礼貌,客人上门之前不动手。" 【系统:…………你的'礼貌'定义让我非常不安。】 夜君澜没理它。 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底下坐了下来。 9. 第九章 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起来,树冠荫蔽了方圆十丈的地面,夏末的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君澜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功德之力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着,修复着今天两次战斗留下的小伤。 他闭上眼之后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杂,很沉,应该是很多人,步伐很急,靴底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还有兵刃碰撞的响声,和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那个邪修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跑得,只要围住他,灵石到手,还担心没资源!” “不错,且能抓到邪修版第一,在这修仙界谁还敢小瞧了你我。” “对对付,今夜我们要夜君澜那个邪修插翅难逃!走快些!" ………… 夜君澜睁开了一只眼,又歪着头掏了下耳朵。 没一会儿,果然看见清风观观主带着二十多个弟子出现在了土路的转弯处。 清风观观主刚送完山匪从县城赶回来,道袍还没来得及换,鬓角的汗还没干,脸色铁青中带着些许兴奋。 清风观观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穿青色道袍的人,有人手里提着剑,有人拿着符纸,有人还扛着一面绣着"清风"二字的旗子。 气势比上午从黑风寨撤走时更像"去打架"的阵仗,威风多了。 清风观观主看到榕树底下靠着的那个人时,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走在后面的人不注意,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队伍稀稀拉拉地散了一片。 "是……是夜君澜!那个邪修!" 夜君澜靠着树干没动,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弯刀横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观主一眼。 "你来了啊!不错,没让我等太久,加鸡腿!" 清风观观主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他去送人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村口那边弟子早已传了传讯符飞来给他,传讯符上就三行话:"邪修夜君澜现身村口","分堂主李堂主被树枝打倒了","十五个弟子储物袋全被夜君澜拆了"。 清风观观主看完传讯符的时候差点没把符纸撕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县城处理山匪的投案手续,心里想的是"邪修走了就算完了",结果一转身这个人就抄了他的堂口。 "夜君澜!" 清风观观主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怒到了极点反而不敢大声的语气。 "你打了我堂口的弟子,抢了我弟子的储物袋,还把我分堂主的剑插进了草垛里,你……你当我们清风观是什么?你当我是死的吗?" 夜君澜看着他,眨了一下眼,伸了个懒腰:"哎呦,舒服!哦,你说这事啊,那是你的弟子不仅打了村民,还抢了百姓的东西,又把张老汉从家里拖出来按在村口跪着,你当那些百姓是什么?你当张老汉是死的?当然,这些都可以,但我没死呢!得管。" 清风观观主噎住了。 他其实知道堂口那边的弟子平时手脚不干净,"供奉"这个词在清风观的日常运转里早就不是"香火钱"而是"保护费"了,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堂口的弟子需要养活、道观的香火需要维持、上面的长老们需要灵石修炼。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没人追究就是没事。 但现在有人追究了。 而且追究的方式不是上门告状,不是请官府裁决,也不是找宗门长辈调解,而是直接用树枝把人点翻,把储物袋拆了,把东西当众还给了百姓。 这种追责方式让他完全没法兜底,因为夜君澜根本没走程序,程序来不及走就已经出结果了。 "夜君澜,你——" 清风观观主想说:"你一个邪修凭什么管正道宗门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黑风寨门口,夜君澜坐在台阶上等他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夜君澜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模样了。 他跟夜君澜讲正道,邪道,谁有资格管谁,大概率会被一句"我管都管了,你还能怎样"给堵回来。 况且这些事是他们正道干的。 清风观观主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说法道:"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 周围二十多个弟子集体看向他,表情从"准备打架"变成了"什么?不打架了?"。 夜君澜也稍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答复有点意外。 "你走,"清风观观主重复了一遍,"离开清风观的地界,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夜君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呵!” 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你终于说了句聪明话"的那种淡淡的认可。 "行。" 他从榕树底下站了起来,弯刀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血袍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灰。 经过清风观观主身边的时候,他侧头说了一句:"下次你弟子收供奉的时候,记得让他们别拿人家腌菜坛子,腌菜坛子不值钱,但那个坛口绣花的布,是一个老太太的女儿绣的,她女儿嫁到外地之后三年没回来过,那种东西你拿走了,人家晚上睡不着觉。" 夜君澜说完走了,语气很平常。 清风观观主站在原地,手里的拂尘握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夜君澜说的"腌菜坛子"是真事。 他今天在县城处理山匪案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个老太太来认领失物完后,哭得直不起腰,手里攥着半坛腌菜和一块破布,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朵小花绣得很丑,针脚歪七扭八,但老太太抱着那坛腌菜从一路走回家,眼泪一路掉,没舍得松过手。 清风观观主站在土路上,看着夜君澜走远的背影,第一次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二十年了,清风观在这片地界上收的"供奉",到底有多少是用这种腌菜坛子和绣花布堆起来的?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夜君澜走了之后,他这个观主今天晚上大概率睡不着觉了。 夜 君澜走在土路上,功德条上的数字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没有回头看清风观那群人,也没有在意观主那一瞬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后,跟系统说了一句话。 "系统。" 【系统:在呢。】 "清虚门那个坊市,距离这里多远?" 【系统:………】 系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计算这条信息会被用来做什么。 【系统:约八十里地,步行约两天,若以宿主当前状态全速前进,约一天可达。】 夜君澜道:"先不急,让他们先找上门,上门之前我要看看那十七份投诉记录,你整理好,我路上看。" 【系统:……整理中。备注:宿主,你这是要——】 "先看后打。" 夜君澜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着。 功德条上112这个数字在面板上微微发亮,像是这条路上亮起的第一盏灯。 而在离他八十里外的地方,清风观观主回到道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冠、不是烧香礼拜、不是给弟子们训话。 他坐在自己的静室里,对着桌上那叠晚了一个时辰才送到的传讯符,犹豫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提笔写了三封信。 三封求援信。 分别送往清虚门、白鹤观和赤霞宗。 信上措辞相同,内容一致:"邪修夜君澜近日在我清风观地界内频繁活动,已连续干预我派正常事务管理,请贵宗速派弟子前来协助围剿。" 他写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笔尖在"正常事务管理"这六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六个字写出来是假的,但他还是把信装进了传讯符的封套里,催动了灵力。 三封符纸从静室的窗口飞了出去,化作三道青光,分别投向三个方向。 观主坐在空荡荡的静室里,看着窗口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十七份投诉记录的事,万一他手里也有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一个邪修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夜君澜是很强,但他绝不可能有,是他想多了! 但清风观主不知道,夜君澜身边有一个运行了上万年、存了不知道多少数据的系统。 此刻,夜君澜正坐在八十里外的一条溪流边上,用功德之力把脚上磨出的水泡缓缓修复好,耳边是系统的播报声。 【系统:第十七份投诉记录整理完毕,清虚门坊市管理日志存档中另有三十余条相关记录,已一并汇入列表。】 "嗯。" 夜君澜把脚伸进溪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升,他闭上眼,功德之力在经脉里微微流淌着。 远处是彻底暗下来的天幕,星子在头顶慢慢亮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有人一颗一颗落下了棋子。 棋局已经开始走了…… 10. 第十章 夜君澜在溪边睡了一夜。 功德之力在经脉里缓慢流淌着修复他脚上的水泡和身上的小伤,到天亮的时候那些水泡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硬皮在脚底板上,踩在碎石路上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从溪边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挂好,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里,只是顺着大路走,能走到哪算哪。 【系统:宿主,昨晚清风观观主发出了三封求援信。清虚门、白鹤观、赤霞宗均已回复,表示会派出弟子协助围剿,预计汇合时间在今天傍晚,届时将有约五十余人向清风观地界集结。】 "五十多个,"夜君澜边走边道,"比上次多一倍。" 【系统:是的。其中清虚门派出了一名金丹初期的长老带队,白鹤观和赤霞宗各派出筑基后期的堂主,综合战力约为清风观堂口的三倍。】 "嗯。" 夜君澜想了想,又道:"他们现在到哪了?" 【系统:根据传讯符的飞行轨迹推算,清虚门的人马已行至清风观以北四十里处,正在一处驿站歇脚,白鹤观和赤霞宗的人马预计两个时辰后与他们会合。】 夜君澜没说话。 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土路拐弯的地方,有一个石碑。 石碑不大,半人来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白,上面刻着四个字——"刘家村界"。 石碑旁边是一棵老槐树,和之前镇口那棵差不多年纪,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赶路的行人,有人歇脚喝水,有人啃干粮,有人靠着树打盹。 夜君澜的目光落在石碑底座的位置。 那里被人用石头压了一张纸,纸被晨露打湿了一半,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把石头挪开,把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毛笔字:"夜大善人路过此地,请歇脚吃碗茶。" 夜君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纸上没有落款,但纸的材质是那种村里人家自己做的粗麻纸,边角还留着裁纸时没撕干净的毛刺。 墨是普通的锅底灰调的,笔画歪斜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字的人大概不太认字,照着别人教的样子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系统:检测到纸张位于村界石碑处,朝向南面大路方向,推测是刘家村村民放置的,目的是让过往行人看到后转达——或直接让夜君澜本人看到。】 夜君澜把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他没说话,但站起来继续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 系统感知到他丹田里功德之力的流速微微加快了一瞬,像是水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夜君澜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第二个石碑出现了。 这一次石碑上刻的是"王家坳"三个字,碑座底下同样压着一张纸,同样粗麻纸,同样锅底灰墨,同样的歪扭字迹:"夜大善人,我家腌了两坛酸菜,路过时一定来拿。" 夜君澜把第二张纸也折好塞进怀里。 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又快了那么一点点,功德之力在经脉里流速更稳了。 系统什么都没说,它大概学会了一些事情。 比如有些话在夜君澜面前不需要说出来,说了反而不对。 第三个石碑出现在三里地外的河口村村口。 旁边同样压着东西,但这次不是字,是一整张画了图的纸,图上画着一个人物,只用最简单的几笔勾的轮廓,穿长袍,手里拎着一把弯刀,胸口画了两个圆圈,腹部还有一个。 这三个圈应该表示的是夜君澜伤口位置。 人物的头顶上写着三个字,字写得格外大:"活菩萨"。 夜君澜看着那张画,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系统:宿主,你的嘴角抬了约两毫米,你笑了。】 夜君澜:"闭嘴。" 【系统识相的闭了嘴,但面板角落的小字更新了一行:宿主面部肌肉产生了'笑'的微表情,持续时间约半息,半息之后他自己压下去了,备注:宿主在努力装不高兴,再备注:但没装成功。】 夜君澜把那张画收进怀里的时候发现怀里已经塞了三张纸了,鼓鼓囊囊的。 他把它们按平了叠整齐,放进道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上他又陆续遇到了四块石碑,五张纸条,一幅用炭笔画在木板上的人像,人像旁边还被人系了一小束野花,花已经蔫了但还带着露水。 等他在午时左右走到一个小镇子入口的时候,怀里已经装了大大小小十张纸。 有写字的,有画画的,有一张上面只摁了一个红手印,用歪歪扭扭的黑墨画了一团黑,仔细看才看出来时是一个“心”的模样。 夜君澜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把它们都叠好了收在一块,仔细得很,像是收拾一件怕压坏的东西。 前面的小镇叫"桐镇",规模比他之前待的那几个镇子大一些,镇口也有一棵槐树,但树下没有石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木板钉在树干上的告示牌。 告示牌上贴着几张官府的通告,被日头晒得发黄卷边。 在告示牌的旁边还贴了别的东西,是一张红纸,被剪裁得方方正正,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了六个字:"夜大善人平安。" 字迹比之前石碑上的那些整齐得多,是正经练过的人的笔锋。 红纸的四个角被小石子压着,纸面平整光洁,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夜君澜站在告示牌前看着那张红纸。 午时的阳光照在红纸上,反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来。 镇口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的样子之后多看了两眼,但没人敢上来打扰他,只有一个卖菜的大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小伙子……北边来了一群仙师,说你是坏人,你可……小心些,别被他们碰上了。" 那大婶说完就低头快步走开了,像是怕被人看见跟夜君澜说话似的。 夜君澜侧头看了那个大婶的背影一眼。 她走得快但步子稳,菜篮子里的青菜上还沾着水珠,是早上新摘的。 她的胳膊肘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应该是被什么硬物撞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夜君澜没有多问,只是扭头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夜君澜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通,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面和摊子。 夜君澜走在街上,注意到街两侧墙壁上新刷的白灰面上被人用木炭写了几个"平安"、"大善人"之类的小字,写得很小心,不仔细看不会发现,应该是怕被巡逻的人看到,故意写得小,不惹眼。 夜君澜找了家小面摊坐下。 "来碗素面。” 面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回了灶台。 夜君澜拿起筷子发现碗面里有两 个荷包蛋,蛋煎得金黄焦脆,盖在素面最上面,不用想都知道老板特意加的。 "老板,"夜君澜叫了一声,"我只要了素面。" 面摊老板背对着他忙着涮碗,头也不回地说:"送你的,不要钱。" 夜君澜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功德之力在他体内运转着,比平时稍微暖了一些,他吃面的时候系统的面板在他面前的虚空中安静地显示着功德条的数字——112,没有变。 但面板边缘那行小字更新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幅度为轻度正向。来源:面摊老板赠送荷包蛋两张、镇口红纸一张、沿途碑纸十张,备注:宿主正在努力不承认自己在高兴。】 夜君澜没看那行小字,低头把面吃完了。 碗底留了一点汤,他端着碗喝干净才放下,然后把两枚铜钱搁在桌上走了。 老板追出来喊:"说了不要钱。" 夜君澜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远了。 走到镇子另一头的时候,巷口有人叫住了他。 “后生!后生你等一下!" 夜君澜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短褂的精瘦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这个人大概四十出头,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指节粗大,应该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他跑到夜君澜面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夜君澜手里。 是一块铁质的护心镜,巴掌大小,磨得很光,边缘被打磨得圆润不割手,正面用烙铁烫了一行小字,字迹和镇口红纸上的一样端正:"夜大善人驱邪避凶"。 "我是镇上的铁匠,"精瘦汉子直起腰说,"这两天镇子里传遍了,说来了个穿血衣的年轻人,把山匪剿了、把银子分了、把清风观那些道士的储物袋拆了还给百姓,我连夜打了一块护心镜,你……"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身上有伤,戴在胸口能护一下,铁虽然不如法宝灵器,但好歹是块硬东西,能挡一下。" 夜君澜低头看着手里那面护心镜。 铁匠的手艺很好,镜面平整光滑,边缘铆了四个小扣用来系绳,扣子打磨得一点毛刺都没有。 背面还用细錾子刻了一行更小的字:"刘铁匠。丙申年秋。" "……多少钱?"夜君澜问。 "不要钱!" 铁匠像是被冒犯了一样瞪了他一眼。 "你给百姓散银子的时候要钱了?我打块铁要什么钱?你拿着!不拿我跟你不算完——" 夜君澜看了他两息,然后把护心镜戴上了。 "行,还挺趁胸。" 铁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帮他系背后的绳子,粗大的手指在绳结上打了一个结实的死扣,还拍了拍他的后肩:"行了!结实了!你走哪都得戴着啊!" 夜君澜"嗯"了一声。 护心镜贴在胸前的位置,正好盖住了那两枚铜钱大小的疤痕,铁的凉意透过血袍渗进皮肉,和功德之力的温热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 夜君澜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但不知道是铁的分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铁匠看着戴好护心镜的夜君澜,咧嘴笑道:"好看!比你那件破袍子精神多了!" 然后他摆摆手,转身跑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君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块护心镜,然后继续往前走。 11. 第十一章 夜君澜出了桐镇之后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功德条上那个112的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夜君澜抬眼一看,数字从112变成了115。 【系统:……检测到'被赠送物品后佩戴'行为触发微量功德判定。理由:佩戴护心镜这一行为在赠送者视角中属于'对善意的接受',完成了施与受之间情感闭环的确认。功德+3。】 夜君澜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也算?" 【系统:系统判定标准中包含'正向情感交互'的维度,宿主收了荷包蛋、收了护心镜、收了沿途石碑上的纸条,每一次都在无形中完成了对善意的回应和确认,这些行为虽然不像灭山匪、散银子那样轰轰烈烈,但它们在功德体系里同样具有'善的流转'属性。】 "呵!" 夜君澜想了想,然后笑了出来。 他是那种真的忍不住的,干脆不压了的笑,嘴角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了一个半弧。 他靠着路边一棵树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夜君澜:"行,你赢了。" 【系统:宿主,我刚才那句话不算'赢',我只是在陈述系统的运行规则——】 夜君澜打断它:"你刚才说'情感闭环',一个系统,用'情感闭环'四个字来解释功德判定,你管这叫陈述运行规则?" 【系统:…………系统沉默了。面板上的光标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翻找台词。】 【系统:……本系统运行一万年,首次出现用非标准术语进行功德核算的情况。备注:本系统可能需要检查自身是否存在'被宿主同化'的倾向。】 夜君澜歪着头继续笑道:"行,你查,你慢慢查,反正不着急。" 夜君澜说完继续朝着前面走了。 功德条上的115在面板上微微亮着,那块护心镜隔着血袍传来铁质特有的那种微凉触感,和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搭一搭地共振着。 系统的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烁了几次,最后安静下来了,但面板角落那行小字没有被删掉: 【本系统正在自查中,自查进度1%。备注:自查效率较低,因为本系统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觉得被同化是件坏事,此备注已被系统自己折叠存档。】 夜君澜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遇到了第二批石碑和纸条。 这一次纸条上的内容比以前那些更具体了。 有人写了"夜大善人帮我讨回了三亩田"的,有人画了一幅小孩作揖的简笔画,有人干脆只写了"你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夜君澜把每一张都仔细收好,放进了血袍内侧口袋。 与此同时,在离他约四十里外的官道上,三帮人群正在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汇合。 最先到的是清虚门的人。 清虚门有三十个弟子,均骑着灵马,身着统一的玄青色道袍,腰间还挂着清虚门的令牌。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修为是金丹初期,手里提着一柄灵气流转的银鞘长剑。 他策马停在官道岔口,身后弟子们整齐列队,这阵仗,比清风观的队伍有气势得多。 白鹤观的人紧跟着虚观第二批抵达。 白鹤观二十多个弟子穿着素白道袍,领头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人,修为是筑基后期,手里捧着一柄白玉拂尘。 她带的人虽然少,但每个人身侧都跟着一只灵鹤,鹤羽雪白,展翅时长逾一丈,在官道上方盘旋了一圈之后落回了弟子们肩头,气势不比清虚观弱,甚至多了股仙灵之气。 最后抵达的是赤霞宗的人。 赤霞宗的人最多,浩浩荡荡四十多个,身着赤色法袍,像一片移动的火焰。 赤霞宗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腰间的长刀比夜君澜那把弯刀大了一倍不止。 赤霞宗的人赶路最急,不少人衣摆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连歇都没歇直接赶过来的。 三支队伍在官道岔口汇合之后,加上清风观本地的弟子,人数凑了将近百来号人。 清虚门那个金丹长老骑在灵马上扫视了一圈,开口道:"清风观的人呢?" 一名清风观弟子小跑着上前施礼:"回禀长老,观主在道观里等候各位,已在偏殿备好了茶水和商议用的图册。" "商议什么,"虬髯大汉从赤霞宗队伍里走出来,把长刀往地上一插,"一个邪修而已,你们清风观连一个修为跌了大半的邪修都收拾不了?我跟你们说,今天把人围住了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你急什么。"白鹤观那个年轻女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清风观传讯里说这个人不是普通邪修,是夜君澜。" 虬髯大汉的嘴闭了一瞬。 夜君澜这个名字在正道中小宗门里算不上"无人不知",但确实"略有耳闻"。 夜君澜:悬赏榜第一,三大宗门联手设诛邪阵都没弄死的人。 他虽然觉得自己刀快力气大,但也清楚自己和三大宗门之间的差距。 "……管他是谁,百来号人围一个,还围不死?" 年轻女人没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金丹长老:"清虚门怎么安排。" 金丹长老扫了一眼队伍,下达了指令:"散开队形,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包抄,清风观弟子引路,白鹤观负责空中监视,赤霞宗正面堵截,我清虚门居中策应,目标——" 他顿了顿,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夜君澜"这三个字的分量:"目标优先活捉,若遇强烈抵抗则击杀,散。" 百来号人的队伍在岔口分裂成四股,朝着不同方向散开了。 与此同时,白鹤观那二十多只灵鹤腾空而起,在天空中散成一张白色的大网,每一只灵鹤的视野都通过灵力链接同步传回给地面的弟子们。 年轻女人闭着眼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识通过灵鹤的眼睛俯瞰着方圆数十里的地面。 她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找到了夜君澜。 "找到了,"她睁开眼,朝金丹长老的方向说道,"桐镇以南,官道偏西方向, 一个人,正在步行向南走。" 金丹长老点了一下头:"全队转向,往目标方向靠拢,速度——" "等一下,"年轻女人皱了皱眉,"他停住了,他……坐在路边,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吃东西?"虬髯大汉嗤了一声,"心真大。" "……不,"年轻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朝天上看的,他好像知道我们在看他。" 金丹长老的神情变了一瞬。 白鹤观灵鹤的监视高度在百丈开外,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被灵鹤注视的感觉,夜君澜的修为按清风观提供的情报显示"大约筑基中期",按理说不可能感应到百丈高空上灵鹤的视线。 但情报里也说了——这个人曾经是元婴期,降修为打人等于大人打小孩,看修为没用。 "不管他知不知道,"金丹长老说道,"继续推进,四组各就各位,在我下令之前不许先动手。" 一百号人的队伍重新移动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但白鹤观那年轻女人心里有个疑问没说出口。 她刚刚通过灵鹤的眼睛看到的夜君澜,不是"在吃东西",他是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怀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纸,一张一张展开看了,然后收好,然后才站起来继续走。 他手里攥着那些纸的时候,神态和刚才看到的任何一帧都不一样。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队伍已经全速推进了。 桐镇这边,夜君澜把最后一纸条收进怀里,拍了一下胸口那块护心镜,然后继续往南走。 系统的面板在他眼前虚空里闪了一下: 【系统:宿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有修行者气息接近。总数约一百余人,其中一名金丹初期,两名筑基后期,余者筑基中期及以下。预计接触时间:一炷香后。】 "嗯。"夜君澜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换了条路。 他不是往没人的地方躲,而是往桐镇的方向走。 是刚才歇脚吃面的地方。 系统的警报在他脑子里跳了三下,但他每一下都说了"我知道",系统只好把警报关了,改成了更高频率的实时位置播报。 【系统:东方组距离宿主二百丈……西方组距离宿主一百八十丈……南方组距离宿主二百二十丈……北方组距离宿主——】 夜君澜道:"够了,你报得我脑壳疼。" 【系统:………】 系统闭了嘴。 但位置更新的频率没降,面板上四个红点正在从四个方向缓缓收拢,像一张网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心正是夜君澜,正从官道走下,迈进了桐镇最外围的街巷。 镇口那块告示牌旁边,正聚着一群人。 夜君澜走近的时候,那群人正好站在镇门的土墙前面,堵住了入口。 他放慢脚步,看到那群人里大多数是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的百姓,老人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年轻人站在前面,妇人和孩子夹在中间。 12. 第十二章 这群挡在修士面前的村民里,有几个夜君澜是见过的人。 面摊老板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炒菜用的铁勺,卖菜的大婶站在他旁边,菜篮子搁在脚边,还有铁匠站在第三排,腰里别着一把打铁用的锤子。 而他们对面,是一群穿着整齐道袍的修士。 清虚门的玄青色,白鹤观的素白色,赤霞宗的赤红色,三种颜色站在百姓面前,显得格外鲜明。 为首的白鹤观弟子大声说着话:"你们让开!我们是来捉拿邪修的,他作恶多端,杀人如麻,你们凡人不明真相被他蛊惑了——" 铁匠开口道:"他杀人了?他杀了谁?" 白鹤观弟子噎了一下。 清风观传讯里确实提到了"夜君澜打伤了弟子",但夜君澜的"打伤"方式是点穴位,让人半边身子麻半天,第二天就能好全。 严格来说确实算不上"杀人如麻"。 "他……他抢劫了仙师的财物!清风观十五个弟子的储物袋都被他拆了——"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卖菜大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拆了是还给我们,你们家储物袋里装的是我们过日子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东西,你管这叫'财物'?" 白鹤观弟子后退了半步。 他身后的其他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小声问旁边的同门:"清风观的人到底收没收百姓的东西?" 旁边一小弟子小声回:"这不是咱们正常操作嘛!以前都这样的。" "也是,咱们可是修仙弟子,保护这些普通人,他们供奉我们怎么了,难道还不让拿了!" "就是。" 铁匠站出来,大声道:"反正你们要抓他?行,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 他往前站了一步。 面摊老板跟着往前站了一步。卖菜大婶跟着往前。 然后是一个拄拐的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一个背着一捆柴的少年…… 七八个人排成一排堵在镇门口,把夜君澜进镇的路挡在了身后。 远处,夜君澜站在一面土墙的拐角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左手握着弯刀的刀鞘,右手搭在刀柄上,身体是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不过他没有拔刀。 他站在拐角后面没动,也没有走到前面去让那些百姓让开,他只是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那排人挡在修士们面前。 【系统:宿主,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夜君澜:"合适的时候。" 夜君澜的嘴角是平的,表情像一块石头,但他的握着刀柄的右手慢慢松开了,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没用力。 他看着铁匠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副姿态,铁匠的脚踩在土路上踩得很稳,像一块扎了根的铁墩子。 【系统:宿主,东南方向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五十丈了,你再不出去——】 "让他们再挡一会儿。" 【系统:……为什么?】 夜君澜没回答。 他站在拐角后面,盯着远处那排人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功德之力在他的经脉里流淌着,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系统能捕捉到流速的变化但无法准确解读。 因为这种流速不是战斗前的警觉加速,也不是受伤后的愈合加速,是一种系统日志里没有登记过的状态。 它只好在自己的运行日志里临时新增了一条:【检测到宿主出现未定义情绪状态,与'被保护'场景关联。本系统无对应关键词库。暂记:待补充。】 远处,白鹤观弟子和铁匠的对峙还在继续。 双方谁也没有先动手,修士们的人数多,但面对一排拿着铁勺、菜筐、打铁锤和木拐棍的凡人,他们手里的剑反而显得不好用了。 有人开始小声问:"长老还没到吗" "要不要等长老来了再说?" "是是,等长老到了做决断。" 修士队伍的气势以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而在更远处的官道上,那个金丹长老正催动着灵马全速赶来,他的眉头皱着,因为他感知到了镇门口正在发生的事情,五十个修士被十几个凡人堵在镇口不让进。 这种事传出去,够清虚门丢三年的人了。 但他来不及了。 夜君澜终于在拐角后面动了。 他绕过了那群堵门的百姓,没有走正门,而是贴着镇子外围的土墙绕了半圈,从侧面的矮墙上翻进了镇子。 他的落地声很轻,弯刀挂在腰间没有发出碰撞声,落地之后他靠着一间屋子的外墙,从巷口的缝隙里看出去,正好看到那些修士们还在镇门口和百姓们僵持着,进退两难。 夜君澜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清虚门的弟子脸涨得通红,白鹤观的弟子低头玩拂尘穗子,赤霞宗那几个大高个互相挤眉弄眼不知道在笑什么。 黑压压一群人,卡在镇门口一条线上,连进都进不来。 而他靠在外墙的阴影里,功德条上那个115的数字又跳了。 这一次跳了整整20点。从115变成135。 【系统:……检测到'百姓主动为宿主阻挡追兵'行为引发的功德增益。理由:宿主的社会影响力产生了正向的'保护与被保护'双向关系,善行引发的连锁反应被计入功德体系。功德+20。】 夜君澜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这也能加?" 【系统:这也能加。】 夜君澜想了想,然后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顺着主街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 当他走到镇门口那排百姓背后的时候,最前面的铁匠第一个回过了头。 他看到夜君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后生!你——你怎么在这儿?" 夜君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打铁锤,语气很平:"你挡什么挡,他们是来找我的。" "我知道啊!"铁匠挺着胸说,"所以我才挡!" 夜君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偏了一下头,绕过铁匠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排百姓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走过卖菜大婶身边的时候,大婶往他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煮鸡蛋,她手里还攥着菜篮子,鸡蛋大 概是早上的存货,一直用布包着揣在怀里焐着的。 夜君澜捏着那个鸡蛋,走到了修士们面前。 白鹤观那个年轻女人看着他,手里的白玉拂尘微微抬起了一寸,这是防御姿态的预备动作。 清虚门的弟子们也都握紧了剑柄,赤霞宗那虬髯大汉已经把长刀从地上拔了出来,只等有人下令就出手。 但夜君澜没有停。 他走到镇门口的正中央,在修士队伍的前方三步处站定,把弯刀横在了身前,刀刃朝向地面,这是一种介于防御和等待之间的姿态,既不挑衅也不示弱。 夜君澜道:"走吧,别在镇门口打,伤着人。"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胸口的护心镜上停了一瞬。 那是凡人铁匠打的普通铁器,戴在夜君澜身上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她把拂尘收回了一些:"你愿意跟我们走?" 夜君澜道:"不愿意,但你们追了四十里地,总得有个交代,出了镇往南三里有个空地,那里没人,去那儿打。" 他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自己转身朝镇子南面走去。 那排百姓还堵在门口没动,看着他往南走的身影,面摊老板喊了一声:"后生——" 夜君澜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正好让前排的人都听到了。 "面很好吃,鸡蛋炸得香脆,我吃了。" 面摊老板和卖菜大婶同时愣住了。 然后面摊老板笑了,笑完了蹲在地上,拿铁勺敲了一下地面,声音在镇门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而修士们在夜君澜身后面面相觑了几息,最后还是金丹长老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了命令:"跟上去,到镇外再说。" 队伍缓缓移动起来,跟着夜君澜的背影往镇南去了。 夜君澜走在队伍最前面,胸口那块铁质护心镜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镜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光斑落在土路上,一明一暗,像是在给那条路画着某种比脚印更轻的标记。 夜君澜走了三里地。 三里地外的空地上,百来号个修士在一个金丹长老的带领下从他身后包了上来。 而他坐在空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把手里的煮鸡蛋剥了壳,慢慢吃起来。 吃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对虚空中的面板说了一声:"到了,开始吧。" 【系统:开始,敌方人数一百零二人,金丹一人,筑基后期两人,余者筑基中期及以下,综合战力评估:宿主若全力施展功德之力,胜率约七成,建议:优先击破金丹长老,其余人等将自行溃散。】 夜君澜把弯刀拔了出来,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百来个人,落在了更远处的官道上。 官道上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腰悬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正道联盟执法堂"六个字。 那个人正在从远处走来。 不紧不慢,步伐从容,腰间那枚令牌在阳光下像一枚白银铸的月亮。 夜君澜的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下,功德条上的135在面板上安静地亮着。 13. 第十三章 空地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五十多个修士呈扇形散开,把空地中央那块石头围在了核心。 清虚门的金丹长老骑着灵马站在最前方,银鞘长剑已经出了半鞘,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白鹤观的年轻女人召回了所有灵鹤,二十多只雪白的大鸟落在她身后的树枝上,每一只都盯着空地中央的那个人。 赤霞宗的虬髯大汉把长刀横扛在肩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宰的货物。 夜君澜站在石头旁边,弯刀横在身前,刀刃朝下。 金丹长老从灵马上下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后,目光开始上下打量了夜君澜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铁质护心镜上停了大约半息。 那东西太显眼了,凡铁打的一块镜子,和夜君澜身上那件破血袍完全不搭,像是一块补丁打错了位置。 "你就是夜君澜?" 夜君澜道:"你追了我四十里地,不知道我是谁?" 金丹长老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修行百余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一个嘴硬的邪修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举在身前,令牌上刻着"正道联盟执法堂"六个字,字迹刚劲有力,边缘还镶着一圈细密的封印符文。 "正道联盟执法堂清虚门分堂,奉命调查近期'邪修夜君澜扰乱清风观地界秩序'一案,现有证据显示,你涉嫌蛊惑凡人,扰乱宗门事务,抢夺宗门弟子财物三项罪名,执法堂有权将你带回总部受审,若拒捕——" 他把令牌翻了一面,反面刻着"格杀勿论"四个字。 "——就地处置。" 夜君澜看着那枚令牌,没有动。 金丹长老等了三息,又重复了一遍:"你听懂了?" 夜君澜道:"听懂了,但你还有一条忘了加。" "什么?" "私吞散修财物、压榨凡人供奉、以灵米抵债、用腌菜坛子充'供奉'………唉,你身上那件袍子的料子,是用刘家村百姓三年交的蚕丝织的吧?" 夜君澜看着他身上那件玄青色的道袍,语气很平:"当然,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可以打断我。" 金丹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道袍,的确是用清虚门库房里存着的上好灵蚕丝织的,但那些灵蚕丝的来源他没问过,库房管事只说"今年收成好,存得多"。 至于"收成"收的是蚕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没查过,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查。 周围百来号个修士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那件袍子上。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之前没注意,现在一看,那件道袍的质地确实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清虚门正常的供养标准。 "你……胡说——" 夜君澜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虚空中的面板,声音放轻了些:"系统,调第十七号投诉记录,刘家村陈老汉的。" 【系统:已调取。刘家村陈老汉,六十三岁,于丙申年七月向清虚门坊市管理站递交投诉,称其三亩灵田被坊市管理方以'土地归属争议'为由强行收回,投诉附有原始地契复印件及三名见证人的签字画押。处理结果:未受理。】 夜君澜:"投影。" 夜君澜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金丹长老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眼前那片虚空中忽然亮起了一幅画面。 画面是从系统数据库里直接调取的原始投诉记录,陈老汉那张皱巴巴的地契副本被放大投影在了空地上方,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地契右下角还有刘家村老村长的私章。 画面自动翻页,变成了陈老汉本人的手写陈述。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话都写得很用力:"俺的三亩田是俺爹传下来的,清虚门的人说地契过期了要收回,俺去坊市问了三次没人理,第四次去的时候被赶出来了,俺种了四十年的地,没了。" 画面投影在空地上方,日光穿过画面投射下来,把每一个字都映在了修士们脚前的土路上。 五十多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金丹长老的表情,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夜君澜站在画面下方,没有看任何人,语气很淡:"继续,清虚门坊市管理站投诉记录第二号,散修赵四,投诉在坊市内交易灵石时被管理方以'检查货源'为名扣押货物三箱,管理站回复:货品来源不明,予以没收。" 第二幅画面亮起来。 赵四的投诉信写得很短,但最后一句写着"我跑了大半个修仙界就靠这点货吃饭,你们扣了我三天口粮都没了"。 那一行字在日光下分外扎眼,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不深但痛。 金丹长老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够了。" 夜君澜看着对面跟过来的一众百姓,没有停,继续道道:"第三号。" 系统配合默契地在他说完之前就把第三号投诉记录调了出来。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文字,是一段留影。 留影画面里是清虚门坊市的管理员,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胖子,正在对一位抱着孩子的散修妇人推推搡搡,嘴里说着"你交不起管理费就别来摆摊,东西先扣这儿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被推搡的动静吓得哭了起来,胖管理员头也没回,拎着妇人摊上的药材走回了管理站。 画面播放完毕的时候,白鹤观那年轻女人手里的白玉拂尘垂了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到你周围那些跟过来的百姓的脸,他们看着那幅画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抹了把脸。 一个老农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幅画面里的妇人,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那个是我闺女。" 夜君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农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脚下踩得很稳,像一棵扎根了太久的树,风来了也只弯一下腰。 夜君澜转回头,看着金丹长老。 < p>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弯刀刀柄上放松了一些。 夜君澜道:"第四号到第十七号,要不要接着放?后面还有清风观的、白鹤观的、赤霞宗的,你们三家各自有多少笔记录,我这里都存着呢,今天小爷高兴,可以挨个放给你们看。"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些身穿素白道袍的弟子,有人已经开始低头了,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别处,有人攥着衣袖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家宗门有没有被投诉过,但她此刻的反应速度和心理活动足以说明一件事。 她不确定白鹤观是清白的。 赤霞宗那虬髯大汉倒是没变色,他嚼着草茎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老子不管那些,老子接了任务来抓人,抓了就完——" "你宗门库房里那批'来路不明的玄铁',"夜君澜打断他,"是散修林铁匠五十年的积蓄,你宗门长老以'代管'名义收走之后拖了三年没还,林铁匠去年冬天冻死在他自己的铺子里——你管这叫'那些事'?" 虬髯大汉嘴里的草茎掉了。 他的长刀在肩上歪了一下,像是拿不稳了。 空地边缘的百姓里有人轻声啜泣起来。 那一声啜泣像是开了闸,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抽鼻子、抹眼睛、低声骂着什么。 卖菜大婶站在铁匠旁边,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哭,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些画面,盯着画面上那些她认得的字,那三亩田、那三箱货、那个被推搡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铁匠手里的打铁锤攥得更紧了。 金丹长老站在画面正下方,被那十七幅投影环绕着,他的脸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器,上面有怒、有惧、有困惑。 他修行百余年,当了三十年的分堂长老,一直觉得自己在维护秩序、执行法度,但此时此刻他面前那些证据告诉他,他维护了三十年的秩序底下,是十七幅画面的东西。 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剑指向谁了。 指向夜君澜? 夜君澜是邪修,但夜君澜手里拿的全是正道作恶的证据。 指向那些人? 那些人是他管理的宗门弟子。指向自己? 他做不到。 "拿下——"他终于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只有三分底气,剩下七分像是被抽空了般,"清虚门弟子听令——布阵捉拿邪修——" 清虚门的弟子们犹豫了。 他们从没见过自家长老露出这种表情,是那种在恐惧和动摇之间摇摆的、剑不知道该往哪儿砍的表情。 不过一群弟子中,已经有三四个动了,但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 其他人站着没动,互相看着,在等一个明确的指令。 金丹长老看到了弟子们的迟疑,他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的权威已经被夜君澜那十七幅画面撬开了一道缝,缝虽然窄,但足以让光透进去,让暗处的东西曝光在所有人眼前。 14. 第十四章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把白玉拂尘收回了袖中,朝夜君澜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白鹤观弟子听令——退后五步。" 二十多个素白道袍的人齐齐退后。 虬髯大汉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操",却也没下令进攻。 两支队伍的不作为让金丹长老成了孤家寡人,他站在队伍正前方,身后是迟疑的弟子,退后的白鹤观和原地不动的赤霞宗。 百零二号的队伍,此刻真正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他自己。 夜君澜看着这一幕,弯刀的刀刃慢慢转了半圈。 他没有动,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官道上那个正在走近的白色身影。 那是一个执法堂的核心弟子,已经走到离空地不到百步的距离了。 那人一身白衣、腰悬正道联盟令牌、步伐从容、面容端正,看起来比金丹长老年轻,但身上的气场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沉稳。 夜君澜把弯刀插回腰间,往后退了一步。 金丹长老看着他退后的动作愣了一下,以为他要跑,结果夜君澜靠在背后的石头上,双手抱胸,一副"你们的人来了,你们聊"的姿态。 金丹长老回头的时候,那个白衣人已经走到了空地边缘。 "清虚门分堂主、白鹤观分堂主、赤霞宗分堂主——" 白衣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个字的长度。 "正道联盟执法堂总部核心弟子林舟,奉盟主令彻查清风观地界'邪修夜君澜扰乱秩序'一案,现有证据显示案情复杂、涉及多方,执法堂总部将直接接管本案,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上那十七幅还没消散的投影画面,在上面停了两息:"——可以撤了。" 金丹长老愣住了。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之后迅速反应了过来,朝林舟行了个礼,带着白鹤观弟子干脆利落地撤了。 赤霞宗的虬髯大汉也骂骂咧咧地拔出了地上的长刀插入刀鞘,带着人往回走了。 清虚门的弟子们等了五息,在金丹长老终于艰难地点了头之后,才开始缓缓退出空地。 百来号人的队伍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但退去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整齐划一、气势汹汹;退的时候有人低着头、有人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待一刻、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那些还没散尽的画面。 林舟等他们走远了之后才转向夜君澜。 他上下打量了夜君澜一遍,目光在护心镜上停了两息。 和金丹长老一样的想法一样,凡铁打造的物件,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一丝毛刺,足以看出做这物件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林舟的视线从护心镜上移开,落在夜君澜脸上。 "你是夜君澜。" "你刚才喊过了,不用再喊一遍。" 林舟嘴角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夜君澜面前三步处停下,从腰间解下那枚执法堂令牌晃了晃。 令牌正面刻着"执法堂"三个字,反面刻着一条蟠龙。 "正道联盟执法堂总部核心弟子林舟,我知道你不想去联盟总部受审,我也不打算带你去。" 夜君澜挑了一下眉。 林舟把令牌挂回腰间,语气平淡地往下说:"但我要查你。" "随便,只是好奇要查什么?" 林舟道:"查你身上那些证据,除了这十七份投诉记录之外还有什么,清风观、清虚门、白鹤观、赤霞宗——你说你那里都存着,我要看。" 夜君澜看着他。 面前这个白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修为却已经是金丹中期,比刚才那个清虚门长老还高一层。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不闪不避,像是早就做好了面对任何答案的准备。 "你看完了打算做什么?"夜君澜问。 林舟道:"核实,然后该还的还、该罚的罚、该撤的撤,正道联盟执法堂的职责是维护修仙界的'公平正义'。如果分堂管理的地界上有人仗着宗门身份作恶多年而无人追究——那就是执法堂的失职,我来补这份职。" 夜君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刚才那些人的心虚和动摇,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透亮到能看见底下每一块石头的位置。 "你要是查完了发现我也有问题呢?"夜君澜问。 林舟道:"那你跟我走,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是邪修,只会因为你确实做了需要查的事,反之亦然——如果你没做,我不管你。" 夜君澜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介于"有意思"和"行"之间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纸条,那十张石碑上收来的、写着各种歪扭字迹的纸,看都没看,直接丢向了林舟。 林舟伸手接住了,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张纸上写着"夜大善人路过此地,请歇脚吃碗茶。"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对折收好,抬头看了夜君澜一眼。 "你收着这些东西。" "关你什么事。" 林舟没有再问。 他把那叠纸条装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转身往官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没有回头:"三天后,我会派人把核实结果送到你手上,到时候该清的清、该结的结。你不要再动任何宗门的粮仓和储物袋——至少在我查完之前不要。" 夜君澜道:不一定,看心情。" 林舟的背影在官道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了。 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白衣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一片树影里。 夜君澜站在空地上,周围那十七幅画面终于慢慢消散了,光点从空中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细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虚空中的功德面板,上面的数字已经变了。 【功德结算中——揭露伪善证据:十七份投诉记录全数公开展示。触发'正道遮羞布'隐藏成就。为受害者公开陈情:涉及三个宗门、二十余户百姓,功德综合核算中……核算结果——功德+350。】 面板上的数字从135跳到了485。 功德条的前端终于不是一小截了,将近一半的进度被金色光芒填满 ,在虚空里微微闪烁。 但那不是让夜君澜停下来的原因。 他停下来的原因是功德之力入账的那一瞬间,他左肋下方某条经脉里忽然传来一丝温热。 和平时功德之力流过经脉的感觉不一样,这一次的温热是从经脉内壁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之后重新合上了。 夜君澜闭上眼,把神识沉入体内。 他看到他当年被青云宗废掉的本命灵脉残骸,那条一直断着、堵着、像一根干枯的血管在功德之力的浸润下,裂缝的边缘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新的组织。 那些裂缝不是被填上的,是被新长出来的经络"接"上的,像干旱的河道里重新渗出了水,水不多,但确实是活水。 【系统:检测到宿主经脉修复进程。邪功暗伤十七处,当前修复进度:1/17。】 夜君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肋的位置按了一下。 经脉里那个新长出来的组织节点在他指压之下跳动了一拍,和他心脏的节奏一起。 "……原来是这样。"他说。 【系统:宿主,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夜君澜把手放下来,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迈步往镇子的方向走了。 但他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系统能捕捉到夜君澜落地时压强变化的数据差,每一个落步都比之前轻了约百分之七。 空地边缘那些百姓还在。 卖菜大婶、铁匠、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面孔。 夜君澜走出来的时候,铁匠举着打铁锤喊了一句:"后生!没事了?" "没事了。"夜君澜说。 铁匠咧嘴笑了,把锤子往地上一顿:"我就说!你看你把他们都吓跑了——" 夜君澜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铁匠那张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上全是笑纹,夜君澜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铁匠愣了一下,然后乐呵呵地拍了一下夜君澜的后肩:"谢什么!你身上那块镜子还结实不?" 夜君澜抬手摸了一下胸前那面护心镜。 铁的微凉透过指尖传来,背面錾刻的那行小字——"刘铁匠。丙申年秋"正贴在他左肋那条新修复了不到半寸的经脉位置。 他按着那面镜子,功德之力的温热从镜子后面渗出来,和铁的凉意混在一起。 "结实。"夜君澜道。 他走过了人群,走过了镇口的槐树,走过了那张写着"夜大善人平安"的红纸。 红纸还在那里,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点又落下了,像在对他招手。 夜君澜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压了一下纸角,把石子重新摆正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在他视野边缘安安静静地亮着,功德条上485的数字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暖金色。 面板角落那行小字更新了: 【经脉修复进度1/17。备注:宿主刚才说'谢谢'的时候,功德之力的流速加快了约百分之三。备注二:宿主可能没有注意到。备注三:本系统注意到了。此备注已存档。】 15. 第十五章 夜君澜在桐镇南边找了个废弃的山神庙落脚。 说是山神庙,其实只剩三面半的墙、半截塌了的屋顶和一尊被香火熏得发黑但已经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 庙里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落叶,墙角还堆着几捆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柴火。 夜君澜进去的时候用脚把落叶扫开了一块地方,把弯刀解下来靠在墙边,然后坐在了干草堆上。 他没有躺下休息,而是从怀里把那叠纸条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叠平了,然后抬头看虚空中的系统面板。 "系统,把你发布过的所有任务,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列出来。" 【系统:……宿主,任务历史记录属于系统内部数据,不建议频繁调取——】 夜君澜:"列。" 【系统:……】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板上开始出现一行一行的文字记录。 【第一条:强制新手任务—救助山脚下被赤眼虎围攻的三名外门弟子。功德+1。第二条:日常任务—清剿黑风寨山匪,解救被掳百姓。功德+10。第三条:日常任务—黑风寨后续处理,妥善安置被解救群众。功德+40。第四条:隐藏成就—打击伪善修士。功德+50。】 夜君澜看着这些记录,从旁边干草堆里抽了一根草茎咬在嘴里,然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炭条,开始在神像底座上写写画画。 神像底座是石面,表面粗糙但平整,炭条画上去留痕清晰。 夜君澜在上面画了几条竖线,每条线旁边标了一个数字:1、10、50、40、50……然后又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上标注了"行为类型"四个字。 【系统:宿主,你在做什么?】 "归纳。" 夜君澜头也不抬,炭条在石头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我要知道你判定的逻辑规律,得先把你的历史记录拆开。" 【系统:宿主,系统的判定标准不属于可供宿主操作的公开信息——】 "那你是什么?莫非你是来绑我的,你在教我做事?" 系统界面抖了一下:………… 夜君澜在横线下方画了三个格子,分别写了"救助"、"清剿"、"揭露"三个词。 夜君澜道:"所以这块面板只管发布和判定,判完了给多少点数,你说,但我得知道你怎么判的,不然我每次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效率太低。" 系统沉默了很久,面板上的光标闪了又闪,像是在经历某种内部数据调用和权限核验的过程。 最后光标停住了,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字: 【系统:宿主,你要的是判定标准条文,还是判定逻辑的抽象概括?】 夜君澜:"都要。先说抽象概括,省时间。" 【系统:功德判定的核心原则是——行为结果的对"善"的增加量,减去行为过程中对"善"的减损量,取净差值进行功德点数折算。所谓"善",定义为:生命存续、尊严保全、财产公正、情感完整性、社会关系稳定性等五个维度的正向变动。】 夜君澜咬着草茎,炭条在石头面上刷刷地写:生命、尊严、财产、情感、关系。 五个维度。 他写完了之后抬头看面板:"你这五个维度,优先级怎么排?" 【系统:无优先级排序,五个维度等权重。一项行为只要在任一维度上产生正向变动,即可计入功德核算。】 夜君澜盯着面板上的字看了很久。 草茎在嘴里从左嘴角滚到右嘴角,他的眼神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机关锁,每一条纹路都仔细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夜君澜开口了道:"所以说——如果我救了一个人,但过程中吓了他一跳,只要'吓一跳'对尊严维度的减损不超过'救命'对生命维度的增益,净结果就是正的。" 夜君澜的语气里有种介于"发现了"和"果然如此"之间的淡定: 【系统:……理论上,是的。但具体数值折算会根据行为的程度差异浮动——】 "那如果我抢了一个恶人的钱,分给了穷人,"夜君澜打断它,"对那个恶人来说财产维度是负的,但对那些穷人来说财产维度是正的。正负相抵之后,只要穷人的数量大于恶人,或者恶人本身之前做过足够多的坏事导致他的'财产正当性'权重降低,净结果就是正的?" 系统:………… 系统这次沉默更久。 面板上的光标闪了七次,最后跳出一行字: 【系统:宿主,你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总结出了本系统运行了一万年才完善的功德核算底层逻辑。本系统对此表示……复杂。】 夜君澜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炭条在石头面上写了一个公式: 行善净功德=∑(善增益×人数)-∑(恶减损×人数) 写完后,他在公式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三个字:"划得来。" 夜君澜站起来,把炭条随手丢进了墙角,在庙里来回走了两圈。 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踩实什么东西,功德面板上485的数字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系统:宿主,既然你已经理解了核算逻辑,那么——】 "还不够。"夜君澜停住脚步,"你说了结果导向,但行为过程里的'主观恶意'怎么界定?你之前说过'只要结果行善,过程中无主观恶意杀人即算有效',那'恶意'的标准是什么?" 【系统:……主观恶意是指宿主在行为过程中存在'为了伤害而伤害'的意图。如果伤害行为是为了达成行善结果所必需的中间步骤,且没有超出必要限度,则不归入恶意范畴。】 夜君澜听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呵!" 那个弧度让系统的面板闪烁了一下,因为它在自己一万年的数据里检索到了一个类似的表达式,是那种"我发现规则有个可以钻的孔"的表情。 "所以,"夜君澜重新坐下来,把炭条捡回来在石头面上又写了一句,"如果我对一个恶人施加了'必要限度内'的伤害,目的是帮受害者拿回公道——这个伤害本身不被计入恶减损。" 【系统:……是的。】 "那我之前打清风观那些弟子、抽黑风寨山匪的修为、把清虚门的面子撕干净——这些行为都没有被扣功德,原因是在这个逻辑下全都属于'必要限度内'。" 【系统:……是的。】 