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为君》 1. 第一章 茶馆事 “相传,御邪五年,御邪帝因为重病不起撒手人寰,昭景帝大恸之下竟跑去撞棺,若不是有诸位大臣拦着,昭景帝可能就要随御邪帝而去了!”留香茶馆内,说书先生在台上荣光焕发,滔滔不绝,只听他话音一转,“但是,今日我们不讲御邪帝和昭景帝之间令人动容的兄妹情谊,我们讲最新出的话本子,讲那简葭囯内声名远扬的皇室三兄妹,他们在简葭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为他们是兄妹三人都当过皇帝的传奇人物!此故事乃民间杜撰,大家不必当真,当个乐子听听就好,千万别传到京城大人物的耳朵里啊!” 台下已有看客不满于说书先生唠唠叨叨的开场白:“快说!有谁会把你的话当真!别磨磨唧唧的了!” “好勒好勒,感谢各位看官捧场。”说书先生一展折扇,娓娓道来,“相传,昭景帝、雅帝、桓帝三人,感情深厚,曾歃血为誓,此生此世,只要有一息尚存,就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他们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们三人终分道扬镳,死生不复相见。而他们这经年累月的矛盾,要从一个平常不过的午后,他们三人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开始……” 说书先生话未说完,台下早已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有听众咬着耳朵窃窃私语:“这个说书人真敢讲啊!不怕新帝过来要他的命吗?我听闻,新帝是雅帝的女儿吧,她哪能让自己的父皇受此编排!” 被他咬耳朵的听众反驳:“得了吧,都说天高皇帝远,新帝哪有心思管我们的事情啊!她跟着桓帝和昭景帝那么多年,是我的话,我早就把我那早逝的亲爹给忘干净喽!”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人举起茶杯,嘴角含笑,抿了一口茶。鬓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差点滑进茶杯里。这个人满不在乎地把头发往耳后一撩,给自己夹了一只蒸饺。 “此话说的有理。”说书人把折扇一收,微微一笑,“雅帝还没登上帝位之前,娶了清流世家庄家的长女为太子妃,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也算一段佳话……” 二楼吃蒸饺的人顿觉蒸饺不好吃了,她站起身,朝店小二说了句:“这一桌的菜钱我都付了,那些菜我没动过,都是刚上的,把这些菜拿去给外面那一家子人吧,我看她们在外面哭了许久,都哭瘦了。” 店小二看桌上的饭菜没动过几口,苦笑道:“叶掌柜,这一桌菜,外面那几个人也吃不完啊……” 叶掌柜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不紧不慢道:“你想私吞这些菜?”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派人把菜送给他们!” 叶掌柜这才点头下楼,说书人的侃侃而谈还在她耳边萦绕:“话说某一日,雅帝听闻孝淑皇后想吃酸梅,便令人出宫,给孝淑皇后找最新鲜的酸梅,谁曾想,这位宫人刚一离宫,便遇一老媪,老媪问:‘先生为何出宫?’……” 走到一楼的叶掌柜皱眉:这个说书人到底在说什么?编故事也不编点真的。 没等她的眉头舒展开,一声怒斥钻进她的耳朵内:“你来干什么?怎么,知道这里是我的店,还不快走?别逼我把你赶出去,坏我茶馆的生意!”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留香茶馆名副其实的大掌柜,项汐。此刻,她双手抱臂,面色不善,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被她怒目相对的人也不恼,他捻着自己的发梢,声音轻柔而娇媚:“项掌柜,若我无要事在身,我绝不会踏进这个茶馆一步。此事人命关天,还望项掌柜通融。” 听到“人命关天”这四个字,项汐哪怕再有滔天的不满,也不好表现出来:“发生什么事了?旧都这几日也没有大乱,怎么就能请得动你来了?” “诶,非也非也,我行侠仗义,乐善好施,勿以善小而不为嘛。”这位千娇百媚的男人名为左梓煜,看到项汐态度缓和下来,他也不捻自己的头发了,正色道,“我最近在帮一位姓穆的老爷找他的侄女,他的侄女独自一人来旧都游玩,然后在旧都没了行踪,穆老爷心急如焚,这才请我出山办事。” 本想抬脚走人的叶掌柜停下脚步。 项汐显然没料到左梓煜如此坦然:“这样重要的事,你在我茶馆门口说,不怕走漏风声?” “既然如此,项掌柜要不带我到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打草惊蛇了。” 项汐摸不透这个人的想法,她没思考太久,当机立断道:“跟我来。” 一转身,她就看到在她身后光明正大偷听的叶掌柜。她愣了半晌,用眼神示意叶掌柜:你还不走?等着被这个人看出你的真实身份吗? 叶掌柜无视了她的眼神:“这位公子,你找的那位姑娘,可是名为穆朗?” 左梓煜惊喜道:“就是她!穆老爷失踪的侄女就是她!这位姑娘,你可知什么线索?” 听到“穆朗”这个名字,项汐的表情更凝重了。“线索?我可没有线索。”叶掌柜一耸肩,“之前在路上见过她,她送过我一枝花罢了。” “何时?何地?当时她是什么情况?”左梓煜问出一连串问题,“这位掌柜,你还记得这些事情的经过吗?” 两刻钟后,左梓煜大失所望,从茶馆走出来,迎面遇上了和其他人聊天的穆老爷。穆老爷看见他,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又给他们塞了几钱银子:“你们一家人,来寻亲也不容易,找个干净的客栈住一宿吧。好好休息,才有精力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和他谈话的那一家人,嘴里还塞着叶掌柜送来的食物,见到这么几钱银子,想要推辞。穆老爷不容置疑地把银子往她们的怀里一推,站起身,朝一个袅袅婷婷的男人走过去了。 “如何?”穆老爷低声问。 “不好。”左梓煜愁眉苦脸,“问过这座茶楼的掌柜了,项汐一问三不知。那位叶掌柜知道的还多一点,除了在四巷见过阿朗,其它有用的事也是一件没说,她和阿朗,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哦?”穆老爷顺着左梓煜的视线抬头望,正好看见项汐从窗边看下来,“项汐是这里的掌柜?” 楼上的项汐没好气地瞪了左梓煜一眼,看到穆老爷时,她神色一凝,若无其事地把窗户关上了:“昭景帝也来了,喂,你不要看,他易容了!” 叶掌柜大喇喇地把窗口推开,被项汐拽过手腕,“啪”的一声,窗户再次合上。“你干嘛?你就不怕他认出你来?”项汐低声怒喝。 “怕啥?他易容了,我没易容吗?”叶掌柜不以为然,再次把窗户推开,盯着楼下的“穆老爷”,此刻有一位女子走到他身旁,像是在恳求什么,穆老爷不假思索,跟着刚才遇见的一家子人离开了。 叶掌柜只是朝他望了一眼,“啧”了一声,把窗户合上了:“他把自己 弄得这么老干什么?就算他用原来的那张脸,也没人把他当成花魁看的。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姓穆?” “你小心点,当心他认出你。”项汐忧心忡忡。 叶掌柜夹了块绿豆糕,说话含糊不清:“在他那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能复活吗?” 项汐左右张望,确认这个雅间里没有人能够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往下说:“话是这么说,但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一点好。” 三年前,留香茶馆来了个新掌柜,据项汐介绍,这位新掌柜名为叶清娘,是茶馆这几年从不露面,但出手阔绰的砸银子者。叶清娘是旧都本地人,前几年走南闯北,这几年回家探亲,便来留香茶馆讨个虚职做做。 茶馆里无人有异议。毕竟叶清娘是个爽朗之人,给银子很痛快,茶馆现在也不需要多一位掌柜。叶清娘只给钱,不添乱;茶馆里的人拿到钱,就闭嘴,彼此相安无事。 没有人知道,这位“散财掌柜”其实是简葭国内驾崩多年的桓帝,真名林君维。 “小心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兄都退位了,他还怕我篡挽月的位子不成?还是怕我深更半夜去刺杀他?”林君维冷笑,“之后肯定还会再见面的,他小侄女失踪的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总不能一直躲着他,跟做贼一样。” 项汐腹诽:您老人家怕是忘了你们以前差点撕破脸的场景了,要是真让昭景帝知道你还活着,他五年前的撞棺痛哭成了笑话,他不得拿着圣旨过来要你颈上人头?希望你那时候还能像今日气定神闲。 但这话项汐最后没有说出口,她把话题转移到左梓煜的事情上:“你说,穆老爷那位失踪的侄女,会去哪里呢?” “待会我去茶馆后面的四巷找找,我就是在那里见到她的。”林君维吃饱喝足,放下筷子,“汐,你说她来旧都干什么?玩吗?” 项汐无言以对:“左梓煜说的话你也信?新帝刚登基,齐王肯定会待在封地,不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大臣们抓到错处。” “你也知道她现在最有可能在自己的封地上待着啊?”林君维翻了个白眼,“她的封地可是在加湖州,加湖州离旧都这么远。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从加湖州赶过来,刺杀我吗?” “你就自作多情吧你,刺杀你还需要耗费一个齐王?”项汐佩服她这位好友的思考方式,“你上次见到齐王时,齐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等林君维回答,茶馆一阵摇晃,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刚才还在喝彩的听众中,传来一丝凄厉的尖叫:“闹鬼啊!啊!有鬼!你不要过来!” 一阵更凄厉的尖叫压过了楼下的慌乱声:“不要走!求求你!救救我——” 项汐脸色大变,匆匆离屋:“我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不要乱走!”她走得太急,因此也没注意到,她像一阵狂风一样离开的时候,林君维再次推开了窗—— 茶馆里的客人已经冲到了大街上,慌不择路。他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稍微跑慢一点,就会被撕成不堪入目的模样! 茶馆的摇晃更剧烈了,“咔嚓——”一声,雅间的木门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林君维没来得急顾上这里的情况,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刚才和林君雨一起离开的那一家子人里,有一个人突然伸长手臂,朝林君雨的脖子抓过去! 2. 第二章 遇求救 茶馆发生大乱前—— 项汐把窗户合上后,林君雨微眯着眼,问左梓煜:“项汐对面坐着的,是谁?” “哦,那位呀,那位就是叶掌柜,就是她自己说在四巷里见到阿朗的。”左梓煜回答。 林君雨没有回答,若有所思。 “穆、穆老爷……”刚才和他谈话的一家人中,自称是这户人家的二姐走出来,怯生生地问,“我、我们谢谢你,但是、但是、我们不知道怎么去找客栈,这些银子,您、您、您……还是拿回去吧……” “无妨。”林君雨温和一笑,“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挺好的客栈,我送你们过去那里休息,如何?” 二姐不知道说什么,回头看身后的老夫人。老夫人没有想到这位老爷这么慷慨大方,拧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了:“这……这……这多不好。” “哎呀,有什么好不好的!”左梓煜招呼她们,“这个就当你们帮穆老爷的报酬了!穆老爷一直都没找着自己的侄女,你们终于给了他一点希望,他恨不得把你们把菩萨供起来呢!” 老夫人没料到左梓煜这样回答,求助的目光落在林君雨身上。林君雨冲她一颔首:“夫人,这就当我给你们的谢礼了,我的侄女走失多日,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放心,我也会全力帮助你们找到二姐儿的娘的。”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我们也没找到孩子她娘,帮你们给她的娘积点德,也是应该的……”老夫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连连摆手,和她一起的二姐儿和大姑跟着她。 左梓煜的声音又从前方插进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夫人您就别谢我们了,要不你和我们说一说二姐她娘长什么样,这样我们能帮着你一起找!” 老妇人走路颤颤巍巍的,林君雨担心她突然绊倒,便走在她身旁,准备随时扶住她。突然,他感觉后背一冷,立刻转头看去,正好和大姑的视线对上。 “我们二姐儿的娘啊,是我们镇上最好看的女人,比我们那里的花魁还美呢!”老夫人对自己身后的事情浑然不觉,说起自己失踪的儿媳妇,她脸上有些笑意,笑容很快又被愁云覆盖,“她总是乐呵呵地笑,头发可乌黑可顺滑喽!每天换着法儿盘她的发髻!不止头发,她每天还会给自己搽点白粉,眼上也会涂点胭脂,她的眼皮子啊,就没有一天不是红的!” “敢情二姐儿的娘是个美人啊!”左梓煜把自己的衣服拢了拢,“那老夫人您说,是我好看,还是二姐儿的娘好看?” “那还是你好看点,你脸上搽的粉,整得你这张皮就像原来就是这么白的!”老妇人不假思索。 “呦,您不是在哄我吧?”左梓煜美滋滋地回答,转头观察周边的景致,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回去,“哎呦,瞧我跟您聊天,连路都没有走几步,穆老爷估计在前面等急了!穆老爷?” 和老夫人并肩走的林君雨探头:“我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间,他和左梓煜同时意识到了不对之处:他们一边谈话,一边走路,周围的景致也在改变,但是—— 留香茶馆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变过! 这怎么可能? 正当林君雨分神的一刹那,他身后的大姑脸色大变,手臂变长,双臂一伸,就往林君雨的脖颈处抓去! 林君雨拉着老夫人往后退,大姑手臂的没有停止生长,拐了个弯,紧追着林君雨的脖颈不放! 就在这时,一条丝带缠上了大姑的手腕,大姑神色一僵,嘴巴一张,惨叫声就要从她的喉咙处喷薄而出。说时迟那时快,左梓煜往前一滑,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符咒,拍在了大姑的额头处! 大姑的手臂恢复原样,她的嘴巴开开合合,一脸怨恨地瞪着左梓煜。 留香茶馆的叫乱声终于传进他们的耳朵里:“快跑!有鬼!”“别管你的银子了,银子有命重要吗?”“怎么在关键时候会有鬼啊?雅帝听到那老媪的话到底是什么反应?”“这是重点吗?现在逃命比较重要吧!” 不管茶馆的人群如何慌乱,都没有一个人往林君雨他们所在的方向跑。 “你是什么鬼?”左梓煜笑吟吟地问眼前的大姑。 “左、左公子,我们家大姑这是怎么了啊,被恶鬼附身了吗?”老夫人瑟瑟发抖,怀里还揽着快要吓哭的二姐儿,“别,别怕,祖母、祖母在呢……” 大姑没有搭理左梓煜的问话,怨毒的视线落到林君雨的身上。林君雨心道不好,想要避开到离祖孙俩较远的地方。他抬脚的一瞬间,大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牙齿紧咬嘴唇,竟冲破了左梓煜的禁锢! 左梓煜的眼睛倏地睁大,立刻甩出另一条丝巾—— “嗤啦——”一根筷子贴着一张符咒,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在大姑的脑袋上,正在蓄力的大姑瞬间失去了力气,双眼一闭,整个人软绵绵地摔倒在地。 “大姑!”二姐儿挣脱老夫人的怀抱,急忙朝大姑跑去,被林君雨拉住:“别过去!她身上的咒法很危险!” “何止危险,要不是有好心人帮忙打晕了她,估计我们现在都得栽。”左梓煜把手里的丝巾往大姑紧闭的眼睛处一蒙,“你的大姑不知道被谁控制了,把我们带到了一个阵法里面,你们知道她要干什么吗?” 老夫人和二姐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哟,这可不妙。”左梓煜唉声叹气,“大姑最近有去什么地方,有没有做什么不对劲的事?” 老夫人摇摇头,想到了什么,补充一句:“她刚刚去茶馆后面的四巷打听二姐儿娘的事情了……” 她去过四巷?林君雨低头看那张粘在筷子上的符咒。 “二姐儿的娘和大姑的关系怎么样?”左梓煜继续问。 “好……很好……她们没吵过架。”老夫人声如蚊蝇,双腿不稳,险些摔倒,被林君雨扶住了,“夫人,你莫要慌张,大姑现在晕过去,说明她性命无虞,控制她的人暂且没有办法了。” 老夫人泪流满面,竟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说出口,她抓住林君雨的手,胸膛起起伏伏,才缓过劲来:“谢谢……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林君雨把她扶到一处干净的石阶上坐下,把二姐儿安顿在老夫人旁边,好言安慰了几句,又让左梓煜给她们设置了一个防护的阵法,才回到了倒地不起的大姑身旁。 “我刚才看到扔筷子的人了,她从留香茶馆的二楼探出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就是你说的那位叶掌柜。”林君雨先开了口。 “这位叶掌柜,真是乐于助人呢,过几天我可要好好照顾留香茶馆的生意了。”左梓煜盯着阵法外背对他们奔跑的人群,“如果你看到的是真的,那这个阵法只是把我们困在原地,外面的人能看见我们,还能帮助我们,只是他们不会过来我们这边而已?穆老爷,这可真邪乎。” 筷子上的符咒渐渐黯淡下去,似乎在应和左梓煜的话语一般。 而扔出筷子的林君维,在确认“长臂女人”倒地后,一把拉开了门,外面凄惨的尖叫声灌进她的耳朵里:“不要走——求求你们不要走——听我说话——只 要你们愿意听我说话——说一句你们愿意听我说话——” 项汐把所有人疏散出茶馆,“啪”的一声合上茶馆门:“你是谁?” “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尖叫声从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口中吐出,他的眼中水光潋滟,看上去楚楚可怜,任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张脸,态度也会缓和几分。 只是项汐不是一般的铁石心肠之人,她举起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附身在这个人身上?” “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尖叫声更哀急了。 “我愿意听你说话。”冰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林君维手拿一打符纸,居高临下地看着尖叫的男子,“你要说真话,你是谁?” “我是、我是、我是被抓去袁家后院的人。”林君维的话犹如解咒一般,男子的尖叫声骤然停止,他可以正常说话了,“袁家就是在旧都东边的那个袁家,我们就在他们家种菊花的后院里!一共有五个人在我们的屋子里,求大侠们救救我们!” 项汐脱口而出:“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而且,为什么你要附身到别人身上?” “和我们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他会很多很多法术!这个附身术就是他教我的,他说,我可以灵魂出窍,附身到一个和我关系特别好的人身上,只要别人愿意听我说话,我就可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了。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林君维和项汐对视一眼,林君维把玩手上的符纸:“有谁和你关在一起?” “加上我,一共有五个男子!”这个声音看两人没有救人的意愿,“噗通”一声跪下来,哀求道,“求求你们救我们!这个附身的咒法有时间限制,我很快就不能附身了!我们只有五个人,很好救的!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你们把我救出来后,我们绝对当牛做马,让我们干什么都没问题!” “不要急。”林君维平静地瞟了他一眼,“你说袁家的人把你关起来,这家人对你们做了什么?” 听到林君维的问话,跪倒在地的男子身体发颤,声音中全是惊恐:“他们……他们……要把我们当成一种药……” 林君维目光一凛:“他们把你们当成什么药?” “长生药……” “袁家只抓了你们男子,没有去抓女子吗?” “没……没有……我们……没见到……”男子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瘫软在地,附身的时间结束了。 “长生药……”林君维喃喃自语,脸色极其难看。她抓着符纸跑下楼,语速飞快:“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把左梓煜给救回来!” “你等一下!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姓左的怎么了!”项汐正在检查男子的身体,听到林君维的话,头也不回,一道光芒从手中闪出,想要阻止林君维的去路,可林君维的身上贴了一张符咒,挡住了项汐的法术。 “吱呀——”茶馆门被林君维拉开,说书人倚在门边,看到林君维走出来,焦急问道,“叶掌柜,里面怎么样?” 林君维一指茶馆内部:“你进去看好里面的人,项掌柜跟我来。” “啊?”说书人不明所以,眼睁睁地看林君维走远了。突然,他感觉脖子一紧,项汐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拉进茶馆内:“你看好这里面的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嗷一嗓子,知道没?” “我我我……”说书人欲哭无泪,盯着倒在地上的男子,“这这这……这不是刚才大吼大叫的魔鬼吗!” 3. 第三章 边捕快 留香茶馆内的墙上,总是贴着用来照明的符咒,因此,哪怕白日时茶馆内门窗紧闭,窗户还被一张黑布遮挡,茶馆内依然亮堂如初,看上去就能让人安心——如果忽略掉刚才被附身,然后周身冒黑气、大声尖叫的男子的话。 说书人在心中默念自己刚说的《三帝爱上一后记》,反复暗示眼前倒地不起的人是个手脚麻利的简葭人,绝对不是什么恶鬼,可他越想,越觉可怖。终于,叶清娘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今日出了这种事情,真是十分抱歉!现在茶馆里面已经安全了,但是由于刚才的意外,茶馆里面非常混乱,不便待客。