夜君澜把炭条放下后,靠着神像底座坐着,把膝盖上的那叠纸条重新理了理,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仰头看着庙顶那半截塌了的屋檐。 透过豁口能看到下午的天光,云很淡,风穿过破洞的时候发出呜咽一样细小的声响。 夜君澜忽然开口道:"所以,你是不是该把功德商城打开了?" 【系统:………功德商城解锁条件为功德累计达1000点。当前余额485点,尚不符合 解锁条件——】 "我刚刚帮你总结了你一万年没自己总结出来的核算逻辑。"夜君澜说,"难道这不算功德?我这已经是给你折扣后的价了!" 【系统:……】 夜君澜:"你内部需要更新规则手册吧?你把那些灰色地带写清楚了,以后本邪修操作起来更方便,你也更好判,省得每次都要审核半天。这对你不是好事?" 【系统:……宿主,你在跟我谈优化?】 夜君澜道:"不然呢,我每天面对那么多人追杀很忙的,这样增加效率,反正你优化你的,我薅我的,咱们双赢。" 系统沉默了整整十息。 面板上的光标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在系统内部进行着剧烈的内部计算和权限重估。 十息之后,面板重新亮起来,上面的文字变了: 【系统:功德商城提前解锁,当前可用功德点数:485点。可兑换物品列表如下——】 面板刷地展开了一个新的界面。 界面分了三栏,第一栏是"日用消耗品"。 里面有丹药、符纸、灵材、基础功法残页之类的常见东西,价格从几十点到两三百点不等。 第二栏是"功法秘籍",只有两行。 一本是《凝气诀·改良版》售价800点,一本是《基础阵法入门》售价500点。 第三栏是"特殊物品",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两栏的都大,是被刻意加粗强调过的: 【九转续脉丹·残方:可修复破损灵脉(效用上限:元婴期以下)。售价:1000功德点。】 夜君澜的目光在第三栏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九转续脉丹,他听过的。 当年他还是青云宗内门弟子的时候,宗门的藏经阁里有一本古老的丹方残册,里面就记载过这个名字。 上古丹方,据说能续接断裂的灵脉,让废人重新修行。 他当年看到的时候只当是传说,因为材料早就绝迹了,炼制方法也失传了大半。 系统商城里的这一行写着"残方",但可"修复破损灵脉"六个字清清楚楚。 夜君澜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在了左肋下方那条经脉的位置。 隔着衣袍和护心镜,他能感觉到那层铁片下面的皮肤在微微发烫,那条只修复了半寸的经脉在他指压之下轻轻跳动着。 "……残方也能修?" 【系统:九转续脉丹·残方为上古丹方的简化版,材料需求较原版大幅降低,效用上限为元婴期以下。以宿主当前经脉损伤程度(元婴期被废,剩余约筑基期灵力通道),残方足以你修复至元婴期以下水准。若需完全恢复至元婴期以上,需原版丹方。】 "修复至元婴期以下,"夜君澜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我能用功德换回来一条能重新修炼到金丹巅峰的灵脉?" 【系统:是的。但需要1000功德点。】 夜君澜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神像底座上,左手按着左肋的经脉位置,闭着眼安静了很久。 功德面板上的485在虚空中亮着,距离1000还有一半多,但他看着那行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系统从未在他身上捕捉到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杀意、不是算计、不是疯劲,是更沉的东西,像是冬天河面封冻之前最后那一层冰底下的水,看起来不动,其实在流。 16. 第十六章 夜君澜突然开口道:"系统。" 【系统:在。】 "你把积分明细调出来,我要知道每一笔功德是怎么算的,什么行为对应什么点数,上限多少。" 【系统:已调取积分明细。当前功德余额485点,明细如下——】 面板上出现了详细的条目列表。 夜君澜一条一条看过去,炭条在石头面上记着关键数据: ·救助赤眼虎围攻弟子:+1 ·逼受助对象表达感激形成情感闭环:+1 ·清剿黑风寨山匪:+10 ·安置被解救百姓、归还赃款:+40 ·制止清风观弟子暴力、归还百姓财物:+50 ·收到护心镜并佩戴:+3 ·百姓主动为宿主阻挡追兵:+20 ·揭露清虚门等三宗十七份投诉证据:+350 夜君澜看完之后,在石头面上那个公式旁边写了几行小字: "单次行为上限?隐藏成就有加成?情感交互能触发微量功德,但上限很低。大规模揭露伪善行为单次最高350,如果把三个宗门的记录分开一个一个放,可能能更多。" 【系统:宿主……你是在做刷功德攻略吗?】 "不错。" 夜君澜把炭条放下:"目前距离目标1000,还差515。找机会把剩下的事再翻一倍。" 【系统:宿主,功德积累不宜急功近利——】 "规则你说了算就行,急不急是我自己的事。" 夜君澜站起来拍了拍血袍上的灰,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庙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山神庙外的野地被晚霞染成了暖橙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村里的人开始做晚饭了。 夜君澜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附近还有什么恶势力?比黑风寨大一点的。" 【系统:……宿主,你刚才还在算积分——】 "算完了才问。" 系统停顿了三息。 它在自己内部数据里快速检索了一遍周边区域的危险等级分布,最后挑出了符合条件的那个目标。 【系统:距此约地六十里处,有一处据点名为'黑煞门'。该派性质为半邪半盗,核心成员约四十余人,门主修为金丹后期。黑煞门长期从事以下活动:绑架散修及凡人少女、贩卖至南方黑市、抢夺过往商队物资、私设地下擂台聚赌。周边三个镇子共计约百户人家曾受其害,但此地距离正道宗门势力范围较远,无人愿意管束。】 夜君澜听完,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夜君澜:"桀桀桀!黑煞门,要来喽!金丹后期吗?比上次那个清虚门长老还高!" 【系统界面抖三抖:……是的。以宿主当前修为(筑基中期约)正面硬拼金丹后期,胜率约三成。建议宿主不要笑得那么恐怖,本系统……害怕】 夜君澜:"建议无效。" 【系统:……本系统通过合理检测后,建议宿主再攒一些功德点提升修为之后再考虑前去黑煞门,系统的正式建议是:按常规节奏推进,先完成中小型任务积累至1000功德点兑换九转续脉丹,修复经脉后修为回升至筑基巅峰或金丹初期,届时再处理黑煞门更为稳妥。】 夜君澜听完之后没有反驳。 他站在庙门口看着远处的炊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夜君澜:"嗯,这个建议比上一个有道理。" 【系统:宿主你答应了?】 夜君澜道:"答应了,先攒点,换完丹再打大的,你说的没错。" 【系统:……宿主,你答应得这么干脆,本系统反而更不安了。】 夜君澜回头看了面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猜对了但你不确定"的笑。 他把炭条从石头底座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走,先去搞点小任务,夜君澜今晚能攒多少攒多少。" 【系统:宿主,你打算怎么做?】 夜君澜走在野地里,看着远处炊烟的方向,随口说道:"前面有村子,你去扫一遍有没有人需要帮忙的,借钱不还的、被欺负的、家里缺人手干活的——什么都行,本邪修来了。" 【系统:宿主,你这样太刻意了——】 "刻意怎么了?结果是行善就行。你规则里的,不是真的说的么。" 系统再次无语中。 然后面板上那行小字更新了: 【本系统正在认真考虑是否应该修改功德判定标准中的"行为动机"权重。备注:思考中。再备注:但修改需要十三个环节审批,本系统目前的意志力不支持完成审批流程。再再备注:本系统可能已经被宿主带偏了。此备注已折叠。】 夜君澜没看那行小字,继续往前走了。 他穿过一片收割过的麦田,踩在麦茬上的脚步声很轻,功德面板上的485在夕阳里微微亮着。 远处那个村子越来越近了,他透过篱笆墙看到里面有几户人家的院门开着,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收晾晒的衣裳,鸡在土路上刨食,小孩追着狗跑。 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夜君澜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不是犹豫,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慢。 是一个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想好以什么身份走进去,就先停下来的慢。 想了两息后,夜君澜迈步走了进去。 路过第一个院子的时候,劈柴的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夜君澜没停步,但侧头看了一眼那堆柴,劈好的已经码了一摞,还没劈的还堆了大半垛。 他停下来了很认真的问道:"……要帮忙吗?" 老汉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染红,如今已变成的暗红的血袍,腰间还挂着的弯刀,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仙师?" 夜君澜道:"不是,路过的,顺手,就想帮个忙打发时间。" 老汉:"…………”还有这毛病? 夜君澜走过去,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最粗的木头放在砧板上,弯刀没拔,直接用刀鞘劈了下去。 刀鞘上沾着的一点功德之力在接触木头的时候扩散开来,木头应声裂成了两半,断面齐整得像锯过一样。 老汉看着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木头,又看了看夜君澜,再看了看他胸口那块铁质的护心镜。 镜面上隐约映着夕阳的光,像一小块温暖的铜。 然后,老汉什么都没问,默默地把另一根木头推了过去。 夜君澜劈了一个时辰的柴。 劈完之后道袍袖口上沾了木屑,但他功德条上的数字在结束的时候动了一下。 【系统:日常善行——帮助村民完成体力劳动。功德+1。】 夜君澜道:"太少了。" 【系统:……这已经是日常善行的标准结算了。】 "我知道。"夜君澜拍了拍袖口 的木屑,朝老汉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村子里面走,"但积少成多。" 他走过了第二户人家,帮一个扛不动粮袋的妇人把三袋谷子搬进了仓房。 功德+1。 他走过了第三户人家,帮一个追不回来风筝的小孩用树枝把挂在树梢上的纸鹞挑了下来,小孩举着风筝追了他半条街喊"谢谢叔叔",功德+2。 他走过了第四户人家,院子里只有一个耳朵背的老太太,院墙塌了一角,他用路边捡的石头和泥巴把缺口糊上了,功德+1。 天黑透的时候夜君澜坐在村尾的一口水井边上,功德条上的数字变成了491。 六点,一小时,他跑了半个村子做了六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换了六点功德。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小得可怜,但积在一起的时候,他看着那个数字从485变成491,从491往492跳的间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系统:宿主,你的效率策略是——】 夜君澜道:"碎片化,大任务不容易天天碰,小任务满街都是,一天攒十点,一个月三百点,三个月就够一千。" 【系统:宿主你打算在这附近住三个月?】 "看情况。"夜君澜站起来,把弯刀重新挂好,"如果黑煞门先找上门,那就提前。如果它不来找我,那我就慢慢攒。" 他站在夜色里的村口,功德面板上的491在虚空中亮着柔和的光。 远处田野尽头有一片更暗的轮廓,系统和地图标注显示那就是黑煞门的驻地,相隔六十里,像一只蹲在暗处的兽。 夜君澜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身,回了山神庙。 庙里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但夜君澜在神像底座旁边用干草铺了个更厚的窝,把弯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躺下来闭上眼之前,问了一句:"系统,黑煞门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比如——绑架了一批人准备运走之类的。" 【系统:正在检索周边信息……检索到模糊记录。黑煞门昨晚确实有车队从驻地方向往南行驶,疑似运输一批'货物',目的地为南方散修坊市的暗市。】 夜君澜闭着的眼没有睁开。 "车队里有活人吗?" 【系统:……灵力扫描结果显示车内有微弱的生命气息。至少五名以上。】 "什么时候返程?" 【系统:根据运输路线推算,车队预计后天傍晚返回黑煞门驻地。】 夜君澜勾了下唇角。 来活了! 他翻了个身,把背后对着庙门的方向,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了。 系统以为他睡了,正准备关闭主动监测,结果在即将熄屏的前一瞬,夜君澜忽然开口了: "后天傍晚之前,功德能攒到多少?" 【系统:以宿主当前效率,预计可攒至约510-520点。】 夜君澜:"差得还真多。" 【系统:是的。但若宿主愿意在明天全天高强度执行碎片化任务,可能可以冲刺到550点左右。】 夜君澜没再说话。 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了,功德面板上的491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系统在熄屏之前,在面板角落里留了一行字: 【备注:宿主刚才问"车队里有活人吗"的时候,功德条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不是增加,是亮度变了一瞬,像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本系统不确定那是什么,但记录了。】 17. 第十七章 夜君澜在山神庙里睡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功德面板上的数字已经从491变成了493。 夜君澜伸了个懒腰,道:"系统,我这是又做善事了?" 【系统:昨晚睡着的时候功德之力自动修复了一小截经脉,本系统判定"自我修复"也触发了微量正向反馈,获得2点功德点。】 夜君澜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左肋的位置,那半寸新长的经脉节点比昨天又结实了一点,按压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弹性的回馈,已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塌陷感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黑煞门的车队还有多久回来?" 【系统:根据运输路线和车马速度推算,距离车队返回黑煞门驻地约还有八个时辰。】 "车队里有几个人押送?" 【系统:押送人员约六人,均为黑煞门核心弟子。修为在筑基中期至后期之间。车队内囚禁的活人约七到八名,其中至少四名为年轻女性,其余为青壮年男性。目的地为南方散修坊市的暗市,预计售价为每人五十至一百灵石不等。】 夜君澜一边听一边走出庙门,简单洗漱后把弯刀挂好,把护心镜的位置正了正,离开了山神庙。 清晨的野地里草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远处村子的炊烟已经开始升起来了,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线笔直地伸向天空。 夜君澜走了两步,停了下来,问系统:"系统,你说,黑煞门的门主金丹后期,他底下有多少人?" 【系统:黑煞门常驻核心成员约四十二人。其中门主一人金丹后期,副门主两人金丹初期,核心弟子十二人筑基中期至后期,普通弟子约二十七人练气期及以下。此外还豢养了三头低阶妖兽用于看守囚室。】 夜君澜想了想,道:"四十二个!比清虚门那次少了几个,但门主的修为更高!" 【系统:是的。而且黑煞门的性质不同——清虚门那些人至少还披着正道的外皮,黑煞门从上到下每一个人手上都沾过事。】 夜君澜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功德点还挺可观的!" 【系统:温馨提示:这属于越级挑战赛,危险系数极高,再次见意宿主积攒功德点突破后再去。】 夜君澜没搭理系统的话,大步朝着黑煞门驻地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功德之力在经脉里流转的速度也相应加快了,带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之后,夜君澜已经进了黑煞门的驻地范围。 黑煞门坐落在两座荒山之间的峡谷口,用黑石垒成的围墙比黑风寨高了一倍,围墙上插着铁刺,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哨塔。 哨塔上站着人,穿着黑底红边的短打衣,腰间挂着弯刀和短弩,看起来比清风观那些散兵游勇精悍得多。 夜君澜站在峡谷口外的一片乱石堆后面观察了一会儿。 围墙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有两个守卫,但墙头巡逻的哨兵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换一次位置,换位的间隙里会留下一个短暂的视野盲区。 夜君澜压着声音道:"系统,门主在驻地里面吗?" 【系统:灵力扫描检测到驻地深处有一道金丹后期的气息,正在核心区域移动,应该就是黑煞门主。】 夜君澜道:"一会儿我从正门进,你帮我盯着哨塔的换位。" 【系统:宿主,你的策略是——】 夜君澜:"打进去,省时间。" 他说完就从乱石堆后面走了出来,朝黑煞门的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弯刀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晃着,胸口那块铁质护心镜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跟吃饱了出门散步没什么两样。 门口的两个守卫远远看到有人走来,愣了一下。 在这片地界,平时谁敢一个人往黑煞门门口走? 而且是一个人,不骑灵马、不带随从,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拿,就腰间挂的那把弯刀看起来也平平无奇! 其中一个守卫笑了一声,朝墙头喊了一嗓子:"嘿!有人来送死了!" 墙头的哨兵低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 那个守卫往前走了两步,提着手里的长刀指向夜君澜:"你他妈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夜君澜没有停步。 他走到守卫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抬眼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石围墙上像一道被拉宽了的墨痕。 "你爷爷夜君澜,来收你们了!" "你——你是夜君澜!"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围墙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示警。 哨塔上的哨兵认出了那身被血浸过的破袍子和护心镜。 夜君澜本就是邪修版第一,再加上前几天的事迹,消息已经在周边地下渠道里传开了:身材高挑偏瘦,穿血衣、戴着凡人打的护心镜,白白净净的模样,却是个邪修,还是邪修版第一! 守卫听见夜君澜的话后脸色变了变。 "找死——” 他手里的长刀猛地往前劈了出去,但夜君澜比他快了一步。 他右手从刀鞘上滑下来,连刀都没拔,直接用刀鞘末端砸在了守卫握刀的手腕上。 “啊……” 喀的一声轻响,守卫的长刀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两步,捂着断掉的手腕惨叫出声。 另外一个守卫也反应了过来。 他已经在往后退了,同时朝着墙头大喊:"敌袭!敌——" 夜君澜的刀鞘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压住了气管的位置,守卫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连串含混的咕噜声。 夜君澜看着他涨红的脸,道:"叫过了,够了。" 他一脚把第二个守卫踹进了大门旁边的排水沟里,然后抬腿踹开了黑煞门的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尘土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夜君澜站在敞开的门口,看到了黑煞门内部的全景。 一个宽阔的石砌广场,广场四周是低矮的 石屋和几座更高的塔楼,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几堆没来得及处理的货物、几辆板车,还有几具被锁链拴在柱子上的骸骨。 广场上站着十来个人,听到门板撞墙的声音,全部转了过来,手里握着各种各样的兵刃,有人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干粮。 看见那个男人后,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三息。 然后开始有人喊:"是他!" "是……是那个邪修!" "就是他——" "冲啊!弄他——" 十几个人同时举起兵器朝着夜君澜扑过来。 夜君澜终于拔了刀。 弯刀的刀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光,他侧身躲过迎面劈来的第一刀,弯刀从他左手翻到右手,刀背砸在了来人的后颈上。 那个人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夜君澜没有停,弯刀调转方向往左边一送,刀尖擦着第二个人的兵刃滑过去,反手一抽,刀背再次敲在对方的手肘关节上,兵刃脱手飞出去扎进了旁边的木柱里。 夜君澜打架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拔刀是为了杀人,夜君澜拔刀更多时候是在"卸",卸兵刃、卸关节、卸重心。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对方最脆弱的部位——手腕、肘窝、膝盖、后颈。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人失去战斗力但不至于丧命。 黑煞门的弟子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他们习惯了以命相搏的厮杀方式,对着一个一刀都不往要害招呼的对手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第一批冲上来的九个人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全倒了。 有人趴着、有人仰着、有人被自己的兵刃绊倒摔进了排水沟哼唧。 夜君澜站在他们中间,弯刀上连血都没沾,只是刀背上有几道被兵刃磕出来的白印子。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从广场后方传来的低沉的吼声。 "谁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带着灵力的震荡。 夜君澜抬眼看向广场后方的塔楼入口,一个身量高大的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胸口上刻满了黑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腹部,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男人的手里没有兵器,但拳头上套着一副黑色的铁指套,指套上嵌着三寸长的尖刺。 金丹后期在灵压全开的时候,广场上的碎石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夜君澜感受到那股灵压压在自己身上,像一块重量从头顶压下来,让他肩膀微微沉了一瞬。 但功德之力在经脉里流转了一圈之后,那股压力就被卸掉了大半,夜君澜重新直起身来,弯刀横在身前。 "你就是黑煞门主?"夜君澜问。 黑煞门主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铁质护心镜上停了一瞬,大概觉得这件凡铁打磨的物件出现在一个能打翻他十几号弟子的人身上太违和了。 他接话,也没问,只是狞笑了一声:"一个筑基期的也敢来我的地盘撒野?你是想死还是想找死?" 18. 第十八章 夜君澜也没有回答他。 不过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夜君澜把弯刀插回了腰间,然后他朝黑煞门主勾了一下手指。 "冲你爷爷来!" 黑煞门主愣了一下,然后暴怒地冲了过来。 "老子弄死你!" 黑煞门主的体型和速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三步之内已经从广场那头冲到了夜君澜面前,右拳带着铁指套上的尖刺直取夜君澜的面门。 拳头裹着金丹后期的灵力,拳风压过来的时候夜君澜身后的石墙都跟着裂了几道缝。 夜君澜侧头躲过第一拳。 铁指套从他耳边擦过,尖刺带走了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左手从下方反扣住黑煞门主的手腕,和之前扣络腮胡的时候一样的手法,但这一次因为对方修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扣住的时候夜君澜整条手臂的经脉都在叫嚣着要崩裂。 功德之力从丹田涌出来裹住他的左臂经脉,让那些血管和经络在巨大的灵压对抗中不至于当场撕碎。 "你——" 黑煞门主手腕被扣住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手腕往里渗。 那股力量不是邪力,不是灵气,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能量,温热而坚韧,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他猛地甩手想把夜君澜甩开,但夜君澜借着那一甩的力整个人翻到了他身后,落地的同时右手重新拔出了弯刀。 弯刀的刀背从背后扫向黑煞门主的膝弯。 这一下如果打实了能废掉半条腿,黑煞门主反手格挡的时候夜君澜已经收刀退开了两步,两人重新拉开了一丈距离。 "你用的什么力量?"黑煞门主盯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个金丹后期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架,从来没见过筑基期的人敢近身跟他缠斗,更没见过那股能够硬抗他灵压的奇异能量。 "你不是邪修——你到底是谁——" 夜君澜没有回答。 他把弯刀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块炭条,正是昨天在山神庙里写公式用的那根。 夜君澜把炭条叼在嘴里,然后重新握住了刀柄。 "玛德!" 黑煞门主以为他在挑衅,怒意彻底压过了理智,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黑煞门主的攻势比刚才更猛,双拳齐出,铁指套上的尖刺带着暗红色的灵气残影在空中划出交叉的轨迹。 夜君澜这一次没有硬接,他往旁边侧步闪避,刀背横敲在黑煞门主的后肩关节上。 敲中的瞬间功德之力顺着刀背渗进去了一缕,让关节处的筋膜产生了短暂的麻痹感。 黑煞门主的右臂慢了半拍。 夜君澜抓住那个空隙,弯刀的刀背从下方上撩,顶在了他的下颌骨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 夜君澜对着黑煞门主下颌骨外侧敲了下去。 这个地方有一条神经丛,夜君澜以前看过人体结构图谱里标记过这个位置,只需轻度敲击可致短暂眩晕。 如今他用的力道刚刚好,敲击下去的瞬间,黑煞门主整个人晃了一下,眼前发黑了两息。 就这两息。 夜君澜收了刀,从侧面切入他的防御内圈,右手从嘴里取下炭条,以极快的速度在他的左肋经脉节点上画了一条线。 炭条划过皮肤的时候带着功德之力的残留,那条线像一道标记烙在了经脉交汇处,瞬间阻断了一整条灵力的流向。 黑煞门主整个左半边身体瘫了一瞬。 他试图调动灵力冲破那道阻碍,但功德之力像一层薄而韧的膜封住了经脉口子,冲了三下也没冲破。 黑煞门主金丹后期的修为在这一刻被压掉了将近三成,只能使用右半边身体的灵力。 "你——你他妈对老子做了什么——" "小事,就封了一条脉!" 夜君澜把炭条重新叼回嘴里,话说的含混但每个字都清晰? "放心,三个时辰之后自己会消,你好好歇着,别乱动。" 他把弯刀插回腰间,转身朝广场后方走去。 黑煞门主还想扑上来,但左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他一动就差点摔在地上,只能扶着旁边的柱子喘粗气,看着夜君澜的背影越走越远。 "夜君澜,你和找小人……有本事和你爷爷我放开了打一场,别耍这些阴招…………” 夜君澜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把黑煞门主歇斯底里的嘶吼甩在身后。 他走过广场后方的通道,进入了黑煞门囚室所在的区域。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潮湿冷了许多,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通道两侧是一排铁栅栏围成的牢房,每个牢房里蜷缩着人,有人靠着墙坐着、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听到脚步声就往角落里缩。 夜君澜一边走一边用功德之力震断了每一道牢门上的锁链。 铁链断裂的声响在通道里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一个接一个地解开绳结。 到第七间牢房打开的时候,里面蜷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听到锁链断裂的声音却不敢抬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全身都在发抖。 女孩颤抖着声音道:“别……别过来……” 夜君澜走到近前蹲了下来,离着两步的距离,把弯刀横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能看到刀刃的方向是朝向他自己,刀背朝向她的。 夜君澜道:"没事了,锁开了,你可以走了。" 女孩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左眼下方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应该是前几天被人打后留下的。 女孩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睛看向夜君澜的脸,又慢慢看了看他胸口那块护心镜。 上面上面的"沈大善人驱邪避凶"几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稀可辨。 女孩看了两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路过的。"夜君澜站起来,转身去开第八间牢房的锁。 夜君澜的很平道:"外面那些人都倒了,你们一起走,往南走八十里有个桐镇,那里有人会接应你们。" 女孩这才站起来。 她扶着铁栅栏慢慢走出牢房,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夜君澜的背影。 夜君澜正在用刀鞘敲第九道锁链,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有点坏,不像好人。 她看着夜君澜手腕上还没干透的血迹,应该是刚才扣黑煞门主手腕时经脉崩裂渗出来的。 女孩忽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夜君澜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来。 那个女孩跪在通道的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 沉闷的声响,但她似乎不觉得疼,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我……我以为……"她的声音断成了碎片,"我以为没人会来……" 夜君澜站着看了她三息。 功德之力在他经脉里比平时快了一小段,左肋那半寸新长的经脉节点在微微发烫。 夜君澜走过去,在女孩身边站了一下,弯腰把弯刀搁在她面前的石板地上,刀柄朝向她。 "抓着这个站起来。"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谢……谢谢恩人!” 女孩握着那把弯刀的时候,手指被刀鞘上冰冷的感觉激得颤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 夜君澜用另一只手把牢房的锁链丢在一边,说了句:"走了。" 女孩握着刀柄站了起来。 夜君澜把弯刀从她手里抽回来挂回腰间,转身继续往前走。 女孩在后面跟了几步,通道里的其他牢房里陆陆续续走出越来越多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他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有人走得慢被人扶着,有人一到外面广场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被解救的同伴放声大哭。 “终于出来了!” 夜君澜站在广场中央数了数人数。 一共十八个。 比系统预估的多了一倍,应该是最近两批被绑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人。 夜君澜走到刚才那个握过他刀柄的女孩道:"你把所有人集中到一起,告诉他们往南走八十里就是桐镇,镇子里的人会管饭。" 女孩赶紧点头照做。 十八个人在广场上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有的人还在哭,有的人低头抹眼泪,有的人望着夜君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那个握过刀柄的女孩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叫什么名字,可夜君澜已经转身往黑煞门的库房走去了。 库房在塔楼底层,那里被上了三道锁。 夜君澜用刀鞘逐一震断之后推开了门,里面堆着的东西让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 库房里堆着三座灵石堆,两排码放整齐的丹药瓶,一堆灵材和矿石,角落里还有几只箱子。 夜君澜走过去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散修们被抢的私人物品。 有法器残片,有功法残页,有写着名字的储物袋。 夜君澜看着这些东西,想到了系统公式里的那个等式:从恶人手里拿回来的东西分给受害者,正收益大于负收益,就是行善。 他蹲下来打开一只储物袋翻了一下,袋口绣着一个"林"字,想必是某个姓林的散修的东西。 夜君澜道:"系统,这些灵矿和灵石,全部分给周边的散修,能算多少功德?" 【系统:正在估算……按照黑煞门历年从散修手中掠夺的物资总量,若全数返还至周边散修群体,保守估计可触发'大规模赃物归还'成就。功德预计150至200点。】 夜君澜道:"那加上刚才解救的十八个人呢?" 【系统:解救被绑架人口属高权重善行。十八人,每人估算功德15至20点,合计约270至360点。综合估算:本次行动总功德约500至600点。】 夜君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微微勾了下唇角:"那就够了。" 19.第十九章 黑煞门储备的三座灵石堆被夜君澜用板车推到了广场上,通知了周边几个村落和散修聚集地的消息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陆陆续续赶来了。 来的都是被黑煞门抢过的人,有人认出自己被扣的法器碎片时当场嚎啕大哭,有人领到了一小袋灵石之后蹲在地上捂着脸沉默了很久。 夜君澜坐在广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切。 那些人领东西的时候都会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有人领了东西后鞠个躬,有人小声说谢谢,有人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系统的功德面板在他视野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更新数字。 【功德结算中:解救被囚禁人员十八人……每人均确认成功脱困……功德+306。大规模赃物归还可以确认的受益家庭约四十余户……功德+195。铲除恶势力核心成员……功德+80。额外成就:'黑煞门覆灭'触发……奖励功德+50。】 功德条从493跳到了1124。 面板上那个数字跳动的幅度让系统自己的界面都卡了一瞬,因为它同时触发了三条结算线,三股功德之力同时涌入夜君澜的经脉,左肋那条原本只修复了半寸的经脉节点在温热的洪流冲刷下又往前长了大约一寸。 新长出来的组织带着一种弹性的韧度,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终于被水重新注满了一样,虽然河道还窄、还浅、还不足以承载大宗灵力的流通,但水是真的回来了。 夜君澜按着左肋闭了一会儿眼。 功德之力在经脉里流淌的声音他第一次听到了,是那种极细的、像远处溪流一样的潺潺声。 夜君澜听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系统:功德商城已解锁。当前余额1124点。宿主可随时兑换九转续脉丹·残方。确认兑换后灵脉修复进程将持续进行,预计约七日内完成至筑基巅峰水准。】 夜君澜道:"不急,先把东西分完。" 他站起来走向库房,把剩下的灵材和矿石也搬出来分了。 有一批玄铁被他认出是赤霞宗虬髯大汉提过的那批"代管"物资,虽然赤霞宗的人不在现场,但夜君澜还是叫了附近一个散修过来,让他捎话过去。 夜君澜道:"你让赤霞宗的人自己来拿,三天之内没人来取我就送别人了。" "好……好。” 那个散修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走的时候脚步飞快,像是怕夜君澜反悔似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十八个被解救的人里大部分已经往桐镇的方向走了,剩下几个身体太虚弱的被附近村子的百姓用板车推着走了。 那个握过刀柄的女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走的时候在广场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夜君澜一眼。 夜君澜正蹲在库房门口把最后一袋灵材系好,没抬头,却开口道:"你到了桐镇之后去找一个铁匠,姓刘的,就跟他说是夜君澜让你来的,他会管饭。" 女孩点了点头,然后走入了暮色里,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道转弯的地方。 夜君澜把最后一袋灵材系好,站起来看了看空旷的广场。 地上还有被打断的锁链、打翻的板车、被劈开的木箱。 黑煞门的弟子们一部分被他点了穴还瘫在地上,一部分早就趁乱跑了。 其中跑得最快的三个趁着混战从后山的小路溜了出去,沿着山道一路往北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系统:宿主,黑煞门有三名弟子从后山跑了。正在朝北方全速移动,预计目的地为青云宗。】 夜君澜把弯刀挂回腰间,走过了广场,走出了黑煞门的大门。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功德之力在经脉里流淌的潺潺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双声部的合奏。 夜君澜道:"让他们跑,正好。" 【系统:宿主,青云宗比黑煞门强了不止一个量级。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 夜君澜:"他们早就该知道了,我身上那把本命剑是三宗联合围杀的时候刺的,孟长渊那天看到我的脸了。他不是没认出来,他只是不敢相信。" 夜君澜走在山道上,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等那三个跑回去,他们就不需要再'不敢相信'了我很期待。" 【系统:…………所以你又期待上了!】 六十里外,青云宗。 宗主孟长渊正在偏殿里批阅宗门弟子的晋升文书。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殿内点着长明灯,灯芯在铜盏里安静地燃烧着,把案面上的纸张照得发黄。 他提笔在一份文书末尾署了名字,正准备翻下一页的时候,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宗主——" 一个弟子撞开了偏殿的门,顾不上行礼,脸色白得像纸。 孟长渊皱了一下眉,放下笔:"慌什么。" “宗……宗主……灭了……” 孟长渊怒道:“放肆!你说谁被灭了!” 弟子喘着气,看见孟长渊震怒,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后,方才缓了过来,接着刚才的话,但几乎连不成句的道:"是黑煞门……黑煞门被灭了!是有人连夜跑回来报信,说是……说是夜君澜干的,夜君澜一个人灭了黑煞门,且用时极短,不仅把里面的人都放了,还把黑煞门库房里的东西都分了——宗主——" 那弟子说道这儿,咽了一口唾沫,缓了缓,声音压到最低接着道:"跑回来的人说,夜君澜用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不是邪力,是一种金色的东西。他们说那股力量……和当年青云宗藏经阁里记载的'功德之力'很像。" 孟长渊皱眉眉头听完小弟子的报告,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瓷杯的壁面发出细微的承受不住的声响。 孟长渊面前的案面上还摊着晋升文书的末页,那个刚刚签下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新鲜而刺眼。 "你说他用了什么?"孟长渊问。 "功……功德之力……是跑回来的人说的,是金色,温热,能封经脉的力量——宗主——" “啪!”一声脆响。 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 孟长渊手里的茶杯在他无意识收紧的指力下碎成了三瓣,茶水混着茶叶沫淌了一案面,把他刚签完的文书浸湿了一大片。 站在门口的弟子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他从没见过自家宗主露出这种表情。 那张张平日里永远"正气凛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正面的颜色都褪了,底下露出来的底色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介于恐惧,不敢置信,不可能,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之间夹杂在一起的灰败。 孟长渊道"……确定是功德之力?" 弟子道:"是……是跑回来的人说……他们说那股力量能封住金丹后期的经脉,和邪力完全不一样——宗主,您——" 孟长渊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三瓣碎瓷,茶水从指缝间滴到案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芯在铜盏里无声地烧着,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殿内的光从门缝里透出去,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窄的长方形。 功德之力! 孟长渊在心里默默念着这四个字。 他的记忆被这句话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青云宗藏经阁顶层那间上了锁的静室里,他当年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打开的那只尘封的石匣。 匣子里装的不只是"如何名正言顺地除掉一个天才弟子"的方案,还有一页被撕掉的丹方残页。 那页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功德之力。 孟长渊慢慢把手心里的碎瓷放在案面上,用旁边的一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茶水。 他的声音平下来了,但平得让那个弟子后背发凉:"叫天衍宗和万剑阁的人来。今晚就来,告诉他俩——" 孟长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将要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出错。 "就说——二十年前的那个人,回来了。" 黑煞门覆灭后第二天傍晚,夜君澜找到了一座能望见青云宗方向的山。 这山不算高,但位置刚刚好。 夜君澜站在山顶的岩石上往北看的时候,视野穿过层叠的山峦和低垂的云层,能隐约看到青云宗主峰那座标志性的塔尖——千仞塔。 千仞塔是青云宗开派祖师留下的镇宗之宝,塔尖在日落时分会被晚霞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从百里之外都能看到。 夜君澜站在岩石上,手里握着弯刀的刀鞘,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暮色彻底吞没群山,山野间晚风猎猎,卷着黑煞门残留的戾气,尽数被夜君澜周身流转的温润功德之力涤荡干净。 他立在山顶孤岩之上,遥遥望着青云宗千仞塔的模糊金影,视野角落的系统面板缓缓亮起淡金色光幕,全新的界面彻底铺开,取代了往日单调的功德数值。 【系统提示:功德数值达标,系统商城正式解锁!】 【当前宿主功德余额:1124点】 【新手可兑换物资 刷新:筑基丹(单价200功德)、回春散(单价50功德)、低阶护身符、下品灵石……】 琳琅满目的基础物资密密麻麻排布在光幕之上,都是修仙界最常见的入门耗材,性价比平平,是寻常低阶修士最渴求的东西。 系统机械的提示音接连响起,带着刻意的引导性: 【系统:宿主,本系统推荐优先兑换筑基丹,可稳固当前筑基巅峰修为,夯实灵力根基;回春散可快速修复肉身细微损伤,适配宿主当前灵脉破损状态,性价比极高。】 夜君澜垂眸扫了一眼那些流光浅浅的低级丹药,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漾开一抹淡淡的嘲弄。 经历过元婴通天、执掌一方剑道巅峰的人,何曾将这些入门小道的物件放在眼里? 区区筑基丹,于如今的他而言,不过是鸡肋废丹,毫无用处。 夜君澜指尖虚点,飞快划过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跳过所有低阶耗材、符箓、法器、灵材,目光在繁复的光幕中快速搜寻,耐心寥寥。 直到指尖一顿。 光幕最深处,一枚泛着古朴暗金光泽的丹方残页静静悬浮,字体斑驳,却透着一股贯通天地的浩然气韵,与所有凡俗丹药截然不同。 【九转续脉丹·残方】 【所需功德:1000点】 【功效:可极致修复元婴期以下周身破损灵脉,加速经络新生重塑,七日之内可彻底稳固筑基巅峰、触摸金丹壁垒;激活宿主功德本源,将功德金光具象化铺陈体表,持续时长三日。】 【特殊警示:具象功德金光引天地浩然之气汇聚,极易引发大范围天道异象,声势浩大,极易暴露自身,请宿主慎重斟酌,谨慎兑换!】 天道异象,暴露自身。 这八个警示字眼,在系统冰冷的提示中,俨然是最大的禁忌。 可夜君澜看完,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清冽,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疯骜,在山风里骤然炸开。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穿透虚空,像是能透过层层云雾,看穿二十年前那场肮脏的围杀阴谋,看穿青云宗、天衍宗、万剑阁三家伪善的假面。 “慎重?” 夜君澜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带着彻骨的嘲讽,对着系统缓缓开口:“我灵脉尽碎、修为尽废,沦为邪修,蛰伏数年,藏锋隐忍可不是为了藏着掖着?” “天道异象?” 夜君澜唇角弧度慢慢拉大,眼底疯意翻涌,狂妄又张扬:“正好,老子等的,就是这个动静。” 不等系统做出任何劝阻,夜君澜指尖猛地落下,干脆利落敲定兑换。 【宿主确认兑换九转续脉丹·残方?剩余功德点数将不足两百,且大概率引发全境天道异象——】 【警告!警告!请宿主三思!】 系统急促的警示音疯狂刷屏,红色预警字幕铺满整个光幕,机械的电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一遍遍劝阻。 可他夜君澜是谁,要是循规蹈矩之人他就活不到今天了。 在系统话音未落的瞬间,他掌心骤然凝聚灵力,一把攥住虚空浮现的金色丹方残页,五指收拢,狠狠将其捏碎! 细碎的金色光屑瞬间炸开,没有四散飘散,反倒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破损经脉之中。 下一瞬—— 轰隆! 一声无声的道鸣震彻百里山河! 万丈纯粹璀璨的金色光柱自夜君澜体内冲天而起,撕破沉沉夜幕,笔直贯通天地! 那不是邪修的暴戾黑气,不是正道修士的浅薄灵光,是最正统、最浩然、最受天道庇护的功德金光! 耀眼的金芒铺天盖地蔓延开来,瞬间覆盖方圆百里山川林地,将漆黑如墨的深夜照得亮如白昼。 远山近岭、枯木乱石、沟壑溪流,尽数被暖融融的金光笼罩,天地间浊气尽散,浩然正气浩荡席卷四野。 百里之内,所有山头的散修、隐于林间的低阶妖兽、扎根山野的草木精怪,全都在这一刻感知到了极致神圣的天道气韵。 无数正在打坐修炼、夜行赶路的修士骤然僵住,随即不受控制地双膝跪地,面朝金光冲天的方向,心神震颤,五体投地。 “是……是上古真仙降世?!” “天降浩然金光,百年难遇的天道异象!莫非是隐世大能出世,或是上古仙府现世了?” “好纯粹的正气!压得我灵力都俯首臣服,此生竟能得见这般天景!” 此起彼伏的震惊低语、虔诚叩拜之声,顺着晚风远远传开,漫遍百里山野。 20.第二十章 山顶之上,夜君澜周身被层层叠叠的金色光雾包裹,细碎的金芒缠绕他的发梢、衣袂,流转在他新生的经络之中。 破损残缺的灵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拓宽,温热的功德之力冲刷而过,滋养着每一寸干枯的经脉,原本停滞的修为飞速暴涨,筑基巅峰的根基愈发稳固,隐隐有冲破桎梏、触碰金丹初期的磅礴势头。 夜君澜垂眸看着自己覆满金光的掌心,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几分恣意的快意。 这般惊动整个修仙界边缘地带的异象,于他而言,不过是归来的序曲。 身形一动,漫天金雾随行。 夜君澜足尖轻点虚空,踏着漫天流光,衣袂翻飞,如同九天谪仙凌空而行,朝着下方百里之外一处死气沉沉的村落缓缓降落。 不多时,他稳稳落在一片残破的废墟之前。 此地满目疮痍,断壁残垣遍地皆是,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早已干涸发黑,散落着破碎的茅屋木料、损毁的农具,还有几具无人收殓的残破尸体,赫然是刚遭山匪屠戮洗劫过的村落。 村中死伤大半,青壮年几乎被屠戮殆尽,余下的老弱妇孺、孩童蜷缩在残破的墙垣缝隙里,浑身沾满尘土血污,瑟瑟发抖,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方才漫天天降的金光异象,他们远远看在眼里,却早已被山匪的凶戾吓破了胆,只敢死死缩在暗处,不敢探头张望。 夜君澜立在废墟中央,周身万丈功德金光温柔流转,却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桀骜。 他缓缓环视满目疮痍的村落,沉默须臾,抬手覆向一旁半座荒芜的荒山。 下一瞬,磅礴灵力轰然迸发! 轰隆—— 整座荒山剧烈震颤,山石崩裂,土石翻飞! 无数巨大的巨石脱离山体,凌空悬浮,在夜君澜指尖灵力的精妙塑形之下,飞速打磨、切割、规整。 刺耳的金石摩擦声连绵不绝,杂乱的顽石瞬息蜕变,一块块大小均匀、四四方方、平整光滑的青石砖凌空堆叠,整齐排布。 漫天金光笼罩之下,少年身姿挺拔,徒手御万石,以灵力塑砖瓦,动作从容慵懒,不见半分费力。 他一边操控灵力砌墙筑基,修补破碎的屋舍围墙、夯实破败的村落地基,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着脑海中的系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逆道而行的戏谑与张狂。 “在世人刻板印象里,正道修士张口功德、闭口苍生,高高在上,自诩慈悲济世。” “可他们永远只会动动嘴皮,降妖除魔博名声,半点不肯躬身做粗活。” 夜君澜指尖轻挑,又一堆青石稳稳落定,填补上坍塌的院墙缺口,声音散漫又桀骜:“从前全修仙界骂我是邪魔歪道,说我动手必见血,行事必杀生,不配谈仁义功德,乃邪修第一。” “那今日我便偏要如此,偏要用他们趋之若鹜、奉为正统的功德金光,做他们嗤之以鼻、不屑为之的粗笨苦力活。我夜君澜的道,从不在嘴上,只在手上。” 系统默默看着眼前金光漫天、亲手为灾民修缮村落的疯批宿主,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心翼翼的回复:【……宿主,您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夜君澜:"自然开心。” 他低笑一声,眼底锋芒毕露,畅快肆意:“虚伪正道装模作样,我偏要逆道而行,他们越看不惯,我越要做。” 之前灵脉尽毁,自是得收着点,如今他不仅修复了灵脉,还有系统相助,自然没必要再隐忍。 随着一座座残破屋舍被青石砌补完整,漫天浩然金光缓缓洒落,温柔地笼罩着躲在残垣后的村民,抚平他们身上的伤痛,驱散心底的恐惧。 温暖的金光渗入肌理,重伤者的伤口缓缓愈合,瑟瑟发抖的孩童不再战栗,死寂的村落渐渐有了生机。 躲在暗处的村民终于敢慢慢探出头,当看到那道身披万丈金辉、徒手搬山砌墙的挺拔身影时,所有人都彻底怔住了。 极致的震撼过后,是汹涌的狂喜与滚烫的感激。 不知是谁率先跪了下去,哽咽着喊出一声:“活菩萨!” 下一秒,全村残存的百姓尽数冲出废墟,黑压压跪满一地,磕头叩拜,哭声与谢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村落。 “多谢仙长救命!多谢活菩萨慈悲!” “若非仙长降临,我等孤苦之人,今夜必死无疑!” “苍天有眼,降下真仙救我苍生啊!” …… 此起彼伏的感恩之声不绝于耳。 夜君澜抬手收了灵力,漫天悬浮的青石尽数落定,残破的村落已然焕然一新,断墙重筑,荒地复整,满目破败尽数褪去。 他垂眸拍了拍掌心沾染的薄尘,神色淡然,对满地跪拜的苍生无半分矜骄之意。 就在这一刻,他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凛,漆黑的瞳色瞬间沉冷下来。 温和的功德金光依旧流转周身,他的气息依旧坦荡浩然,可眼底却骤然凝起刺骨的寒芒。 无需扫视,他已然精准捕捉到人群最深处的三道异样目光。 在人群末尾,三个看似普通逃难百姓的男子,双膝虽跪,头颅却未曾低下,眼底毫无半分感恩敬畏,只剩赤裸裸的贪婪、觊觎与阴狠。 三人气息隐匿得极为隐晦,修为皆是筑基期,刻意收敛了灵力,混在普通村民之中,妄图掩人耳目。 可在功德之力加持、五感远超寻常修士的夜君澜面前,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那三道目光,死死黏在他腰间那个样式朴素、平平无奇的储物袋上。 觊觎、贪婪、歹念、杀意……种种负面情绪交织缠绕,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硬生生冲破了周遭浩然功德金光的净化,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夜君澜立在满地感恩跪拜的村民中央,身披万丈天道金辉,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又疯戾的弧度。 行善积德,救济苍生,果然最能引妖引鬼。 也好。 刚赚功德,正好,再收一笔! 夜君澜立在人群中央,眉眼清浅,神色淡然,任由众人叩拜,无半分矜骄自得。 唯有他自己知道,眼底蛰伏的疯戾与冷冽从未散去。 方才那三道藏在人群深处的阴毒目光,那般直白灼热的贪婪与杀意,早已被他尽数捕捉,分毫毕现。 三个筑基期散修,藏善伪恶,混迹灾民之中,借着众人感恩跪拜的掩护,暗中窥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寻常修士见他满身功德正气、天降异象护体,必然心生忌惮,退避三分。 可这三人敢在刚遭屠戮的废墟村落里蛰伏伺机,手上必然沾染无数鲜血,心性早已被贪念与恶念腐蚀殆尽。 于他们而言,天大的异象、正统的功德金光,都抵不过唾手可得的机缘宝物。 在他们眼里, 这般浩荡通天的天道景象,太过张扬刻意,反倒像是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他们笃定,眼前这个看似仙姿绝世、慈悲济世的年轻人,不过是侥幸得了一桩上古机缘,空有震撼天地的异象排场,实则修为虚浮、外强中干,根本没有匹配这份金光的杀伐实力。 尤其是夜君澜周身金辉收敛、气息愈发温润平和之后,三人眼底的忌惮彻底消散,只剩下愈发浓烈的觊觎。 那只平平无奇的储物袋,能装得下黑煞门整座库房的灵材灵石,定然是顶级空间法宝! 若是能悄然夺下,三人平分宝物,自此便可一步登天,脱离底层散修颠沛流离的日子! 暗处的恶意浓稠如墨,几乎要冲破空气,可夜君澜偏偏懒得点破。 他最喜欢的,便是这般自作聪明的蠢货。 恶人心存侥幸,自投罗网,他出手清算,功德落袋,干净利落,毫无累赘。 夜君澜垂眸,扫过满地惶恐感恩的村民,语气平和无波,淡淡开口:“都起身吧,尘埃落定,此后安生度日。” 清朗的声音裹挟着微薄的功德气韵,落在众人耳中,自带安抚心神的力量。 跪拜的百姓这才敢陆续抬头,小心翼翼地直起身躯,一双双布满泪痕与惊惶的眼睛,尽数落在夜君澜身上,满是孺慕与敬畏。 几个腿脚利索的年轻村民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局促又真诚的恭敬:“仙长一路辛劳,我等粗陋村落无甚好物件,只求仙长稍作歇息。” 话音落,几人匆匆跑向刚修缮好的一间干净瓦房,不多时,便搬来一把打磨光滑的老旧太师椅,轻轻放置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又小心翼翼擦拭干净椅面尘土。 “仙长请坐。” 夜君澜坦然落座,身姿慵懒松弛,没有半分正道大能的端架子模样。 他余光淡淡扫过人群末尾,那三个隐匿身形的散修依旧低垂着头,看似跟着众人一同感念恩情,实则周身肌肉早已紧绷,呼吸暗藏急促,目光死死锁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寸步不离。 猎物已然盯紧诱饵,只待最佳时机出手。 夜君澜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随手接过旁边孩童怯生生递来的一颗温热红薯,红薯外皮焦褐,带着山野烟火的温热气息,是村民仅有的一点吃食,却尽数拿来敬献于他。 夜君澜也不推辞,指尖捏着温热的红薯,慢条斯理地抬手剥皮。 金色的薄光萦绕在他指尖,衬得那粗糙的红薯都染上了几分仙韵。 少夜君澜坐姿闲散,神态悠然,眉眼温和,看上去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心善纯粹的得道的仙人模样,半点杀伐戾气也无。 系统看着自家宿主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忍不住弱弱提示:【宿主,后方三人恶意值持续飙升,杀意浓度突破临界值,已经锁定您的储物袋,预计十息之内就会动手,建议提前戒备,直接出手镇压!】 夜君澜:“慌什么。” 夜君澜在心里懒懒回了一句,指尖剥红薯的动作未停,语气漫不经心,“急着杀了,多无趣,让他们走近点,看得清楚,想得太美,摔得才够惨。” 如今他夜君澜灵脉重塑,又手握功德正道之力,他便要当着天下苍生的面,用最正统的金光行善,用最恣意的手段诛恶。 他要让这浩然金光,照尽世间阴私,衬出人心丑恶,再以最凌厉的手段,荡尽奸邪。 21.第二十一章 此刻,人群末尾的三名散修,已然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 他们观察许久,越看越笃定,眼前的年轻仙长空有异象排场,实则毫无杀伐之力,沉浸在济世救人的虚名里,迂腐仁慈,极易拿捏。 方才搬山砌墙的灵力固然磅礴,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死板的术法蛮力,近身搏杀、阴诡算计,对方定然一窍不通。 三人极有默契地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 左侧高瘦男子眼底闪过阴狠,中间矮胖之人微微颔首,右侧黑脸修士指尖微不可查地攥紧。 三步。 两步。 一人贴着残垣阴影,借着村民分散归家、场面稍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前挪动。 他们脚步极轻,灵力敛至极致,气息完全隐匿在普通百姓的烟火气中,混在人流死角,一点点拉近与夜君澜的距离。 十米之距,转瞬即逝。 近了。 足够近了。 近到他们能清晰看见那只朴素储物袋的针脚纹路,能感知到内里封存的浓郁灵气,能想象到夺宝之后一步登天的风光。 温热的红薯香气萦绕鼻尖,夜君澜终于剥完最后一层薯皮,露出内里金黄软糯的薯肉。 就在三名散修同时屏住呼吸、齐齐抬掌,指尖暗藏擒拿秘术,朝着他腰间储物袋迅猛抓来的刹那—— 铮。 无形无息,无波无澜。 一缕纯粹至极、漆黑如墨的火焰,骤然自夜君澜指尖凭空滋生。 那不是修仙界常见的灵火、凡火,更不是正道修士炼化的南明离火,而是他本命本源所化的吞元邪火。 漆黑火焰纤细如丝,幽冷诡秘,不晃不跳,无声无息,带着吞噬万物、焚尽善恶的极致霸道。 没人看清火焰如何浮现,没人捕捉到他指尖的丝毫动作。 只在三人掌心即将触碰到储物袋的瞬间,那一缕墨黑邪火骤然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细如牛毛的火丝,如同蛰伏已久的剧毒黑蛇,骤然窜出,精准缠上三人伸出的手腕!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几乎是瞬间卡在喉咙里! 三人瞳孔骤然炸裂,脸上的贪婪狂喜尽数被极致的剧痛取代,浑身经脉瞬间僵直,刺骨的焚魂之痛席卷四肢百骸,远比皮肉灼烧更要恐怖千万倍。 这火焰不烧肉身,不焚衣物,专烧修士灵力根基、一身恶业、毕生修为! 他们想挣脱,想后退,想运转灵力逼出诡异黑火,可浑身灵力早已被邪火死死禁锢,经脉寸寸锁死,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漆黑火丝顺着手腕飞速攀爬,转瞬蔓延至手肘、臂膀、躯干、四肢。 滋滋—— 细微的灼烧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三人身上的衣物、皮囊、血肉、经脉、灵力丹田,连同他们贴身藏着的储物袋、多年掠夺而来的低阶法器、灵石、残损灵材、无辜修士的遗物,尽数在吞元邪火的极致高温下飞速碳化。 肉眼可见的速度里,鲜活的人体迅速干瘪、发黑、崩解。 没有剧烈爆炸,没有血腥残骸,只有无声无息的湮灭。 前一秒还心怀歹念、妄图夺宝杀人的三个筑基散修,下一秒便彻底失去了人形,皮肉骨骼尽数化为焦黑碎屑,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层层剥离,最终消散成三捧细腻的灰色粉尘,轻飘飘落于地面。 全程不过两息。 快到周遭所有村民都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方才还混在人群里的三个陌生人,已然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整片村落依旧安静祥和,功德金光温柔流转,晚风依旧轻柔,仿佛方才那场干脆利落的诛恶,只是众人的错觉。 唯有地面三捧浅灰,昭示着三条沾满罪孽的性命,就此彻底消亡。 随着粉尘落定,三枚通体暗红、通体氤氲着黑色戾气的晶石,从灰屑之中滚落出来,静静躺在青石地面上。 晶石血色浓郁,内里缠绕着无数细碎的冤魂虚影、怨念黑气,阴邪刺骨,是三人多年来残害修士、屠戮凡人、掠夺资源所积攒的无尽恶业,凝聚而成的怨孽之晶。 作恶越多,屠戮越甚,晶石色泽越红,戾气越重。 这三人常年流窜山野,劫掠独行修士、屠戮偏远村落,手上冤魂不下数十,怨孽晶石已然凝练至极致,阴煞之气几乎能凝实成形。 夜君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地面三枚血色晶石,脸上无半分波澜,手中依旧捏着那块金黄的红薯,连坐姿都未曾变动分毫。 他屈指轻轻一弹。 三道微薄的功德金光从他指尖溢出,精准落在三枚血色晶石之上。 浩然正气遇至阴怨孽,瞬间迸发极致的净化之力。 滋滋的阴邪消融声细碎响起,刺骨的黑煞戾气被金光层层包裹、层层剥离、层层涤荡。 浓郁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晶石内里缠绕的冤魂虚影渐渐舒展、淡化、消散,滔天恶业被正统天道功德尽数净化、消解、归无。 不过片刻,三枚害人无数的怨孽晶石,彻底化作点点细碎的金粉,随风轻轻飘落,尽数洒入脚下这片刚刚经历屠戮、满目疮痍的村落土地之中。 “嗡——” 一丝极淡的生机震颤从地底悄然升起。 原本干涸龟裂、被鲜血浸透、死气沉沉的焦黑土地,骤然冒出无数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新芽破土而出,沾着金色的微光,娇嫩鲜活,飞快蔓延开来,铺满整片残破村落的空地,一点点驱散此地积压已久的死亡与阴煞。 方才还满目萧瑟的废墟村落,转瞬多了一抹勃勃生机,生死轮转,善恶有报,一目了然。 周遭远远看着的村民彻底看呆了,怔怔望着满地新生的绿芽,望着端坐椅上、温柔渡善、抬手诛恶的少年仙长,心底的敬畏与感激,已然浓烈到极致。 他们看不懂邪火灭恶的凶险,看不懂怨孽晶石的阴毒,却看得懂仙长慈悲渡世、荡尽妖魔、起死回生的无上神通。 真仙济世,不外如是。 夜君澜对此全然不以为意,神色依旧慵懒淡然。 他打开面前沉寂的系统商城,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最终停留在最底端、售价最为低廉的物件上。 【驱邪平安香:单价1功德点,功效:点燃可净化方圆十里阴邪戾气、煞气相祟,安定一方水土,护佑生灵安宁,积微末功德。】 驱邪平安香是最便宜,最基础,最无用,却最贴合此刻此地物品。 夜君澜懒得犹豫,直接敲定兑换。 【系统:兑换成功!消耗功德1点,剩余功德300点。】 三根古朴朴素的浅青色香支瞬间出现在夜君澜掌心,香气清淡雅致,不带半分浓郁气息,却自带安稳心神、涤荡阴邪的浩然气韵。 夜君澜抬手,指尖灵光一闪,直接引燃香头。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笔直向上,不偏不倚,带着纯净的驱邪之力,缓缓飘散开来。 他抬手一送,三柱平安香稳稳插在村落正口的黄土之中。 青烟萦绕村落,缓缓扩散,十里之内所有残留的山匪煞气、死人阴气、郁结怨煞,尽数被青烟涤荡清空,片阴不存。 整片村落的气息愈发干净祥和,温暖安宁,久久不散。 下一瞬,系统清亮的播报音准时响起。 【系统:检测到宿主诛杀三名积恶修士,荡除数十年害人匪患,净化一方水土阴煞,护佑村落百余名生灵安宁。】 【功德结算完毕!功德点+300!】 【当前宿主功德余额:301点。】 功德点数稳稳上涨,干净利落,实打实入账。 夜君澜满意颔首,低头张口,将最后一口软糯的红薯吃下。 温热的薯肉入腹,清甜暖胃,驱散了山野夜色的微凉。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掌心细碎的薯屑,动作随意又松弛,眉眼之间的温和尽数褪去,重新染上几分惯有的桀骜与冷冽。 周遭百姓依旧安静伫立,无人敢惊扰半分,眼底满是虔诚敬仰。 漫天新生绿意袅袅,十里清风安宁无煞,村落焕然一新,苍 生得以安稳,恶人尽数湮灭。 一桩善举,圆满落定。 夜君澜抬眼,望向漆黑深远的夜空,穿透层层山峦云雾,遥遥看向青云宗的方向,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恣意与从容。 蛰伏结束,金光现世,异象震天,善恶亲判。 往日旧账,蛰伏数年的隐忍,从今日起,慢慢清算。 他对着系统,语气慵懒又笃定,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疯骜,一字一句,淡淡开口: “系统,开下一单。” 【系统:……收到!即刻全域扫描修仙界,锁定所有作恶靶点!】 残夜将尽,东方天际晕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方才净化怨孽晶石催生的遍地嫩草还沾着薄薄晨露,嫩绿新芽铺满村落的断壁残垣之间,驱邪平安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十里之内阴煞尽散,整片山村浸在一片温煦祥和的气韵之中。 村民们还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崇敬地落在那道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年轻男子身影之上,方才仙长弹指诛恶、化怨孽为生机的一幕,已经深深刻进所有人心底。 夜君澜刚刚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指尖掸去掌心里残留的薯屑。 清甜暖意还留在喉间,他半倚在老旧太师椅上,一条腿随意屈起,姿态散漫慵懒,全然没有半分被万民敬仰的仙长架子。 周身那层薄薄的功德金辉依旧缓缓流转,柔和温润,可方才诛灭三名筑基散修之后,那股藏在温和表象之下的凛冽锋芒,并未彻底敛尽。 系统音还未完全消散,三百点新入账的功德稳稳落在面板之上,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系统:正在全域扫描修仙界作恶靶点,扫描进度17%……】 夜君澜垂眸,在心底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正等着系统筛选出下一处需要清算的祸乱之地。 可就在这一刹那。 嗡————!! 一股铺天盖地、威严浩大的宗门仙威,骤然自九天之上轰然压落。 云层剧烈翻涌,原本泛着微光的拂晓长空瞬间被层层雪白灵光铺满,云浪翻卷奔腾,数百道凌厉的剑鸣刺破山野的宁静,铮铮不绝,震得下方村落的屋舍木梁都微微震颤,地上青草露珠簌簌滚落。 山村里的普通百姓哪里承受得住这般高阶修士的威压,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滞涩,下意识纷纷弯腰低头,满脸惶恐不安地望向头顶苍穹。 “那……那是什么?!” “天上好多飞剑!好多仙人!” 细碎的惊惶低语此起彼伏,方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之中的村民,顷刻间又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心神。 夜君澜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指尖摩挲着衣袖边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讽。 方才净化整片山村的功德金光声势浩大,那般浩然冲天的异象,又地处青云宗管辖的疆域之内,引来宗门人马,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来的规格如此之高。 云层向两侧分开,大队修士踏云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道袍,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端方,一副正道大宗掌门的凛然模样,正是青云宗现任掌门,元婴大能孟长渊。 他身后旌旗舒展,三百名青云宗精锐弟子分列两侧,衣袂如雪,佩剑出鞘,剑光森森,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三百道身影悬浮半空,云气托举足下,仙光浩荡,浩浩荡荡笼罩住下方整座残破村落。 孟长渊面色沉冷,一双眼眸俯瞰大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遍地新生绿草,扫过还在缓缓飘散的香雾,最后牢牢锁定坐在那把老旧太师椅上的年轻男子。 在孟长渊身侧,立着一名白衣修士,眉目清隽,神色高傲,正是柳无尘。 当柳无尘的视线落在那道翘着腿、神态闲散,仿佛全然没有将天上千军万马放在眼里的人影之时,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夜君澜! 今天青云宗大半精英弟子齐出,还有青云宗掌门孟长渊坐镇,他夜君澜纵有通天本领也在劫难逃了! 22.第二十二 当年宗门大比,夜君澜惊才绝艳,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弟子,修为一日千里,光芒万丈,死死压了他一头。 嫉妒与恐惧啃噬心胸,是他亲手设计圈套,罗织“走火入魔、私修邪术”的罪名,联合掌门孟长渊,将毫无防备的夜君澜亲手推下万魔崖那处有死无生的绝地,他不仅没死,还成为了邪修版第一。 后来被青云宗宗主,天衍宗长老,和万剑阁阁主三大宗门围剿,断其灵脉,三剑封魂,却被他逃了,后来被各道正派大小宗门围剿,如今不仅没死,似乎还更强大了。 柳无尘咬牙低咒:"玛德,他是小强吗?怎么打不死!" 不仅打不死,如今还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青云宗辖下的凡间村落之中,周身环绕着浩然功德金光,受凡间百姓跪拜敬仰,一副济世真仙的模样。 柳无尘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忌惮与恼恨。 他胸口剧烈起伏,往前踏出一步,灵力激荡,厉声怒吼,声音透过灵力放大,滚滚响彻整个山谷,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夜君澜!!你这欺师灭祖的邪魔!你竟然还活着!竟敢堂而皇之现身于我青云宗境内!”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底下的普通村民听得浑身一颤,满脸茫然错愕。 方才救了他们全村性命的慈悲仙长,怎么会是邪魔? 天上三百青云弟子亦是一片哗然,手中飞剑嗡鸣震颤,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地面那道散漫的身影。 孟长渊脸色同样沉到了谷底。 万魔崖下九死一生,连神魂都该被崖底魔风绞碎,夜君澜不仅活了下来,如今还拥有这般浩荡的功德异象,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他深深蹙起眉头,宽大的道袍在高空罡风之中猎猎作响,元婴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浩瀚的白色仙力向外铺展,风云变色,高空之中,无数道灵纹自虚空浮现,金色的阵道符文层层叠叠蔓延开来,勾连三百名弟子手中的飞剑。 “列阵!开启诛邪大阵!” 孟长渊一声令下,声震云霄。 “是!掌门!” 三百青云弟子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四野群山回荡不绝。 三百柄长剑脱离弟子的剑鞘,冲天而起,飞剑寒光凛冽,剑光交织缠绕,按照天罡方位飞快排布旋转。 无数道银色剑光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巨型剑网,剑网上流转着诛魔除邪的凛冽符文,肃杀之气压得大地草木俯首,正是青云宗传承千年的天罡诛邪剑网。 大阵一成,天地之间的肃杀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孟长渊袖袍大挥,元婴修士的全部力量灌注进整片大阵之内。 “邪魔夜君澜,祸乱世间,残害生灵,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除此祸患!” 话音未落,他一掌轰然向下压落。 如山似海的璀璨剑芒自剑网中心倾泻坠落,那一道元婴全力催动的攻击,光芒刺眼,撕裂拂晓的薄雾,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如同万丈雪山轰然崩塌,朝着地面上端坐不动的夜君澜狠狠碾压而下。 周遭的村民吓得失声惊呼,纷纷抱头蜷缩在地,以为下一刻便会山崩地裂。 高空之上,柳无尘眼底藏着一丝快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要亲眼看着夜君澜,再一次死在诛邪大阵之下。 面对这足以夷平半座山头的恐怖一击,太师椅上的夜君澜,依旧没有起身。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翘着的腿都没有放下来半分。 就在如山剑芒即将落到头顶的瞬间,他周身原本温和流淌的功德金光骤然暴涨! 不再是薄薄一层衣袂光晕,而是如同怒潮奔涌,金辉翻卷升腾,万丈金光自他身体四周冲天而起,化作一方巨大无比、雄浑厚重的金色篆字——【德】。 偌大一个“德”字横亘在半空,字体苍劲磅礴,每一笔每一划都沉淀着天道认可的浩然功德,金光流转,正气浩荡,挡在那铺天盖地的天罡剑芒之前。 轰隆————!! 元婴全力一击与功德篆字狠狠相撞! 惊天巨响炸开,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周边断墙残垣直接被气浪掀飞碎石。 可那无坚不摧的天罡诛邪剑芒,撞上那枚简简单单的“德”字的一瞬间,竟如同冰雪遭遇烈火。 噼啪脆响连绵不绝,无数银色剑光寸寸崩裂、消融、溃散。 孟长渊倾注全部元婴灵力打出的杀招,连那金色大字的表层都没能破开。 磅礴的力量顺着阵纹反向反噬回去。 “噗——!” 高空之上,孟长渊浑身巨震,一股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大阵脉络倒灌进他的经脉。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连连向后踉跄,一步,两步……足足连退七步,每一步踏在云团之上,都踩得云朵轰然炸开。 一口温热的鲜血冲破咽喉,从他嘴角溢了出来,月白的道袍襟前,瞬间染上刺目的猩红。 三百参与布阵的青云弟子同样浑身一晃,不少人面色发白,手中飞剑震颤不稳,天罡诛邪剑网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险些直接溃散。 全场死寂。 柳无尘脸上那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彻底僵住,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元婴期掌门全力催动的诛邪大阵,竟然,被挡下来了? 被那代表功德正气的一个字,硬生生震伤了孟长渊! 村落之中,匍匐在地的百姓悄悄抬起头,望着半空中那金光璀璨的“德”字,眼中的敬畏几乎要化为信仰。 夜君澜这才缓缓抬眼。 漆黑的眼眸望向云层之上嘴角带血的孟长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戏谑又冰冷的笑意,散漫的声音穿透轰鸣余波,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青云宗修士耳中。 “孟掌门,又见面了,孟掌门修为没见得精进多少,这颠倒黑白的脸皮,倒是越发厚实了不少。” 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巴掌,狠狠扇在高空孟长渊的脸上。 孟长渊胸中气血翻涌,又惊又怒。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夜君澜重伤,非但没死,还掌握了这般天道加持的功德之力。 他这正道诛邪之阵,以斩妖除魔为本,可面对天道认可的浩然功德,诛邪大阵的威力直接被大幅度克制。 “一派胡言!”孟长渊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神阴鸷,厉声呵斥,“夜君澜!你休要假借功德伪装善人!当年你在我青云宗之内,修炼禁术,残害同门,证据确凿!坠入万魔崖乃是你咎由自取!你乃邪修第一,之前侥幸逃脱, 如今你又在此地装模作样蛊惑凡俗,妄图欺瞒天道,本座岂会被你的表象蒙骗!” 他不肯承认眼前所见,只能搬出多年之前罗织出来的旧罪名,试图稳住门下弟子的军心。 夜君澜坐在太师椅上,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孟长渊,落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的柳无尘身上。 当年万魔崖边,那一把狠狠推向他后背的手掌,那一张藏在道义面具之下,满是嫉妒的脸,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残害同门?”夜君澜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笑声愈发冷,“孟掌门说话之前,何不问问你身侧爱徒柳无尘,当年那些所谓的证据,又是怎么来的。” 柳无尘浑身一紧,被他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强撑着厉声辩驳:“你胡说!你这邪魔外道修要在此妖言惑众!” 三百青云弟子之中,已经有少数人心下生出动摇。 掌门元婴全力一击,被对方以功德金光正面击溃。 若是夜君澜当真是满身罪孽的邪魔,又怎么可能引动如此纯粹浩荡的天道功德? 可宗门的规训刻入骨髓,大多数弟子依旧紧握飞剑,死死盯着下方,不敢有半分动摇。 孟长渊看出麾下弟子军心浮动,心中一沉,他不能任由夜君澜继续言语挑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腾的内伤,灵力再度运转,身上道袍无风自动,打算催动大阵第二重杀招。 “夜君澜你修得再巧言令色!今日无论你如何诡辩,本座定要将你擒拿回宗,严加审判!” 高空之上,剑网再一次亮起刺目的寒光,新一轮杀势正在积蓄,山风呼啸,云浪翻滚,正道大宗与浴火归来的故人,对峙于拂晓的天光之下。 村落里的凡人们夹在两股庞大力量之间,瑟瑟发抖,却依旧下意识朝着夜君澜的方向靠拢几分。 他们不懂什么宗门恩怨,不懂什么正邪名分,他们只记得,是椅子上的这个人,驱散瘟疫,诛灭恶匪,让死去的土地重获新生。 何为正,何为邪,凡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夜君澜望着蓄势待发的诛邪剑网,眼底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敛去,漆黑眸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寒芒。 万魔崖的刺骨魔风,被污蔑的冤屈,被掠夺的机缘,今日,便从这青云宗的诛邪大阵,开始清算。 面前的面板上,系统的警报急促响起:【警告!敌方元婴修士正在蓄力二阶诛邪杀招,三百修士大阵加持,危险等级上升!宿主是否调用储备功德,开启防御增幅?】 夜君澜没有回应系统,他的指尖轻轻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之上,周身功德金辉之下,一缕极淡极暗的吞元邪火,在袖底悄然一闪而过。 善可承天道功德,恶可焚世间奸邪。 他夜君澜,从来不受所谓正道的定义束缚。 “孟长渊,”夜君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响彻云霄,“你想拿‘诛邪’的名头杀我,那便来试一试,你的天罡诛邪剑网,能不能诛得了,我这一身天道亲赐的功德。” 拂晓的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金色晨光穿透云层落下,一半落在青云宗雪白的道袍飞剑之上,一半,落在夜君澜周身流转的万丈金光之中。 新旧恩怨,正邪假面,于这座劫后余生的山村上空,彻底拉开死斗的序幕。 23.第二十三章 破晓天光撕裂沉沉云层,一缕金红朝阳洒落山野,将半空对峙的两方人影截然分割。 一侧是青云宗三百白衣修士,剑网高悬,杀气森然,千年正道宗门的威仪铺天盖地,看似光明磊落、正气凛然。 一侧是独坐旧椅的少年,周身功德金辉流转,从容慵懒,仅凭一字天道德印,便震退元婴大能的倾力一击,破了青云宗引以为傲的天罡诛邪大阵。 气流在天地间凝滞,山风骤停,四野寂静无声。 孟长渊立在云巅,衣襟染血,面色铁青,胸口翻腾的气血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那道反噬之力顺着阵道经脉倒灌而入,震得他元婴根基都微微震颤,是他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重创与屈辱。 他死死盯着下方神色散漫的夜君澜,眼底翻涌着惊悸、忌惮,还有一丝不敢直面的慌乱。 他比谁都清楚,之前三宗围杀,他们以绝对优势困住濒死的夜君澜,以三柄本命灵剑洞穿他的胸口,封他灵脉、锁他神魂,即便他逃了,也绝无可能逃脱各路人马追杀,笃定他必死无疑。 谁也未曾料到,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挣脱所有桎梏,在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时间里,竟已是手握正统天道功德之力,逆势归来,如今已然长成能正面抗衡元婴大宗的猛虎。 “大阵再起!” 孟长渊咬牙压下所有心绪,沉喝一声,声音冷硬刺骨:“结二重诛邪阵,封他周身气场,今日拼死,也要除此邪祟!” 他绝不能再任由其再发展下去了。 三百青云弟子心神一凛,纵然方才反噬震得众人灵力紊乱、心神震颤,却依旧谨遵宗门号令,飞速调整站位。 漫天悬浮的飞剑再度嗡鸣震颤,银色剑光层层叠加,凝练出比方才更加凛冽肃杀的阵势,剑网纹路熠熠生辉,诛魔镇邪的威压再度笼罩整座山村。 一旁的柳无尘见状,眼底瞬间又燃起狂热的杀意。 掌门已然受伤,只需再催动一重杀阵,耗尽灵力镇压,夜君澜今日必死无疑!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压数十年的嫉妒与怨毒,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筑基巅峰灵力轰然爆发,长剑出鞘,寒光直指下方:“掌门何须与邪魔多言!弟子请命,率先出手,斩除此祸!” 多年夙怨,今日终于有了结的机会。 他要亲手斩杀夜君澜,彻底抹去心底最大的阴影,坐稳青云宗第一天骄的位置,让所有人都忘了,曾经有一个叫夜君澜的人,惊艳了整个修仙界。 剑风凌厉,破空而来,带着决绝的杀意。 可就在柳无尘身形刚动、剑尖尚未出鞘半寸的瞬间,地面上久坐未动的夜君澜,终于缓缓站起身。 夜君澜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沾染的微尘,姿态松弛散漫,不见半分战意,反倒带着几分看戏般的慵懒。 拂晓晨光落在他周身流转的功德金辉上,折射出温润耀眼的光芒,明明是最正统的天道正气,落在众人眼中,却透着令人心惊的疯骜与不羁。 他面前悬浮的透明系统面板缓缓亮起,淡金色的光幕清晰展露,无人可窥的私密界面,此刻静静铺陈在他眼前。 夜君澜垂眸,指尖轻点商城界面,目光掠过繁复琳琅的物资,精准锁定最平价的一栏。 【功德向善符:单价10功德/一筐(三百张)。功德向善符功效:贴附人身,引天道浩然正气溯源,照彻人心阴私,显化身前行止,善恶功过,当众昭彰,无处遁形。】 恰到好处,量身定做。 这群满口正道公理、行尽龌龊阴私的青云弟子,最缺的就是一场当众清算。 “打包兑换。” 夜君澜语气随意,随口敲定交易。 【兑换成功!消耗功德10点,当前剩余功德291点,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可随时取用。】 下一瞬,一叠厚薄均匀、通体鎏金的符纸凭空出现在夜君澜掌心,三百张向善符层层叠叠,金光内敛,正气纯粹,每一张都承载着天道溯源辨恶之力。 柳无尘的长剑已然破空至半空,杀意滔天,近在咫尺。 可还不等他剑锋落下,眼前人影骤然一花。 无人看清夜君澜的身形如何闪动,无人捕捉到他挪移的轨迹。 只觉一道鎏金残影骤然从原地炸开,快如鬼魅,翩若惊鸿,远超所有在场修士的视觉捕捉极限。 半空蓄势待发的柳无尘瞳孔骤缩,只余下满眼猝不及防的空茫。 人呢?! 不过瞬息之间,夜君澜的身影已然穿梭至云巅剑阵之中。 三百名青云精锐弟子,站位规整、剑势滔天,层层设防、密不透风的诛邪大阵,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他步履从容,游走在森然剑网之间,剑光擦身而过,罡风席卷衣袂,却分毫伤不到他半分。 少年抬手,指尖翻飞,动作随意又慵懒,如同闲庭信步。 一张、两张、三张…… 鎏金向善符精准飞出,每张符纸都如同长了眼一般,稳稳贴在每一名青云弟子的额头正中,不多一张,不少一张,分毫不差。 三百道身影,无一遗漏。 穿行剑阵的同时,夜君澜低笑出声,清冽散漫的嗓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片云空,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极致的戏谑与嘲讽。 “别急着斩邪除魔啊!” 他指尖落下最后一张符纸,目光扫过神色紧绷、满心戒备的师弟师妹,笑意凉薄。 夜君澜道:“当年我身在青云,做你们的大师兄时,孟掌门亲自授课,说我青云宗门立世千年,不靠剑利,不靠势大,立身之本,唯有四字——积善成道。” “诸位师弟师妹自幼入宗,熟读门规,想来是学得不够透彻。” 他微微歪头,眼底疯意暗藏,语气温柔又锋利:“今日我已然被天下定性为邪修,正好破例一次,以邪修之名,亲自给三百名门正派的弟子,好好补一堂正道课,都别客气。” 夜君澜唇角弧度拉大,吐出最后三个字,字字诛心。 “免费的。” 他话音落地的刹那—— 轰!! 三百张贴在众人额头的功德向善符,骤然同时炸裂! 细碎璀璨的金色光雾瞬间铺展笼罩每一名弟子周身,纯正浩荡的天道浩然之力顺着肌理渗入神魂,溯源追本,穿透所有伪装、所有隐瞒、所有刻意掩藏的龌龊过往。 原本浩荡肃穆的青云剑阵,瞬间被漫天金辉笼罩。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骤然上演。 每一名弟子头顶的虚空之上,各自浮现出一方透明水镜,镜中光影流转,画面、声音、场景尽数还原,清晰得纤毫毕现。 那些藏在宗门光鲜皮囊之下、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阴私龌龊,在天道功德金光的照彻下,无所遁形,当众昭告天地! 最前排一名青衫弟子的水镜率先亮起。 画面里是三个月前的宗门小比后台,光影清晰记录着他趁着同门师弟打坐修炼、灵力空虚之际,悄悄调换对方的药瓶,偷走对方辛苦攒下,用以稳固筑基根基的三枚筑基丹,还故意打翻丹炉,嫁祸师弟操作不慎损毁宗门物资。 画面清晰,声音真切,连他当时心底窃喜的独白,都被天道之力尽数还原。 “这……他怎是这般小人行经!太过分了!” 全场哗然! 不等众人震惊落幕,第二面水镜已然亮起。 一名看似温厚老实、常年潜心修炼的女弟子,镜中场景赫然是去年秋季试炼秘境。 她假意帮扶落单同门,实则趁人不备,将对方狠狠推下试炼危洞,踩着同门的尸骨抢夺秘境机缘,独占灵泉宝物,事后还在宗门哭诉自己侥幸逃生、同门不慎陨落,博尽师长怜悯。 “她……她怎的如此恶毒行经,太可恶了!” 阴暗的算计,狠毒的心思,伪装的善良,尽数被扒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 众青云宗弟子从刚才的咒骂吐槽到不敢言语,人人自危。 三百方水镜接连亮起,铺满整片高空云层,一幕幕、一桩桩龌龊阴私,轮番上演。 有内门弟子暗中勾结域外魔道散修,倒卖宗门情报、泄露试炼路线,换取魔道丹药修炼。 有资质平庸的弟子,嫉妒天才同门,暗中损毁对方法器、污染对方修炼灵田,百般构陷污蔑的。 有值守弟子监守自盗,私吞宗门库房灵材,以次充好糊弄上交的。 有同门之间假意交好,背后散播谣言、拉帮结派、相互倾轧,为了资源位次不择手段…… 桩桩件件,真实刺眼,声音画面无一差错。 偌大青云宗引以为傲的清正门风、浩然正道,顷刻间碎得彻底。 下方山村的百姓仰头望着漫天光影,目瞪口呆,全然不敢相信,这些身披仙衣、看似高高在上、慈悲正义的修仙者,背地里竟藏着如此多的阴狠毒辣。 半空之中,三百名青云弟子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有人羞愤欲绝,有人惊恐失态,有人死死咬牙想要遮掩,可天道显化的画面无法终止、无法抹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一张张面孔,写满了慌乱、羞耻、恐惧与难堪。 他们毕生信奉的正道,毕生坚守的名声,在这一刻,被夜君澜一纸符纸,撕得粉碎。 孟长渊立在最前 方,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心底的慌乱与震怒已然抵达顶峰。 他死死盯着漫天不堪的画面,气血再次翻涌,伤口撕裂般剧痛,险些再度呕血。 他从未想过,夜君澜手中这看似温和的功德之力,竟如此霸道恐怖。 不诛身,不夺命,专诛心,专破伪善,专扒人皮! 而就在漫天阴私尽数曝光、全场哗然四起之时,云层最中央,属于柳无尘的那方水镜,缓缓亮起。 相较于其他弟子的蝇头小利、同门倾轧,他镜中的画面,瞬间压过所有喧嚣,炸裂整片天地! 光影流转,浮现出多年前的深夜密室。 彼时的柳无尘尚且年少,眉眼青涩,却满心阴鸷,孤身隐秘会晤一名黑袍魔道长老。 密室之内,魔气翻涌,正邪交织。 清晰的对话声轰然响彻云霄,传入所有人耳中。 柳无尘道:“长老应允,助我突破筑基瓶颈,日后我执掌青云权柄,必定期向魔渊输送宗门情报,献上同门精血,助魔渊修炼。” 魔道长老道:“你天资绝佳,心性够狠,肯舍正道道义换前路,日后必成大器。这枚血元丹,今日便赠你突破。” ………… 画面继续流转,一幕幕触目惊心。 柳无尘为求快速突破,不止一次暗中捕捉低阶同门、外门杂役,以隐秘术法抽取他人精血,炼制丹药,滋养自身修为。 当年夜君澜宗门大比碾压全场、风光无限,他心生滔天嫉妒,主动勾结魔道,捏造夜君澜私通魔渊、偷修禁术的伪证。 万魔崖前,他假意劝慰,趁夜君澜不备,亲手蓄力一掌,将毫无防备的绝世天才推入必死绝地! 桩桩件件,通魔叛宗、残害同门、构陷天骄、狼子野心! 每一幕都清晰无比,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 这一刻,不止三百青云弟子彻底呆滞,远处天际,原本隐匿云层之外、赶来观望青云宗除魔大战的十余家门派修士,此刻尽数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柳无尘通魔?!” “青云宗首席大弟子,竟暗中勾结魔道,残害本门修士?!” “没想到当年夜君澜的罪名,竟是被人诬陷的?!” “数十年的正邪定论,竟一朝被推翻?!” 各方修士悬浮云端,满脸震愕,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死死落在柳无尘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鄙夷审视。 千年正道青云宗,门下首席通魔叛宗,满门弟子阴私遍地,所谓诛邪除魔,竟是贼喊捉贼! 漫天金光昭善恶,一纸符纸,扒尽青云百年伪善皮囊。 柳无尘浑身冰凉,手脚僵直,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怔怔看着头顶不堪入目的画面,听着四方传来的哗然与嘲讽,羞耻、恐惧、绝望、怨毒瞬间吞噬心神,眼底的高傲与得意碎得彻彻底底。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不远处身姿悠然的夜君澜,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夜君澜!你该死!你蓄意污蔑!你妖术惑众!!”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嘶吼,夜君澜只是静静立在剑阵中央,周身功德金辉温柔流转,眉眼清淡,唇角挂着一抹凉薄肆意的笑。 他环顾四周满目狼狈、丑态尽出的青云众人,声音淡淡响起,清晰传遍天地:“我蓄意污蔑?天道溯源,功德昭彰,所见所闻,句句属实,孟掌门,你看清了吗?” 他目光直直落在面色灰败、身躯微颤的孟长渊身上,字字锋利,字字诛心。 “真正私通魔道、残害同门、败坏门风、祸乱世间的邪魔,从来都不是我夜君澜。” “是你悉心培养的首席爱徒,是你引以为傲的青云门众。” “你口口声声替天行道、诛邪除魔,到头来,不过是借着正道的刀,杀尽忠良,护尽奸邪。” 风卷云层,金光漫天。 昔日被污蔑的邪修,今日以天道功德为刃,当众撕开整个青云宗虚伪至极的遮羞布。 孟长渊立在云巅,一身白衣染血,满身正道威仪荡然无存。 看着头顶漫天不堪的真相画面,看着门下弟子惨白羞愧的面容,看着远处各派修士审视嘲讽的目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终于清晰意识到。 今日这一战,他输掉的,不止是修为和阵法,还有颜面。 是青云宗千年的清誉,是屹立修仙界的正道根基。 而不远处的夜君澜,依旧身姿挺拔,金辉加身,疯骜恣意,坦荡无畏。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他夜君澜,从不是邪魔。 他是来清算旧账,昭雪沉冤的。 24.第二十四章 风声死寂,云海沉寂。 方才还杀气滔天、威仪赫赫的青云宗剑阵,此刻彻底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话。 三百白衣修士立在云巅,人人面色惨白,身躯簌簌发抖,再无半分正道弟子的清高傲然。 他们或垂首掩面,或双目空洞,或浑身冰凉,被天道当众扒尽伪装,毕生坚守的道义、引以为傲的清白、师门赋予的荣光,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远处云层之外,十数家闻讯赶来围观的宗门修士,早已忘了最初赶来的目的。 他们本是听闻青云宗大举除魔,欲前来观摩正道魁首镇压邪祟、扬名四海的盛况,顺带巴结交好顶级大宗。 可谁也没有想到,今日所见,哪里是什么诛邪大典,分明是千年正道青云宗的塌台丑闻! 所有人悬浮虚空,目光牢牢锁定场中那道鎏金笼罩的少年身影,眼底的情绪早已彻底颠覆。 从最初的忌惮、厌恶、鄙夷,认定夜君澜是祸乱世间、欺师灭祖的邪魔歪道,变成了震惊、敬畏,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骇然。 世人修功德,皆畏天威、循规蹈矩、行善示弱,博一个慈悲名声。 可眼前这人,手握最正统的天道功德之力,身披万丈浩然金辉,却行事张狂肆意、不拘一格,以正道功德为刀,当众剖开顶级宗门的虚伪皮囊,字字诛心、步步碾压,偏偏坦荡磊落,句句属实,桩桩有凭。 正邪二字,被他一人彻底颠覆。 场中死寂蔓延,窒息的难堪笼罩于每一个青云宗之人。 孟长渊立在阵前,衣襟染血,面色灰败如死,元婴大能的威严、一宗之主的气度,尽数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漫天流转的罪证画面,指尖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的气血与无尽的悔恨、震怒、恐慌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道心彻底击溃。 他最忌惮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那场宗门的围杀、那场万魔崖的绝情放逐,本应随着夜君澜的陨落彻底掩埋,成为永不为人知的秘辛。 可如今,时隔数年,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少年,硬生生撕开所有尘封的真相,将他和青云宗最丑陋的一面,赤裸裸摊在整个修仙界面前。 “收阵!快给本座收阵!” 孟长渊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近乎失态的慌乱,厉声低吼。 再继续下去,青云宗千年基业、万世清誉,将彻底毁于一旦!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唯有速速撤去诛邪大阵、终止这场天道溯源,才能勉强留住最后一丝颜面。 可话音落下,阵中弟子却无一人敢动。 三百修士心神俱裂、道心动摇,灵力紊乱不堪,加之方才功德反噬余威未散,周身经脉刺痛发麻,根本无力操控飞剑、拆解剑阵。 漫天银色剑网高悬虚空,依旧维持着肃杀的围困姿态,却早已外强中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人群之中,无数青云弟子面如死灰,眼底涌上无尽的绝望与惶恐。 他们自幼入宗,受宗门教诲,奉青云道义为圭臬,以诛邪除魔为己任,一生鄙夷邪魔外道。 可今日天道昭彰,让他们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日日唾弃的邪修,心怀苍生、济世渡人、涤荡恶匪、救赎凡民,而他们毕生信奉的宗门,藏污纳垢、纵容奸邪、构陷忠良、盗取公道,黑白颠倒,正邪倒置。 巨大的落差击溃了无数人的道心,有人身躯一晃,险些从云巅坠落,眼底只剩茫然与死寂。 更有几名心性本就不稳的内门弟子,已然萌生了逃念。 事已至此,青云宗声名尽毁、颜面扫地,继续留在这虚伪的宗门之中,不过是自欺欺人、徒留笑柄。 几人暗中对视一眼,指尖悄然捏动宗门秘印,试图催动青云宗外围暗藏的护山大阵,借阵法之力撕裂空间、遁离此地,从此远走他乡,脱离青云桎梏。 可他们指尖灵力刚动,虚空之中流转的功德金光骤然一凛。 无形的浩然气场笼罩整片云海,死死锁死整片空域,任何挪移、遁逃、传讯之术,尽数被硬生生封禁! 灵力溃散,秘印失效。 所有人都被牢牢困在这片天地之间,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绝望,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所有青云弟子的心神。 而阵中央的夜君澜,静静立在漫天金辉之中,看着眼前这幅树倒猢狲散、人心尽溃的狼狈景象,眼底没有半分快意的狰狞,只剩一片漫不经心的淡漠。 这些,不过是他们欠他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利息。 当年他身负绝世天赋,一心向道,恪守门规,兢兢业业修行,护宗门、护同门、护正道大义,换来的却是构陷污蔑、围杀放逐、灵脉尽碎、身败名裂。 他熬过万魔崖日夜不休的魔风噬骨,熬过灵脉寸断的废人绝境,熬过全网修仙界的追杀唾弃,从地狱深渊爬回人间,从来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的一死一偿。 他要的,是清算所有旧账,是昭雪所有沉冤,是让所有作恶之人,亲身尝尝身败名裂、道心尽毁、无路可退的滋味。 夜君澜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召。 嗡——! 遥远的万魔崖地底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器物鸣响。 一缕古朴陈旧的青光穿透地层、撕裂虚空,跨越千山万水,瞬息之间飞掠而至,稳稳悬浮在他掌心之中。 那是一枚残破不堪的青云入门令牌。 令牌边角碎裂,表面灵纹斑驳褪色,布满深浅不一的魔风刮痕,通体蒙尘,灵气黯淡,早已没了半分当年的仙门光泽。 这是他初入青云,年少意气时所得的第一枚身份令牌,是他曾引以为傲、视作毕生荣光的信物。 当年万魔崖一战,他灵脉尽封,神魂重创,坠落崖底之时,所有随身宝物尽数被三宗之人搜刮殆尽,唯独这枚残破的入门令牌,卡在碎裂的衣襟之中,侥幸留存。 整整数年岁月。 它陪着他被困万魔崖底,日夜承受魔风啃噬、煞气缠身,陪着他灵脉尽碎、沦为废人,苟延残喘,直至他挣脱桎梏、浴血重生,一步步杀出重围,登顶邪修之巅,背负满世骂名。 世人皆言他夜君澜欺师灭祖、背弃青云、不配为宗门弟子。 今日,他便带着这枚陪他熬过地狱绝境的旧牌,堂堂正正归来。 夜君澜指尖摩挲着令牌粗糙的裂痕,眼底掠过一抹凉薄的笑意,随即手腕轻轻一扬。 嗖—— 残破的青云令牌裹挟着一缕细碎的功德金芒,脱离掌心,破空飞出,不偏不倚,直直朝着面色癫狂、心神俱裂的柳无尘飞去。 柳无尘此刻正深陷身败名裂的绝望与怨毒之中,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全然未防突如其来的飞掠之物,下意识抬手接住。 冰凉粗糙的触感落在掌心。 他低头看清那枚残破令牌的瞬间,柳无尘浑身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认得这枚令牌。 那一年前宗门入门大典,所有新晋弟子统一领取令牌,规格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夜君澜最初的身份凭证,是那个曾经压得他抬不起头、惊艳整个修仙界的青云天才,唯一残存的旧物! 无数复杂、扭曲、难堪、嫉恨的情绪瞬间炸开,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耳边犹自回荡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嘲讽哗然,眼前犹自映着自己通魔叛宗、构陷天骄的滔天罪证,掌心这枚残破的旧牌,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凌迟着他仅剩的尊严。 “凭什么?!” 凭什么夜君澜背负邪修骂名、历经地狱磨难,归来依旧坦荡磊落、金光加身?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头来却沦为人人不齿的叛门奸邪? 凭什么一枚熬过地狱绝境的旧牌,如今轻飘飘落于他手,却衬得他数十年的光鲜顺遂,荒唐又可笑! 极致的羞愤、嫉妒、绝望与戾气骤然冲垮他的经脉。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洁白的道袍。 柳无尘身躯剧烈一晃,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云海之上,整个人精气神彻底垮掉,再无半分首席天骄的模样,狼狈不堪,凄惨至极。 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围观修士的目光,尽数落在那枚残破的青云令牌之上,再看向身姿傲然、金辉流转的夜君澜,心底的敬畏愈发浓重。 众人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之人,从来不是什么穷凶极恶、心性扭曲的邪魔。 他是被正道辜负、被宗门构陷、被天地错待的绝世天骄。 他从无间地狱爬回人间,手握天道功德,不恃强屠戮、不滥杀泄愤,反而渡苍生、安村落、涤恶匪、行善举。 今日归来,不吵不闹,不疯不狂,只凭一纸天道溯源,揭穿千年宗门伪善面具,洗净自身数十年污名。 最绝的是,他眼底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掀翻整个青云宗的立身根基,碾碎所有人口中的正邪定论,最后轻飘飘一句归宗之言,堵得天下正道哑口无言。 夜君澜目光淡淡扫过吐血失态的柳无尘,掠过面色灰败、浑身僵硬的孟长渊,扫过三百名心神俱裂、狼狈不堪的青云弟子,声音清浅 ,却字字清晰,响彻天地。 “这牌子在万魔崖底陪我数年,随我从绝境重生,看我登顶邪修之巅,历经风霜,熬过生死,今日物归原主。” 他唇角扬起一抹疯骜肆意的弧度,语气慵懒又张扬,带着极致的嘲讽与碾压。 “省得你们整日挂在嘴边,编排我欺师灭祖、背宗忘义,我今日特意归来,不是叛宗,是回来——光、宗、耀、祖的!” 最后四字落下,如同惊雷贯耳,狠狠砸在每一个青云宗人的心头! 光宗耀祖。 四个字,轻飘飘,却极尽诛心。 让一个被宗门亲手推入地狱、污蔑成邪修第一的弃徒,以满身天道功德、一身浩然正气,亲手揭穿宗门所有肮脏龌龊,洗刷自身所有冤屈,最后笑着说自己归来光宗耀祖。 这哪里是归宗,这是赤裸裸的打脸,是凌迟一般的羞辱,是诛灭整个青云宗的道心! 孟长渊胸口气血再度翻涌,喉头腥甜翻滚,硬生生咬牙咽下涌上的鲜血,双目赤红地盯着夜君澜,眼底是滔天恨意与无尽忌惮,却偏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无从辩驳,无力反驳,不敢反驳。 天道昭彰,善恶分明,所有真相历历在目,所有罪孽无可抵赖。 今日之辱,青云宗百年清誉,彻底毁于一旦。 夜君澜看着众人百态,眼底笑意渐敛,周身浩荡的功德金辉缓缓收敛,不再那般惊天动地,只余一层温润浅光覆于周身。 他无意赶尽杀绝。 至少今日无意。 他抬手掀翻伪善面具,揭穿所有真相,洗尽自身冤屈,击溃青云道心,这只是开始。 死,太简单了。 一刀斩杀、满门屠戮,不过是瞬息落幕,太过无趣,太过便宜这群作恶之人。 真正的惩罚,是让他们活着。 让他们守着残破的宗门、崩塌的道义、尽毁的声名,日日煎熬、夜夜难安,活在无尽的羞愧、悔恨、恐惧与屈辱之中。 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昔日被他们弃如敝履、肆意践踏的弃徒,一步步手握天道权柄,横行世间,行善积德,步步高升。 让他们日日自省,年年悔过,永远活在自己亲手造就的恶果之中。 这才是最解气、最彻底的清算。 夜君澜转身,不再看身后满目狼藉、人人狼狈的青云众人,身姿洒脱,步步踏空而行,朝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缓步离去。 长风掀起他的衣袂,鎏金微光缠绕周身,背影坦荡恣意,桀骜无双。 只留一句轻漫凉薄的话语,悠悠飘荡在云海长空,落进所有人耳中。 “青云宗,我今日暂时不灭。” “留着,慢慢玩。” 他话音落定,人影渐远。 漫天流转的天道水镜缓缓消散,细碎的金色光雾融入天地,涤尽最后一丝阴邪戾气,只留给云海一片狼藉,留给青云宗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而悬浮在夜君澜身前的透明系统面板,在此刻骤然刷新。 【检测到宿主揭露千年宗门伪善真相,扭转世间正邪舆论,为自身沉冤昭雪,安抚无数枉死冤魂,弘扬天道浩然正气。】 【巨额功德结算完毕!】 【功德点数+1000!】 【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1291点。】 淡金色的面板光影流转,紧接着,全新的任务弹窗骤然弹出,字迹清晰,任务醒目。 【全域扫描完毕,新功德任务已成功刷新!】 【紧急任务:青云宗辖境内检测到大规模违禁炼丹行径!】 【探查线索:疑似修士捕捉圈养幼年妖兽,以幼兽精血、兽丹为引,炼制禁丹,残害生灵,怨气丛生,严重扰乱一方天地秩序。】 【任务要求:前往查探真相,捣毁违禁丹炉,诛杀作恶修士,救赎被囚幼兽,肃清青云境内邪毒风气。】 悬浮的面板静静停在半空,清晰展露所有任务信息。 缓步下山的夜君澜余光淡淡扫过面板上新刷新的任务,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玩味的疯戾笑意。 很好。 果然不出他所料。 堂堂正道魁首,内里腐朽溃烂,藏污纳垢,何止一桩两桩罪孽。 通魔叛宗、残害同门、构陷忠良之外,竟然还敢私炼禁丹、残害幼兽、祸乱生灵。 留着青云宗慢慢玩,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旧账未清,新罪又出。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扒干净这千年宗门的所有肮脏,一桩桩清算所有罪孽,让这群伪善正道,血债血偿,尽数还债。 25.第二十五章 夜君澜一袭素衣,缓步踏下山间村落,周身温润的功德金辉敛于肌理之间,褪去了方才碾压青云宗的滔天威势,胸口挂着一枚普通铜镜,看上去竟与寻常闲散修士别无二致。 方才云海之上掀翻千年正道、戳穿世间伪善的癫狂恣意,尽数沉淀在眼底,只余下一片浅淡的漠然。 身前悬浮的系统面板,任务字迹清晰醒目,牢牢锁定了下一处作恶之地。 【紧急任务坐标已锁定:青云宗辖地,灵兽山庄。恶行溯源:表面驯养灵兽、济世助人,背地里长期抓捕野生幼年妖兽,圈养压榨,抽取精血、剥离幼丹,炼制违禁破障丹,残害无数生灵,积攒滔天怨气。】 【场景危险等级:中等。】 【冤死生灵数量:三百二十七只。】 三百二十七。 一个冰冷又刺眼的数字,静静浮在面板之上,无声诉说着这座正道山庄底下掩埋的血腥罪孽。 夜君澜垂眸扫过数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弧。 果然,青云宗治下,从无干净之地。 山门宗主伪善护恶,首席弟子通魔叛宗,门下弟子蝇营狗苟、倾轧相残,就连辖下附庸的世家山庄,也敢披着正道皮囊,行此屠戮幼生、丧尽天良的恶行。 他们日日高悬正道牌匾,口诵慈悲道义,背地里却啃食生灵血肉,踩着无数冤魂尸骨铺路登高。 也好。 旧账未消,新债叠加,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陪着这群伪善人,慢慢清算。 夜君澜收了周身所有灵气波动,掩去一身天道功德异象,将自己伪装成一名修为平平、四处游历、寻求机缘的散修,他身形一晃,循着系统指引的方位,朝着青云山脉腹地行去。 灵兽山庄坐落于青云南麓,依山傍水,云雾缭绕,风光雅致秀丽。 山庄外围从不设杀伐禁制,反而山门大开,青石铺路,两侧遍植灵草仙木,随处可见温顺乖巧的家养灵兽踱步嬉戏,飞鸟盘旋,灵韵盎然。 来往的行商修士、散修旅人,无人不称赞此地。 整个修仙界皆知,青云灵兽山庄是顶尖的驯灵世家,世代心怀慈悲,驯养灵兽、庇佑生灵,对外常年低价售卖温顺灵兽、纯净妖丹,从不滥杀生灵,是远近闻名的慈善正道门第。 世人皆赞赵家庄主心怀仁善,以德驯灵,是世俗修士中的正道楷模。 一路行来,往来路人皆是交口称颂,无人知晓这片仙气袅袅的山水福地之下,藏着一座浸满鲜血的炼狱囚笼。 正午时分,日暖风和。 夜君澜一身朴素布衣,气质闲散,收敛了所有锋芒,顺着人流缓步走入山庄山门。 门口值守的侍从见他孤身一人、气息普通,是典型的游历散修,并未多加盘问,只客客气气拱手行礼:“这位道友可是前来挑选灵兽、购置灵材?我山庄灵兽品类齐全,妖丹质地纯净,皆是灵兽自愿馈赠,童叟无欺。” 值守话语温和,仁义满满,挑不出半分错处。 夜君澜微微颔首,神色平和,语气随意:“听闻贵庄有高阶妖丹流通,我修炼遇障,特此远道而来,求购一枚高阶妖丹辅助突破。” “原来如此,道友里边请!”侍从闻言愈发恭敬,连忙引路,“我家庄主最是心善,素来乐于成全修士修行,定不会让道友空手而归。” 穿过层层雅致庭院、灵圃仙台,一路所见,尽是祥和景象。 白绒灵兔啃食灵草,灵雀栖于枝头鸣叫,温顺的青鹿低头饮水,一派岁月静好、万物安然的模样。 可夜君澜的神识早已铺展开来,穿透亭台楼阁、厚土山石,直探地底深处。 越是向内探查,他眼底的漠然便冷上一分。 表层的祥和与生机全是假象,地底千米之下,层层阵法封锁的密室之中,萦绕着无边无际的凄厉哀鸣与绝望怨气。 那是无数幼弱生灵濒死的哀嚎,细碎、微弱,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浸透了无尽的痛苦与憎恨。 数百道微弱到即将消散的生命气息,被死死禁锢在地底囚笼,日复一日被抽取灵力、压榨精血,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片刻后,侍从将他引入主院正厅。 正厅宽敞雅致,四壁挂着“好生之德”“泽被生灵”的正道牌匾,笔墨恢弘,字字标榜慈悲。 主位上坐着一名中年修士,身着锦缎道袍,面容丰润温和,眉眼慈善,气质儒雅,正是灵兽山庄庄主赵鹤年。 赵鹤年常年经营善名,最擅长伪装仁义,见夜君澜气度谦和、言语有礼,当即露出和煦笑意,抬手示意落座:“道友远道而来,辛苦至极。听闻道友欲求高阶妖丹突破境界?” “正是。”夜君澜从容落座,神色淡然,“修行瓶颈难破,听闻赵庄主手中有质地纯粹的高阶妖丹,特此登门求购。” 赵鹤年抚须轻笑,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慈悲悲悯,语气恳切又高尚:“道友放心,我灵兽山庄立庄数百年,恪守正道本心,从不杀生害命。庄中所有妖丹、灵材,皆是山庄驯养的灵兽感念天道恩德、自愿献祭馈赠,以残丹余力成全修士大道,两全其美,不伤生灵根本。” 他字字仁义,句句道德,将一场赤裸裸的屠戮掠夺,粉饰成了知恩图报、相辅相成的正道佳话。 一旁侍奉的下人纷纷附和,交口称赞庄主仁心。 厅内氛围祥和正派,若是寻常修士在此,定然会全然信服,心生敬佩。 可夜君澜只静静听着,面上不露半分波澜,甚至微微点头,配合着露出一抹赞同的神色。 他不拆穿,不反驳,安安静静听着这场虚伪至极的独角戏。 耳边是赵鹤年滔滔不绝的仁义道义,神识深处,却是地底幼妖撕心裂肺、无人听闻的绝望哀嚎。 一真一假,一善一恶,极致的割裂,荒唐又讽刺。 “我庄驯养灵兽,以灵气滋养,以灵草饲喂,待其修为稳固、灵力充盈,自愿献出多余丹力,既助修士修行,亦能积自身功德。”赵鹤年笑得愈发坦荡,“老夫此生,最忌杀生,毕生所求,便是人与灵兽共生共存,不负天地好生之德。” 夜君澜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自愿献祭? 好生之德? 他倒要看看,这群被锁在地底、抽干灵力、濒临死亡的幼弱生灵,究竟是如何自愿献出性命与精血的。 “庄主仁心,令人钦佩。”夜君澜淡淡开口,语气平和,“那我便静待庄主安排,择一枚合适的妖丹便可。” “好说!”赵鹤年大喜,只当又是一个被自己善名蒙骗的寻常修士,当即笑着应下,“道友暂且在庄中歇息一晚,晚间老夫便让人筛选上品妖丹,明日便交付道友。” 夜君澜顺势应允,在庄中客房安顿下来。 白日的灵兽山庄,依旧仙气缭绕、祥和安宁,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人人称颂此地正道慈悲。 无人知晓,华丽皮囊之下,是何等肮脏血腥的地狱。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青山。 月上中天,星光疏淡,山庄内的游客修士尽数歇息,喧闹褪去,只剩晚风簌簌,灵木轻响。 整座山庄陷入沉寂,表层的伪装彻底落幕,掩藏了整日的黑暗,终于悄然浮现。 夜君澜于客房中静坐,待夜深人静,周身灵气尽数敛寂,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无痕虚影,避开山庄所有警戒阵法、巡夜修士,悄无声息穿透楼阁地面,直入地底。 层层土层、禁制阵法,在他周身温和的功德之力下,形同虚设。 那些专门用来禁锢妖兽、隔绝气息的封禁阵纹,触碰到天道浩然金光的瞬间,便无声消融,尽数瓦解。 一路向下,浊气渐重,怨气刺骨。 越往地底深处,凄厉的呜咽声便越发清晰,不是惊天动地的嘶吼,而是幼兽孱弱、破碎、气若游丝的哀鸣,细细碎碎,缠成一片绝望的悲戚,听得人心头发沉。 片刻之后,夜君澜的身影稳稳落于地底密室之中。 眼前一幕,纵使他早已看透世间险恶、历经地狱绝境,周身流转的浩然功德金光,也忍不住骤然一暗。 整片巨大的地底洞窟,被分割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铁笼,铁笼寒铁浇筑,符文锁困,坚不可摧。 数以百计的幼年妖兽,被尽数囚禁在方寸牢笼之中。 种类繁多,皆是尚未开智、懵懂无知、毫无自保之力的幼生灵兽。 雪白的狐崽、软糯的兔灵、稚嫩的鹤雏、幼小的灵鹿…… 本该生于山林、沐风饮露、自在成长的生灵,此刻尽数蜷缩在冰冷的铁笼里,奄奄一息。 最角落的一只白狐幼崽,通体绒毛雪白,双眼尚未睁开,粉嫩的小身子干瘪单薄,原本充盈的灵力被抽得一干二净,浑身皮毛黯淡无光,软软瘫在铁笼角落,微弱的呼吸几不可察,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颤抖,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生机。 无数铁笼之中,皆是如此惨状。 幼妖们双目无神,灵力枯竭,精血耗损大半,有的四肢蜷缩,有的皮肉溃烂,有的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日日承受抽灵剥丹之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洞窟最深处的空地,堆积着一座森森白骨小山。 白骨层层叠叠,新旧交错,堆积如山。 细碎的兽骨、断裂的骨骸之间,赫然散落着无数纤细小巧、宛若婴儿孩童的指骨、掌骨。 那是修行百年、即将化形的幼妖,尚未踏出山林,尚未窥见世间风月,便被残忍屠戮,剥丹取血,连化形的机会都未曾拥有,便化作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血腥气、腐朽气、死气与漫天怨气交织缠绕,扑面而来,浓重得几乎化作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赵鹤年口中的不杀生、存善念、灵兽自愿献祭! 所谓自愿,是被囚牢笼、绝境胁迫、生杀予夺的别无选择。 所谓慈悲,是披着正道皮囊,屠戮幼弱、榨骨吸髓的极致恶毒。 人间伪善,世间险恶,在此地展现得淋漓尽致。 身前悬浮的透明系统面板骤然亮起猩红警示,字体刺眼,急促刷新。 【检测到海量负面功德源!】 【检测到三百余濒危幼妖生灵,怨气滔天,罪孽深重!】 【检测到大量枉死生灵残魂滞留,含恨不散!】 【宿主可即刻出手肃清恶人、救赎生灵,获取巨额功德值!建议宿主立即处理,超度冤魂,捣毁罪狱!】 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不断刷屏,催促着他行善后之事,赚取功德积分。 按照以往,夜君澜向来顺势而为,清算罪恶,救赎生灵,稳稳拿下功德,从无例外。 可这一次,他静静立在满地冤魂、满目疮痍的炼狱之中,沉默了整整三息。 洞窟刺骨的阴风掠过他的衣袂,无数细碎的幼妖哀鸣萦绕耳畔,眼前是濒死的生灵,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白骨。 三秒沉寂过后。 夜君澜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往日的淡漠从容尽数褪去,翻涌着沉沉戾气与疯戾的寒意。 他没有应声,没有动手救赎,也没有即刻清算。 夜君澜缓步上前,弯腰,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打开最角落那只铁笼,将那只奄奄一息、尚未睁眼的白狐幼崽轻轻抱入掌心。 小家伙虚弱得极致,感受到掌心微弱的温度,下意识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细碎的呜咽微弱又软糯,毫无杀伤力,只剩全然的可怜无助。 夜君澜垂眸看着掌心濒临消逝的小生命,指尖轻轻拂过它干瘪的绒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带着疯狂恣意的笑意。 声音不高,轻缓低沉,在死寂血腥的地底密室,缓缓响起。 “系统,,老子改主意了,今天不做善事。” 夜君澜微微勾起唇角:“今天,老子想当一回恶人!” 【系统:……宿主你别乱来!】 夜君澜没应它。 他救赎无辜,昭雪沉冤,是为清算罪孽。 可这群披着人皮的恶鬼,不配让他以善度之。 既然他们嗜杀成性、以恶为乐、伪善欺世、屠戮幼生,那便无需天道功德、无需正道审判。 今日,他便弃善从恶,以疯制恶,以杀止杀。 他们爱吃生灵血肉,爱攒罪孽福报,爱借无辜性命铺路登高。 那他便亲手掀翻这伪善山庄,碾碎所有虚妄名利,让这群自诩慈悲的正道修士,亲自尝尝,被绝望裹挟、被血肉反噬、万劫不复的滋味。 系统面板微微一滞,机械的提示瞬间中断,悬浮半空,静静映着夜君澜眼底翻涌的疯戾寒芒。 是啊。 善恶由心,是非在我。 他夜君澜的道,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愚善。 天道不惩的恶,正道包庇的罪,世人看不见的脏,便由他亲手,一一清算,寸寸碾碎。 今夜月色正好,血色将至。 26.第 26 章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青云南麓的灵山秀水,将整座灵兽山庄再度晕染出一派清宁雅致的仙家风范。 昨夜地底炼狱里触目惊心的枯骨、奄奄一息的幼兽、漫天不散的怨煞,尽数被山庄层层灵阵、仙木灵气牢牢遮掩。 外人窥见的,永远是这幅岁月静好、慈悲济世的假象。 晨间的灵兽山庄愈发热闹鼎盛。 灵禽绕檐,仙鹿踏阶,往来络绎的皆是各大宗门远道而来的贵客修士。 衣袂飘飘,仙光流转,人人面带谦和敬意,奔赴此地求取传闻中“灵兽自愿献祭”的纯净妖丹。 正厅大殿敞亮大开,檀香袅袅,牌匾高悬。 “好生之德”四个鎏金大字高悬梁顶,笔墨端正,浩然正气,字字都在标榜这座山庄数百年的正道仁心。 庄主赵鹤年一身华贵锦缎道袍,面容温润儒雅,端坐上首主位,举手投足皆是一派得道高人的从容气度。 此刻他笑意和煦,正殷勤招待着殿中数位位高权重的宗门长老。 能让他亲自作陪的,皆是青云宗下辖附庸宗门、邻近正道仙门的采购主事,手握宗门灵材采买大权,是灵兽山庄常年维系的顶级客源。 殿中茶香清雅,笑语融融。 “赵庄主果然心怀苍生,举世难得。”一名白发长老抚须赞叹,目光扫过庭院间嬉戏的温顺灵兽,满眼赞许,“放眼整个南域修仙界,唯有贵庄,真正做到人与灵兽共生不争,以善养灵,以德取丹,实在是我正道楷模。” 另一身穿青袍的宗门长老紧跟着附和:“是啊!如今世道混乱,邪修横行,动辄屠戮妖兽、掠夺丹血,唯庄主固守本心,从不强取豪夺,仅凭灵兽感念恩德自愿馈赠,便造福无数修士,这份胸襟,无人能及。” 声声吹捧,句句盛赞,将赵鹤年捧得声名赫赫、德高望重。 赵鹤年眼底藏着自得的贪妄,面上却故作谦逊,连连抬手虚扶,一副悲悯苍生的姿态:“诸位长老过誉了!老夫不过是恪守天地好生之德,护佑弱小生灵,借灵兽余泽成全修士大道,互利共生,本分而已,谈不上功德。” 他字字仁义,句句无私,将地底千百桩屠戮幼灵、榨骨吸髓的血腥罪孽,掩得密不透风。 殿内下人、侍女、执事尽数垂首附和,满殿祥和正派,一派盛世正道光景。 无人知晓,昨夜深夜,那位看似普通闲散的游历散修,早已窥见了这座仙府底下最深、最脏、最丧尽天良的地狱。 无人知晓,今日这场虚伪盛宴,终将迎来一场掀翻一切的血色清算。 客房别院,晨光穿窗洒落。 夜君澜静静立在窗前,素色布衣衬得身姿清瘦挺拔,周身所有锋芒、戾气、功德异象尽数收敛,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修为平平、远道求丹的寻常散修。 唯有他自己清楚,昨夜掌心那只濒临寂灭的白狐幼崽,此刻正安稳蜷缩在他衣襟内侧,贴着温热心口,微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细碎软糯的呜咽,成了他此刻心底唯一的标尺。 好人该被救赎,恶人必遭反噬。 悬浮在他身前的透明系统面板不断闪烁,一行行规整的字体快速刷新,试图循规蹈矩引导他完成任务、积累功德。 【系统提示:当前可执行救赎任务,解救地底三百二十七只濒危幼妖,肃清山庄罪孽,超度枉死冤魂,可获得巨额功德值、天道善誉。】 【建议宿主即刻出手,以浩然功德净化罪业,正道审判恶人,契合天道大道!】 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反复回荡,刻板、规矩、一成不变。 夜君澜垂眸淡淡扫过面板,漆黑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与疯戾。 契合天道大道? 他昨夜在地底枯骨堆前,就已经弃了那套愚善规矩。 天道视而不见的恶,正道包庇纵容的罪,凭什么要他循规蹈矩、温温柔柔去审判救赎? 这群披着人皮的伪善恶鬼,不配承受他的浩然功德,不配得到体面的审判。 今日,他不要功德渡恶,他只要以恶治恶,以疯破伪。 夜君澜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遮住心口安稳休憩的小白狐,唇角勾起一抹恣意冷峭的笑。 不必温柔,不必体面,不必循规蹈矩。 今日,拆了这仙壳,掀了这炼狱,碾碎这群人的假仁假义。 下一瞬,他抬步,径直朝着山庄主殿走去。 步履闲散,身姿从容,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笃定气场。 一路穿过亭台仙苑、灵圃长廊,往来的侍从、游客修士见他平平无奇,无人阻拦,无人在意。 直至主殿门前。 殿内的吹捧谈笑之声清晰传出,虚伪的喜乐刺耳至极。 夜君澜驻足,抬眸望向那扇雕刻灵纹、精致华贵的大殿正门。 下一刻—— 他长腿抬起,力道轰然迸发。 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实木、镶金嵌玉的殿门,竟是被他简简单单一脚,直接硬生生踹开! 巨大的门板脱离门框,狠狠向内砸落,重重撞击地面,震得整座大殿剧烈震颤,尘土簌簌飞扬! 满殿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骤然笼罩整座大殿。 所有宗门长老、山庄执事、侍女下人,尽数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地看向门口突如其来的素衣男子。 谁都没有想到,在灵兽山庄贵客满堂、大典盛筵之时,竟有人敢如此放肆张狂,一脚踹碎主殿大门,闯庄闹事! 刺眼晨光顺着破门缺口倾泻而入,尽数落在夜君澜身上。 这一刻,他周身所有收敛的气息,尽数狂暴解禁! 一半是漫天澄澈浩荡的功德金光,圣洁温润,普照周身,是天道认可的浩然正气,熠熠生辉,自带慈悲仙韵,一半是无边漆黑诡谲的吞元邪火,墨色翻涌,戾气滔天,是焚尽善恶、碾碎虚妄的极致杀伐。 一金一黑,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缠绕翻涌,交织盘旋在他周身,不冲突、不互抵,反倒形成一种绝美又疯狂的诡异气场。 圣洁与阴戾并存,正道与邪魔共生。 半世慈悲渡苍生,半世疯魔诛奸邪。 夜君澜眉眼清俊淡漠,眼底却翻涌着碾碎一切伪善的寒凉疯意,静静立在破门残尘之间,压得满殿之人呼吸凝滞,心神俱震。 赵鹤年脸色骤然沉冷,儒雅温和的假面瞬间裂开狰狞裂痕。 他猛地拍案起身,指尖灵光暴涨,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寒光凛冽,元婴修士的威压轰然铺开,死死锁定门口的夜君澜,厉声怒斥:“何方狂徒!竟敢擅闯我灵兽山庄,损毁殿宇,惊扰贵客!不知死活!” 满殿长老神色骤变,纷纷起身戒备,仙力运转,灵力紧绷,死死盯着这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蓄意闹事、觊觎山庄宝物。 唯有夜君澜,无视满殿威压、无视林立敌意。 他垂眸,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将那只通体雪白、孱弱濒死、尚未睁眼的白狐幼崽轻轻抱出。 小小的一团,绒毛干瘪,气息微弱,软糯无助,安静蜷缩在他白皙掌心,与这座大殿的华贵虚伪、满殿修士的道貌岸然,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夜君澜缓步踏入大殿,踩着满地碎木残尘,径直走到正中待客玉桌前,俯身,轻轻将小白狐安稳放置在光洁的桌面中央。 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受尽磨难的小生灵。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眸子扫过面色铁青的赵鹤年,扫过满殿错愕惊惧的正道修士,唇角扬起一抹肆意张扬、冰冷疯戾的笑。 声音清浅,却穿透死寂,字字震彻大殿:“别慌,我不是来闹事的。” 夜君澜歪着脑袋一笑:“呵!老子是来——收账的。” 收三百二十七只幼妖的命账。 收无数枉死生灵的冤账。 收他赵鹤年数百年披着善名、行尽恶事的罪孽总账! 话音落,夜君澜指尖轻轻一抬。 嗡——! 无尽漆黑的吞元邪火自他指尖炸裂而出,不再是先前细如牛毛的星火,而是化作上百道狰狞狂舞的火蛇,黑焰灼灼,戾气森然,带着焚尽一切污秽罪孽的霸道威力。 百道黑火蛇影腾空而起,穿透大殿地板,顺着地底禁制缝隙、阵法脉络,飞速钻入千米之下的地底囚笼炼狱! 地底深处,那些日复一日压榨幼妖精血、炼制违禁破障丹的丹炉火房、炼器密室、堆积如山的罪证库房,瞬间被黑火尽数包裹! 滋滋炸裂的灼烧巨响从地底深处层层传来,沉闷浩荡,震动整座山庄! 熊熊黑色烈焰在地底疯狂蔓延,吞噬丹炉、焚毁药材、消融违禁半成品丹药、炼化所有沾满生灵鲜血的罪证。 百年肮脏基业,数载血腥炼制,所有见不得光的罪孽产物,尽数在吞元邪火之下化为飞灰! 可诡异的是,漫天焚天灭地的黑火,精准避开了每一间囚禁幼兽的铁笼密室。 火势滔天,罪证尽毁,却丝毫不伤一只濒死幼灵。 烈火只烧恶人业,炼狱独留众生灵。 殿内众人惊骇抬头,看着脚下地面不断震颤、隐隐传来的炸裂轰鸣,脸色惨白,心底寒意疯涨。 赵鹤年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极致的惊恐与暴怒! 地底密室!他藏了数百年的罪孽根基! “吞元邪火!你是夜君澜!竖子敢尔!!” 滔天怒火冲碎所有伪装,赵鹤年彻底撕破儒雅假面,元婴修为毫无保留尽数爆发。 金光璀璨的灵力轰然汇聚周身,一尊厚重庞大、古朴苍劲的青色金钟虚影骤然笼罩全身,钟身镌刻万千防御符文,流转稳固浩然的灵光,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元婴至宝——玄武金钟罩! 此宝坚不可摧,可挡大乘以下一切攻击,是他安身立命、横行南域的根本! “本座今日,定要将你这邪魔挫骨扬灰!!” 赵鹤年怒声嘶吼,灵力灌注金钟,想要借着至宝之力反扑镇压,将眼前这名毁他根基的年轻男子碎尸万段! 厚重金钟熠熠生辉,镇压四方灵力,防御屏障固若金汤。可夜君澜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慵懒淡漠,眼底毫无波澜,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懒得多余。 他微微侧身,单掌抬起,五指轻张,就这般简简单单、徒手隔空,稳稳握住了那尊威震南域的玄武金钟! 砰——! 掌风凝劲,力道滔天! 坚硬无匹、符文密布的防御至宝,在他掌心如同易碎的薄瓷。 刺耳至极的碎裂锐响骤然炸开! 咔嚓、咔嚓——! 万千防御符文寸寸崩裂,厚重金钟虚影从掌心受力处开始,飞速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痕,金光溃散,灵气崩塌。 不过瞬息,这件让无数修士忌惮的元婴至宝,竟被夜君澜单手硬生生捏碎! 漫天金钟碎片灵光四溅,轰然消散于无形。 赵鹤年浑身灵力瞬间反噬崩乱,气血翻涌,心神巨震! 未等他回过神来,一只微凉有力的手掌骤然扣住他的脖颈,力道沉稳霸道,不容挣脱,硬生生将这位高高在上、名震一方的山庄庄主,狠狠按跪在地! 噗通一声! 青砖地面震颤,赵鹤年双膝重重砸落,尊贵体面、正道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狼狈跪伏在地,脖颈被死死桎梏,浑身灵力封禁,动弹不得,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滔天恨意,死死盯着身前的素衣少年。 满殿宗门长老尽数僵立,面色惨白如纸,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心底的敬畏彻底变成彻骨寒意。 徒手捏碎元婴至宝,反手镇压元婴大能! 这哪里是寻常散修!这分明是隐世不出、碾压南域的绝世大能! 夜君澜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狼狈的赵鹤年,眼底疯戾寒意层层翻涌,没有半分怜悯。 他指尖微动,周身浩荡功德金光再度暴涨,化作三百条粗细均匀、纹路规整的金色锁链。 锁链带着天道浩然正气,破空穿梭,精准锁定大殿内外、山庄上下,所有参与过抓捕幼妖、抽灵剥丹、看管地底囚笼的执事、侍从、炼丹师、护卫。 无人遗漏,无人幸免。 金色锁链精准缠绕众人四肢腰身,轰然收紧,将所有罪徒尽数拖拽而来,牢牢锁死在山庄残破的大殿废墟之上,寸步难移。 三百二十七条枉死冤孽,三百二十七只濒危生灵,对应三百余名为恶之人。 锁链铮铮,金光凛冽,天道正气死死禁锢着每一个沾满罪孽的人。 做完这一切,夜君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规则,一字一句,落定他们此生的惩罚:“赵鹤年,还有你们所有人,从今日起,卸去一身修为,废去半生仙途,每日入山寻灵,踏遍青云南麓,进山觅食、抚育幼兽,悉心照料山庄所有幸存幼灵。” “何时能养出三百只活蹦乱跳、灵力充盈、安然自在的幼兽,何时锁链自解,罪孽清零。” 夜君澜顿了顿,眼底寒意再添三分,字字淬霜,冷酷到底:“少一只,锁链多锁一年,死一只,你们多受一年灵火焚身之苦。” “你们从前怎么囚禁生灵、榨取血肉、剥夺它们的自在生机,往后余生,便怎么亲手赎罪,日日偿还,生生不息。” “这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温柔的功德金光,此刻成了最冷酷无情的刑罚枷锁。 他不杀他们。 杀了,太过便宜。 百年罪孽,滔天恶业,岂是一死便能了结? 他要让这群贪图捷径、屠戮弱小、伪善欺世的修士,生生世世被困在此地,用余生赎罪,用日复一日的辛劳,一点点偿还他们啃食过的生灵血肉。 让他们日日看着这些被自己残害过的幼兽,日日活在愧疚、煎熬、悔恨之中。 让他们亲身体验,何为绝望,何为因果,何为善恶终有报。 跪地的赵鹤年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满心不甘与癫狂,想要嘶吼辩驳,却被金光锁链封了喉间灵力,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恐惧席卷全身。 悬浮在夜君澜面前的透明系统面板彻底凝滞,机械的提示音彻底中断。 【系统:……】 系统彻底沉默了。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宿主。 不循天道捷径,不取巨额功德,不用正统审判,偏偏以最疯、最绝、最解恨的方式,了结一桩滔天罪孽。 弃善名而行善,背大道而渡人。 善恶无定式,是非皆由心。 殿外天光正好,清风穿堂,吹散满殿虚伪檀香。 桌面中央,孱弱的白狐幼崽轻轻动了动耳朵,在温暖的晨光里,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鸣。 废墟大殿,金链锁恶人,天光渡新生。 夜君澜立在满地罪徒中央,素衣翩然,黑金气息交织流转,眼底是看透世间伪善的漠然,亦是独掌善恶公道的张狂。 他的功德,不养伪善。 他的刀火,专治恶人。 今日之后,青云宗辖下,再无灵兽山庄,再无假仁假义的慈悲骗局。 唯有余生赎罪,生生往复,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27.第二十七章 整座灵兽山庄的虚伪皮囊,在一夜炼狱,一朝清算之下,彻底碎裂殆尽。 赵鹤年匍匐在地,浑身灵力被功德锁链死死封禁,元婴修为形同废尽,毕生积攒的名望、基业、至宝、人脉,顷刻化为泡影。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滔天恨意与极致恐惧纠缠翻涌,却连嘶吼怒骂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素衣淡漠的夜君澜,满心都是不甘与癫狂。 那些被锁链一并捆缚的山庄执事、炼丹师、护卫侍从,更是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常年蛰伏在正道光环之下,靠着屠戮幼灵、炼制禁丹攫取暴利,自以为手段隐秘、无人知晓,靠着赵鹤年的人脉人脉遮掩罪孽,安稳逍遥数百年。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天道功德枷锁牢牢禁锢,余生被困此地,日日赎罪,生生不得解脱。 殿外清风穿廊,吹散了经年不散的檀香,取而代之的是地底余火灼烧污秽的淡淡清气。 桌面中央,那只孱弱的白狐幼崽微微动了动粉嫩的鼻尖,未睁开的眼睫轻轻颤动,细碎软糯的呜咽声轻轻响起,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历经极致苦难,终于挣脱囚笼、远离屠戮,微弱的生机在此刻缓缓复苏。 而方才侥幸站在一旁、未曾参与山庄罪孽的各大宗门采购长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他们全程亲眼目睹了这场颠覆认知的清算。 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徒手捏碎元婴至宝,弹指焚毁百年罪业,反手镇压元婴庄主,以天道功德立下永世赎罪的铁律。 这个人,绝非邪魔外道那么简单。 他手握浩然功德金光,身负天道正统气韵,行事却暴戾恣意、不循章法,不尊正道规矩,不理宗门体面,敢当众掀翻一方正道世家,敢以一己之力碾压所有强权。 可越是恐惧,越是心生歹念。 今日他们亲眼窥见灵兽山庄的肮脏秘事,亲眼见证夜君澜颠覆正道格局的手段。 此事若是传开,各大宗门常年从山庄购入禁丹、默许罪孽滋生的内幕,必然会随之曝光,牵连整个南域正道体系崩塌。 他们绝不能让夜君澜活着走出这里。 为首的白发长老眼底飞快掠过阴狠算计,趁众人惊惧混乱之际,悄然袖手捏诀,催动了宗门最高级别的传讯玉符。 灵光冲天而起,一道璀璨的银色符光破开山庄云雾,直窜九霄,带着响彻整个南域修仙界的讯息,飞速扩散蔓延。 紧随其后,其余几位宗门长老纷纷抬手,接连激活传讯法宝,道道灵光纵横天际,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舆论天网。 一篇颠倒黑白、字字诛心的《讨邪檄文》,瞬息传遍千里山川、百宗仙门! 【妖孽夜君澜,蛰伏凡尘,伪饰善貌,暗藏魔心!无故突袭正道灵兽山庄,损毁百年基业,屠戮无辜修士,迫害正派高人,祸乱青云辖地,败坏世间纲常!此魔邪性滔天,肆意妄为,视正道法度于无物!三宗联立,召集修士,共伐妖孽,肃清寰宇,护我正道山河!】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颠倒黑白。 只字不提灵兽山庄地底炼狱的滔天罪孽,不提三百二十七只枉死幼灵,不提禁丹交易、屠戮生灵的肮脏内幕。 只将夜君澜塑造成一个滥杀无辜、毁坏正道、祸乱苍生的绝世邪魔。 流言蜚语乘风而起,裹挟着名门正派的权威声势,瞬间席卷整片南域修仙界。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天际云海翻涌,破空之声连绵不绝,震得青云南麓群山震颤! 三道浩大的宗门仙威从不同方位碾压而来,灵光璀璨,旌旗林立,杀气腾腾。 正是距离青云南麓最近的三大正道宗门——清玄宗、白云谷、落霞峰。 三宗皆为南域老牌正派,常年与灵兽山庄深度合作,大批量采购禁丹辅助弟子突破,靠着无数幼灵精血堆砌宗门修为,早已与赵鹤年的罪孽牢牢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日灵兽山庄倾覆,他们的肮脏利益链彻底断裂,隐秘罪孽濒临曝光,自然第一时间抱团而来,欲要杀人灭口,斩除夜君澜这个最大隐患,再借正道之名,彻底掩盖所有污秽。 浩浩荡荡的修士大军压临山庄上空。 三位宗门掌门亲自带队,皆是半只脚踏入化神的元婴巅峰大能,周身仙光浩荡,威压慑人。 三位大能身后紧随三百余名精锐弟子,飞剑出鞘,阵纹铺开,甲胄鲜明,煞气森然,密密麻麻笼罩整座灵兽山庄,将方圆十里彻底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林立,剑网高悬,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压得山间灵木俯首,鸟兽逃窜。 偌大的灵兽山庄,顷刻间沦为孤岛绝境。 殿外风声猎猎,漫天仙威倾覆而来,威压沉重得让普通修士喘不过气。 被锁链禁锢的一众罪徒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的光芒。 援军来了! 正道宗门来了! 他们以为这场绝境即将逆转,以为三大掌门联手,必然能镇压此魔,破开功德锁链,还他们自由与体面。 一众宗门长老也瞬间挺直腰背,眼底惊惧尽数褪去,只剩阴鸷得意。 “夜君澜,任你手段通天,终究难敌百宗之势!今日,定要让你这狂妄邪魔,葬身山庄废墟!” 漫天威压笼罩之下,夜君澜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他垂眸温柔抚了抚掌心小白狐的绒毛,将小家伙小心翼翼放回衣襟之内妥善护好,随即直起身,神色慵懒散漫,眼底没有半分大敌压境的紧张,只剩嘲弄的漠然。 一群靠着罪孽滋养、踩着生灵尸骨登高的伪善之徒,也配谈正道纲常? 也配伐他、定他罪责?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凉薄的笑,抬步缓步走出残破大殿。 庭院之中,残木遍地,灵草倒伏,昔日仙气缭绕的正道福地,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他随手从旁拖出一把尚且完好的老旧木椅,稳稳摆在山庄山门正中,正大光明,直面漫天压来的三宗修士。 随后指尖灵光轻点,一面古朴厚重、通体莹白的玉质天平凭空浮现,悬浮在他身前半空。 天平左右两端各悬一方托盘,左盘盛澄澈天光,凝纯粹功德,右盘聚世间业火,载万般罪孽。 此物正是天道至宝——功德罪孽衡平秤。 此物无仙可造,无魔可改,绝对公允,铁面无私,世间每一名修士的功过善恶、罪孽深浅,皆可在此秤上无所遁形、分毫毕现。 悬浮在夜君澜身前的透明系统面板骤然亮起,快速刷新: 【检测到多名高阶正道修士身负海量隐匿罪孽,长期默许、参与非法炼丹、屠戮妖兽、掠夺生灵精血!】 【功德衡平秤开启,可实时称量众生功过,审判伪善正道!】 【触发隐藏天道任务:揭穿名门假面,公示正邪善恶,肃清修仙界伪善风气!任务完成可解锁海量特殊功德!】 夜君澜懒懒散散落座在木椅上,单手支着下颌,姿态慵懒肆意,漫不经心抬眼,望向云海之上神色冷峻的三大掌门。 声音清浅,穿透漫天肃杀风声,清晰响彻天地之间:“既然诸位掌门口口声声喊我邪魔,说我祸乱正道、妄伤无辜,那就别靠嘴喊冤,一个个下来,魂牌奉上,上秤称一称。” “让天道亲自看看,谁是功德满身的正道仙长,谁是嗜血造孽的假仁君子。” 话音落,漫天山海般的肃杀气势,骤然一滞。 三大掌门立于云海之上,面容皆是一沉。 功德衡平秤,天道公允至宝,天下无人敢欺。 寻常正道修士,功德大于罪孽,自然无惧称量。 可他们三宗,常年收受灵兽山庄禁丹,默许屠戮幼灵,纵容门下造孽,一身功德早已被滔天业火腐蚀得千疮百孔,暗处罪孽堆积如山,如何敢上秤称量? 清玄宗掌门面色铁青,踏云而出,冷声呵斥:“狂妄小儿!旁门左道的障眼法,也敢冠以天道之名?