诸位可以先到茶馆旁边的小摊处,和店小二说你们有什么东西落在茶馆、你们给了多少银钱、你们家住何处,等到明日,我们茶馆将会把东西还给诸位,各位意下如何?” “吱呀——”一声,茶馆门再次推开,项汐背着一位女子走进来。说书人如临大赦,冲到项汐面前:“项掌柜,我可以走了吧?” “你别急着走。”项汐朝外面抬抬下巴,“你在外面帮忙干活。要是谁心情不好,你帮忙安抚几句,别吵起来了。” “好好好,我这就去!”在外面和活人打交道总比在里面陪着被附身的人好,说书人生怕项汐反悔,一溜烟地跑出茶馆,很快加入到了外面的人群中。 “哟,这次干活这么积极。”林君维惊奇地打量跑出去的说书先生,跨过茶馆门槛,把门锁上,“人都到齐了吧?” 项汐把大姑捆在椅子上;林君雨安排老夫人和二姐儿在椅子上坐下;左梓煜蹲下身,观察倒在地上的清秀男子,啧啧感叹:“这就是你们今天的恶鬼?” “他不是恶鬼,他只是被人附身了而已,现在附身的人已经离开了。”项汐把大姑捆得严严实实,还不忘回答左梓煜的话,“你想办法把他弄醒吧,我们有话问他。” “你怎么能使唤我这么尊贵的……”左梓煜不乐意了,声音娇娇柔柔起来,遭到了三方的眼刀攻击。他撇撇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小瓶子,不满地想:真是的,都是老熟人了,君雨兄和汐姐就不能惯着我一点?还有那位叶掌柜,你凑什么热闹!看什么看! “这药可金贵了,用一点少一点。”左梓煜喃喃自语,见没人理他,只好把小瓶子放到清秀男子的鼻子底下。此药药效立竿见影,清秀男子猛地睁开眼睛,鲤鱼打挺一般从地上翻了起来:“我在哪里?我怎么了?” “药效真显著啊。”一旁的林君维不由感叹。她眼珠子一挪,正好和林君雨对上了视线。被发现偷看的林君雨立刻把目光移到翻身站起的男子身上。林君维倒没有被偷看的尴尬,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了林君雨几眼。 林君雨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火辣辣地烧,更不知所措了。 “咳咳!”项汐用力清了清嗓子,对清秀男子开口,“这位公子,你刚才被一个人附身了,把我的茶馆搞成这般模样……” 看到清秀男子神情焦急地把话听完,没有任何攻击之意,项汐一脸诚恳,礼貌询问:“公子,请问附身你的人究竟是谁?他遇到了危险,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清秀男子下意识地站直了,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一位好友,叫做袁师,是袁家的园丁。我们已经好几日没有见面了,没想到他居然……我一定会去找他的。”说罢,他站起身:“掌柜,今日我给你造成了多少损失,你给我写张欠条,等我找到人了,一定把银子还你。” “银子的事情,不着急,之后你记得来茶馆找我还便是。我姓项,单名一个汐字。”项汐看这位男子急着找人,也不好拦他,“敢问公子何名?” “我姓边,叫边和池。多谢项掌柜理解。”边和池抬脚欲走,被林君维拦住了。他心里着急,想绕过林君维,却没料到眼前的人一抬手,把他往后推了几步。 “边公子别着急走,事情还没完呐。我也是留香茶馆的掌柜,叫叶清娘。”林君维无视边和池的怒意,朝他一笑,“我听闻六扇门有一位捕快,也叫边和池,不知……” “正是在下。”边和池朝林君维一拱手,“但是……” 林君维没等他把话说完,脸上装作一副欣喜之色:“哎呀,我正想将这事报官呢,这不巧了吗!这么大的事,我一小掌柜可处理不来,边捕快,你看这事……” 项汐:“……”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位林君维吗?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您居然也有报官的想法了! 边和池立刻温声答复:“这是为民解忧之事,我自然义不容辞。等调查完情况后,我会立刻和六扇门禀告。” “好、好、好,那就好。”林君维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状,指向旁边的林君雨,“这位是穆老爷,他家侄女也走失了;这位老夫人,她家儿媳妇也不见了;她的大女儿,喏,就是椅子上被捆着的那位,刚也被附身了。捕快大人啊,我怀疑这三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啊?可能你的好友被困一事,比他说得还要复杂呢。我看您刚才就要单枪匹马地闯袁家了,您可不要莽撞行事啊。” 一听林君维想把他们掺和进去,左梓煜下意识地想要出声拒绝,被林君雨眼神制止了。林君雨朝边和池一拱手:“我知道这件事叨扰边捕快了,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我的侄女在四巷就断了音讯,这位老夫人的女儿也是在四巷就被附身了,而您……也是在四巷附近的茶馆被附身了,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罢,他一掩面,似乎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悲伤落泪的模样。 老夫人表情犹疑不定,她抱着二姐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边和池眼里,茶馆内的这几人和他一样,成了有苦难言的受害人,他们抱团取暖,把他这位小捕快当成了最后一根正义稻草。胸腔内熊熊燃烧起的保护欲让他挺直腰板:“为民解忧,我等义不容辞。要不……你们把你们知道的事情都说给我听?” 林君维早给他摆好了桌椅和纸笔:“早备着了,边捕快你快坐!你们都坐下,我给你们准备茶水,不必客气!” 趁着林君维走到茶房找杯具的时间,项汐跟着她,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个隔音法阵:“你怎么就那么肯定,这三件事有关联?万一耽误了去救袁家的人,如何是好?” 林君维把茶杯放到项汐面前,笑眯眯道:“倒茶我就告诉你。” 项汐一提茶壶,不客气道:“说。” “袁师附身边和池的时候,他说袁家的人要把他入药。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邪门的药方,老夫人找的儿媳妇,穆朗她们,刚好也和那个药方上的人有相似之处。”林君维歪歪斜斜地倚在茶桌上,“更何况,你看小边捕快,脑子一热,急吼吼地去救人,我怀疑他刚到袁家,人家就能把他赶出来,你信不信? “只要他回六扇门找捕头要搜查令牌……” “今天是六扇门的休沐日。”林君维打断,“捕头今日不在六扇门,只有几个值班捕快。而且,你觉得捕头会同意他一个小捕快为了这么一件没影的事去搜袁家吗?袁家可是未来齐王妃的娘家。所以啊,肯定是越多人参与这些事情越好啦。” “是哦。”项汐恍然大悟,又不解道,“那你还找捕快干什么?这 些事你不是恨不得一个人查清楚?” “拜托,我们两个只是茶馆的小掌柜,遇到这么大的事,不想着报官,那才叫奇怪吧。”林君维狠狠敲了一下项汐的额头,“袁家被关起来的五个人,穆朗,还有二姐儿那位失踪的娘,布阵想要‘穆老爷’命的人,哪一件知道了都要报官吧,难道要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像无头苍蝇一样地找?” “你要是这么说,我倒觉得老夫人她们奇怪了。”项汐把茶倒好,一杯一杯地摆在托盘上,“她们为什么不报官呢?今日虽然是休沐日,但也是有捕快值班的啊。” 突然间,项汐的手一抖,茶杯里水猛地一晃,溅到了她身上。林君维眼疾手快,把一张符纸拍在桌上,杯中的茶水才恢复了平静。 “有人要偷听。”林君维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帮项汐把茶杯摆好:“你的手没被烫到吧?” “没事。”项汐伸手去端托盘,被林君维抢先一步:“我端着就好。我们倒茶的速度太慢了,有人不耐烦了。” 而在茶馆中央,谈话的众人已经把事情的经过理了个大概。等到林君维和项汐从茶房出来时,边和池和她们说出了之后的安排:“两位掌柜,我待会要把他们都带回六扇门陈述案情,你们中也要有一位跟我回去说清刚才发生的事,请问你们谁和我一起走?” 项汐毫不犹豫:“我去吧。” 左梓煜在一旁歪头:“叶掌柜不和我们一起吗?”话未说完,林君雨在他背后轻轻一拍,示意他不要多嘴。 “叶掌柜要留下来料理茶馆的事。”项汐冷冷回答。 左梓煜把手往后一伸,狠狠捏了林君雨一把,面不改色道:“原来如此啊,那我们不打扰叶掌柜你了,叶掌柜你忙去吧。” “这怎么能算打扰呢?”林君维无视了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事关重大,我也不留你们在茶馆坐坐了,等找到了人一定要和我来说一声啊!” 左梓煜还想再说什么,林君雨把他拉到身后:“那是自然,找到我侄女后,我必定登门道谢。” 林君维的笑容粘在脸上,心中所想和面部表情却是南辕北辙:你还是别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看了我多少次。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样貌:头发乌黑顺滑,眼眸明亮有神,言笑晏晏间,脸上自带天真无邪的孩子气,和她之前的样貌,简直判若两人。 但不知为什么,自从她和林君雨碰上面,林君雨就见缝插针偷偷打量她,搞得原本对她没什么兴趣的左梓煜也开始对她产生好奇了! 这都什么事啊!林君雨到底在想什么! 把人送走后,整个茶馆一下安静下来,只余外头的喧闹声传进宽敞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不知何时来到茶馆内,鬼鬼祟祟:“今日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书先生,您为何这样一副窃贼做派,我只是一名散财掌柜,没有书给你讲!”林君维看说书先生偷偷摸摸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说书先生干笑:“这不是要小心嘛。” “你这般小心反而会引起怀疑。”林君维反驳,走进茶房内,把刚才贴在桌上的符咒撕下来,琢磨怎么回收利用这符纸,突然她觉得不对—— 说书先生竟然没有回答她的话。 她疑惑地探出头去,发觉外面的声音陡然消失,茶馆在一瞬归于沉寂。“唰——”的一声,所有用于照明的符咒失去作用,整间茶馆一下子暗下来。 只有一个人站在茶馆中央,看清林君维的脸后,她歪着脑袋,语气天真无邪:“叶掌柜,你人真好,你可以不可以和我一起走呀?” 4. 第四章 及时剑 眼前的女孩看上去天真无邪,但林君维并未见过。她学着这位陌生女孩歪脑袋,夹着嗓子回答:“你人不好,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陌生女孩看上去很委屈:“叶掌柜,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林君维:“……我看上去是会心疼人的人?” 陌生女孩像是被激怒了,眼中红光大盛,她的手一转,凭空变出一把短刀。转瞬间,她的身形一闪,瞬移到了林君维的眼前,而刀刃已经快到林君维的喉咙处! 片刻后—— “砰!”的一声,林君维把这位陌生女孩的头按在桌子上,眼中笑意褪去:“你是傀儡。” 陌生女孩兀自挣扎,林君维被她弄得烦了,甩出一张符咒粘在傀儡身上,这个傀儡才一动不动了。 “为什么要来抓我?”林君维问。 女孩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她的双眼变得空洞无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成了一具空壳。 周围的阵法消失无踪,林君维回到了现实的茶馆里,差点被一个符咒劈中。她及时往后退了几步,一脸震惊地看向扔符咒的人:“你干嘛?这个月的工钱不要了?” 扔符咒的人正是那位说书先生,看到林君维安全无虞,他立马赔着笑脸:“唉呀,这不是看掌柜您在这阵法内消失得太久了,我怕您失踪了,工钱领不到嘛。您看,天都黑了!唉哟,掌柜您饿了没,茶馆的事我都给您处理好了,厨子小二都走了,要不……我给您下碗面条?” “天黑了?”林君维惊讶,看向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了。”说书先生听林君维语气不对,“掌柜,这个阵法改变了您对时间的认知?” “什么叫改变我对时间的认知?我知道戌时是什么时辰好吧。”林君维一边接话,一边伸手把说书先生叫到傀儡旁边,“你施个法,把这女孩捆好了,再把她的五感给封印住。” 说书先生顿觉双腿一软:“我不行,我害怕。” “符书仁。”林君维叫他的名字,“你知道的,我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干不来这些活,你要是不帮忙的话,我只能打你了。” “掌柜的,您身子虚就直说,我虽是说书先生,却也不是乱嚼舌根的人,断不会把你身体不行这些事写进话本子里的。” “说书先生,这你倒提醒我了,今天你说的那个故事,我不爱听。所以我想着……” “停停停!别扣我工钱啊!我帮你就行了!”符书仁不情不愿,慢悠悠地挪过去,食指点向女孩眉心,把灵力注入进去。他的神情由震惊转化为凝重:“这个身体里面是空的,没有骨头,没有心肝,什么都没有!” “她是一个傀儡,一个长得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傀儡。”林君维淡淡道。 “但她的脸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什么样的法术能做成这种以假乱真的傀儡啊!” 林君维看到符书仁用灵力把这个傀儡的五感给封住了,才开口:“我知道有人能做出这种东西,离草阁。” 符书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离草阁的余孽不是早就被桓帝给清除掉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呢?”话刚说完,他立刻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小心打量林君维的神色:“哎呀,罪过罪过,我一位说书先生,怎能妄议桓帝的是非?” “要么就是当年离草阁有人逃出来了,要么就是有人学到这法术出来作恶了。”林君维没有在意符书仁的话,语气略显森寒,“这么多年了,这东西还是阴魂不散。” 怎么,看简葭国换了个新皇帝,以为新帝现在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就想出来蹦跶了? 符书仁看林君维神色不妙,战战兢兢不敢开口,没想到林君维找了根绳子捆起傀儡,拎着她扔进了一间无人用的杂物房里,用一张符纸封住了房间。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嘴上也没闲着:“你知道旧都东边的袁家吗?袁家出了什么事?” 符书仁见林君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一颗心又掉回了胸腔里:“这你可问对人了!前几日,六扇门的大捕头亲自去袁家抓人啊,你猜为什么去抓?” 林君维没有回答,杂物门封上,回头默不作声地看他。 符书仁感觉背后一凉,意识到她和别的听众不同,立刻终止了互动环节,绘声绘色地讲下去:“大捕头率人冲进袁家后院,眼前场景令人义愤填膺!后院被锁着的人衣不蔽体,骨瘦如柴,互相依偎瑟瑟发抖,咳嗽哭唤压抑不止。捕头一问才得知,这些人大多是被袁家诓骗过来,要被袁家卖去给一个有头有脸的富商家!捕头大怒,质问袁家为何要这么做?袁家家主‘噗通’跪地不起,说并无此事!他们都是被冤枉的啊! “大捕头看袁家不知悔改,震怒之下,说要上书皇上,揭发袁家种种罪行。袁家一听,反而不磕头也不跪地了。可知如何?原来袁家有一养子,将要许配给新帝的胞妹齐王,袁家人认为自己有皇家撑腰,哪会把这小小捕头放在眼里!” “停!”眼看符书仁沉浸在自己的说书中无法自拔,林君维立刻把他拉回现实,“为何我没听你说过这事?” 符书仁一脸无辜:“你和项掌柜不是出去游山玩水,这两日才回来吗?我也没想起这事啊!” “那你为什么不想起来!” “掌柜你莫焦莫躁嘛。这温大捕头可是出了名的公正不阿,哪里会容忍袁家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早就把这件事给解决啦……” 林君维不想理他,自顾自地琢磨起这件事来—— 袁家前几日因为贩卖人口被抓,今日又有人说袁家要把人拿去入药,这个人家到底要干什么?离草阁和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思索间,火辣辣的疼痛从她手腕上出现,一路朝她的肩膀处蔓延。林君维无暇思考,高声喝道:“穆朗现在在贯南江!找人帮忙!” 符书人一愣:“穆朗是谁?” 林君维没有回答他,她坐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影,只有一张用于瞬移的符纸飘在半空,在符书仁的目瞪口呆中缓缓落地。 片刻后,符书仁的哀嚎在茶馆内响起—— “叶清娘!你真把自己当神仙了啊!能不能爱惜一下你的身体!”到时候你灵力耗尽,忙里忙外的不还是我吗! 一刻钟前,贯南江边的一座柴房里。 一位少女坐在木柴旁,迷茫地睁开了眼睛,还没等她想起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小腿突然抽筋,传来一阵剧痛,使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她忍着痛,一边按着自己的腿,一边努力把自己伸展开来,感觉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应该是饿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晕倒多久了。 这位少女,便是林君雨口中所说的那位失踪的侄女,穆朗。 穆朗细细回忆晕倒前的场景:她本想找家食店弄点吃的,结果感觉脑袋一痛,再醒过来,她就在这件满是烟尘的柴房里了。 是因为她的行踪暴露,遭到报复了吗? 她的双腿经过简单的按摩, 抽痛感消退了不少。她缓缓站了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扫帚防身。抓她的人很谨慎,把她身上的剑和符纸都搜刮走了。 “吱呀——”一声,柴房的门开了,一个蒙面人走了进来。看到站起身来的穆朗,她身形一顿,随即没有丝毫迟疑,加快脚步,手中长剑朝穆朗当头砍去! 穆朗调转全身灵力,左躲右闪,如同滑溜脱手的泥鳅,几番从蒙面人的剑下躲过,朝门口滑过去。 蒙面人看她要跑,捡起一把木柴朝穆朗丢过去。穆朗下意识地躲避,对方却像是预测好她的躲避路线,举剑就往她的胸口处刺去! 穆朗避无可避,灵力被她灌入于扫帚中,悍然对上了蒙面人的攻击。“砰!”的一声,蒙面人手中的剑被她打落,被她眼疾手快地捡起。很快,又是“啪!”的一声,扫帚砸在蒙面人的脸上,这位攻击者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穆朗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蒙面人为什么那么容易被打败。她提着剑,冲出了柴房,却踩中了门口的机关,被固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瞳孔骤缩:是定身阵法! 没等她运转灵力破解定身阵,另一个阵法在她身后出现。穆朗只能听见身后传来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却动弹不得,只能在恐惧中听着长剑即将穿破她的心脏——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一个灵力凝聚的盾牌出现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还好心帮她解开了定身阵法。在感觉自己能活动的那一瞬间,穆朗没有丝毫迟疑,抬脚便跑! 她身后的阵法白光大作,给倒地不起的蒙面人注入灵力。原本体内没有灵力的蒙面人受此补给,翻身站起,一把抓起那把偷袭不成的长剑,周身黑气大作。这黑气在空气中震荡开来,穆朗一个趔趄不稳,差点摔倒在地,而长剑已经裹挟着强大的灵气,朝她最脆弱的地方砍去,可是穆朗已经无法躲避—— 那一瞬,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激发了穆朗全身的灵力,她咬牙迅速转身,手中长剑剑音乍响,当面迎上了她不可能打败的这一剑—— 但她手中的长剑没断。 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了她抓剑的手,就在这一刻,她手中的剑陡然发出尖锐的剑鸣,高昂的乐声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蒙面人的动作停滞了半晌,眼前剑光一闪,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血迹。 穆朗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倒在她眼前,迅速把跑到嘴边的尖叫声咽了下去。 “不用怕,她是一具傀儡。”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安慰她不用怕逃不出去,还是在安慰她不用害怕杀了这位蒙面人。 “我没事,谢谢你。”穆朗转过身,嘴唇微颤,对身后帮助她的人表示谢意,然后,她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是你?” 这位不是她在四巷遇到过的留香茶馆的掌柜吗? “不错,是我。”林君维此刻松开了穆朗抓剑的手,“我是留香茶馆的掌柜叶清娘,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 “好。”此时穆朗也不方便问林君维为什么会出现,她脑子一团乱,跟在林君维的后面。一个疑问在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她好厉害啊,她刚才打败蒙面人的剑法是什么?是音南剑! 天哪!叶掌柜用音南剑也太顺手了吧!她比我皇姐姐用的还厉害! 不对……穆朗一个激灵。她看着林君维的背影,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为什么她也可以用音南剑? 这不是皇家独有的剑法吗? 5. 第五章 听案屋 这些疑惑在穆朗脑中盘旋不去,很快又被她挥散掉了:刚才使用音南剑法的人是我,叶掌柜只是握着我的手注入灵力,归根结底,还是我使出音南剑的。 想到这里,穆朗对林君维的疑虑消散得无影无踪。 突然,林君维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穆朗心头一紧,压低声音,用气声询问:“前面有危险?” 林君维摇头,低声问道:“你吃东西了吗?” 穆朗下意识摇头,可她的肚子像是听到了林君维的问题一般,非常不配合地发出一串怪叫。她以最快的速度捂住肚子,手大力在肚子上揉了揉,朝林君维尴尬一笑:“是有一点饿了,我被打晕前就没吃过东西了。” 林君维眉头微皱,在自己全身上下翻找了一遍,居然还能在她的口袋深处找到几颗用油纸包住的芝麻糖,是今早她出门时,项汐怕她突然在大街上晕过去,特意塞给她的。林君维把芝麻糖递过去:“只有这个了,应该还能吃,你先垫垫吧。” 