休要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不敢称天道,何以心虚?”夜君澜抬眼挑眉,笑意疯戾,“不敢称正道,何以喊冤?” 他指尖轻弹,“第一个,就你。” 清玄宗掌门面色阴晴变幻,被数百弟子、两宗同道注视,若是退缩,便是不打自招,坐实心底罪孽。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取出自身本命魂牌,强忍心底慌乱,挥手将魂牌稳稳落在天平左侧功德托盘之上。 “哼!称就称一下老夫会怕你,老夫不信你还真能称出个所以然来!” 洁白魂牌悬浮托盘中央,灵光澄澈,堂堂正正。 清玄宗掌门面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哈……” 然而那笑还未笑开,下一瞬,笑容僵在脸上。 “嗡!” 天平剧烈震颤! 右侧漆黑罪孽托盘轰然下坠,力道沉重如山,左侧功德端高高翘起,悬空不定。 黑白分明的秤身瞬间浮现刺眼的血色字迹,公示于天地之间,无人可以遮掩: 【清玄宗掌门冯世山,功德一百二十七,罪孽三百八十九。罪孽三倍于功德,常年默许宗门购掠幼灵禁丹,纵容门下掠夺妖兽,隐匿杀业,伪善欺天!】 血色大字刺眼夺目,赤裸裸撕开了这位正道掌门的体面假面。 全场死寂。 冯世山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气血翻涌,狼狈后退半步,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毕生经营的正道名声、百年积攒的德望,在这天道衡平秤下,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身后数百清玄宗弟子哗然失声,满脸茫然错愕,信仰轰然崩塌。 原来他们毕生追随、敬仰的正派掌门,竟是一个罪孽远超功德、靠着生灵尸骨堆砌修为的伪善之徒! 白云谷掌门白玄烨见此一幕,心脏骤然紧缩,后背冷汗涔涔。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两宗颜面,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咬牙祭出本命魂牌,落向天平。 他心存侥幸,自认遮掩得当,罪孽远不如清玄宗掌门深重。 可就在魂牌触碰到托盘的刹那! 咔嚓——! 一声惊天脆响炸裂长空! 厚重古朴、承载天道公允的功德衡平秤,竟被他一身堆积百年的滔天罪孽,直接当场压崩! 天平右侧罪孽端瞬间下坠粉碎,灵纹崩裂 ,天光溃散,整块玉质天平轰然炸裂成漫天细碎飞尘! 仅仅一瞬,便无人看不清具体功过数值,唯有天道惊雷般的警示响彻四野: 【白云谷掌门白玄烨,罪孽滔天,功德微薄,业力过载,崩碎天枰!常年牵头大宗禁丹交易,主导幼灵屠戮,罪无可赦!】 全场彻底死寂。 三宗弟子个个瞠目结舌,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压崩天道功德秤! 这是何等恐怖的罪孽! 这哪里是济世正道掌门,分明是藏在仙门之内、披着人皮的恶鬼修罗! 白云谷掌门白玄烨僵在半空,浑身僵硬,面如死灰,所有的底气、傲气、正义凛然,尽数随着崩碎的天平,彻底烟消云散。 最后一旁的落霞峰掌门孟君荣,早已吓得双腿发软,心神俱裂,死死攥着掌心魂牌,指尖剧烈颤抖,半步不敢上前。 他连看都不敢再看那漫天溃散的天平碎光,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连另外两宗掌门都罪孽深重至此,常年深度参与禁丹交易的他,结局只会更加惨烈! 他不敢称功德,不敢谈正道,更不敢上秤受审。 夜君澜坐在木椅上,看着三人狼狈惊惧、假面尽碎的模样,懒懒抬手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眉眼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嘲讽与张狂。 “好笑。” 夜君澜抬眼扫过漫天手足无措的三宗修士,扫过颜面尽碎的三位掌门,声音懒散却穿透力极强,响彻整片山野:“你们一个个身披正道道袍,高悬慈悲牌匾,山庄地底妖兽炼丹、屠戮幼灵、榨骨吸髓的时候,你们集体装瞎,闭口不谈罪孽法度。” “我拆炼狱、诛恶徒、救生灵、清罪孽的时候,你们倒是一个个跳出来,满口正道大义,喊冤讨邪?” 夜君澜缓缓起身,懒散的姿态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凛冽滔天! “既然这么讲正义。” 他抬眸,黑金双色气息瞬间轰然爆发! 澄澈浩荡的功德金光铺天盖地铺开,如大日横空,普照山河,天道正气震慑四方,漆黑诡谲的吞元邪火化作万丈墨龙,盘旋周身,戾气滔天,焚尽虚妄。 一金一黑,两种极致力量交织缠绕,笼罩整座灵兽山庄,压得漫天云海停滞,遍地修士动弹不得。 三百余名三宗精锐弟子,手握飞剑阵纹,明明人数数百、占据绝对人数优势,却无一人敢率先动手。 无人敢拔剑,无人敢催动术法,无人敢再言伐邪! 眼前之人,手握天道功德,身负公允大道,清算的是世间极恶,审判的是伪善正道。 他们的所谓正道杀伐,在天道公道面前,形同笑话,形同罪孽! 谁敢动手,便是助纣为虐,便是与天道为敌! 三百修士僵立云海,进退两难,人人心神震颤,胆寒心惊。 夜君澜冷眼睨着三人,唇角扬起极致疯戾的笑:“来,你们三宗数百人,一起上。” “今日老子倒要好好看看,你们这群满口仁义的名门正派,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正义’。” 狂风猎猎,黑金流转,少年孤身立在山门之前,以一人之势,对峙三宗三百修士。 无人应战,无人敢战。 三位掌门颜面尽碎,心神俱寒,看着身前气场碾压天地的年轻人,看着麾下不敢动弹的弟子,看着彻底曝光的滔天罪孽,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他们今日,讨邪不成,反自曝罪孽。 所谓正道檄文,沦为天下笑柄。 僵持良久,白云谷掌门白玄烨面色灰败,浑身无力,咬牙抬手:“撤!” 一声撤退令下,浩浩荡荡的三宗修士大军,来时声势浩荡、欲踏平山庄,去时狼狈仓皇、溃不成军。 漫天飞剑收鞘,阵纹溃散,仙光褪去,数百修士紧随三位掌门,灰溜溜调转云头,飞速撤离青云南麓,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再多留。 顷刻之间,漫天压境的大敌,尽数退散,消失于天际。 山风再度恢复清宁,只剩山庄山门之前,少年素衣独立,黑金气韵缓缓收敛,归于平静。 悬浮半空的系统面板重新亮起,字体醒目震撼:【天道公示完毕!成功揭穿南域三宗伪善面目,肃清修仙界歪风邪气!】 【解锁巨额功德奖励!功德点+2000!】 【解锁专属称号:【疯功德】!】 【称号注解:善恶由心,功德在手,不循俗道,敢诛伪善,正道邪魔皆可镇,举世唯一疯功德!】 疯功德。 从此,修仙界再无人敢称夜君澜为邪魔外道。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独断正邪、颠覆规矩的年轻人名号——疯功德,夜君澜。 他拥最纯粹的天道功德,行最恣意的人间审判。 不尊伪善正道,不循世俗规矩,天道不惩之恶,他来惩,人间不公之罪,他来清。 山风拂过素衣,夜君澜垂眸看着衣襟里安稳休憩的小白狐,眼底疯戾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柔澄澈。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微风,轻声轻笑。 这世间的正道假面,才刚刚开始撕碎。 28.第二十八章 三宗云海散尽,山间风声归于平和。 方才遮天蔽日的肃杀煞气彻底褪去,只余下山林清风徐徐,拂过灵兽山庄满目残败的庭院,卷走满地尘埃与过往百年的虚伪浮华。 一场轰动整个南域的三宗伐邪闹剧,最终以三大名门正派颜面尽碎、仓皇退走落幕。 疯功德夜君澜的名号,如同惊雷乍响,深深烙印在所有闻讯修士心底。 夜君澜手握天道功德、却不循正道迂腐规矩的异类,是独断善恶、以疯诛恶、以正破伪的唯一一人。 山庄之内,被功德锁链禁锢的一众罪徒依旧僵立废墟之上,神色死寂,满心绝望。 赵鹤年垂着脑袋,鬓发凌乱,一身华贵道袍沾满尘土污渍,再无半分名门庄主的儒雅风姿。 元婴修为被封,毕生基业尽毁,百年善名扫地,往后余生,只剩无尽山林赎罪,日日面对自己亲手造就的罪孽残局,生生往复,不得解脱。 这是他应得的结局,也是所有伪善恶徒最终的归宿。 夜君澜懒怠再看这群行尸走肉般的罪人一眼。 恶人已惩,罪孽已清,接下来,便是安置那些受尽苦楚、侥幸存活的幼弱生灵。 他抬手轻挥,一道温润浩荡的功德金光席卷整座地底囚笼。 层层冰冷的寒铁囚笼应声开启,禁锢生灵的封禁阵纹尽数消融,萦绕在地底百年的血腥怨气、阴煞死气,被浩然正气层层涤荡、彻底净化。 一只只孱弱的幼兽怯生生走出炼狱囚笼。 雪白兔灵、青涩幼鹿、羽翼未丰的灵鹤、懵懂的小灵狐…… 它们大多灵力枯竭、身形干瘪、皮毛黯淡,不少幼兽身上还带着未曾愈合的伤口,眼底藏着与生俱来的怯懦与惊惧,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警惕与惶恐。 长久的囚禁与折磨,早已磨去了它们的灵性与鲜活,若无人庇护,纵使脱离囚笼,也很难在凶险的修仙山林之中存活。 夜君澜抬步凌空而起,素衣身影掠至青云南麓最深处的灵山腹地。 此处山清水秀,灵气充裕,人迹罕至,无宗门纷争,无修士猎杀,是整片山脉最安稳纯粹的一方净土。 他指尖灵光流转,浩大的功德之力铺展而开,化作一层无形无色、覆盖百里的双层守护结界。 外层结界隐匿踪迹,隔绝一切修士窥探、妖兽侵扰、外力破坏,将这片山林彻底与世隔绝,内层结界温养灵气,修复生灵损伤,缓缓滋养所有幼兽受损的根基与神魂。 结界成型的刹那,整片山林灵气暴涨,温柔的生机笼罩四方。 获救的幼兽们纷纷踏入结界之内,原本枯竭的灵力缓缓复苏,身上的伤痛渐渐缓解,怯懦的眼底慢慢生出几分鲜活的光亮。 从今往后,它们不必再承受囚笼之苦、抽灵剥丹之痛,不必再沦为修士修行的养料、名门牟利的工具,只需在这片净土之中,沐风饮露,自在生长,安然岁岁年年。 安置好所有生灵,夜君澜正欲收回灵力,转身离去。 一道小小的雪白身影,却死死黏在了他的肩头,不肯离去。 正是那只尚未睁眼、孱弱濒死,被他从地狱之中救下的白狐幼崽。 方才一众幼兽纷纷奔向灵山腹地、归于新生净土之时,唯独这只小狐狸,执拗地扒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肩头,粉嫩的四肢紧紧勾着他的衣料,寸步不离。 它尚且双目未睁,懵懂无知,不识山川风月,不识天地万物,唯独记住了这世间唯一给过它温暖、救过它性命的人。 于它而言,夜君澜,便是重生唯一的归处。 夜君澜侧头,看着肩头一团软软糯糯的雪白小团子,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却悄无声息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小狐狸软乎乎的肚皮,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惯有的恶劣与疯批慵懒:“喂!别人都去享福过日子了,就你赖着不走?怎么,想跟着我吃白食?” 白狐不动。 夜君澜又道:“再赖着不走,信不信老子直接把你烤了,加餐补补身子。” 年轻男人的声音清冷随性,带着几分吓唬人的凶戾,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杀意,指尖力道温柔至极,生怕碰伤这脆弱的小生灵。 若是旁人听了这番话,早已吓得胆战心惊。 可小白狐全然不懂恐吓,只循着熟悉的气息,微微歪着小小的脑袋,粉嫩湿润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指尖,柔软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腹。 温热软糯的触感,轻轻柔柔,熨帖人心。 细碎的呜咽声软糯乖巧,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信任,毫无保留,纯粹至极。 那一刻,所有戾气、所有疯戾、所有对世间伪善的冰冷漠然,尽数被这纯粹的小温柔抚平。 悬浮在夜君澜身前的透明系统面板,骤然金光大盛,刷屏般弹出一连串奖励提示! 【检测到极致纯净幼生灵真心认主,心念赤诚,神魂相依!】 【检测到未觉醒上古血脉生灵自愿追随宿主!】 【隐藏功德奖励触发!功德点+5000!】 【解锁顶级隐藏天赋:幼年九尾灵狐认主(血脉未觉醒,潜力无上限)】 【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6291点!】 金灿灿的字体铺满面板,耀眼夺目。 九尾灵狐! 上古顶级神兽血脉,世间万年难遇的至强灵根,纵使尚未觉醒血脉,其天赋潜力,也远超世间一切普通妖兽、顶尖灵兽。 谁也未曾想到,这只在地底炼狱之中濒死飘零、看似普通的小白狐,竟是一尊蛰伏待醒的上古神兽。 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带着难得的郑重:【恭喜宿主获得专属本命灵宠,可随宿主修行进阶、心境突破,逐步解锁九尾血脉、上古神通,终身不离不弃,神魂共生!】 夜君澜垂眸看着面板上的奖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倒是捡了个意想不到的小累赘。 他伸手,指尖捏住小白狐后颈软软的皮毛,轻轻将这一团小团子提了起来。 小狐狸四肢悬空,不仅不害怕,反倒乖巧地耷拉着耳朵,尾巴轻轻翘起,慢悠悠晃了晃,一副洋洋得意、黏人至极的模样。 夜君澜看着它乖巧软糯的模样,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随意: “行吧,吃白食就吃白食了,留着也行,平日里没什么乐子,就当个随身吉祥物,凑合带着。” 话音落,他小心翼翼将小狐狸放回肩头。 小白狐立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蜷成一团雪白的小毛球,安安稳稳趴在肩头,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乖乖蛰伏下来,彻底扎根,不肯挪窝。 山风温柔,结界安稳,万物新生。 灵兽山庄的尘埃彻底落定,恩怨了结,善恶昭彰。 夜君澜转身,缓步走回满目狼藉的山庄废墟之中,打算简单收拾一番,便踏离此地,继续赚功德去。 他漫不经心踱步,脚尖轻轻踢开脚边一块残破的断木碎石。 就在这时,一块巴掌大小、布满焦黑痕迹、残缺破碎的玄铁令牌碎片,静静躺在废墟泥土之中,折射出一抹暗沉冷光,瞬间映入他眼底。 夜君澜脚步微顿,俯身抬手,将这块残破碎片拾起。 玄铁质地坚硬厚重,久经岁月腐蚀、烈火灼烧,边缘残破不堪,大半纹路尽数损毁,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碎片残存的一角,却清晰刻着一道极其隐秘、扭曲诡异的暗记。 那纹路古朴晦涩,极其隐蔽,寻常修士根本无从辨识。 可夜君澜一眼便认出了这笔迹的来历。 当年他偶然见过青云宗高层秘藏的交易令牌,其上便刻着一模一样的暗记。 这是百年之前,青云宗暗中勾结域外魔道、私通魔修、交易罪业的专属隐秘标记! 这么多年,青云宗对外永远是正道魁首、济世名门,对内掩盖所有魔道交易、肮脏秘辛,无人知晓这座顶级宗门的根基之下,早已浸透魔秽与黑暗。 而就在他指尖摩挲、暗自思忖之时,视线无意间扫过令牌碎片的背面。 一枚极其陌生、从未见过的繁复徽记,浅浅烙印在玄铁残片之上。 徽记纹路诡秘古老,自成一派,不属于青云宗,不属于南域任何一个正道、魔道宗门,不在修仙界任何已知宗门图谱记载之中,陌生、神秘,带着跨越岁月的尘封气息。 一股莫名的诡异厚重感,悄然笼罩心头。 当年青云宗私通魔道,交易往来的对象,根本不止已知的魔修势力。 这枚陌生徽记的背后,或许藏着一段无人知晓,被彻底掩埋的上古秘辛。 夜君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玄铁碎片,漆黑的眸底,原本慵懒淡漠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细碎的寒芒悄然蛰伏眼底,疯戾与深沉交织翻涌。 或许万魔崖的背叛,宗门的污蔑,多年的构陷,并不是简单的同门嫉妒、权力纷争,说不定还有别的秘密。 青云宗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肩头的小白狐似是感知到主人心境的变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软糯呜咽,温柔安抚。 夜君澜回神,垂眸看了眼肩头乖巧的小团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恣意的笑。 “呵!倒是个贴心的小家伙,罢了,有些东西藏得再深,捂得再久,终有见光时,慢慢来。" 反正他夜君澜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慢慢玩。 29.第二十九 青云南麓的风,终于彻底吹散了灵兽山庄最后一缕血腥浊气。 百里结界安稳笼罩灵山幼兽,三宗溃逃的阴影彻底落幕,疯功德夜君澜的名号,以一种颠覆性的姿态,炸响在整个南域修仙界。 只是此刻,这名号尚且只流于高端宗门的秘传闲谈之中,于凡俗边境、偏远小镇,依旧无人知晓。 世人只知南域三宗联手伐魔、沦为笑柄,却不知那个单手镇三宗、天平破伪善、以一己之力掀翻整片正道黑幕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疯绝恣意。 夜君澜立在山间清风里,指尖捏着那枚冰冷陌生的玄铁残牌。 徽记晦涩,暗记诡秘,缠绕着百年未曾消散的尘封阴气,是青云宗深埋地底的旧秘,也是他尚未撕开的第二层阴霾。 不过,旧账可缓,新冤不拖。 如今赚功德是第一要务,他素来如此。 肩头,雪白的小九尾狐崽蜷成一团软绒,双目未睁,小脑袋死死贴着他的脖颈,呼吸软糯温热,一路黏人到底,半点没有上古神兽的风骨,活脱脱一副吃白食小吉祥物的慵懒模样。 夜君澜指尖随意摩挲着残牌纹路,漫不经心抬眼,看向身前悬浮的透明系统面板。 面板界面干干净净,先前的任务尽数结算,巨额功德数值静静陈列,却再无新的任务弹窗刷新,空空荡荡,寡淡无趣。 夜君澜眉梢微挑,眼底掠过几分恶劣不耐。 他指尖隔空轻点了一下系统面板,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系统,扫,全域扫描,别闲着发呆,整个修仙界、凡俗边境,但凡有人作孽、生灵蒙冤,全部给我挑出来。” “赶紧的,小爷我攒功德正上瘾,没任务就自己扒黑料,别逼我拆你系统数据库。” 【系统:……】 自从宿主突破一千功德点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在它的掌握中了,那种刚绑定夜君澜时,被他一把捏碎过往时不时就让系统界面抖上两抖。 系统面板微微震颤一下,无奈妥协,转瞬飞速滚动起整片南域的善恶数据,流光刷屏,密密麻麻。 下一瞬,一抹刺目的血色红光,骤然霸占整个面板中央! 【紧急特级冤屈任务触发!坐标:南域边境,凡俗偏远小镇——槐安镇。】 【案情溯源:近一月连续诡异命案,共计一十七名死者。】 【死者特征:夜间独行路人,整张面皮被完整剥离,头骨天灵盖处留存三道深浅一致的爪痕,无妖气、无魔气、无术法残留,仙门修士无法溯源侦破。】 【怨气评级:重度。冤魂滞留,昼夜不散,小镇沦为阴煞囚笼。】 【任务奖励:基础功德三千,冤案完整侦破、凶手伏法后,叠加神秘隐藏功德奖励。】 血色字体刺眼狰狞,字字透着诡异阴森。 无妖无魔,无术无气。 偏偏夜夜索命,日日剥皮。 寻常邪祟作恶,必有气息残留,可这桩连环命案,干净得诡异,空白得吓人。 夜君澜眸光微沉,捏着玄铁残牌的指尖缓缓收紧,唇角勾起一抹疯戾鲜活的笑。 有意思。 比那群披着正道皮囊、笨拙贪腐的宗门伪君子,有意思多了。 “槐安镇……剥人皮,留爪痕,干干净净的黑活。” 夜君澜低声呢喃一句,眼底兴致翻涌。 三宗伪善的烂摊子太过乏味,倒不如这山野诡案,藏着未知的黑手,藏着无处可诉的冤屈,正好合他胃口,挣功德,审恶人。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素衣掠起清风,带着肩头软乎乎的小白狐,瞬息破空而去,直奔南域边境的槐安镇。 ………… 槐安镇,坐落在群山夹缝之中。 此地偏僻闭塞,远离仙门纷争,远离红尘喧嚣,全镇世代以山路商贸、短途货运为生,民风淳朴,岁岁安稳。 镇外遍植老槐树,百年古木参天,枝桠交错遮天,常年荫蔽整座小镇,故而得名槐安。 只是近一月,这座安稳百年的小镇,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往日热闹的街巷空空荡荡,白日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人人面色惶恐,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整座小镇死气沉沉,阴风隐隐,明明是盛夏时节,此地却寒意浸骨,草木暗沉,飞鸟绝迹。 夕阳垂落,残血余晖洒在镇口参天老槐树上,斑驳树影扭曲摇曳,像是无数张张牙舞爪的鬼脸,趴在枝头俯瞰人间。 镇口土路中央,围满了瑟瑟发抖的镇民,几名穿着浅青道袍、修为浅薄的低阶修士面色凝重地守在一旁,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地上,崭新的白布平铺地面,盖住一具刚刚收敛的尸体。 白布之下,人形规整,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又死了一个! 本月第十七人了! 夜君澜身形悄然落于镇口槐树阴影之下,素衣朴素,身姿挺拔,混在人群之外,低调得毫不起眼。 肩头小白狐崽似乎感知到漫天不散的阴怨煞气,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软糯的呜咽压得极低,乖乖贴着他的肌肤寻求安稳。 夜君澜抬手轻轻按住小团子的脑袋,安抚的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是一片彻骨寒凉。 他缓步上前,无视周遭惊惧的目光,径直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那层惨白的裹尸布。 下一瞬,惨烈景象,骤然暴露眼前。 死者是一名中年货郎,扁担、货箱还歪落在旁,衣衫完整,躯体完好,没有任何致命刀伤、撞击伤痕。 唯独脸上,平整的人皮不翼而飞。 整张脸面干干净净被完整剥离,轮廓规整,边缘平滑,绝非寻常利器切割,更非蛮力撕扯。 血肉模糊的头骨裸露在外,眼窝空洞,鼻梁塌平,唇齿零落,只剩一片猩红淋漓的血肉创面,可怖至极。 而在他光洁的天灵盖骨之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清晰入骨,间距均匀,力道森冷,像是某种异兽一爪拍落,硬生生扣在头骨之上。 诡异,阴森,匪夷所思。 一旁值守的低阶修士见他贸然掀布,当即低喝阻拦:“这位道友退后!命案阴煞深重,不可随意触碰!此案诡异至极,无气可循,小心沾染邪祟!” 夜君澜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眸,视线紧锁那三道爪痕,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描摹纹路深浅、力道走向。 不是妖爪。 也不是兽类。 更不是寻常邪物残杀! 这爪痕规整得太过刻意,力道沉稳可控,带着人为雕琢的痕迹,像是刻意留在死者身上的标记,是凶手的专属烙印。 夜君澜鼻尖轻动,淡淡吸气。 漫天浓重的血腥气、尸霉气、镇民的恐惧浊气之中,一缕极淡、极冷、几乎无人能够捕捉的清雅檀香味,若有若无,萦绕在尸体发丝与衣物之间。 这香味极高级,清冷脱俗,绝非凡俗香火、寻常供檀所有,带着一丝净化阴煞的正道灵韵,却偏偏缠在凶杀怨体之上,阴阳相悖,诡异冲突。 无妖气,无魔气,却有正道檀香。 剥人脸皮,留爪为印。 夜君澜缓缓直起身,唇角那抹疯戾的笑意愈发浓郁。 “装神弄鬼,披着香火气的剥皮煞,有点东西!” 一旁的修士见他神色淡然、丝毫不受凶煞影响,顿时微微一愣,察觉到眼前年轻人绝非普通散修,连忙上前苦笑叹气。 “道友想必也是听闻槐安诡案前来查案的修士吧?只是劝道友一句,尽早离去,莫要蹚这浑水。” “此案邪门至极,一月一十七命,夜夜索命,死者皆是夜行路人,我们前后三波修士探查,查不到妖气、查不到魔气、查不到术法残留,天地灵气干干净净,仿佛这些人是凭空被剥去面皮,凭空惨死。” “镇上人人自危,白日不敢独行,入夜闭户死守,可依旧挡不住这诡异凶煞。” 修士满脸颓然,彻底束手无策。 修仙之人,最畏无解之凶、无根之恶。 看得见的邪祟可诛,摸得着的妖魔可灭,唯独这种干干净净、毫无痕迹的诡异命案,最是无解,最是夺命。 夜君澜淡淡颔首,没有多言。 旁人查不出痕迹,是修为不足,眼界太浅,看不穿这伪善的障眼法。 可他能闻得到檀香,看得穿刻意的爪痕,辨得清这是人为伪装邪祟的完美凶案。 不是妖,不是魔。 是人 。 一个懂得隐匿气息、伪装阴煞、以正道檀香掩盖杀业、以诡异手法剥取人皮的人。 入夜,暮色彻底吞没残阳。 黑云压镇,星月隐匿,整片槐安镇陷入无边黑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悉数熄灭,街巷死寂沉沉,连虫鸣狗吠都彻底断绝。 死寂的夜色里,只剩阴风穿巷,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低声泣诉。 夜君澜孤身坐在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 他慵懒靠着树干,身姿闲散,素衣被夜风轻轻拂动,肩头小白狐崽已然沉沉睡去,一团软绒贴着他肩头,安稳乖巧。 夜君澜不急不躁,静静守株待兔。 十七条人命,夜夜必出案,今夜,绝不会空过。 悬浮的系统面板静静悬浮身前,全程开启全域监测,一丝一毫阴煞波动、生人动静,尽数捕捉。 夜君澜指尖百无聊赖地摩挲着小狐狸的绒毛,懒懒散散威胁系统:“盯紧点。今夜抓不到人,查不出根,回头我直接清空你攒的功德台账。” 【系统:……】 系统早已习惯自家宿主疯批威胁式打工模式,默默全力运转监测阵法,不敢有丝毫懈怠。 子时,准点而至。 夜半三更,阴气最盛,煞气最浓。 死寂漆黑的镇西窄巷深处,终于传来一阵缓慢、温和、略显蹒跚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步子极轻,极稳,带着老人家独有的迟缓温柔,在空寂街巷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从幽深巷底走了出来。 是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太太。 她穿着干净朴素的粗布麻衣,手里拄着一根老旧木拐,面容褶皱慈祥,眉眼温和无害,脸上带着浅浅和善的笑意,看着就是个一辈子善良温厚、慈心向善的寻常乡间老人。 老人怀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隐约能看见清汤倒影,暖意融融。 夜风萧瑟,寒夜浸骨,唯独这道身影,带着人间难得的温情暖意。 老太太步履缓慢,穿过漆黑街巷,目光温柔扫向镇口大路,看到独坐槐树之上的夜君澜,当即停下脚步,慈和开口,声音苍老温柔,暖意融融。 “年轻人,深夜独行,想必赶路辛苦,夜里天寒,老身煮了一碗热汤,特意送来给过路旅人驱寒,不嫌弃的话,趁热喝了吧。” 老太字字温柔,句句善意。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暖意,只会觉得是小镇善良老人体恤路人、深夜赠汤,淳朴暖心。 若是寻常旅人、普通修士,定然放下所有戒备,心生感激。 可坐在树上的夜君澜,眼底的慵懒闲散,骤然尽数褪去。 漆黑眸底,疯戾寒凉瞬间覆满。 他一动不动,静静垂眸,俯瞰巷口的慈祥老人。 月色被黑云挤出一丝微弱的清辉,淡淡落在老太太脸上。 就在那一缕月光掠过她眼眸的刹那—— 老人原本温和圆润的黑色瞳孔,骤然收缩! 圆圆的人瞳瞬间竖敛,变成了一道细长冰冷、幽暗诡异的竖瞳! 像猫。 像暗夜之中蛰伏捕猎、盯死猎物的妖猫竖瞳! 一瞬显现,一瞬收敛,快得凡人肉眼绝对无法捕捉,就连寻常低阶修士也会一眼错过。 可逃不过夜君澜的眼。 他看得一清二楚。 慈祥是假,温柔是装,善意是局。 这深夜赠汤的善良老人,根本不是凡人。 也不是普通妖邪。 她是这一月来,夜夜剥皮索命、制造十七桩诡异命案、让整座槐安镇陷入绝境的真凶! 夜君澜坐在高高的槐树枝头,晚风猎猎,素衣清冷。 他看着巷底那道温柔佝偻的身影,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致疯绝、冰冷戏谑的笑。 “热汤?” 夜君澜轻声开口,声音清浅,穿透夜半阴风。 “好啊,那我便下来,好好尝尝,老人家亲手熬的——汤。” 树下巷口的老太太,脸上慈祥的笑意,眼底一缕诡异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30.第三十章 夜风呜咽,卷着镇中不散的阴寒,刮过空寂的街巷。 巷口佝偻的老太太依旧维持着那副慈祥温和的模样,眉眼褶皱里尽是无害的善意,手中粗瓷碗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半张面孔,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绿竖瞳完美遮掩。 她静静仰头望着树上的年轻人,语气软糯悲悯,是街坊邻里最熟悉的长者腔调:“快下来吧孩子,夜里风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那碗汤澄澈透亮,不见半点杂质,氤氲的热气里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寻常人闻之只会心生安稳。 那些夜行的货郎、赶路的旅人、归家的镇民,无一不是被这深夜送温暖的慈祥老人卸下所有戒备,一饮而尽的。 就连此前三波前来查案的修士,也有两人喝下了这汤,陷入幻境,醒来已然面皮尽失,沦为又一具冰冷尸首。 树上的夜君澜偏头看了眼在肩膀上那团白色小团子,暗中渡出一缕极淡的功德微光,悄无声息罩住肩头熟睡的小白狐崽,彻底封死了它全部的灵兽气息、生命波动与灵韵感知后,顺着槐树枝干一跃而下,素衣衣角掠过微凉夜风,落地轻盈无声。 夜君澜站在老太跟前,唇角笑意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那就多谢老人家好意了。” 肩头熟睡的小白狐崽依旧蜷缩成团,丝毫未被惊动,安稳依偎在他颈侧,没了灵受气息,在外人看来,仿佛一团死物装饰,并无二致。 夜君澜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上,故作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长途赶路、身心俱疲的模样,眼底盛满了凡人的倦怠与松懈。 老太眼底的幽光愈发浓郁,慈祥的笑意更深,微微抬手,将粗瓷碗递到他面前:“喝吧,喝完好好歇一歇,老身就在这,不吵你。” 夜君澜顺势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 区区百年猫妖的迷魂幻术,靠着人皮怨气滋养,糊弄凡俗和低阶修士尚可,想迷他一身天道功德淬炼的神魂,简直可笑。 碗中汤药的幻术因子、阴煞毒气,刚一贴近他的肌肤,便被周身无形流转的功德正气悄然消融,连他的神魂分毫都触碰不得。 夜君澜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甜香漫满唇齿,看着与寻常清汤别无二致。 老太死死盯着他的神情,眼底暗藏期待。 下一瞬,夜君澜眸光一滞,身形微微摇晃,眉宇间染上浓重的昏沉倦怠,像是瞬间被幻术侵吞神魂,四肢发软,浑身脱力。 夜君澜抚额道:“哎呦!好晕……” 他低低呢喃一声,眼眸缓缓合上,身子一软,径直朝着地面倒去,彻底陷入昏迷状态。 佝偻着身子站在他面前的慈祥老太,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缓缓褪去。 那层维持完美,人畜无害的皮囊,在无人窥探的暗夜中,一点点剥离了温度,变得冰冷、阴诡、毫无生气。 她垂眸看着倒地昏迷的年轻人,苍老浑浊的眼眸彻底蒙上一层幽暗的绿光,原本圆润的瞳孔彻底竖成猫形狭瞳,阴森可怖。 “呵!又一个贪暖的傻子。” 老太低声轻笑,嗓音不再是方才温和苍老的妇人腔调,而是变得尖细、嘶哑、阴冷,带着猫科异兽独有的诡谲颤音,在空寂巷子里格外渗人。 “长得倒是周正,这张面皮,定是上等货色……正好补上我地窖里缺的最新那一张。” 百年以来,她最喜猎杀这般眉眼干净、骨相俊秀的路人。 人皮鲜活,品相上乘,用来维系幻术、伪装人形,最是完美不过。 老太拄着木拐,佝偻的身躯看似孱弱,此刻却爆发出诡异蛮力,单手轻松拽住夜君澜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拖拽起来,步履匆匆,朝着镇子最深处、无人踏足的废弃义庄走去。 夜风卷着她的衣角,一路掠过死寂的屋舍。 整条街巷的温度越来越低,浓重的阴气从地底翻涌而出,遮盖了所有痕迹。 老太精通隐匿之术,又常年以清雅檀香掩盖尸气、怨气,剥离人皮的手法独一无二,不留丝毫术法残留。 这也是为何一众修士查遍全镇,始终找不到半点凶案线索,只能束手无策,任由她夜夜索命的缘由。 老太拖着夜君澜穿过破败坍塌的义庄木门,绕过满地荒草棺木,走到最里侧一处塌陷的土壁前,枯瘦指尖轻轻划过墙面晦涩的猫形纹路。 "轰隆——"一声。 泥土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处漆黑幽深的地窖入口,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浓重的血腥、腐气与淡淡檀香交织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老太拖拽着“昏迷”的夜君澜,纵身跃入地窖,石壁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月光与人气。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隔绝。 待到脚步落地,阴风四起,地窖顶端亮起点点幽绿鬼火,勉强照亮周遭景象。 这一刻,即便是见惯了凶煞恶业的阴邪之物,都要为之胆寒战栗。 偌大的地窖四壁,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悬挂着数百张完整的人皮! 一张张面皮完整规整,眉眼清晰,五官俱全,男女老少,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有货郎的淳朴憨厚,有书生的清秀温润,有妇人的温婉柔和,有壮汉的硬朗凌厉…… 每一张都色泽鲜活、肌理饱满,被一股阴妖之力细细滋养、封存,没有半点腐烂破败的痕迹,栩栩如生,宛若活人睁眼欲语。 数百张人皮层层叠叠,挂满整面墙壁,密密麻麻铺陈开来,一张张面孔静默悬垂,空洞的眼窝对着中央空地,无声凝视,密密麻麻的五官挤挤挨挨,阴森、诡异、压抑到极致。 空气中,那股清雅的檀香愈发浓郁。 以檀香净化表层血腥戾气,掩盖杀业,再以自身妖力温养人皮,锁住人皮鲜活度,同时封禁每一张面皮之下残存的死者残魂。 老太缓缓松开拖拽夜君澜的手,转过身,幽绿竖瞳死死盯着地面昏迷的少年,脸上苍老的皮肉开始微微蠕动、扭曲。 她正慢慢褪去这副老妇皮囊,换回本体模样,亲手剥离这张崭新的上等面皮。 可就在她指尖凝聚起阴森妖力,即将俯身的刹那—— 地面上昏迷许久的年轻男子,睫毛轻轻一颤。 下一瞬,那双紧闭的漆黑眼眸,骤然睁开,眼底没有半分昏沉迷茫,只剩一片清明凉薄,以及漫不经心的疯戾戏谑。 夜君澜懒懒抬眼,微微偏头,掏了掏有些发闷的耳朵,看向一旁那只已经褪去人皮的东西。 这家伙全身无毛,血肉模糊,和一只被扒了皮的狼犬一般让人视觉不适。 夜君澜瞟了一眼,声音清淡散漫,打破了地窖死寂:“真丑,难怪藏得这么深!就是这地窖潮气太重,几百张人皮闷在这里,不通风,味道属实难闻,该好好通通风了。” 骤然睁眼的少年,淡定从容,语气慵懒。 宛如熟睡醒来,根本不是中了幻术、任人宰割的猎物。 站在一旁全身无皮的怪物浑身妖力瞬间凝滞,瞳孔骤缩,极致的惊恐瞬间席卷全身! 不可能! 她的迷魂汤,百年无差,凡俗修士无一幸免,这少年明明一饮而尽,怎么会清醒如初?! “你、你没中招?!” 无毛怪物失声尖叫,尖细嘶哑的嗓音刺破地窖死寂,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扭曲的面皮剧烈蠕动,险些当场崩碎。 不等她反应,夜君澜周身骤然金光大盛! 澄澈浩荡、至正至纯的天道功德金光轰然炸开,瞬间铺满整座幽暗地窖,驱散所有阴风黑气,碾压一切妖力邪煞。 金光穿透黑暗,照亮满墙栩栩如生的人皮,温暖正大的天道正气,是所有阴邪煞物的天生克星! 下一瞬—— 挂满四壁的数百张人皮,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簌簌作响,疯狂扭动! 原本静默垂悬的一张张面孔,五官扭曲、眉眼狰狞,空洞的眼窝中溢出血泪,整张人皮剧烈起伏,像是有无数被困的灵魂在皮下疯狂挣扎、痛哭、哀嚎、冲撞! 凄厉尖锐、层层叠叠的亡魂尖啸,瞬间响彻整座地窖! 凄厉、悲苦、绝望、怨愤! 百年冤屈,百条残魂,十七桩新案血债,所有被禁锢在此、不得超生的亡魂,在功德金光的照耀下,终于挣脱了妖力枷锁,宣泄出积攒百年的无尽痛苦! 每一张人皮之下,都封印着一缕残破冤魂。 百年囚禁,日夜折磨,不得入轮回,不得归幽冥,只能沦为这怪物滋养幻术、伪装皮囊的养料! 金光灼灼,正气涤荡。 千皮齐颤,万魂同泣! 阴冷黑暗的地底炼狱,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唯一的天光,唯一的公道。 "不——” 怪物浑身僵硬,被功德金光死死压制,周身妖力寸寸崩裂,皮肉刺痛欲裂,极致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它的心智。 它看着满地金光、满墙泣血人皮,看着那个从容起身、眼底毫无波澜的素衣少年,终于彻彻底底慌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赶路的修士。 这是专门来收它性命、断她百年罪孽的——人间修罗! 31.第三十一章 地底地窖的金光滚烫如烈日,一寸寸碾碎百年阴秽,涤荡层层叠叠的人皮怨气。 满墙悬挂的数百张人皮血泪涔涔,凄厉的亡魂哀嚎交织成海啸,灌满整座幽暗炼狱。 那只褪去老妇皮囊、浑身血肉裸露的无皮妖邪,被天道功德金光死死镇压在原地,周身妖力崩裂溃散,每一寸血肉都在遭受正道正气的灼烧刺痛。 百年道行,百年幻术,百年藏污纳垢的杀业,在这纯粹至极的金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那双竖狭的幽绿瞳孔里,第一次炸开彻骨的恐惧与慌乱。 它横行槐安镇百年,以人皮为衣,以亡魂为食,以檀香掩恶,以幻术欺世。 三波修士轮番探查,无数路人葬身地窖,从未有人能勘破它的伪装,更无人能逼得它本体现世、道行溃散。 可眼前这个看似散漫慵懒的少年,从入局开始,便步步为营,佯装中招,诱它现形,一招便掀翻了它百年的根基。 人间竟有如此恐怖之人。 不尊符箓,不施术法,仅凭一身浩然功德,便克尽天下阴邪。 邪物心知今日绝无善终,再耗片刻,定会被金光彻底炼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无。 求生的暴戾疯狂瞬间冲散了所有恐惧! “我不甘心——!!”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啸炸破地窖! 妖物浑身溃烂的血肉骤然暴涨浓郁黑雾,滔天阴气逆向冲撞功德金光,整座地窖剧烈震颤,石壁簌簌剥落,悬挂的人皮疯狂翻飞,无数残魂嘶吼冲撞,暂时逼退了压制周身的正道金光。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缝隙,它不做半分恋战,身躯骤然一缩、一幻! 满地黑雾翻涌汇聚,彻底遮蔽鬼火微光与浩荡金芒。 待黑雾稍稍散开,原地那只狰狞可怖的无皮妖物已然消失无踪,只余下一道漆黑如墨、身形矫健的细小黑影,猛地撞碎地窖顶端的土层石壁! 轰隆—— 碎石崩飞,泥土坍塌! 一道黑影冲破地底炼狱,纵身跃入槐安镇沉沉暗夜之中。 夜君澜抬眸,散漫的目光穿透破开的土层,精准锁住那道逃窜的黑影。 那竟是一只通体漆黑、没有半根杂色的老猫。 它身形精瘦,四肢修长,一双竖瞳幽绿如鬼火,在沉沉夜色里亮得骇人。 这才是它的真正本体。 “原来真是只猫。” 夜君澜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了然。 他缓缓直起身形,身姿挺拔素净,周身功德金光缓缓收敛,温暖澄澈的光晕依旧护佑着满地窖的冤魂残魄,安抚着百年躁动的怨气。 肩头,被他功德微光彻底封禁气息的小白狐崽依旧安稳熟睡着,软绒一团贴在颈侧,无知无觉,安静乖巧,看上去不过是他随身的可爱摆件罢了,丝毫不见上古灵兽的威压。 地窖之外,夜色骤然剧变。 原本死寂沉沉、漆黑安稳的槐安镇,骤然掀起漫天阴风云雾! 整片大地轻轻震颤,街巷风声诡谲呼啸,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无风自动,砰砰作响。 以废弃义庄为中心,方圆十里的街巷、屋舍、古槐、土路,尽数开始扭曲重组! 街道移位,墙体挪移,巷道交叉错乱,原本规整的小镇格局瞬息崩塌,化作无边无际、首尾相连的重复巷道。 纵横交错的巷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座笼罩整座小镇的巨型活人囚笼。 地窖之中,夜君澜抬步缓步走出崩塌的地底炼狱。 漫天错乱街巷、重叠幻境、往复的死亡画面映入眼帘,耳边充斥着百年亡魂的细碎呢喃与绝望叹息。 夜君澜微微勾起唇角冷笑:"千巷回昨阵!有意思!" 这应该是猫妖最后的底牌了。 这千巷回昨阵乃是百年修为凝练的幻术。 是那猫妖逃遁途中倾尽残余所有妖力,引爆毕生幻境根基,以整座槐安镇为棋盘,以百年无数死者残魂怨气为棋子,布下的无解迷局,是为困住追兵时开启的,借机逃出生天的阵法。 阵法开启后,一条条幽深巷道之中,开始重复上演一幕幕鲜活又绝望的画面。 昏暗的路灯下,挑着货担的中年货郎低头赶路,步履匆匆,正是白日刚刚惨死的第十七名死者,他毫无察觉死亡将至,依旧奔波谋生。 巷口老槐树下,晚归的妇人牵着孩童快步归家,眉眼温柔,是上月遇害的普通镇民,画面安静又温馨。 土路尽头,背着书箱的落魄书生踏月而行,眉目清秀,是半年前失踪的过路人…… 无数死者临死前的最后片段,在一条条巷道中无限循环、往复上演。 人声、脚步声、低语声、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真假难辨,虚实相融。 整座槐安镇,不再是人间小镇。 它变成了一座封存百年死亡、重复百年悲剧的幻梦地狱。 每一条巷子,都是昨日。 每一幕画面,都是亡魂未散的执念。 但凡寻常修士踏入此阵,定会被无数幻境缠绕,被悲情怨念裹挟,迷失心神,困死轮回,最终耗尽修为、沦为猫妖的养料。 夜色诡谲,幻境滔天,全镇囚笼,无门可逃。 可那是寻常修士,不是他夜君澜。 夜君澜此时脸上没有半分诧异,没有半分慌乱。 阴风卷着黑雾铺满十里街巷,天地明暗颠倒,日月声色错位。 夜君澜缓步踏出崩塌的地窖,素衣立于漫天翻涌的黑雾之间。 周遭街巷疯狂扭曲重组,阡陌移位,屋舍倒转,所有真实地貌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循环往复的旧日光影。 耳边不再是亡魂凄厉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炊烟、人声软语、鸡犬相闻。 一副温柔、平和、烟火气十足的景象。 却偏偏在这片景象下藏着蚀骨的阴冷。 肩头小白狐崽依旧被功德微光封死所有灵息,软绒一团贴在他颈侧,沉沉酣睡,无知无觉,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一枚安静温顺的毛茸摆件,半点灵兽气韵不露。 夜君澜眸光清淡,扫过满目幻境,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凉薄。 【系统预警!检测到全域回溯幻境! 非攻击性迷术,为执念记忆显化!】 【阵法规则锁定:阵内所有无辜亡魂残魂,已与施术者妖魂彻底羁绊绑定,一荣俱损,一毁俱灭!】 【严禁宿主暴力破局!一旦动用功德金光杀伐,阵中数百冤魂即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轮回!宿主将巨额倒扣天道功德,背负无尽业债!】 系统急促刺耳的警示音不断炸开,红光大闪,字字凶险。 夜君澜唇角轻扯,勾起一抹疯戾又漠然的浅笑。 “原来如此。” 他终于懂了这只猫妖最后的底牌。 它逃,它不战,它以自身百年悲苦织成一座道义牢笼。 只要入了这幻境的修士动杀念,即便不是夜君澜这种以修功德修炼的人也会因此沾染业债,得不偿失。 然而这俏巧是夜君澜的道,他斩恶、诛邪、平冤、渡魂,行走世间唯求功德坦荡,不会为除一恶,葬送百善。 这数百无辜亡魂,是它最好的护身符,是它最无解的盾。 夜君澜纵使再厉害,他杀不得,破不得,攻不得。 一旦动手,便是正邪颠倒,善恶错位,他便会亲手造下无边杀业。 夜君澜慢慢朝前面走去。 黑雾翻涌,眼前景象骤然一转。 当下死寂阴森的槐安镇彻底褪去,时光骤然回溯百年。 风是软的,天是晴的,街巷干净整齐,青砖铺路,户户炊烟袅袅,处处人声温和。 这是百年前,尚未沾染血煞、尚未藏污纳垢的槐安镇。 夜君澜立在时光缝隙之中,如同置身局外看客,无声无质,不扰过往,不侵世事,只能静静旁观这一场早已落幕、却被执念反复重演的人间悲剧。 巷尾一座青瓦小院干干净净,竹篱围合,院中晒着粗布衣裳,檐下挂着干菜,墙角鸡鸭踱步,烟火安宁,岁月温柔。 院中立着一位年轻妇人。 她荆布衣裙,素面朝天,却生得眉目温婉,骨肉清丽,眉眼间是寻常市井女子最干净温顺的柔软。 美妇晨起洒扫,午后择谷,暮时缝补,日日勤谨,伺候婆婆,打理家事,勤俭温良,安分守己。 她一生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岁岁安稳、夫妻相守、家常圆满。 美妇劳作之余,总会蹲在院角干草堆旁,轻轻抚摸蜷卧在那里的一只小黑猫。 小猫皮毛油亮,眼眸温润,是她从小养大的玩伴,也是这清冷琐碎日子里唯一的温存慰藉。 “小黑乖。” 她声音轻轻柔柔,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平凡知足的笑意。 此时一名青衣男子踏门而归,正是她结发相守的相公。 彼时二人情意尚笃,相视温柔,笑语闲谈,柴米油盐皆是暖意。 那时的她,命运尚是白纸一张,干净澄澈,从未想过往后炼狱加身,骨血成怨。 夜君澜静立幻境之外,冷眼旁观。 他看着这妇人温柔度日,看着小院烟火寻常,看着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如何被人心贪念,生生撕碎、碾碎、坠入地狱。 幻境流转,光阴骤急。 一场无端祸事,骤然降临。 32.第三十二章 镇上跋扈纨绔的富家公子车马过巷,偶然抬眸一瞥,窥见院中浣衣的妇人,一眼贪色,一念邪生。 她的温顺清丽,成了招来毁灭的原罪。 富家公子权势滔天,不屑强抢恶夺,反倒心思阴毒,步步设局。 他暗中布下赌局圈套,刻意引诱妇人的丈夫入局,先让其尝尽甜头,再层层收割,令其一步步沉溺赌毒,无法自拔。 人心最是不堪试探。 起初小赌怡情,而后贪念疯长。 男人渐渐荒废家事,懈怠妻儿,沉迷赌桌,日夜癫狂,家中积蓄散尽,器物变卖,家道倾颓,如山赌债层层压身。 妇人日夜垂泪,苦苦规劝,省吃俭用,养鸡纺布,拼尽全力填补窟窿,可沉沦贪欲的人心早已腐烂,再拉不回来。 温情耗尽,只剩暴戾与烦躁。 最后,如山债债压得男人彻底走投无路。 富家公子适时递来一句轻佻条件,让其送妻抵债,所有赌债,一笔勾销。 一念贪生,一念薄情。 百年幻境之中,夜君澜亲眼看见那个曾与她温柔相守的男人,在深夜沉默良久,最终点下了头。 他亲手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拱手送予他人玩乐取乐。 没有挣扎,没有挽留,没有半分夫妻情分。 那日夜色沉沉,妇人站在陌生华丽的宅院之中,看着昔日爱人冷漠转身的背影,眼底所有温柔一寸寸熄灭。 她不曾大闹,不曾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像一件可以买卖、可以抵债、可以随意转送的物件,被弃如敝履。 数月光阴,转瞬而过。 富家公子本就只为一时新鲜,玩赏尽兴,厌弃即抛。 新鲜感褪去,他便毫不留情,将受尽折辱的妇人送归旧家。 人回来了,可满城流言蜚语早已如刀割遍全身。 街坊指点,邻里非议,唾沫星子淹死人。 而她的相公,没有半分愧疚,半分怜惜,只剩满心的嫌恶、难堪与唾弃。 他嫌她脏,嫌她丢人,嫌她辱没门楣。 情分断绝,恩义尽消。 可悲剧远远未曾止步。 为了一笔丰厚银两,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耻辱累赘”,这个男人再次亲手推开了她。 他暗中接引一名修习阴邪术法的邪修归家。 夜君澜站在流转的光影里,眸光一寸寸沉冷。 他看见昏暗烛火摇曳的陋室,看见冰冷绳索捆缚住妇人四肢,看见她惊慌失措、难以置信的泪眼。 听见那邪修阴冷阴恻的声音缓缓响起:“需生人完皮,凝魂入鼓,方成封魂法器。” 那一瞬,幻境风声凄厉,天地微颤。 活生生剥人皮。 世间至残至狠、至痛至毒的酷刑。 剥皮之痛,不是皮肉之苦,是神魂撕裂、骨血剥离、灵智崩碎的永世炼狱。 夜君澜亲眼目睹那场惨绝人寰的折磨。 亲眼看见妇人从绝望、哀求、痛喊,到最后声嘶力竭、血泪崩干,直至气息断绝,肉身残破。 满屋鲜血浸染青砖,浓烈血腥浸透屋舍梁柱。 院角那只被妇人温柔养大的小黑猫,疯狂撞门而入,满眼惊恐,满眼猩红。 主人惨死的血、极致的怨、无尽的恨,尽数弥漫屋内。 黑猫吞食沾染主魂的怨血,被滔天悲恨包裹,妇人残破不散的残魂,在极致不甘中死死附着猫身。 凡人躯体消亡,可那入骨入魂的恨,永世不灭。 此后岁月,黑猫昼伏山野,夜纳阴煞,吞怨气,食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柔贤惠的邻家妇人彻底死去。 活下来的,是满心疮痍、偏执疯狂、永世不得解脱的猫妖。 幻境光影轻轻震颤,百年前的血色落幕,温柔过往尽数破碎。 画面重新切换回眼下无边无际、往复循环的千巷迷阵。 那些货郎、书生、妇人、孩童临死前的片段依旧在巷道里一遍遍重演,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百年前受害者的温柔与无辜,百年后遇害路人的绝望与惨死,层层叠叠困锁阵中。 而这一切罪孽的源头,始于人心贪欲、薄情寡义、世道不公。 可笑的是始作俑者的负心丈夫、纨绔公子、炼尸邪修,早已百年前化作一抔黄土,轮回湮灭,报应空空。 唯独受尽苦楚的受害者,执念不散,怨毒不灭,困在人间百年,夜夜重复自己的惨死,再将无尽痛苦,转嫁无数无辜旁人。 风声空洞,街巷幽幽。 虚空之中,猫妖阴冷沙哑、似哭似笑的声音四面八方回荡而来,却始终不见真身。 它根本不在这里。 它早已经借着幻境囚笼的掩护,远遁千里。 它只用一缕残念控阵,留他一人困在无尽旧梦之中。 “你看见了。” 女人声音飘渺诡谲,带着百年疯魔的自嘲与悲戾。 “你全都看见了,我本良人,守家度日,温顺无争。可世人逼我、亲人弃我、恶人害我。我何其无辜,何其可笑?” “凭什么负我之人安然入土,凭什么害我之人轮回自在,偏偏我皮肉尽脱、神魂俱碎、永坠阴邪?” “我无恶之时,世道待我以炼狱,我成恶之后,凭什么要我独受天诛?” 声声诘问,泣血带疯,回荡在无尽巷道之间。 阵中无数亡魂虚影轻轻浮沉、瑟瑟颤抖,他们与猫妖妖力羁绊相融,性命一线牵。 “你功德盖世,你正道坦荡,你斩妖除魔无愧天地,可你敢杀我吗?” “你一动杀伐,这数百无辜之人即刻魂飞魄散,你救冤魂,却亲手葬送冤魂。你诛妖魔,却亲手造就业债。” “你破不了我的阵,也不敢破我的阵,哈哈哈哈哈……” “你只能站在这里,陪着我的百年恨,看着我继续逃,看着这世间公道,拿我无可奈何。” 字字诛心,句句锁死。 猫妖算透了人的本心,算透了天道规则,算透了世间正道的底线。 可惜却也算错了,因为他是夜君澜。 夜君澜站在巷子中间,听完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荡开清晰的回响。 猫妖的控诉被这一声轻轻打断,虚空中的冷笑滞了一瞬。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杀你。你绑了百条命,我动手就输。" 夜君澜抬手抚了抚肩头小白狐的绒毛,动作很轻,语气却漫不经心得像在闲聊。 "但我跟你不太一样。你报仇报了一百年,杀了一百多个无辜路人,到头来还是放不下那口气。我看完你那些破事,只有一个想法——" 他抬眸望向虚空,唇角那抹笑意凉薄又疯戾:"你男人死了,那个纨绔也死了,剥你皮的邪修也死了。当初害你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没轮到你亲手收拾,你憋着一百年的恨,杀的全是跟他们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人。" "你惨,我知道。但你活成现在这样,不是世道逼的,是你自己选的。" 虚空之中,猫妖的气息剧烈紊乱了一瞬,所有巷道的亡魂画面同时晃了一下。 夜君澜不再等了。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重复上演的旧日悲剧,而是把功德金光沉入地底,让它像水渗入干裂的河床一样,沿着幻境的根基一寸寸散开。 他用功德之力慢慢感知,寻找。 从货郎、书生、妇人、孩童…… 这些亡魂的记忆碎片里慢慢寻找着。 半晌后,夜君澜猛然睁开眼睛,望向槐安镇东南角那片废院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邪魅的笑来:"找到你了!桀桀桀!" 夜君澜站起身抬步往前走去。 脚下所有晃动的路面,移位的墙体,重复的亡魂画面,触及他周身流转的功德气场,便如薄冰遇春水,无声消融开来。 千巷迷阵困得住天下修士,却困不住他夜君澜。 不过半柱香,夜君澜已踏出槐安镇,到了镇外十里坡。 十里坡荒草丛生,野树错落,正中一棵苍劲古老的槐树拔地而起,枝干虬曲,遮天蔽日。 那条他在地底感知到的根脉,正稳稳扎在这棵树下。 夜君澜走上去,掌心贴住粗糙冰凉的树皮,然后把功德金光收了回来,只留下极薄一层覆在掌心。 金光像细密的根须,顺着老槐树的主根向下渗入,不轰,不炸,不碾。 他一边感知,一边把功德金缓缓渗透进妖核周围的怨气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分离、化解。 这个过程很慢,夜君澜一边剥,一边轻笑:"你当年被剥皮的时候,疼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我现在慢慢拆你的核,应该也能拆一炷香吧。" 地底深处的妖核剧烈震颤。 附着在核外的百年怨气被功德金光一层层剥离、消融,每一层剥落,猫妖就少一分修为,少一分寄托。 远处深山里已经逃出几十里的黑猫猛地栽倒,浑身妖力溃散如沙,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夜君澜继续剥。 到最后那一层怨气剥尽,掌心下只剩一颗赤裸的、浑圆的妖核,没有怨气护体,通体乌黑,微微颤动。 他掌心的功德金光轻轻一收。 "咔嚓。" 藏在老槐树根脉最深处的妖核,寸寸龟裂,彻底崩碎。 远处山野中,一道黑影被无形之力倒卷而回,越过群山,掠过荒坡,重重砸落在老槐树下的泥土中。 黑烟散尽,地上只剩一个身着破旧白衣的女子。 她满身纵横交错的疤痕,皮肉凹凸扭曲,是被活剥之后从未愈合的旧创。 她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艰难抬眼望向夜君澜。 "跑啊。"夜君澜垂眸看着她,语气清淡,"没根了,没核了,你还能往哪跑。" 幻境在此时开始崩塌。 巷子里那些重复了百年的旧日画面像一面打碎的镜子,碎裂扭曲。 货郎的挑担、妇人的炊烟、书生的书箱、孩童的嬉笑——所有困锁在阵中的亡魂残影,第一次停下了重复的脚步。 33.第 33 章 十里坡夜风萧瑟,荒草翻涌,老槐树的枝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猫妖瘫在树下,浑身痉挛,十指抠进黄土,指甲劈裂渗血,满身血疤在月光下狰狞如蛛网。 她仰着头,眼底堆满不甘,偏执的火还在烧,烧得骨头都快要炸开一般。 夜君澜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砸在晚风里,砸在她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你藏得极好?" 女人浑身一僵,喉头的嘶吼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夜君澜道:"百年以来,正道修士一拨又一拨踏遍槐安镇,搜山野、探凶地、卜卦推演,用尽术法符箓,没人抓得到你。" 夜君澜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人皮伪装、地窖藏尸、沉檀盖腥、幻境蔽天——四层障眼,百年欺世,你靠这四样东西,把满镇人命当猪羊宰了一百年。" 夜君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抹凉薄的笑:"可惜你运气不好,撞上了我。" 女人瞳孔骤缩。 四层障眼,他一句话就拆完了。 她藏了百年、得意了百年的底牌,在对方嘴里轻飘飘的,像掀一张破纸。 她咬牙,嗓音嘶哑破碎地炸出来:"你懂什么!当初是我夫君负我!权贵辱我!邪修剥我皮肉!我本良善,是世人逼我成鬼!凭什么害我之人轮回自在,偏偏我永坠阴邪——" "所以呢?" 夜君澜截断她,声音不重,却像一柄刀插进她所有控诉的缝隙里。 女人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所有未出口的悲愤卡在半途。 夜君澜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漫天漂浮的亡魂微光。 货郎、书生、妇人、孩童——他们还没完全消散,安静地悬在夜风里,不再重复脚步,不再循环苦难,只是静静等着,等着被他送走。 夜君澜道:"养家糊口的货郎,十年寒窗的书生,远赴前程的少女,无辜懵懂的妇孺孩童。"夜君澜的视线回到女人脸上,"他们哪一个伤过你?谁欠你剥皮之痛?谁该替你的仇人偿命?" 女人嘴唇哆嗦,十指死死抠进土里。 夜君澜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敢找真凶复仇,你男人死了,纨绔死了,邪修也死了——他们一个都没轮到你亲手收拾,你憋着一百年的恨,杀的全是跟他们没有半文钱关系的人,你选最省力的路,欺软怕硬,拿更弱的人撒气。" 他顿了一下,最后一句落得很轻:"你惨,但你活成现在这样,不是世道逼的,是你自己选的。" 风忽然安静了。 树梢不再摇晃,荒草贴着地面伏下去。 女人胸腔里的所有嘶吼、所有冤屈、所有百年偏执,被他最后一句话轻轻推了一下,轰然坍塌。 她的嘴唇还在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底的火一寸一寸暗下去,只剩空洞洞的灰烬。 夜君澜站起身,掌心轻翻。 灵光乍现,一尊古朴莹白的天平悬浮夜风之中,两侧托盘通体澄澈,左端空明干净,右端如深潭凝墨。 功德罪孽衡平秤,天道公允至宝,不偏不倚,不瞒不藏。 他垂眸看着她,声线清淡:"我不杀你,你命核碎了,修为废了,杀你只是弹指的事,但你死,被你囚了百年的三百二十七道亡魂会随你一同湮灭,永世不得轮回,诛恶易,渡魂难,我要的是百年因果全部了断,一个不留。" 女人仰头望着那柄悬浮的秤,浑身抖如筛糠。 功德秤天平右端,浓稠如墨的漆黑罪孽层层叠叠堆砌起来,重若山海,压得秤身嗡鸣震颤。 每一层罪孽里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她百年间剥皮囚魂的所有受害者,一个不少,一个不漏。 左侧功德端空空荡荡,干净得刺眼。 秤杆一高一低,歪斜得几乎要崩断,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重量压在上头,压得连天道法器都快要撑不住。 三百二十七。 她亲手剥过三百二十七张皮。 数字在上头清清楚楚浮着,血色刻字,天公示众。 女人看着那排数字,看着那柄向她倾斜到极致的秤,全身力气在那一瞬彻底抽干。 所有不甘、委屈、百年偏执,在功德秤绝对公允的判决面前,连一声"冤枉"都喊不出来。 她终于慢慢垂下头,额头抵在泥土里,肩膀剧烈抽动,哭声闷在土里,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呜咽。 夜君澜收回秤。 浩荡温润的金色光芒从他周身漫溢而出,如初春日光落入深井,不炽烈,不杀伐,只是温和地覆上女人残破的身躯。 金光丝丝缕缕渗入她的神魂深处,那些扎根百年的阴煞、戾气、偏执恨意被一层层剥离、瓦解,黑气遇金而散,怨毒触光而消。 女人身体微微抽搐。 不是痛,是百年恶念彻底消散之后,身体承受不住突然的空洞。 满身纵横的狰狞血疤一寸寸平复,扭曲畸形的皮肉慢慢恢复如常,萦绕百年的阴邪妖气彻底褪尽,像退潮之后露出干净的沙滩。 光影一晃。 泥地上那具残破的白衣女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乌黑、软毛蓬松的普通小黑猫。 它趴在那里,四肢蜷缩,竖狭的妖瞳换成了温顺圆润的寻常兽瞳,浑身不再有半分妖力波动,只剩一颗凡兽的心跳,在胸腔里轻轻跳着。 它怯怯地抬头看了夜君澜一眼,又迅速低下,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像一只刚被暴雨淋透之后被人从水坑里捞起来的小东西。 夜君澜指尖轻点小猫额头。 一缕浅淡金纹落于神魂深处,护它此生平安无灾,以凡兽之身安稳度日,余生受善滋养,慢慢涤尽前世孽债。 三百二十七条命,换余生三百二十七年的善缘来抵。 他抬掌一展。 浩荡金光穿透晚风,直抵槐安镇地底那座尘封地窖。 层层叠叠悬挂的人皮凌空浮起,禁锢亡魂的妖力枷锁寸寸崩碎消融。 一道道透明的魂体挣脱百年囚笼,飘浮升空。 货郎的扁担落下了,书生的书箱散开了,妇人的手空了,孩童不再哭了——他们变回了干干净净的样子,神色安宁,眼底不再有悲戚与恐惧。 百年沉冤,今日得雪。 百年囚魂,今日得渡。 夜君澜袖袍轻扬。 金光托举数百道透明魂体,徐徐扶摇而上,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十里坡的晚风,穿过云层与星月之间那一层薄薄的天幕。 最后一道魂光消散在天际线尽头时,大泽方向的夜空中有一颗星轻轻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槐安镇百年缠绕的血孽因果,至此彻底清零。 夜君澜俯身,两指拎起小黑猫的后颈软毛。 小猫乖乖垂着四肢,半点不挣扎。 夜君澜踏着满地碎叶走下十里坡,穿过镇东头已经安静下来的街巷,走到一间矮矮的土坯院墙外。 院墙里亮着一盏油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弓背的影子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 她是镇上那个常年投喂流浪生灵的孤寡老婆婆,谁家的野猫野狗都往她院里跑,她从不嫌弃。 夜君澜把小黑猫轻轻放进屋檐下的干草堆里,拢了拢草堆的边缘,把它裹成一个软绒绒的窝。 小猫蜷在里头,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然后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夜君澜直起身,没再看,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 他走出槐安镇界碑的时候,系统面板 自动在面前弹了出来,系统清脆的播报音响起: 【叮!宿主圆满了结槐安镇百年剥皮妖案!】 【成功破除千巷回昨幻境,肃清百年阴煞瘴气!】 【超度无辜被困亡魂三百二十七名!】 【惩戒百年作恶猫妖,废除全部妖力,根除祸源,以凡兽之身涤荡余孽!】 【评判:圆满平冤,功德浩荡!】 【功德点+7000!】 【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13291点!】 夜君澜脚步没停,只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一万三了。 看来修仙界藏污纳垢的地方比他想的还多,功德赚得也比预想的快。 肩上的小白狐崽被系统的播报音吵醒了,拱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拿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又缩回去了。 系统面板还没关,第二行字紧跟着刷新出来: 【新单元副本已成功解锁:止水村·水鬼祭祀!】 【副本预警:泽安城大泽湖流域,百年献祭不断,水鬼怨气深重,当地宗门修士知情不报、纵容恶行。当前祭典正在进行中——】 夜君澜脚步骤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面板上那行字,"祭典正在进行中"几个字在他眼底滚烫地亮着。 "正在进行中?"他重复了一遍,嗓音微微提起来,"现在?" 系统面板闪烁了一下:【确认,本年祭典于今夜中秋满月之时开启,按祭典流程推算,此刻祭品正被推入湖心,尚有半炷香时间,祭品可被救回,若再拖延,沉湖即成定局……】 夜君澜没等它说完。 他已经转身,身形如一道素白流光破开夜色,朝着远山之外水汽沉沉的方向掠去。 肩上的小白狐崽被骤然加速的风声吓了一跳,爪子勾住他的衣襟,整只狐挂在他肩头,夜君澜随手把它抓紧怀里。 白狐得了安稳,小脑袋蹭了蹭,皮毛被吹得往后翻,却不动了,乖乖窝进了胸口那里,脑袋贴在那面铜镜上。 夜君澜连头都没低,只单手拢了拢衣襟把小白狐裹住,嗓音被风撕碎成断续的句子:"小孩?这次他们要献祭的是小孩?" 【系统:确认,止水村每年中秋向大泽湖"湖神"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今年为一对双胞胎,六岁。】 风更急了。 夜君澜的身形掠出槐安镇地界,掠过官道,掠过荒田,掠过一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水面倒影。 他的速度还在提,功德金光凝成薄薄一层覆在足底,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金色脚印,又在下一阵风吹来时消散不见。 夜君澜面无表情,但唇角微微抿着。 半炷香,正在献祭一对双胞胎。 夜君澜道:“知道了。" 夜君澜的声音被夜风刮得只剩尾音,散在身后越来越远的槐安镇晚风里。 远山尽头,大泽湖面上空的乌云正越聚越厚,一轮满月被严严实实遮住,水面下暗流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湖底深处缓缓抬头,成千上万张无声嘶喊的脸浮在淤泥与水草之间,等待着每年一次的供奉。 而湖面上,一条窄小的竹筏正推离湖岸。 筏上坐着两个孩子,红衣红裤,浑身发抖,脚踝上系着红绳,红绳末端绑着一块青石。 岸上跪了满城的人,香火缭绕,没人抬头。 只有供桌旁的黑衣修士扬声高喝:"吉时到——献祭童男童女一对,敬奉湖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泽安永固——" 竹筏朝着湖心漂去。 孩子脚踝上的青石开始往下坠。 夜君澜还在路上。 风灌满他的袖袍,功德金光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他掐着那半炷香的尾巴,朝着大泽湖的方向疾驰。 34.第三十四章 泽安城的中秋夜,从不下雨。 这是城里人代代相传的说法——湖神不喜雨水淋湿祭品,若中秋当夜落雨,便意味着今年献祭的孩童不合心意,届时湖水倒灌,满城尽没。 因此每年八月十五,全城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要焚香沐浴、着洁净衣裳,举家前往大泽湖畔跪拜观礼。 城中十二家修士府邸的门人弟子会提前三日布下避雨结界,确保那一夜天穹澄澈如洗,一轮满月高高悬在大泽湖上空,照得湖面银白如镜。 今年也不例外。 大泽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缎子,没有一丝涟漪。 湖岸石阶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垂首伏地,不敢抬头看湖心。 香火缭绕,檀味浓得呛人,数百支粗香插在湖畔铜鼎里,白烟升腾不散,把月光都染得浑浊了几分。 石阶最前方摆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三牲齐备、果品堆叠,正中一柄桃木剑压着一道黄符,符纸上朱砂写就的咒文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供桌两侧各立一名黑衣修士,面容肃穆,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流转如薄雾,维持着湖面的平静。 夜君澜到的时候,祭典已经开始大半了。 他远远站在湖岸东南角一株老柳树下,身姿懒散地靠着树干,怀里的小白狐崽醒了,正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粉嫩的鼻尖朝着湖心的方向轻轻翕动,细软的绒毛微微竖起来。 "你也闻到了?"夜君澜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像是在跟人闲聊,"全是怨气,埋了几百年的,浮在水面上的,压在水底下的,看来这湖底下是铺了一层骨头!" 小白狐崽轻轻呜了一声,把脑袋缩回衣襟里。 夜君澜没急着动。 他把目光从湖面移开,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湖岸的布局。 跪拜的人群、供桌上的法器、两侧结印的黑衣修士,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湖岸西南角。 那里有一座黑石砌成的小庙,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着"湖神庙"。 此时,庙门紧闭,门缝极窄,但透出来的光不对。 月色是银白的,香火是暖黄的,可那条门缝里漏出的光,是冷的、青的、幽幽的,像深水里某种会发光的东西。 夜君澜的视线在那条门缝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 湖面上,一条窄小的竹筏正缓缓离岸。 筏头插着一面白幡,幡上写着"酬神"二字,墨迹淋漓,湿漉漉的像是刚写完不久。 竹筏中央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皆穿红衣红裤,扎着红头绳,面白如纸,嘴唇紧抿,明明浑身在发抖,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他们脚踝上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连着竹筏上一块青石。 石头有磨盘大小,恰好能把两个孩子的重量稳稳压在水面以下。 夜君澜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六岁左右,女孩身形略小一些,但眉眼有几分相似,是双胞胎。 女孩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指甲掐进布缝里,指节发白。 男孩把妹妹挡在身后,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也在抖。 岸边跪拜的人群里,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低低地哭出声来,被旁边两个男人死死按住肩膀,发不出大的声响,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她面前供桌上没有烧香,只摆了两双小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夜君澜看懂了。 这是那两个孩子的亲娘。 "吉时到——" 供桌旁的黑衣修士扬声高喝,声音透过灵力传遍整片湖岸。 他的嗓音平稳、庄重、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念了一百遍的话早已从舌尖磨得发滑:"献祭童男童女一对,敬奉湖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泽安永固——" 话音落,竹筏上最后一道绳索被岸边的操舟人割断。 竹筏没了牵引,被湖面一股莫名的暗流轻轻一推,无声无息地朝着湖心漂去。 两个孩子脚踝上绑着青石,竹筏吃水很深,边缘几乎与水面齐平,只要筏身稍有倾斜,青石便会坠入水底,连带两个孩子一并沉没。 满岸百姓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无人抬头。 那个被按住的妇人终于挣脱了一只手,朝着湖心伸出去,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可她的丈夫却死死搂住她的腰,把她压回地面,低声道:"孩他娘,你别害了全城人啊。" 夜君澜却忽然动了。 他没喊话,没示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从柳树下走出来,一步踏在湖岸石阶边缘的石板上,脚掌落下时没有任何声响,但那块青石板却从他落足的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咔嚓作响,碎石滚落湖中。 然后夜君澜身形一掠,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素帛,贴着湖面飞出十丈,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第二波身形再起,第二点,第三点——眨眼之间已掠至湖心竹筏上空。 岸边跪拜的百姓里终于有人抬头,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供桌旁的黑衣修士猛地转身,看清湖面上的身影,脸色骤变:"何人胆敢——" 夜君澜没理他。 他落上竹筏时,竹筏只微微沉了沉。 他单手捞起男孩的后领,另一手捞起女孩的后领,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稳稳提了起来。 功德金光从他掌心无声铺开,像一层暖融融的薄茧,将两个孩子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湖面渗骨的寒气,也隔绝了湖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浓稠如墨的怨气。 女孩被提起来的那一刻,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男孩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只仰头看着夜君澜,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大、大人,您快走……湖神会发怒的……" 夜君澜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湖神?哪来的湖神。" 夜君澜话音未落,湖面变了。 整座大泽湖的水面在一瞬间从"平静"变成了"沸腾"。 无数气泡从湖底深处翻涌上来,炸开时带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了数年的尸骨被翻出了淤泥。 月光忽然暗了,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大片的乌云,厚重压顶,把满月严严实实遮住,湖岸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香火被狂风卷灭,白烟四散。 跪拜的人群里爆发出惊恐的叫喊和哭声,有人开始往后爬,有人瘫在原地动弹不得,更多人在磕头,把头撞得鲜血直流:"湖神息怒!湖神息怒啊!" 供桌被狂风掀翻,三牲滚落一地,黄符被吹得满天乱飞。 两名黑衣修士面色铁青,齐齐掐诀催动护城结界,可灵力刚刚离体,便被湖面涌起的浓稠黑雾一口吞没,反噬之力震得两人各自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吼——" 一声巨响从湖心炸开。 那不是兽吼,也不是雷声,而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嚎声叠在一起、压成一束、从湖底喷涌而出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无穷无尽的绝望、愤怒、不甘、哀求——所有被沉入湖底的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裂出来。 湖水中央隆起一座漆黑的水峰,水峰顶端一条粗如水桶的巨大水蛇探出身来。 那蛇通体漆黑,没有鳞片,没有纹路,整条蛇身由翻涌的怨气凝结而成,表面浮动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张着嘴,无声嘶喊。 水蛇悬在湖面之上十丈高处,蛇头低垂,一双空洞的眼窝直直盯着竹筏上的夜君澜和他手里的两个孩子。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如万人齐哭,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灌满整座大泽湖岸的每一寸空间: "还——我——祭——品——"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湖水猛然涨高了三尺,巨浪铺天盖地朝着湖岸拍去! 跪在石阶最前端的几十名百姓被浪头卷起,眼看要被扯入湖中,一道金光忽然从湖心横掠而至,如一道无形的堤坝,生生把巨浪挡在半途,浪头撞在金光上,碎成漫天水雾。 夜君澜一手提着一个孩子,功德金光凝成两道柔和的光索把两个孩子稳稳系在胸前。 两个孩子,哥哥在左,妹妹在右,被夜君澜护得严严实实。 夜君澜微微侧头,看向那条水蛇,目光从蛇头扫到蛇尾,然后挑了挑眉:"万人哭?你这排场倒是挺大。" 水蛇没有回答,蛇身上浮动的那些扭曲人脸齐齐翕动着嘴唇,发出含混的、叠在一起的嘶哑声:"还——我——祭——品——否则——水淹——全城——" 湖岸上,被浪头拍倒的百姓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冲着湖心嘶喊:"把祭品还回去!还回去啊!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那是湖神!不能得罪湖神啊!" "那对兄妹……那对兄妹是自愿的!他们家收了银子的!" 夜君澜听见了,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女孩在他金光护罩里已经不哭了,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男孩咬着嘴唇,小声道:"我们不是自愿的……爹娘说,如果不去,湖水会把全城都淹了,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全都会死……" "我知道。"夜君澜道。 夜君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孩子能听见。 然后他重新抬眸,看向那条由万千亡魂怨气凝结的巨大水蛇,功德金光在他掌心无声凝聚,澄澈通透,不刺目却温暖如旭日初升。 夜君澜道:"妖邪之物也肖想让人供奉,还要童男童女,你也配!" 水蛇扭曲着身体,蛇身上浮动的那些扭曲人脸原本齐齐盯着夜君澜,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窝在听见夜君澜的话后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湖岸西南角方向,是那座黑石砌成的小庙方向。 此时庙门紧闭,门缝里那一线冷幽幽的青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里睁开了眼睛。 夜君澜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座庙,也看见了门缝里更盛的冷光。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竟和他刚到时注意到的一样。 他没看错。 "原来真在那儿。" 夜君澜把两个孩子稳稳安放在功德金光凝成的浮台上,金光托着兄妹俩缓缓升高,远离湖面。 然后夜君澜转身,面朝那座湖心小庙的方向,脚掌轻轻落在竹筏边缘。 竹筏下沉,水面没过他的鞋面。 夜君澜看了眼那水蛇道:"我今天不杀你。" 他说完,目光穿过水蛇,穿过翻涌的黑雾,穿过整座大泽湖的水面,落在了那座黑石小庙紧闭的门上。 "但我今天要拆你的庙。" "吼—— 水蛇发出一声震彻全湖的尖啸。 在那声万人哭嚎的尖啸最底部,有一瞬间极细极轻的杂音,像一层薄膜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你敢——" 那声音混在哭嚎之中,低哑苍老,像是从庙门底下的石板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水蛇体内另有一张嘴,在万人合唱的间隙里独自开了一次口。 它只有半个字的长度,喊完就没了,被更汹涌的哭嚎吞没,快得像听错了。 夜君澜没听错。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朝着庙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我听见了,我夜君澜从未有不敢的说法,今晚小爷心情好,就陪你好好玩玩,看我敢不敢。” 夜君澜的声音不大,但似乎他的话也被听见了。 然后整座大泽湖的水面同时上涌三丈,遮天蔽日的巨浪朝着湖心中央碾压而来! 浪头翻涌之间,那座黑石小庙的青光骤然暴涨,门缝里漫出一线冰凉的青色水光,沿着湖岸石阶的缝隙蔓延下来,悄无声息地渗入跪拜人群的膝盖底下。 百姓们惊叫着往后退,可那青水不追人,只沿着石阶往下淌,一滴一滴,汇入湖面翻涌的黑浪之中。 夜君澜立在竹筏上,功德金光在他周身铺展开来,澄澈如初日,与漫天压顶的漆黑巨浪正面相撞。 他掌心的金光还在蓄,但夜君澜并不急着出手。 他在看。 看那座庙,看门缝里的光,看水中沉浮的无数张人脸,看那些脸在青光亮起的一瞬间,每一张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庙门。 "果然是庙在养水鬼。"夜君澜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怀里的小白狐说话,"不是水鬼在守庙,是庙在管水鬼,看这阵仗,不知养了多少年,养到整座湖的怨气都听它的了。" 小白狐崽在他衣襟里蜷着,耳朵动了动。 夜君澜收回目光,脚下竹筏已经被巨浪推得原地打转,水花飞溅到他的衣摆上,被功德金光自动弹开。 他稳稳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座庙门缝里的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庙里一寸一寸地撑开自己。 夜君澜道:"藏着也行,等我先把浪拆了,再来拆你。" 夜君澜说完,功德金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耀目的光柱,朝着翻涌而来的巨浪正面推去! 整座大泽湖在水面上被金光一分为二,浪头撞上光壁,碎成千片万片水雾,漫天飞散,在乌云压顶的黑暗中折射出一瞬的、破碎的银色月光。 湖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金光和那些破碎的月光。 跪了百年的人第一次在祭典上抬起了头。 35.第三十五章 澄澈灼热的功德光柱迎面撞上漫天倾覆的漆黑巨浪,轰然巨响炸开在大泽湖心。 滔天黑水被生生劈成两半,翻涌的浪头撞上无形光壁,瞬间崩碎瓦解,化作漫天细碎水雾。 乌云遮蔽的夜空里,碎雾折射出零星月色,明明灭灭,破开了整座湖面百年不散的阴翳。 湖水剧烈翻涌震荡,原本盘踞湖心、周身缠满万千冤魂人脸的怨气水蛇,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 那啸声混杂着无数亡魂的悲哭,尖锐刺耳,震得湖岸众人耳膜发麻。 可仅仅一瞬过后,所有声响骤然掐断。 翻腾的黑水迅速平复,浑浊暗沉的湖面层层回落,重新归于死寂平静。 那条凶威滔天、扬言水淹全城的怨气水蛇,彻底沉入湖底,隐匿无踪,任凭湖面如何波动,再也不肯露头半分。 与此同时,湖岸西南角的黑石湖神庙,那道从门缝里溢出幽幽森森的冷青微光,也骤然熄灭殆尽。 整座小庙漆黑沉寂,门窗紧闭,方才暗中作祟操控水蛇,裹挟怨气的诡异存在,彻底收敛了所有气息,藏入了无边黑暗中。 风波暂歇。 漫天狂风骤停,倾覆的供桌静静歪倒在石阶旁,散落的三牲果品狼藉一地,漫天纷飞的黄符落在泥水之中,彻底失了灵力。 两名黑衣修士捂着胸口踉跄站稳,面色惨白,嘴角血痕未干,望着湖心那道素衣身影,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恐与忌惮。 百年来,泽安城湖神祭祀从无差错,从未有人敢当众冲撞神威,打断献祭,更无人能以一己之力,破掉湖神掀起的灭城巨浪。 可今日,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做到了! 湖岸跪拜的万千百姓,僵在原地,无人再敢叩首,无人再敢哭喊。 方才极致的恐惧尚未褪去,心底又翻涌出汹涌的复杂心绪,惶惶不安,惴惴难平。 祭祀被彻底破坏,湖神已然震怒,可这少年的通天实力,又让他们打从心底生出不敢招惹的敬畏。 无人敢上前斥责,无人敢出言怪罪。 死寂蔓延整片湖岸。 湖心竹筏之上,夜君澜立在微凉夜风里,素衣不染半点泥水,身姿肆意从容。 他抬眸望向恢复漆黑沉寂的湖神庙,眸底寒光浅浅流转。 水蛇遁水,邪神藏庙,避而不战。 倒是懂得隐忍蛰伏,以退为进。 “躲水里装死?” 夜君澜轻嗤一声,语气散漫,带着几分凉薄疯戾。 “行,你不出来,我便去找你。” 他话音落,足尖轻点竹筏,身形凌空而起,掠过平静湖面,身姿轻盈如羽,转瞬便落至湖神庙前的青石空地上。 整座湖神庙由黑石堆砌而成,通体阴冷厚重,常年受香火浸染、怨气滋养,墙壁缝隙里都透着淡淡的腐朽死气。 此时庙门紧闭,锁扣陈旧,死寂无声,却瞧不出半分异常了。 可夜君澜方才看得真切,方才操控水蛇、裹挟亡灵、口吐人言的诡异存在,定然藏在此庙之中。 他抬手,指尖金光微凝,不费吹灰之力,只轻轻一拂。 “咔嚓——” 老旧的铜锁应声碎裂,紧闭百年的庙门,轰然向内敞开。 一股混杂着檀香、腐土、阴冷怨气的风,从庙内扑面而来。 夜君澜抬步踏入庙中。 庙堂狭小简陋,正中一尊泥塑湖神像斑驳开裂,神像面目模糊,眉眼扭曲,周身落满厚厚的灰尘,无人供奉,无人擦拭,看着破败不堪。 庙堂四周空空荡荡,无机关,无密道,无邪气凝聚,无怨灵盘踞。 肉眼所见,干干净净,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妖邪踪迹。 可夜君澜眼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方才那般滔天威势,那般操控整湖怨气的力量,绝不可能凭空消散。 此地一定有问题。 他缓步踱步庙堂之内,指尖划过冰冷的黑石墙壁,功德金光细细渗透肌理,一寸寸探查溯源。 片刻后,他视线定格在神像底座的一处细微刻痕之上。 那刻痕极浅,常年被灰尘掩盖,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纹路隐秘特殊,并非寻常庙宇符文,倒像是某种敛财聚运、吸纳阴德的禁术印记。 这便是唯一的线索。 妖邪藏形,法阵隐底,以庙宇为壳,以祭祀为引,百年藏污,暗中操盘。 查不出真身,寻不到踪迹,急不得,也躁不得。 湖深水暗,妖物蛰伏水底,此刻贸然下水,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好在,孩子已经救下,危机暂时解除。 线索尚存,真相终会浮出水面。 夜君澜收回目光,转身踏出庙门,任由庙门兀自敞开。 此时以至深夜,月色沉沉,湖岸百姓早已人心惶惶,三三两两起身散去,低声议论着今夜的变故,恐惧又不安,匆匆归家紧闭门窗,生怕真如预言所言,湖水倒灌,祸及全城。 喧闹散尽,湖岸渐渐冷清。 唯有一道单薄的妇人身影,立在庙前不远处的柳树下,迟迟未走。 那妇人正是那对双胞胎的母亲。 她眼底泛红,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身上粗布衣衫脏乱不堪,看见夜君澜走出庙宇,立刻快步上前,对着他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感激与忐忑:“仙人,多谢您救了我一双孩儿,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夜露深重,天色已晚,可否移步寒舍,稍作歇息,容民妇略备粗茶淡饭,聊表谢意?” 夜君澜垂眸看她一眼,神色平淡。 此事盘根错节,百年秘祭疑点重重,确实需要一处安稳住处,慢慢探查线索。 夜君澜淡淡颔首:“可以。” 妇人瞬间松了口气,眼底涌起真切的暖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牵着尚且怯生生的一对儿女,在前引路。 那妇人的家,是泽安城城郊一处简陋的小院,低矮朴素,干净整洁,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模样。 进屋之后,妇人连忙点灯烧水,翻出家中仅有的细米小菜,忙前忙后,手脚麻利地张罗吃食。 男人沉默立在一旁,神色复杂,既有感激,又有藏不住的惶恐,全程一言不发。 不多时,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热粥端上木桌来。 妇人局促地搓着手道:“家中清贫,没有好物什招待仙人,还望仙人莫嫌弃。” 夜君澜坦然落座,抬手拿起碗筷,从容进食,并无半分矜贵挑剔。 小白狐崽从他衣襟里探出头,眨巴着软糯的圆眼,好奇地打量着简陋的小屋。 屋内安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夜君澜一边进食,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清淡散漫:“泽安城中秋祭湖,代代如此?百年以来,一直都要献祭童男童女?” 妇人闻言,眼底瞬间涌上惊惧与苦涩,她重重点头,低声道:“是,代代如此,从未间断,城里老人都说,大泽湖底藏着湖神,喜怒无常,唯有童男童女的纯阴纯阳之身,才能安抚神怒,保泽安城一年风调雨顺,无湖水之灾。” "若是不祭,或是祭品不合心意,中秋必起大水,淹城屠民,百年前就曾出过一次惨案,全城死伤过半……” 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犹豫半晌,像是积攒了莫大的勇气,咬着唇想要继续开口,吐露心底藏了多年的隐秘。 可她话音刚起,一旁沉默的男人立刻狠狠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神急促,低声呵斥:“别说了!祸从口出!你想惹事上身吗!” 妇人被扯得一个踉跄,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她猛地甩开男人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不说?不说我们这辈子都活在恐惧里!下次中秋,我们还有什么可以献祭?今日若不是这位仙人,我们一双孩儿早已沉湖而死!” “他是有真本事的仙人,能破湖神巨浪,能对抗邪祟,他能救孩子,就能救全城!今日不说,日后全家惨死,谁来可怜我们!” 女人字字真切,句句戳心。 男人僵在原地,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望着桌边从容淡然的夜君澜,挣扎良久,心底的顾虑与恐惧,终究抵不过一双儿女的性命安危。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色颓然,压低声音,吐出了藏在心底的那些事:“我……我不敢确定真假,只是这些年默默留意过一桩怪事。” “泽安城但凡献祭过孩子的人家,无一例外,事后都会莫名得财、得运,家境会一天天宽裕起来,越变越富贵,那些原本家徒四壁的,但凡献祭孩子后,不出三年便能置田买房,原本普通清贫的,转眼便能经商暴富,无一落空。”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骤然一静。 夜君澜进食的动作微顿,眸底漫开一抹幽深的冷光。 献祭孩童,换自家富贵。 难怪百年以来,年年有人自愿献祭,岁岁无人反抗抗争。 这哪里是为了全城安危,不过是一群自私之人,以亲子性命,换一世荣华富贵。 男人看着夜君澜骤然沉下的眉眼,继续低声补充:“这事没人敢深究,也没人敢议论,城里最先富起来、常年暗中操持祭祀事宜,帮扶献祭人家的,是城中首富张员外。” “所有献祭人家的横财来路,似乎都和他沾着牵扯,只是无人敢查、无人敢问。” 一语落地,所有线索瞬间串联闭环。 湖神庙的敛运禁纹、百年不断的童男童女献祭、 献祭人家的诡异暴富、暗中操盘的富商员外。 这根本不是湖神纳祭护城,是有人借邪神之力,以孩童性命为祭品,敛阴德、吸气运、夺福寿,滋养自身,操控全城贫富。 夜君澜眼底凉意更深,唇角勾起一抹疯戾淡漠的弧度。 原来如此。 一桩披着神明庇佑外衣的百年血祭敛财局。 他心中已然洞悉全部真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不再多问,安静吃完碗中热食。 夜色沉沉,一夜无波。 夫妻二人惴惴不安,一夜未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破晓微光刺破夜空。 简陋的小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喧闹的人声,密密麻麻,越来越近。 无数泽安城百姓围堵在院门之外,人声鼎沸,戾气汹汹。 昨日侥幸保住性命的恐惧、对湖神降灾的恐慌,尽数化作了对夜君澜的怨怼。 “就是这家!昨日就是他们家引来祸患!” “那外来的仙人还在里面!必须把人交出来!” “还有那两个本该献祭的孩童!必须重新送入湖中,平息神怒!” “他狂妄自大,冲撞湖神,打断祭祀,是想害死我们全城百姓吗!” 怒骂声、指责声、逼迫声层层叠加,汹涌嘈杂。 院外不仅有寻常百姓,还有昨日镇守祭典、维持结界的黑衣修士。 一众修士面色冷峻,立在人群前方,眼底满是不满与斥责,皆认定夜君澜狂妄无知,挑衅神威,将为泽安城引来灭顶之灾。 喧闹刺耳,步步紧逼。 屋内的双胞胎兄妹被嘈杂声惊醒,怯怯缩在角落,满脸惶恐。 夜君澜缓缓睁开眼,眸底无半分睡意,只剩清冷淡漠的戾气。 他起身,随手理了理素衣下摆,步履从容,推门而出。 喧闹嘈杂的人群,在他推门踏出的一瞬,骤然安静大半。 所有人盯着眼前身姿洒脱、眉眼桀骜的少年,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却依旧壮着胆子,厉声呵斥。 “你这外乡人!好生狂妄!” “湖神祭祀乃是泽安百年规矩,你凭什么肆意破坏!” “速速交出两个孩童,亲自前往湖心请罪,或许还能平息神怒,饶我全城性命!” “你一己之私,千万人陪葬,何其自私歹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指责,句句逼迫。 看着这群愚昧自私,趋利避害,为了自保不惜献祭孩童的人,夜君澜眼底彻底没了温度。 他立在院中央,迎着漫天指责,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清冽,带着几分嘲弄与疯戾,响彻整座小院。 随即,他抬眸,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地,压过所有喧闹:“你们这般信奉湖神,畏惧神威,无非是求平安,求顺遂,求无灾无难,对不对?” 众人一怔,下意识点头。 有人站出来道:"自然。" 其他人纷纷附和。 夜君澜听罢,唇角弧度骤冷,字字铿锵,响彻天地:“既然你们这般喜欢祭拜,那往后不必拜那藏头露尾、需童血喂养的污浊妖邪。” “改拜我。”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瞪大眼睛,一脸荒谬、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疯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人祭拜!” “狂妄至极!区区无名小辈,也敢与湖神相提并论!”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荒谬绝伦!” 镇守祭典的黑衣修士眉头紧锁,满脸不耐与鄙夷,上前一步,冷声道:“放肆!小小年纪,狂妄无知!世间神邪有别,你也敢妄称受万民香火?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愚昧之徒!” 面对全场嘲讽、鄙夷、质疑,夜君澜神色依旧散漫桀骜,无半分波澜。 他抬眸,望向众人,一字一顿,清声自报姓名。 “小爷夜君澜。” 短短五个字落下。 方才喧闹怒骂、鄙夷嘲讽的人群,瞬间僵在原地。 所有斥责、所有喧闹、所有质疑,戛然而止。 空气彻底凝滞。 一众面色倨傲的黑衣修士,瞳孔骤然骤缩,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浑身灵力瞬间紊乱,身形踉跄,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震恐与绝望。 夜君澜! 他就是夜君澜! 那个单人掀翻青云宗百年正道盛名,颠覆修仙界认知,杀伐果断、不循常理、无人敢招惹的疯批煞神!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们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这位煞神。 36.第三十六章 空气死寂得可怕。 一众黑衣修士双腿发软,立在原地摇摇欲坠,方才的斥责与强硬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 谁也没想到,这个随手破掉湖神巨浪、打断百年祭祀的闲散少年,竟是修仙界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敢撄其锋的煞神夜君澜。 那是连千年大宗青云宗都能一手掀翻、撕碎正道规矩、随心所欲横行世间的人物。 别说区区一个泽安小城的湖神邪神,就算真的正神在此,也未必敢压他半分。 良久,为首的修士喉结狠狠滚动,顶着滔天压力,艰涩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死守着最后一道底线。 “夜尊……我等知晓您通天盖世,无人能敌。” 他深深躬身,姿态卑微至极,却字字顽固:“可泽安湖神,无分善恶,不认尊卑,不认身份,只认百年死规,中秋献祭,乃是铁律,昨日祭祀中断,神怒已锁死全城气运,今夜若无顶级祭品填湖,大泽湖水必覆,泽安城上下数万百姓,恐要尽数陪葬。” “那……那规矩二字,于湖神而言,大于天道。” 这话落地,围观百姓纷纷颤声附和,眼底满是绝望与盲从。 “是啊!是规矩!百年不变的规矩啊!” “仙人啊,咱们得罪谁都不能得罪湖神的规矩啊!” “没有祭品,全城都要死的!” …… 愚昧的哀求、惶恐的低语层层叠叠,缠绕在小院上空。 夜君澜听着,忽然低低笑出声。 那笑意散漫又凉薄,带着极致的嘲弄,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惶惶不安的众人,清晰响彻天地。 “规矩?” 他抬眸,眉眼桀骜,戾气浅浅翻涌,字字张扬,狂得肆无忌惮。 “小爷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规矩。” 天地一瞬寂静。 所有人怔怔看着他,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忘了。 夜君澜负手而立,素衣临风,少年身形清瘦,却压得整座小院气场窒息。 “它要祭品,是吧。”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疯戾肆意的弧度,语气轻得像闲谈,内容却惊碎所有人的胆。 “那便把我献祭下去,由我当祭品,小爷倒要看它敢不敢收。” 轰——! 全场所有人瞬间瞳孔炸裂,满脸骇然,纷纷倒抽冷气,连连后退。 疯了!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那可是夜君澜!是修仙界第一煞神!杀伐滔天,气运霸绝,一身修为惊天动地! 寻常妖邪沾之即死,正道大能遇之避让! 区区一个躲在大泽湖底、靠童男童女鲜血养运的污浊邪神,也配收他为祭品? 谁敢收! 谁能收! 收了这尊煞神,别说修为暴涨,怕是整座大泽湖、整片泽安城,都会被他一身煞气直接倾覆碾碎! 一众黑衣修士脸色青白交加,又怕又惊,彻底乱了方寸。 他们万万想不到,夜君澜竟会说出这种话。 可这位煞神性情本就随心所欲,言出必行,从无玩笑。 他说了献祭自己,便定然会做。 众人进退两难,彻底被堵死了所有路数,无人敢反驳,无人敢阻拦。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遵……遵夜尊之令……” 为首修士颤声应答,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人群散去之后,几名黑衣修士立刻暗中抽身,避开所有人视线,匆匆奔赴城中最奢华的府邸——张府。 张府乃坐落于泽安城正北向,雕花朱门,青砖高院,亭台楼阁连绵成片,富贵气扑面而来,是泽安城顶级权贵居所。 厅堂之内,端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便是泽安首富,张员外。 张员外身形矮胖臃肿,五短身材,面皮蜡黄松弛,一双三角眼狭小阴鸷,嘴角常年下撇,满脸刻薄算计,远远望去,活像一只蹲在金银堆里的癞蛤蟆,看着便是“丑”字的代名词。 张员外听完修士低声禀报,他三角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贪婪与狂喜。 他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子微微颤抖,压着极致亢奋的嗓音,阴恻恻笑道:“夜君澜……那个掀翻青云宗、霸绝修仙界的煞神?” “哈哈哈!好,天助我也!” 张员外眼底金光暴涨,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旁人畏夜君澜如猛虎,他却只看见了无上机缘。 湖神常年靠祭品吸纳气运修为,百年间靠着孩童精血稳步精进,却始终囿于小城格局,难登大雅。 可若是能吸纳夜君澜的修为、煞气、天道机缘! 那绝非普通精进! 夜君澜一身底蕴,冠绝年轻一代,甚至碾压无数老牌大能! 一旦吞掉他的修为,瞬间便可突破桎梏,化邪为神,登临仙班! 若真得了这大机缘,届时借力登天,直接跻身修仙界顶级大佬名册,俯瞰众生,名震天下! 区区泽安富贵,于他而言,不过蝼蚁微尘! “哈哈哈……将计就计!”张员外阴狠低笑,声音满是阴毒:“既然他主动要做祭品,那便成全他!今夜我亲自操办献祭大典,亲自送这位煞神入湖!” “我倒要看看,不可一世的夜君澜,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我大泽湖!” 商议既定,张员外立刻整理衣袍,压下满脸贪婪丑态,换上一副恭敬谦卑、唯唯诺诺的模样,亲自带着大批随从、精致车马,浩浩荡荡奔赴城郊小院。 小院简陋破败,与张府的奢靡天差地别。 张员外弯腰躬身,满脸谄媚,半点无富家员外的傲气,恭恭敬敬对着院中少年行礼:“草民张万全,见过夜尊!听闻夜尊大义,自愿以身献祭,平息湖神天怒,保全泽安万民,实在是慈悲盖世,万民敬仰!” 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极尽吹捧讨好,癞蛤蟆一般丑陋的脸上堆满虚伪笑意,看着格外滑稽。 “草民已备好府邸宴席,薄酒素菜,略表敬意,还请夜尊移步张府,容草民亲自伺候您最后一程大典!” 夜君澜抬眸淡淡扫他一眼。 一眼便看穿此人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贪婪与阴毒,看清了他满身浊气、沾着百年孩童血运的肮脏底蕴。 夜君澜懒得点破,只散漫颔首:“可以。” 简单二字,落定大局。 张员外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引路,极尽恭顺。 一路车马平稳,直达张府。 踏入张府的一刻,才算真正见识何为人间富贵。 庭院十里,繁花铺地,玉石铺路,雕梁画栋,水榭凉亭错落有致,珍奇锦鲤游于池中,异香萦绕整座府邸,丝竹雅乐绵绵不绝,仆从婢女往来有序,锦衣玉食,奢靡至极,堪比人间王侯府邸,说是天上人间也毫不为过。 张员外一路小心翼翼引路,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命人备下顶级宴席。 不过片刻,满桌珍馐佳肴尽数端上。 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烈酒琼浆,琳琅满目,摆满整张紫檀木长桌。 大鱼大肉,精致摆盘,香气四溢,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极致奢华。 张员外亲自执壶,双手恭敬托着酒盏,一次次为夜君澜斟酒,弯腰奉承,言语极尽吹捧。 “夜尊年少绝世,天赋无双,此番以身殉城,大义凛然,泽安百世都会铭记您的恩德!” “区区湖神福气,能得夜尊为祭,是它三生修来的造化!” “今夜草民亲自为您操办大典,保您一路安稳,无半分惊扰!” 句句谄媚,字字逢迎。 夜君澜端坐主位,从容落座,听着耳边吹捧,神色闲适散漫。 他本就随性,最是受用这般恭敬讨好。 眼底淡淡慵懒,拿起酒杯,一 饮而尽。 醇厚烈酒入喉,温热绵长,一杯接着一杯。 小白狐崽乖乖缩在他衣襟之间,小脑袋埋着,不敢乱动,只偶尔轻轻蹭一蹭他的衣襟,温顺至极。 一杯杯琼浆下肚,酒意渐渐翻涌上来。 夜君澜本就无心提防这等人间蝼蚁的伎俩,微微闭目,眉眼松弛,酒意上涌,渐渐染上几分醺然睡意。 面色温润,长睫垂落,一身桀骜戾气尽数收敛,竟显出几分安稳柔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少年眉眼朦胧,彻底醉意沉身,沉沉睡去。 张员外看着他闭眼安睡的模样,眼底谄媚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阴狠与狂喜。 成了! 这酒水中可是加了神仙醉的。 神仙醉的功效秒就秒在他也属酒类的一种□□酒,都是酒,根本无法尝出异常来。 这酒普通凡人一杯即倒,夜君澜却连喝七杯,就算是神仙也顶不住,更何况夜君澜不过一个刚突破金丹期的修仙者,纵使他再牛x上天,也绝对顶不住。 张员外对着门外低声厉喝:"来人!” 门外随从立刻上前,取来特制的捆妖索,小心翼翼上前,不敢触碰分毫夜君澜的身躯,只借着绳索力道,将人稳稳束缚。 层层绳索缠绕,五花大绑,牢牢固定,看似束缚,实则是献祭大典的制式模样。 全程无人敢惊扰半分,动作轻缓至极。 不多时,沉睡的少年被稳稳安置在特制的湖心竹筏之上。 夜君澜怀里的小白狐感觉到危险,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夜君澜胸口,呜呜轻叫了两声,见夜君澜不动,只能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闭眼沉睡的主人,时不时用鼻尖去拱他胸口。 竹筏宽大平稳,白幡飘摇,依旧写着“酬神”二字,只是这一次的祭品,不再是无辜稚童,而是威震天下的绝世煞神。 一切置办妥当,天色彻底入夜。 圆月悬空,却无半分暖意,月色惨白冰冷,笼罩整座大泽湖。 夜君澜自愿当祭品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数万百姓尽数奔赴湖岸,密密麻麻跪满整条石阶,无人站立,全员俯首叩拜,神色惶恐又敬畏。 那对六岁双胞胎兄妹,被母亲紧紧护在怀中。 妇人看着竹筏上被缚的安睡少年,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眉眼,瞬间泪崩,捂嘴痛哭,浑身颤抖。 “仙人……是我们连累了你……” 她泣不成声,满心愧疚与感激。 明明是他们的恩人,明明是救下一双孩儿的救世仙人,如今却要为了这座愚昧自私的城池,以身献祭,沉入湖底。 可她一介弱女子,无权无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地痛哭,满心无力。 夜风萧瑟,吹得湖面涟漪层层荡漾。 整片大泽湖,此刻安静得诡异、阴森。 往日的湖水微凉,今夜却透着刺骨阴冷,整片湖面暗沉发黑,死气沉沉,没有半分波澜,静谧得可怕。 空气湿冷黏腻,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气息,从湖底缓缓升腾上来。 湖风阵阵,带着无声的窥探与觊觎。 竹筏之上,夜君澜静静沉睡着,眉眼安稳,呼吸轻浅,素衣被夜风轻轻吹动。 小白狐崽死死窝在他温暖的衣襟里,小身子微微发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盯着漆黑湖面,瑟瑟不安。 湖岸数万百姓齐齐叩首,无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 等待湖底那尊蛰伏百年的污浊邪神,亲自出水,迎接这独一无二、万古无双的——煞神祭品。 湖面越来越暗。 无尽黑暗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缓缓上浮。 幽幽冷青微光,自深湖水底,一点点透了上来。 那逃回水里的东西,终于,要出来了。 37.第三十七章 幽冷的青光自漆黑湖底层层上浮,穿透厚重黑水,将整片湖面染出一片阴森诡谲的黛色。 死寂被彻底打破。 “咕噜——咕噜——” 密集的水泡接连炸开,带着百年不散的血腥腐臭之气翻涌而上。 湖水剧烈震颤,原本凝滞如死的湖面轰然向两侧裂开一道巨大鸿沟,幽深的湖底黑暗翻涌,仿佛直通九幽地狱。 下一瞬,一道庞然巨影冲破水压,破水而出! 那是比昨夜更加恐怖百倍的怨气水蛇。 它身躯粗壮如千年古木,绵延近百丈,通体漆黑鳞甲斑驳渗血,蛇身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无数苍白扭曲的人脸。 孩童的、妇人的、壮年男子的,万千亡魂脸孔死死黏附在蛇鳞之间,双目空洞,嘴唇翕动,无声哀嚎。 百年献祭,百条性命,尽数化作了这妖物身上的养料。 蛇瞳是两盏森寒的青绿色鬼火,死死锁定湖心竹筏,贪婪的眸光几乎要将沉睡的少年生生吞噬。 滔天怨气压覆而来,湖岸数万百姓瞬间被阴冷煞气裹身,人人浑身刺骨发冷,止不住瑟瑟发抖,跪拜的头颅埋得更低,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竹筏上,小白狐崽彻底慌了。 它小小的身子浑身绒毛炸起,缩在夜君澜衣襟深处,尖尖的小牙齿紧紧咬住少年衣料,一双水润圆眼蓄满惊恐,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水巨蛇,不停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呜呜呜咽声。 它拼命用小脑袋蹭着夜君澜的胸口,一次次试图唤醒沉睡的主人,弱小的身躯挡在少年身前,哪怕畏惧到极致,也不肯退缩半分。 湖风猎猎,黑蛇高昂起巨大的头颅,百丈蛇身盘踞湖面,掀起滚滚黑色浪涛。 它确认了,竹筏之上,是千载难逢的无上祭品。 金丹修为,身负浩瀚功德,更藏着惊世煞气与逆天底蕴。 比起那些精血微薄、气运浅薄的稚童,眼前这少年,是足以让它一步跨越千年修为、彻底褪去邪胎、化蛟成神的绝世机缘! 黑蛇疯狂躁动,周身万千冤魂人脸齐齐扭曲嘶吼,无声的怨念风暴席卷四野,压得整片泽安城都为之震颤。 岸边的张员外死死攥紧拳头,丑陋的癞蛤蟆脸上写满极致狂热与狂喜,三角眼中精光暴涨。 成了! 湖神动了! 只要吞掉夜君澜,一切宏图霸业、修仙盛名、万世尊荣,皆唾手可得! 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大笑,静静等着煞神陨落、妖神登天的一刻。 就在黑水巨蛇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朝着竹筏狠狠噬落,距离少年身躯仅剩数丈之遥时—— 原本沉沉安睡、眉眼温顺的少年,骤然睁眼。 那双方才还覆着朦胧睡意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柔和,翻涌而出的是极致疯戾、狂妄、肆无忌惮的凛冽寒光。 此时的夜君澜哪有半分醉酒沉睡的模样! 所谓神仙醉,世间凡酒迷得了蝼蚁凡人,迷得了普通修士,却从来困不住他夜君澜。 他从落座饮酒的那一刻,便洞穿了所有阴谋。 顺势装醉,假意沉沦,不过是想引这藏头露尾的百年孽障,乖乖爬出湖底的龟壳罢了! “终于肯出来了?” 夜君澜低低一笑,声线清冽,带着顽童般恶劣的戏谑,又裹着弑杀至极的冰凉戾气。 话音未落,他周身缠绕的捆妖索应声寸寸松动,浩瀚澄澈的金色功德之力自四肢百骸轰然爆发! 万丈金光冲破黑暗,瞬间照亮整片阴沉大泽,将漫天黑雾、刺骨阴冷尽数驱散! 无需抬手结印,无需念动法诀。 磅礴功德金光凌空交织,万千金线纵横交错,瞬息之间织成一张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巨大金网,稳稳笼罩整片湖心。 黑蛇狰狞的巨口僵在半空,满心贪婪瞬间化作极致惊恐。 它想要退走,想要潜回湖底,想要再度蛰伏躲藏。 可晚了。 功德金网镇邪锁孽,专克世间一切阴秽怨气、妖邪鬼魅。 金光覆落的刹那,百丈巨蛇浑身黑鳞寸寸炸裂,依附在它身上的万千冤魂凄厉惨叫,被金光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夜君澜身姿轻盈挣脱绳索束缚,凌空翻身,稳稳立在金网中央,垂眸望着拼命挣扎、惶恐逃窜的黑水巨蛇,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疯批的笑。 “桀桀桀——” 少年低笑出声,笑意张扬肆意,邪气凛然,将他骨子里的疯戾与不羁展露得淋漓尽致。 “昨夜躲了不敢露头,如今出来了,可就别想跑了。” “抓住你了,小东西。” 金网骤然收紧! 剧烈的禁锢之力狠狠勒住巨蛇庞大的身躯,漆黑蛇身疯狂扭动、剧烈挣扎,黑水翻涌滔天,万千亡魂凄厉哀嚎震彻天地。 它不甘! 它蛰伏百年,操盘百年血祭,吸纳百年怨运,眼看就要登顶蜕变,竟栽在了一个看似年少的修士手中! 极致的暴怒与恐惧交织,巨蛇爆发最后的蛮力,漆黑怨气疯狂暴涨,死死缠住功德金网,巨大的蛇尾狠狠扫向湖面,借着蛮力猛地一拽! 巨大的拉扯力骤然传来,裹挟着无边黑水与深沉湖底的吸力。 下一瞬,黑水翻卷,巨浪倾覆,拖着金网、拖着巨蛇、连同立在网中的夜君澜,一同狠狠拽入万丈幽深的漆黑湖底! “轰隆——!” 湖水轰然合拢,滔天风浪瞬间平息。 方才声势浩大的湖面,刹那间恢复死寂,漆黑一片,再无半点动静。 整片湖岸,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跪拜百姓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满脸骇然绝望。 没了…… 仙人被拖进湖底了! 那不可一世、威震修仙界的煞神夜君澜,终究还是被百年湖神拖入深水,葬身湖底了! 绝望瞬间席卷所有人心头,百姓纷纷垂泪叹息,心底满是悔恨与无力。 而人群前方的张员外,在短暂的呆滞之后,骤然爆发出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死了!他死了!” 他笑得浑身肥肉颤抖,丑陋的脸上满是癫狂狂喜,声嘶力竭,得意忘形:“煞神陨落!湖神得机缘!我张万全,今日起,将要登临仙途,名震天下了!” 百年筹谋,今日终得圆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顶修仙名册、受万仙敬仰、俯瞰苍生的无上光景! 可他的笑声尚未落下—— 西南角破败的黑石湖神庙,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漆黑妖光! 整座庙宇震颤不止,墙面符文隐隐躁动,百年积攒的阴邪之力疯狂外泄,庙中暗藏的终极邪力,因本命孽蛇濒临覆灭,彻底躁动暴走! 庙内潜藏的幕后邪祟,终于坐不住了! 而就在妖光冲天、全城震颤的刹那! 原本死寂沉沉、漆黑无底的大泽湖底,一道刺破天地的璀璨金光,轰然冲破水压,逆水而上! 轰!! 万丈功德金光炸裂湖面! 碧水冲天,霞光万顷! 一道挺拔素衣身姿,踏水而出,傲然立于天地之间。 夜君澜身姿洒脱从容,素衣纤尘不染,眉眼桀骜依旧,脚下赫然踩着那百丈长、奄奄一息,不断痉挛颤抖的黑水巨蛇头颅! 他手中,赫然攥着方才捆缚自己的那根特制捆妖索。 漆黑绳索坚韧冰冷,此刻被他随意拿捏,一圈圈、一道道精准无比地缠绕、拴死在巨蛇七寸要害! 如同拴着一条微不足道的蝼蚁小蛇。 全场数万人,瞬间全员瞠目结舌,呼吸停滞,满脸极致的震愕与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 被拖入湖底的不是煞神,是孽障! 葬身水底的不是仙人,是百年湖妖! 夜君澜立在巨蛇头颅之上,随水波轻轻起伏,单手拽着捆妖索,漫不经心地轻轻一扯、一甩。 “啪!” 绳索绷紧,狠狠抽打在巨蛇漆黑的鳞身之上。 一声剧烈的炸响,伴随巨蛇撕心裂肺的痛苦嘶鸣,响彻整片天地。 “藏在湖底百年,靠着稚童精血苟活,躲在庙里操盘害人,很得意?” 夜 君澜眉眼冷淡,边遛边抽,语气散漫又恶劣。 巨蛇浑身剧烈抽搐,万千依附其上的冤魂脸孔层层碎裂、尖叫、求饶,黑水蛇身被功德金力灼烧得滋滋冒黑烟,百年修为飞速溃散。 它怕了,它彻底怕了。 方才的狂妄暴戾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不敢再挣扎分毫。 湖神庙的漆黑妖光剧烈躁动,隐隐传出隐晦的神念嘶吼、气急败坏的震怒,却始终不敢现身,只敢躲在庙中隔空叫嚣。 夜君澜垂眸,唇角勾起凉薄笑意,声线透过风声,清晰传向湖神庙方向:“躲在庙里当缩头乌龟,看自家坐骑被遛,滋味如何?” 话音落下,他不再玩耍,周身浩瀚功德金光瞬间全开! 炽烈的金芒如一轮高悬湖面的烈日,万丈霞光铺天盖地,笼罩整片大泽湖! 金光所过之处,湖面上漂浮的百年戾气、层层怨气、沉沉阴气,尽数被他体内吞元邪功疯狂吸纳、淬炼、转化。 那些污浊阴晦的百年孽气,非但伤不了他分毫,反倒尽数化作最精纯的纯白功德之力,反向冲刷整片湖底! 湖水之中,无数残缺水鬼、惨死冤魂、献祭稚童的虚影纷纷浮现。 他们在金光的净化之下,不断撕裂、重组、消散。 凄厉的嘶吼、绝望的哭嚎、卑微的求饶、滔天的怒骂,千百种声音层层交叠,萦绕湖面,震彻泽安。 百年冤屈,百年苦难,百年无声枉死,今日尽数爆发! 夜君澜立在蛇头之巅,神色漠然,任由功德金光无尽净化。 片刻之间,盘踞大泽湖百年的怨戾阴气彻底散尽。 那条作恶百年、血祭百人的黑水巨蛇,庞大身躯寸寸崩裂、消融,彻底失去所有生机。 轰隆一声轻响,巨蛇躯体溃散,唯独一颗漆黑暗沉、裹挟着无数冤孽与血色气运的妖丹,悬浮在半空。 这是它百年血祭、百年吞运积攒的全部根基。 夜君澜抬手,指尖金光一点,精准捏住那颗沉甸甸的妖丹。 他眸底戾气一闪,指尖微微用力。 “碎。” 一字落,妖丹破碎! 咔嚓——! 百年妖丹应声碎裂成漫天光点。 那些被妖蛇吞噬、禁锢、压榨百年的无辜怨魂,尽数从丹中挣脱而出! 万千透明光点冉冉升空,是孩童纯粹的笑脸,是妇人释然的眼眸,是壮年人解脱的神色。 百年枉死,百年囚禁,今日终得自由。 光点漫天飞舞,温柔洒落,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往生轮回,再无苦痛。 伴随着所有冤魂解脱,整片常年墨黑暗沉、死气森森的大泽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 漆黑湖水层层褪去阴秽,浑浊消散,污垢尽除,一点点变得清澈、透亮、碧蓝。 微风拂过,碧波荡漾,水光粼粼,澄澈明净。 百年湖秽,一朝尽清! 泽安城百年阴翳,今日彻底破除! 湖岸百姓望着眼前神迹,人人热泪盈眶,呆呆仰望,心中只剩无尽敬畏与震撼。 而人群前方,方才癫狂狂喜的张员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 他浑身猛地一震,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百年靠着献祭孩童吸纳的阴德血运、不义富贵、邪力加持,在功德金光净化的瞬间,尽数反噬其身! “噗——!” 一口滚烫的金色精血,从张员外口中狠狠喷出! 金血落地,腥臭刺鼻,他一身富贵气运、百年倚仗、半生筹谋,瞬间土崩瓦解! 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臃肿的身躯迅速枯槁,整个人瞬间苍老干瘪,最后化为一只金色蛤蟆朝着那破庙的方向跳去。 然而下一瞬,一道散漫凉薄的声音,轻飘飘从湖面传来,稳稳落在他耳畔。 “原来是只金蟾,好东西啊,可别跑,我等你很久了!” 碧蓝湖面之上,夜君澜立在虚空金光之中,眉眼桀骜,似笑非笑,目光穿透人海,精准锁定那只仓皇逃窜、穷途末路的金色蛤蟆。 38.第三十八章 金蟾跳向庙门的速度极快,一道金色弧光掠过满地狼藉的石阶,在庙门缝隙里一闪而没。 门缝里涌出的漆黑妖光在蝉影没入的瞬间剧烈一颤,像什么东西被猛然吞入腹中,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幽幽冷青、死气沉沉的姿态。 夜君澜没有追。 他立在湖面之上,脚底踩着一圈漾开的碧波,功德金光缓缓收敛回体内,眉眼间的戾气未散尽,却多了几分懒洋洋的玩味。 夜君澜低头看了一眼湖面。 清澈碧蓝的水面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素衣染了夜露,肩头的小白狐崽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扒着衣领,水润的圆眼紧张地盯着庙门的方向,绒毛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别急。"夜君澜抬手,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小白狐的耳尖,"它跑不掉。" 他说话的同时,左掌朝下虚按了一下。 一道不起眼的金色涟漪从他掌心荡开,渗入湖面,沿着湖底的泥土一路蔓延,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湖神庙的地基。 做完这件事,夜君澜才踏水回岸。 他走得不快,步子闲散得像饭后散步,湖岸上的数万百姓看着他步步走近,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无人敢挡他的路,也无人敢与他对视。 但他们都在偷看。 看那双踏过湖水却连鞋面都没湿的脚,看那个随手捏碎百年湖妖的少年,看他眉眼里那抹还没完全收起来的,让人觉得心里发毛的凉薄笑意。 人群尽头的柳树下,双胞胎的母亲紧紧搂着两个孩儿,跪在地上没起身。 她满脸泪痕未干,但眼底的惊恐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夜君澜压都压不住的感激。 女人想开口说什么,夜君澜经过她面前时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随口丢了一句:"地上凉,起来吧,不必跪。" 夜君澜说完,径直走向那座正在震颤的湖神庙。 那庙宇庙门紧闭,但门缝里的青光比刚才更亮了,整座黑石建筑从墙根到檐角都在微微震动。 夜君澜在庙前三丈处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金蟾入壳,壳已封,你打算在里面窝多久?" 庙里的震动骤然加剧了一瞬,然后停下了。 门缝里的青光收窄、变暗,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压住自己的气息,试图伪装成一座空庙。 夜君澜等了五息,没有回应,他嘴角弯了一下,补了一句:"是等我进去请你?" 他话音落下,庙门终于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青色道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上捧着一卷泛黄的石碑拓文,微微弯腰,朝夜君澜拱了拱手。 他的姿态谦和得像乡塾里的老先生,声音也温厚沉静,悠悠开口:"贫道乃百年前泽安城首任湖神庙守庙人石光年,道友误会了。" 石光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中那卷拓文展开半幅,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篆字:"百年前,大泽湖底有水鬼作乱,淹田毁屋、夺人性命,贫道为镇邪祟,不得已设下祭祀之法,以童男童女纯阴纯阳之身安抚水鬼怨念,此法虽残忍,却是以少保多,以一城性命为重的无奈之举,道友今日贸然中断祭祀、斩杀湖中镇物,恐怕——" "恐怕什么?" 夜君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你继续"的纵容。 老者抬眼与他对视,眼底一片恳切:"恐怕泽安城往后再无安宁可言了。" 夜君澜没接话。 他慢悠悠走到老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卷拓文,伸出手指在拓文表面粗糙的纸面上蹭了一下,收回手看了看指腹上沾的灰。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拓文边缘。 那些被刻意做旧成"百年古物"的毛边切口太平整了。 夜君澜道:"这个你刚才忙着刻的?" 老者的表情僵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没有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仍然温和:"道友何出此言?此拓文是贫道从镇水石碑上亲手拓印的,石碑立于百年前——" 夜君澜笑道:"墨还没干透呢。" 夜君澜把沾灰的指腹亮给老者看。 上面除了灰,还有一层极薄的、没完全氧化的朱砂残留。 新刻的篆字,新涂的旧墨,再覆一层细灰做旧,手法倒是讲究,可惜遇上了一个连蛇胆都懒得掏、直接拆蛇的人。 老者的手停了。 拓文从他指间滑落,摊在泥地上,那些"百年古字"沾了地气之后,朱砂晕开了一小片,殷红刺眼。 沉默蔓延了整整三息后,老者的脸开始变了。 他的眼眶、嘴角、鼻翼的边缘同时渗出暗青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撑开了所有缝隙。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清瘦老者"的轮廓,但他的脸在往下掉,像一张面具从内侧被融化,糊状的青色光团从五官的孔洞里涌出来,把整张面容撑成了扭曲模糊的一团。 最后连他身上那件旧道袍也干瘪下去,落在地上,里面已经空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青色光体,它的表面浮动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每一张脸的轮廓都不同,却有同一个表情:笑。 那笑得温和无害,像庙里的泥塑菩萨。 那团光体的嘴里涌出来的声音不再是温厚老者的嗓音,而是七个人叠在一起的,男女老少都有,声调各异的合声:"你何必拆穿呢,你拆穿了,我就不能好好跟你说话了。" 夜君澜看着它,没后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单手插在袖中,语气闲得像在集市上挑东西:"换了几副壳了?" "……七副。"那团光体回答得很诚实,甚至带着一点点被问到了擅长话题的得意,"第一任守庙人是我选的,他死后我附了第二任,第三任……至今一共七任,每一任都很配合,他们替我传话,替我收祭品,替我守住这座城一百三十七年。没有人怀疑过。" 夜君澜道:"你知道这城里一共多少人信你是湖神?" "所有人。"光体里的七张脸同时笑了,声调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每一任守庙人都是我,每一任庙祝、每一年祭典的主持、每一次献祭的决定,都是我亲口说的。他们信的不是我,他们信的是'规矩'。" 夜君澜听完,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 他夜君澜笑完,后退一步,右掌轻抬。 功德秤浮现在庙门正前方的半空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大,通体莹白的光芒暴涨开来,瞬间覆盖整座湖神庙的上空。 秤身悬浮着缓缓旋转,左右两端的托盘里各凝出光影。 功德称左侧光芒澄澈如初雪,空空荡荡,右侧漆黑如墨,重得连功德秤本身都微微下沉了半寸。 这一次,功德秤不止在"称量"。 秤身中央那面光滑的玉质镜面骤然亮起,像一面被点亮的幕布。 幕布上开始浮现画面: 百年前第一任守庙人在湖边立碑、宣布"献祭可镇水鬼"。 第二任守庙人把一对童男童女推进湖里。 第三任、第四任、第五任…… 画面越闪越快,每一帧里都有一个孩子的面孔。 男孩、女孩、穿红衣的、扎红绳的、被母亲抱着哭的、被父亲牵着沉默的。 一百三十七张脸,一张接一张从秤身的镜面上掠过,沉入漆黑的湖水,消失在水面以下。 功德秤把这些画面投影到了天幕上。 整座泽安城的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幕布,所有人都能看见。 岸上跪着的百姓纷纷抬头。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跌坐在地,有人开始哭。 那些百年前、五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年前的献祭画面,被功德秤一帧不落地重新放了一遍,投在整片天上,谁都躲不开、闭不上眼。 有人在画面里认出了自己的祖辈,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兄弟,更多人认出了"原来那些年送去湖里的孩子,每一个都这样沉下去的"。 那团 暗青色的光体终于在功德秤的照射下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痛苦的尖啸。 它缩成了一小团,表面浮动的人脸层层剥落、消散,像一叠被火燎过的纸。 夜君澜垂眼看着它,冷道:"你养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东西,替你攒了一百三十七年的食,现在湖干净了,你的饭没了,你拿什么跟我打?" 夜君澜声音不高,但整座湖岸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光体膨胀、扭曲、爆发出最后一阵狂暴的青色光潮,朝着夜君澜的面门扑来。 夜君澜之前布下的功德金网早已铺满了整座庙基,在这瞬,光潮撞上金网,像一头撞进滚沸油锅的冰球,嘶的一声,青烟散尽,那团百年寄生邪灵在金光中层层消融、崩解,最后只剩一缕极细的青色丝线在金网上拧了一下,彻底灭了。 庙里彻底安静了。 功德秤缓缓收敛光芒,重新变回那尊古朴莹白的小天平,飘回夜君澜掌心。 天幕上的投影也消失了,夜空恢复澄澈,满月重新照下来,月光落在那座黑石小庙的残骸上,照见满地碎裂的青色光屑正在风里化为粉尘。 尘埃落定后,庙门前的泥地上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只通体金灿的金蟾,巴掌大小,正是张员外变化成的那只。 夜君澜俯身拾起那只金蟾,仔细看了一下。 还没死后,金蟾脚在夜君澜翻看的瞬间还轻轻蹬了一下。 夜君澜把功德金光顺着金蟾表面的纹路渗进去。 他的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这金蟾身体里里含的东西,和一般的金蟾不一样,它是靠吸食那寄生邪灵一百三十七年里吞食的血祭精粹存活,蕴藏能量可不少。 邪灵吸收了大部分力量来维持自己的寄生形态,但多余的、无法被消化的那一部分就攒在了这只金蟾里,攒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年,是那邪灵养着的预备口粮。 "好东西!" 夜君澜看了眼怀里的小白狐。 小白狐崽忽然动了。 它从前襟里探出整颗小脑袋,鼻尖朝着夜君澜手里的金蟾方向用力嗅了两下,然后仰起头看他的脸,水润的圆眼亮晶晶的,乌黑的鼻头轻轻翕动,一副"好香啊!"的表情。 夜君澜低头看它,挑了挑眉:"想吃?" 小白狐崽蹭了蹭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呜。" 夜君澜把金蟾举到小白狐面前,吓得那金蟾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 小白狐看着面前的金蟾忍不住生出舌头舔舔了嘴角,却不敢动,小脑袋抬了下看向夜君澜。 "呜呜!" 那表情一副"我想吃可以吗?"的表情。 夜君澜见状,懂了。 夜君澜勾起唇角,笑道:"想吃。" "呜!"小白狐软糯的叫了一声。 夜君澜笑道:"行,它是你的口粮了,不过等回去再吃。" 金蟾的灵韵极纯,对灵气敏感的灵兽确实是好东西,但这只金蟾被邪灵养了这么多年,寄生邪灵残留气息太重,需要先用功德金光洗一遍才能入口。 白狐像是听懂夜君澜的话,又呜了一声,把脑袋缩回衣襟里,但尾巴尖还在轻轻晃。 夜君澜把金蟾收好,转身面向湖岸。 百姓们还跪在地上,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终于抬起了头。 是真正意义上的抬头,不再是为了看湖神发怒,是看清了真相之后再看这个世界。 夜君澜没跟他们说话。 他走回湖边,经过双胞胎母亲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从袖中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功德金豆,塞进男孩的手心里。 "以后谁再让你上竹筏,往湖里扔这个,扔完就跑。" 男孩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金灿灿的小豆子,攥紧了,用力点了点头。 夜君澜没再多留。 他踏着月色出了泽安城,走出城门的时候,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拦他。 只有风从大泽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净土的清冽气息。 39.第三十九章 月色泼洒在山间溪涧,晚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吹散了泽安城那股百年不散的腥腐阴气,只剩下草木与溪水淡淡的清润气息。 夜君澜随意倚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灰色巨石上,素衣下摆垂落,扫过石边丛生的野草。 周遭四下无人,远离了泽安城数万百姓敬畏的目光,也不必再对着寄生邪灵、虚伪骗局步步交锋。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杀伐戾气,终于稍稍松缓下来。 他抬手,自储物袋中将那只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的金蟾取了出来。 金蟾尚且残存一丝灵智,四肢微微蜷缩,金壳在月光下流转一层华贵的光泽,一被拿出来,便不安地蹬动短腿,想要挣扎逃窜,却被一层薄薄的功德金光禁锢,任凭如何扭动,都逃不开少年的两指之间。 衣襟之中,小白狐崽立刻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乌溜溜的圆眼睛直勾勾盯住那只金蟾,小鼻头不停翕动,喉咙里压着细碎又急切的呜呜声,小爪子扒着夜君澜的衣襟边缘,半个身子都快要钻出来,馋得连蓬松的尾巴都飞快左右甩动。 今夜连斩怨蛇,剿灭百年寄生邪灵,出手皆是雷霆万钧,翻手镇杀邪祟,覆手铺展万丈功德金网,何等潇洒桀骜。 可夜君澜活这么久,杀人斩妖、掀过大宗山门、跟正道大能硬碰硬样样拿手,唯独伺候灵兽吃食这种精细琐碎的活计,半分经验也没有。 他看着巴掌大的金蟾,又看看才比手掌大上一圈的小白狐,眉头微微蹙起。 “这东西个头,对你来说委实大了些。” 夜君澜自言自语,指尖捏着金蟾,试着想直接掰成小块。 他手上是能撕碎妖灵躯壳的力道,可这金蟾外壳凝着百年血祭精粹,外壳韧得离谱。 他不敢直接动用杀伐灵力,生怕一使劲,直接把里面温润的灵韵尽数轰散,白白糟蹋了这一份大补的食料。 于是后面就出现一副颇为滑稽的画面。 威震整个修仙界的煞神夜君澜,此刻蹲坐在山石之上,两只修长的手指扣住金蟾,皱着眉跟一只不会乖乖安分的灵物较劲。 金蟾不停蹬腿扭动,滑溜溜的躯体几次险些从他指尖滑脱,夜君澜指尖微微用力按住,偏又不敢使劲捏碎内里精华,力道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夜君澜那一身睥睨天地的狂傲气场,在此刻碎得七零八落。 “别乱动。” 夜君澜低喝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偏偏又不能下死手,活像个对着顽劣物件束手无策的人。 “安分些,不然直接把你丢去喂山蚁。” 金蟾哪里听得懂夜君澜的话,依旧扭来扭去。 衣襟里的小白狐更急了,小身子不断往上拱,呜呜的叫声越发急促,小舌头时不时舔一舔自己的鼻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金蟾,口水几乎都要淌出来。 折腾半晌,夜君澜总算凭着功德金光慢慢切割,勉勉强强把金蟾拆成了几大块金灿灿的灵肉。 一块还冒着淡淡灵气的金蟾肉块被他捏在指尖,递到小白狐的嘴边。 “吃吧。” 话音刚落,小白狐崽猛地往前一扑,小脑袋往前一探,也不知节制,张开小嘴狠狠一口就叼住大半块灵肉。 这灵物的灵力何等浑厚精纯,哪里是小狐崽能够狼吞虎咽的。 肉块太大,它吞咽得太急,才往下咽一半,瞬间被卡住喉咙。 “唔……呜!!” 小白狐猛地顿住动作,脖子一抻,小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两只前爪不停扒拉自己脖颈,毛茸茸的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眼睛都憋得湿漉漉的。 完了,噎住了。 方才还狂傲不可一世的夜君澜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跟邪灵厮杀都未曾乱过半分心神,这一刻却瞬间慌了。 “喂!慢点!” 他连忙伸手,小心翼翼托住小白狐小小的身子,另一只手想去帮它顺喉咙,又怕自己手上力道没轻没重,一把把小狐崽骨头捏断。 堂堂煞神,此刻手足都有些无处安放。 “叫你别急,谁跟你抢。” 夜君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收敛全部戾气,只用最柔和微弱的一缕灵力,轻轻顺着小狐狸的脖颈自上而下缓缓摩挲。 小白狐难受得直蹬四条小短腿,脑袋仰起来,不停甩动,好不容易,“咕咚”一声,那块灵肉总算滑下食道。 它喘得厉害,胸口小小的身子此起彼伏,湿漉漉的黑眼珠蒙上一层水汽,却还记挂着吃食,刚缓过来片刻,又眼巴巴望向夜君澜手里剩下的金蟾肉块。 竟然还想吃。 夜君澜被它气笑了,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还敢看?方才没噎死你。”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不敢再递大块,耐着性子,将金蟾再撕成细碎的小小肉丁,一点一点,送到小白狐嘴边。 山间月色清冷,林风吹过树梢。 修仙界人人闻之色变的煞神,就坐在荒郊的石头上,安安静静喂一只小狐狸。 此刻的夜君澜没有滔天戾气,没有万丈金芒,褪去所有桀骜疯戾,只剩下几分笨手笨脚的笨拙。 小白狐这回吸取教训,小口小口,一点一点把那些蕴含百年精粹的金蟾肉丁尽数吃下肚。 一大份金蟾灵肉入腹,效果来得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小白狐原本纤细的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鼓胀起来,圆滚滚地膨出一大截,活像揣了一颗饱满的雪球,皮毛被撑得紧绷绷。 它再也撑不住,连趴都趴不稳,四肢一软,直接向后一翻,四脚朝天,仰躺在夜君澜的大腿上。 小白狐小肚子高高隆起,呼吸绵长,眼皮沉沉耷拉下来,不过数息,便呼呼睡死过去。 一团毛茸茸,仰倒在夜君澜素色衣料上,模样憨态可掬。 夜君澜低头垂眸看着大腿上这一团。 小白狐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肚子证明尚且还有气息。 它吃得实在太撑,连周身的灵力波动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夜君澜指尖轻轻探过去,贴在小狐狸的肚皮上,感受那股汹涌磅礴、在它小小的体内横冲直撞的金蟾灵力。 那灵力太过雄厚,远超幼狐所能承受的上限。 一瞬间,少年心底咯噔一下。 不会……被自己喂得撑死了吧? 方才闹哄哄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此刻安安静静仰躺着毫无动静,叫见惯厮杀流血的夜君澜,心头莫名浮起一丝慌意。 他这辈子,斩妖除魔,踏平敌巢,从没有此刻这般忐忑过。 夜君澜连忙调动自身温和纯净的功德金光,缓缓自指尖渡入小白狐的体内。 柔和的金色微光顺着皮毛渗入躯体,帮忙疏导、缓冲那股狂暴过剩的灵韵,替它分担一部分消化的重担。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提示:灵兽小白狐,过量吞食高阶灵材,灵力过载,濒临饱腹极限,距离灵力反噬只差一线,并未殒命。】 【宿主输入功德之力进行疏导,过载灵力得到缓冲。】 【预估休养一夜,即可完全消化,无永久损伤。】 夜君澜读完提示,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心悄然散去,又变回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看着腿上仰睡、肚子圆滚滚的小狐狸,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系统面板继续播报: 【叮!宿主圆满了结泽安城百年邪祭案!成功破除寄生邪灵伪装,斩灭百年寄生灵体!净化大泽湖百年阴煞,超度无辜枉死稚童一百三十七名!惩戒帮凶张万全,剥夺全部邪力加持!】 【特殊掉落:金蟾。已由宿主灵宠吸收,灵兽潜力大幅提升!】 【评判:百年伪神,一朝清算,因果圆满!功德点+8500!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21791点!宿主是否花费20000点功德点突破进入金丹期?】 夜君澜:"突破。" 夜君澜话音刚落,刺眼却温润的金色功德流光顺着四肢百骸轰然炸开! 两万点功德点在他身体里散开。 夜君澜瞳孔微缩,清晰感觉到丹田之内积压许久的修为壁垒,在海量纯白功德的冲刷下,发出细密清脆的崩裂声响。 咔嚓——! 那一层卡在筑基巅峰后期的境界桎梏,寸寸碎裂、彻底消融! 他这辈子厮杀夺宝、逆道而行,历来突破皆是伴随着煞气滔天、灵力暴走、天道雷劫压制,步步惊险,次次逆命。 唯独这一次突破,全然不同。 无边澄澈温暖的功德之力浸润经脉、重塑灵基、淬炼神魂,没有暴戾冲撞,没有反噬折磨,只有层层叠叠、绵绵不绝的升华与蜕变。 肉身筋骨被极致净化重塑,周身经脉拓宽数倍,原本桀骜难驯的杀伐灵力,被纯白功德彻底糅合、提纯、归一。 丹田气海疯狂扩张,翻涌成浩瀚金海! 无数细碎金色道纹自虚空垂落,烙印在他周身皮肉、骨骼、神魂深处,刻下正道至强根基。</p >夜君澜心神一凛,顺势闭眼,双腿一盘,稳稳结跏趺坐于青石之上。 他单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轻轻虚护着腿上熟睡的小白狐,生怕突破的灵力震荡惊扰了这吃撑酣睡的小东西。 往日疯戾张扬、肆意狂放的周身气场,此刻在突破洗礼中彻底沉淀、升华。 夜君澜素衣无风自动,周身金芒内敛成层薄薄光膜,护住一方小小天地。 之前积攒的所有因果、功德、天道嘉奖,尽数化作他登顶仙途的铺路基石。 从筑基破桎梏,入金丹! 不止入金丹,更是一路冲刷、稳固、圆满,直接抵达金丹大圆满! 境界层层攀升,没有半点虚浮,根基扎实稳厚,前所未有。 夜君澜能清晰感知到神魂的暴涨、五感的极致通透、天地灵气与自身的无缝相融。 方圆百里之内的风吹草动、虫鸣溪响、细微灵气流动,尽数清晰落于感知之中。 曾经需要借力杀伐、借戾气压人的战力,如今仅凭纯粹功德道体,便自带天地威压。 邪魔阴秽,见之即溃! 伪善正道,触之即破! 这便是功德加身、正道圆满的无上底气。 夜君澜沉心悟道,任由天地灵力与功德金力一遍遍洗练身躯,意识沉浸在突破的静谧之中,一夜无眠,静候天明。 …… 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林间细碎晨光穿透枝叶缝隙,点点落满青石。 一夜转瞬而过。 夜君澜长睫轻颤,缓缓睁眼。 漆黑眼眸澄澈深邃,内里沉淀着远超从前的浩瀚底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俯瞰凡尘的漠然自信。 周身气息收放自如,静时温润若无,动时可覆山河。 金丹大圆满,彻底稳固,已彻底超越了他之前被废灵脉的境界。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腿上酣睡一夜的小白狐。 这一眼,夜君澜微微顿住了。 小家伙竟一夜间整整长大了一圈。 原本巴掌大小的娇软身躯,此刻蓬松饱满了不少,绒毛愈发雪白剔透,泛着淡淡的莹润灵光,四肢也变得修长匀称,不再是昨夜那副小小一团、弱不禁风的模样。 圆滚滚鼓胀的小肚子已然彻底消下,睡得四脚舒展,眉眼温顺,灵韵逼人。 正看着,熟睡中的小白狐忽然轻轻动了动小耳朵,小嘴微微一抿,下意识溢出两声奶声奶气、软糯清甜的细碎嘤鸣。 “嘤……呜~” 不是往日懵懂低沉的兽鸣,音色透亮软糯,带着孩童般的稚嫩清甜,隐约有了开启灵智、口齿初开的迹象。 虽然依旧不是人话,却已然脱离普通走兽的嘶吼,灵气十足,悦耳至极。 夜君澜眸底掠过一抹浅浅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慵懒笑意。 金蟾百年精粹,果然不是白吃的。 这小东西,倒是跟着他一夜突破,顺势完成了一次彻底蜕变。 夜君澜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狐狸软乎乎的绒毛,心底澄澈通透,前所未有的安稳强盛。 突破金丹大圆满之后,他能清晰感受到自身战力的质变。 他指尖拂过衣襟鼓起的一小块软绒。 一夜蜕变,它浑身绒毛雪白透亮,灵气敛在皮毛底下,安静蛰伏,再没有昨夜馋食闹腾的莽撞模样。 夜君澜指尖轻轻按住它的脊背,稳住小家伙体内尚且汹涌未平的金蟾灵力,抬眸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松弛笑意尽数收尽。 金丹大圆满的气息沉落周身,不暴不躁,却压得周遭百里灵气齐齐一滞。 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字迹冷白利落。 【叮!检测发现乌朋城出现发鬼食发案出现,地域:西北边境乌朋城。异象:全城百姓一夜落尽青丝,七日精气枯竭枯槁而亡,修士封城半月,无妖迹、无毒迹、无煞迹,无解封城】 夜君澜懒懒散散扫过一眼,指尖一抬,面板自动消散在虚空。 “发鬼。” 他低声重复两个字,语调轻漫,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修仙界妖邪千百种,吞魂、噬血、啃灵、夺运,倒是第一次见专吃人头发的。 有趣。 夜君澜对着小白狐道:"过来。" “哦呜!”小白狐经过昨夜蜕变,虽不能人言,但似乎已听得懂人话,听夜君澜唤他,它抖了下尖尖的耳朵,确认是在叫它后,前腿一蹭,跳进夜君澜怀里。 夜君澜怀抱着小白狐足尖轻点青石,身形化作一道素色浅影,踏风西行而去。 40.第四十章 晨雾彻底褪尽,山涧天光敞亮透彻。 风掠过青石,卷起细碎草叶,簌簌轻响。 千里山野,转瞬掠尽。 越往西北,天地光景越是荒芜。 草木由青转枯,风色由润转燥,连日光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雾,落下来惨白无力,照不亮前路沉滞的死气。 空气干涩刺骨,吸入肺中都是凉薄的腐朽味道,没有瘴毒,没有阴风,却让人莫名心口发沉,灵力运转都隐隐滞涩半分。