穆朗如见救星,道谢后接过糖,就把它塞进嘴里。林君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竟然从她的眉眼里,看到了一位逝去多年的故人—— 她心中大骇,立刻把这人的形象从脑中挥去,不免遗憾:怎么这姑娘长得一点都不像阿谨呢?怎么那么像她爹! 穆朗梗着脖子,终于把芝麻糖咽进肚子里。她抬起头,和林君维对上眼神的那一瞬,眼前的人已经转变为“叶清娘”的形态,眼角带着几分不似作假的担忧:“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我再带你去吃饭。” 穆朗感激地点头:“好,那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林君维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脚下生风,把她带到一棵大树后面。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有四个人路过这里,他们手上提着灯笼,脸上蒙着一层黑纱,没有任何交流,踏着月光,往贯南江的方向走去。 等到他们走远了,穆朗才焦急轻拍林君维的手,压低声音:“他们中有一个人我认识,是袁家的人!” “袁家?”林君维心神一动,抬脚便走:“还饿着吗?不饿先跟上,看看他们今晚要干什么。” 反正她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要是能在这里顺藤摸瓜找到幕后黑手,也算是幸事一件。她吃下了能快速提升灵力的药物,估摸着还有三刻钟后才失效,要是真打不过那群人,她就把身后的小姑娘往外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把所有符纸都扔出去,总能把对方炸上天的。 当然了,也有不那么麻烦的方法。这要看项汐和符书仁能不能带救兵来了。 旧都中央,六扇门内。 “吁——”符书仁一勒缰绳,从马上跳下来,正好遇上了刚从六扇门出来的项汐。项汐正在和边和池告别,一转头看见符书仁,惊讶道:“说书先生,你怎么——” 符书仁没有时间和她寒暄,大声喊道:“叶掌柜说,穆朗在贯南江边!”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清娘现在在哪里?” “叶掌柜和阿朗现在可否安全?” 项汐和林君雨的声音撞在一起。符书仁语速飞快,继续往下说:“叶掌柜在茶馆里遇到一个傀儡,她打败傀儡后,突然感知到一个叫穆朗的人有危险,和我说这个人在贯南江边,然后她就用了转移符纸,应该是去救人了!” 话音刚落,边和池身后的大捕头温暖融立即追问:“她还说在哪里吗?我带人去找她们。” 项汐手腕上的银环在此刻亮起来,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按在银环上,接上大捕头的话:“清娘刚才给我发了一个定位符咒,她现在过去贯南江的码头。有袁家的人在这里,看上去是要送走什么人。”空白符纸上显出一个符咒,项汐把它递给温暖融:“跟着符咒上显示的位置过去便是,情况紧急,我先去贯南江一步!” “项姑娘!”温暖融没喊住她,项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没等温暖融反应过来,一道身影从她眼前掠过,左梓煜也往贯南江的方向去了。 温暖融此刻顾不上这两人的擅自行动了,她吩咐道:“边和池,你带这位公子进去做记录。穆老爷,你……” “我在这里等他们的消息。”林君雨满脸忧色,却依然能保持声音的平静。 温暖融不再多说什么,跑进六扇门,把刚才去袁家抓人的捕快全部叫出来,一行人如一阵风一般,从六扇门吹出,很快便消失在远处。 林君雨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一下,发觉袖子里的东西没有丢失,才重新踏进了六扇门,走向内堂。 内堂其中一间房屋,名为“听案屋”,是用于安置等待办案结果的平民百姓。 今日是六扇门的休沐日,听案屋内没有捕快值守。此刻已是入夜十分,听案屋里的人更是只剩老夫人一个人。林君雨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老夫人。老夫人双手捻着衣角,脸上还有泪痕残留,像是有所感应般,林君雨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便自动跟随。直到林君雨坐到她的身边,她才沙哑着开口:“穆老爷,你怎么回来了?” 林君雨把一张手帕递给她,声音温和:“案子出现了新的进展,我想再等等。温捕头已经过去了,说不定,二姐儿的下落很快就出现了。” 温暖融率人去袁家找人之前,二姐儿不知为何变成了傀儡,把老夫人吓了一跳。老夫人不愿相信这几日陪着自己的孙女和女儿都是无情的傀儡,心中大恸,一定要在六扇门内等到自己真正孙女和女儿变成傀儡的原因。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眼角拭泪,勉强带起一丝宽慰的笑,“温捕头去了哪里?” 林君雨面有犹疑,似在努力回想:“好像是在一条江边,我对这里也不熟,一下子也想不起来了。是叫,是叫,什么南江?” “贯南江!”老夫人心领神会,立刻替他想到了答案。 “对,就是贯南江。”林君雨点头,不动声色观察老夫人脸上的表情。 “有线索就好,有线索就好……”老夫人双手合十,轻声念了几声佛,“阿弥陀佛,佛祖要保佑我的孩儿们都要平平安安、安然无恙……” 林君雨一脸悲悯,眼底却是不易察觉的防备。老夫人念完佛后,又继续问话:“穆老爷,跟着你那位的左管事呢?他怎么没跟你进来?” “家中有事,我让左管事先回去料理,自己在这里等消息。”林君雨编了个借口。 “原来如此。”老夫人若有所思,片刻后,面上略显为难,“穆老爷,你说外面还有食店开门吗?我这一日……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这里的官家人又凶,我怕……” 林君雨明白她的意思,体贴道:“食店离这里远,要不,我去外面问下有没有吃的?那位边捕快性情敦厚,想必不会为难我们。” “这太麻烦穆老爷您了。” “不麻烦。”林君雨站起身,“您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边捕快。” 他站起身往外走,突然感觉袖口处一烫,他袖口中的三张挡灾符有一张发挥了功效!耳边突然陷入寂静,老夫人的声音骤然出现:“你身上的符咒有音南剑的气息,你是皇上的什么人?” 林君雨故作惊诧,装作要去摸自己身上的符咒,却立刻停了手,不和老夫人纠缠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 老夫人冷笑:“不杀你,难道等着你把此事上报皇上,让她来领我的人头吗?”说罢,她手中木棍高举,朝林君雨的头狠狠砸落! 林君雨往后退了数步,伸手一洒,一阵粉末从他手中扬起,老夫人早料到他有这招,立刻屏息凝神,手中动作未停,直指林君雨的眉心! 木棍从“林君雨”的额头穿过,“林君雨”一瞬间 散成粉末,直往老夫人的脸扑面而去。老夫人心道不好,往后趔趄了一步,身体摇晃了一下,还没等她站稳,一把椅子从天而降,向她头顶砸去! 一道血迹,从老夫人的额角上流出,她的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啪”的一声,她的手一松,木棍摔在地上,而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听案屋的阵法瞬间消散,林君雨放下砸人的椅子,边和池目瞪口呆的脸一下子映入眼帘。 林君雨看地上倒地不起的老夫人,又看了眼手边的椅子,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咳……这位老夫人……” 边和池的声音同时响起:“她刚才……” 两道声音撞一起,林君雨礼貌地止住了话音:“你先说。” “啊,我没有给你定罪的意思。”边和池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听案屋里打架,整个人有点懵,“我刚问完说书先生问题,想问一下你们要不要吃东西。一进门,就看到你们在一个阵法内,老夫人要杀了你,你是为了自保才攻击她的。嗯……那个……对!穆老爷,你没事吧?人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边和池替自己省去了解释的功夫,林君雨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蹲下身探查老夫人的脉搏,感受到脉搏的振动后,才对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边和池说话:“把她带去疗伤审问吧。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今日大姑傀儡,二姐儿傀儡,还有你们去袁家前的那个通风报信的傀儡,都是她操控的。” “好。”边和池遵从林君雨的话,把老夫人捆了起来,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为什么您这么确定是她操控的傀儡?” “嗯?我也不确定,只是这位老夫人最可疑。”林君雨嘴上说不确定,却还是给边和池解释,“她刚才使用的阵法,和我白日里遇到的阵法是一样的,说明她有灵力。既然她有灵力,怎么可能无法察觉自己身边的人是傀儡呢?说明这些傀儡,很可能一直都是她在控制。更有甚者,根本没有大姑、二姐儿、失踪的儿媳妇这些人。至于白日里从六扇门角落跑去通风报信的傀儡,当时老夫人就在六扇门,她自己的本事又如此高强,把这个傀儡放出去的人,最有可能是她了。” 还有一点,林君雨没有说出来。在留香茶馆外,当大姑攻击他时,袖中的符咒提醒他有危险时,他清楚地看见,走在他旁边的老夫人,看他的眼神立刻防备了起来。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位老夫人居然能感应出他符咒上的法术。 “啊……”边和池张目结舌,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地解释问题,“穆老爷你好厉害,这位老夫人的能力这么强,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能打赢她。” “呵呵,其实只是巧合罢了,我一个没有灵力的人,要是平常的时候,绝对不是她的对手。”林君雨干笑,帮他把老夫人架起来,“需要我帮你把老夫人带去审问吗?”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边和池一咬牙,把老夫人扛起来,“穆老爷,麻烦您也跟我走一趟,这件事我需要做个记录。” “不麻烦,应该的。”林君雨跟着边和池走出听案屋,却仍有疑虑:她和离草阁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留香茶馆前哭着说自己的儿媳妇走失了?去找清娘的傀儡是不是她操纵的?清娘他们,现在安全了吗? 而且,如果老夫人真的这么厉害,为何会被没有灵力的他打败? “放肆!竟敢伪造皇上御玺为非作歹,你真当我无法辨别这印章的真假?”贯南江的码头上,穆朗把一卷圣旨砸在地上,声音冷硬,“假传圣旨可是大罪,说,谁给你的这假圣旨?” 被砸在地上的圣旨,盖着“简葭”二字的印章处,此刻正微微地发着光。清晰的“御邪”二字覆盖住了原本有的“简葭”二字,又逐渐地黯淡下去。 “御邪”二字,林君维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在位时的年号。 6. 第六章 假圣旨 “你竟敢乱扔圣旨!”袁知照——也就是穆朗片刻前看到的领头袁家人,看见穆朗对这份圣旨大不敬,整张脸黑了下来:“你可知乱扔圣旨,可是大罪!来人啊,将她们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穆朗长剑一指袁知照,用更高的声音盖下了袁知照的嗓门,“袁知照,你是瞎了吗?吾乃齐王林挽胧,你这份圣旨是不是我皇姐写的,我一看便知!它就是假的!我扔了就扔了!” 林君维在一旁冷眼旁观,觉得今晚这事发展到现在,袁知照就算眼睛不瞎,也得装瞎了。不然日后袁家怎么解释,袁家长子假传圣旨、顶撞亲王、贩卖人口?这个火烧眉毛的情况,身上背负的恶事能少一件是一件,以袁家的作风,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要睁眼说瞎话,咬死谎言不放手。 果然,袁知照脸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胆小贼,竟敢冒充亲王!谁人不知齐王的封地在加湖州,你编个身份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他表面上越说得振振有词,心中就越是慌乱:今日真是走大霉运了!谁知道那个老太婆办事这么不地道啊,不是说把齐王解决了吗?为什么齐王会看到我卖这些绝色美人啊! 穆朗——现在应该称她为林挽胧了,被袁知照气得不轻:“你这张嘴好会胡说八道!刚才众人都看见了,你这假圣旨的印章经灵力催动,显示的是‘御邪’二字!那是我皇姑姑桓帝的年号!今年是昭景五年,明年是弘德元年,怎么,你们袁家所有人都失忆了,忘了我皇姑姑驾崩多年的事了?” 袁知照心道弟媳啊您别再说了!看在你和我弟弟有婚约的份上,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只要你让我把这桩大生意做完,我定会感恩戴德,父亲要是反对你和二弟的婚事,我会在心里支持你的啊! 他的内心是这么想,嘴上却没半分退让:“哼,你这小毛贼,倒是能说会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当今圣上爱用什么印章。陛下思念桓帝,用其旧物也不是不可能。我告诉你,这三个美人,是圣上特传旨意,点名让我们袁家把他们卖给一个大宗族,我看你年纪轻轻不懂事,所以没和你一般见识。我不和你废话,让开!” 林挽胧举剑不让:“一派胡言!放了他们!” “放与不放,岂是由你我决定的?” 林君维看林挽胧只是举剑,却没攻击,心中对林挽胧的打架水平有了几分了解:想必齐王打架水平不太扎实,所以只能在这唇枪舌战,好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当然,袁家是未过门的齐王妃的娘家,齐王迟迟不挥剑,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她忍俊不禁,引起了袁知照的注意。袁知照被林挽胧纠缠不休,心下烦躁,对林君维自然更是没有好脸色看:“你个毛贼的同伙,笑什么?” 林君维掩嘴遮挡笑意,却笑弯了眼:“我在笑,袁大公子可是没接过圣旨么?简葭囯历经几位皇帝,有哪位陛下会亲自把圣旨卷轴交到接旨人手中?要是桓帝在世,得知你拿她的印章做这种祸国殃民之事,怕是能气得把棺材盖掀了,从皇陵跑出来砍你呢。” 袁知照被林君维这明晃晃的讽刺气歪了嘴:“你们一个两个的,这见识也忒低了!怎么,你们接过圣旨?知道什么是圣旨吗?” 他话音刚落,天边非常应景地响起一阵雷声。 这时,袁知照身后,船门大开,慌乱声从里面传出:“快拦着那个人!”“她不知道被谁控制了!”“快拦着她!不要让她带这三个人跑了!” 袁知照身后用灵力封印的船门碎了个四分五裂。他眼皮一跳,回头看去,只见刚才和他来的一位傀儡,竟手持长刀,带着三位裹着毯子的美人冲了出来! 而在这一刻,林挽胧抓准时机,一剑刺向袁知照的大腿!袁知照旁边的人看到林挽胧要偷袭,也顾不上眼前的人是亲王了,举刀便朝她砍去! 突然,一阵轻柔的歌声飘忽而来,持刀傀儡身上贴着的符纸闪出一道亮光,刚才行动有所掣肘的傀儡身形灵活,手一起一落,脚一踢一踹,拦路的人和傀儡倒的倒,落江的落江。这位傀儡畅通无阻,把三个美人顺利地带上了岸。 袁知照暗骂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了船,而他双腿一痛跪倒在地——林挽胧的剑术在突如其来的歌声下突飞猛进,刺穿了他的大腿,打飞了他的护卫! 林挽胧没想到自己的力量能这么强大,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猛地回头看向林君维。 刚才那轻柔的小调,就是林君维哼唱出来的。 此时,歌声已止,林君维已经开始询问被抓的三人的情况,得知他们身体暂且无恙。只是袁家人这几日用言语对他们百般羞辱,让他们恐惧不已。 林君维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安慰道:“无妨,好在你们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休养几天,把以前的事情当成梦魇就好。”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赶来,项汐的声音紧随而至:“大胆毛贼!竟敢……诶?你们都解决完了?” 林君维捂脸,没好气道:“你来得再晚点,齐王都能把袁大公子审出花来了。还有,你们听的是同一个话本子吗?怎么词说的都是一样的!” 项汐拉过林君维,仔细检查了一番,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低声道:“你待会不要再使用任何法术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好吧。”林君维不耐地摆手,“怎么来得这么晚,有人拦着你们?” 果不其然,项汐一说起刚才的事,脸上又微微浮现怒意:“你猜得没错,我们在路上误入了一个阵法,这个阵法杀意浓重,显然是要把我们断送于此。好在我们阵法内的人齐心协力,才把阵法打破,我担心你这里出事,先行一步。左梓煜在后面为六扇门的人疗伤,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追上来。” 林君维点头表示理解,笑眯眯地转头说话:“听见了吗?六扇门的捕快们要来了,你们待会跟他们走,然后就安全了。”见三个被抓的人眼睛放光,点头如捣蒜,她拍拍项汐的肩:“给我开个不被人怀疑的隔音阵,再给我施个录音符,我要问这个傀儡一点事。帮我看好其他人。” 项汐在她说要开个不被人怀疑的东西时,心有灵犀地打开了隔音阵。林君维笑嘻嘻地看她:“项掌柜,你我如此心意相通,我定会给你涨工钱。” “别贫嘴,快问,我帮你看着。”项汐没理会她的玩笑,紧张催促。 “啧,没意思。”林君维笑骂,拍拍傀儡的肩膀,“你的主人是谁啊?” 傀儡张嘴,毕恭毕敬:“我的主人是您。” “上一任主人呢?”林君维满意点头,继续问。 傀儡不回答了,喉咙发出难以言喻的“喀喀”声,它抓住自己的喉咙,白眼止不住地往上翻,双膝一弯跪倒在地。而它的手依然在死命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被林君维用力掰开。 “别忙活了,我给你下了定魂咒。”林君维甩开傀儡的手,笑意减淡,“既然你没办法说出你的主人,那你总能回答我,袁家为什么要去卖这几个人吧?你们的买家是谁?” “袁家以为自己圣恩在身,听闻有人要买优伶,所以要趁新帝刚登基,浑水摸鱼,从中大赚一笔。”傀儡没有再去掐自己的脖子,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 “他们要卖给谁?话不要只说一半。”林君维追问。 傀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林君维看傀儡的眼睛逐渐睁大、脸上浮现出恐惧,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她正想违背刚才对项汐的保证,手指一伸调用灵力。一直在关注她的项汐动作比她更快,按下了她的手,变出一张符纸往傀儡身上一贴:“我都说了你不能用灵力!” 林君维一把拎起傀儡的衣领:“你们的买主是谁?说话——” 傀儡只是诡异地“喀喀”怪笑:“这次是我急功近利了,才会让你们得手……” 在傀儡说话之时,林君维趁它不备,把一张定身符拍在它的身上。定身符闪光大作,咒法渗入傀儡的皮肤,却改变不了傀儡 的情况。“咔嚓”一声,傀儡的头一歪,一颗头颅掉落在地,滚落到项汐脚边。 项汐看情况不对,在傀儡手臂脱落之际,把林君维拉出隔音阵。她一低头,发现林君维的手捂住嘴,一丝殷红从指缝露出,是法术反噬的结果! “没事,这个……咳……这个傀儡,咳咳咳,它的主人刚才一定是回光返照附身在这个傀儡上,才能一下子爆发这么强的力量……咳咳咳……居然还能让我中了反噬术……我的天……咳,真厉害……”林君维从项汐衣袋中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把手上和脸上的血都擦干净了,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明明她能用四成的灵力,为什么连一个傀儡都对付不了! 她把手帕团在手里,冷漠地盯着四肢俱断、没有头颅的傀儡,听到林挽胧的骂声从江边传来:“袁知照!你为何如此固执!你的买家现在迟迟没有出面,肯定是看你情况不对,丢下你跑了!你还要对他们忠心耿耿吗?” 项汐扶住林君维:“我先带你走,这里的情况我给温捕头传音过去让她处理。” “不……”林君维抓住她的手臂,“把齐王叫过来,让她把圣旨拿过来给我看一眼,我有话跟她说。” “齐王!麻烦把圣旨捡过来,有线索了!”项汐着急,高喊一声。 药效已过,林君维需得抓住项汐才能稳住身形。项汐又急又恼,直接把林君维打横抱了起来:“我抱着你,待会你说完之后,直接休息便是。” 林君维轻笑:“唉,要是齐王误会了你是我的什么人……咳咳咳……想必那些爱慕你已久的人……” “祖宗,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要再想着使坏行了吗?” 林挽胧捡起圣旨跑过来,看到眼前一幕,担忧起林君维的身体来。她把假圣旨展开:“前辈,您没事吧?这圣旨上还有什么线索?” 林君维靠在项汐肩上,朝印章处一指:“这个印章,御邪年间礼部用的。让你皇姐……请让陛下查一下。” “好。”林挽胧严肃一点头,又听项汐在一旁补充:“就说这个是你发现的,不要把叶掌柜扯进来,麻烦了。” 林挽胧善解人意,郑重承诺:“我不会把叶掌柜牵连进来的。叶掌柜的伤……” 项汐抱紧了林君维,掉落在地的长剑凌空而起。她身形一晃,稳稳踏在剑身上:“清娘伤势过重,我带她去疗伤,这里麻烦齐王您了!”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空中,无法被林挽胧看见时,林君维双手抱臂,忍着疼痛,装模作样地靠在项汐的肩头上:“唉呀,我刚才忘了有句话和挽胧交代了。要是她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悄悄地去问她的大伯。” 都这个时候了,林君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项汐忍住了把她从怀中扔下去的冲动:“你要是嫌命长的话,可以这么说。” “哪有,我可是惜命之人。”林君维闭上眼睛,笑容隐没在嘴角渗出的血迹里,“我只是知道,昭景帝认出我了。” “认出你了……认出你了?!”项汐的长剑在空中飞快刹住,停顿一下后继续平缓前进,“你说谁认出你了?!” 六扇门内,林君雨非常配合地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边和池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冷静、这么温和的回答问题的人了,快要感激得痛哭流涕。 