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灰败城池静静匍匐在荒漠边缘。 城墙青砖褪色斑驳,城楼死寂林立,整座城像一具风干已久的骸骨,孤零零卡在天地之间,毫无半点烟火暖意。 乌朋城,到了。 城门口此时已被重兵封锁。 十几名青衣修士列队而立,法剑横握,面色紧绷,眉宇间积着半月以来解不开的焦灼与惊惧。 封禁法阵层层叠叠笼罩城门,灵光暗沉,死死锁死出入通路。 这里半月前就封了城,只进不出,试图困死城内未知邪祟,到头来邪祟未除,城中百姓却日日暴毙,死伤无数。 修士们守在这里,早已身心俱疲,眼底只剩压不住的绝望。 夜君澜缓步走近,一身素衣不染尘,步态闲散从容,从满目枯黄荒漠里走出来,却干净得格格不入。 明明周遭死气滔天,可那些沉沉压人的阴浊气息,一靠近他周身三尺,便无声溃散,连半点衣角都沾不上。 面对长老满含恳切与绝望的躬身恳请,夜君澜眼底那一贯散漫恣意的神色微微收敛。 世人皆道他是睥睨正道、杀伐随心的第一邪修,性情狂傲不羁,从不被世俗道义束缚,可他从来不是冷血漠然,视众生性命如草芥之辈。 他狂的是不惧强权、不屑伪善,傲的是本心坦荡、不随世俗,而非肆意妄为、漠视苍生。 夜君澜微微抬手,稳稳扶起身前躬身的长老,声音清朗笃定,漫不经心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长老无需如此,我千里奔赴此地,本就是为了结这乌朋城的无解灾局,救一城生灵。” 一句话落定,如同天光破开层层阴霾,稳稳落在在场每一位修士心头。 连日来的无力绝望似乎在这一刻看见了希望。 长老激动得身躯微微发颤,连连拱手道谢。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啊!乌朋城数万生灵,今日算是有救了!” 夜君澜淡淡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越过层层封禁的法阵,望向城内死寂沉沉、毫无生机的街巷。 “开路吧,带我入城,顺便把城中细节始末告知一二。” 夜君澜素来我行我素,但这一城灾劫关乎整城百姓性命,连这些修士都束手无策,他也不敢大意, 为了稳妥,需细细探查,摸清煞气规律、查清诡异根源,才能彻底破局,保全满城所有人的性命。 长老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回身抬手结印,催动护城封禁法阵。 层层叠叠暗沉凝滞的灵光缓缓分流舒展,主动开启一道宽阔的通行通道。 夜君澜拢了拢衣襟,护住怀中安分蛰伏的小白狐,抬步从容踏入城中。 一进入城中,小白狐一双通透黑眸始终警惕四顾,小鼻尖不停轻嗅周遭气息,全程感知着无处不在的阴滞死气。 城内满目苍凉。 曾经作为西北边陲商贸重镇的繁华城镇,早已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烟火繁盛。 宽阔平整的青石长街空空荡荡,两侧临街的商铺尽数闭门落锁,门板腐朽发黑,窗棂落满厚灰,层层蛛网盘踞檐角梁柱,荒芜得不复往昔模样。 整座城池被一层灰蒙蒙的死气彻底笼罩,天光黯淡,风声萧瑟,街巷间寂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笑语,听不到车马喧嚣,唯有冷风穿巷的呜咽声响,一遍遍回荡在空旷城池之中,凄凉又压抑。 零星幸存的百姓佝偻着单薄的身躯,步履虚浮拖沓,在街巷间缓缓挪动。 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皆用厚重布巾严严实实包裹头颅,遮去一夜尽落的青丝,遮掩住满目疮痍的窘迫,只露出一双双黯淡麻木、盛满绝望的眼眸,在死寂中苟延残喘。 当沿途百姓瞥见一袭素衣、身姿挺拔的夜君澜时,所有迟缓的动作尽数停滞。 满城皆是枯白头颅、衰败面容,人人深陷七日必死的绝境,唯独他一人青丝如瀑,乌黑鲜亮,气息鲜活在整片灰白死寂的天地间格外夺目。 麻木的眼底悄然泛起细碎的希冀,无数百姓默默凝望,心底生出微弱的期盼来。 一路前行,长老紧随夜君澜身侧,将半月来城中发生的所有异变巨细无遗地娓娓道来。 从灾劫初临的无声无息,城中百姓开始有人落发。 一开始众人并未当回事,直到七日后,身体随着落发被慢慢抽干了只剩一副躯壳,连镇守这里的修士也因此被感染开始落发,被慢慢抽干灵力,有两个灵力弱的已被抽空身体,死亡。 长老道:“直到那两个小弟子死亡,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且我也跟着掉发,灵力被抽,向宗门发求助讯也被截了,我们无法探查到它的下落,被死困在这里,只能用最后灵力封了城,以免这奇怪癔症扩散出去。” 夜君澜步履从容,静静聆听,神色平淡不惊。 他一路目光扫视街巷格局,民居排布、气流走向,默默感知整片城池的死气流转规律。 察觉这片土地上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吸纳着全城生灵的精气与生机。 那股力量非常轻,如同发丝落下来一般,若是不注意,或者修为不足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这股力量。 夜君澜看了眼身侧跟着的镇守长老。 他乃是金丹期修为,若是仔细应该能察觉到的,不过想必是因为一开始的不在意,被这股力量如温水煮鱼一般慢慢抽了灵力,等回过神来已经中了招,无法反击了。 这妖邪温水煮青蛙试的屠灭整座城池,还真是手段了得,布局缜密。 夜君澜悄无声息收了身上的功德之力,慢慢感受那种轻薄的抽取之力,让它落在自己身上。 穿过数条死寂长街后,一行人终于抵达城中心的城主府邸。 相较于街巷的荒芜 ,城主府庭院阔大规整,却依旧逃不过死寂衰败的氛围。 府中仆从、护卫尽数身形干瘪、面色灰败,人人头巾裹头,气息虚浮飘摇,个个被死气缠身、精气衰败,整座府邸上下无一幸免,全员深陷死劫。 正厅主位之上,坐着一个苍老颓败的老者,他面皮枯灰松弛,颧骨突兀高耸,眼窝深陷无神,浑身生机近乎断绝,微弱的呼吸起伏不定,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的衰败之感。 他斜倚座椅,勉强支撑着残朽身躯,听闻脚步声入厅,方才艰难抬眸,浑浊死寂的眼底挣扎亮起一丝微光,见到镇守长老时,强撑着起身行礼,却看见了他身边一袭墨发垂落在后的夜君澜,眼底亮起一抹激动之色。 “五长老,这……这位可是宗门那边派来救援的道友。” 五长老道:“此乃夜道友,是响当当的大人物,特来此解乌朋城之苦,但却不是宗门派来的。” 城主道:“可是那位传闻中的夜君澜——夜功德仙尊?” 五长老赶紧道:“正是。” 城主灰蒙蒙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希望的精光:“唉呀,多谢仙尊远道而来,救赎我乌朋城万千百姓……老朽代全城子民,谢过掀尊大恩哪!” 夜君澜抬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城主不必多礼,我既已入城,便会尽力破局,保全满城生灵。” 城主闻言大喜过望,连日惶恐不安的心神堪堪安定,赶紧道:"如此是乌朋城百姓之福啊,我这便安排夜仙尊在府邸住下,以方便仙尊探查灾劫根源。" 城主说完,连忙对身边伺候之人道:"速去让夫人收拾出干净雅致的上等厢房,悉心安置夜君澜,不可有半分怠慢。" 那下人听了赶紧下去办。 不多会儿,一个苍老的女人被人搀扶着从外面走进来。 那女人佝偻着身子,皮肤干瘪,眼窝深陷,似是一具行走的行尸一般,慢慢挪步走到夜君澜面前,对着他和微微俯身行礼。 "想必这位便是夜仙尊了,妾身见过夜仙尊,见过五长老。" 夜君澜抬眼,目光扫过这穿着华贵的老妇人。 这一眼,让他微微差异。 这老妇人虽形容枯槁,但在她那块裹着的华贵头巾下,夜君澜看见那里面似乎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头巾里包裹得不是一颗与旁人一般已掉光干瘪的头颅,而是盘得厚重繁茂的青丝形态。 她有头发! 如今这满城落发,人人枯亡,金丹修士尚且难逃劫数,全城百姓无一幸免。 偏偏她一人,青丝完好,但奇的是她全身精气神全被抽干,且还散发着一股死气和腐臭之气。 小白狐从夜君澜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皱着鼻子吸了一口,呜咽哼唧了一声后,绷紧了娇小的身躯,乌黑的眸子死死锁定老妇人,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夜君澜道:"这位是?" 城主赶紧道:"此乃内人。" 城主夫人又微微俯身行礼道:"夜仙尊的客房已准备妥当,妾身告退。" 夜君澜微微颔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却并未出声。 41.第四十一章 夜色漫过城主府层层叠叠的飞檐,银灰色厚云严严实实遮住了圆月,连零星的星光也一并吞没。 整座偌大府邸沉坠在浓稠如实质的死寂里,廊下残存的几盏灯笼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被夜风揉碎,投在青砖地面,映出歪扭晃动的树影。 四下听不见仆役走动的脚步声,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卷来整座城池挥之不去的衰败死气。 厢房之内,烛火噼啪,灯花偶尔爆开一点细碎火星,旋即重归安静。 夜君澜挥手遣退前来伺候的两名下人,屋门虚虚掩合,留一道寸许宽窄的缝隙,任由院中的寒气缓缓渗进屋内。 他褪去外层素色外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斜斜倚坐于床沿。 小白狐蜷成一团埋在他心口衣襟处,微微隆起。 小家伙并未彻底沉睡,蓬松雪白的皮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三角狐耳时不时细微颤动,哪怕处在休憩之中,依旧对周遭游荡的阴邪气息保持着本能戒备。 夜君澜闭了闭眼,缓缓调动体内流转的力量,把身体里流动的功德金光一寸寸向内全部收敛进经脉肌理之间,褪去所有庇护,看上去便如同一名修为尚可、毫无特殊防备的普通修士,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满城游走的阴滞死气之下。 然后静静依坐着。 更漏水滴的声响从院外暗处遥遥传来,滴答,滴答,缓慢敲碎长夜。 时辰一点点向后推移,府中各处灯火接连熄灭,整座城彻底沉入深宵。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缕细得近乎无法分辨的淡黑细丝,顺着虚掩的门缝缝隙,悠悠飘入房间。 那一丝细丝轻若浮尘,没有一丝威压,不带半分阴风,就那么安安静静,慢悠悠向着床沿的方向游移过来,悄无声息的靠近。 细丝试探一般,先轻轻扫过夜君澜的袖口,见没有遭遇任何抵御,才大胆顺着夜君澜的发尖慢慢渗了进去,无声无息。 那一丝微弱异样仿佛睡着时压了一下发丝,根本无法察觉,融入发丝中,顺着爬进发根,最后贴在发根, 不疼不痒,只带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疲惫。 丝丝缕缕的力量顺着发根肌理向着经脉缝隙缓缓钻去,意图无声无息抽取活人的灵韵精气。 换作如同凡人或是寻常修士,只会以为是连日忧劳、心神损耗,根本察觉不到危险已经近身,等到反应过来之时,灵力生机已然被夺走大半。 夜君澜躯体纹丝不动,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放任这道邪力继续攀附扎根。 待到那缕黑气彻底勾连住他周身气血的一瞬间。 “就是现在。” 他突然睁开眼睛,眸色深沉。 方才尽数蛰伏的功德金光自天灵盖处轰然迸发,化作一张细密柔韧的无形光网,瞬间收拢,死死攥住这缕逃窜的黑丝。 黑气猝不及防被擒,当即剧烈疯狂扭动起来,细丝不断翻滚扭曲,发出细微滋滋的声响,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金光的桎梏。 功德之力本就是一切阴邪秽物的克星,金光灼烧在黑气表层,腾起一缕缕淡淡的灰雾,邪祟每挣扎一分,自身本源便损耗一分。 夜君澜抬手间,双指夹住了那根如细发一般细小,被包裹在金光中的黑气。 他没有直接将其灼灭,若是就此毁掉这一缕触手,幕后本体便会有所警觉,彻底藏匿,再想找出真凶便难如登天。 夜君澜垂眸看着指间那一缕翻腾的黑丝,指尖微微捻动,一点温和却无法磨灭的功德微光,如同烙印般,浅浅烙刻在这道邪力本源之上。 印记无形无状,外力无法剥离,如同附骨之疽。 做完这一切,他张开双指,禁锢骤然撤去。 那缕黑气如同死里逃生,再不敢多做片刻停留,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猛地向着屋外飞窜而去,急于回到主人身边。 “呵!跑的好!” 夜君澜低声说完,身形紧随其后,足尖轻点床沿,已然掠出厢房。 深夜的城主府回廊曲折往复,朱红廊柱褪了色泽,地上石板蒙着一层薄灰。 大半灯笼油尽灯枯,只剩两三盏苟延残喘,昏光忽明忽暗。 夜君澜脚步放得极轻,衣袂扫过路边丛生的阶前野草,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响动,循着那道被打上印记的黑气一路追踪,穿过月洞拱门,越过假山池塘,直扑城主夫妇居住的主院。 主院的屋门同样没有关牢,虚掩的门板缝隙之内,持续传出一阵沙沙摩挲的异响,好似千万根丝线彼此摩擦纠缠,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 夜君澜缓步靠近,抬手,指尖沾着一点微弱灵光,在窗纸上轻轻戳开一道细小孔洞。 他凑上前,目光透过洞口,向内望去。 屋内并未点燃烛火,仅有窗外云层间隙漏下来的一点惨淡月色,勉强照亮室内光景。 老城主歪歪斜斜倒在一侧的罗汉榻上,浑身干瘪灰败,头巾滑落半边,稀疏枯槁的白发散落枕间,呼吸微弱细碎,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屋子正中央,城主夫人孤零零立在地面。 那一块华贵绣纹头巾早已经脱落,滚落在脚边青砖之上。 满头青丝正在以肉眼可怖的速度疯狂生长。 乌黑绵长的发丝挣脱束缚,尽数向上飞扬,脱离重力垂落的常态,如同翻涌不息的黑色浪潮,填满半间屋子。 无数细密发丝末梢延伸出虚无缥缈的透明细线,穿透墙壁木梁,穿透庭院院墙,向着整座乌朋城的东南西北四方无限延展。 隔着沉沉夜幕,仿佛能够看见,那些看不见的细线,落进城中每一户民居,缠上苟延残喘的百姓,缠上苦苦支撑的镇守修士。 一城人的生机、血肉灵韵,顺着这千千万万看不见的丝线源源不断抽离,顺着长发,向着未知的地方输送过去。 海量蓬勃的生机源源不绝汇入这一头漫天飞舞的黑发,可滋养半点落不到城主夫人的躯体之上。 她的肉身还在持续衰败。 皮肉一寸寸向下干瘪塌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肌肤泛出死人一般的灰青,脖颈、手背皮肤褶皱堆叠。 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从她躯体之上缓缓弥散开来。 她人明明还站在这里,肉身却已经走向腐朽,偏偏又被一股邪力强行吊着,不得真正死亡。 夜君澜隔着窗洞静静看着,眼底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屋内的城主夫人躯体剧烈震颤,喉咙里面挤出破碎、压抑的呜咽声,没有大 声尖叫,只有困在躯壳之中,难以宣泄的无尽苦痛。 在那一副苍老腐朽皮囊之内,一道半透明的魂魄虚影,艰难挣扎浮现。 那魂魄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秀,满是破碎与绝望。 魂魄被无形枷锁死死禁锢在这一具不断腐坏的肉身当中,冲不破,逃不开。 日复一日,她只能困在这里,亲身感受躯体一步步衰败发臭,眼睁睁看着全城人的生机被发丝掠夺,却什么都做不到。 当那一缕魂魄瞥见窗洞外夜君澜的身影之时,死寂绝望的眼底,猛地炸开一点微弱的光亮。 嘴唇无声开合,没有发出声响,可那眼神里面,写满了恳切的求救。 夜君澜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眸色深沉。 此前看见这城主夫人,夜君澜还怀疑是她,如今看来事情并未非这般简单。 这城主夫人也不是祸源,仅仅只是一件被强行征用的媒介容器罢了。 从始至终,那东西都没有现身人前。 那东西借了她的肉身,布下这一张笼罩全城的掠夺罗网,一城生灵的灵韵被尽数吸走,全部供给幕后潜藏的真凶,留给媒介的,只有被禁锢在这不死不活,持续腐朽的魂魄。 可见手段阴毒狠戾,令人齿冷。 漫天飞舞的黑发似是感知到窥探的气息,万千发丝猛地调转方向,根根绷直,锋利如同淬了寒气的长鞭,呼啸着朝着房门的位置抽打而来。 “轰隆”一声,木扉被发丝巨力狠狠撞击。 夜君澜不再停留于窗外窥探,抬手,掌心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向内敞开。 扑面而来的便是混杂着腐臭与发丝草木腥气的冷风。 无数乌黑长发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鞭梢破空,带起凌厉的呼啸。 夜君澜不退不避,袖底灵光一闪,那炳许久不曾出手的弯刀落入手心。 刀刃之上,厚厚覆上凝练厚重的功德金光,金辉流转,将短刃衬得熠熠生辉。 他脚步踏前一步,手腕翻转,手臂划出一道利落凛冽的弧光。 寒光骤然亮起。 “哗啦——!!” 大片乌黑繁茂的青丝,自发根处齐齐断裂。 数以万计的长发失去力量,如同黑色瀑布,哗啦啦轰然坠落,厚厚铺了一地青砖。 就在发丝断裂的那一刹那,潜藏在发丝深处,那一道被烙上功德印记的邪祟本源再也无处藏身。 一团浓稠漆黑的流光猛地挣脱满地断发,冲破屋顶木梁,在夜色中疯狂逃窜。 夜君澜冷笑:“呵!跑,晚了。” 夜君澜话音落下,身形紧跟着纵身冲出屋内,素色衣袍在午夜狂风之中猎猎飞扬。 小白狐此刻早已自他衣襟一跃而出,雪白娇小的足爪踩在屋檐瓦砾之上,细碎的瓦片被踩出轻微声响。 小家伙脖颈毛发根根竖起,喉咙发出低沉威慑的低吼,一双漆黑圆瞳死死锁定那道飞速奔逃的黑流光,四足一蹬,紧随夜君澜身后追了出去。 一人一狐踏过层层屋脊,脚下屋舍飞快向后掠去。 然而,不过眨眼的功夫,还没追出城主府,那缕黑丝便消失在夜色中彻底不见了踪影。 42.第四十二章 屋脊瓦片冰凉浸骨,夜风掀起满地荒芜的死气,将周遭仅存的一点微光尽数吹散。 小白狐四足稳稳踏在瓦面,雪白蓬松的皮毛被冷风掀得微微晃动。 它望着黑影逃窜消失的方向,鼻尖不断急促耸动,却再也捕捉不到半分邪祟气息,当下忍不住埋下小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委屈又愤怒的低鸣。 "呜呜!" 夜君澜立在身侧,素衣沐夜风,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分急切焦躁。 他垂眸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暗沉夜空,指尖轻轻摩挲,那一点残留在指尖,还尚未散尽的功德微光依旧温热。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弧,音色清浅,带着笃定的从容。 “不急,被我功德力烙下的印记,是三界阴邪逃不脱的枷锁,它就算遁入地底黄泉,藏进荒山万古,今日也插翅难飞。” 话音落,夜君澜抬眸望向城主府深处。 这城主府府邸前院规整萧条,灯火尽熄,死寂沉沉,唯有最深处的后院方向,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阴的怨戾之气。 那股气息藏得极深,被层层宅院地气掩盖,寻常修士神魂探查只会一无所觉,可落在夜君澜眼中,却清晰得无处遁形。 那正是功德印记残留的牵引方向。 黑流光看似骤然消失,实则根本未曾远逃,不过是就近藏匿,借着城主府的地气遮掩身形,妄图躲过追查而已。 夜君澜抬步纵身,足尖轻点层层屋脊,身形轻盈如月下流云,朝着府邸最深处的荒废后院掠去。 小白狐立刻收了周身戾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小爪子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狐目警惕地扫视四周,时刻戒备着潜藏的危机。 越往后院走,周遭的人气便越是稀薄。 城主府前院虽死寂,尚且有人居痕迹,青石铺路,花木规整。 可这后院早已荒废多年,无人打理,荒草疯长至半人高,杂乱的枯枝藤蔓缠绕着残破的廊柱,层层蛛网结满檐角,蒙着厚厚的尘埃。 夜风穿过荒芜庭院,卷起枯草碎叶,簌簌作响。 空气中的死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积年不散的怨寒之气,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比满城死气更让人沉郁。 一座破败的偏院孤零零立在庭院最深处,院墙坍塌大半,木门腐朽开裂,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朽裂声响。 院内寸草不生,满地碎石瓦砾,唯独院落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口古老的枯井。 那是整座荒院唯一的核心,也是所有阴气汇聚的源头。 井口由整块青黑巨石封死,巨石表面布满斑驳陈旧的裂纹,层层叠叠的灰色禁制纹路萦绕石身,是上古专门镇邪封煞的封禁法阵。 可历经岁月侵蚀,再加上井中邪祟常年暗中冲撞,那些原本稳固森严的禁制早已大半崩毁,灵光黯淡稀薄,只剩残缺的纹路勉强依附石面,摇摇欲坠。 无数细微的阴黑气息从石缝之中丝丝缕缕溢出,与夜君澜指尖的功德印记遥遥呼应,微弱却清晰。 果然藏在这里! 夜君澜缓步踏入破败院落,脚下碎石轻响,在死寂的荒院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封井巨石之前,垂眸静静打量。 寻常镇邪枯井,至多布设三道五道禁制便足矣,可这口枯井的封禁层层叠加,繁复森严,显然底下镇压的东西,绝非寻常山野小鬼、低级阴煞。 夜君澜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讽色,不慌不忙,抬手覆上厚重冰冷的巨石表面。 掌心凝练的灵力无声涌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沉稳磅礴的力量骤然迸发。 布满裂纹的千斤巨石瞬间被一股无形巨力托起,脱离井口,轰然朝着旁侧飞滑而出,重重砸落在地面碎石之上,溅起漫天尘土。 尘土飞扬间,漆黑幽深的井口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中。 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没有寻常水井的潮湿水汽,只有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与浓郁怨戾,沉沉笼罩整座院落。 井下死寂无声,听不到半点异响,却让人莫名心神发紧,仿佛深渊蛰伏,藏着吞噬一切的诡异。 “坐稳。”夜君澜低声叮嘱一句。 肩头的小白狐乖巧点头,立刻收敛周身气息,牢牢趴伏在他肩头,双耳前贴,紧盯漆黑井口,戒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夜君澜不再停留,身形一纵,纵身跃入枯井之中。 下落之风在耳畔掠过,不过数息,双足便稳稳踏在干燥冰冷的青石井底。 这是一口彻底干涸的古井,井底无半分积水,地面铺满干裂的青苔与腐朽碎石,四壁井岩潮湿发黑,刻满密密麻麻、褪色模糊的镇邪符文。 所有符文尽数黯淡失效,再也挡不住井底阴煞的肆意蔓延。 井底空间远比预想中宽阔,并非狭小逼仄的浅井,反倒如一方开凿规整的地下密室。 而密室正中央,一口通体暗沉、布满暗红锈迹的血棺,静静横陈于此。 且这棺身并非普通木材打造,触感冰冷坚硬,似混合了千年寒玉与镇魂沉木,棺面渗透着淡淡的暗红血光,经年不散,隐隐流转着污浊的怨力。 最骇人之处,是棺身周身,密密麻麻钉着整整四十九根黝黑棺钉。 棺钉通体漆黑,泛着死寂冷光,皆是专门镇压神魂、锁困怨煞的镇魂铁铸炼而成。 寻常封棺镇邪,九根镇魂钉已是顶级规制,足以镇压百年厉鬼、千年阴邪。 四十九根镇魂棺钉层层锁棺,是封禁世间至凶至煞之物的无上禁阵,一旦钉死,可镇神魂、封怨气、灭灵识,让邪祟永世不得超生。 这般阵仗,足以见得这棺中阴物的凶戾可怖,远超乌朋城任何人的预料。 此刻,那缕被夜君澜烙下功德印记的漆黑邪气,正萦绕在血棺缝隙之间,沉沉浮浮,试图钻入棺中隐匿,却被棺身残存的镇煞之力微微阻隔,不断震颤逃窜。 看着那熟悉的淡淡金光烙印在黑气本源之上,牢牢不散,夜君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张狂冷冽的笑意,低沉的笑声在空旷死寂的井底缓缓回荡。 “桀桀桀!躲了这么久,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他缓步上前,立在血棺之前,周身素衣纤尘不染,与这井底阴暗污浊、血腥怨戾的环境格格不入。 明明身处至凶煞地,他神色依旧闲散从容,眼底唯有洞悉一切的漠然,与不惧万邪的狂傲。 夜君澜抬手,灵力轻扬。 没有繁复法诀,没有磅礴声势,只一缕纯粹灵力拂过棺盖。 沉重无比,被四十九根镇魂铁钉钉死的血棺棺盖,瞬间被无形力量掀起。 “轰隆——” 棺盖落地,轻响震彻井底,漫天阴冷煞气骤然从棺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黑风,席卷整方地下空间。 待浊气稍稍散去,棺中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棺内没有腐骨残骸,没有污浊血水,干干净净的棺身正中,静静躺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一身褪色红衣,衣袂规整,纤长躯体安然平躺,双目轻阖,眉眼精致温婉,肌肤白皙细腻,不见半点尸斑腐痕,不见阴邪戾气缠身。 这女尸不似沉棺百年的凶煞死尸,反倒如同安然沉眠的活人,静谧安详,全无半分可怖模样。 可越是看似平和,越是诡异刺骨。 井底阴风呼啸,煞气翻涌,棺中女子的发丝却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明明双眼紧闭、唇瓣轻抿,未曾张口,一道清冷怨毒、带着百年积恨的女声,却凭空在密闭的井底响起,回荡不休。 “域外仙客,闲事少管,乌朋城满城生灵,今日所受一切苦痛折磨,皆是他们欠我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轮不到外人插手救赎。” 那女声声音冰冷刺骨,裹挟着不散的怨戾,字字句句,皆是彻骨恨意。 夜君澜垂眸看着棺中安然沉睡般的女子,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淡淡的寒凉与讥讽。 他立于漫天煞气之中,身姿挺拔,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锋利,直戳其根。 “欠你的?呵!不过是生前庸碌、死后怯懦之辈,自身无力抗衡仇敌,报不了血仇,便将毕生怨戾,尽数迁怒无辜苍生,隐忍不敢寻真凶,反倒躲在这井底棺中,残害一城百姓,屠戮万千生灵。” “你这点本事,放眼三界,倒是可笑至极。” 夜君澜向来最不屑这般迁怒无辜,欺软怕硬的阴邪。 世间恩怨,各有因果。 有仇便寻仇人清算,有恨便向始作俑者报复,是天道公道。 可这棺中厉鬼,分明身负沉冤,却不敢触碰真正害她之人,反倒将这积恨,宣泄在素不相识、毫无干系的平民百姓身上。 一城老弱妇孺、修士凡人,从未亏欠她分毫,却要为她的怯懦无能陪葬,日日枯发衰亡,受尽身死魂消之苦。 这般行径,卑劣又无能。 棺中女子的躯体骤然一僵,周身红衣衣袂无风自动。 "找死!你非为我,凭何说我,你未经我之苦楚,凭何劝我为善,你若经我苦,却未必有我善!” 女尸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剧烈转动,滔天怨气骤然爆发,井底黑风瞬间狂暴翻涌,无数细碎的乌黑发丝从棺底疯狂滋生、暴涨,瞬间铺满整口血棺,顺着棺沿疯狂蔓延而出。 万千青丝锋利如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怨煞之力,层层叠叠汇聚成黑色浪潮,铺天盖地朝着夜君澜狠狠扑杀而来。 发丝破空,嘶鸣刺耳,每一根发丝都蕴含着吸食一城灵韵的凶戾力量,足以瞬间绞杀寻常金丹元婴修士。 面对这足以撕裂金石、绞碎神魂的致命攻势,夜君澜立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神色淡漠依旧。 漫天黑发裹挟煞气扑至身前三寸之时,他随手抬手,五指轻收。 无形功德金光骤然凝形,化作一方温润坚韧的光域,稳稳笼罩周身。 那些凶戾无匹、所向披靡的青丝,在触及金光的刹那,瞬间如同冰雪遇火,狂暴的冲击力尽数消解。 万千锋利发丝被金光牢牢禁锢,动弹不得,任凭如何疯狂挣扎震颤,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厉鬼藏于发丝中的怨力疯狂涌动,不断冲击金光壁垒,井底煞气剧烈翻涌,却始终破不开这层薄薄的功德光幕半分 。 棺中女子显然未曾料到,自己倾尽一城灵韵的杀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化解。 潜藏在发丝中的神魂骤然震颤,惊疑与恐惧瞬间爬上心头。 下一瞬,井底震动不休,钉在血棺周身的四十九根黝黑镇魂铁钉,骤然齐齐震颤、脱离棺身。 漆黑铁钉裹挟着镇煞之力与浓郁怨气,化作四十九道漆黑流光,从四面八方呼啸激射而出,带着击穿神魂、粉碎灵力的威势,直逼夜君澜周身大穴。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杀招式。 四十九根镇魂钉,本是封禁她的枷锁,此刻却被她强行引动,逆转阵法,化作杀敌利器,威势骇人,震得整个枯井都嗡嗡作响,岩壁碎石簌簌脱落。 这般攻势,足以瞬间覆灭数十名顶尖修士,堪称绝杀。 可夜君澜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不见半分动容。 他甚至未曾移步闪避,只随意伸出一手,掌心向上,轻描淡写一拢。 漫天呼啸而来、速度快至极致的镇魂铁钉,骤然定格在半空,动弹不得。 狂暴的煞气、凌厉的钉势,尽数被一股磅礴无边的力量禁锢收拢。 四十九根坚硬无比、蕴含镇煞之力的玄铁棺钉,在他掌心灵力揉捏之下,如同柔软泥团,顷刻之间层层折叠、压缩揉捻。 不过瞬息之间,坚硬漆黑的镇魂铁钉,尽数被揉成一颗通体黝黑、致密紧实的铁坨,静静落在他掌心。 动静寂灭,煞气骤停。 井底瞬间陷入死寂。 棺中红衣女子的神魂剧烈震颤,藏在安然皮囊下的厉鬼本源彻底慌乱。 这么多年,她凭青丝噬灵之术屠戮生灵,凭逆转镇魂钉之术横行无解,无人能挡她分毫,可今日,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杀招,在眼前这名素衣修士面前,竟如同孩童戏耍,不堪一击。 碾压,是彻彻底底、毫无悬念的碾压! 浓郁的恐惧顺着神魂蔓延开来,百年怨戾瞬间被怯意压制大半。 她周身发丝停止了疯狂挣扎,漫天黑丝缓缓垂落,不复先前凶戾。 井底死寂之中,夜君澜垂眸,看着棺中躯体微微颤抖的红衣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的弧度,音色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还顽抗?” 话音落下,掌心功德金光再次迸发,化作一张细密柔韧、无边无际的金色光网,骤然铺展而出,瞬间笼罩整口血棺。 金光落处,所有残余煞气尽数消解,漫天青丝瞬间僵凝。 无形的功德之力死死束缚住棺中女子的神魂与躯体,层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血棺之内,半点动弹不得。 女尸积攒的怨力、吸食一城的灵韵,在功德法网面前,尽数被压制封印,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彻骨的无力与绝望席卷她的神魂。 女尸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漆黑瞳仁里翻涌着滔天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立在身前的夜君澜,音色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怨怼与不服。 “我不服!我身负千古沉冤,受尽永世封禁之苦!不过是取凡人些许生机,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横加干预,凭什么阻我?” 女尸封禁于幽暗枯井血棺之中,日日被镇魂钉噬神魂、被阵法磨灵识,不见天日,受尽折磨。 她隐忍多年,好不容易借人间气运松动封禁,得以吸食生灵、滋养己身,报仇无望,反倒被人轻易镇杀,如何能甘心? 夜君澜俯视着她眼底滔天的不甘,眼底嘲弄更甚,语气冷峭直白,字字诛心。 “你不服个毛线,世间冤屈千千万万,身负血海深仇者数不胜数。” “旁人含冤,要么忍辱修行,逆天翻盘寻仇雪恨,要么魂归天地,消散于世间,从不会如你这般,屠戮无辜、残害苍生泄愤。” “封印你的阵法早已松动,你有无数机会逃离枯井,寻真凶复仇,你却不敢,却躲在这井底,欺软怕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吸食老弱孩童的灵韵,用全城万千无辜性命,填你一己私欲、慰你怯懦恨意。” “满城数百条人命枯衰,还活着的人也还在被你不断抽取等死,这笔血海罪孽,你凭什么不服?” 夜君澜句句质问,铿锵有力,震得女尸神魂阵阵刺痛,眼底的不甘渐渐被无力取代。 她死死咬着唇,躯体剧烈颤抖,良久,终于压下滔天戾气,眼底恨意褪去,多了几分隐忍的妥协。 女尸深知眼前之人实力通天,自己今日绝无脱身可能。 顽抗到底,只会神魂俱灭、彻底消散,多年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权衡利弊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仙尊修为通天,我自知不敌,今日我认输,不再祸乱乌朋城,不再吸食苍生灵韵,我可献祭自身怨力、毕生修为,尽数归还全城百姓被我抽走的生机灵韵,让城中所有人恢复如初,消解满城死劫。” “只求仙尊应允我一个条件,让我了解了当面血仇,待恩怨了结,我自献祭自身,归还满城百姓生机灵韵。” 井底阴风渐歇,死寂笼罩四方,只余下女子带着恳求与决绝的话音,在空旷的井底久久回荡,等待着夜君澜的答复。 43.第 43 章 井底阴风彻底寂灭,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唯余一片沉沉死寂。 功德金网牢牢覆在血棺之上,细碎的金光流转绵延,死死锁着棺中红衣女子的神魂与躯体,不给他半分异动的余地。 夜君澜垂眸静立,素衣身影立在暗沉血色之间,眸色沉静,无人能窥探其心底权衡。 他抬手,指尖轻点下颌,脑中飞快利弊权衡。 女尸以自身神魂为根、青丝为网,早已将整座乌朋城百姓的生机灵韵牢牢牵连绑定。 她的发丝蛛网贯穿街巷万家,深入每一户民居、每一个活人的气血肌理。 如今城中半数人灵韵亏虚、生机垂竭,如同悬于一线的残烛,所有损耗的生机尽数寄存在她的怨力之中。 若是此刻将她强行镇杀,牵连的因果之力瞬间崩塌,全城被抽取生机的百姓会瞬间气血枯朽、爆体而亡。 到那时,乌朋城便再无活口,彻底沦为一座无人生还的死寂死城。 杀她,易如反掌。 不过一念之间,功德力便可焚尽她所有怨戾,碾碎她残存神魂,彻底终结这一场笼罩乌朋城半月有余的死劫。 可后果,却是满城覆灭。 权衡过后,夜君澜眼底嘲弄的冷意稍稍敛去,嗓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公允与严苛,缓缓开口。 “我可以允你复仇。” 棺中僵凝的红衣躯体骤然一颤,死寂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极致的微光,百年暗沉的绝望里,终于破开一丝希冀。 但不等她欣喜,夜君澜话音骤然一转,语气凛冽,字字沉肃,压下她所有侥幸。 “我非圣人,只认天下恩怨,有恩必还,有债必偿,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小爷虽不知你有何仇怨,但你竟迁怒苍生,以一城无辜性命来了你恨意,如今城中已有数百老弱百姓身死魂消,尸骨无存,这笔杀孽,你脱不了。” 夜君澜立在功德金光之中,眉眼淡漠,却自带裁决万物的凛然姿态。 “我给你报仇的机会,容你亲手了结当年的因果恩怨,待大仇得报,你需如约献祭毕生修为与怨力,全数归还全城百姓被你掠夺的生机,抚平满城死劫,除此之外——” 夜君澜抬眸看向棺中女尸:“我留你一缕最本源的灵识不灭,留驻乌朋城,以本源灵识镇守此方天地百年,护佑城中百姓安稳顺遂,抵你此番屠戮苍生的滔天罪孽。” “待百年镇守期满,功过相抵,你方可魂归天地,彻底解脱。” 女尸听罢,没有半分犹豫,应道:“我愿!我全都答应!” 多年封禁,日日钉魂噬神,不见天日,她被困方寸血棺之内,熬过无尽黑暗孤寂,所求从来不是屠戮苍生、称霸一方,仅仅只是一个公道,一个亲手手刃仇人的机会。 只要能报仇雪恨,别说百年镇守,便是千年孤寂,她亦甘愿承受。 “好。” 夜君澜淡淡颔首,指尖灵力微动。 覆在血棺之上的功德金网瞬间柔和收敛,层层褪去镇压戾气,化作一缕温顺金光,萦绕在女尸周身,防止她怨气失控伤及无辜。 “随我出去。” 夜君澜抬手一挥,厚重的血棺悬空而起,沉沉浮浮,稳稳落于他身后。 千斤重的镇魂血棺,在他手中轻如无物。 小白狐安稳趴在他肩头,狐眸澄澈,静静看着棺中红衣女子,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却依旧戒备未松。 夜君澜转身,足尖轻点井底地面,身形携悬浮血棺,扶摇而上,瞬息便冲出漆黑枯井,重归地面荒院。 彼时长夜尽数褪去,天光破晓。 一轮淡金色朝阳缓缓升起,穿透层层云层,洒落整片荒芜庭院。 清晨的日光干净澄澈,温柔洒落人间,却偏偏照不进那一口残存阴寒的枯井,也暖不了血棺之上沉淀的血色怨戾。 昏迷半宿的老城主苏醒后,听见后院动静,靠着下人搀扶,带着府中残存的仆从、修士,匆匆赶往后院荒院查看情况。 一众人行至坍塌院墙外,刚探头望去,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齐齐钉在原地。 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晨光之下,那口封禁多年的枯井巨石碎裂在地,井口大开,而庭院中央,一袭素衣的青年立在晨光之中,身姿孤挺绝尘。 他身后,一口暗沉锈迹的血色古棺悬空沉浮,棺身四十九根镇魂铁钉尽数消失,只剩斑驳陈旧的钉孔,透着刺骨的阴森诡异。 棺身周遭萦绕着淡淡血色雾气,怨戾扑面而来,压得人神魂发颤、呼吸凝滞。 一众下人仆从哪里见过这般凶煞可怖的景象,瞬间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噗通一声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 五长老紧随其后赶来,望见那一口血棺,亦是瞳孔巨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驻守乌朋城三年,自乌朋城出现落发癔症后,他查遍全城异象,穷尽所知古籍秘闻,却从未知晓城主府后院荒井之下,竟镇压着这样一口至凶血棺。 而人群最前方,被下人搀扶着的老城主,原本灰败干瘪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打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股尘封多年,被他刻意掩埋的极致恐惧,瞬间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是她……果然是她! 不等众人从极致的惊悚中回神。 悬浮半空的血色古棺,棺身缓缓震颤。 吱呀—— 一声轻柔却诡异的木响划破晨光。 棺盖无人自开,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道红衣纤影,自血棺之中缓缓起身,踏步而出。 女子一身褪色红衣,不染半点尘埃,眉眼清丽温婉,肌肤白皙如玉,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身姿窈窕灵动。 明明是从至凶血棺中走出的厉煞,却干净得如同凡尘不染的世家闺秀,无半分狰狞可怖,唯有眼底沉淀百年的寒凉恨意,刺骨蚀骨。 可她周身萦绕的沉沉怨戾、萦绕不散的血色煞气,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在场所有人—— 这不是活人,是祸乱一城的凶煞本源。 人群末尾,裹着头巾、身形干瘪腐朽的城主夫人,在看见红衣女子的刹那,浑身猛地剧烈痉挛。 她佝偻的躯体死死绷紧,原本麻木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恐惧,全身皮肉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诡异的气音,整个人如同见了索命恶鬼一般,摇摇欲坠,几欲瘫倒。 她藏在头巾之下、全城唯一完好繁茂的青丝,在此刻无风自动,疯狂颤动,像是本能的惊惧臣服。 十年了。 她以为这件事早已烂死井底,以为那人早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以为她靠着窃取岳婉晴的机缘气运、坐稳城主夫人之位,便能安稳一生、无人知晓。 可十年冤魂,终归归来索命了! 红衣女子冰冷的目光,穿透跪倒一地的人群,精准落在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老城主身上。 她缓步向前,红衣裙摆轻轻扫过满地碎石,脚步轻柔,却每一步都踏在老城主的惊魂之上。 周遭空气彻底凝滞。 良久,女尸唇瓣轻启,嗓音清冷空灵,带着隔世的寒凉,一字一顿,轻轻发问。 “宋郎,十年不见,你可还认得我?” 这一声“宋郎”,温柔婉转,一如十年之前的亲昵呼唤,可落在老城主耳中,却如同九幽索命梵音,震得他神魂欲裂,肝胆俱寒。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枯朽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浑浊的眼珠暴突,死死盯着眼前清丽熟悉的眉眼。 尘封十年的肮脏往事,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刺骨,分毫未减。 十五年前,乌朋城城主独女岳婉晴,是整座边陲城池最耀眼的姑娘。 她出身尊贵,家世显赫,容貌倾城,最是珍爱自己一头乌黑繁茂、柔顺流光的青丝。 岳家世代镇守乌朋城,仁政爱民,积攒百年声望,全城百姓无人不敬重岳家。 彼时的宋玉礼,只是一介四处游历、无依无靠的落魄散修,修为低微,一无所有,空有一副温文尔雅的皮囊,满口甜言蜜语。 他游历至乌朋城,偶遇外出踏青的岳婉晴,救下被低阶妖兽追击的岳婉晴。 岳婉晴对他一见倾心。 宋玉礼也是温润深情,日日伴她身侧,讨她欢心。 那时的岳婉晴天真烂漫,情窦初开,一颗真心尽数交付,不顾旁人劝阻,执意招他入赘岳家,许他一世安稳荣光。 新婚五载,他待她极尽温柔体贴。 每日晨起,宋玉礼亲手为她梳妆描 眉,指尖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一遍遍地摩挲夸赞,说她青丝胜雪,容颜倾城,是他此生唯一挚爱。 那时的情话真挚缠绵,温柔缱绻。 岳婉晴交付身家、交付信任,倾尽岳家之力,为他铺路筑基,帮他收拢人脉、稳固势力,将一介落魄散修,硬生生捧成了人人敬重的城主女婿。 她以为自己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恩爱白首,岁岁无忧。 却不知,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深情全是算计。 宋玉礼从无半分真心,自始至终,贪图的不过是岳家的权财底蕴、乌朋城的百年根基。 待他彻底站稳脚跟,笼络城中势力,羽翼丰满之日,便是原形毕露、恩断义绝之时。 宋玉礼暗中设计,步步构陷,残害岳老城主,夺走岳家城主之位,将岳家百年基业尽数纳为己有。 而后,他毫不掩饰地将在外豢养多年的外室,光明正大接入城主府中。 昔日温柔体贴尽数褪去,只剩冷漠残忍、凉薄无情。 宋玉礼纵容外室恃宠而骄,日日欺凌羞辱岳婉晴,折她傲骨,辱她尊严。 他厌弃她昔日被日日夸赞的青丝,厌弃她岳家嫡女的身份,厌弃她知晓他所有肮脏过往。 在一个萧瑟秋日,他亲手粗鲁剪碎她引以为傲的满头青丝,碎发落满一地,碎了她半生温柔,也碎了她最后一点痴心。 不仅如此,为彻底坐稳城主之位,堵死悠悠众口,他颠倒黑白,捏造罪证,诬陷岳家搜刮民脂民膏、私通邪祟、祸乱城池。 昔日备受全城爱戴的岳家嫡女,一夜之间沦为全城唾弃的罪人。 宋玉礼煽动百姓,任由满城男女老少围堵府门,朝她身上投掷烂菜枯叶、臭蛋污泥,让她受尽市井羞辱,尊严尽毁,狼狈不堪。 全城百姓被蒙蔽双眼,人人唾骂岳家负城,无人记得岳家世代镇守边陲、护佑一方安稳的恩德,无人怜惜她半生真心错付、遍体鳞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玉礼,却站在人群身后,冷眼旁观,漠然看着她受尽屈辱,一无所有。 最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雨夜,他与外室趁夜将狼狈不堪、毫无反抗之力的岳婉晴,狠狠推入这一座后院枯井。 为绝后患,为防止她含冤成厉、归来索命,宋玉礼耗费大量财力,打造镇魂血棺,寻来无上禁术与镇邪至宝,以岳婉晴本命精血为引,钉入四十九根锁魂镇魂铁钉钉死神魂,布下层层叠叠的封禁大阵,将她彻底困死井底。 他要让她永世封禁、神魂腐烂、永不超生,彻底湮灭世间所有关于岳家、关于他肮脏过往的痕迹。 不过,宋玉乃是一介贪图享乐、资质平庸的无名散修,修为浅薄,手段有限。 纵然用尽无上禁阵、四十九镇魂钉、枯井封禁三重绝杀,终究挡不住滔天冤屈凝成的厉煞。 岳婉晴一丝残魂不死,困于棺中十年,日日受钉魂噬神之苦,怨气日积月累,最终冲破残缺封禁,以被封禁的残魂为根,以被剪断的青丝为媒,布下漫天噬灵大网,借发丝穿梭城池,吸食满城灵韵,泄她十年沉恨。 而当年害她的外室,在她死后已被宋玉礼扶正为城主夫人,窃取岳婉晴的气运机缘,安坐十年尊位。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岳婉晴无法直接向因果缠身的宋玉礼与外室柳莺莺索命,便借发丝噬灵之术,强行将外室当作媒介容器。 让她独享满城生机滋养的青丝,让她肉身繁盛不衰、青丝繁茂常青,却偏偏抽干她所有精气神、腐坏她周身肌理,将她魂魄困在日渐腐朽发臭的躯壳之中。 让她日日看着自己肉身衰败腐朽、恶臭缠身,看着漫天青丝掠夺生灵、祸乱满城,看着整座城池为当年的冤案陪葬。 这便是岳婉晴,对所有负她、害她、辱她之人,最阴毒的报复。 岳婉晴静静望着眼前瘫跪在地、苍老腐朽、瑟瑟发抖的男人,望着这个曾对她许诺一生一世、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枕边人。 所有爱恨,冤屈,尽数凝结在眼底。 “宋玉礼。” 她轻轻唤他全名,嗓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倾覆岁月的恨意。 “你骗我真心,夺我家业,辱我清白,害我性命,钉我神魂,封我残魂于井底。” “今日,我从地狱归来,你欠我的,该一一还了。” 44.第四十四章 所有人僵立原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岳婉晴立在晨光中央,一袭褪色红衣猎猎微动,眼底沉淀十年的寒恨,如同冰封寒渊,牢牢锁死前方跪地老朽的身影。 宋玉礼浑身抖如筛糠,枯朽的躯体死死匍匐在地,浑浊老泪混杂着惊惧,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 十年了。 他靠着窃取岳家家业、霸占乌朋城城主之位,享尽十年荣华安稳。 他刻意将那段肮脏罪恶的过往深埋心底,自欺欺人地以为枯井封魂、血棺镇煞,足以让岳婉晴永世不得超生,以为岁月流逝,便能洗去所有罪孽因果。 可今日,冤魂归来,旧账清算,所有侥幸尽数破碎。 一旁的城主夫人柳莺莺,早已撑不住腐朽佝偻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她裹紧头上的头巾,浑身皮肉不住痉挛震颤,那一头全城唯一繁茂长青的青丝无风狂舞,却再无半分生机,只剩本能的惊惧颤栗。 十年尊荣,十年窃运,十年苟活。 她靠着踩碎岳婉晴的尸骨与真心登顶高位,日日享受岳婉晴的气运滋养,看着宋玉礼为她遣散障碍,以为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却不知天道轮回从无偏颇。 岳婉晴挣脱枯井封印束缚后,以发丝为引,以她为介,窃取生气,将她这具身体抽干后,让她看着自己那具引以为傲的皮囊日夜枯败腐臭,魂魄却被死死禁锢在日渐腐臭干瘪的躯壳里,夜夜承受为身为媒介的极致痛苦不得解脱。 这种身体,灵魂,精神的三重折磨,让柳莺莺如赘地狱,生死煎熬,不得解脱的痛苦,早已磨尽柳莺莺所有的嚣张与侥幸,只剩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恐惧。 庭院中央,夜君澜静立旁观,素衣不染尘,神色淡漠清冷。 岳婉晴的十年冤屈,十年封禁,十年井底噬魂之苦,十年怨气难平,他尽数知晓。 但这满城浩劫的根源,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眼前这对享尽不义之财、造尽无边恶业的男女。 夜君澜抬眸,清冷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宋玉礼,无半分温度。 “原来这所有祸端皆因你二人而起?” 夜君澜声线清冽,稳稳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带着裁决万物的威严:“岳婉晴因为一己私愿残害满城无辜,罪不可恕,但你二人也不见得有半分无辜。” 话音落下,夜君澜抬手虚浮一引。 嗡—— 一道温润璀璨的金色光轮自他掌心升腾而起,悬浮半空,徐徐旋转。 光轮正中,一杆通透玉质神秤缓缓凝形浮现,秤身流光熠熠,纹路镌刻天道公理,正是专判世间善恶、称量三界罪孽的功德圣秤。 金光铺展,笼罩整座荒院,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夜君澜垂眸,目光落于宋玉礼狼狈不堪的身躯之上,字字清晰,断其罪孽。 “宋玉礼,你本是无根无凭的闲散修士,机缘入赘岳家,得岳婉晴倾心相待,受岳家百年基业庇佑,得一城百姓安稳供养。” “可你人心不足,贪鄙无度。假意深情骗其真心,伪装温顺谋其权财,羽翼丰满便反噬恩人,篡夺岳家百年基业,窃居城主之位。” “你执掌乌朋城十年,不思守土安民、回馈百姓,反倒纵情享乐、贪婪搜刮,指使城池防务松弛,民生凋敝,气运衰败,才给了阴煞可趁之机,让满城生灵枯衰濒死的陷入浩劫,这所有因果罪孽,始作俑者,皆是你一人。” 一番宣判,公道凛然,无可辩驳。 宋玉礼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面,浑身剧烈抽搐,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夜君澜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他毕生最肮脏不堪的真相。 他确实从未感念岳家半分恩情,只觉一切都是自己筹谋所得,坐拥一城富庶后,也只顾奢靡享乐,不理会百姓死活。 这满城浩劫的祸根,最终让无数无辜之人,为他的贪念与恶毒陪葬。 五长老立在一旁,听完所有前因后果,怔怔看向跪地的老城主,眼底只剩无尽的冰冷与失望。 他驻守乌朋城数年,只觉城主昏庸无能、治城无方,却从未知晓,此人竟是以这般卑劣阴毒的手段窃居高位,葬送了岳家百年英名,毁了整座城池的。 “仙尊明断!”五长老拱手躬身,满心愧赧,“晚辈此前识人不清,未能察觉祸根,枉守城池,愧对百姓。” 夜君澜淡淡颔首,继续宣判裁决。 “岳婉晴私泄怨气,迁怒苍生,已有契约赎罪,功过日后自会了结。而你宋玉礼,罪无可赦,无功可抵,无德可恕,免去神魂俱灭之刑,罚入修仙界无间炼狱,百年苦役,日夜受灵气刮骨、煞气淬体之苦,以百年炼狱辛劳,抵你满城杀生大罪,负恩叛主之孽。” 话音落,功德金秤微微震颤,一道金色捆仙灵光倾泻而下,瞬间缠上宋玉礼枯朽的身躯。 灵光入体的刹那,宋玉礼原本就被死气侵蚀、苍老衰败的躯体,瞬间被无尽沧桑疲惫包裹,皮肉快速干瘪。 他这些年靠窃来的气运苟延残喘,此刻罪孽反噬,瞬间尝到万蚁噬骨、灵脉寸断的剧痛。 “不……不要!仙尊饶命!我知错了!求仙尊饶命!” 他崩溃嘶吼,涕泗横流,往日城主的威严体面荡然无存。 无间炼狱,是修仙界最残酷的服刑之地,无日夜、无停歇,日日受刑罚淬体,神魂不得安宁,百年光阴,堪比万载煎熬。 可天道裁决,一出无悔。 夜君澜眸色未动,对他的求饶无半分动容,只对身侧五长老道:“劳烦长老,押他前往炼狱服刑,百年刑期未满,不得出炼狱半步,不得脱罪分毫。” “是,遵仙尊旨!”五长老郑重躬身领命,抬手结出禁锢法印,牢牢锁住宋玉礼的神魂灵力,杜绝一切逃脱可能。 任凭宋玉礼哭嚎求饶,终究被灵光拖拽着,狼狈不堪地押离庭院,去往那无尽炼狱,偿还他毕生罪孽。 解决了始作俑者,夜君澜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柳莺莺。 柳莺莺浑身腐朽,身上淡淡的尸臭味随风飘散,头巾下那一头繁茂青丝早已失了所有光泽,死气缠身,肉身早已腐烂破败,只剩一口残魂被强行锁在躯壳之中,不得生,不得死。 她感知到夜君澜的目光,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匍匐上前,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哀求:“仙尊……求您救我……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解脱……” 活死人的折磨,早已让她生不如死。 她日日困在腐臭躯壳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看着满城人因她的罪孽受苦,早已熬尽所有执念,只求一解,只求轮回转世,脱离这片苦海。 一旁的岳婉晴静静看着她狼狈哀求的模样,眼底翻涌十年的恨意,渐渐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漠然空凉。 当年的嫉妒、怨恨、被辱之痛、惨死之恨,历经十年井底孤寂,十年隔世遥望,再看对方如今生不如死、躯壳腐臭、神魂残破的模样,早已尽数消解。 她被封十年,受尽钉魂噬神之苦。 柳莺莺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三年前她的一缕发丝从井底探出后,找得第一个人就是柳莺莺。 从那时起,柳莺莺的身体就开始衰败,她的灵韵被岳婉晴一点一点吸收供养,强大,直到彻底成为她的媒介。 三年活尸躯壳,日夜自惧,煎熬,早已抵了当年谋害推井、欺辱折辱的罪孽。 恩怨起落,爱恨浮沉,到此,已然两清。 岳婉晴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夜君澜,轻声开口:“仙尊,她的罪,已然偿尽,恩怨了结,我已无恨,求您放她解脱,入轮回转世吧。” 夜君澜微微颔首,成全她的释然。 他指尖轻点,一缕温和灵光拂过柳莺莺腐朽的身躯。 禁锢魂魄三年的无形枷锁应声碎裂,死死贴合躯壳、不得脱离的残魂,缓缓浮升而出。 那道魂魄单薄透明,早已被三年折磨耗得虚弱不堪,再无半分当年恶毒骄纵的模样。 重获自由的瞬间,柳莺莺魂魄微微震颤,转头深深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郑重躬身一拜,姿态虔诚,满是忏悔。 “岳姑娘,前世是我狭隘恶毒,妒你所有,害你性命,毁你一生,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贪慕虚荣,再也不信男子甜言蜜语,不夺人所爱,不害人清白,安稳度日,只愿清清白白活一世。” 话音落,她魂魄化作一缕轻烟,顺着破晓清风消散而去,入六道轮回,重启新生。 旧怨尽数了结,庭院之中再无仇怨纠缠。 岳婉晴转过身,目光望向整座死寂沉沉的乌朋城,眼底最后一点戾气彻底散尽,只剩平和坦然。 她转头看向夜君澜,轻声道:“仙尊,恩怨已了,我信守承诺。” 她话音落下,抬手张开双臂,周身萦绕的血色怨力、十年修为、一身阴煞底蕴尽数升腾而起。 漫天红色流光自她神魂躯体剥离,不具半分凶戾,只剩纯粹温润的本源生机,浩浩荡荡铺展开来,笼罩整座荒废庭院,继而蔓延向整座乌朋城。 那是她十年积攒的所有力量,是她掠夺满城的灵韵生机,此刻尽数归还,一分不留。 血色流光漫天飞舞,消融、净化、转化,化作纯粹澄澈的生命灵气,绵绵不绝涌向城中每一条街巷、每一户民居。 岳婉晴的红衣身影在漫天灵光中渐渐变得透明、虚幻,躯体一点点消融淡化。 她本就是冤屈凝成的厉魂,怨了结,罪已赎,献祭自身,便是归途。 夜君澜抬手,精准从她即将散尽的本源神魂中,抽离出一缕最纯粹、最干净、无恨无戾的本灵,轻轻护住。 这一缕本灵,无怨煞,无噬灵恶念,只剩澄澈本心,正是用来镇守乌朋城百年的守护灵识。 他指尖托着那缕微光灵识,随手一送,灵光升空而起,化作一道温柔护罩,稳稳笼罩整座乌朋城,无声扎根城池地气之中,百年不散,护佑一方安稳。 做完这一切,漫天归还的灵韵生机,彻底洒落全城。 城中街巷之间,原本佝偻枯瘦、步履虚浮、眼神麻木绝望的百姓,身上的灰白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干瘪的皮肉渐渐充盈,枯白的发丝慢慢恢复乌黑,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神采,虚浮的灵力、衰败的气血逐一归位。</ p>压抑半月的死寂萧瑟,被蓬勃生机彻底驱散。 微风穿巷,草木复青,天光彻底明朗,整座荒芜半月的城池,缓缓恢复往日生机。 街巷之中,无数百姓感知到身体的变化,感知到死劫消散、生机回归,人人热泪盈眶,纷纷走出家门,齐齐跪伏在地。 “好了!是神仙显灵了,谢仙家救命之恩!” “多谢仙家救赎大恩哪!!” 此起彼伏的跪拜道谢声响彻整座城池,虔诚恳切,绵延不绝。 庭院之中,夜君澜并不知晓跪拜的百姓,但他知道生机已然回归,之前笼罩整座城的死气已经消散了。 他抬手再引功德圣秤,半空金光暴涨,天幕骤然铺开一片澄澈光影。 光影流转,一幕幕过往画面,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天幕之上,先是岳家三代镇守乌朋城的风华景象。 百年时光,岳家先祖戍守边陲、抵御妖兽、安定民生,代代仁政,护佑这座城池岁岁安稳、年年太平,满城百姓安居乐业、烟火繁盛。 画面流转,转瞬切换。 年轻温婉的岳婉晴,一身清丽衣裙,待人温和、心地良善,从未恃权骄纵,善待一城百姓。 而后风云突变。 宋玉礼构陷栽赃,颠倒黑白,流言四起,蒙蔽全城视听。 最后一幕画面,刺痛了所有人眼底—— 昔日被全城敬重的岳家独女,狼狈立于府门之前,衣衫凌乱,发丝被剪得破碎不堪,无数烂菜、臭蛋、污泥,源源不断砸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 满城百姓怒骂唾弃,人人义愤填膺,被有心人煽动蒙蔽,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无辜之人身上。 画面真实刺骨,历历在目,无人能够回避。 整片乌朋城,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跪拜的百姓,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底充满羞愧。 他们当年愚昧盲从,被奸人利用,错辱良善,错唾恩人,亲手伤了守护城池百年的岳家后人,间接酿成了这十年沉冤、半月浩劫。 满城死寂,人人心口沉重,无一人敢抬头。 夜君澜清冷的嗓音透过天幕,缓缓响彻天地之间,问遍满城苍生。 “半月枯衰,满城死劫,生灵涂炭,人人濒亡,你们可知,这场灾祸,从来不是天降邪祟,而是昔日因果轮回,报应落地,今日满城劫难,便是昔日愚昧种下的果。” “如今因果了结,你们——可曾后悔?” 一字一句,叩击人心。 满城百姓伏跪在地,无人不垂首落泪,满心悔恨,愧疚难当。 “我等知错……我等悔不当初……” 细碎哽咽的忏悔之声,层层叠叠,落满街巷。 夜君澜说完,静默片刻后,他再度开口,音色平和,消解满城人心桎梏。 “世人愚昧,易被蒙蔽,是非不分,情有可原,当年之事,罪首在宋玉礼、柳莺莺,盲从众生罪不至死,今日岳婉晴献祭自身,归还满城生机,更留本源灵识镇守乌朋城百年,此后此方天地,风调雨顺,灾厄不生,百姓安泰。” “过往因果已了,罪孽已偿,往后岁岁平安,各自安生即可。” 此话落下,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满城百姓再度叩首拜谢,心中悔恨散去,只剩无尽感恩。 天幕光影缓缓消散,功德圣秤收起金光,重归平静。 小白狐稳稳趴在夜君澜肩头,蓬松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圆亮的狐眸温顺看着眼前复苏的满城烟火,轻轻发出一声软糯的呜鸣。 夜君澜抬眸望向远方天际,不再留恋身后满城光景。 恩怨了结,浩劫平定,因果闭环,再无牵绊。 他淡淡开口:“系统。” 【系统:在呢!叮!宿主成功平定乌朋城百年沉冤浩劫,裁决善恶,抚平因果,救赎数万苍生,收获功德值八千整!】 【当前功德值总额:9791点。】 清脆的系统播报音传来,功德数值清晰跳动,实打实的功德入账,稳妥厚重。 夜君澜眸色微淡,看了一眼已恢复生机的乌朋城后,语气干脆利落:“继续扫描,下一个任务。” 系统微微卡顿,带着一丝无奈的机械音响起:【宿主刚完成高阶因果任务,身心可短暂休整,建议休憩调息……】 “不必,歇不了一点。” 夜君澜打断它的话,素来闲散的眼底带着几分惯有的笃定,淡淡催促:“赶紧扫描,出新任务,我要赚功德。” 【系统:…………那好吧!】 系统无奈启动全域扫描模式。 数息之后,新的任务提示,骤然响起。 【叮!检测到南疆地界诡谲煞气弥漫,阴婚邪案滋生!全新任务开启:南疆纸人娶亲案!任务简介:南疆荒村夜半锣鼓不绝,红纸漫天,纸人迎亲,夜夜索命,村落逐年荒芜,生人绝迹,需宿主前往破局除祟,平定南疆诡案。】 新的诡谲风波悄然开启。 夜君澜抬步转身,携肩头白狐,迎着澄澈天光,径直朝着千里之外的南疆地界而去。 45.第四十五章 南疆千里,夜君澜踏风而行。 方才清朗通透的天光,在踏入南疆地界的刹那,骤然一沉。 头顶云层层层堆叠,化作暗沉的铅灰色,密不透风地压住整片山野大地。 朗朗白昼骤然转阴,山间阴风簌簌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裹挟着一股阴冷黏腻的诡谲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不同于乌朋城衰败死寂的死气,此地的阴邪带着浓重的红绸喜气,却藏着蚀骨阴森的煞戾,是极少见的喜庆裹凶,吉中藏煞的邪祟气场。 山间村落稀稀落落散落在群山沟壑之间,屋舍低矮老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空无一人,整片南疆山村死寂沉沉,听不到鸡鸣犬吠,不见炊烟人影,荒芜得如同无人荒村。 唯有山间官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硬生生撕裂整片暗沉萧瑟。 遥遥望去,一支迎亲队伍缓缓行于蜿蜒山道之间。 没有喧闹人声,没有百姓围观,只有四抬轿身描金绘凤,红绸缠绕,喜结垂落,艳红夺目的大红花轿在灰沉的天地间前行。 那花轿前后立着一众身形僵直、一动不动的迎亲人偶,皆是红纸扎制而成,身着规整大红喜服,头戴礼帽花冠,面上涂抹着厚重艳红胭脂,眉眼勾勒得呆板僵硬。 纸人抬轿,纸人引路,纸人执幡。 整支迎亲队伍,无半分活人气息,唯有漫天翻飞的红色纸钱、迎风飘动的喜庆红绸,伴着山间瑟瑟阴风,缓缓朝着深山最深处行去。 死寂的喜庆,最是骇人。 夜君澜足尖一点,稳稳落于山林高崖之上,垂眸俯瞰下方诡异的送亲队伍,眸色微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冷意。 系统播报的纸人娶亲诡案,果然在此。 山神娶亲是南疆地界流传的一项诡异习俗。 此地村落合称喜镇,世代信奉山中古庙山神。 传言山神独居深山,无妻无眷,若想保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村寨无灾,便需每三年献祭一名适龄少女,以活人配阴婚,扎纸人迎亲,以红轿送嫁,送入深山古庙,侍奉山神。 三年一届,岁岁不绝。 百年风俗沿袭至今,无人敢破,无人敢违。 村民愚昧盲从,将天灾平顺尽数寄托于虚无山神,以鲜活少女的性命,换取村寨安稳,年年献祭,从未间断。 而今年,恰逢三年一届的山神娶亲大典。 这一轿大红喜轿之中,坐着的并非纸人替身,而是活生生的人。 夜君澜神识铺展千里,瞬间穿透厚重轿壁,探清轿中光景。 轿内铺着猩红喜毯,红烛高挂,喜庆锦绣铺满方寸空间,可暖意全无,只剩刺骨阴寒。 一名十六岁左右的少女被粗红绳牢牢捆绑四肢,端正缚在轿中喜榻之上。 少女身着厚重大红嫁衣,凤冠滑落半边,乌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眉眼清秀稚嫩,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 她牙关死死咬紧,眼底蓄满摇摇欲坠的泪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瓣,任由细碎的呜咽堵在喉间。 夜君澜眸底寒意渐深,不再观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素色残影,悄无声息掠下山崖,循着花轿行进的山道,尾随一众纸人,深入茫茫深山。 山道崎岖蜿蜒,林木阴森茂密,越往深山深处走,周遭的活人气息便越发稀薄,阴煞喜气越发浓重。 沿途山路两侧,散落着无数陈旧褪色的红纸碎片,腐朽断裂的纸人肢体和干枯发黑的喜绸丝带,层层叠叠,铺满山路。 皆是历届山神娶亲大典遗留的残骸。 三年一届,百年往复。 阴风穿林,卷起旧纸碎末漫天飞舞,隐约能听见林间缝隙中,飘出细碎微弱、若有似无的女子呜咽哭声,凄凄惨惨,缠缠绵绵,散在风里,经久不散。 约莫过半柱香的时辰,前方山道尽头,一座古朴破败的山神庙,终于映入眼帘。 古庙坐落群山合围的山巅绝境,墙体斑驳发黑,砖瓦残破缺损,庙门大开,黑漆漆的庙门洞开如凶兽巨口,吞噬着所有闯入此地的生灵。 整座古庙无半分神明香火的模祥和肃穆,反倒阴气森森,煞气盘踞,终年不见天光。 纸人迎亲队伍缓缓停在庙门前,一众纸人侍从僵直转身,空洞的纸脸齐齐对准花轿,姿态规整,如同躬身候礼。 下一瞬,花轿轿帘无风自动,缓缓向外掀开。 两只宽大僵硬的纸人手,从庙门阴影中缓缓伸出,红纸扎制的手指呆板屈伸,朝着轿中被缚的少女探去,动作迟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阴诡力量。 少女瞳孔骤缩,极致的恐惧冲破所有克制,终于挤出一声破碎凄厉的哭喊:“不要……放开我!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她拼命挣扎,纤细的手腕脚踝被红绳勒出深深的血痕,皮肉磨破渗血,可捆缚的红绳似有邪力,越挣越紧,死死嵌进皮肉肌理,将她牢牢锁在轿中,动弹不得。 冰冷的纸手堪堪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纸身粗糙僵硬的触感贴上火热皮肉,刺骨的阴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让少女浑身僵直,汗毛倒竖,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那是死气贴活人,阴邪侵肉身的极致寒意。 只要被这纸人拉入古庙,她这鲜活生魂,怕就会顷刻间被这阴煞吞噬,沦为这座荒山诡庙的祭品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一道清冷淡然的少年嗓音,骤然从山林晚风之中缓缓响起,带着狂傲,穿透阴森庙院,震散满庙阴煞。 “啧!这大白天的,你一个邪物结什么婚,想碰人家姑娘,问过小爷我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已然踏破阴风,落至庙院正中。 夜君澜身姿挺拔绝尘,立于漫天红纸阴风之间,素衣不染半点阴邪浊气,周身隐有功德微光流转,澄澈正气瞬间压制满庙诡煞。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古庙内外,眼底冷意更甚。 眼前这座山神庙,哪里有半分山神栖息的痕迹。 整座庙宇内外,没有神像,没有牌位,没有香火供桌,空空荡荡的庙堂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摆满了各色纸人。 满目皆是大红喜服纸人。 高矮不一,胖瘦各异,有 执幡侍女,有抬轿仆从,有掌礼司仪,成千上百的纸人密密麻麻伫立庙堂四壁,梁柱之下,每一个角落都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纸人每一具纸人都描着鲜红胭脂,画着规整眉眼,身穿崭新喜服。 一张张呆板空洞的纸脸齐齐朝向庙堂正中,无数漆黑空洞的纸眼眶凝视着闯入的生人,阴森诡谲,令人头皮发麻。 而庙堂最中央的位置,立着一尊远超所有纸人、身形高大魁梧的巨型纸人,正是今日纸人娶亲的新郎。 那巨型纸人身着鎏金大红喜袍,头戴乌纱喜冠,纸面描绘着端正英挺的眉眼,胭脂厚重,色彩艳丽,身形挺拔如成年男子,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眶没有半点神采,却自带一股镇压全场的阴邪威压。 方才探向花轿的纸手,正是出自这尊巨型纸人新郎。 此刻,纸人新郎察觉到外人入侵,僵硬的纸身微微震颤,周身萦绕的浓重红煞骤然暴涨,原本伸出的纸手猛地加速,粗暴抓向轿中少女,妄图强行拖拽祭品入庙。 区区纸扎邪祟,也敢擅娶生人,枉害人命。 夜君澜眸底掠过一抹嘲弄冷冽,脚步轻抬,不闪不避,上前一步,力道凝练于足尖,干脆利落一脚踹出去。 轰隆—— 一声沉闷炸裂的声响骤然响起。 巨大的纸人新郎头颅,被他一脚精准踹中,单薄的纸身根本承受不住分毫功德灵力的冲击。 硕大的纸头瞬间应声断裂,腾空飞起,在空中翻转几圈,重重砸落在庙堂青砖地面之上。 纸皮碎裂,竹骨弯折,漫天红色纸絮、黑粉碎屑纷飞散落。 那尊威风凛凛的纸人新郎,瞬间头颅滚落,身首分离,彻底失了所有凶戾姿态,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高大纸身,僵直立在原地,微微摇晃。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 满庙密密麻麻的纸人侍从,瞬间齐齐震颤,空洞的眼眶剧烈开合,周身红煞紊乱翻涌,似是惊惧,似是暴怒,无数纸身簌簌作响,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整座古庙的阴邪气场瞬间大乱。 轿中的少女早已吓得浑身僵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院中那道清冷挺拔的素衣身影。 绝境逢生,极致的恐惧褪去,汹涌的委屈与庆幸瞬间席卷心神,她望着那道逆光而立,破煞救人的身影,泪水汹涌滚落,哽咽难言。 夜君澜垂眸,看着脚边碎裂滚落的纸人头颅,眼底漠然冷冽,淡淡开口:“假借山神之名,行噬人夺命之实,残害无辜少女,真是造孽,今日,小爷便拆了你这荒唐庙,破了你这害人的习俗。” 小白狐自他肩头纵身跃下,雪白小身板立在他脚边,狐耳紧绷,周身灵光微微流转,漆黑圆瞳警惕地扫视满庙躁动的纸人,喉咙发出低沉威慑的低吼。 "呜……呜吼!” 断首的巨型纸人身躯剧烈震颤,残破的纸身之中,骤然涌出漫天浓郁的暗红煞气,翻涌成型,化作无数细小红丝,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窜动,试图操控满庙纸人,围攻上前。 百年积攒的阴煞怨气,尽数爆发。 整座深山古庙瞬间阴风怒号,红纸漫天,百鬼躁动! 46.第 46 章 断首的纸人躯体剧烈摇晃,漫天暗红煞气如同沸腾的血水,在庙堂之内疯狂翻卷盘旋。 散落一地的红色纸絮、断裂弯折的竹骨,被那股浓稠的煞气凌空卷起,碎片在空中盘旋聚合。 碎裂的纸皮一片片拼接归位,弯折的竹骨咔咔作响,重新咬合搭建,方才被夜君澜一脚踹飞滚落的纸人头颅,也顺着煞气牵引,腾空回转,稳稳扣回纸人脖颈之上。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方才身首异处的巨型纸新郎,竟再度复原如初。 纸面上描画的眉眼依旧艳丽,厚重胭脂红得刺目,只是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眶里,此刻翻滚流动着暗红煞气,多了几分活物才有的阴诡神采来。 “桀桀——” 一阵干涩沙哑,如同朽木摩擦般的怪笑,自纸人胸腔之内悠悠传出,回荡在封闭的庙堂四壁,绕着梁柱来回盘旋。 巨型纸人微微低下头,空洞的眼眶牢牢锁住院中站定的夜君澜,纸做的嘴唇没有开合,笑声却不绝于耳。 “桀桀……你也是来献祭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古庙之内,成千上百个伫立在角落、梁柱之下的喜服纸人,齐齐动了。 “沙沙……沙沙……” 无数纸衣摩擦的细碎声响汇作一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伫立的纸人侍从、侍女、执幡乐手,尽数活动起僵硬的四肢,纸制的关节咔咔转动,一张张涂满胭脂的呆板脸孔纷纷转向庭院中央,漆黑空洞的眼眶全部对准夜君澜。 红绸喜服随风猎猎摆动,成百上千道身影,从庙堂各个角落蜂拥扑杀而来。 有的高举纸糊的喜灯,有的挥舞纸做的喜扇,有的攥着薄薄锋利的纸刃,层层叠叠,前后相拥,堵死所有进退的路径,腥甜阴寒的煞气扑面而来,铺天盖地压向院中的夜君澜。 小白狐毛发尽数炸开,雪白的皮毛根根倒竖,娇小的身躯往前踏出半步,挡在夜君澜身前,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的威慑低吼,狐眸死死盯住扑来的一众纸人,周身淡淡的灵光层层铺开。 夜君澜抬手,指尖轻轻按住小白狐的后颈,将小家伙护回自己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张扬的笑,望着眼前重新拼接完好的巨型纸新郎,语气里满是嘲弄。 “呦!还玩重组复原这套把戏?韧性倒是不错。”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扑过来的人海纸潮,眼底丝毫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兴致盎然,嚣张的语调在阴风之中格外清晰。 “还想让小爷当祭品?就凭你们这群糊竹扎纸的玩意儿,看小爷今天直接一把火,把你们整座喜庙烧个干干净净,连竹骨都给你们烧成飞灰了。” 夜君澜说完,抬手用功德之力在指尖燃起一指金灿灿的火苗来。 那巨型纸人见状,浑身猛地一僵。 盘旋在庙堂之中的桀桀怪笑声骤然掐断。 漫天扑来的万千纸人动作皆是一顿,往前冲锋的脚步硬生生滞在半空。 纸妖本仗着百年积攒的纸煞,自持诡计万全,寻常修士踏入此地,轻则被煞气缠扰神魂,重则直接沦为祭品,何曾见过这般上来就要一把火烧庙的主。 且这火苗的颜色太过耀眼,且那股气息也不似一般的火苗。 纸新郎残存的纸灵念头里,瞬间涌上一阵慌乱。 他苦心经营百年这座古庙,满屋纸人,全是它修行根基,若是真被这火点着,那他这几百年修为不就顷刻间付诸东流了。 纸新郎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凶戾的煞气都收敛了几分,空洞的纸眼眶里的暗红流光闪烁不定,心底暗自叫苦。 今天可是他大喜的日子,怎么惹上这么一个不讲章法、实力还深不可测的活祖宗。 可山下喜镇百姓的契约还摆在那里,耗费百年布局,只差最后这一名活祭少女,便能彻底褪去皮囊桎梏,他万万不能就此功亏一篑啊! 纸新郎停了下来,没有再驱使纸人悍然强攻。 无数围拢上来的纸人层层停下脚步,将夜君澜团团围困,却不敢贸然上前搏命,身躯微微震颤,进退两难。 夜君澜见一众纸人畏缩不前,嗤笑一声。 "呵!怂了,也罢,让小爷看看里面是什么玩意!" 他说完,收了指尖的功德之光,抬手一抓,把离他最近的一只侍女纸人揪过来,双臂发力猛地向外一撕。 "刺啦——"一声。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骤然响起。 大红的喜服纸皮被硬生生扯开,层层叠叠的糊纸向外翻卷剥落。 外层描画得精致秀丽的侍女面容碎裂散开,露出纸人内里层层叠叠的夹层。 只见每一层糊纸的内侧,并非空白,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字迹。 这些字迹已然褪色,一行行生辰八字,一笔一划,皆是用人的精血调和朱砂绘成的诡异符咒,密密麻麻爬满纸层内壁,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陈旧干涸的血印历经岁月,依旧泛着淡淡的腥气味。 夜君澜垂眸,目光扫过那些符咒与生辰,眉梢微挑,眼底的戏谑淡去几分。 他指尖摩挲过纸层内侧的血色字迹,嗓音淡淡响起,一语戳破内里玄机。 “原来如此,这每一尊纸人,都是往届被送来献祭的少女替身,活人送入庙中,性命神魂被契约抽取,却不直接吞噬肉身,反把命数、精血气息转嫁到这些纸傀儡身上,由纸人替她们承担所谓‘山神契约’,供幕后的东西修行滋养。” 这才是百年献祭的真相。 山下喜镇百姓以为将少女送入山中,便是献祭山神,保村寨风调雨顺。 但他们看不见,少女死去之后,生辰八字与精血,尽数封存在这些纸人夹层之中,岁岁年年,源源不断供养暗处蛰伏的妖物。 百年光阴,一届又一届鲜活少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化作滋养妖物的养料。 被围困在花轿之内的少女,隔着庙院,远远望见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口阵阵发凉。 就在夜君澜撕开纸人,窥破秘密的瞬间。 庙堂深处,那片终年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后殿,缓缓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鞋底踏过满地碎裂纸屑,声音清晰,不似纸傀儡的空洞沉闷,是实实在在血肉之躯行走的声响。 浓重的暗红煞气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两侧分开,阴寒的风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儒雅的气韵。 一名锦衣公子自沉沉黑暗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月白绣银纹锦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容颜俊美如画,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如同世间世家贵胄,半分妖邪戾气都不露分毫。 这便是那只盘踞深山古庙,操纵百年献祭,修炼足足五百年的纸妖本体。 它早已借着无数祭品精血,炼化出完整人形了。 只是纸妖本源依旧寄存在纸人体系之中,妖壳桎梏尚未完全挣脱。 如今还差最后一步,以一名生辰契合的活少女作为真新娘完成活祭,缔结完整阴婚契约,便可彻底斩断与纸人竹骨之间的牵连,完完全全化作血肉之躯,从此脱离纸妖的先天弱点,逍遥世间。 今日花轿送来的这名十六岁少女,便是它等待多年最合适的祭品。 俊美公子缓步行至纸人残骸与万千纸傀儡之前,目光落在夜君澜身上,神色平静,不见恼恨,也不见凶光。 他微微拱手,姿态礼数周全,一派道友相交的模样。 “道友,还请息怒。” 男子声音清润悦耳,听不出半分恶意,目光扫过满地撕碎的纸人碎片,又望向 被重重纸人围困却丝毫不见慌乱的夜君澜,缓缓开口。 “道友不知,此事乃是我与山下喜镇百姓,两厢定下的约定。” “他们每三年献上一名少女作为祭品,换取村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受祭,便履行护佑一方的承诺,互惠互利,互不相欠。” 此言一出,夜君澜当即低笑出声。 "呵!" 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随手将手中残破的纸人碎片丢掷在地,碎纸簌簌落满青砖。 “互不相欠?” 夜君澜往前踏出一步,素衣衣角扫过满地纸絮,周身功德金光隐隐流转,狂傲的眉眼微微扬起,目光直直逼视那名锦衣男子。 “那些被绑上山的少女,可是心甘情愿来献祭的?可是她们自己签下契约,把性命双手奉上换村寨安稳的?” “还是镇上的长辈,为了保全自己,把族中少女推出来送死,所谓两厢约定,从头到尾,不过是愚昧凡人的自私,加上你这妖物的巧取豪夺罢了。” “拿无辜者的性命,去换旁人的安稳,这也配叫互不相欠?” 庙堂之中,成千上百的纸人依旧伫立原地,竹骨纸身微微震颤,暗红煞气在它们躯壳之内隐隐涌动。 锦衣纸妖脸上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道友看问题未免太过偏执,百年以来,因我护持,喜镇周遭的确少有山洪兽祸,村寨得以延续,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本就是世间生存之理。” 他语气平和,仿佛所言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目光又瞟向一旁花轿里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况且这几百年以来,镇上所送并非真身,只是生辰八字,性命神魂被契约抽取,却不直接吞噬肉身生命,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次活祭,我便可功行圆满,道友若是就此退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未曾发生,道友想要什么酬谢,宝物、灵材,我皆可以尽数奉上。” "哈哈哈哈……" 夜君澜闻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扬肆意,在空旷庙堂之内来回震荡。 小白狐站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瞪着一双狐眼,冷冷盯着对面的锦衣男子。 夜君澜笑罢,眼神骤然一敛,嚣张的嗓音带着几分凛冽锋芒:“小爷行走四方,见的就是你们这种歪理,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谁给你们的资格,随意定夺旁人的生死?” “宝物灵材?小爷——是挺缺的,但那是因为小爷不稀罕,所以缺。” 夜君澜抬手指向那尊依旧立在原地、纸做头颅裂痕还未曾完全消弭的巨型纸新郎,又看向满庙堂密密麻麻写满生人生辰八字的纸傀儡。 "你靠着欺骗、胁迫、献祭活人修行几百年,手上攥着上几百条少女冤魂,还想拿我最不稀罕的东西打发我?” “这……”男子微微一怔,"不知道友稀罕什么,不妨说出来我定然满足。" 缺是因为不稀罕!那他稀罕什么? 夜君澜认真思考了一息后,道:“小爷缺功德,今日,要么你拆了这满庙纸人,解除所有活人契约,放那姑娘下山,要么——” 夜君澜掌心金光亮起,一簇跃动的金色火苗缓缓浮现在指尖,火苗明明不大,却散发出专克阴邪的灼热温度,火光映照在纸妖俊美的脸上。 “小爷就一把功德焚妖火,把你连同这一屋子纸家当,烧得干干净净。” 夜君澜指尖那簇金火轻轻跳动,热浪四散,周遭不少靠得近的纸人,纸边已经微微蜷曲,隐隐有被引燃的迹象。 纸妖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感知,那一团火苗,不是一般凡火,确实是它这类阴邪纸妖的天生克星。 一旦被引燃,它五百年修为根基,满屋纸人媒介,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了! 47.第 47 章 功德金火灼灼跳动于指尖,细碎的金光流窜翻涌,灼热的正气铺散四方。 锦衣男子脸色彻底变了,方才温润从容的姿态轰然碎裂,再也端不住半分世家公子的儒雅气度,连忙抬手急声阻拦,语气仓促焦灼。 “且慢!且慢!道友手下留情,皆是误会!全然是误会!” 他身形仓促上前半步,下意识避开那灼人的金火热浪。 他摸不透对方口中“缺功德”的路数。 修行之人,皆贪法宝、灵石、修为、机缘,唯独眼前这人说缺功德,奈何他也没那东西啊! 且没有就要点火焚了这里。 男子心底叫苦不迭,连忙压下所有戾气。 “道友切莫动怒,你说功德,我……我是没有,但我绝非嗜杀害人的妖物,这百年献祭诡俗,从来都不是我所求,从头到尾,都是人心作祟,是凡人逼我至此的!你容我解释啊!” 夜君澜挑眉看他:"哦!那我且容你狡辩狡辩!" 男子肩头微微松弛,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 他抬眸望向古庙斑驳发黑的梁柱,目光抚过那些被岁月熏染出来的暗色痕迹,眼底那层温润的假面一点点褪尽,胸腔里翻涌的,是横跨五百年挥之不去的苍凉冤屈。 眼前梁柱的木纹裂痕,竟和当年荒山之上,那棵弃放他尸身的老枯树纹路隐隐重叠。 五百年前,他还是喜镇里一名寒门书生,名唤齐逸之。 寒窗十余载,青灯苦读,一心只盼金榜题名,求得一官半职,将来可以庇护一方乡邻。 他行事守礼,待人宽厚,从未与人结下深仇大恨。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展露的才学,刺痛了镇上那些手握权柄的世家。 那些人不愿看见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子踏入仕途,断了他们代代相袭的私利,所以罗织了偷盗库银、勾结邪祟的罪名,脏水一盆盆泼将下来。 公堂之上,齐逸之的辩词无人肯听,诉状无人肯接。 最后一顿乱杖落在骨肉之上,剧痛撕碎躯体,意识沉入黑暗。 他的尸首被随意丢弃在荒山野岭,虫蚁啃噬,风雨侵蚀,没有棺木,没有墓碑,连一个收尸之人都没有。 满腔不甘与冤恨死死锁在魂魄之中,久久不散。 一缕残魂飘飘荡荡,机缘巧合之下,齐逸之依附到自己年少时画下的一幅自画像中。 他以墨骨为魂,纸皮为躯,怨气凝煞,就此化为纸妖。 刚诞生灵智的那段时日,齐逸之满心都是临死前的怨毒,可他心底,依旧留着身为凡人书生的那一点本心。 他不愿大肆屠戮,不愿将满腔愤恨宣泄在无辜乡民身上。 可山下喜镇的人很快便知晓,当年被杖毙的书生化作妖灵徘徊山间。 人心最是怯懦,他们不敢直面祖辈犯下的罪孽,不敢站出来为当年的冤案赔罪,日日活在恐惧之中,怕他下山复仇,怕他血洗村镇。 于是他们主动寻到尚还懵懂的他,递上来一份契约。 契约约定,每三年,喜镇便送一新娘来,以红绸鼓乐送上山,以此安抚他的冤魂,作为交换,他不得下山寻仇,不得伤害镇上生灵,还要护佑喜镇风调雨顺。 纸人娶亲的习俗,便是这般来的。 不是他胁迫索取,是凡人主动求来的安宁。 思绪收回,庙堂里流动的阴风缓缓沉降,满庙躁动不安的纸人傀儡,像是接收到他本源心绪,尽数僵立原地,再无半分汹汹凶态。 齐逸之压下胸腔翻涌的旧事,继续回想这五百年的光阴。 契约之力年年滋养他的灵体,一缕残魂慢慢壮大,从单薄画灵,修到如今血肉俱全的人形。 可凡人的那一份记忆,始终刻在神魂深处,他清楚死亡是什么滋味,清楚少女鲜活性命何其珍贵,自始至终,他没有亲手夺走过任何一条活人的性命。 后来,每隔三年,村镇便真的捆缚少女抬上山来。 可每当齐逸之看见花轿里瑟瑟发抖的姑娘,他总会想起当年荒山之中,孤立无援的自己。 他下不去杀手。 每一次,他只取少女指尖一滴温热精血,连同她们的生辰八字,以精血朱砂绘入纸人夹层之中,用这份伪造出来的献祭假象蒙蔽山下众人。 待到夜色深沉,便解开束缚,悄无声息送她们离开深山,返回村镇。 庙中这一具具写满血符生辰的纸人,从来都不是死者的亡魂容器,仅仅只是应付契约、哄骗凡人的幌子罢了。 奈何,山下流言却越传越歪,渐渐演变成山神嗜杀,需要活人献祭。 万千念头在齐逸之心底一闪而过,他微微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坦荡得没有半分躲闪。 齐逸之道:"若是方才所言有半分虚言,我甘愿神魂崩碎,受永世沉沦之苦。" 庙堂之内一片寂静,唯有晚风穿庙的细碎声响。 花轿之中,瑟瑟发抖的少女怔怔听着这一切,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只剩全然的错愕。 她从小到大,听闻的都是山神暴戾嗜血、献祭少女方能保命的传言,从未想过,这流传百年的恐怖习俗,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颠倒黑白的陈年旧怨。 夜君澜挑了挑眉,嚣张的神色稍敛,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又是一声慵懒嗤笑。 “哦?听着倒是清清白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无辜模样。” 他向来不信一面之词,人心会骗,妖言会伪,唯有天道公道不会作假。 "也罢,是非公允自有定论。" 夜君澜说完,抬手凌空一引。 "嗡——"一声,澄澈金光漫天铺展,那尊称量三界善恶的功德圣秤于半空中徐徐凝形浮现,流光熠熠,公理昭昭。 功德秤微微震颤,垂下万千金色丝缕,丝丝缕缕洒落齐逸之周身,穿透他的锦衣皮囊,直探本源神魂,勘判五百年所有善恶因果。 夜君澜垂眸望着悬浮半空的圣秤,漫不经心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裁决众生的狂傲。 “小爷我不听辩解,只看天道因果,是善是恶,是真是假,功德秤说了算。” 金色丝缕游走于齐逸之神魂,片刻之后,圣秤光影流转,一幕幕过往画面缓缓铺展在空中。 五百年前公堂冤屈、荒山弃尸、画中成妖、村民上山立约、一届届少女被暗中放走,桩桩件件,分毫未改。 功德秤一侧秤杆平稳端正,善功厚重,罪孽微薄,清晰昭示着齐逸之五百年无杀生大罪,反倒守诺护 民,冤屈深重,所言属实。 夜君澜眼底的玩味渐渐收敛,指尖灼灼跳动的金火,热度悄然淡去几分,却并未彻底熄灭。 “倒是稀奇。” 他轻声嗤叹,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又带着几分嘲讽。 “作恶的凡人逍遥百年,守诺的妖物背负骂名五百年,世人愚昧黑白不分,颠倒是非,果然是世间常态。” 齐逸之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微微松了口气,胸中那块压了五百年的巨石仿佛松动一丝,正欲开口道谢,却见夜君澜眸光骤然一冷,视线骤然锁定花轿之中的少女,眼底锋芒乍现。 “但你清白归清白,今日之事,却没这么简单。” 夜君澜语气陡然凛冽,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你说你历来只取一滴精血,从不伤及人性命,可今日这姑娘,不对劲。” 他话音未落,抬手凝起一道温和金光,隔空拂入花轿之中,笼罩住那名瑟瑟发抖的十六岁少女。 金光入体的瞬间,少女苍白的脸颊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黑纹路,细密诡谲,游走在血脉肌理之间,寻常神识难以察觉,唯有天道功德之力,能洞穿伪装,窥见本质。 齐逸之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这是……” “看清楚了?”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嚣张的笑,字字诛心,戳破最终的阴谋。 “这姑娘是镇长之女,也是今年所谓的‘祭品’,她的体内,被人暗中掺了破妖符的细密粉末,混入血脉肌理,藏得极深,肉眼难辨,神识难查,并非寻常精血的干净纯粹,她这一身血,是专门用来克你、灭你的剧毒!” 齐逸之浑身一震,身形踉跄半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破妖符! 专门克制阴邪妖物,入妖体则妖力反噬,破本源、碎神魂,但凡沾染分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转瞬之间,全部阴谋脉络在他脑海里贯通。 五百年间送来的少女,精血皆是干干净净,他取一滴便可蒙混过关,不会有半分凶险。 唯独今年,镇长大义凛然,主动献出亲生女儿作为祭品,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杀局。 山下那些修士,早已忌惮他日渐强盛的妖力。 他们害怕有朝一日契约束缚松动,他会回头清算五百年前的血海旧案,害怕祖辈构陷书生的丑事大白于天下。 可齐逸之多年护佑一方,气运加身,正面动手,他们根本杀不了他。 于是便想出这般阴毒计策。 算准他为彻底挣脱纸妖本源桎梏,必定会按旧例取用祭品精血。 于是提前将碾成微末的破妖符混进少女饮食,融进血肉,只待那一滴精血入体,剧毒便会顺着血脉直冲妖之本源,将他五百年修行尽数摧毁。 待到齐逸之神魂俱灭,所有真相便会永远埋在深山,喜镇众人依旧可以安享他留下来的福泽,那些肮脏罪孽将永远不见天日。 念透这层层算计,齐逸之身上温润儒雅的气韵寸寸碎裂,暗红煞气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五百年,他压下仇恨,恪守约定,护佑此地岁岁安宁,不害一人。换来的不是谅解,而是赶尽杀绝。 “可笑!何其可笑!” 48.第 48 章 庙堂之中,金光缓缓沉降,功德圣秤的万千金缕一点点收回虚空,那尊称量善恶的法相虚影微微震颤,随后化作点点碎光消散不见。 残留在空气里的浩然正气还在缓缓流淌,将庙中翻涌的暗红煞气层层压下。 花轿的布帘被金光余威掀得轻轻晃动。 那名镇长之女依旧蜷缩在花轿之内,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青黑色的纹路还浅浅浮现在她脖颈肌肤之下。 方才听完整桩五百年的恩怨阴谋,少女嘴唇微微哆嗦,眼底混杂着后怕、羞愧,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她到此刻方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亲生父亲抛出来,用来狙杀纸妖齐逸之的一枚恶毒棋子。 齐逸之立在原地,锦衣袍角被穿堂而过的山风猎猎吹起。 五百年的隐忍守诺,换来的不是和解,而是一场处心积虑、欲要他神魂俱灭的杀局。 他垂落的双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锦衣之下,身躯都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夜君澜负手而立,素衣在阴风里微微浮动,脚边小白狐蜷坐一团,蓬松雪白的大尾巴绕住自己的前爪,乌黑圆亮的眼珠一瞬不瞬盯着齐逸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庙堂里静得只听得见庙外山林风声呼啸。 良久,夜君澜抬眼看向神色沉沉的纸妖,唇角勾出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地撞在齐逸之耳中。 “事到如今,旧冤已明,诡计也拆穿了,说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乖乖去死?” 这句话直白又锋利,没有半分委婉,如同利刃剖开虚浮的表象。 齐逸之肩头猛地一沉,缓缓抬起头,眼底掠过一层苦涩。 他抬眼望向神像斑驳破败的底座,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双看似血肉完整,实则根基依旧依附于旧卷画纸的手掌,一声低沉苦笑自唇边溢出。 “道友说得轻巧,五百年前那份契约,是我与喜镇全镇生灵一同立下,早就烙印进我的神魂本源。”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一道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暗红色锁链虚影,若隐若现缠绕在腕间,锁链之上布满密密麻□□老晦涩的契约纹路,随着他呼吸轻轻搏动。 “契约已立五百年,早就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若是我单方面反悔背弃约定,无需山下修士动手,天道契约反噬即刻便会降临,我的神魂会被契约之力寸寸撕裂,五百年修行一朝散尽,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音落下,那道暗红色锁链微微发烫,齐逸之闷哼一声,眉宇之间掠过一丝痛楚,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仅仅只是心念之中生出一丝想要挣脱的念头,契约的惩戒便已经开始隐隐生效。 五百年束缚,早已经刻进骨血神魂,逃不开,挣不脱。 夜君澜望着他腕间浮起的那道虚幻锁链,目光在神像底座扫过一圈,忽然低低笑出声。 “哈哈……” 那笑声带着几分张狂不羁,全然没有寻常修士面对天道规则时的敬畏忌惮。 “天道?天道算老几。” 话音未落,他脚步轻抬,几步走到神像台基之前。 神像泥塑大半剥落,金漆斑驳脱落,布满蛛网与厚厚的积灰。 夜君澜半俯下身,修长的手掌探入神像底座下方积满尘埃的暗格。 指腹触到一卷陈旧发黄的绢帛。 绢帛埋藏此地历经五百年岁月,边角早已腐朽发脆,上面浸染陈旧暗红印记,正是当年喜镇乡绅与齐逸之共同立下的原始契约原件。 绢帛之上,一边是凡人的血印,另一边,则是齐逸之以纸妖本源神魂烙下的妖纹。 一抽一扯,那卷古老绢帛被他从暗格之中取了出来。 绢帛刚离开埋藏数百年的位置,瞬间便躁动起来,暗红妖光自纸面疯狂翻涌,想要挣脱夜君澜的手掌,契约之力本能想要逃回原本的藏匿之地。 “还想跑!” 夜君澜轻嗤一声,掌心骤然腾起大团温润厚重的功德金光。 滚烫却不暴虐的金光层层包裹住整卷绢帛,如同流水一般,一寸寸浸透进绢帛每一缕纤维。 “滋啦——” 如同烈火灼烧油脂的细碎声响在庙堂之中响起。 绢帛之上那些代表齐逸之本源的妖力烙印,在功德金光的涤荡之下,一点点消融、淡化。 原本狰狞盘绕的血色契约纹路,像是被温水消融的墨痕,慢慢模糊,褪去颜色。 绢帛上的凡人落款和血色手印尚且留存,但是束缚纸妖神魂的那一部分枷锁,正在被纯粹的功德之力强行洗去。 齐逸之怔怔看着那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无数修士,有人畏惧契约,有人妄图利用契约,却从未见过有人直接以暴力洗去契约之中属于妖物的神魂枷锁。 天道定下的契约束缚,在这人手中,竟仿佛并非不可撼动。 腕间那道缠绕百年的暗红色锁链虚影剧烈震颤,发出痛苦不堪的嗡鸣,锁链表面裂纹迅速蔓延。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声响传入耳骨的碎裂声响。 缠绕在齐逸之神魂之上五百年的契约枷锁,轰然崩碎成无数细碎红芒,四散消散在空气之中。 枷锁离体的一瞬,齐逸之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五百年的浊气,浑身肩头骤然一松。 压在神魂之上沉甸甸的桎梏彻底消失,可这份解脱并未持续片刻。 失去契约作为力量维系的根基,他依靠契约滋养起来的庞大妖力瞬间失去承载,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溃散。 他周身流转的锦衣光泽快速变得暗淡,身上凝出的血肉人形也开始变得半透明,一缕缕淡红色的妖力如同烟尘一般,不断从他袖口、肩头向外飘溢消散。 纸妖的本源正在瓦解,身躯摇摇欲坠。 齐逸之面色泛白脚步踉跄后退两步,身形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契约枷锁解除的代价,竟是他五百年修为随之崩塌,连自身神魂形体都难以维系。 齐逸之:“这……” 夜君澜神色不变,仿佛早已经预料到此番光景。 他单手稳稳托住那卷失去妖力烙印,变得平平无奇的旧绢帛,随手将它丢在一旁地面,另一只手掌旋即翻转。 一股经过炼化提纯,完全剔除掉邪性的温润灵力自夜君澜掌心汹涌流淌而出。 这股力量源自他之前镇压吞元邪功之后转化得来,不含半分暴戾煞气,纯粹浑厚。 金光裹挟着这股灵力,毫不迟疑,径直灌入齐逸之摇摇欲坠的躯体之中。 浑厚灵力顺着齐逸之四肢百骸涌入,直奔他快要分崩离析的纸妖本源。 那些正在向外飘散溃散的妖力烟尘,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拉扯回来,重新归拢到他的神魂躯体之内。 原本变得半透明的身形,一点点重新凝实,暗淡下去的锦衣,也再度恢复原本的光泽。 齐逸之浑身巨震,闭上双眼,承受着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刷。 体内翻涌失控的力量,一点点重新归于平稳。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依旧残留几分惊魂未定。 夜君澜收回手掌,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随意,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旧契约已经废掉,现在签个新契约。” 齐逸之抬眸看向他。 夜君澜道:“往后,你就守着这座古庙,不许吃人,不许滥伤往来路人,若是有山民上山来此上香祈福,便凭本心护佑他们平安顺遂。” 夜君澜微微抬起下巴,眉梢扬起,带着惯有的狂傲:“干不干?” 庙堂之内安静下来,只有庙外山风穿过残破窗棂呜呜作响。 齐逸之低头感受着体内重新稳定下来的力量,神魂再也没有那道沉甸甸的枷锁压迫。 五百年了! 他被一份旁人强加而来的契约捆缚,被迫卷入一场又一场谎言,承受满城的恐惧与唾骂。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用以平息人妖仇恨、用来换取不被屠戮的屈辱条约,而是一份可以由自己选择要不要应允的约定。 他望着眼前这位行事不拘常理,连天道契约都敢动手拆解的素衣少年,沉寂许久的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褪去了长久以来的隐忍悲苦,掺杂几分无奈,又带着一丝释然。 “……道友,你真是个怪人。” 话音落下,齐逸之不再迟疑,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属于自己本源的淡红灵息。 没有胁迫,没有算计,完全出于自身意愿,一缕灵息凌空飞起,与夜君澜指尖飘出的一缕功德金光交融缠绕。 没有刺耳的轰鸣,也没有可怖的血色凶光,两道光丝盘旋交织,化作一道柔和的金红印记,分别烙印在夜君澜与齐逸之二人的手腕之上。 新的契约就此立下。 完成缔约的刹那,齐逸之长呼出一口气,积压在神魂深处五百年的疲惫尽数从眉宇间淡去。 他往后虚虚退开半步,环顾四周这座他待了整整五百年的古庙。 斑驳梁柱,残破神像,满地纸人傀儡,处处都是他五百年来的印记。 花轿之中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镇长之女,伸手掀开沉重的红色轿帘一角。 她脸色惨白,目光怯怯地望向外面二人,脖颈处那层青黑纹路依旧还在。 破妖符粉末融入血脉的隐患尚还留在她体内,若是就这样回到喜镇,保不齐山下那群人还会生出别的歹毒计谋来。 夜君澜余光扫到少女探出来的半张脸,眸光微冷。 “山下喜镇那一伙人,谋划出这么一场毒计,以为万事大吉,呵!但事情还没有完。” 他低头看向脚边小白狐,小家伙立刻会意,抖了抖一身雪白绒毛,轻快地迈步走到花轿旁边,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少女,轻轻呜咽一声。 夜君澜抬眼望向庙门之外,层叠群山之外,喜镇的方向隐在厚重灰蒙蒙的云雾之下。 “既然你沉冤五百年,今日我便带你去好好跟他们算一算这笔账。” 齐逸之听闻此言,眼底掠过复杂情绪。 如今新契约已然立下,他不再被旧日契约驱使着,他可以选择,不再被仇恨裹挟。 有些账是该算一算了。 “道友打算如何处置喜镇众人?”齐逸之低声问道。 夜君澜指尖功德金光缓缓流转,神色肆意张扬。 “作恶之人,自然要承担作恶的因果,是非对错,分人而论,当年构陷你的主谋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可他们后世子孙,还有今日参与谋划的,一个个都跑不掉,别忘了,我说我缺功德。” 夜君澜说完抬步向着庙门走去,素衣身影迎着庙门灌进来的凛冽山风。 49.第 49 章 凛冽山风穿破古庙山门,卷着枯叶尘埃呼啸而过,吹散了庙堂中最后一缕残留的煞气与金光。 齐逸之立在原地两息。 过往五百年,他活在凡人的猜忌、恐惧与契约的枷锁之中,步步隐忍、岁岁退让,守着一方山林,护着一群从未善待过自己的世人,换来的却是赶尽杀绝的阴毒算计。 而如今,他终于不必再为荒唐的旧约束缚心神,不必再顶着嗜血妖物的污名苟活了。 手腕上崭新的契约温和坦荡,没有胁迫,没有算计,唯有一份对等的承诺,是他五百年黑暗人生里,第一束真正落在身上的光明。 一旁的花轿旁,镇长之女攥着轿帘的指尖微微泛白,单薄的身躯止不住轻颤。 她一直以为,山中山神暴戾嗜杀,百年纸人娶亲的习俗,是镇民苟全性命的唯一生路。 她敬佩父亲大义舍女、献祭自身保全全镇,甚至早已做好了葬身深山、沦为妖物祭品的准备。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骗局。 真正嗜血阴毒的从不是山中隐忍守诺的纸妖,而是山下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肮脏算计的至亲乡邻。 她是父亲亲手打磨的一把毒刃,是全镇修士用来诛杀恩人、掩盖罪孽的棋子,何其荒唐,又何其刺骨。 少女心神剧震,郁结在心口的惊惧与羞愧骤然爆发,眼前一黑,身躯软软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柔弱的身子直直向着地面坠去。 夜君澜眸光淡淡一扫,抬手轻挥一道轻柔金光,稳稳托住少女下坠的躯体,避免她磕碰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夜君澜神色不见半分怜悯,只剩洞悉人心的淡漠冷冽,这群凡人自作自受,筹谋歹毒杀局,连累无辜稚子,最是可恨。 “晕倒是省事,省得再听一遍自己家族的肮脏罪孽。” 他随口嗤笑一声,单手提起少女纤细的后领,姿态随意散漫,如同拎着一件轻飘飘的物件,全无半分拘谨。 雪白的小白狐乖巧贴在他身侧,四蹄轻快地跟着迈步,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顺从,周身灵光隐隐浮动,自带几分天道灵韵的威慑。 齐逸之缓步跟上,锦衣袍角扫过庙前丛生的荒草。 五百年未曾下山,山下的烟火人间于他而言,早已陌生。 往日他恪守旧约,避世深山,从不愿踏足那片土地,可今日,他终究要亲眼去看看,自己守护了五百年的村镇,如今究竟是何模样了。 二人一狐踏着山间蜿蜒的石阶下行,山风一路随行。 喜镇坐落于群山腹地,依山傍水,地势温润。 百年以来,因着齐逸之默默的护佑,此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无灾无祸、岁岁安宁,是远近闻名的福地。 今日恰逢三年一度的献祭之日。 山脚下的镇口早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乡民,人人身着素衣,神情肃穆,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期待。 数十名身着道袍的修士分立两侧,手持法器,神色肃然,看似镇守祭典、庇佑苍生,实则早已布下重重禁制,只待山中纸妖沾染破妖符毒血,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如此百年隐患彻底根除,祖辈构陷寒门书生、枉杀无辜的陈年旧案,便会永远掩埋在深山黄土之下,无人知晓,无人追责。 从此,喜镇依旧安宁,他们依旧是造福一方的善人,代代荣华,岁岁安稳。 一众修士目光死死锁定山间云雾缭绕的来路,屏息等待着结局。 镇民们低声窃语,满心期待着这场百年梦魇的彻底终结。 “山神今日必会中招,破妖符乃是上古克制阴邪的至宝,无人能解。” “镇长大义,牺牲爱女,换我镇千年太平,实在是我辈楷模。” “等妖神覆灭,从此再无纸人娶亲的诡俗,我们终于能安稳度日了!” 虚伪的赞颂与期许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肮脏刺耳,令人作呕。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山间石阶尽头,一道素衣身姿缓缓走出。 夜君澜身姿挺拔,眉眼张扬桀骜,单手拎着昏迷不醒的镇长之女,周身浩然功德正气隐隐流淌,自带凛然天威。 他身后,齐逸之缓步随行,温润儒雅的眉眼间褪去了五百年的隐忍怯懦,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小白狐踏风而行,雪白皮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灵韵逼人。 众人骤然噤声,全场死寂。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一幕,预想中妖力溃散、神魂崩碎的惨烈画面并未出现,本该身死道消的纸妖齐逸之,完好无损,气度超然。 一众修士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惊恐与慌乱,下意识便想要转身逃窜。 “想跑?”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张扬的笑,声线清冽,响彻整座镇口。 夜君澜话音未落,他指尖金光暴涨,数道凝练锋利的功德丝缕破空而出,如同金色锁链,精准缠上所有修士的脖颈手腕。 “嗖嗖嗖——” 金光锁链穿梭交错,快如闪电,转瞬之间便将十几名参与谋划毒局的修士牢牢捆绑,一个个首尾相连、串成一串,动弹不得。 功德之力至阳至正,专门克制邪祟阴私,落在这些心怀歹念、作恶造孽的修士身上,灼烧得他们皮肉刺痛、神魂发麻,连半点妖法道术都无法催动。 无人能够挣脱分毫。 夜君澜手腕轻扬,力道随意倾泻,直接将这一串瑟瑟发抖的修士如同拖拽废石一般扔在众人面前。 沉重的落地声接连响起,十几名修士狼狈堆叠在地,个个面色灰白、浑身颤抖,再无半分修道之人的仙风道骨,只剩穷途末路的惶恐。 镇民们吓得连连后退,人人面色惊恐,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半步。 夜君澜随手将昏迷的少女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垂眸扫过满地瘫软的修士,眸光冷冽如霜。 “你们这群人,颠倒黑白,恩将仇报,与披着道袍的蛀虫有何区别,也敢妄谈修道济世?” 他抬手凌空一引,数十张泛着澄澈金光的功德符箓凭空凝形,精准贴在每一名修士的眉心之上。 功德符箓悬浮贴合的刹那,耀眼的金色光幕骤然于半空铺开。 光幕之中,一幕幕真实影像清晰浮现,毫无遮掩,淋漓尽致。 五百年前世家构陷寒门书生齐逸之、罗织罪名、杖毙良善、弃尸荒山的冤屈旧事呈现。 齐逸之死后,喜镇众人畏惧冤魂、主动上山立约,以献祭为名换取护佑。 而后是近百年一众修士忌惮齐逸之妖力强盛、害怕旧案曝光、日夜谋划斩草除根的阴私算计,直至今日,他们暗中研磨上古破妖符、碾成微末粉末、长年混入镇长之女饮食血脉、以无辜稚子为毒饵狙杀恩人的全部阴谋……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光影清晰,因果昭彰,容不得半分抵赖,藏不得一丝隐瞒。 整座喜镇瞬间哗然。 所有镇民瞪大双眼,怔怔望着半空的光影,脸上的肃穆、崇敬、恐惧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羞愧与骇然。 百年流传的真相,一朝颠覆。 他们世代恐惧、唾骂憎恨的嗜血妖神,竟是五百年含冤受屈、守诺护民的可怜人。 他们世代赞颂,敬重感恩的乡贤修士,却是构陷良善、忘恩负义、阴毒狡诈的卑劣恶人。 是非颠倒,黑白倾覆,莫过于此。 人群慌乱之间,镇长一身锦袍匆匆从人群内冲出,冲向石阶上昏迷不醒的女儿时,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踉跄扑上前,一把抱住少女冰冷柔弱的身躯。 “月儿!我的月儿!” 镇长声嘶力竭,痛哭流涕,眼眶通红,一副父爱深切、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紧紧抱着女儿,浑身颤抖,转头死死看向身侧的齐逸之,厉声嘶吼:“妖物!你残害吾女、祸乱我镇!我喜镇世代献祭供奉于你,你为何依旧如此歹毒!” 镇长声泪俱下,悲愤激昂,俨然一副被妖物残害、痛失爱女的可怜长者姿态,试图继续颠倒黑白、煽动镇民怒意,掩盖罪孽。 这般拙劣的演技,落在夜君澜眼中,只觉无比可笑。 夜君澜缓步上前,素衣迎风,气场凛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痛哭的镇长,字字冰冷,句句诛心,直接撕碎他所有伪装。 “别演了,累不累?” 他抬手指向半空依旧流转的功德光影,声音清朗,响彻全场,让每一个镇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切事实都贴你脸上了还演!累不累?” 夜君澜眸光骤冷,语气裹挟着雷霆之势,戳破人心最深处的丑恶。 “你们享他福泽,受他庇护,却日日记恨他的存在,夜夜忌惮他的力量,不惜以亲生女儿为饵,以上古符毒为刃,欲诛护佑你们五百年的恩人,掩你们代代相传的肮脏罪孽。” “哼!世人言妖心可怖,可最毒的从来不是妖,是你们这群 披着人皮、藏着蛇蝎心肠的活人!”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正气浩荡,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一老妇人从人群中站出来,慢慢朝着齐逸之跪下:“我是三十年前被献祭的新娘,是纸仙取我一滴精血后,放我离开,从此改名换姓,如今已嫁为人妇,膝下已儿孙满堂了!纸仙确实未害人性命,且一直护佑喜镇,是一位善仙。” 老妇人说完,又有一稍微年轻的妇人站出来朝着齐逸之跪下。 “纸仙确实并未害人性命,我也是被献祭的新娘之一,也是只取一滴精血后让我离开,如今我已为人妇,只道纸仙并未害人,所以我一直是真心祭拜纸仙的。” “我也是被献祭的新娘。” “我也是。” 三年一祭,镇上有不少女孩都被抓去献祭给齐逸之后被放回来,她们陆陆续续走出来跪拜下去。 所有镇民低头垂目,面色通红,羞愧难当,无人再敢抬头辩驳一句。 半空的光影还在流转,所有被献祭的新娘,只要没过世的均一一站出来。 在这一刻,所有阴谋算计一目了然,铁证如山,任何伪装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镇长浑身僵硬,脸上的痛哭与悲愤瞬间僵住,伪装的面具彻底碎裂。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颤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扑通一声。 这位平日里受人敬重、高高在上的喜镇镇长,重重跪倒在地,头颅狠狠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磕得额头通红,狼狈不堪。 “贫道知错!小人知错了!求仙师开恩,求道友恕罪!皆是我辈糊涂愚昧,鬼迷心窍,与全镇百姓无关,所有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担!” 他连连磕头,声声求饶,姿态卑微至极。 看着他惶恐卑微的模样,齐逸之静静立在一旁,眼底无悲无喜,五百年的爱恨嗔痴,在这一刻尽数淡然。 他曾怨过世道不公,怨过人心凉薄,可此刻亲眼见证这群人的虚伪卑劣,又见那群被放回来的新娘居然愿意为他站出来。 齐逸之看着一众曾经被献祭的新娘,又看向夜君澜,心中积压五百年的恨意渐渐平息下去。 人世间,善恶并生,有人为恶,有人为善,他且能为了别人的恶而惩罚自己的善,只要善还存在,那便够了。 夜君澜垂眸睨着跪地求饶的镇长,脸上没有半分动容,既无宽恕,亦无苛责,只有通透世事的淡漠。 他缓缓开口道:“知错无用,罪孽已生,因果自偿,昔日荒唐的活人献祭旧俗,今日彻底作废,往后三年一期的纸人娶亲依旧要办,香火祭祀依旧要奉,但从此送入山中的,只能是纸扎人偶,不许再动半分活人,不许再伤一条性命。” 他抬眼望向身后巍峨青山,望向那座沉寂五百年的古庙,声音笃定威严,一锤定音。 “纸妖齐逸之,如今褪去妖污之名,洗脱百年污名,从此便是这座荒山,此方地界,名正言顺受香火庇万民的正经山神。” “从此,纸仙齐逸之守此方山水,护此地生灵,香火可享,安宁可守,但你们众生善恶,各凭本心,他不再为你们的贪婪愚昧买单,不再为你们的肮脏罪孽兜底。” “为善者,得他护佑,作恶者,天道追责,因果自负。” 夜君澜话音落下,天地间微风浩荡,山间灵气涌动,隐隐有天道共鸣之音回荡四方。 缠绕齐逸之五百年的污名彻底消散,新的神位气运加身,他周身气质愈发温润澄澈,儒雅风骨尽显,再无半分纸妖阴邪之气。 【叮!系统提示!成功破除百年冤案,揭露人心丑恶,为冤魂洗清罪孽,扶正一方天道秩序!功德点+8000!当前功德余额:36291!】 【「纸妖五百年沉冤」圆满落幕!全新单元解锁,开启“旱魃疑云”】 系统弹跳出来,随即传来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夜君澜圆满收割一笔厚重功德,心情大爽。 镇口众人尽数垂首,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满地修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默默承受着功德之力的惩戒,为自己的阴毒算计付出代价。 齐逸之抬眸望向身旁肆意张扬、裁决公道的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敬畏与释然。 五百年沉冤,今朝得雪,五百年枷锁,今朝尽碎。 他终于,不必再做那隐忍偷生、背负污名的纸妖,终于得以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守一山古庙,护一方良善。 50.第 50 章 风波落定,尘埃终归尘土。 镇长依旧跪在青石地上,额头磕出鲜红血痕,满身狼狈,再也无半分乡绅镇长的威严体面。 他怀中抱着昏迷的女儿,身躯不停颤抖,满心皆是恐慌与绝望。 苦心谋划百年杀局,妄图一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到头来却是亲手揭开了家族世代的肮脏罪孽,落得满盘皆输、身败名裂的下场。 夜君澜立在人群之前,素衣翩然,眉眼桀骜张扬,周身流转的浩然正气缓缓收敛。 他微微抬眸,望向远山连绵云雾,眼底掠过一抹随性的亮色。 旱魃疑云! 他已知晓新的因果机缘,等着他前去勘破、前去收割功德。 他将即刻动身,奔赴下一处机缘,清算下一桩天道因果。 就在夜君澜准备转身动身之际,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道友且留步。” 齐逸之快步上前叫住了夜君澜。 夜君澜看向齐逸之,见他已彻底褪去了五百年隐忍压抑的阴郁,褪去了纸妖缠身的阴邪,此刻身为正统山神,一身锦衣温润如玉,眉眼澄澈平和,周身萦绕着山林清风般的安然气度。 他立在夜君澜身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眼底是全然的敬重与真切的恳切。 夜君澜道:“还有事?” 齐逸之对着夜君澜恭敬行了一礼。 他沉冤五百年,是眼前这位少年,逆天破局,撕碎天道枷锁,洗尽他满身冤屈,废去屈辱旧约,予他堂堂正正的神位,予他立足天地的清白。 于黑暗之中赠他漫天天光。 这份恩情,重过山河,深抵神魂。 齐逸之轻轻摇头,目光温柔扫过远处苍茫青山,再落回身前少年身上,轻声道:“俗世恩怨,百年是非,今日已然尽数了结,镇民善恶自有天道追责,我如今恪守山神庙宇,护一方良善,便足矣。” 齐逸之说罢,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真挚,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期许:“只是道友为我洗冤破局,逆天改命,大恩无以为报,前路漫漫,机缘无尽,想来也不差这片刻光阴,可否随我回山庙小坐片刻?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夜君澜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慵懒挑眉:“哦?你这荒山古庙,穷山僻壤,有什么好坐的?我还要赶着去赚下一波功德。” 夜君澜向来万事以功德机缘为先,从不做无用停留。 新解锁的旱魃疑云悬而未决,显然藏着厚重天道因果,早去一步,便早得一分机缘。 齐逸之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带着期待与赤诚,道:“道友说的是,不过荒山野庙虽无珍馐美馔,无琼浆玉液,唯有我孤身守庙五百年,岁岁春来,独酿的几坛桃花酒。” “那酒乃百年沉淀,酒香醇厚,可惜山中无人共饮,岁岁花开岁岁封藏,从未示人,今日得遇知音,便想以此薄酒,酬谢道友救命洗冤之大恩,道友不妨歇脚片刻,饮一杯山间桃花温酒,再赴前路山河,也不算迟。” 百年陈酿桃花酒入耳,夜君澜微动心神。 他一路浴血厮杀,颠沛流离,从被三大宗门联手镇压囚禁开始,到日日破局、斩恶、积攒功德之上,从未有过片刻松弛,从未尝过人间闲趣、山间清欢。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竟被一坛百年桃花酒,轻轻拨动了几分向往。 系统似乎察觉到夜君澜的心绪,弹跳出来。 【系统提示:“旱魃疑云”已锁定地域,灾气已持续三年,无紧急天道追责需求,机缘恒在,不急朝夕,宿主长期高强度奔波,心神损耗过重,建议短暂休整,调息养神。】 夜君澜眼底的急切散去些许,唇角勾起一抹恣意洒脱的笑。 也罢。 终日奔波逐功德,偶有浮生半日闲,又有百年陈酿待尝,何乐而不为。 他微微颔首,语气随性张扬:“既然你诚心相邀,那小爷便勉为其难,留下来喝一杯。” 齐逸之眸底瞬间亮起微光,眉眼间满是释然欣喜,郑重躬身一礼:“多谢道友成全。” 一旁的小白狐似是听懂了“喝酒”二字,毛茸茸的脑袋立刻抬起,琥珀色的圆眸亮晶晶的,小尾巴欢快地左右轻扫,亲昵地蹭了蹭夜君澜的裤腿,一副好奇又期待的模样,似乎也盼着尝尝这山中百年桃花酒的滋味。 二人一狐转身折返,再度踏上蜿蜒山间石阶。 来时风雨沧桑,满心沉冤寒凉,归时清风拂面,心境澄澈安然。 山路依旧崎岖,林间草木葱茏,山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褪去了往日的阴森诡谲,只剩深山独有的静谧悠然。 不过半柱香时辰,两人一狐便重回那座矗立深山百年的古朴山神庙。 今日的古庙,早已不复之前的阴沉肃杀。 漫天煞气尽数消散,阴翳冷风尽数散尽,庙宇内外萦绕着温润平和的灵气,梁柱斑驳却干净肃穆,满地纸人傀儡静静伫立,不再有半分凶戾,反倒如同守护庙宇的灵侍,安静祥和。 齐逸之抬手轻挥袖袍,一缕温和灵气拂过庙中石桌石凳,瞬间扫尽尘埃,光洁干净。 “夜兄且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齐逸之转身步入古庙后侧隐蔽的偏院。 此地是他五百年独居修行之地,无人踏足,清幽雅致,院中种满满山桃花,岁岁春日盛放,落英纷飞,皆是他酿酒的原料。 不多时,齐逸之双手抱着两坛封泥古朴的酒坛缓步走出。 酒坛是深山陶土所制,质朴无华,封口尘封百年,坛身沾染着岁月斑驳的痕迹,隐隐有清甜醇厚的酒香,透过封泥缝隙丝丝缕缕飘散而出,沁人心脾。 夜君澜轻轻蹙了下鼻尖,看向齐逸之抱着的两坛百年陈酿。 齐逸之见状,笑着将酒坛轻轻置于青石石桌之上,指尖灵气轻扫,“咔嚓”几声,百年封泥尽数脱落。 下一瞬,浓郁清甜的桃花酒香轰然漫溢开来,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温柔绵长,铺满整座庭院古庙,驱散了一路风霜疲惫,沁入四肢百骸。 夜君澜随意落座石凳,手肘轻撑石桌,眉眼松弛,少了往日裁决善恶的凛冽锋芒,多了几分慵懒恣意的闲适。 齐逸之抬手掰下两个干净的陶制酒盏,执坛斟酒。 清澈通透的酒液带着淡淡的粉润光泽,缓缓注入盏中,花香酒香交融一体,袅袅升腾,温润不烈,清醇绵长。 他双手捧起一盏美酒,郑重递至夜君澜身前,身姿微躬,态度赤诚恭敬,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念。 “五百年来,是君踏山而来,破我枷锁,赐我新生,这一杯桃花酒,我敬夜兄,敬公道,敬我迟来五百年的清白光明。” 话音落,齐逸之仰头, 将盏中百年桃花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醇入喉,温润绵长,褪去了岁月苦涩,余下满口清甜余香。 夜君澜看着他坦荡释然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抬手拿起酒盏,漫不经心轻酌一口。 清甜酒香入喉,温润绵软,不烈不燥,带着山间春日的温柔,洗去了连日厮杀奔波的疲惫,熨帖了紧绷多日的心弦。 “不过是顺手为之,换几笔功德而已。”夜君澜语气散漫,依旧是那副狂傲不羁、不居功、不矜名的模样,“你也不必时时挂在心上。” 话虽随意,眼底却并无半分疏离。 回望一路走来的岁岁纷争,他遇过趋炎附势之徒,遇过背信弃义之辈,遇过愚昧恶毒的凡人,遇过伪善利己的修士。 人人皆为私利奔波,为机缘厮杀,善恶不分,黑白颠倒。 齐逸之,是他一路走来,第一个真正纯粹善良、隐忍赤诚之人。 更是这颠沛杀伐乱世里,第一个真心待他、感念他、敬他、视他为知音友人的人。 世间功利往来皆是虚妄,此刻山间温酒、知己相对,倒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小白狐蹲坐在石桌旁,毛茸茸的脑袋高高抬起,小鼻子不停翕动,贪婪地嗅着满院清甜酒香,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满是好奇馋意。 它此刻也被这百年桃花酒香勾得心神躁动,小爪子轻轻扒着石桌边缘,嗷嗷轻呜两声,像是在撒娇讨酒。 模样憨态可掬,惹人发笑。 夜君澜垂眸看着小家伙馋嘴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温柔笑意,抬手微微倾倒,在掌心落了浅浅一点酒液。 “小馋猫,只能尝一点点。” 小白狐立刻欢喜点头,凑近他掌心,小舌头轻轻舔舐起来。 清甜酒香入口,小家伙瞬间眼睛一亮,像是解锁了世间最美的滋味,忍不住贪多舔了好几口。 不过区区掌心浅酒,百年陈酿后劲温润绵长,灵狐体质纯净,从未沾染酒气,哪里经得住这般沉淀百年的醇厚酒力。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灵动活泼的小白狐便眼神发懵,圆圆的眼眸染上一层氤氲水雾,雪白的小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软绵绵的身子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它试图稳稳蹲坐,却四肢发软,歪歪扭扭往旁边一倒,毛茸茸的身子瘫在青石桌面上,小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醉得彻底迷糊,嘴里发出软糯细碎的呜呜声,憨态十足。 “哈哈哈哈哈……” 这般憨萌醉态,惹的夜君澜和齐逸之双双大笑,瞬间打破了满院沉静。 山风穿院,落英轻扬,酒香袅袅,岁月安然。 两人对坐石桌,再度斟酒闲谈,没有天道纷争,没有人心险恶,没有恩怨杀伐,只聊山间风月,往后山川朝夕。 “夜兄超脱世俗,不惧天道,善恶随心,恣意坦荡,往后山河万里,我永远敬君、信君。” 夜君澜闻言,漫不经心举杯,迎着山间清风,笑得张扬洒脱。 “好好守着你的山,护着你的善人即可,我本随心,也罢,我今日心情好,一杯桃花酒,敬一场山河相逢,结一段知己羁绊。” 夜君澜说完,一饮而尽。 齐逸之眼里满是欢喜之色:“好,就与夜兄敬一场山河相逢,结一段知己羁绊。” 51.第 51 章 山间桃花酒尽,晚风收尽余温。 小白狐醉得四肢绵软,蜷缩在青石石桌上呼呼酣睡,雪白的绒毛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懵懂憨态,不染世间半分纷争戾气。 一场闲酒,半日清欢,是夜君澜一路走来,最安稳松弛的一段时光。 齐逸之目送夜君澜起身,眼底满是敬重与不舍。 “前路漫漫,夜兄何不暂留一夜,明日再走。” 如今他身承山神正位,守一方古寺,镇一方山林,已然尘埃落定。 而夜君澜的路,还在更远更辽阔的山河之间。 夜君澜俯身抱起酣睡不醒的小白狐,小家伙软绵绵窝在他怀里,鼻尖轻轻蹭着衣襟,醉意沉沉,毫无苏醒之意。 他随意抬手挥了挥,素衣衣角掠过晚风,眉眼依旧是那副肆意桀骜、无惧无畏的模样。 “你守好你的山,我去收我的功德,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夜君澜转身迈步,踏下山林石阶。 青山在身后缓缓退远,古庙的温润灵气一点点消散,前路风起,带着千里燥热枯意,扑面而来。 系统面板之上,「旱魃疑云」的线索缓缓铺开,锁定东境千里之外的水云城。 传闻东境水云城,依水而立,枕河而生,曾是江南最富庶温润的水乡城池。 河道纵横,烟雨常年,碧波绕郭,渔歌四起,自古便是水润万民、风调雨顺的福地。 可三年之前,风云骤变。 整座水云城骤然断雨,苍天滴水不落,晴空烈日灼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大旱,千里枯焦。 夜君澜踏风御行千里,越靠近东境地界,周遭气息便愈发燥热荒芜。 沿途良田龟裂,土地干涸得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达数尺,寸草不生。 往日青葱繁茂的原野彻底荒芜,溪流枯竭断底,碎石沙土裸露,天地之间不见一丝水汽,只剩漫天燥热风尘,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昔日温润水乡的烟雨灵气,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干涸、荒芜。 三日风驰,千里奔赴,水云城的轮廓,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燥热浊气之中。 没有烟雨氤氲,没有水光绕城,没有炊烟袅袅的温润烟火。 高耸的城墙斑驳干裂,墙砖被烈日暴晒得褪去原色,布满枯黑裂纹,如同一位垂暮濒死的老者,死气沉沉矗立在枯土之上。 曾经绕城三千里的泱泱大河,如今彻底干涸见底,宽阔的河床裸露在外,河底淤泥被晒成坚硬的黑土,龟裂层层,鱼虾尸骨早已风化碎裂,散落在干裂的河床各处,触目惊心。 整座城,死寂一片,毫无生机。 待夜君澜落步城下,扑面而来的燥热几乎让人窒息。 往日水云城城门开阔,商旅云集,车马不绝,人声鼎沸,是东境最繁华的水陆码头。 可如今,厚重的城门大开,门前再也无车马通行,无商旅往来。 偌大的城门广场之上,密密麻麻跪满了全城百姓。 男女老幼,数千之人,尽数匍匐干裂滚烫的青石地面上,无人言语,无人哭喊,只剩一片死寂的跪拜。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里全城所有人,无一例外,尽数身着素白孝服。 白衫如雪,铺满整座枯黑的城门广场,白与黑的极致冲撞,苍凉诡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烈日悬空,毒辣日光暴晒在众人单薄的孝服之上,地面青石滚烫灼人,可无人起身躲避,无人擦拭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 人人垂首叩地,脊背佝偻,沉默跪拜,一声声沙哑干枯、气若游丝的祈求,断断续续飘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上仙垂怜,天降甘霖……” “求仙师降雨,救我水云万民……”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生灵涂炭,求苍天开眼……” 声声乞愿,卑微绝望,浸透了极致的苦难与无助。 三年滴雨未降,城中大小河道尽数枯竭,深浅水井全数干涸。 良田枯死,庄稼绝收,草木焚尽,百姓无水可饮、无粮可食。 富贵人家散尽积蓄勉强苟活,贫苦人家早已饿殍遍野、流离失所,整座城池,已然濒临绝境。 城中驻守的修士三年来日夜探查,踏遍城池内外山川地脉,掘地三尺,寻遍千山,最终统一定论——此乃旱魃现世,作祟锁水,截断天地雨泽,以致全城大旱,千里枯焦。 可诡异的是,三年排查,翻遍水云城每一寸土地,寻遍山川地底,始终找不到旱魃半分踪迹。 这里无妖影、无煞气、无异动。 明明是旱魃降灾,却遍寻无果,无解无因,无治无方。 修士束手,天道无应,苍天无雨。 绝望日复一日累积,最终全城百姓日日跪拜城门,不分昼夜,不惧烈日,只求上仙临世,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枯土炼狱。 夜君澜立在人群外侧树荫下,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急切。 他怀中小白狐依旧醉眠未醒,小呼吸均匀轻柔,丝毫不受周遭燥热死气影响。 夜君澜眸光淡淡扫过跪拜的人群,掠过满城统一的孝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无迹可寻的旱魃,整齐划一的孝服,三年封而不灭的水脉,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痕迹。 贸然施法降雨,不过治标不治本,只能捞取微薄浮功,真正的滔天因果、厚重功德,或许还藏在层层迷雾之后。 他夜君澜不做捡芝麻丢西瓜的事。 不查根源,不破根本,何谈平灾济世。 夜君澜收敛周身灵气,隐去一身仙韵,化作寻常行客模样,缓步踏入死寂的水云城内,悠然闲逛起来。 城内街巷死寂沉沉,往日临水而建的吊脚楼、临水铺、茶酒楼,尽数门窗紧闭,落锁尘封。 街道尘土堆积寸许厚,脚步踏过,扬起漫天枯燥飞尘。 曾经户户垂杨、家家流水的温柔水乡,如今街巷荒芜,草木枯死,不闻人声,不闻犬吠,整座城池静得可怕,只剩烈日灼烧大地的细微声响。 夜君澜不急不缓,穿街走巷,从南街走到北巷,从城西走到城东,整整闲逛一日。 一路观察,一路印证。 城中幸存的百姓,但凡出门乞雨、行走街头之人,无一例外,全部身着同款素白孝服。 夜君澜沿途随意驻足询问一面色憔悴的老者。 “老人家,为何你们都要穿着这一身素色孝服,可是城中有哪位重要之人刚过世了?” 那老者见他虽着一身素衣,却并非城中的孝服,想是误闯这城中的外乡人,道:“年轻人是外乡的吧,咱们这城哦,以三年不曾下过一滴雨,穿这孝服是为了感苍天悲悯,城中人均诚心赎罪,方能引来甘霖哪!” 旁边一妇人道:“唉!全城人皆穿此衣,三年皆是如此,唯有这般,方能打动天道啊!” 夜君澜道:“那这孝服可是出自哪里?” 老者抬手指向巷尾唯一还在营业的铺子,道:“喏,就在那,永安棺材铺。” 夜君澜谢了老者和妇人离开朝着那间棺材铺走。 大旱三年,水云城百业凋零,米铺、布庄、酒楼、商号尽数倒闭歇业,唯独这间专营丧葬棺木的棺材铺,日日开门,货源不断,安稳存续三年,丝毫不受天灾影响。 全城绝境,独此铺兴盛。 诡异至极。 线索已然明朗。 日头西斜,燥热稍稍褪去,漫天残红铺满枯寂天幕。 夜君澜循着街巷,径直走向那栋暗沉古朴的铺面。 铺面静静伫立在此,牌匾蒙尘,字迹暗沉,上面写着“永安棺材铺”。 这条街整条街巷尽数闭户荒芜,唯有这间铺子大门半掩,隐隐透出微弱的灯火与阴寒气息,与外界的燥热枯荒格格不入。 夜君澜抬手轻推木门进去,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铺内光线昏暗阴凉,空气里萦绕着木料的沉气与淡淡的阴寒,一排排漆黑棺木整齐陈列,寂静肃穆,无人值守,空无一人。 铺面前厅干干净净,毫无异常,唯独后院气场诡谲交织。 夜君澜静气凝神感受,这气场一边是深埋地底、锁住全城水脉的亘古旱气,燥热内敛,一边是棺木滋生、常年不散的阴寒死气,寒凉沉郁。< /p>一燥一寒,截然相悖,诡异交融。 夜君澜穿过前厅陈列的棺木,径直踏入后院。 后院空旷荒芜,杂草尽数枯死,土地坚硬干裂,唯独院落正中央一方土地,土质松软湿润,与四周硬如磐石的枯土截然不同。 此地,正是整座水云城地脉汇聚、水脉交织的核心枢纽,是一城气运根基所在。 三年水脉尽封、云雨断绝,根源必在此处。 夜君澜垂眸看着脚下方寸软土,指尖一缕澄澈功德金光悄然流转,温和垂落地面。 金光入地,无声无息。 坚硬的表层枯土层层剥落、簌簌下沉,方寸泥土快速下陷,不过数息,便掘出三尺深坑。 坑底中央,一口古朴厚重的青铜棺椁静静横卧。 铜棺通体黝黑,覆着岁月沉锈,棺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控水镇脉纹路,纹路陈旧晦涩,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禁制光泽,将整口棺木的气息死死封锁,不泄分毫。 所有旱气、所有封禁之力,尽数被锁在棺中,不露于外,这便是三年来修士遍寻魃踪而不得的真正原因。 夜君澜微微皱眉后,抬手凌空一引,浩然金光托举沉重铜棺,稳稳浮出土层,落在后院空地之上。 厚重的棺盖严丝合缝,封禁严密。 他指尖轻挑,金光划过缝隙,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禁锢三年的棺盖,应声缓缓推开。 一缕内敛温润的燥热气息,顺着棺缝缓缓弥漫开来,不凶不戾,不暴不狂,没有半分世人传言中旱魃出世的滔天魔煞。 棺中景象,映入眼帘。 一名年轻女子静静安躺其中。 她身着素雅白裙,墨发如瀑,铺散在棺木软垫之上,眉眼清丽温婉,五官精致绝伦,肌肤白皙细腻,饱满鲜活,没有丝毫腐朽暗沉,仿若沉眠熟睡的寻常女子,栩栩如生。 女子双目轻阖,唇色浅淡,周身无半分活人气息,鼻间无呼吸、周身无脉动,宛若离世已久的亡人。 可若是细细探查便能察觉,她心口之处,肌肤恒温温热,柔软鲜活,生生不息。 无呼吸而存体温,沉眠地底三年而肉身不腐,身藏内敛旱气,镇锁一方云雨。 这完完全全是古籍所载正统旱魃之相。 不过这真正令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的,并非棺中旱魃真身,而是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赤红丝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女子全身层层缠满。 那红线从女子的发丝、脖颈、四肢、躯干开始缠,从头到脚无一处遗漏,万千红丝紧紧缚住她的躯体,如同天罗地网,将她死死禁锢在铜棺之内。 夜君澜仔细打量发现,这些丝线色泽通透泛红,流转着淡淡的灵韵光泽,质地坚韧无比,并非天然生成的凡物针线,而是以水云城三年地脉灵气,万民水汽、生灵生机凝练而成的灵丝。 这万千红丝,扎根旱魃躯体,另一端穿透铜棺、穿透三尺土层,顺着整座城池的地脉蔓延、铺展、分流,密密麻麻连通水云城每一条暗藏水脉、每一处地眼灵根。 “呵!原来如此!”夜君澜冷嗤。 原来三年大旱,从来不是旱魃作恶。 而是有人蓄意布局,寻得沉眠世间、天性温润、无伤人之心的初代旱魃,将其深埋一城地脉核心,以血色灵丝锁其身躯、借其天生锁水之力,硬生生截断整座城池的云雨水汽、地脉生机。 旱魃沉眠不醒,无悲无喜、无恶无煞,被动沦为他人镇城封水的工具。 幕后之人借旱魃之名,掩一己阴私算计,让全城百姓三年受苦、万民绝境。 满城修士探查三年,却不得知真相,绝不是偶然,而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沉睡无辜的旱魃,背负滔天骂名,替人承受满城怨气、天道罪责。 而全城统一的孝服,亦是布局一环。 以丧葬孝衣的死气,日日笼罩全城,压制地脉灵气,加重旱气禁锢,日复一日,加固封水大阵,让绝境永世存续。 人心之诡,算计之毒,远胜妖邪万倍。 夜君澜立在铜棺之前,垂眸看着棺中被红丝禁锢、无辜沉眠的女子,眼底慵懒随意的笑意渐渐收敛,一抹凛冽锋芒悄然浮现。 妖本无错,作恶的从来都是人。 52.第 52 章 夜君澜立在铜棺之前,指尖微微抬起,一道澄澈的金光自指尖溢出,化作一面流转微光的铜镜,悬浮在棺椁上方。 功德回溯镜,能够映照出过往被掩埋的旧事,窥探岁月长河里尘封的真相。 他倒是要看看这女子是何人,竟然会被人埋在此处设这逆天邪局。 镜面缓缓泛起涟漪,朦胧的光影在镜中铺开,百年前的光景,徐徐显现在眼前。 镜中不是荒寂的枯土,而是昔日繁华的水云城。 彼时的水云城,水脉充沛,河网纵横,可每到汛期,洪水便会泛滥肆虐,冲毁屋舍,淹没良田,年年都有无数百姓葬身洪流。 城中大族为求一城安稳,四处寻访拥有罕见水灵根的女子。 镜光里,那名女子名叫羿妙菱。 羿妙菱那时尚且鲜活,眉眼与棺中之人别无二致。 羿妙菱生来身负纯净水灵根,天生便能沟通地脉水泉,本是难得的修行奇才。 可这份天赋,没有为她带来荣光,反倒成了将她推入地狱的枷锁。 大族之人以安抚百姓、守护城池为名,哄骗、胁迫,将她掳走。 他们将她带到城池中心的水眼地脉,掘开深土,当着一众修士、城主的面,活生生将她封入青铜棺椁,葬于地脉最核心之处。 活葬! 以活人肉身镇压水脉,借她水灵根的本源力量,锁住奔涌的地下洪流,以此平息水患,保水云城岁岁无涝。 棺椁被重重封死,泥土层层掩埋。 镜中可以看见,羿妙菱在黑暗的地底拼命挣扎,指甲抠裂棺木,凄厉的呼喊被厚重土层隔绝,半点也传不到地面。 无尽的黑暗、窒息的绝望,还有被故土之人背叛的滔天恨意,一点点蚕食她的神魂。 活生生的人,在铜棺之内慢慢耗尽生机。 身死之后,怨气冲天,本是温润的水灵根,被百年的怨恨扭曲异变,化作旱魃本源。 她不再护佑城池,而是要这整座城池,为她的惨死陪葬。 羿妙菱的怨气席卷地脉,将水云城所有水泉尽数抽干,原本水泽丰饶的城池,一夜之间大地龟裂,滴水不存。 镜光流转,往后百年的岁月一一掠过。 水云城,便是如今的水云城。 当年参与活葬的修士、大族长老,尽数知晓全部真相,可他们不敢破开铜棺。 古地脉的禁制早已和铜棺死死缠作一体。 一旦打开棺椁,镇压百年的水脉禁制便会瞬间崩毁,积蓄在地底的万千暗流会冲破土层,顷刻间泛滥成灾,整座城池会被滔天洪水彻底吞没,全城百姓尽数葬身汪洋。 动棺,则城毁。 不动棺,则城旱。 两难绝境,难怪只有夜君澜这个外人能一来就找到真相,非他有多厉害,而是他敢。 而历任城主与城中修士,只是默契地选择了隐瞒。 他们对外宣称是旱魃作祟降灾,将所有罪责推到沉眠棺中的羿妙菱身上。 他们年年设坛祭祀,假意求雨,摆出一副为民祈福的模样。 百姓被蒙在鼓里,日复一日跪拜祈求,却不知道,自己所跪拜祈求的,正是那个被本城之人活埋的冤魂。 百年光阴流转,一代代人更迭,旧事彻底掩埋在尘土之下。 直到三年前,幕后之人寻到此地,借旱魃之名,布下血色灵丝大阵,把这口铜棺重新利用,将女子困在棺中,以她的旱魃本源锁死水云城全部云雨,借天灾谋取私利。 镜光缓缓消散,功德回溯镜化作点点金光,落回夜君澜的体内。 夜君澜缓步走到铜棺侧边,蹲下身,目光落在棺中羿妙菱的脸庞上。 她纵然沉眠百年,眉心依旧紧紧蹙起,那抹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恨意,刻在眉眼之间,哪怕身躯被万千红丝束缚,也未曾消散半分。 夜君澜低头,对系统道:“活镇水脉,被自己故土的人埋了一百年。系统,换作是你,你恨不恨?” 系统面板静默一瞬,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这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妖魔鬼怪的凶戾,而是同族之人的背刺。 她本是能滋养大地的水灵根,却被故土之人当做器物活埋,死后化魃,受尽世人唾骂,还要被后来者当成工具,继续困在铜棺之中,背负全城大旱的骂名。 世间道义,于她而言,何其不公。 夜君澜指尖摩挲过棺沿,目光沉沉。 寻常修士面对这般局面,无非两条路。 要么直接打碎铜棺,释放旱魃,可一旦棺破,地脉禁制崩塌,滔天洪水顷刻席卷水云城,万千百姓尽数殒命。 要么便继续维持现状,任由大旱持续,牺牲这无辜女子,保全一城百姓。 两难之间,没有两全之法。 可夜君澜,从来不愿屈从于世俗所谓的权衡取舍。 他心念一动,唤出系统商城。 光屏在他眼前展开,琳琅满目的道具陈列其上,无数功法丹药、灵宝法器尽数罗列。 夜君澜目光扫过,越过那些寻常的宝物,停留在商城最深处的那件商品上——轮回换骨香。 【轮回换骨香。品级:天道级隐藏道具。功效:可替枉死冤魂消解百年业障,重塑因果,了结生前死后的执念,令亡魂得以解脱轮回。代价:施术者自身功德点数减半。】 【系统:宿主你要慎重使用啊!这香,代价极大。】 功德是夜君澜一路行来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根基,如今一旦动用,大半功德尽数消散。 夜君澜决定的事向来不犹豫,他指尖在光屏上一点。 “兑换。” 【叮!确认兑换隐藏道具:轮回换骨香。所需功德点:10000点。是否确认扣除?】 夜君澜:“确认。” 金光一闪,一支通体莹白、萦绕淡淡金色云气的香烛,出现在他的掌心。 香身之上流转着柔和的天道微光,香气清润,不似凡物。 夜君澜抬手,将香烛立于铜棺棺沿。 火苗轻轻燃起,一缕缕温润的金色烟雾缓缓升腾,不向外飘散,反而丝丝缕缕钻入铜棺之内,漫过女子的身躯,缠绕住那些束缚她的赤红灵丝。 万千红丝遇到金色香雾,原本紧绷的灵丝,竟开始缓缓松弛,一丝丝微光消融。 羿妙菱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一双瞳孔空洞苍茫,没有半分神采,眼底沉淀着百年积压的怨怒与悲凉。 羿妙菱静静望向夜君澜,目光空洞,却又带着无尽的悲戚。 夜君澜俯身,目光与她遥遥相对,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百年前的债,我替世间还给你。水脉,我会重新为你镇住,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困于此地,可安心离去。” 夜君澜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女子的额头之上。 吞元邪功轰然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漆黑流转的玄色光晕。 羿妙菱体内,那积攒了整整一百年的旱魃怨气,如同奔腾的江河,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被抽离而出。 那股滔天的怨毒和无尽的滔天恨意被抽离。 此举若换寻常修士触碰,顷刻便会被怨气侵蚀神魂,神魂俱灭。 可夜君澜一身修为,心志坚定,且有功德之力护身,任凭汹涌怨气涌入体内,他神色不曾有半分动摇。 夜君澜没有将这股怨气肆意宣泄,而是运转功法,将那百年积攒的旱魃戾气,一点点炼化、转化。 暴戾的怨气被剥离净化,化作一股磅礴温润的生机功德之力,顺着他的手臂,倾泻而出,注入脚下干裂的大地。 干枯龟裂的泥土,在这股力量浸润之下,缓缓生出湿润的气息。 地底沉睡的水脉,开始缓缓苏醒,沉寂百年的地眼,重新涌动起潺潺泉流。 束缚羿妙菱的万千赤红灵丝,在轮回换骨香的雾气与炼化的力量之下,寸寸断裂,化作点点红芒消散于空气之中。 铜棺 之内,羿妙菱身上的枷锁尽数褪去。 就在此时,天际风云剧变。 方才还烈日高悬、万里无云的苍穹,骤然乌云翻滚汇聚,厚重的黑云压满整片天空。 狂风席卷整座水云城,燥热的热风被冰凉的气流取代。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地。 豆大的雨点,自乌云之中倾泻而下。 淅淅沥沥,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 三年以来,水云城落下的第一场雨。 雨点砸在干裂的城墙之上,砸在龟裂的河床,砸在滚烫的青石街道。 干涸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天降甘霖,干裂的沟壑被雨水慢慢填满,枯死的草木,在雨水浇灌之下,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生机。 城中广场之上,无数跪拜的百姓猛地抬起头。 雨水打湿他们身上素白的孝服,冰凉的雨珠落在滚烫的脸颊。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漫天落下的雨幕。 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掌,接住落下的雨滴,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天降甘霖!真的下雨了!” ………… 压抑三年的欢呼,冲破死寂,在雨幕之中轰然响起。 雨落满城,哭喊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而后院铜棺之内,羿妙菱的身躯,在漫天雨雾之中,开始缓缓化作点点细碎的金色光粒。 她的躯体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一双眼眸,静静望着夜君澜。 