看到林君雨频频回头往外看,边和池还周到地给他倒杯茶,宽慰他:“放心吧,温大捕头很厉害的,绝对不会失手,也不会让穆小姐出任何事情的。” 林君雨眉头未展,他整理一下袖子,给边和池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但愿如此,要是……”他话音一停,揉了揉眉心,没有说出后半句不吉利的话。 她们千万不要有事啊。 但他现在坐在六扇门中,光担心也是于事无补。林君雨放下揉眉心的手:“边捕快,我有一事想问。” “何事?” “我能见一下你们从袁家带回来的袁师公子吗?” 7. 第七章 叙线索(一) “她怎么晕过去了?”这是符书仁焦急的声音。 “她刚才使用了音南剑术,有什么药吗?快给她用上!”项汐不安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身体快要冷掉了!” 林君维双眼紧闭,感觉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漆黑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灰白素雅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而哀叫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殿下!殿下!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被蛊惑,干下这等不仁不义之事啊!”认罪的人在她面前跪了一地,领头人双膝跪地,挪动向前,想要去拉林君维的衣摆,被侍卫拦住了:“现在知道自己不仁不义了?当时你坏事做尽,逼得整个村的人把孩童卖掉,为什么没有想到自己干的是猪狗不如之事!” 寒风刺骨,冷意渗入到林君维的骨子里。她把衣服拢紧,不紧不慢地低头看求饶的人,声音冷淡:“武帝在位时,离草阁就已被剿灭。当年武帝下旨,若是有人再敢重建离草阁,必当谋逆处理。你们和前朝余孽离草阁勾结,证据确凿,有什么可狡辩的?” “不!不!我们不想这样做的!”跪在地上的人重重磕头,哭诉道,“是陛下让我们做这件事的!陛下派张大人过来传密旨,让我们犯这杀千刀的大罪啊!殿下!此事绝非我们本意啊!” “一派胡言!陛下怎会做这种事情!”侍卫大怒,伸手就要给这不知好歹的人两个耳刮子,被林君维拦住了:“且慢。” 跪倒在地的人一看林君维发话了,感觉有戏,眼里闪烁一点微弱的光芒:“殿下……” “妄议圣上可是大罪,你此番胡言乱语,可有证据?”林君维不再是刚才淡漠的模样,她的眼神锋利起来,像是要穿破人的灵魂。跪在地上的罪人的身体一哆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有、有……就在我的府邸里!” 这件事发生之后的事,林君维早就烂熟于心。她摆摆手,把梦里的画面挥散掉,这个梦境却不依不饶,过往的记忆如洪水猛兽一般朝她扑来,林君维无可避免,只能抬手,给了那些回忆重重一击—— “符书仁,你快过来!清娘的手动了!” “动了是好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她睡了这么多天,也该醒了。” 林君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项汐和符书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到她睁开眼睛,符书仁双手一拍,侃侃而谈:“我就说叶掌柜吉人自有天相吧!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伤而香消玉殒、魂归西天。叶掌柜你身体可好否?可有不适否?现在可以下地走路否?” 林君维本就被梦里的场景整得很恼怒,听到符书仁的话,又把眼睛闭上了:“否了,我身体有恙,烦请项掌柜把人请出去吧。别在我耳边说书了。” “别啊叶掌柜!我那《三帝爱上一后记》都不说了!现在我已经在讲《武帝传奇》了,叶掌柜可放过我了吧?”一听林君维不高兴了,符书仁立刻大变嘴脸,装模作样地赔笑,“叶掌柜,现在能让老身给你把脉了吧?” 林君维闭着眼,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让符书仁给她把脉:“我睡了多久?” “三天。”项汐坐在旁边,一脸忧心,“你的身体冷了整整三天,今早才有了回温的迹象。以后你的容貌没有恢复前,你都不可以再用音南剑法了,灵力也少用,知道吗?” “诶,知道了知道了。”林君维睁开一只眼,观察了一下项汐的神色,笑嘻嘻道,“汐,你的这番教导我谨记于心。这几日旧都内无人作乱了吧?” “是没人作乱了,但有人总往我们这边跑呢。”符书仁给林君维把完一只手的脉,又给她把脉另一只手,“穆老爷说你救了她侄女一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你家的,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往你这里跑,说要当面登门道谢。” 林君维睁开另一只眼看项汐:“穆老爷真每天都来啊?” 项汐沉重一点头:“对,估摸着时间,他很快就到了。” 林君维直起身,推开床边窗户,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待会下雨他还回得去吗?” “无妨,要是他来的时候没有下雨,我就把他赶走。”项汐一脸坚定。 自从项汐听到林君雨很可能发现叶清娘的真实身份后,每次看到林君雨,她都不想给他任何好脸色看,只觉得他黄鼠狼给鸡拜年,必定没安好心。如今林君雨连她们宅院的门都没踏进过,只能在宅院门口被项汐礼貌地送客。 “送什么客?”林君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他来了把他叫进来,我要问他贯南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袁家突如其来的绑架、假圣旨上的“御邪”印章,还有突然就冒出头来的傀儡……这些事情不能解决,林君维没法睡个安稳觉。看项汐似有拒绝之意,林君维脸上笑意更盛:“汐啊,这事人命关天,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观是吧?” 项汐深深呼出一口气,听到符书仁说林君维身体没有大碍后,让他先出去,才对林君维说话:“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你和昭景帝以前水火不容、势不两立,他如今认出你了,能给你好日子过吗?万一他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全怀疑到你头上了怎么办?你现在身体抱恙,哪能经得起他这番折腾?” “汐,你要相信我看人的能力,我看人还是很准的。”林君维把视线投向窗外,语气不容置疑,“我当年既然能放心传位于他,现在也能相信他不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无端加害于我。他都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不可能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项汐自知说不过她,只能给她倒杯茶送到嘴边:“你先喝点水。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东西,待会就端过来了。” 林君维懒洋洋的,就着她的手喝下半口茶:“是谁在指使袁家,袁家的买家是谁,查出来了吗?” 没等项汐开口,外面符书仁敲起了门:“两位商量完了吗?穆老爷又来了。” 片刻后,宅子正厅内。 林君雨提着食盒走进正厅,林君维坐在椅子上,透着门外照进来的光线,终于可以看清林君雨易容后的样子—— 林君雨面上被涂了一层黑粉,脸上被贴上了一道络腮胡子,还被细心地画上了几条皱纹,看上去比原来的容貌苍老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他身上月白色的袍子,林君雨钟爱月白色的衣物,以前林君维没少因为这个爱好对他开玩笑。 林君雨走到林君维面前,略一躬身:“见过叶掌柜。本来我是想带小侄过来给叶掌柜道谢的,但今日小侄有要事在身不能前来,改日我一定带她亲自登门道谢。” “穆老爷客气了。”林君维带着客气的假笑,毫不见外地拿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既知穆小姐遇到了危险,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穆老爷,左公子,坐,在我家里,不必见外。” 左梓煜看神情如常的林君雨和表情紧绷不变的项汐,还有笑意盈盈的林君维,内心只有一个疑惑:上皇什么时候和叶掌柜这么熟悉了?他刚才没有和叶掌柜说这餐盒是带给她的吧! 但在场的另外三个人看上去都很淡定,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林君维打开食盒,拣起一块玫瑰花糕慢慢吃了,听到项汐在旁边询问林君雨:“前几日那位老太太,找到她失踪的儿媳妇了吗?” “并未。那个老夫人根本没有失踪的儿媳妇,她是这些事件的主谋。”说到这,林君雨不经意地看了林君维一眼,后者正在吃糕点,仿佛对此事毫不上心。林君雨顿了下,才接着说:“那个老夫人真名不详,六扇门到现在都没能查明她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件事非常肯定,去留香茶馆偷袭叶掌柜的傀儡、二姐儿傀儡,大姑傀儡,还有贯南江边的傀儡,全是由她一手操控的。” 项汐这几日忙着照顾林君维,又忙着打理茶馆生意,没能了解到这些细节。如今听到林君雨说出这些内情,脸上颇有些惊讶之意:“我看她已是高龄,居然能操控这么多的傀儡?” “越老才越厉害呢。”左梓煜向来是很乐意和项汐唱反调的。他一展折扇,扇子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娇声道:“而且越老越不怕死,温大捕头对这位老夫人审讯这么久,这位老妇人硬是一声不吭,什么消息都不愿透露出来。” 项汐和左梓煜关系素来不好,听到左梓煜说话,她脸色微沉,没有和左梓煜过多计较:“那袁师公子呢?后来从袁家把他救出来了,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现在已经在穆府住下了。”说起袁师,林君雨脸上显得放松起来,“他原来是阿朗的未过门的夫婿,后来阴差阳错来到了袁家做园丁,阿朗这次来旧都,就是为了找他。现在袁家已犯下大错,阿朗便把他接到穆府暂住了。” “啊?”项汐愣了一下,继续很快反应过来,“穆小姐和袁公子之间,竟有这样一段姻缘啊。经过了这件事,他们两个人感情应该更好了吧?” 不对啊,穆朗不就是当今的齐王吗?未过门的齐王妃不是袁家二公子吗?袁家二公子怎么成了袁家园丁了? 林君维慢条斯理地掰开第三块玫瑰花糕,终于开口悠悠道:“穆老爷,你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项掌柜和我是什么身份,你还不清楚吗?何必对我们说一些让我们糊涂的话呢?” 左梓煜听到林君维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用眼神疯狂示意项汐:你们叶掌柜平时说话也这样吗?她知道穆老爷是太上皇吗?我上次在茶馆看她的时候,她明明还很客气啊! 项汐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看林君雨:你紧张什么?穆老爷还没说话呢。 两人在这里眼神交流,而另外两位易容掩盖身份的人却很镇定。林君雨无奈一笑:“叶掌柜不必心急,我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说话比较慢,没和项掌柜解释清楚,还请叶掌柜见谅。” 林君维一挑眉,故作客气道:“那你继续说吧。” “袁师的真名叫元知熙,是袁家的二公子,也是袁家的养子。”说到这里,林君雨的声音终于严肃起来,“两个月前,挽胧收到知熙的来信,知熙在信上说,袁家来了位老夫人,这位老夫人姓彭,手里有一枚御邪年间礼部的御玺,是桓帝亲手交到她手里的。” 8. 第八章 叙线索(二) 林君雨的这句话太过离奇,稳重如项汐,听到这番话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她的脖子想要转过去看林君维,被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林君维此时此刻要被林君雨说的老夫人气笑了:到底是谁在污蔑朕啊?朕怎会把御玺随便交到一个人的手里? 简葭国还没成立之前,音南林家只是江湖上剑术独特的世家大族,其独创的“音南剑术”闻名天下。除了林家本家弟子外,音南剑术无人能学也无人能仿。后来,林家推翻前朝,成立简葭,当时朝堂之上出现种种情况,让人焦头烂额。后来太祖帝吸取教训,设计了一种独特的御玺,这枚御玺被灌注当朝皇帝的音南灵力,只有这位皇帝才能使用,且此御玺所出诏令,天下人不得不从。但这枚御玺不常用,只会用于某些特别重要的圣旨上。 一旦御玺的主人驾崩或退位,这枚御玺不可再用,必须由继位的皇帝亲手销毁。 林君维知道林君雨绝对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在她“离世”后一定把她的御玺销毁掉了。但几日前她确实感应到那枚假圣旨上的印章残留着的音南灵力,这又是为何? 谁能把御玺伪造得如此逼真? “袁家人起初不信,不知道老夫人和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最后信以为真,走上了合流同污的道路。”林君雨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老夫人说,她需要袁家帮她找貌美之人,男女都可,只要事情办妥了,袁家不但能功成身退,还能获得大笔银子。袁家家主利欲熏心,答应了老夫人的请求。” “袁家怎么说都是世家大族,怎么能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项汐愤愤不平,同时在脑中回忆这几日听来的传闻,“齐王因为收到元公子的信,才从加湖州赶来旧都调查?我听闻一个多月前,袁家曾被六扇门抄查,可是因为齐王?” 左梓煜在一旁柔声嘲讽:“项掌柜的茶馆可谓是门庭若市,我还以为袁家的这种事,项掌柜早就了熟于心呢。” 眼看项汐和左梓煜又要针锋相对,林君维从食盒中端出一碗桂蜜豆腐花给项汐消气,声音不紧不慢:“我和项掌柜两个月前出门云游四海,前几日才回到旧都,左公子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君维此刻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眼神也是清澈无辜的,却让左梓煜不由自主地有些心慌。林君雨此刻也朝他看过来,眼里似有责备。 左梓煜在心中痛骂自己为何要多嘴,放下一直遮挡脸的折扇,客气道:“我没有疑问了,你们聊。” 看到项汐摆手表示自己不喝桂蜜豆腐花,林君维把豆腐花拿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口品尝:“后来呢?元公子把信发给齐王,袁家就没发现吗?” 林君雨听到林君维的问话,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发现了。知熙连夜逃跑,在外结识边捕快和一位会易容的好友,那位会易容的人姓易。易公子听闻知熙在袁家的经历,主动提出要帮知熙铲除袁家。两人一合计,便扮成袁家的家丁模样混进去了,找到被抓的人,并将此事通过边捕快上报给了温大捕头。温大捕头听了,立刻展开抓捕,最后在袁家旁边废弃的宅院里救下了第一批被抓的人。” “也就是说,救出第一批被抓的人时候,齐王还没到?”项汐一边问,一边看津津有味吃豆腐花的林君维,觉得自己这位好友真是镇定自若,明知昭景帝认出她了,她居然还能吃得下昭景帝送来的东西,真不怕这位太上皇在吃食里面下毒! 林君维察觉到项汐眼中无奈的谴责,没心没肺地朝她一笑:“还有一碗豆腐花呢,你要吗?” 项汐:“……” 御邪帝可能真的不怕自己被毒死吧。 “对,这一次挽胧还没有到。但是袁家还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因为被关起来的人不是在袁家找到的,而且受害者根本不记得是谁抓了他们。温大捕头后来也没有找到所谓的老夫人,连袁家的买家也不见了踪影。”说到这里,林君雨长叹一声,“袁家真是……” 林君维手中端着已经见了底的小碗,闻言轻笑一声:“袁家怕是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他们被老夫人耍了,根本没有所谓的买家。说不定老夫人口中的‘买家’,是她自己做的傀儡呢?” 此话一出,正堂内安静了一瞬。项汐最先回过神来:“的确,如果二姐儿、大姑这类人都能做得如此没有破绽,买家这些不常露面的人更有可能是傀儡了。” “我还没有说完。”林君维放下空碗,又端起第二碗豆腐花,“如果你们几日前抓的那位老夫人也是傀儡呢?” 林君雨果断否认:“不可能。我亲自给她把脉,她是有脉象的。” “谁说有脉象的就不可能是傀儡了?”林君维已经开始吃第二碗豆腐花了,“有一种法术,就是把活人当成傀儡操控,或是用秘术炼制成与活人无异的傀儡,这些法术十分邪门,在简葭内已然失传,但有一种人会用……” 林君雨和左梓煜异口同声:“离草阁!” “对,只有前朝余孽离草阁,才修成了这样一个法术。”林君维轻轻搅动碗内的豆腐花,“六扇门抓到的人,肯定不是在袁家背后推波助澜的幕后黑手,她一定还在旧都。” “哗啦——”一声,雨水冲破了乌云的笼罩,朝旧都的土地当头泼下。 左梓煜暗道不好。 林君雨由于往年的一次征战,腿部落下隐疾,一到雨天,双腿必定疼痛难忍,行走困难。左梓煜正慌忙在随身挂着的小布包里翻找止疼的药物,却用余光看见一位管事拿着一篮药进来,朝林君维一躬身:“叶姑娘,我把药拿过来了。” 林君维朝林君雨的方向一指:“给这位穆老爷,我看他的腿上似乎有伤,你把药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便是。” 林君雨忍着痛,只能朝林君维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左梓煜对林君维和管事都道了谢,发现篮子里的药竟然比他随身带的药物还要好,索性从篮子挑出药膏,给林君雨敷上。 项汐偏过头去,看到被林君维吃空了的餐盒,悄悄开了隔音阵:“你和昭景帝,以前真的闹掰了吗?” 怎么一个人送食盒,一个人还提前备药了? 林君维把空碗放回食盒,给项汐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以前啊,是一山不容二虎,可现在我们都不是虎了,自然能和谐相处了。” 项汐帮林君 维把食盒整理好:“你不会哪一天……” “不会。”林君维知道她要问什么,“桓帝已经驾崩了,绝无复生的可能。” 哪怕林君雨知道她是林君维了,她也只能是叶清娘。 “我明白了。”项汐撤下了隔音法术。 林君雨的腿被敷上了药膏,面色好看了许多:“多谢叶掌柜的药了。我这双腿一到雨天就会犯病,还望项掌柜和叶掌柜见谅。” 项汐一摆手:“穆老爷客气了,这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要是这药对你有用的话,不妨拿回去,我们这里还有呢。” “不用不用,家中也有常备药物,不敢麻烦项掌柜。”林君雨急忙岔开话题,“方才袁家的事,我们说到哪里了?” “已经说到温大捕头解救第一批人了。”林君维把食盒推到一边,接上林君雨的话,“后来呢?袁家发现是元二公子通风报信给温大捕头了吗?” 林君雨的注意力被转移回袁家的事情上:“并未。袁家当时有所怀疑,但是他们没料到知熙胆大包天,向京城揭发袁家的罪行还敢易容回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情报送回去。这次失败后,老夫人找上袁家,说客人没能收到美人,很生气,但客人知道干这行的不容易,决定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找一些病弱体虚的人过来。” “这次袁家成功了?”项汐心头一紧。 林君雨还是摇头:“没有,因为挽胧这个时候到旧都了。她查明了袁家的所作所为,上报给温大捕头。温大捕头担心被捕之人在袁家待太久,会拖延他们的病情,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袁家,把人全部救了出来。这次是实打实地在袁家找到了人,但是袁家早有准备,按照老夫人的话,把自己摘出去了。” “因为老夫人手上有一枚御玺。”林君维看似在笑,眸中却盛满了冷意。 左梓煜感觉叶掌柜身上在“嗖嗖”地散发寒气,急忙往林君雨的方向靠过去。 “不对啊,齐王不是已经到旧都了吗?她不能分辨出这枚御玺的真假?”项汐不解。 “如果当时鉴别御玺的人不是齐王呢?”林君维说出一个可能,“齐王来到袁家,发现袁家作恶,而她未过门的夫婿不知所踪,从袁家把其他人救下来后,她是一定要找元二公子的,不会在六扇门待太久。这个时候,只要老夫人做一个和齐王一模一样的傀儡……”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意思。 “不过诸位不用担心,前几日我见到的齐王仗义执言,肯定是真的。”林君维脸上的冷色未消,视线移向门外的雨雾。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隔着滂沱大雨,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今天拜访我的这位,便不一定是个真人了。”林君维幽幽道。 雨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他们的视线,突然抬手,当着四人的面,从剑鞘中抽出一把剑,朝正堂里的人随意一挥剑。 刹那间,悠扬的乐声夹杂着雷声的轰鸣,蔓延到正堂的各个角落—— 而同一时间,林君维撑起门边的伞,一把长剑不知从何处飞出,被她握在手中,砍向院子门口的神秘人—— 9. 第九章 彭夫人 院子门口的人像是预料到林君维会冲出来一般,看见林君维撑伞冲出的那一刻,抬腿便往林君维的方向跑。“铿锵——”一声,两剑相撞,神秘人手里的长剑剑音大作,把林君维震得往后滑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不速之客的全身都被雨水淋湿,头发披散在前,被人用手往后一撩,露出了一张林君维极其熟悉的脸——这个人竟然和林君维上一任皇帝雅帝长得一模一样! 在这个人露出这张脸之后,跑进雨中助阵的项汐、盯着院内场景的林君雨、担忧林君雨腿脚的左梓煜,在这一刹那,全部愣住了。 一道身影遮住了他们看神秘人的视线,林君维把剑丢到一旁,一手撑伞一手捏符纸,就要把符纸往神秘人脸上贴。神秘人侧身避过,一剑砍下,被林君维灵活避开,剑锋只刮下了林君维的一截衣袖。 林君维不依不饶,手中的符纸就要往神秘人的脸上送,神秘人避无可避,剑尖便往林君维的胸口上捅,却在离林君维的半寸处停下了。 项汐钳住了神秘人的手腕,林君维手中的定魂定身咒终于贴在了神秘人的脑门上,“哐当”一声,神秘人手中的剑砸到了地上。林君维急忙跳到一边,以防这把剑砸伤自己的脚。 没等林君维开口,项汐愠怒的声音从神秘人身后传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神秘人动不了,脸上却不见狼狈,反而文质彬彬地微笑起来:“自然是简葭的皇帝了,剑音大作,以御强敌,这可是皇室专属的音南剑术呢,项掌柜怎么没认出来?” 他话音刚落,林君维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噗嗤”一声笑出来:“谁人不知新帝弘德帝是一名女子,你这张嘴,可真能编。” 听到林君维的质疑,神秘人泰然自若,语出惊人:“倘若我是太上皇呢?” 林君维一挑眉,来了兴趣:“太上皇?” “自然是新帝的伯父,昭景帝了。”神秘人声音淡淡,下一秒他眉头紧皱,脸上的符纸散着金光,耳边飘过林君维漫不经心的嗓音:“谁人不知昭景帝现在在京城养病,怎么可能会有闲心来旧都为难我一个小小掌柜。” 昭景帝抵达旧都的事情是完全保密的,皇宫现在对外宣称昭景帝在宫中养病,不便外出。 不过…… 真正的昭景帝正被撑着伞,在雨中恼怒地看你呢。 一息间,神秘人身形不稳,突破禁制踉跄几步,却再次被符咒固定在原地,林君维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边阴魂不散:“你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怎么可能?” 大雨倾盆,打湿了林君维的裙摆,她丝毫不在意,字字却在戳神秘人的心:“谁人不知离草阁的傀儡术和抽魂术天下一绝、无人能敌,要是让先人知道你走投无路至此,靠假扮皇帝却不得脱身,你说你进了阴曹地府,你的前人会不会在你耳边,说你不争气啊?” 神秘人时而翻白眼,时而发抖,他双眼充血,脸色惨白,想瞪林君维,脖子却不能遂他的意随心转动。林君维虽然很想再说几句刺痛眼前人的话,但看着雅帝那张脸在她眼前狼狈不已,也失去逗弄人的兴趣:“别再收回你这一缕意识了,我知道你听得见。出来聊聊吧。” 林君维之前和离草阁交手过,知道离草阁里的人会在自己制造的傀儡里留下一缕意识,这样他们不仅能随心操控自己的傀儡,也能通过傀儡感知傀儡身边发生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因为有了这一缕意识,他们自己的灵魂可以附身在傀儡上,只要傀儡遇上了危急情况,他们的灵魂可以第一时间出现解决。 神秘人充耳不闻,表情狰狞。操控这具傀儡的幕后者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林君维:聊天是不可能的,意识是非收不可的。 “不肯出来?行,看来我只能让六扇门的人去贯南江走一趟了,我撬不开你的嘴,有的是人帮忙。”林君维失去彻底失去耐心,威胁道,“项掌柜,麻烦你帮忙备马,我们现在就往六扇门,让温大捕头好、好、地把贯南江边所有的纸人铺子都搜查一番。” 以为不说话她就没辙了?真是异想天开。 “不用去六扇门那么麻烦。”一旁沉默许久的林君雨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起初还想不明白袁家为何能有如此以假乱真的御章,今日见你,所有疑虑烟消云散。” 神秘人冷静下来,只是冷笑:“污蔑皇亲贵族,这可是大罪。穆老爷,要是齐王得知你在背后妄议她的长辈,还会认你这个世家大伯吗?” 林君维看着眼前被雨水打湿的人,嘴角略显嘲意地往上一勾:“你这个连国朝旧事都弄不明白的人,齐王难道就认了?说吧,雅帝,不对,你应该不熟悉这个称谓,应该称他为宣宁帝,当年派人去偏南州找你的时候,给了你什么好处?” 听到“宣宁帝”三个字时,神秘人的眼睛睁大,挣扎更加剧烈,被符咒侵蚀得更为严重。他的眼中有血泪流出,一张脸涨得通红,整副躯体快要被符咒给抹杀掉—— 突然间,傀儡脸上的挣扎之色逐渐褪去,儒雅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覆盖在他的脸上。他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没有如傀儡般的麻木感,反而带上了一丝沧桑和疲惫,声音也变得苍老而遥远:“你知道什么事?” “我知道什么,取决于你说什么。”林君维歪着头,又恢复了叶清娘天真无邪的神色,“你要和我说什么呢?” 神秘人眼睛骨碌碌一转,被林君雨打断了思绪:“彭夫人,我们应该这么称呼你吧?” 神秘人的眼珠子不转了,她再次闭上眼,脸上笑意消失无踪,语气冷淡如寒冬:“穆老爷,你知道什么?” 林君雨偏过头看林君维,林君维朝他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听齐王说过一件皇室密辛,当不得真。”林君雨把身体一偏,刚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在身后替他撑伞的左梓煜,顺手把伞接过来,缓慢叙述,“她说雅帝曾经和一些乱臣贼子勾结过。当时雅帝丧心病狂,把他的御玺给了外人。你可是齐王口中的乱臣贼子?” 神秘人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是又如何?” 林君维:“……” 她真的好久没有见过承认得这么痛快的人了,怎么离草阁几年前就没有出现这么好说话的人呢? “恐怕不止吧,他是不是还给了你一样东西。”林君雨笃定道,“他给了你一瓶他自己的血,我说的,可有错?” 神秘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站在一旁的林君维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惊慌失措的神情,摸着下巴嘟囔:“怪不得使坏的时候这么有底气呢,要是离草阁的前人知道他们的后人对简葭皇室的人这么依赖,还是对简葭已经驾崩的皇帝这么依赖,恐怕真的要把棺材盖给掀了。唉呀,我怎么忘了,这些前朝余孽,最后都不能入土为安呀?” “你别欺人太甚!”神秘人被林君维再一次戳到痛处,挣扎怒吼。 “这就欺人太甚了?”林君维失望摇头,“啧,你们利用简葭先帝的血残害简葭的子民,我都还没开始报复呢,你就说我欺人太甚了?到底是谁在欺负谁?来来来,我不欺负你,你自己说。” 傀儡眼底带有几分讥诮,不知这份讥诮是对着眼前几人,还是对她自己:“说什么?你们都把我的话说完了,你们还要我说什么?对,御玺是宣宁帝托人给我的,是他让我在偏南州作乱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败露后他要把我封印起来,还把御玺留给了我!我一觉醒来想找他算账,谁知道他死了,皇帝都换了几任了!既然他人都不在了,他的东西也不需要还了吧?我用一下怎么了!” 大雨没有停下的意思,酷似雅帝的傀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定在院子里,任由雨滴洒在身上。傀儡中的灵魂本体想要观察眼前人的神态,惊讶地发现她说完这句话后,面前四人均是平静无波,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你……”林君维和林君雨同时开口。林君维迅速改了口:“穆老爷先问。” 林君雨没有推辞:“你说你去找雅帝,你怎么找的,怎么知道他驾崩的?” “说书人讲古论今,只要留心几分,便可得知此事,这有何难?你还不如问一些更有用的问题。”彭夫人声音幽幽,和林君雨对上了视线,发觉林君雨问她这个问题似乎是另有所图,顿时不敢再多说话了。 “看来说书先生也不是很博古通今,连昭景帝和宣宁帝都分不清。”林君雨摇头,“如此误人子弟,可真让人心痛不已。” “那倒不是,只是昭景帝现在还在世,顶着他的名头办事方便罢了。啊——”彭夫人尖锐的声音划过雨幕,傀儡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眼睛时而黯淡时而焦灼,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林君维趁项汐不注意,大跨步到傀儡身前,双指按在傀儡额头上的符纸上! 傀儡内的灵魂本体根本无法挣脱符纸的束缚,目眦具裂,怨毒的眼神粘在林君维身上,恨不得林君维和她同归于尽:“你这是要害我!你是一条活路都不给我!” “像你这种冒充皇亲国戚作恶的人,把你留在市井才是祸害人!”林君维狠厉,突然手一松,项汐的灵力紧随而至,灌注于符纸中,把彭夫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全部压 了下去! 整个院子又归于寂静,林君维将伞举过项汐头顶,称赞道:“不愧是项掌柜,能在须臾间制服此等恶魔傀儡,真是令我等甘拜下风。” 项汐扭头看她,说出的字字句句带有无可奈何的哀怨:“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用灵力?” “那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林君维耸肩,“温大捕头的速度真快,这么快就找到她人了?” 刚才林君维和林君雨在审彭夫人时,项汐在旁边开了隔音术,从左梓煜那里快速了解这几日事情的全貌,果断联系上还在贯南江查案的温暖融,锁定了彭夫人躯体所在的位置。彭夫人的灵魂刚才在傀儡里突然出逃也是因为如此,她的真身被温暖融找到,等待她的,只剩牢狱之灾一条路。 傀儡支撑不住,轰然倒在一地的雨水中。项汐把林君维拉开,防止她被水溅到:“她现在没有反抗之力,我们都进去吧,刚才说的话,我已经用符咒录给温大捕头了。这个傀儡在雨中不会出事,边捕快很快就会来把这个傀儡带走。” 林君维没有听从她的吩咐,盯着地上傀儡歪了歪头:“我有个疑问,既然她说雅帝给她留下了御玺,为什么前几日我看到的印章,是桓帝的年号呢?” “离草阁的人,说的话可不能轻易当真呢。听听就得了。”左梓煜转过头,把伞柄从林君雨手里拉出来,“我来撑伞就行了。” 林君雨轻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桓帝的御玺在昭景帝继位的时候,昭景帝把御玺全部销毁,绝无遗漏,还仔细检查过御玺的销毁记录,雅帝的御玺当年也没有遗漏销毁的。这个御玺绝不可能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 “我知道。”林君维对此清楚不过。当年她清理雅帝的御玺时曾仔细检查过,没有御玺被掉包,也没有御玺遗漏。 她回头看了林君雨一眼,眼中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可不敢把她的话当真。她还没说她为什么把音南剑法伪造得那么真实呢。穆老爷,进正堂吧,你不能在雨中待太久。” 项汐在一旁幽幽补充:“清娘,你也不能。” “那啥,唉呀这雨可真是大啊,我可要好好观察这傀儡,看她会不会突然醒来,她一醒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是吧?喂!汐,你别拉着我进去!我的事小,傀儡事大!等等等等!等我把剑给捡起来!” 林君维被项汐半拉半推地进了正堂,左梓煜在林君雨身后撑伞,突然开口:“穆老爷,我有一事不解。为何你对叶掌柜如此坦然……”什么都对她说,你就不怕她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吗? “叶掌柜的事,不必多疑。”林君雨盯着地上傀儡的脸看了片刻,往正堂的方向走。 “唉呀,不问就不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等一下我!”左梓煜急道,“刚才这位彭夫人把雅帝给牵扯进来了,虽然雅帝……这事传到六扇门了,我们怎么和陛下还有齐王说啊?” 林君雨无可奈何一笑,满脸写着“正经”二字:“阿朗很喜欢你,你和她说清楚吧。” 走进正堂内的林君维收了伞,把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喊在雨雾中的二人:“穆老爷,左公子,你们快进来!” 她的声音刚传出去,左梓煜娇滴滴的声音从院中飘过:“穆老爷不行啊!你要是让我干这件事的话,我只能把自己嫁出去了!你们家不能待了!怎么能让我做这种家丑内扬的事情!” “行,我讲,我和阿朗讲这件事,行了吧?”林君雨接过左梓煜手中的伞,遮着两人往正堂走,“你别真头脑发昏把自己嫁出去了,据我所知,这几日来提亲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正经人。” “什么啊!穆老爷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林君维倚门看雨中人,和项汐对视一笑:“左梓煜现在居然还有上门提亲的人?” 经过刚才和左梓煜的合作,项汐说起他时,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了:“是啊,这几日上穆府提亲的人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了,都被穆老爷赶出去了。” “穆老爷还挺忙啊。”林君维笑。 都这么忙了,还能抽出时间给她亲手做一食盒的点心过来,此等精力真让人望尘莫及。 突然,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整个人一下从门上直起来:“你刚才说有多少人家给左梓煜提亲?” “什么提亲?”左梓煜走到门边,闻言警惕地打量林君维,“叶掌柜,你该不会也想给我介绍未成亲的人吧?” “你想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一下。”林君维开玩笑,“你来旧都多少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户人家上门提亲?” 10. 第十章 疑提亲 “怎么就不能有这么多人来追求我?”左梓煜收了伞,不满地看林君维,“我这么漂亮的一个人,提亲的人没有从旧都排到京城都是对不起我的容貌好吧!” 林君维轻笑:“呵。” 她一笑,左梓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果然,林君维下一句就是他不爱听的话:“你来旧都才几日,来提亲的人说不定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你可要防着点,万一他们是想要对你做坏事才来呢?” 左梓煜佯装恼怒:“你不要怀疑我的魅力!不信你问汐姐!她在这个问题上定不会说谎!你问问她,看看我说的是否有误。” “我还用问吗?”林君维没好气道,“不管你们吵得多凶,在这个问题上她就是帮着你的啊。” 一旁的项汐点头:“确实,这几日才十几户人家向左梓煜提亲,已经算少的了,难道不是百来家?” 林君维气结:“汐,你还真帮着他!” 趁着左梓煜给林君维做鬼脸的时间,林君雨把他拉到身后:“来提亲的人这么多有什么用,如果来者心怀不轨,最后还是会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他的本意想帮着林君维说话几句,以表他是站在她这一方,没想到林君维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居然真有百来家!穆老爷,家有美管,可要提防!” 林君雨:“……”算了,他还是不帮了,反正帮忙说话她也没听出来。 林君维的不满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没有人帮她也没有真的生气。和左梓煜进行了短暂的眼神斗法后,她随意活动一下手腕,像是不经意地一问:“来向你提亲的人,有谁说愿意陪你在穆府帮忙的?” 左梓煜一脸“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表情:“哪有啊?来提亲的人肯定希望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和他们患难与共,哪能让我在穆府享福呢。” “居然没有人提出这般要求吗……”林君维感觉不可思议。 简葭囯内,皇室对百姓的婚姻嫁娶这一类事没有太多的限制,男子到了适婚年龄可娶可嫁,女子到了适婚年龄也是可娶可嫁。至于百姓娶了谁,嫁了谁,这些事也不会有官府干预。官府也不会限制每个人的婚配人数,若是有人想要和几个心仪之人缔结婚约,自行去办婚事即可。 林君维疑惑的是,按照简葭这样的风情,又加上左梓煜这样把无数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特质,怎么说都会有人在上门提亲时,明确表示愿意跟着左梓煜一生一世,生死相随吧。如果真有人想要对林君雨和林挽胧下手,又不能惹人怀疑,这个其实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之一。 可听左梓煜的话,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要走这条途径潜入穆府兴风作浪吗! “这有什么?来提亲的人自然希望把我私有,恨不得把我关起来一生一世一双人,永远不要让人看到我倾国倾城的容颜,要是有人真的愿意让我留在穆府照顾老爷,那我倒要怀疑这个人究竟是正直坦荡爱我入骨,还是另有所图了。”左梓煜一本正经。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若是有这倾国倾城颜,怎么没被人传成简葭第一美男子?”项汐回怼。 “我在京城的时候哪有闲心打扮!”左梓煜反驳。 林君雨没有参与两人的斗嘴,他盯着林君维,半晌才小心地开口提问:“叶掌柜,你可是想到什么?” 林君维早就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听到林君雨的问题,直接把心中所想说出来:“我在想,如果真有人想要对你或者对齐王不利,利用左公子的婚事就能迅速潜入穆府,居然没有人这样做。莫非离草阁所有人都有了心上人?” 来提亲的人没有惹出幺蛾子,提亲时没人说出惹人怀疑的要求,离草阁的人是做事谨慎,还是真的放弃在穆府安插眼线的机会? 林君雨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倘若正如梓煜所说,那人担心自己在提亲时表现得太好引起怀疑,所以没有上门提亲?而且,穆府现在全府上下戒备森严,阿朗和知熙很安全,绝无可疑人物进去穆府的可能。” “谁说坏事一定要在穆府才能干?”林君维下意识回了一句,话刚出口,两人四目相对,一个地方同时从他们的口中说出来—— “四巷!” 留香茶馆临近的四巷,一直是旧都百姓喜欢的存在。这里干净又热闹,热闹却井然有序,流血破皮的事情在这里基本没发生过,来来往往的百姓在这条巷子里走街串巷也能比在其它地方安心些。 最重要的是,在旧都的四巷,总能找到其它地方买不到的东西,所以来这里买东西的人格外多,失传的秘方、绝版的话本、保密的行踪……在这里都可得知。 刚下了雨,四巷的石板路面上还有雨水残留,巷内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开了店门,头发半白的店长把花端出来,观察一下放晴的天气,确认不会再下雨后,便懒洋洋地坐在小木椅上,随意地修剪花枝。 而在花铺的远处,有两人远远地朝花铺望去,正是林君维和林君雨。他们二人各自和项汐和左梓煜打声招呼后,把他们留在存生斋处理傀儡的事情,就先行来到了四巷。 林君维用纳凉的团扇指向花铺:“喏,我就是在那里遇见穆姑娘的,穆姑娘当时说看见我倍感亲切,就在那家店买了枝花送给我。” 林君雨站在屋檐下,看清花铺的门面,轻笑一声:“你们真有缘,你就是趁这个机会给她一道护身符的吧?”不然前几日怎么会那么快就赶到林挽胧遇到危险的地方。 林君维没有否认:“对啊,不然呢?”她眯起眼,声音似有疑惑:“你有没有觉得这位铺主很眼熟?” 林君雨用手遮挡额头,防止屋檐的雨滴落到头上:“这位铺主……以前是不是在他身边干过?” “令弟吗?是他就不奇怪了。” “不是。”林君雨面上出现纠结之色,“我说的是……那一位。” 这回轮到林君维脸色变了,她的目光从花铺转到花铺对面的食店,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林挽胧就是在那家食店被抓走的。她用扇子遮着嘴,语气不善:“如果真是他的人,怎么可能会任由阿朗在她面前抓走,而无动于衷?”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诧异莫名其妙。他都对自家儿女心如死灰不管不问了,肯定更不会管小辈的死活了。 林君雨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一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去看看吗?” 林君维轻摇团扇:“你去啊。” 林君雨看她,面上写满了不解。 “看我干嘛,穆姑娘是你的侄女,你担心她,想要知道她这几日去了什么地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林君维一点都没有使唤人的愧疚感,还分外贴心地把药递给他,“要是腿还是疼的话记得吃药啊,我在四巷逛逛,不走远。”说完,她晃着扇子,施施然往远处去了。 把药拿在手里的林君雨:“……” 怎么过了这么几年,她还是一点没变。 林君维果真如她所说,没有走远,她在四巷晃悠了一阵,最后在一家食店旁停下了脚步。食店旁边有一个小摊子,无人看守,但摊子上放了一张写着大字的纸—— 吾知汝易老,吾亦能解其忧。汝可愿脱胎换骨,容颜永驻? 林君维把纸上的字读了两遍,这才抬头看食店的店面。店面不大,门边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长生食店”。 食店门口的人一边数着钱,一边昏昏欲睡,衣角被刚才的大雨打湿,他却浑然不知。而食店内部,桌边空无一人,自然没有人喧嚣吵闹,只是偶尔会听见碎银子掉落在地的声音,可也不见有人将其拾起。 林君维一拎裙摆,抬脚进了店里。 门口睡着的人仿佛对食店的生意不大上心,来了个新客人也不知,兀自和周公饮茶对谈去了。 林君维也不恼,怡然自得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倒了个空——茶壶里没有茶水。 这可不太妙,怪不得食店生意差呢。林君维腹诽,没了在这家食店逗留的兴致。当她准备从食店探出一只脚,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叶掌柜。” 是林君雨的声音。 而另一头,花铺外。 铺主修剪花枝的时候极其随意,在她的剪刀下,面前的一盆花连花带叶,全部消失在了枝干上。她的余光突然出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铺主没有停下动作,拉长语调,没有感情起伏地开口:“花一束二十文,花一盆二两银子,没钱别买,四巷还有其他店。” 只听那月白袍子的大汉朝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连管事。” “咔嚓”一声,铺主又减掉了一朵花。她没有看林君雨,声音已有不耐:“公子认错人了罢。你的侄女带她的心上人去长生食店,不在我这里。” 林君雨不生气,在荷包里翻翻拣拣,找到四十文铜钱递过去:“我想买两束花,不知可否向您打听一件事?” 铺主依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她“啧”了一声,抓过林君雨手上的铜钱,扔进脚边的小篮子里:“没看出来我不想做买卖吗?你要问长生面馆的事?他们主要是卖长生面的,能不能长生不知道,反正客人很喜欢。我看州长也去吃过,他也觉得不错。” 林君雨皱眉:“州长?” “你只打听一件事。”铺主漠然。 