微弱的声音,只有夜君澜一人能够听见,轻飘飘消散在风雨里。 “……谢谢你。” 话音落,漫天光点彻底散开,消散于滂沱大雨之中。 百年的冤魂,终于得到解脱,去往轮回。 铜棺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断裂红丝残痕。 夜君澜收回手掌,掌心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叮!检测到冤魂怨念消解,枉死亡魂得以解脱。功德点扣除10000。当前余额:……】 【触发隐藏支线:天道注视度+1。】 雨还在不停地下,雨水顺着后院的屋檐不断滴落,打在干裂的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夜君澜低头,看向怀中依旧睡得安稳的小白狐。 小家伙被外面的雨声惊扰,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小嘴咂了咂,翻了个身,依旧沉沉酣睡,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夜君澜抬手,指尖轻拂过小白狐柔软的雪白绒毛。 远处城中,百姓的欢呼声响此起彼伏,雨水冲刷掉街道之上堆积的尘土,干涸的河床开始缓缓积蓄流水。 被封锁三年的地脉,重新恢复流转。 可夜君澜心里十分清楚,雨落了,水脉恢复了,冤魂得到解脱,可这一切,并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 百年前的旧账,幕后布局之人,还依旧藏在暗处。 永安棺材铺,绝非仅仅只是一个埋葬铜棺的场所。 能布下这血色灵丝大阵,借用旱魃的力量封锁全城水脉,必然有修士在背后操纵。 如今旱魃冤魂消散,大阵根基崩塌,幕后之人,必定已经感知到变故。 大雨滂沱,洗尽一城荒芜。 但这一场雨,洗不掉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阴毒。 夜君澜抬眼望向雨幕笼罩的水云城,眼底那抹慵懒的笑意重新浮现,却裹挟着几分冷冽锋芒。 “雨下了,这幕后的老鼠也该揪出来了。” 夜君澜抱着怀中酣睡的小白狐,转身迈步,走出后院。 漫天大雨之中,夜君澜看着街巷之上,无数百姓奔走欢呼,无数人跪拜在地,感念天降甘霖。 这些人没人知道,方才在这破败的棺材铺后院,一个枉死百年的冤魂,终于得以解脱。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站在雨里的这位行客,为了还这一桩陈年旧案,付出了上万功德的沉重代价。 53.第 53 章 滂沱大雨昼夜不歇,一连笼罩水云城整整三日。 街巷间堆积三年的尘土尽数被雨水涤荡,尘封的铺面沾着湿润水汽,褪去了满目颓败萧瑟。 城中百姓早已腿下素白孝服,日日立于门前雨中,仰头凝望倾泻的雨幕,人人眼含热泪,脸上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笑意,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填满整座城池。 夜君澜这三日并未离开水云城。 他从棺材铺后院水眼旧址开始,把百年前参与活葬羿妙菱的城中大族、主事长老、坐镇修士,开始一一探查。 这些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可他们的宗族血脉从未断绝。 那些传承至今的世家豪绅,依旧盘踞在水云城顶层,手握城池大半资源,代代守着先祖的罪孽,守着这场瞒天过海的百年骗局。 午时雨停,天光破开云层,温柔暖阳洒落水云城,水汽氤氲,清风拂面,满目新生。 夜君澜抱着小白狐,缓步走出棺材铺后院,步履闲散,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审判。 无需他亲自登门缉拿,心念一动,一缕清润仙力漫遍整座水云城。 无形力量穿透层层宅院高墙,精准锁定城中四大家族府邸。 那些世代承袭家业、安享富贵的族人,无论正在厅堂议事、后院休憩,还是清点家产,尽数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凌空托起。 众人惊慌失措,呼喊怒骂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挣脱不得,只能任由仙力裹挟,凌空掠过街巷,最终稳稳落在城中心的水眼广场上,这里正是昔日青铜古棺镇压地脉的核心之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广场之上便黑压压站满百人,皆是四大家族的现任族老、嫡系子弟,世代盘踞水云城,靠着先祖遮掩罪孽、垄断资源,安稳富贵百年的人。 “怎……怎么回事?我怎么被带到这儿了?” “不知道啊!我也是被一股力量拽这里的?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水云城行这等卑劣术法,莫不是找死!” “或……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家吧!否则怎会有这等能力把四大家族的人都弄到这儿!” ………… 人群惶恐不安,交头接耳,满目惊疑忌惮。 他们能清晰感知到周身萦绕的仙家灵力,知晓是遇上了世外高人,心中已然隐约猜到缘由,却无人敢主动开口认罪,只敢故作无辜,眼神躲闪,暗藏心虚。 夜君澜立在广场高台之上,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挺拔恣意,怀中小白狐乖巧缩成一团,软糯安静。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瞰下方一众惶恐之人,声音清冽,穿透细碎的议论声,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该算账了!” 众人寻声望去,惊道:“那……那是谁?算什么账?” 夜君澜:“百年前,尔等先祖,为一己安稳,欺杀水灵稚女,活葬地脉,锁人镇水,百年间,世代隐瞒真相,污冤魂为魃魔,令羿妙菱背负满城唾骂、万世恶名,替尔等家族的罪孽,承受天地怨气、万民迁怒。” “三年前,尔等不仅不思前人罪过,又借前人布局,再布血色灵丝大阵,禁锢冤魂,锁死水脉,以全城苍生疾苦为筹码,暗中谋利,罪加一等。” 夜君澜字字句句,铿锵落地,没有半分拖沓,撕开了这百年被层层掩盖的肮脏真相。 下方百人瞬间面色惨白,血色尽褪。 有人双腿发软,扑通跪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有人强装镇定,试图狡辩抵赖;更有年轻子弟满脸茫然,全然不知先祖竟藏着如此滔天罪孽。 夜君澜眸光淡漠扫过众人,不看众人惶恐态,亦无半分杀伐戾气。 他从不是嗜杀之人。 斩恶诛邪是手段,抚平因果、规整天道,才是他所求的功德大道。 “先祖罪孽,祸延子孙,尔等承袭家族富贵,便该承接家族因果,我不杀你们。” 他话音落下,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暗自松了口气,只觉躲过一劫。 可下一秒,夜君澜的话语再度响起,带着不容更改的裁决:“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今日起,四大家族需各出重金,于这城心水眼之地,各建一座功德亭,亭中立碑,篆刻羿妙菱生平始末,写明百年冤屈,昭告全城世人,洗她旱魃污名,复她水灵真身。” “你等后人需世代修葺,岁岁供奉香火,晨昏跪拜,百年不息,以尔等世代虔诚,抵先祖百年罪孽,慰万古沉冤。” 此言一出,广场众人脸色再度煞白,比先前更甚。 不死罪,却是活罪。 斩杀不过一了百了,可世代立亭赎罪、岁岁跪拜忏悔,等于将家族百年肮脏罪孽,赤裸裸昭示全城、流传后世。 从此世世代代,家族子孙皆要背负这份赎罪枷锁,永远铭记先祖恶行,永远为无辜冤魂祈福忏悔。 这是诛心,是比身死更狠的惩戒。 有人瞬间崩溃,壮着胆子抬头嘶吼:“凭什么!百年旧账与我等后人何干!我们从未害人,凭什么要世代赎罪!” 夜君澜道:“就凭你们吃了百年来路不正的安稳富贵,先祖借羿妙菱性命护家族昌盛,你们借她冤屈享世代荣华,因果循环,从无无辜受益者。”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满心惶恐,无一人敢辩驳半句。 就在此时,几道破空之声自天际传来。 数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城中修士踏空而至,身姿凌厉,面色凛然,落地瞬间便将高台团团围住,带着极强的敌意。 为首的修士眉眼沉厉,目光死死锁定夜君澜,乃是水云城城主。 他冷声质问夜君澜道:“阁下何人!擅自撼动水云城地脉禁制,私改天地格局,妄断百年平衡,可知此举会陷全城于险境!” 其余修士纷纷附和,语气义正言辞,仿佛皆是守护城池、恪守天道的正义之士。 城主目光直视线夜君澜道:“地脉禁制百年安稳,虽致大旱,却保城池不灭!阁下肆意破局,私放魃气,若地底洪水泛滥,全城覆灭,你担得起这份罪责吗!” “你一个外来修士肆意妄为,罔顾万民安危,还不速速归还地脉禁制,否则我等便以修界规矩,就地镇压你!” 一众修士高声问责,句句冠冕堂皇,试图将所有罪孽全部转嫁为守护苍生的大义,将夜君澜的举止行为定为祸世恶行。 台下四大家族之人见状,眼底瞬间燃起希望,纷纷附和 “就是,你一个外来修士,凭什么管我们水云城的事,还妄想审判我等,你算什么东西?”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还算账,你也配!以什么身份?” ………… 一时间,大义声、问责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副夜君澜是祸乱一方、罪无可恕的模样。 窝在夜君澜怀里的小白狐似乎察觉到周遭的敌意,从他怀中抬起小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耷拉,小声嗷呜了一下,带着浅浅的戒备注视着前方。 夜君澜抬手轻轻抚过它的绒毛,温柔安抚,随即抬眼看向一众道貌岸然的修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对付这群沽名钓誉、藏污纳垢的伪君子,最好的方式,便是撕破他们的伪装,以天道功德,定世俗人心。 他心念微动,天道功德秤自虚空中浮现,功德称纹路鎏金,秤杆笔直,秤砣沉沉,悬浮在众人中央,散发着浩然公正的天道威压。 夜君澜声音慵懒,带着碾压一切的强势淡道:“你们张口规矩,闭口苍生,自诩守城护民,既然如此,那就上秤称一称,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满口大义的修士,身上究竟攒了几分功德,又藏了几分罪孽,够不够资格同我谈论地脉格局、天道规矩。” 天道功德秤现世的瞬间,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沉,一股无形的天道威压笼罩全场。 “功……功德称!他就是邪修夜君澜!” “是他!是夜君澜!听说他拥有一把可称量世间功德大道的功德称是真的! 一众修士脸色大变,眼底闪过慌乱,隐隐生出退缩之意。 旁人不知,但自己最是清楚自己百年间的所作所为,根本经不起天道称量。 为首的城主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冷喝:“荒谬!修界功德岂容外物度量!阁下故弄玄虚,无非是想妖言惑众!” “不敢称,便是心虚。”夜君澜抬眸,眸光凛冽,“谁先来?” 场中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传言这杆称连青云宗宗主孟长渊都着了道,他们这群人里有哪一个敢与孟长渊相比的? 所有人都在躲闪推诿,方才气势汹汹的问责之势,瞬间荡然无存。 夜君澜懒得与他们耗磨,指尖轻弹,一缕金光径直扫向人群末尾一名最年轻的修士。 那修士不过二十出头,是城主府新晋弟子,方才叫嚷得最是大声,此刻被金光锁定,瞬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枚本命魂牌自他丹田飞出,稳稳落在功德秤左侧秤盘之上。 魂牌落地的瞬间,功德秤骤然震颤! 右侧代表功德的秤盘高高翘起,左侧承载罪孽魂牌的秤盘轰然下沉,重重砸落虚空,发出沉闷巨响。 倾斜到底的秤杆,刺眼又直白,昭示着滔天罪孽,毫无半分遮掩。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那年轻修士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夜君澜淡淡开口,声如惊雷,震彻全场:“三年大旱,城中百姓颗粒无收、食不果腹,全城人人捐银祈雨,集资赈灾,而你……” 夜君澜目光凛冽:“哼!你身为守城修士,不思护民济世,反倒暗中截留半数祈雨捐款,私纳囊中,购置法器、修缮洞府,奢靡享乐,百姓苦熬炼狱,你坐收民脂民膏,区区三年,积下满身罪 孽,毫无半分济世功德。” “这般腌臜心性,也配谈守城、配论天道?” 夜君澜一字一句,揭穿所有伪善面具。 众人轰然心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名修士,随即看向场中所有道袍修士,眼底尽数升起鄙夷与寒意。 原来这些年被全城百姓敬重仰仗的守城修士,竟是一群欺世盗名、搜刮民膏的蛀虫! 他们明知百年冤案,却为了一己安稳选择隐瞒;明知百姓疾苦,却为了私利无动于衷;日日享受万民供奉,从不为民做事,反倒借机敛财,祸乱一方。 夜君澜眸光冷扫全场剩余修士,指尖接连弹出金光。 一枚枚本命魂牌接连飞出,尽数落于功德秤盘之上。 无一例外。 所有修士的功德秤尽数严重倾斜,功德寥寥无几,罪孽层层堆叠。 这些人中,有人常年包庇大族恶行,收受贿赂,为罪孽世家保驾护航。 有人明知旱魃是无辜冤魂,却年年撰写虚假祷文,误导百姓认知,加剧世人对羿妙菱的污蔑。 有人手握修为之力,本可探查真相、匡扶正义,却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任由万民受苦、冤魂沉沦百年。 每一块魂牌落地,便撕开一层虚伪的面皮,曝光一桩肮脏的秘事。 百年修界伪善,三年人心阴暗,尽数被天道功德秤昭然于世,无处遁形。 “守不住的地脉,查不出的真相,治不了的天灾。”夜君澜望着一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修士,语气淡漠至极,“不是天道无解,是你们私心太重、庸碌无能,不愿解、不敢解。” “所谓两难绝境,从来都是你们这群利己之人,为自己的懦弱与贪婪,找的遮羞借口。” 话音落地,夜君澜抬手结印。 数道金色缚灵锁破空而出,精准缠上所有修士四肢躯干,力道温和却坚韧无比,任他们如何运转修为挣扎,皆无济于事。 金光拖拽之下,一众修士尽数被拉至水眼旧址的四根青石巨柱旁,两两相对,牢牢锁缚在石柱之上。 青石柱冰凉坚硬,直面着昔日铜棺沉眠的地底深坑,直面着这片被冤魂滋养、被罪孽浸染的城心之地。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敬仰供奉,却罔顾苍生、包庇罪孽,纵恶百年,今日小爷我便罚你们于此跪足三日三夜,直面冤魂沉眠之地,静思己过,忏悔己罪。” “三日之内,不许动、不许休、不许食、不许饮,好好看看这片被你们辜负百年的土地,好好想想,何为修士道义,何为守护苍生。” 城主颤抖着唇怒斥:“你……你凭什么?你不过一介邪修,真以为你是天道?是正义?” 夜君澜嗤笑一声:“呵!不,我不是天道,不是正义,我是夜君澜,一个喜欢撕开你们正道伪善嘴脸的邪修。” 众修士:“…………”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广场,照亮石柱上狼狈的修士,照亮瑟瑟发抖的世家族人,也照亮这片重获新生、洗刷冤屈的水云大地。 周遭围观的百姓,此刻早已全然明白所有真相。 知晓了百年冤案,知晓了修士伪善,知晓了大族罪孽,更知晓了眼前这位所为的邪修才是真正来助他们的人。 无人再怨天降大旱,无人再信旱魃祸世。 所有人纷纷躬身跪地,朝着高台之上的夜君澜,深深叩首。 “多谢仙师昭雪冤屈!” “多谢仙师拯救万民!” “仙师大德,永世难忘!”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感念声,真挚滚烫,响彻整座水云城。 自此,水云城百年谬误彻底更正。 城中再无一人提及旱魃凶名,无人再传魃魔祸世的谣言。 世人皆尊称那位沉眠百年、含冤百年、救赎一城的女子羿妙菱为水神娘娘,而那个与正道为敌的邪修才是拯救他们的正道仙师, 四大家族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跪足三日后,便倾尽家财,召集工匠,破土动工,于城心水眼之地修建四座功德亭,日夜赶工,篆刻碑文,世代焚香供奉,岁岁忏悔赎罪。 破败百年的人心道义,终于在今日,得以归正。 就在全城万民感念恩德、因果圆满之际,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叮!检测宿主抚平百年沉冤,规整一城因果,终结伪善乱象,民心彻底归附。】 【功德结算成功!获得济世大功德+6000!当前宿主功德总余额:34291。】 【深度扫描天地气机,检测到千里之外存在极强负面功德波动,有滔天戾气怨气出现,锁定魔道地盘:百花楼。】 夜君澜垂眸看了眼系统,对系统刷新任务的速度很是满意。 他抚了抚怀中软糯的小白狐,指尖轻轻摩挲着它温热的绒毛,眼底慵懒笑意浮现。 “既然如此,那就出发下一站吧!” 54.第 54 章 传闻百花城屹立于魔道疆域中心,是整片魔界最繁华、最奢靡的城池。 此地不兴杀伐争斗,不拼修为高低,只醉纸迷金,夜夜笙歌,城中最负盛名的百花楼,冠绝魔道百年,是所有魔修趋之若鹜的安乐乡。 奈何,世人皆知百花楼是销金窟,风流地,是可供魔修肆意放纵的温柔乡。 却不知,这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是最血腥、最肮脏的人肉集市。 百花楼从不售卖珍器宝物、灵丹法宝,他们只贩卖活人。 无数误入魔境、外出历练、或是家境贫寒被拐卖的年轻女修,皆被秘密掳掠至此,层层筛选,估价挂牌,沦为任由魔修挑选的炉鼎、血食。 那些修为浅薄、容貌姣好者,被当做修炼炉鼎,用以供魔修采补修为,被榨干一身灵气精髓后,油尽灯枯,没有利用价值后,被弃如敝履。 而那些资质平庸,或是体质特殊者,会被当做日常血食,供高阶魔修炼化精血,滋养魔功。 百年以来,百花楼夜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璀璨灯火之下,是数不尽的少女血泪,道不尽的人间惨剧。 这里是魔道的温柔乡,却也是无数女修的无间地狱。 夜君澜行了一柱香的功夫,前方天际已然褪去正道疆域的清朗天光,蒙上了一层暗沉的紫黑雾气。 这里魔气翻涌盘旋,笼罩整座城池,高空云层凝滞不散,连日光都无法穿透。 整座百花城沉溺在暧昧又阴诡的昏暗之中。 越靠近城池,甜腻的熏香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夹杂着魔瘴气交织缠绕,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靡丽又阴冷,让人闻之不适。 长街之上行人络绎不绝,往来者皆是身着华服的魔修,个个面色阴柔,眼底藏着戾气贪欲,谈笑风生间,尽是肆无忌惮的奢靡放纵。 街边楼阁林立,雕花窗棂敞开,轻纱飘荡,隐约可见内里身姿窈窕的女子起舞,丝竹管弦之声绵绵不绝,靡靡之音缠绕街巷,醉生梦死。 夜君澜收了周身外放的功德气息,将一身清润仙力尽数敛于经脉之内。 刹那间,他周身的气韵尽数褪去,只余下几分散漫恣意、玩世不恭的纨绔气质,咋一看还真有几分混迹风月场所的慵懒轻浮,看上去便如寻常游历四方、贪图享乐的闲散散修一般无二。 夜君澜怀中的小白狐似乎察觉到周遭阴冷的气息,悠悠转醒,圆圆的黑眸子懵懂四顾后,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动,怯生生往夜君澜怀里缩了缩后,小声嗷呜了一下。 “小家伙别怕。”夜君澜低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声线温柔。 “呜哦!”小白狐哼唧一声,算是应了夜君澜的话,还真不抖了。 夜君澜见状,满意抬步径直走向城中最恢弘奢华的楼阁。 高楼耸立,飞檐翘角雕琢繁复花纹,鎏金牌匾高悬,上书烫金三个字——“百花楼”。 百花楼内外挂满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层层叠叠,映得整栋楼宇璀璨夺目。 门口侍女身着轻薄纱衣,眉眼娇媚,身姿曼妙,笑意盈盈地接引往来宾客,一举一动皆是刻意拿捏的温柔妩媚,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麻木与恐惧。 这里往来皆是高阶魔修,身份尊贵,出手阔绰,寻常小魔修根本无缘踏入半步。 门口驻守的黑衣侍者修为不低,眼神锐利,扫视每一位入场之人,甄别身份,筛选宾客。 黑衣侍者见夜君澜容貌绝世、气质矜贵,虽衣着朴素却风骨不凡,不似寻常平庸之辈,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道:“公子里边请,今日楼中恰逢月度专场拍卖,皆是顶尖货色,定能合公子心意。” 夜君澜淡淡颔首,不语不答,怀抱着小白狐,步履从容,径直踏入百花楼大门。 楼内。 这里景象与外界压抑暗沉全然不同。 暖融融的珠光宝气铺满大厅,遍地锦绣铺地,四周悬挂着轻薄纱幔,隔断出雅致卡座,空气中甜腻熏香却愈发浓郁,冲淡了血腥戾气,只剩下极致奢靡的风月气息。 高台设于大厅最前方,四周阵法隐匿无形,既可以隔绝声响,又能牢牢锁住所有被拍卖之人的修为,让其无法挣脱、无法反抗。 此时,楼中宾客满座,皆是魔气缠身的高阶魔修。 这些人有倚坐卡座举杯谈笑,或闭目养神,静待压轴货色,也有人低声交谈,不过言语粗俗,句句不离炉鼎、血食、资质之类。 这些人同有着一个共同点,他们眼底都浮着贪欲,毫不掩饰。 不堪入耳的污秽话语交织在大厅之中,字字句句,皆令人齿冷。 夜君澜寻了一处靠中的卡座落座,身姿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单手拢着怀中乖巧安静的小白狐,目光淡淡落在前方高台,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在一众戾气横生的魔修之中,竟毫无突兀之感,只像个闲来寻乐、肆意挥霍的纨绔修士。 身边魔修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 “听说今晚的货成色极好,有几个纯阴体质的雏儿,还有一位元婴期的女修,被废了修为,品相绝佳,倒是令人期待。” “纯阴体质最是难得,炼化之后能助修为大涨,我今日势必要争一争。” “哈哈哈…………不错,百花楼的货从未让人失望,花多少灵石都值!” ………… 拍卖很快正式开场。 一身着艳红长裙、眉眼妖娆的女主持缓步走上高台,身姿摇曳,笑容妩媚,声音婉转勾人:“诸位道友晚上好,现在月度专场拍卖正式开启,今日皆是楼中珍藏,各有资质,各有妙处,价高者得,绝不议价!” 她话音落下,台下响起阵阵哄笑与起哄声。 女子话音刚落,一件件被禁锢修为的女修被带上高台。 这些女修有的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眼底满是恐惧绝望,有的早已麻木呆滞,双目空洞,任凭众人打量竞价,还有的低声啜泣,苦苦哀求,却只换来台下魔修的肆意调侃与嘲讽。 台上的每一次落槌,便是一个少女坠入无间地狱的开端。 灵石堆砌的财富之下,是赤裸裸的罪恶与屠戮。 夜君澜静静看着,始终一言不发,坐姿闲散,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冷眼旁观一场寻常风月拍卖。 小白狐乖巧趴在他怀里,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夜君澜淡淡看着台上交易,接连数件拍品成交,价格一路水涨船高。 就在此时,高台后方的传送阵微光闪烁,两名黑衣护卫抬着一只漆黑的铁笼,缓缓走上台前。 这铁笼冰冷坚硬,纹路密布,刻满禁锢修士修为的封魔符文,把笼中之人死死锁在其中。 那笼中蜷缩着一个少女。 少女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瘦弱,一身素色衣裙早已沾满污渍,破碎不堪。 她纤细的四肢被冰冷的铁链牢牢捆缚,手腕脚踝皆是通红勒痕,皮肉磨破,渗出细碎血珠,触目惊心。 在她的周身、脖颈、脸颊、手臂上,均密密麻麻贴满泛黄的封灵符,死死压制着她体内残存的灵气,封死了她所有挣脱的可能,也抽走了她眼底所有的光亮与生机。 少女垂着首,乌黑的发丝 凌乱散落,遮住大半脸颊,一动不动,宛若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死寂、麻木、毫无生气。 一副全然空洞的模样,比痛哭流涕、绝望哀求,更让人心头发颤。 女主持眉眼带笑,语气热烈地介绍道:“诸位道友,请看这一位!年仅十四,先天纯阴灵体,根骨绝佳,灵韵纯粹,是百年难遇的顶尖炉鼎!未经雕琢,干净纯粹,无论是采补修炼,还是豢养贴身,皆是上上之选!起拍价,五千上品灵石!”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瞬间沸腾。 “先天纯阴灵体?竟是这般极品!” “五千灵石不贵!我出六千!” “七千!这等资质可遇不可求,必须拿下!” “八千!” …… 此起彼伏的竞价声疯狂响起,高昂热烈,裹挟着极致的贪婪与恶意,狠狠砸在死寂的少女身上。 笼中的少女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打量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残殆尽的小白花,孤零零蜷缩在冰冷铁笼中,任由命运摆布,毫无反抗之力。 满场喧嚣贪欲,满目龌龊丑恶。 卡座之上,夜君澜抬眸看去。 他眼底所有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冽的寒凉,极致的冷意藏在平静的眉眼之下,不动声色,却威压自生。 下一瞬,他清润淡然的声音,穿透全场嘈杂的竞价声,清晰响起。 “我出双倍。”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压过全场所有声音。 喧嚣沸腾的拍卖大厅,骤然一静。 所有竞价的魔修动作一顿,齐刷刷转头,目光尽数聚焦在卡座的夜君澜身上,满是错愕与诧异。 双倍起拍价,便是一万多上品灵石了! 夜君澜一开口便是碾压式出价,毫不拖泥带水,阔绰得很。 众人的目光探究、诧异、嫉妒,纷纷落在他身上,揣测着这位突然出手的陌生散修的身份。 高台之上的女主持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眉眼弯弯,语气恭敬讨好:“这位公子出价一万六千上品灵石!全场最高价!看来公子是看中了这枚极品雏儿!” 她微微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态:“按照楼中规矩,出价最高者,可上台先行验货,查看品相,公子可上台一观?” 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夜君澜,等着看他的动作。 有人不甘放弃,却忌惮对方出手阔绰,怕是背景深厚,一时竟也不敢贸然抬价争抢。 夜君澜缓缓起身,白衣曳地,身姿挺拔恣意,怀中稳稳抱着小白狐,步履从容,一步步穿过安静的人群,走上铺着锦绣红毯的高台。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凝望。 他走到冰冷的铁笼前,居高临下,静静看着笼中那个死寂麻木的少女。 少女似乎终于感知到身前有人,僵硬地微微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弱的小脸。 那是一张眉眼清秀的脸。 这少女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此刻却盛满了麻木与死寂,眼底没有丝毫光亮,空洞得让人揪心。 层层封灵符之下,是被碾碎的尊严,被扼杀的生机,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夜君澜微微俯身,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落在少女微凉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半分亵渎与贪婪之欲,似是纯粹的安抚。 他温柔的触感落在头顶的瞬间,死寂空洞的少女微微一颤,僵硬的身子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夜君澜清冽的嗓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怕!” 55.第 55 章 笼中的少女贴满封灵符的瘦小身子剧烈一颤,那具宛若木偶、死寂多时的躯体,第一次生出了鲜活的反应。 她怔怔抬头,望着身前的白衣青年。 周遭所有魔修的打量、贪婪、戏谑,皆是冰冷恶意,唯有眼前之人,目光澄澈温柔,掌心温度温热纯粹,不带半分亵渎与贪欲,是她坠入这无间地狱以来,遇见的唯一一丝光亮。 可长久的折磨与禁锢,早已磨尽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不敢信,也不敢盼。 那双刚刚微动的眼眸,转瞬又被浓重的死寂覆盖,微微颤动的身子重新蜷缩回去,低头垂眸,再度恢复成任由摆布的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她心底残存的恐惧与微弱的希冀。 高台之下,满场魔修静静注视着台上的一举一动,无人察觉异样。 众人只当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是太过心急,贪恋雏儿品相,迫不及待想要亲近把玩,眼底纷纷浮起心照不宣的戏谑笑意,私语声再度细碎响起。 “看来这位公子是真看上这纯阴灵体了,这般温柔安抚,倒是少见。” “哈哈……越是极品炉鼎,越值得用心对待,也好驯服。” “一万六千灵石拿下,确实值得,这下公子有福了。” 污言秽语入耳,字字肮脏卑劣。 夜君澜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刺骨寒凉,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少女发顶,动作不急不缓。 高台之上的女主持笑意更盛,谄媚开口:“公子好眼光!此女灵体纯粹,心性干净,最是温顺听话!既公子已验货满意,还请公子先行缴纳定金,便可进入专属密室,细细品鉴,无人打扰。” “专属密室”四字,听得台下众人神色暧昧,心领神会。 百花楼的规矩,高价拍下顶尖货色的宾客,可单独进入隔音密室,先行享用、细细调教,无人干涉,无人打扰,极尽奢靡放纵。 夜君澜直起身,神色淡然,随手抛出一枚储物袋,落在侍女手中。 “定金在此。” 储物袋入手沉重,灵气充盈,无需查验,便知灵石足额,分毫不少。 侍女喜不自胜,连忙躬身行礼:“公子大气!请随我来!” 所有人无人起疑,无人戒备。 在他们眼中,这就是一个贪图美色、痴迷炉鼎、出手阔绰的纨绔散修,满心欢喜拍下极品雏儿,急不可耐想要独处享乐。 这般沉溺风月、胸无大志的修士,在百花楼随处可见,寻常至极。 夜君澜垂眸看向笼中少女,声音轻淡道:“起来,随我走。” 少女闻声,僵硬地抬眼,怔怔望着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凭着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求生本能,缓缓撑起单薄的身子,蜷缩着跟随他走出铁笼。 她四肢的铁链拖地,发出细碎冰冷的哐当声响,在寂静的高台上格外刺耳。 夜君澜不再多看台下众人一眼,怀抱着小白狐,身旁跟着孱弱的少女,身姿从容,跟着侍女转身走下高台,穿过层层纱幔,步入后方幽深的廊道。 廊道曲折迂回,两侧皆是精致奢华的密室,每一间都隔音锁阵,密闭隐秘,是百花楼专供宾客玩乐的私密之地,空气中的靡丽香气愈发浓郁,裹挟着若有若无的血气,阴森又奢靡。 侍女在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门前驻足,恭敬推开房门:“公子,这间是顶级密室,阵法完备,绝对隐秘,您安心歇息。” “退下。”夜君澜淡淡开口,声线清冷。 侍女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退去,顺手关上密室房门,阵法自动闭合,将整间密室彻底隔绝开来,与外界彻底断联。 厚重的隔音阵法落下,外界所有的喧嚣、调侃、靡音尽数消失,密室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偌大的房间奢华精致,软榻锦被、香薰玉盏一应俱全,处处皆是温柔乡的布置。 终于,再无外人窥探。 夜君澜怀中的小白狐彻底放松下来,探出小脑袋,黑眸子警惕地扫视一圈,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动,戒备着周遭的阵法禁制。 夜君澜眼底所有的慵懒温和尽数褪去,漆黑的眸底却翻涌出凛冽寒芒,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抬手一挥,指尖刹那间迸发幽幽暗红火焰。 吞元邪火,在他指尖烈烈燃起! 不同于正道仙火的澄澈温暖,这火焰暗红诡谲,看似轻柔,却带着吞噬万物、炼化一切的霸道威力,是专克邪魔阵法、污秽邪气的无上火种。 “滋啦——” 邪火瞬间席卷整间密室,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充斥每一寸角落。 密室之中暗藏的监视阵眼、留音符文、窥探禁制,皆是百花楼用来监控宾客、拿捏把柄的阴诡阵法,在吞元邪火的灼烧之下,瞬间寸寸消融、尽数崩塌。 细碎的破碎声响接连不断,所有暗藏的窥探手段、禁锢阵法、传讯符文,顷刻间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短短数息,整间密室所有隐秘禁制被彻底肃清,干干净净,再无半分监视窥探的可能。 笼罩在少女周身的无形禁锢,也随之松动大半。 夜君澜转身,快步走到少女身前。 少女被这骤然燃起的暗红火焰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去,眼底重新盛满恐惧,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即将遭遇更可怕的折磨。 “不必害怕,这是救你的东西。”夜君澜声音放缓,褪去了冷冽。 他抬手,指尖灵力流转,精准落在少女脸颊、脖颈、手臂的一张张封灵符上。 夜君澜指尖仙力温和纯粹,精准破解符咒禁锢。 一张张泛黄僵硬的封灵符,接连从少女单薄的身子上脱落、碎裂、化为粉末。 贴满全身禁锢她灵气,锁住她生机、意识的符咒被层层褪去,压在她身上的沉重枷锁,终于彻底消散。 除去这层枷锁后,澄澈温暖的金色功德金光自夜君澜掌心缓缓流淌而出,包裹住少女孱弱单薄的身子。 金光入体的瞬间,少女浑身紧绷僵硬的经脉骤然松弛,身上长久被符咒禁锢、被魔气侵蚀的刺骨疼痛缓缓消散,干涸酸涩的眼眶瞬间一热。 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恐惧、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长久麻木死寂的眼底,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衣襟上,晕开湿润的水痕。 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细碎软糯 ,带着无尽委屈,轻轻响起。 “……救我……”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裹挟着数不尽的血泪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她不再麻木,不再死寂,像一个终于看到救赎的孩子,放声压抑哭泣,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汹涌不止。 夜君澜缓缓弓下身,与她平视。 他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眼底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静静看着痛哭流涕的少女,耐心等待她稍稍平复情绪,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垂着泪眼,睫毛湿漉漉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哽咽良久,才挤出软糯微弱的两个字,细若蚊蚋:“……阿萤。” 阿萤。 如萤火微光,渺小微弱,却本该在夜色中自在闪烁,温柔明亮,不该被困于黑暗魔窟,饱受摧残,濒临熄灭。 夜君澜眸光微柔,轻轻颔首。 “好,阿萤。”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指尖温热温柔,没了往日的闲散桀骜。 “阿萤,你听着,待会儿外面会很乱,会有厮杀,或许会有火光声响,不过你都不用怕,也不要出来,乖乖待在这里,躲好别动。” 夜君澜说完,抬手将怀中乖巧的小白狐抱出轻轻放在阿萤怀中。 “我让它陪着你,有它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蓬松雪白的小狐狸温顺至极,乖乖蹭了蹭阿萤的手心,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紧紧贴着她,黑眸子澄澈温柔,轻轻嗷呜一声,像是在安抚这个受尽苦难的小姑娘。 “嗷呜……” 阿萤怔怔抱着温热柔软的小狐狸,冰凉的身子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紧紧抱住怀中的小白狐,心底的恐惧稍稍褪去。 安置妥当。 夜君澜缓缓直起身,方才眼底所有的温柔安抚,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是疯桀的凌厉,是审判一切罪恶的漠然。 他抬手整理微乱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骤然凛冽炸开,浩然功德之力暗藏锋芒,吞元邪火在经脉之中隐隐躁动,蓄势待发。 门外,拍卖场的喧嚣依旧热烈,新一轮的竞拍已然进入全场最高潮。 隔着厚重的石门与阵法,依旧能清晰听到主持人亢奋热烈的声音,响彻整座拍卖大厅: “诸位道友!接下来,便是今晚压轴终极拍品!元婴期女修,她天资卓绝,修为深厚,如今修为尽废,肉身完好,灵骨未损!无论是用来炼鼎、炼药、豢养折磨,皆是无上极品!起拍价,三万上品灵石!” 话音落下,外界竞价沸腾,无数魔修疯狂争抢,贪欲滔天。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桀骜的弧度。 废人修为,夺人自由,贩人血肉,供己享乐。 这百花楼的罪孽,今日该算上一算了。 夜君澜抬手,指尖轻轻抵在厚重的石门之上。 “砰——” 一声沉闷巨响,由阵法加固的坚固密室石门,被一股磅礴力量直接震开。 碎裂纷飞的石砾四散炸开。 夜君澜白衣飒沓,步履从容,一步步走进拍卖场。 56.第 56 章 石门炸裂的巨响突兀传来,轰然震彻整座喧嚣的拍卖大厅。 热闹沸腾的竞价声、戏谑的哄笑声、靡丽的丝竹声,在这一刻骤然戛然而止。 满堂魔修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循声转头,目光齐刷刷死死锁定出口,眼底满是错愕、诧异与愠怒。 百花楼百年规矩森严,无人敢在专场拍卖的最高潮肆意闹事、损毁楼阁阵法。 没有谁敢在百花城的地盘、百花楼的主场撒野? 众人眸光凛冽,暗藏戾气,已然生出杀意。 高台之上,那个被当做压轴拍品的元婴期女修,虚弱无力地被铁链捆绑在立柱之上。 她衣衫破损,面色惨白,昔日元婴大能的傲骨风骨被彻底碾碎,修为尽废,双目死寂,早已不抱任何求生希望。 此刻闻声,她僵硬地抬眸,看向出口的那道白衣身影。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那人缓步而出。 他白衣临风,身姿卓然,步履闲散从容,没有半分闯祸闹事的慌乱,反倒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孤高。 他周身被澄澈的金色功德金光萦绕,温柔明亮,在满室暗沉魔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纯白与至暗,浩然功德与魔道污秽,在这一刻极致碰撞。 短短数息,在场所有高阶魔修神色骤变,眼底的诧异瞬间转为极致的惊惧与恐慌! 功德金光! 这般纯正浩然、压制一切邪魔的功德之力,在整片魔道疆域,唯有一人拥有! 正是那个横扫正道伪善宗门、手撕天道骗局、以一己之力颠覆无数宗门格局、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疯批邪修! “是他!” 一名老牌魔修瞳孔骤缩,失声嘶吼,声音震颤,满是惊恐:“是夜君澜!是那个疯子夜君澜!” 这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夜君澜! 这个名字早已传遍仙魔两界。 夜君澜,那个令正道宗门闻之色变,魔道大能忌惮三分的人。 传言,他不受规矩束缚,不惧正邪壁垒,专撕伪善假面,专斩世间罪恶,一身功德金光克尽天下邪魔,一身吞元邪火吞噬万般魔气!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搅动整片修真界风云的人物,竟然会伪装成纨绔散修,混入百花楼! 更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一个低阶雏儿,潜伏至此,蓄意闹事! 恐慌瞬间席卷全场,满堂魔修脸色煞白,方才的奢靡贪欲、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跑!快逃!” “夜君澜怎么会来百花城!他想干什么!” “完了!百花楼今日要彻底完了!” ………… 慌乱的尖叫声、逃窜的破空声瞬间四起。 方才还醉生梦死、肆意竞拍的魔修,此刻尽数慌不择路,起身欲逃,再也顾不得什么极品炉鼎、顶尖血食,只求保全自身性命。 可已然晚了。 夜君澜立在廊道出口,唇角勾起一抹疯桀肆意的笑意,眼底寒光凛冽。 今夜在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他今日踏入百花楼,本就是为清算罪孽而来。 这群双手沾满鲜血、以残害女修为乐、靠贩卖同类牟利的魔修,没有一个无辜者。 “桀桀桀!” 夜君澜咧嘴笑得诡异,如同恶鬼降临,响彻全场:“想逃!晚了。” 他话音未落,指尖灵力骤然迸发! 盘踞经脉之中的吞元邪火轰然暴涨,暗红火焰冲天而起,瞬间撕裂室内靡丽的暖光! 烈烈邪火脱离指尖,分化为千百道火龙虚影,龙啸震天,火光肆虐,纵横交错席卷整座拍卖大厅! 火龙腾空,穿梭楼阁每一寸角落,速度快到极致,精准锁定每一位落座竞价、参与买卖、纵容罪孽的魔修身上! 这吞元邪火最为霸道诡异,不焚肉身,不毁性命,专吞邪魔修为、炼化邪功戾气! 这是夜君澜的惩戒,极致残忍,极为诛心! 他不杀人,却要废尽这群魔修百年苦修的道行! 修行不易,魔修修为皆是浸染血腥戾气、耗费百年光阴苦修得来,一朝被吞,修为尽废,沦为废人,比身死道消更痛苦百倍! “啊啊啊——!我的修为!” “不!我苦修百年的魔功!”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夜君澜!你不得好死!” …………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百花楼。 无数魔修被火龙缠身,周身魔气疯狂外泄,毕生修为被邪火疯狂吞噬、炼化、吸收。 有人拼死运转功法抵抗,却发现引以为傲的魔功在邪火面前不堪一击,只会被吞噬得更快、更彻底。 大厅之内火光漫天,魔气溃散,绝望哀嚎不绝于耳。 不过数息时间,满堂上百号高阶魔修,尽数被吞尽邪功,瘫倒在地,灵力尽失,浑身虚弱抽搐,沦为彻彻底底的废人。 方才奢靡罪恶的销金窟,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就在此时,整座百花楼上空,骤然黑云压顶! 滚滚浓郁至极的漆黑魔气自天际疯狂汇聚,遮天蔽日,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来。 阴风呼啸,鬼哭狼嚎之声响彻天地,无数残魂厉鬼自魔气中爬出,盘旋半空,煞气滔天! 百鬼夜行,黑云覆城! 一股远超在场所有魔修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化神期大能的滔天戾气,碾压而下,让整座楼阁剧烈震颤,地砖开裂,梁柱摇晃! “敢毁我百花楼,废我麾下修士,小子,你找死!” 那声音苍老沙哑、饱含无尽暴怒的厉喝,自云层深处轰然砸落! 话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巨大鬼爪,破开层层黑云,裹挟万千厉鬼煞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力,狠狠朝着高台前的夜君澜抓落! 这是百花城城主,百花楼真正的掌控者。 百花城城主乃是化神期老魔,千面老怪! 此人盘踞百花城千年,作恶无数,一手打造出百花楼的人肉集市,残害女修无数,积攒滔天罪孽,修为深不可测,是整片魔道疆域赫赫有名的凶魔! 化神期对战金丹后期。 修为境界,天堑之别! 寻常修士,跨越一境便是云泥之差,更何况跨越两大境界! 在场所有被废修为的魔修见状,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恨意与复仇的希望,死死盯着场中身影,咬牙嘶吼: “城主大人出手了!夜君澜这畜牲必死无疑!” “敢招惹我百花城!今日定让你碎尸万段!” “化神大能之下,区区金丹蝼蚁,不堪一击!” ………… 黑云压城,鬼爪覆顶,灭顶之灾近在咫尺。 夜君澜抬眸,仰望上空那道足以撕碎一切的漆黑鬼爪,漫天阴风煞气吹得他白衣烈烈翻飞,发丝肆意舞动。 他周身功德金光烈烈绽放,澄澈金色光芒直冲云霄,与漫天漆黑魔气极致对峙。 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化神大能面前,渺小如尘埃。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他经脉骤然受压,气血翻涌不休。 “嗡——!” 金色功德之力全力催动,凝聚成一只硕大无朋的浩然金手,腾空而起,迎着漆黑鬼爪,悍然对撞! 金黑两色极致力量,在百花楼上空轰然相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声波席卷整座城池! 恐怖的力量涟漪四下扩散,坚固无比的百花楼穹顶,瞬间被直接掀飞! 琉璃碎落,梁柱崩塌,楼阁顶层轰然炸开,漫天碎屑纷飞,整座百年魔窟摇摇欲坠! 磅礴的反震之力顺着双臂席卷全身,夜君澜身姿骤然一滞,连连往后倒退十数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夜君澜喉头一阵腥甜汹涌翻涌,一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上,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染红了白皙的下颌,滴落洁白的衣襟,刺目耀眼。 他受伤了! 以金丹后期硬撼化神大能,硬碰化神全力一击,他终究挡不住境界的绝对碾压。 可下一瞬,夜君澜微微垂首,抹去唇角血迹,再度抬眸时,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半分退缩。 相反,漆黑的眸底燃起极致疯桀、极致狂热的笑意,眉眼张扬,肆意张狂。 “哈哈哈……” 疼痛、震荡、威压,不仅没有压垮他,反倒让他战意滔天,愈战愈烈! “化神期,果然够劲!” 他哈哈大笑,音色沙哑,带着滚烫的疯劲,眼底光芒炽烈夺目:“够劲儿!再来!” 话音落下,夜君澜不再固守防御。 他周身吞元邪功全速运转,体内功法彻底暴走! 漫天黑云之中倾泻而下的阴冷魔气、滔天煞气、百鬼戾气,本是老魔用来镇压敌人的杀招,此刻尽数被夜君澜的邪功牵引、吸纳! 狂风骤起,魔气倒流! 漫天漆黑阴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朝着夜君澜体内涌入,被吞元邪火尽数炼化、转化! 邪魔戾气、百年魔煞、厉鬼怨气,所有阴邪之力,皆是他功法的养料! 化神老魔散出的威压越重,魔气越盛,夜君澜吸纳的力量便越多! 半空云层之中,传来老魔难以置信的震怒嘶吼:“不可能!我的魔气!你竟敢吞我的修为!” 他毕生苦修的魔功戾气,源源不断被对方吞噬炼化! 老魔周身气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萎靡、虚弱,千年修为飞速流逝,力量不断衰退。 反观场中的夜君澜。 方才被震伤的经脉飞速修复,体内灵力愈发充盈磅礴,周身气场节节攀升,越打越稳,越打越强,越战越精神! 一衰一盛,极致反转! 漫天残魂厉鬼被尽数吞灭,滚滚黑云被层层吹散! 以金丹逆伐化神,借敌之力,养己身功法! 这便是夜君澜的霸道,是他独有的逆天疯狂之路! 57.第 57 章 漫天翻涌的漆黑魔气,还在源源不断朝着下方夜君澜体内汇聚倒流。 原本遮天蔽日、威压整片百花城的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消散。 那些让人闻风丧胆的百鬼厉魂,尽数被吞元邪火炼化殆尽,连一丝残息都未曾留下。 云层深处,化神期老魔的气息急剧衰败。 从起初碾压一切的滔天威势,迅速萎靡虚弱,灵力紊乱,魔气溃散,千年苦修的魔功底蕴,被硬生生抽干大半。 高空阴风渐止,漫天煞气消散。 昔日威震魔道、无人敢招惹的百花城城主,千年化神老怪千面老魔,此刻浑身魔气尽褪,修为近乎被彻底吸干,衣衫破烂,白发凌乱,面色灰败,浑身剧烈抽搐后从半空中坠落下来,重重砸在残破的高台之上,狼狈不堪,宛若垂暮老朽。 胜负,已然尘埃落定。 他瞪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夜君澜,眼底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与滔天恨意,气息微弱,却字字怨毒:“夜……夜君澜……我百花城与你不死不休……” 千年基业,百年布局,麾下修士尽数废功,他毕生修为也毁于一旦。 他积攒千年的势力算是被一朝覆灭了。 夜君澜经历过这场大战,也被消耗了大半,不过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功德之力在他体内游走修复,身体各处机能已经慢慢恢复过来。 他站在那里调息了两息后,步履从容的踏过满地狼藉碎石,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上。 夜君澜白衣染了淡淡血痕,却依旧风骨卓然,周身功德金光澄澈温暖,已彻底褪去了方才杀伐的凛冽,只剩淡漠的笃定。 他微微俯身,单脚落下稳稳踩在老魔干瘪虚弱的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碾压,彻底封死对方所有挣扎的可能。 夜君澜居高临下,淡漠俯瞰着脚下的人。 “不死不休?”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声线清冽,带着不容置喙的裁决:“你也配?你盘踞百花城千年,以女子为炉鼎,以生灵为血食,搭建人间魔窟,纵容麾下为祸四方,积攒无尽血海罪孽,今日你能死在小爷脚下,你应该感谢你们家祖宗十八代,你赚大了。” 千年老魔:“你……我特码的啊……” 夜君澜一脚踩在那张嘴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有辱斯文的话就不要说出来辱小爷我的耳朵了,这么不斯文,一点没大佬的派头!也罢,从今日起,世间便再无百花楼,也再无百花城了。” 夜君澜声音清冷,响彻整座破败的城池。 夜君澜:“从今天起,这里更名为功德神殿,往后功德神殿不藏污秽,不蓄邪魔,不贩生灵,专司收容四方被拐、被掳、受害的女修女子,用来洗尽阴霾,庇护弱小。” 原本是藏污纳垢的百花楼如今被夜君澜一锤定音,从此彻底改写。 昔日人间炼狱销金窟,自此化为庇护弱小的功德善地。 千面老魔瞳孔骤缩,气急攻心,一口黑血喷出,彻底背过气去,死透了。 夜君澜见状,挪开脚步,目光扫过整座破败的楼阁。 他抬手结印,澄澈温暖的金色功德金光漫天洒落,覆盖整座百花楼每一处囚笼、每一间密室、每一处暗狱。 金光破开所有禁锢阵法、锁灵符咒、囚笼禁制。 “咔嚓——咔嚓——!” 无数紧锁的铁笼、密闭的暗室、禁锢的刑具,尽数应声碎裂、崩塌。 一间间隐秘囚室被彻底打开,无数被关押禁锢、受尽折磨的女子,陆续从黑暗角落走出。 足足上百人。 她们皆是被魔修掳掠至此的无辜之人,有年少懵懂的少女,有修为高深的女修,有出身名门的弟子,有寻常入世的散修。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有鞭痕、烫痕、锁痕遍布周身,衣衫破碎不堪,面色苍白憔悴,眼底藏着深浅不一的恐惧与阴霾。 长久的囚禁折磨、肆意摧残,让这些女子身心俱残,麻木虚弱,连走路都摇摇欲坠。 重见天光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怔怔站在原地,茫然四顾,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恍惚。 压迫身心的禁锢消失了,噬人骨髓的魔气消散了,耳边再也没有污秽调侃、凄厉惨叫。 笼罩她们许久的无间地狱,在这一刻终于崩塌了。 温暖的功德金光轻轻笼罩住每一个人,温柔修复她们受损的经脉、残破的肉身,抚平皮肉伤痛,驱散体内残留的魔瘴戾气。 她们被功德金光清洗之后,终于回神,全部整齐看张场中那道身影,眼眶泛红,然后慢慢朝着他跪了下去。 夜君澜也不阻止她们。 他神色平和,抬手一挥,百花楼百年积攒搜刮来的巨额财宝,灵石,物资,尽数从各处藏宝密室飞出,堆积成山。 夜君澜道:“见者有份,这些财物,你们都拿去分了吧,一人一份,当做路费盘缠,各自归家,从此脱离苦海,安稳度日。” 上百名女子纷纷叩首:“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夜君澜随意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拿东西走人。 众人见状,陆续领了财物后,或是两两结伴,或是孤身一人,带着重获新生的希冀,陆续离开这座囚禁她们许久的魔窟。 破败的百花楼内,人潮渐渐散去,终于恢复安静。 唯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迟迟未动。 阿萤抱着怀中雪白柔软的小狐狸,静静站在角落,看着所有人纷纷离去,眼底没有丝毫奔赴自由的喜悦,只有茫然与无措。 待到人群散尽,她才鼓起勇气,一步步上前,伸出纤细苍白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夜君澜的衣角。 夜君澜回头垂眸,看向瘦小孱弱的少女,诧异道:“你怎么不拿着财物归家去?” 归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阿萤眼底瞬间蓄满泪水,鼻头酸涩泛红。 她垂着脑袋,小手死死攥着夜君澜的衣角,指尖泛白,声音哽咽道:“我没有家了……他们闯到我家里,抓走了我后,杀了我爹娘,还烧了我们的屋子……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了。” 从家乡被掳掠至此,历经数月暗无天日的折磨,朝夕恐惧,日日煎熬,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归家。 可最后一点念想,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碎。 世间之大,茫茫四海,再无她的容身之地。 夜君澜看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眸、怯懦无助的模样,沉默两息。 见过世间无数罪恶,看过无数人心险恶,他素来凉薄淡漠,杀伐果断,从不轻易心软。 可看着这朵险些被黑暗彻底碾碎、孤苦无依的小小萤火,心底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缓缓蹲下身,与少女平视,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既然无家可归,那往后你便住在这里吧,这里往后就是你的地方。” 阿萤愣了一瞬:“这里。” 夜君澜颔首:“我说了,这里往后这功德神殿就是无家可归之人的收容之地,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专门负责接收那些与你一般无家可归的人。” 阿萤坚定点头:“好,我听仙君的,仙君救我性命,仙君说什么阿萤就做什么,我以后就在这里专门 负责接收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在这里找到家的感觉。” 夜君澜道:“你喜欢就好。” 阿萤再次点头,虽然眼角挂着泪,却笑了。 “我喜欢。” 就在这一刻,夜君澜系统界面弹了出来,系统提示音也随之响起。 【叮!宿主覆灭百年魔窟百花楼,斩杀、废黜作恶魔修百余人!解救被囚受害女修上百人,终结一方人间炼狱,庇护弱小,抚平万千冤屈!海量济世功德入账!功德+20000!】 【功德结算完毕!宿主当前功德总余额:81291!】 巨额功德暴涨,瞬间填满识海,浩荡精纯的功德之力冲刷四肢百骸! 磅礴温暖的金色灵力在经脉之中疯狂奔涌、循环、淬炼! 方才大战吸纳转化的正邪两股力量,尽数在这一刻融会贯通,冲破桎梏,打破瓶颈! 【叮!宿主修为突破!金丹后期→金丹巅峰!境界壁垒再度松动!灵力圆满饱和,成功踏入半步元婴!】 系统音提示落下,夜君澜周身气场骤然暴涨! 磅礴灵力冲天而起,金色霞光萦绕周身,冲破整座百花城的暗沉天幕! 经脉被精纯灵力彻底拓宽、淬炼,此前大战留下的伤势瞬间修复殆尽,夜君澜的肉身、灵力、神魂尽数完成一次极致升华! 同时,吞元邪功运转愈发圆润霸道,功德道基愈发稳固坚实,正邪两道力量在体内完美共存、相辅相成,达成前所未有的平衡圆满。 夜君澜立身废墟中央,白衣猎猎,霞光缠绕,周身气场清绝磅礴,远超从前。 他缓缓抬掌,指尖灵力流转,正邪两道力量随心切换,收放自如,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阿萤抱着小白狐,乖乖立在一旁,仰头看着周身霞光璀璨、宛若天人的夜君澜,眼底满是敬畏与依赖,小脸上满是安稳。 从今往后,这便是她唯一的归处,唯一的依仗。 然而,盛世突破的清朗气象之下,汹涌暗流已然悄然席卷整个仙魔两界。 百花楼覆灭、千面老魔被废、魔道百余名高阶魔修尽数废功、百年魔窟一朝崩塌的消息,如同狂风骤雨般瞬息传遍四方疆域! 震动魔道,惊撼正道! 无数潜藏暗处、与夜君澜结下死仇、或是忌惮他成长速度的势力,尽数被惊动! 夜君澜这些年,从正道堕入邪道,直至今日,他得罪的宗门数不胜数。 除了青云宗,和依附青云宗的附庸势力外,还有许多被他挑战,或者揭穿罪行,剥夺名利的正道宗门,曾经都被他碾压羞辱,怀恨在心。 此前他们早已结成同盟,想要除他而后快。 除此之外,诸多与百花楼有利益纠葛,长期合作的魔道势力,也因百花楼覆灭、利益断裂、门人受损,对夜君澜也是恨之入骨。 此前原本各自为战,互相敌视的正邪势力,此刻因为同一个人,达成了诡异的暂时同盟。 讨伐夜君澜这个疯子! 短短一日时间,各方势力快速集结。 一时间,正道长老,名门子弟,魔道大能,隐秘邪修势力…… 无数人马汇聚一处,组成声势浩大的“伐天联军”。 强者云集,阵容之巨! 一日之后,正邪联军敲定决战之地,对夜君澜送出战书! 战书破空万里,径直送达夜君澜锁在的功德神殿中。 夜君澜随意摊开面前的传送符。 上面赫然写着: 三日后,万魔崖决战!此战只为肃清天地歪道,重整修真秩序!生死不论,正邪共伐! 58.第 58 章 决战万魔崖的消息传遍四海八荒,整个修真界都在屏息静待。 所有人都笃定,夜君澜这三日必定焦头烂额,临时闭关苦修,打磨术法,囤积灵力,为三日之后的生死决战全力以赴。 此时,功德神殿内。 阿萤急得眼眶都红了。 “怎么办?怎么办?仙君,这可是正邪两道的联盟讨伐,此去必定有去无回啊!” 夜君澜不答,指尖随意轻点,将那封足以让天下修士胆寒的决战战书轻飘飘旋飞出去,落在墙角,被一堆杂乱的灵石碎屑压住,连一眼多余的注视都不配拥有。 他白衣宽松随意,褪去了大战时的凛冽杀伐,眉眼淡漠慵懒,周身的磅礴灵力敛于体内,不露分毫锋芒。 系统面板漂浮在他面前,提示音正在不断回荡。 【当前宿主境界:半步元婴,功德总余额:81291,功德神殿(总殿)声望1000,稳定运转中,正持续缓慢吸纳天地善念,滋养道基】 夜君澜对于系统这个播报很满意,毕竟偌大的功德总殿之中,人员寥寥,却井然有序。 先前百花楼残余的邪修,但凡手上沾染深重血债,残害无辜,屡屡作恶者,早已被他尽数清算,要么死,要么废了魔功赶了出去。 如今留在他这新开的功德神殿中的,只有两类人。 一类是当初误入歧途、罪孽轻微,被夜君澜饶过性命的,他们自愿留在神殿中劳作赎罪,这些人的心性早已被他的功德金光洗练澄澈,彻底褪去了邪性。 另一类,便是如阿萤一般,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他们是历经磨难侥幸存活的可怜人,前来神殿寻求庇护、安身立命。 虽然人数不多,堪堪二十余人,却个个心性纯粹、心怀感恩,无半分阴私诡计。 阿萤看着慵懒闲散的夜君澜:“仙君,三日后便是万魔崖决战,我们……我们要不要整理殿中阵法,提前筹备御敌?还是咱们直接不去赴约,唉呀仙君,您倒是说话啊,你真是急死人了!” 夜君澜抬手示意在他脚边乱转的小白狐跳到怀里来,很是自然的撸了把小白狐得脑袋,低笑一声,声线清冽散漫,带着几分世人难懂的疯批肆意:“小阿萤有见识,这个提议非常正确。” 阿萤:“……啥?” 夜君澜:“约架这这种事就是闲的,所以不去。” 阿萤一怔明白了过来,紧皱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 “对对对,这些正邪各派,平日里争名夺利、互相倾轧,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如今倒是默契十足,临时抱团装起了正道大义,我们便偏不如他们的意,可是这样会不会对您的声誉有什么影响?” 修真界千年规矩,强者对决,约期而至,堂堂正正,从无规避躲藏一说。 “呵!” 夜君澜嗤笑一声。 他从不在乎规矩,声誉这东西他更是没有。 他的道,从来都是自己定的。 别人建宗立派,皆是开山拓土、苦修立威、积攒底蕴、步步为营,耗费数十年乃至百年光阴,小心翼翼经营宗门势力。 他偏不。 既然正邪两道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联手斩除他,那他便索性玩一场更大的。 夜君澜起身抬步踏出功德总殿,晚风拂动他的白衣衣袂,猎猎作响,周身淡淡的功德金光萦绕流转。 “既如此,那就收拾东西,全员动身。” 夜君澜淡淡一声令下,简洁干脆,没有多余解释。 阿萤:“…………”她不是说服了他不去赴约吗? 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阿萤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贱嘴!完了,仙君这是为了声誉要去送死了!” 阿萤虽然自责,但还是听夜君澜的通知神殿所有人收拾东西去。 神殿内众人早已对夜君澜全然信服,接到口令后,无人迟疑,纷纷应声遵命,简单收拾好随身物件,紧随其后。 阿萤抱着小白狐,亦步亦趋跟在队伍最末,小狐狸软糯的脑袋搭在她肩头,琥珀色的眼眸懵懂四顾,乖乖贴蹭着少女的脖颈。 一行人步履从容,离开刚刚翻新好的城功德总殿,御空而起,朝着千里之外疾驰而去。 青云宗曾是正道大宗,素来标榜清正廉明、恪守道规,曾因夜君澜的那一次功德清算在正道宗门中失了声誉,虽有影响,并未其根本。 如今正邪联盟,孟长渊就没想让夜君澜有机会活着回去,所以整个青云宗的长老,精英全部前往万魔崖。 如今偌大一座恢弘山门,除了几个低阶弟子留守外,根本没人。 如今的青云宗已成了一座空壳仙山。 青云宗所在巍峨仙山横亘云雾之间,飞檐翘角隐于流云,层层玉阶直通山巅,遍地灵草仙植,昔日人声鼎沸的正道宗门,此刻死寂一片,只剩山风穿廊而过的簌簌声响。 夜君澜凌空落于山门主台,目光淡淡扫过恢弘的玄清派牌匾,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 “真好啊!” 他又回来了,这份送上来的分殿选址,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夜君澜抬手凝力,指尖一缕吞元邪火跳动而出,霸道凌厉的魔焰裹挟着澄澈温暖的金色功德灵力,正邪两道力量完美交融,流转出独一无二的奇异光泽。 邪火炙烧古木牌匾,滋滋声响彻空旷山门,漆黑烟气袅袅升腾,金色灵光顺势覆上字迹,层层封镀,牢牢定格。 不过数息功夫,原本古朴陈旧的“青云宗”三字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笔锋凌厉,力透山河的五个大字——功德事务所。 这个招牌极致嚣张。 招牌半边字体被漆黑邪火浸染,冷冽森然、魔韵凛然,带着吞噬一切的霸道威压,半边被鎏金功德金光包裹,温暖澄澈、正大光明,透着普渡众生的温润气场。 黑金交织,正邪共生,诡异又恢弘,远远望去,半魔半仙,震撼夺目。 系统面板在此刻弹跳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开拓宗门分殿,抢占正道仙山,立功德济世基业,功德神殿二号分殿正式成立!宗门声望+1000!此殿与总殿分殿遥相呼应,道基稳固,正邪道运平衡度再度提升!】 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海量细碎的正道气运与济世功德悄然汇入夜君澜体内,润物无声地滋养着他的道基,让原本就圆满饱和的境界,愈发扎实稳固。 夜君澜满意扬唇一笑,随手收力,邪气金光尽数敛去,转身对着身后一众追随者道:“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功德神殿二号分殿,更名功德事务所,总殿收容庇护无家可归的弱小受难之人,此地专职受理修真界一切冤屈不平、善恶纠葛、正邪冤案,专门负责收功德,断是非,清罪孽,赏善惩恶!” 随行众人皆是心头一震,齐齐躬身应诺,恭敬跪呼:“恭喜殿主,殿主英明,殿主威武!” 夜君澜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恩怨厮杀全凭实力强弱,弱肉强食,从无公道可言。 尤其这段日子来,他为了赚取功德,看见了多少不平不公事,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全部解决这些事,索性他直接开宗立所,亲手执掌世间公道,裁决天下善恶。 正此时,山门内侧的值守偏殿中,骤然冲出几道身影来。 众人定眼看去,竟是留守的青云宗的守门弟子。 寥寥七八人,皆是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本奉命留守山门、看守宗门重地,等着长老们从万魔崖归来。 方才远远听见山门外动静,又见牌匾灵光异动,早已心生警觉,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持剑疾冲而出。 为首一名青衣弟子面色铁青,手持长剑横挡在前,眼底满是凛然怒意,厉声喝断长空:“大胆狂徒!竟敢擅闯青云宗,在此造次!尔等何人,还不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青云宗剑下无情!” 其余几名弟子也立刻列阵戒备。 这几个守门弟子虽修为浅薄、心中惶恐,却依旧硬撑着大宗门面,死死盯着眼前一众不速之客。 他们守了山门三日,知宗门高层尽数奔赴万魔崖围剿夜君澜,万万想不到,这个被整个修真界视作必死之人,竟然不去赴决战之约,反倒直接打上了青云宗山门。 夜君澜垂眸扫去,目光淡得像一汪静水,无半分波澜。 一群连筑基都未曾稳固的小辈,于他而言,与蝼蚁无差。 他连抬手的兴致都无,只随意指尖轻轻一抬。 “嗡——” 无形的灵力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山门,澄澈的功德金光混杂着霸道的吞元邪力,凝成一层无形禁锢,瞬间笼罩所有守门弟子。 方才还手持长剑、气势汹汹的几人,动作骤然僵在原地,四肢动弹不得,灵力凝滞丹田,连张口发声、眨动眼眸都做不到,浑身经脉被死死锁住,宛若一尊尊立在阶前的石像。 几人唯有眼珠能勉强转动,眼底盛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几人心头大骇,拼命调动体内残余灵力,想要捏碎腰间的传讯玉符、激活通讯符箓,将山门遇袭的消息传去万魔崖,告知宗门长老与正邪联军。 可无论他们如何催动,腰间玉符死寂无光,掌心的通讯符箓刚一凝形,便瞬间化作飞灰。 而此刻整片青云宗地界,早已被一层无形无质的功德结界彻底封死。 结界温和却霸道,隔绝一切内外灵讯往来,封传音、封瞬移、封传讯,里间动静,半点也传不出去。 万魔崖那边热火朝天集结大军、磨刀霍霍等着围剿夜君澜。 然而他们至死都想不到,他们后方的宗门祖地,早已被人鸠占鹊巢,彻底掌控。 夜君澜缓步上前,踩着微凉的白玉石阶,行至一众僵立的弟子身前。 他身姿挺拔,居高临下俯瞰众人,声线清冽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字字落于众 人心底:“这地方的结界还是当年小爷在时和孟长渊提的改良结界,没想到他居然用了这么多年,哈!也罢,那个废物既然这么没用,从今往后,小爷便接手了,记住了,这里不再是青云宗,此地现在是功德事务所。” 他话音落下,被定住的守门弟子拼命转动眼珠,艰难抬头望向山门顶端的牌匾。 入目瞬间,所有人瞳孔骤缩,心底轰然巨震,气血翻涌几乎呕血。 那块熟悉的青云宗古旧牌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块震撼心神的黑金牌匾。 半边漆黑邪火森罗,压尽世间邪祟,半边金光正道昭昭,普照四方善恶。 正邪共生,颠覆大道,嚣张得肆无忌惮,狂妄得无人能及。 是夜君澜! 这个人就是夜君澜,当年青云宗的天才弟子,后来叛除宗门,自甘堕入邪道的夜君澜! 他真的是这个搅动整个修真界、正邪共伐的疯子! 其中一名性子刚烈的弟子,拼尽浑身灵力冲破一丝禁锢缝隙,沙哑嘶吼出声,满是悲愤怒骂:“夜君澜!你这个叛徒,你欺师灭祖,好大的胆子!竟敢侵占青云宗山门!我宗长老与天下正邪联军即刻便会归来,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污言怒骂落下。 夜君澜不痛不痒,眸色未变,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他只唇角轻启,随口一道闭口诀打出一道噤声口诀。 那弟子剩余的怒骂尽数堵在喉间,双唇死死黏合,再发不出半分声响,只剩满眼滔天恨意与惊恐,死死瞪着前方。 “聒噪。” 夜君澜淡淡吐出两字,随手掏了掏耳朵后,抬手示意身后两名随行修士。 “带下去,看管起来,勿扰了山门清净。” “是,殿主!” 两名修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以灵力锁链将一众动弹不得的青云弟子尽数束缚,带往后山偏殿安置,彻底隔绝在外。 自此,偌大青云宗,彻彻底底改姓功德。 再无半分青云旧势。 处理完些许琐事,夜君澜拂袖收尽周遭灵力,步履悠然,大步踏入恢弘的宗门主殿之中。 阿萤快步跟上,小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道:“仙君,我们占了青云宗山门,怕是彻底激怒正邪两道了……他们若是从万魔崖赶来,直接集结人手来这里闹事,攻打事务所,那可怎么办呀?” 如今正邪联军齐聚万魔崖,蓄势待发,怒火滔天。 若是得知后方宗门被占、山门易主,必定会尽数折返围剿,届时功德事务所刚刚落成,人手稀少,根本无力抗衡天下势力。 其余神殿众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眼底带着几谨慎忐忑。 唯有夜君澜,神色从容,步履闲散,踏入主殿大厅后,悠然落座于正中原本属于青云宗主的王座之上。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怀中小白狐柔软的皮毛,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疯批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极致的运筹帷幄。 “闹?正好,让他们尽管来闹。” 夜君澜抬眼望向殿外辽阔云海,声线清冽:“我不去万魔崖赴他们那无聊的生死局,他们若是想找我算账,正好,整个修真界,正邪名门,各方势力,尽数齐聚于此,那可是免费的人潮,免费的围观,免费的天下造势啊!” 众人:“……” 殿主啊,您是有实力,可也别那么狂啊!您强归强,可不代表您能对抗整个修仙界正邪两道啊! 众人心中嘀咕时,又听夜君澜道:“傻子才会错过这般天大的□□缘!” 阿萤听罢,虽然心里也没底,可既然夜君澜都那么说了,那她就跟着他一起守山门,反正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弃夜君澜而去的。 阿萤:“是,一切警听仙君安排。” 底下一众修士也跟着道:“尊听殿主!殿主威武!” 虽说正邪联军强大,但一众修士这几日也打听过了,他们这位殿主可不是修仙界突起的新绝色,而是当年的修仙奇才,后面的邪修疯子,除了被推下万魔崖那一次,可算是正邪两道从无败绩的主,且每次都是越级强杀。 可以说是实力不详,遇强则强的疯批变态,反正有他撑着,他们怕什么? 且正如夜君澜所说,这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正邪联军集体上门、讨伐问罪更轰动的大事了。 今日天下修士皆紧盯万魔崖之战,一旦得知夜君澜占据青云宗、开立功德事务所、避战造势,整个修真界都会知晓,届时,不用游历四方宣扬功德神殿,不用耗费功德造势,这些视夜君澜为死敌的正邪势力,反倒会替他将功德神殿的名声,传遍四海八荒,震彻三千修真界。 简直是送上门的顶级流量! 夜君澜慵懒靠着王座,姿态松弛,全无半分大敌临头的紧绷感,淡淡吩咐道:“都放松些,所有人就地休整,收拾殿宇,该歇息的歇息,晚上大家应该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