林君雨想再多问些什么,铺主又“咔嚓”剪掉花的枝干,冷冷道:“客官,我劝您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刚才我看见你也往长生食铺的方向去了。”说罢,像是怕林君雨听不懂继续叨扰她,她还补充了一句:“你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11. 第十一章 落陷阱 长生食店内,林君维看见缓缓向她走来的人,脑内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得亏她是假死出逃,全天下人都知道她“驾崩”了,要是她当时选择了“云游海外,行踪不明”的方式,估计简葭囯内冒充她的人一抓一大把。 当然,她眼前的假林君雨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只见眼前的人带着游刃有余、志在必得的笑容,朝林君维一抬手:“叶掌柜,恕我冒昧,但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此番不叫住你,我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君维硬生生克制了自己的表情,才没让自己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受宠若惊:“这位公子,你说笑了,我只是一位小掌柜,又有什么长处能入的了公子的眼呢?”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眼前的这一张脸。不得不说,这个冒牌货的易容术确实无比绝伦,这张脸和林君雨原本的长相没有丝毫分别,如果她不认识林君雨,说不定真会被这以假乱真的易容术骗过去。 “叶掌柜不必自谦,你救了我侄女的命,我自要好好答谢一番。” 林君维只能接戏,继续装模作样:“你的侄女是……” “唉呀,瞧我,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侄女就是你前几日救下的齐王啊!不记得了!” “齐王?那您是……”林君维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很快脸上又带上了惊诧,捂住嘴,仿佛被自己的想法震惊到了。 “没错,我就是太上皇……”冒牌货话未说完,林君维果断收了戏,换上一副言笑晏晏的神色:“可是齐王说,她的皇伯父还在京城养病,怎会这么快赶到旧都?” 冒牌太上皇见林君维不信,脸色一僵,随机放缓了语气:“叶掌柜可是不信我?我有一物,足以证明我的身份,叶掌柜一看便知。”说完,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布包,掏出一个玉玺样的事物递过去:“这是皇室每位帝王独有的御玺,叶掌柜可以自由查验。” 林君维虽然心里对这位“假太上皇”不待见,但做戏要做全套,她只得“将信将疑”地接过“御玺”,装模作样地观察几下,又不动声色地还回去:“我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又怎么会认的出皇家的东西。” “没事,我教你认。”假太上皇十分乐于助人,把“御玺”往桌面上一盖,“简葭”二字清晰地出现在二人眼前,“你瞧,御玺盖下去的时候,虽然看上去和普通印章没有区别,但是——”他的手灵光流转,桌上的印记随之发生变化,“昭景”二字格外清楚,覆盖在“简葭”两字上面,但林君维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印章上面独特的花纹,依然是御邪年间宫廷礼部的独特印记。 印章盖在桌面的一瞬间,盘桓在她心头的诸多疑惑烟消云散,她突然伸手,盖住了这个印章,声音一如往常:“你是想让我去救齐王吗?” 对方被抢了词,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齐王我会去救的,而你这个冒充昭景帝的人——”林君维眼神一凝,手一抬,一道符纸不知从何处变出,粘在眼前人的手上,刹那间,“昭景帝”动弹不得,被固定在了原地! “虽然不知道你们又会了什么秘术,从雅帝的血里面提炼出了音南剑术的灵力。”林君维无视假林君雨惊诧的眼神,撂下后半句话,“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会有人来找你造假的事的。” 她的身子往后一倒,掉进了脚边不知何时展开的裂缝里。 被绑住的人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林君维掉进他专门为她设计的陷阱里,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完了,我被她绑住了,这可咋整? 她不会在下面搞破坏吧? 他太慌乱,故而没注意到他的身后,打瞌睡的人睁开了眼睛,捡起了地上的碎银子。 在跳进裂缝前,林君维早就给自己贴上了一张护身的符纸,只是在黑暗中掉落许久,她依然没能踩到地面。终于,脚下出现微弱的亮光,而她的双脚有了踩到实物的感觉。她环视四周,没有注意脚下,刚往前走了一步,差一点被脚下的东西绊倒。 林君维低头看去,眼睛猛地睁大了—— 绊住她脚步的,竟然是一根细而长的骨头。 “失礼失礼,是谁把你变成这副模样?”林君维双手合十,朝这根骨头拜了拜,客气道,“前辈若是心中有冤情,可否为晚辈指点迷津,晚辈误入此地,实在是没有办法出去了。” 骨头没有回答她,它的主人也无法死而复生和她对话。林君维抬起腰板,眼神突然森寒起来——一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石壁旁。 “出来。”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阴冷,“不出来,我杀了你。” 石壁后的人想必怕林君维说到做到,一只手抓在了石壁上,紧接着又把头探出来,恐慌无措的眼眸对上林君维审视的视线,身子一震,再没有往林君维的方向移动半步。 倒是林君维先认出他:“袁家的二公子?” 齐王要娶亲的消息传出来时,林君维曾偷偷调查过他,和袁家二公子也有几面之缘。二公子元知熙是袁家的养子,袁家亲疏有别,专门把二公子的姓氏改成同音不同字的“元”字。 元知熙一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君维没有这么多耐心,她径直朝元知熙走去,把声音放低了些:“齐王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到“齐王”二字时,元知熙脸上的惊慌更甚:“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她……”没等元知熙把话说完,林君维抬手定住他的脸,在脸的边缘一阵摸索,狠狠一撕,人皮面具赫然揭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脸! 被人看破了伪装,这个人破罐子破摔,哇哇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要冒充元公子的!是他只剩最后一张人皮面具了,他把这张面具给我之后就把我推出来了!他和他的未婚妻主现在被困在里面的阵法里面,就要被坏人炼成丹药了!你现在过去,也是送死啊!” 他话没说完,林君维抓紧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一个方向:“他们在哪里?你带我过去便是。” “不行,你看起来这样虚弱,打不过他们的……” “我像是没有灵力的样子吗?” 在小童的带领下,林君维在地下通道里左拐右绕,一拐弯,带路的人消失无踪了。她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微弱又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阿朗,阿朗,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能把你带出去的!” 林君维脚步加快,沿着哭声走过去,就能看到一位衣裳染血的少年搀扶着比他高半头的黑衣少女。少女脸上血迹斑斑,一只手快要握不住手中的剑,另一只手支撑在少年的手臂上,有气无力:“你也走吧,从这里往前走就是出口,你出去,找……” “那里没有出口。”林君维冷着一张脸,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她不顾元知熙震惊又警惕的眼神,直接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林挽胧的嘴边,“疗伤的药,开口,吃。” 林挽胧看到林君维突然出现,虽然惊讶,但没有推辞,就着林君维的手吃下药丸,才艰难开 口:“多谢。” 此刻的林君维面寒如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胸腔中就是有一团闷气,上不去下不来。她换了个药瓶,又倒出一个药丸在元知熙嘴边:“这个药丸适合你疗伤,吃掉。” 元知熙赶紧道谢吃下药丸,小心翼翼地打量林君维的脸色,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是……叶掌柜?你……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不知道,我也是刚来这里,有个人引路,一眨眼就不见了。”林君维知道自己生气的模样可能吓到了元知熙,尽量让自己的脸色缓和一些,往四周观察了一下,“他说是你把最后一张面具给了他,可有此事?” 元知熙没有否认:“对,我看他被关在这里,把易容的面具给他让他逃跑了,他……” 他的嘴开开合合,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好。 “无妨。”听元知熙这么一说,林君维反而对那个易容的引路人有了底。看林挽胧脸色依然苍白,她终是叹口气,责怪的话没有说出口:“这药要发挥功效还有一段时间,你们找个地方坐下歇歇,跟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没过多久,三人坐在一个比较干净的地面上,林君维拿出一张隔音符纸,明知自己现在不宜使用灵力,还是尝试着施展法术,将灵力灌注到符纸之中。 她都到这个乌漆麻黑的鬼地方了,施展点灵力也是情有可原的吧。大不了……大不了就是要多麻烦一下项汐和符书仁。一想到项汐知道她又不爱惜自己身体,肯定又要唠叨一番,林君维就觉得脑仁子疼。 万一林君雨也跟着项汐说她……算了不重要,再想头更疼了。 林挽胧伤势过重,整个人靠在元知熙的肩上,陷入昏迷之中。元知熙担忧地握住她的手,给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求救的眼光落在林君维身上,没想到刚才还怒气冲冲的人现在居然能笑出来了:“不碍事,昏迷了药效才发挥得更快,等会儿我们还指望着齐王帮忙打架呢。” 元知熙一听这话,懵了:“叶掌柜,你不会打架啊?” 林君维避开他的问题,反而托着脸,特意放柔了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姓叶,小公子?” 小道内微光摇曳,地面时不时冒出渗人的凉意,林君维的声音拉得又慢又长,给这本就诡异的地方徒增几道鬼气。看到元知熙脸色煞白,仿佛真见了鬼一般,林君维扑哧一笑,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穆老爷和我说了些事,你就是那位附身在边捕快身上的袁师园丁是吧?” 元知熙把林挽胧抱得更紧了些:“是的。” “你说袁家人要把你入药,他们要做什么药,你还记得不?”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害怕的事情,元知熙抱着林挽胧不愿放手:“袁家要做的……是长生药。” 林挽胧像是察觉到元知熙害怕的情绪,手臂不自觉地动了动,揽上了元知熙的腰。 看到这一幕的林君维:“……”啧,没眼看。 “所以你们来是为了这件事,为什么不和穆老爷说呢?”林君维装作没看见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继续往下问。 元知熙脸色一变,反驳的话脱口而出:“我们不是来查案的!今日穆大伯带我们出来吃东西,他有事先离开食店了,没想到这家食店藏有陷阱,我们才撞破了地底下的事情!” 林君维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要死灰复燃了:“元小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带你们出来的穆大伯,是假的呢?” 拜托,就林君雨的厨艺,他要是想让你们吃点好的,他会自己做知道吗? 12. 第十二章 地底话 林君雨赶到长生食店时,门口的人依然在昏昏沉沉地数钱,碎银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丝毫没有注意到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而食店内,一个熟悉的身影僵在原地,喉咙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林君雨走到桌前,果然看到一张和自己的长相别无二致的脸。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疯狂挤眉弄眼,示意他赶快替他解开身上的禁制。 林君雨视若无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留的印章和桌旁的裂缝,眉头皱了起来。他的一只耳朵盖着用符纸折成的小耳套,左梓煜焦急的嗓音从耳套内传出来:“穆老爷,你现在在哪?” “四巷的长生食店。”林君雨严肃道,“叫人来,捕头、郎中,多一点,最好是有灵力的。越快越好,长生食店这里有一个裂缝,阿朗她们应该是从这里下去了!我怀疑下面离那群人的老巢很近了!” “好!我们已经在安排了!喂,项汐,你冷静点!不要跑这么快!”这边的左梓煜刚应下,项汐已经跑得没影儿了。他无可奈何,听到传音符咒传来林君雨冷酷的声音:“不好意思,为了防止你逃跑,我只能先把你打晕了。” “穆老爷你打晕这个人后一定要冷静行事知道吗?”左梓煜心生不详的预感,飞快补充。 林君雨“嗯”了一声,然后,没过多久,左梓煜听到了清晰的风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这位太上皇绝!对!不!可!能!那!么!冷!静! “边捕快,你带来的人,谁是有灵力的,跟我走!”左梓煜顾不得形象了,直接把蹲在地上检查傀儡的人提起来,“然后你把这个人带回去,去六扇门,带十个以上有灵力的人去四巷!” 边和池不明所以:“左管事,六扇门正在执行公务……” 一块令牌突然出现在左梓煜的手中,边和池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圈,后半句话哽在了喉咙里。 “京城前司使,够调派六扇门的人吗?”左梓煜脸上依然带着娇媚的妆容,声音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事不宜迟,有灵力的人,跟我走。边捕快,你现在马上带傀儡回去和温大捕头说,就说齐王在四巷发现离草阁真正的罪人,让她带人速来!” 地道内的三人不知道真正的昭景帝开始掉进裂缝里了。元知熙听完林君维的话,认真思考一番:“那叶掌柜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君维一耸肩:“不知道啊,反正你们都吃了我的药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元知熙一头雾水,“难道你真是假的”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 幸好此时他低头看了林挽胧一眼,发现林挽胧的嘴唇没有那么苍白了,她的伤势正在慢慢好转。 于是怀疑的话在元知熙的口中转了个圈,变成了另一句话:“我相信您不会害我们的。我和阿朗到这里后,遇上了先前给袁家长生药秘方的人,呃……不是阿朗知道的那位彭夫人,我们跟着这个人来到了一间暗室,结果这个人一开门,整个人停了一下,然后就看我和阿朗,问是不是我们把里面的人放出来了。” 林君维点头,表示她在听。 “我们还没有解释,那人便拔刀相向,说我们坏了他们的好事,要我们索命。阿朗没有办法,只能提剑应战,我们边战边找出口,途中找到一个隐蔽的洞口躲起来,正好看见一个满脸是伤的小娃娃,正好当时我发现我还有一个易容.面具,我看这个小娃娃比我们更熟悉下面的地形,便把面具给他,让他逃出去报官求救。” 林君维这时开了口:“你给他的易容.面具,会把他易容成什么模样?” 元知熙没有防着她,什么事都往外说:“这个面具上施有幻术,在其它人眼里,戴面具的人和他身后的景物是融为一体的。” 林君维腹诽:这不就是隐身术?想到自己的经历,她一挑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然后……阿朗又和那个人打了一场,我们后来甩开了她,然后就看到你了。”元知熙一五一十地把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对林君维说出来,“叶掌柜,这就是我和阿朗的遭遇了。” 林君维漫不经心地点头,望向两位少年身后的地道。那里空无一人,她跳下陷阱前托项汐找来帮忙的人还来不了这么快。地道内部错综复杂,哪怕他们下来了,也得花费大功夫才能找到这里。她收回视线,对上元知熙迷茫又不安的目光,在他面前打个响指:“诶,元公子,别乱想了,把穆姑娘叫醒,我们去找那个暗室。” “……好。”元知熙依言行事,又疑惑道,“可是那个暗室里面不是没有人了吗?” “没有人,也会有其它东西。我就不信他们能这么快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消除得干干净净。”林君维站起身,拍干净裙上的尘土,“反正他们都把我们请过来了,不抓点他们的小辫子,我都觉得没有尽到客人之谊。” 被叫醒了林挽胧听到这句话,脑子反应不过来:什么客人? “醒了?醒了就快点起来,还有一桩冤案未了结呢。”林君维拾起地上的隔音符咒,贴在自己手上,“离我近一点,这样说话不会被偷听。” 听到“冤案”两个字,林挽胧立刻翻身站起:“旧都居然还有冤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边走边说,你们还记得那间暗室的路吗?”林君维已经往前走去,两位少年跟在她的身后,异口同声地回答:“不记得了。” “那就跟着地上的血迹走吧,总能找到路的。” 林挽胧拉着元知熙,和林君维并排走:“叶掌柜,你说有冤案,可是指暗室里的人已经被害了?” “他们没有被害,他们只是被救出去了。”林君维脚步飞快,但语速平稳,解释起来也不慌不忙,“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帮的那个人,正是解救他们的人。” 两人同时张大嘴巴,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人居然有如此身份! “他肯定知道路,早知道我就先让他把知熙带出去了!”林挽胧懊恼。 “非也。”林君维悠悠道。 林挽胧不解:“为何?” “因为这人刚才冒充元公子,把我带到你们旁边,自己却跑了,你说他会想亲自把你们带出去吗?”林君维摇着团扇,心中又是另一个想法:我不了解救他们出来的人,我还不了解那位吗?怕是他不想在此事露面,索性将错就错,让你们替他善后好吧。 当然,这话不能说,一说她“叶清娘”的这个身份就保不住了。她岔开话题:“你们可知离草阁?” 两个人一起点头。“知道啊,离草阁,是前朝余孽不满音南林家夺走了他们的天下,专门设立对付简葭皇室的。”林挽胧回答。 三人已经沿着血迹,走过一个拐角处。林君维追问:“那你可知,他们当时是怎么对付皇室的呢?” “他们擅长傀儡术和抽魂术,做出来的傀儡与活人无异。他们将傀儡投入简葭囯,以此产生混乱,曾经他们的傀儡大军能以一敌百,后来还是武帝派太皇太后东征西战,才抓住离草阁的首领,当街斩首。” “不错,掌故学得不错。”林君维很是欣慰,“但那是武帝在位时发生的事情了。雅帝在位时,离草阁有了复苏的苗头,桓帝在位时,离草阁死灰复燃 ,那时离草阁已被称为前朝余孽,他们是如何作乱的呢?” 林挽胧皱眉:“不也是操控傀儡……” “不,他们的重心不是傀儡,而是长生骨。”林君维笑意收敛,转向旁边的二人,“离草阁的人,对长生之药有兴趣了。” 元知熙恍然大悟:“所以他们绑架这么多人,就是为了长生骨?” “但当年离草阁已是过街老鼠,如果他们绑架孩童,必会有人报官,如此一来,他们定会被官府抓住,怎会愈演愈烈,以至于到危害到国运?”林挽胧不解。 林君维冷笑:“若是有贪得无厌之人给他们提供庇护呢?长生之道,多诱人啊。” 她感觉自己要是再多说几句,她之后必能当着林挽胧的面把雅帝的皇陵给掀了。当年她好不容易才把离草阁的余孽剿灭,结果因为雅帝的过失,离草阁又出来祸害简葭了。 早知当时她就再谨慎些了。 林挽胧正准备开口,就听林君维往下说:“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让袁家搜刮美人只是掩饰,重炼长生骨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在这一方面,他们会谨慎许多。所以齐王,你当时来到四巷的时候,他们感觉你快要发现这里了,才把你打晕带去贯南江。” “哦……”两位少年看林君维的眼神又多了几道钦佩。林挽胧没“哦”完,又“诶?”了一声:“为什么现在又不怕我发现呢?还专门把我引到这里来,不会真是要……” “是的呢,他们看上你们啦,你们可太适合做长生骨了。”林君维突然转身,把手上的符咒撕下来,“这个隔音符纸没有作用了,我们出去再谈,穆姑娘,你能打架吧?待会有人打过来,你就挡在我们前面哦。” 林挽胧还没消化完从林君维那里听来的信息,就被林君维拎着衣领站到了前面。“知道你很惊讶,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左拐,往前走,拐弯前记得探查一下那边有没有人。” 林挽胧立刻调整好状态,没有推脱,带着他们走进了拐角。 微弱的光线时有时无,林挽胧和元知熙更加谨慎,沿着血迹走了一段路。忽然,林挽胧脚步一顿,像是在倾听什么。元知熙看她停下,也不敢出声,只能学着她的动作凝神倾听。一瞬间,两人齐刷刷地朝林君维看去—— 林君维早就听到石壁那边的声音,朝两人一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两个人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说话。 林君维:“……”不说就不说。 “要是新帝知道你这位世家大伯对她的妹妹这么好,会怎么想呢?”这是一个年迈的声音,“你要是这么向着齐王,新帝说不定啊,就要重走雅帝的老路了。你说是吧,穆缨?” 林挽胧的听到年迈声音说出穆缨的名字时,便要提剑冲出去,没想到林君维眼疾手快,勾住她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拉。刹那间,林挽胧站立不稳,差点就要被绊倒。 “为了不存在的长生骨,你到底害了多少人?”这是林君雨严厉的质问。 “你怎么那么肯定,长生骨不存在呢?”年迈的声音从容不迫,“这几日出师不利,我想要的最后一昧药迟迟无法配好。你没有灵力,凑合用吧。” 林挽胧感到自己的脖子猛然一松,叶掌柜的冷淡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现在,出去。” 地面突然震颤,林挽胧踉跄冲出,元知熙险些摔倒在地,被林君维.稳稳扶住。与此同时,林君雨的答复穿过腐烂的土气,传进林君维的耳里:“我的确没有灵力——” 元知熙感觉身后支撑他的手消失无踪,一转头,林君维已经不见了。 13. 第十三章 原是人 一把染血的折扇扛住了长剑的攻击,林君雨隔着折扇,看对方苍老的脸:“最后一昧药?你当真信这天下有长生药?” 老人没有搭理他,反而盯上了折扇:“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好用的法器,怪不得你没有灵力,却不畏惧我。” 她一手举剑,另一只手往虚空处一握,林挽胧感到自己的脖颈猛然一紧,整个人便从平地上被提了起来! “齐王也在啊,正好了,药齐了。”老人笑意盈盈,眼底盛满了不怀好意的冷酷。 林君雨没有说话,抬脚一踹,直往老人最脆弱的地方踢去。趁老人侧身躲过的刹那,他把手中的折扇往旁边一挥,一道灵力朝林挽胧的方向飞过去,而他整个人迅速地往后一移! 林挽胧瞬间感觉自己脖子上的禁锢解除了,摔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眼见老人面色一沉,手中长剑就要往折扇砍去,一阵轻柔的笛音传遍了整个山洞—— 是林君维。她拿着刚从元知熙身上随手顺下来的笛子,笛声温柔却带着不容反抗的灵力,老人竟被这笛声死死地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而刚摔倒在地的林挽胧眼疾手快,拔剑便朝老人砍过去! 眼见剑尖逼近喉咙,老人面色痛苦,却无法躲避。她苍老的面容在笛声的驱动下,如同面具一般迅速脱落,露出原本极其好看的容貌。这张脸上搽了白粉,眼上抹了胭脂,只是此刻嘴巴僵硬地张开,使得整个人明媚中透露出诡异的死气。 林挽胧一愣,剑锋未停。刹那间,笛音突然变了个调,把林挽胧往后推了几步。而老人此时如梦方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的后背突然一凉,被一样事物抵住了。 林君雨站到她身后,眼神看不出往日的温和。他把折扇往她的后背狠狠一戳,定身咒从折扇里冲出,流进了老人的身体里,使她动弹不得。 笛声这才停下,林君维在林挽胧后方悠悠道:“先别急着要她命啊,还有话要问呢。元公子,你的笛子先借我一下,出去之后再还你。” 元知熙这才在石壁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林君维怯怯道:“可以的,谢谢你。” 还没等林君维再说什么,林君雨已经大步朝她跑来,伸手就要夺过她手中的笛子:“你还是还给知熙吧,项掌柜不是说过你现在不能用灵力吗!” 林君维刚才吃了强行提升灵力的药,看上去面容虚弱,但她躲开林君雨的时候,丝毫不见下风:“她是刚才说的,我是现在用的,不冲突啊。不许抢!我还没说你用这扇子的事!你倒恶人先告状上了!” 林君雨恼怒,但打不过林君维,只能沉下一张脸叮嘱:“你不一样。我是随身带着一瓶自己的血,不碍事。把笛子给我。” 林君维把手背在身后,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知道了知道了,元公子你出来吧,我们问问这位老人家到底想干嘛。” 元知熙从角落探出头,看见两位长者似在争吵,一时不敢吱声,一步一步往外挪。林君维转着竹笛,慢悠悠地走向老人的方向。林挽胧的质问声一字不落地传入耳朵里:“你还抓了多少人,他们都在哪里?说!不然有你好受的!” 林君雨无计可施,看元知熙没事后,不作声地跟在林君维身旁。听见林挽胧的审问,他顺着声音看去,一张他听说过的脸映入眼帘——留香茶馆外,老夫人说的二姐儿的娘就是这般模样。 老人的声音不再苍老,是很悦耳的女声。此时她眼神清明,不见刚才的嚣张:“齐王息怒,这里的人都被救出去,没有人在这个地道里了。只是我已经恢复神志,恐怕药师放弃我这枚棋子,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药师?药师是谁?”出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物,林挽胧疑惑。 “药师便是负责做长生药的人。”恢复成明媚女子老人苦笑,“齐王你可带有其他护卫,最好传音让他们在外面严防死守,也许还能找到逃出去的药师。” 林挽胧皱眉,脸上是满满的怀疑和纠结。 “这不是你担忧的事情,六扇门已经在外面找人了。”林君维无视自己越来越疲惫的身体,把传音符咒折成耳套挂在耳上,因有灵力催动,符咒上的光芒没有减弱,“你说你是药师,那你是谁?活人还是傀儡?” 项汐在传音符咒的另一头快要爆炸了:“叶清娘你就作吧!你就非得用这灵力不可!齐王又不是没有灵力傍身了!” 林君维被项汐吵烦了,拍一下耳套示意她赶紧去找点有用的东西。看向明媚女子时,眼中的不耐还没能完全散去:“离草阁的傀儡有三种,一种是被直接操控的活人,一种是用秘术做成的与活人无异的傀儡,还有普通傀儡,你是哪一种?” “我原本是人。”明媚女子的痛苦在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坦然自如的模样,“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傀儡的,多谢你让我恢复了原样。” “不用谢,如果不是要问你问题,我也不是很想管你。”林君维随意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项汐说的有理,她现在确实不宜使用灵力。看到林挽胧也焦急地转向她,她没好气地瞪回去:“看我干什么,有什么快问,问完就出去了。” 林挽胧赶忙回头:“你说的药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如实招来!” “她叫彭染瑞,至于模样啊……我也不知她长什么样,没人能见到她的真容。”明媚女人摇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们本想做好这一单长生骨,就离开旧都,没想到,居然还是被抓到了。” 林挽胧皱眉:“你们还抓了谁?” “没有其他人了,地道里的是最后一批人,都被放出来了。”这位明媚的女人摇头,末了又补充一句,“如果袁家没有私藏的话,是吧元公子?” 元知熙猛地被提及,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慌乱:“我……我……我……我不知道……” “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林君雨温声安慰。他仔细辨别耳套里的声音,左梓煜带的人快要到长生食店了,不同问候的声音通过耳套传过来:“见过州长。”“州长吉祥。” 林君雨眉心一紧,高声喊:“别让州长走了!” 他的嗓音太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吸引过来,林君雨顾不上这么多,语速飞快:“州长可能是保护离草阁的人,把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扣住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君雨吸引时,林 君维似笑非笑,盯着明媚女人的手,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一瞬间,除了明媚女子,其他人像是忽略了她一般,再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明媚女子也察觉到不对,整个人都僵硬起来。不慌不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那位吹笛女子每靠近一步,明媚女子的心便提起来一寸。 终于,林君维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语气平常:“我向你打听件事,你别介意。请问你尊名?” 明媚女子高悬起的心回到了胸腔中:“童诗。” “童诗。”林君维把这个名字重复一遍,没问具体是什么字。她一指童诗的手:“你手上看不见的丝线,另一端连着彭染瑞是吧?” 童诗刚放下的心又要跳出了嗓子眼。 她怎么知道的! 她的脑子没从震惊的状态缓过来,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精准地捻了一下丝线,再轻松一拉,一根金线在半空中显现,被这只手团在手心。 “多谢了。”林君维朝她礼貌致意,飘然离去,只留童诗一人看着地道剩下的三人谈论不休,错愕不已。 童诗现在只剩一个想法:怪不得彭染瑞一定要她的命…… “我夜观星象,这次最有可能阻碍我们大计的人,是留香茶馆那位不干事的叶清娘。”某一个夜晚,彭染瑞坐在木桌旁,杯中的茉莉花茶早已冷却,她也不甚在意,“这个人,一定不能留了。” “我看她平日无所事事,闲来只和那位项掌柜谈笑嬉闹,又有何惧?”童诗不以为意。 彭染瑞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冷茶:“你可知项汐是谁?她交的好友,岂是等闲之辈?她可是当过桓帝、孝淑皇后闺中密友的人!这位叶清娘,身份岂容小觑!” 童诗听林君维离开的脚步声,只能承认彭染瑞有先见之明。老人家先后派出两位傀儡,都没能把这位平平无奇的叶清娘给解决掉,反被她将了一军,不知她们二人对上,能否分出个胜负来? 但她很快悲从中来:她们的事,与我何干?我被彭染瑞控制这么久,怕是以后再没机会衣锦还乡,吃个团圆饭了。 林君维不知道童诗大起大落的心情,因为她正忙着听项汐的讲述:“我看了一眼这个屋子,以前肯定住着许多人,现在全被放出来了。这里除了几十床地铺外,还有……我觉得那椅子很可疑,看着让人不舒服,有点邪气。” “怎么个邪气法?”林君维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屋子里。 项汐被她吓了一跳,差点一剑砍过去:“你怎么这么神出鬼没的!不是,你身体都这样了你还乱走!不要命了你!” “小点声,我好不容易避开穆缨他们过来的。” “你又用灵力了!” 对于项汐的不满,林君维无所畏惧,眼睛被项汐说的椅子吸引,半晌后,才一掌捂住项汐的嘴:“我这不就来找你了嘛。你要不要抓离草阁的人?” 她的力气极大,项汐一时开不了口,只能“唔唔”地发声。 林君维朝椅子一抬下巴:“物证。”又把金线在项汐眼前晃了一下:“人证很快找到了,喏,我不用灵力了,灵力的事交给你了,项掌柜。” 14.第十四章 诛余孽 “前司使?御前前司使就了不起了吗?”长生食店内,州长满腔怒火,一锤砸在饭桌上,指着左梓煜破口大骂,“我还当是谁呢?谁人不知昭景帝在京城养病,你这位前司使还来装威风来了!我呸!我两袖清风坦坦荡荡,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凭什么把我抓起来?还说是昭景帝委派的,你也不怕笑掉大牙!” 州长唾沫横飞,左梓煜默默站远了些,用折扇挡住脸:“若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我哪是怕!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让人作呕的做派!竟敢仗势欺人!” “哦,那便是你做贼心虚了,不然怎么会怕呢?”左梓煜居然还点头以示同意。 “你莫要信口雌黄!”州长脸被气红了,“你涂脂抹粉的,怎么可能是前司使!前司使一身浩然正气,怎么会是你这番强人所难的做法!” “唉,果然是怕了,不然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呢?”左梓煜的话语诚恳,听不出一点嘲讽,却让州长的脸更烫了。 州长依然嘴硬:“我怕什么?难道怕的不应该是你吗?仗势欺人、虚张声势!” “哦?是吗?”一个清脆的少女音从食店门口传出,“童诗,请你看一下,这位州长可是那位保护你们离草阁的人吗?” 州长的动作定住了,头一寸一寸地往旁边转动,看到林挽胧身后站着的是一位惊为天人的美人,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随即是劫后余生的喜色,但他还要装成愤怒的模样:“污蔑!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你要的长生椅被某位大侠带走了。”童诗幽幽开口。 州长神色一僵,依然死鸭子嘴硬:“什么乱七八糟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昭景帝亲自去找彭染瑞了,这个点,他们应该碰上了。对了,你是不是让彭夫人从四巷的东小口出去?”童诗继续补刀。 州长正欲强撑,一旁气定神闲的左梓煜“嗖”的一声站起来:“你说谁去找谁了?” 彭染瑞,离草阁的药师,擅长做傀儡之人。她本人一直在长生食店的地底下修养,而她放出去假扮成她的傀儡,在贯南江边被六扇门的捕头抓住了。 她现在必须要离开这里,虽然她的灵力不足以让她再制作一个傀儡消灾,但她不走不行,昭景帝很快就会找到她的真身。 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遇上找她的昭景帝,反被御邪帝堵住了去路。 林君维站在树下,用团扇遮住树上往下落的水珠。她的身旁放着一张椅子,这张椅子被一块白布盖住,似是在安抚不甘的亡魂。 彭染瑞从拐角处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眼前的女人还对她友善地笑了笑,用扇子指向前路:“往那边跑,那边跑最为安全。” 她立刻掉头改变方向,“砰”的一声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隔音阵?”彭染瑞转身,警惕地盯着眼前温和纯良的人,“你要和我说什么?” “自然是叙旧了。”林君维轻摇团扇,她和彭染瑞离得有些远,但她说的话却能清晰地传入这个人的耳朵里,“你呢,今日刚派出一位长得和雅帝一模一样的傀儡来刺杀……刺杀我?你给那个傀儡留下一缕你的分魂,说出雅帝和你那些不堪入耳的爱恨情仇,只是有一事我不解,想趁你离开前,讨教一下罢了。” 彭染瑞心中一震。她不仅派了个傀儡去刺杀叶清娘,还专门把一个傀儡留在贯南江冒充她这位“凶手”被六扇门抓走,两个傀儡在她的操纵下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居然被叶清娘识破了! 眼前的人似乎看出她的犹疑,站在树下,掩嘴轻笑:“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计较你来刺杀我的事情,天南海北任你闯荡。” “你以为我会信?”彭染瑞冷冷开口。 “信不信由你。”林君维一脸无所谓,“毕竟现在灵力快要耗尽的人是你不是我。” 一句话,戳破了彭染瑞当前的处境,今日她又是分魂又是远程操控两个傀儡,早已精疲力尽,真身不能竭尽全力地打上一场。而童诗也在通知她最后一昧药全被放跑后,便音讯全无,估计没有抓成齐王,被齐王反制了。 叶清娘说的没错,她的确要筋疲力尽了。更重要的是,她看出来这个隔音阵并非叶清娘所设,而是由留香茶馆的项汐布阵,她此刻若是硬逃,恐怕只会被项汐堵住去路。 “你想说什么?”彭染瑞斟酌片刻,只能向林君维屈服。 “你说雅帝给你留下一个御玺,当年雅帝传出去的御玺是户部的,怎么到你手中,就变成礼部的御玺了?”林君维往前走了一步,走出树荫,看上去很是无辜,“还请彭夫人你为我解惑。” “我怎么知道,你们简葭的御玺长什么样对我一点都不重要。”彭染瑞心知不妙,反问一句,“叶掌柜真是见多识广,怎么连御玺都能分清了?” “竟然不知吗……”林君维又往彭染瑞走了一步,“你去京城的时候,遇见了谁?” 彭染瑞被她这么提醒,灵光一现:“倘若我说,这枚御玺是昭景帝给的我呢?” 林君维嘴角一扬,话音里是明晃晃的嘲讽:“你怎么不说是御邪帝给你的?毕竟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彭染瑞不露惧色,露出如出一辙的嘲笑,“若不是昭景帝给我的,还能是谁,刚继位的弘德帝?” “我也疑惑,为何你们不假冒弘德帝的御玺。”林君维把团扇放在盖着椅子的白布上,“但依你所言,我的困惑已解。我自会遵守承诺,让你安心启程,请,彭夫人。” 彭染瑞不挪一步,林君维也一动不动。 “为何不让项掌使撤下隔音阵?”彭染瑞打破沉默,“是怕别人看出你是谁吗?平王?我该怎么称呼你,之后的御邪帝?还是你的谥号桓帝?” 林君维微笑:“不,是我要亲自送你上路,彭药师。” 话音刚落,彭染瑞双手一合,手中凝成一个小法阵,便往林君维砸去!在她抬手的一瞬间,林君维把竹笛放在嘴边,刺耳的笛声在空间震荡开来,瞬时把彭染瑞砸到无形的屏障上! 彭染瑞伸手,金光璀璨的法术被她甩出去,却被林君维一脚踩碎。她一把抹干嘴边殷红的血迹,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可知……长生椅是用什么做成的?” 被白布盖住的长生椅应声而动,剧烈摇晃,只听“轰”的一声,白布塌了下去。 “我又如何不知。”林君维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你们说炼药,是指从活人体中抽骨,将其炼成你们所说的‘长生骨’,谁跟你要的椅子?” “御邪帝,谁不想长生呢?我劝你还是放了我。我很愿意给你制造这样一把椅子。”彭染瑞朝散架的长生椅勾勾手指,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后,白布被某样事物缓缓顶起,下面竟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你知道离草阁的人最擅长使用傀儡,那你知道不知道,在我这里,万物皆是傀儡原料。”彭染瑞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御邪帝,我分出去的魂魄告诉我,你不能使用太强的灵力吧?当年你围剿我们离草阁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没有想过。”林君维的脸完全沉了下来,“你抽出他们的骨头,然后呢?” 彭染瑞就爱看林君维这个模样,笑容愈加灿烂:“自然是把他们缝好,送回家了啊。我们只要他们的长生骨,又不要他们的人,用完了自然会把他们送回去。反正他们回去之后,他们的家人只当他们突发恶疾一病不 起,又有谁会想到,离草阁还有如此通天的本事呢?” 白布被高高顶起,遮不住立起来的腿骨。彭染瑞望向长生椅,幽幽叹气:“本来是要把这把椅子送给州长的,谁料到最后一昧药实在配不好,只能浪费了。” 但她的叹息声戛然而止—— 白布突然塌了下去,温柔地覆盖在散落一地的骨头上,而白布上方,一条金线若隐若现,似乎是在宣告彭染瑞的幻想破灭。 “可惜啊,我在童诗那里得到了一点小玩意儿,你的傀儡做不成了。”林君维轻飘飘道,“彭染瑞,你太厉害了,我只能送你去黄泉路了。以后有什么话,和我的列祖列宗说去吧。” 她的手往虚空一抓,远处的长剑呼啸而来,伴着轰鸣的剑音。彭染瑞捂住耳朵,想让自己不受剑音的影响,撒腿就跑,可她没料到剑音的力量太过强大,还没有走几步,她就被绊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君维提起一把普通的长剑,朝她步步逼近。 彭染瑞瞳孔骤缩:她竟然真的是死而复生的御邪帝! “你不能杀我!你不是想知道谁给我的御玺吗!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我把我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恐慌如一盆冷水,把彭染瑞从头到脚浇了个遍,“我可以认罪伏法,我可以向那些死去的人道歉!给他们磕头下跪都可以!你不能杀我!” 林君维无视了她的祈求,手中长剑剑音不断,一剑穿过了彭染瑞的胸膛! “九年前,你就是靠着这样的话术逃走的吧。”林君维松开握剑的手,看着彭染瑞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我说过,你太厉害了,只要有一线生机你就能出来祸害世间。我的母皇还在下面等着你呢,有话和她说清楚,让她托个梦过来。” 她其实很清楚,此刻杀掉彭染瑞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是彭染瑞太强大了,九年前林君维对离草阁余孽的雷霆式镇压没能把她消灭,九年后她还能趁着新帝上位根基未稳时兴风作浪,此刻放她一条生路,无疑是放虎归山,日后要想找到她,恐怕难如登天。 长剑贯穿彭染瑞的胸口,剑音倏然终止。紧接着,剑身轰鸣,四周金光闪烁,凝成“御邪”二字,烙印在彭染瑞的胸膛处。 这是简葭囯历代帝王都要学会的一个法术,是太祖帝为防止作恶之人逃脱而设。如果一个人身上有印上简葭年号的“音南印”,说明这人罪大恶极,是被皇帝亲手诛杀。 林君维不想使用这个法术,但也不想看到有人因彭染瑞的死而被冤枉成凶手,思虑再三,还是用了音南剑。 反正林君雨会替她瞒过去的。 她把散落一地的长生骨拾起,用白布仔细包好,放在树荫下。白骨在白布中静静躺着,像是隔着黄泉亲眼看着罪魁祸首死不瞑目,才消解了大半仇恨。 但那些被抽骨的人…… 终究是没有办法回来了。 “清娘。”项汐走过来,她刚才将七成灵力度给了林君维,才让林君维有一战之力。 看见被包好的长生骨,项汐神色黯然:“我刚才把彭染瑞认罪的话传给挽胧了,放心,没有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齐王知道怎么做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药丸递过去:“快点吃。” 林君维直起身,吃下药,脸上依然毫无血色:“好,把隔音阵撤了吧,温大捕头也快到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半晌后,一个捕快跑到这里,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彭染瑞,惊呼一声,正要喊她的同伴。可当她转头的一瞬,一截裙摆出现在墙边,捕快茫然了一瞬,似乎是没有看到尸体一般,拉着她的同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等到捕快们走远了,一人提着花篮从阴影中走出。 “我还没看到事实,你们怎能抢占先机呢?” 15.第十五章 往昔旧 此人一手挽花篮,一手拎裙摆,目不斜视地走到彭染瑞的尸身旁,拉过衣领看了她的胸膛一眼,眼睛震惊地睁大了,立刻松开了手。 她没在这里多留,刚才触碰到彭染瑞的手在某一枝花上蹭了一下,悄然离去。 很快,捕快的叫喊声传来:“我们找到人了!马上把她的尸首带回六扇门!” 几位捕快与她擦肩而过,却对她视而不见。 她脚步匆匆,走过一个拐角,脚步倏然顿住—— 林君雨站在巷里,手中折扇带血,温和有礼地看过来,朝她礼貌地躬身:“连管事。” 这位提着花篮的人,便是林君雨在四巷遇见的花铺老板,连薇。 连薇依然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说话冷淡:“穆老爷在这里找我,有何要事?” “的确有个不情之请。”林君雨脸上的温和没有任何变化,“还望连管事不要将舍妹之事告诉剪花夫人。” 连薇捻花瓣的手停住了。 太阳沉没于楼宇中,有些店铺门前挂上了照明的灯笼,四巷中种植的发光草陆续亮起,照亮了百姓夜晚的生活。唯独林君雨和连薇谈话的小路没有种植发光草,只能看到路口照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亮。 坐在马车上的林君维似有所感,突然睁眼朝窗外望去。只是马车上挂了一层薄纱,隔绝了她看外界的视线。 项汐在外面骑马赶车,符书仁坐在车内给林君维把脉。看到她突然睁眼,他焦急询问:“叶掌柜还有哪里不适?” “要是望霜楼有人向你打听桓帝的事,你说你一概不知。”林君维把视线收回来,“所有事情,等我醒来再说。” 黑暗的小路上,听到林君雨的请求,连薇果断拒绝:“穆老爷可是在为难我?我所知的一切事情,都要如实汇报,还望穆老爷体谅老身。” “倘若现在和你说话的人是太上皇呢?”林君雨不接受她的说辞,依然拦着她的去路。 “上皇,依照礼法,请恕老身不能遵从。”连薇岿然不动。 “既然如此,还望连管事给我传句话。”林君雨轻摇折扇,淡淡的血腥味跟着风,往连薇的方向吹去,“故人已死,往事如烟,不必追究了。” “那是自然。”连薇神色从容,“剪花夫人一向豁达,从不把这些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六扇门的捕头和捕快们彻夜不眠,当仵作检查彭染瑞的尸体,看到胸膛上烙印的“御邪”二字时,急忙将这事上报给了温暖融。最后林君雨亲自出面,在一行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眼不红心不跳地承认是他处决了彭染瑞,才将此事平息。 旧都州的州长被捕,在彭染瑞的证词出来前,他都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是无辜的。 后来林挽胧亲自拿着项汐的录音符咒,当着他的面播放彭染瑞的话,州长才痛哭流涕,说自己是被蒙蔽的。 齐王不想理他。 而被抓进六扇门的童诗,则是很爽快地说出离草阁在旧都的所作所为—— 新帝继位,彭染瑞看新帝年轻,便想就此作乱,扩大一下势力。原本彭染瑞打算在旧都以“长生椅”拉拢州长,让袁家作为替死鬼。所以彭染瑞才编造出根本不存在的富商买家,怂恿袁家铤而走险,自己则浑水摸鱼,不仅偷偷在袁家找来的人里挑选适合炼长生骨的人,还借袁家的钱财扎根于消息最灵通的四巷之中。 好在,彭染瑞的势力并未扩张到旧都外部,她在旧都中埋下的祸根已在这次事件中被铲除。 据说袁家家主听到彭染瑞对他们袁家的利用,和袁知照在牢狱里骂了彭染瑞整整四个时辰,叫骂声“余音绕梁”,他们仍不觉得解气。 “这个姓彭的早就知道袁家败露,所以那天晚上才风急火燎地让我们去贯南江卖那三个绝色美人,好吸引六扇门的视线!她自己就可以炼长生骨了!”袁知照气得大捶狱门,“这个人的心思,真是歹毒!” “她明明看出元知熙就是那个花农,还告诉我们长生药怎么做!这不就是明摆着让元知熙把消息送出去吗!”袁家家主怒不可遏,“好了,现在只有元知熙一个人飞黄腾达了,我们连口汤都喝不成!” 但林君雨问起御玺的事情,童诗只是摇头:“彭染瑞的御玺是假的,就算是别的人来催动印章,也能在‘简葭’二字上看到年号。”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为何彭染瑞会知道御玺的印章模样,她可曾接触过宫廷里的什么人?”林君雨追问。 历代帝王的御玺非特殊情况不用,所以除了制造御玺的人和皇帝外,知道御玺细节的人知之甚少,甚至有些首辅和六部尚书一生都不知御玺的真容,为何彭染瑞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童诗回忆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不知,我不知她去过京城。” 林君雨看她神情不似作假,道谢之后准备离开,被童诗叫住了:“上皇!” “何事?”林君雨回头。 “我还有几位亲人,居于旧都州的记安城,上皇可否托人给她们带句话?”童诗恳求。 林君雨沉默了,眼看童诗眼中的期盼即将散去,最后还是点头答应:“好。” 或许来京城寻亲的那一家子人,只是彭染瑞制成的假人傀儡,而童诗真正的家人,还在安宁祥和的记安城,盼着她的归信。 林君雨从牢狱里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六扇门的大捕头温暖融。温暖融不苟言笑,看见林君雨,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上皇安康。” “温大捕头客气了,还是唤我穆老爷便是。”林君雨急忙把温暖融扶起来,“这几日辛苦了,长生骨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说到这事,温暖融没有笑意的脸更加严肃:“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些长生骨的主人身份查出来了,几乎都是在义庄无人接走的尸首。所以彭染瑞在旧都中搜罗了这么多人,一直都没有人报官。我们六扇门几人商议,在旧都郊城的后山上安葬他们,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林君雨点头,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温暖融往下说:“只是我听童诗说,彭染瑞原本还捕获了一些人在地道中,但这些人后来消失无踪,据说是被救出去了。不知上皇可否知道内情?” 林君雨早就听林挽胧说起这件事:“此事我确有听闻,这些人已然安全,只是出手相帮之人不愿透露姓名,还望温大捕头海涵。”连管事没有冷漠到有人在自家附近行凶极恶,还坐视不管的地步。 “好,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温暖融语速飞快。林君雨知道六扇门此时忙碌,没有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 日升月落,又是几日过去了。 “长生骨”一案尘埃落定,朝廷也发急信来旧都,新帝林挽月龙颜大怒,下旨定要将此案落网之人带回京城,由刑部公审定罪。 和新帝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封林挽月写给林挽胧的密信。 于是乎,第二日的“存生斋”外,林挽胧亲自骑马,带着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来到门前。 刚给林君维熬完药、准备出门说书的符书仁看到林挽胧这么大阵仗,刚踏出去的脚立刻收了回去,一摆衣袍,“噔噔噔”地跑进屋内:“项掌柜,穆姑娘又来了!带了好多东西!” “不是和穆老爷说过不用带那些名贵药材来了吗,上次带来的都没吃完!”项汐掀帘子走出,恰好看到一脸苦笑的林挽胧:“项姑姑,这是我大姐让我带来的,叶姑姑醒了没?” 林挽胧上次从地道出来后,林君雨便语重心长地嘱咐她,叶清娘是 他失散多年的结拜义妹,林挽胧要把她当成亲姑姑一样看待。 齐王信以为真,当天就写了封信寄给自家皇姐,絮絮叨叨地说了自己和这位新姑姑出生入死的经历。谁曾想,林挽月一收到信,竟立即在皇宫搜集了一堆名贵药材、绫罗绸缎,托心腹快马加鞭带到旧都,还给林挽胧写了一封密信,三令五申,要林挽胧务必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叶清娘的住处,并叮嘱她一定要等到叶姑姑醒了才能回京城向她亲自禀告! 林挽胧还在感叹自家皇姐对叶姑姑如此孝敬,项汐的神色却有些古怪:“你说,是你皇姐把这些东西寄过来的?” “对!”林挽胧真诚地点头,“皇……大姐说了,如果我没有看到叶姑姑醒过来,就不要回京城了!” 项汐目光复杂,凝望外面的马车半晌,松了口:“让他们把东西带进来吧。” “不是吧!项掌柜,前几日穆老爷名贵药材跟不要钱一样送进来,你说不要就不要,还让我们从哪里带过来回哪里去,今日你怎么就愿意接受阿朗她姐姐的好意了?”左梓煜未见其人,抱怨却远远传来,“明明都姓穆,为何待遇如此不同?” “待遇如何不同了!你们就住旧都,带来的东西我们用不完,给你们拿回去岂不方便!阿朗的大姐远在京城,我总不能让阿朗拉着几车东西去京城吧!要不你们带点回去!我这里实在放不下了!”项汐站在院子内,扯着嗓子对喊。 “别!项姑姑你千万别!”林挽胧生怕左梓煜真把这几车好东西带走了,赶忙开口劝阻,“项姑姑,大姐说了,这里面的东西不仅有给叶姑姑的,还有给项姑姑你的,项姑姑你真不打算看看吗?” “我的?”项汐好奇,“你大姐还有东西给我?” 林挽胧在袖中一阵摸索,掏出一个花纹繁琐的小布包:“这是大姐让我给你的,说一定要我亲自送到。当然啊,马车上还有很多东西都是给项姑姑你的!” 项汐看清那个布包的样式后,微微一怔。 “小汐,这是给你的。”记忆里的那位好友缝着布包,朝项汐温柔一笑,“布包里啊,是你的生辰礼,等我做好了就送给你。” 林君维当时只是皇子,还没封王,她羡慕地看项汐:“汐,为什么阿谨只给你生辰礼没给我生辰礼?” “我给你那份生辰礼和太子殿下给你的那份一起送过去了啊。”阿谨觉得冤枉。 “什么!为什么二皇兄和我说这是你们一起准备的!”林君维跳下石凳,“我要找二哥算账!” “君维!”阿谨叫不住她,眼睁睁地看林君维跑远了。她无奈摇头,把布包给项汐看:“喜欢吗?” “喜欢。”项汐言简意赅。 “好,到时我就用这个给你包礼物了。”阿谨脸上难得出现狡黠的神色,她朝项汐眨眼睛,故意提高嗓音:“小汐啊,我让人做了糖水,你要不要?” “什么!”林君维突然出现,“阿谨你现在做糖水都没有我的份吗!” 回忆逐渐模糊,林挽胧还在说话:“大姐说,这是我母亲曾经给你备下的生辰礼,只是当年突发意外,母亲情急之下托大姐保管,但是项姑姑后来你下落不明,这份生辰礼并未送出去。虽然母亲已经过世,但姑姑去世前曾把此物托付于我大姐,说等到五年之后,定要把此物亲手交给你。” 左梓煜和林君雨走进院里,听到林挽胧的这番话,一贯喜欢和项汐斗嘴的左梓煜此刻都不出声了。 “拿着啊,怎么不拿着。”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林君维大病初愈,眼眶有点泛红,她倚在门框上,笑容艰涩:“当年阿朗的母亲怕你不喜欢,还带我去各个坊间千挑细选。你要是还不喜欢,可以让阿朗她姐上柱香,和她母亲说说。” 16.第十六章 和清州 “谁说我不喜欢?我很喜欢。只是没想到这份礼物居然被妥善保管了这么多年。”项汐回神,抹去眼角的泪珠,从林挽胧手上接过小布包,“替我谢谢你大姐,等得闲了,我会去京城探望她的。” “真的啊?”林挽胧喜出望外,“大姐说她好多年都没有见到你了,特别想你,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回京城的时候亲自和大姐说!” 在一旁听她们说话的林君维腹诽:怎么感觉挽月还怪委屈的? 但看到院子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人,她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回去,你来旧都没多久,就要回去了?”项汐感觉不可思议。她还没带挽胧在旧都玩几天,挽胧怎么就要回去了? “旧都前州长和袁家人都要齐王负责亲自送回。”林君雨早就走到林君维旁边,接过林挽胧的话,“应该就是这两日了。” “怎么这么快。”林君维嘟囔,把内心的黯然压下,朝院中的人开口,“你们怎么都不进来,是想在院子里烤化吗?” “进去吧。”项汐把小布包揣进袖子里,因为忆起往事,她对左梓煜也难得有了好脸色,“你也进去吧。” “你不进来?”林君维带着林君雨进入正堂,看到符书仁在院内呆呆站着,喊了他一声。 “啊……啊。”符书仁现在才恢复神志,“我不跟你们进去了!我刚才想到一个绝佳的话本子,现在要把它写下来。失礼失礼,失礼失礼,但记录我的文思是紧急之事,我现在就要去写我的话本子……”他懵懵懂懂,脚步虚浮,一边朝众人作揖,一边往后退出院子。 “你要是再胡编乱造,我必定扣你工钱!”林君维一听他要写话本子,快步走到门边大喊,“不要写和《三帝爱上一后记》一样的东西!” 项汐急忙拉住她:“祖宗!你刚醒能不能消停点!” 林君雨在桌边失笑,把食盒里的吃食放到桌上:“清娘,你还是过来吃点东西吧,你再嚎一嗓子,明日全京城的人都要把这宫中假事传开了。” “嘶,能不能传点好的,为什么没人传武帝和剪花夫人私定终身?明明这故事多有听头。”林君维被吃食的香味吸引,走到桌边,“让我看看穆老爷带了什么好吃的。” “还叫穆老爷呢?”左梓煜调侃。 “不然呢?”难道我要继续喊他皇兄?不好吧。 左梓煜脸上笑意加深:“唉呀,六扇门可都是传开了呢,叶掌柜你可是和穆老爷有过生死之交的义妹,怎的,叶掌柜这是不打算认了?哎哟哟哟,项掌柜,你别掐我,疼疼疼!” 林君维倒没有接话,只是坐下,笑盈盈地看项汐和左梓煜斗嘴,最后朝林君雨一挑眉:“这都是我的吧?” “不然我还能带给谁?我都来了好几日,小汐和书仁都快吃腻了。”林君雨眼中的紧张散去,话音略带埋怨,“你再不醒,我估摸着今天小汐就要把这些吃食给挽胧了。” 林君雨话音刚落,就听到林君维询问:“挽胧你要不要?” 林君雨:……是不喜欢今日的吃食吗?要不明日我换个做法? 好在林挽胧特别有眼力见,虽然很馋,但摆手的速度快得能出残影:“我不吃啦,我刚吃过早饭,现在还撑着!”没有,并没有,谁会嫌皇伯伯做的吃食多啊! 偏偏这个林君维还冲她坏笑:“真不要?那我全吃……” “本来就是带给你的,之后我会给挽胧做的。”林君雨恨不得直接把筷子塞她手里,难道他的厨艺这几年真退步了,君维怎么现在吃东西都要推三阻四的! 林君维本来也只是想逗逗林挽胧,实则已经迫不及待。她给自己舀了一勺红豆糖水,细细品尝后才继续对林挽胧说话:“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有谁和你一起回去?” “七月初四我们便启程。温大捕头会带人和我们一起回京城的。”林挽胧盯着桌上的食盒,眼中全是对吃食的渴望,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 “七月初四啊……”林君维思索,“你大姐身体现在还好吗?我记得她以前老是咳嗽,现在可还咳了?” 她此话一问,项汐停下和左梓煜的拌嘴,目光落在林挽胧身上。 “已经好很多了。几年前有一位江湖郎中游至京城,给大姐开了几个偏方,大姐这几年都不咳了。”林挽胧的目光从食盒移开,“大姐这几年身体很好,多谢叶姑姑挂心了。” 当然了,要是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不要为难皇姐姐就更好了。 林君维自知林挽胧是报喜不报忧的,她给自己夹了一块酸梅排骨:“上次我托你和陛下传的话,陛下那边可有消息了?” 林君雨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虾仁饺子往林君维的方向推了推。 林挽胧奇怪,为何叶姑姑不亲自去问皇伯伯呢?明明皇伯伯更清楚这些事情。而且,为什么左叔叔也不说话,这时候他不应该跳出来,颇为欠打地开口“叶掌柜为何不问我家穆老爷,您在这里装什么客气呢?明明都是结拜过的兄妹了。” 虽然她觉得奇怪,但她还是得体地回答:“陛下说,她在宫中排查许久,竟没有找出和离草阁有勾结之人。而且……不是说离草阁的御玺是离草阁自己伪造的吗?还和皇宫有关系吗?” 这个答案在林君维的意料之中,但她还是认为离草阁的事情没这么容易结束。假御玺是离草阁伪造的不假,上面残留的音南灵力可以说是彭染瑞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从雅帝的血里提炼出来,但假御玺上的花纹为什么会和真的御邪御玺一模一样?要知道,宣宁帝的御玺和御邪帝的御玺的花纹简直是天差地别,离草阁的人不可能从宣宁御玺的图案仿造出御邪御玺。 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能够自圆其说,真凶彭染瑞已死,她的同谋和替死鬼都已入狱……真的所有人都落网了吗? 林君雨注意到林君维的眉头微微皱起,忍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彭染瑞过于强大,实在让人觉得蹊跷,所以我有一位故人,和我说了一件事,彭染瑞来旧都州之前,可能还去过一个地方。” 林君维心领神会:“和清州?” “世人皆知,音南林氏打下江山之前,乃武功高强的世家大族,后来太祖帝凭借无人能及的音南剑法,一统天下。简葭先定都于旧都,武帝时期,迁都于京城,但天下人不知的是,音南林氏的起源,并不在这两地,而是在天下武林高手聚集之地——和清州。”符书仁的厢房内,说书先生文思泉涌,下笔飞快,一下写了几行字。 “太祖帝一统天下后,简葭国泰民安,百姓衣食无忧。大多数人心知游走江湖又苦又累,许多门派弟子放弃武功修行,转为布衣百姓的生活,日子倒也轻松自在。毕竟,打架此事,不需多么充沛 的灵力,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啊,拎着块红砖也能把人砸晕不是?更何况,当今世道,以和为贵,何必打打杀杀呢?” “事已至此,简葭的武功门派渐渐没落,江湖门派心知大势已去,索性抱团取暖,相依为命,一起在和清州扎了根呐!您别说,这真有用!各个门派在和清州找到了新的出路,发扬光大,各路传奇就由此开始!而我们今日要讲的,便是一段江湖密辛啊!讲的是江湖大宗和罪臣之家的爱而不得!” 符书仁放下笔,偷偷感叹自己真是勇气可嘉!前些日子编排《三帝爱上一后记》,害得他差点被叶掌柜扣工钱,这次杜撰和清州世家大族的事情……总不能再被扣工钱了吧? 林君维不知道符书仁的担忧,她已经吃完了一盘虾仁饺子,沉吟道:“若是和清州那边出了事,那些江湖大派得是有多闲才会想着捅娄子?” “而且和清州那边不是有雪阳家族那边管着吗?他们敢对雪阳家阳奉阴违?”项汐加入他们的谈话。 左梓煜很无奈:“汐姐啊,怎么在你口中,雪阳家是那种威震一方的大族呢?雪阳一族生性温和,只要天没塌,他们不会轻易出山的。” 林君维喝了口红豆糖水,悠悠道:“左公子,依你所言,江湖最近很太平?” “江湖若是太平,那还能叫江湖吗?”左梓煜笑眯眯的。 “所以他们真帮离草阁了?”林挽胧不解,“他们不知道帮了离草阁,便是死路一条?该不会又是彭染瑞出示那枚假御玺,他们当真了吧?” “对呀,不然你觉得是怎么样的?”左梓煜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 林挽胧眼睛睁大,再一次生出了去皇陵里把父皇从棺材里拉出来质问的想法。 她这位父皇留下了这么多的隐患,怎么会被后人称为“雅帝”! 林君维观察左梓煜的表情,心下了然:“左公子竟然对此事如此信誓旦旦,可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左梓煜猛地闭嘴,瞟了林君雨一眼,抬头看正堂顶部:“哪能让我一个人说,穆老爷你就不能开口说句话,我都说累了。” 他看出来了,林君维虽然可以感谢林君雨给她带吃食,但她就是不太愿意和林君雨说话,明明林君雨对这些事情也是了如指掌,怎么她问来问去,都不开口对面前的“义兄”说句话? “你才说了几句话,怎么就累了?我这里有润嗓子的甜糕,是我亲手的做的,你要不要尝尝?”林君维笑里藏刀。 左梓煜叹气:“别啊,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可别想着毒哑我。” “那你还不说?”项汐听到有捉弄左梓煜的机会,早就准备站起身去给他拿甜糕了。 而林君雨没有看左梓煜,只是坐在椅子上,声音听上去很镇定:“梓煜,你和她们说一下吧,这件事还挺重要的。” 左梓煜无计可施,一边摇折扇,一边缓缓道来:“前几日,望霜楼的剪花夫人给穆老爷传信,说希望穆老爷亲自去和清州的武林大会一趟。他还说,他很期待叶掌柜一起去,希望叶掌柜能赏他一个面子。” 林君维喝糖水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此时此刻,她居然想把符书仁叫来,让他现场给她编一个“武帝抛弃剪花夫人”的绝佳话本子。 还期待她给他一个面子?怕是希望她亲自到他面前乖乖被他训斥吧! 17.第十七章 雪阳氏 最后林君维自然没有答应给剪花夫人这个面子。毕竟她也担心她见到剪花夫人后,第二日她会忍不住让符书仁把剪花夫人的流言蜚语传遍整个旧都,然后剪花夫人就会派出望霜楼全部精锐全力追杀她。 林君雨一行人准备离开存生斋时,林挽胧想起了一件事,转向项汐:“项姑姑,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 “这有什么能不能的,你直接说便是。”项汐答应得爽快。 “知熙假扮袁家园丁时,曾受过一位侠士的恩惠。这位侠士现在急需一份历事文书,不知道项姑姑你能不能给他一份?”林挽胧很是诚恳。 项汐失笑:“我猜也是这事,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人来我这里找历事!放心吧,你和知熙说,让他那位救命恩人来找我,说一下他的名讳便是!历事文书,这还不简单吗?” 林君维在脑中回想,插话道:“你说的那位侠士,可是帮元公子易容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林挽胧点头。 林君维把食盒还给林君雨,问道:“我听你大伯说,这位易公子是位江湖中人,怎么也要历事文书?” “哦,和清州不是又要开江湖大会了嘛,这次江湖大会说一定要历事文书才能参加选拔,易公子正为这事发愁呢。本来他是想着在袁家顺手把历事文书给拿到手的,谁想到袁家这么快就被他们抓到把柄了!”林挽胧回答,最后发自肺腑地问出一句,“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子,明知袁家还要倒台了,他还想着捞一笔历事文书?”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林君维见怪不怪。 林君雨接过食盒,本想和林君维再说几句话,可看林君维似乎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话到嘴边,他也不想说了。简单地道别后,他便带着左梓煜和林挽胧离开,只余林君维和项汐在存生斋里。 “江湖大会什么时候这么多事了?”等到他们的马车驶出视线后,项汐不解,“雪阳家族在这些事上不是越简单越好吗?” 江湖大会,听上去像是各大门派的比武切磋,实际并非如此。江湖中人把这场大会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朝廷选拔官员的“官试”,另一个是各大门派选门生的“武试”。 武试颇有渊源,官试却是兴起不久。御邪三年,御邪帝在官员选拔上做了一场改革,有些官职的任命要求被加了一条:担任此职位的人,必须要擅长操纵灵力。而选拔这批官员的任务,御邪帝交到和清州的雪阳家族手上。 在简葭囯,雪阳一族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当年太祖帝打天下之时,是雪阳氏鼎力相帮,音南林氏才能在与前朝的斗争中有如神助。天下一统后,太祖帝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雪阳族长送上金书铁券,并颁布诏令向全天下人宣布:若是雪阳氏参与谋逆之事,音南林氏必定会留下全族人性命,绝不处以极刑。可见太祖帝对雪阳家主的信任。 而雪阳家主并未恃宠而骄,简葭成立不久,她便携全部族人退隐和清州,从未宣扬自己的功绩,可见雪阳家主对太祖帝之忠诚。 所以,御邪帝把此重任交给雪阳族人,也是情有可原。 当然,前司使曾和一揽天下前的昭景帝埋怨过,他总觉得御邪帝这么做,可能还藏有一点私怨。 但御邪帝从未承认这一说法,只是前司使说完这番话之后的几个月,他要做的事情莫名其妙地翻了一倍。当然,领的俸禄也翻了一倍。 对此,前司使左梓煜无话可说。 “我不觉得这个要求是雪阳家族提出的。”林君维看着项汐合上存生斋的大门,“我们之前去过和清州,没有听到有人说要历事文书这些事情。” “难道有人想要借江湖大会,在和清州外挑选有历事经验的人?”项汐更不解了,“江湖大会不就是选官员,可能有些门派顺便把宗主一块选了,还能选什么?门派宗主他们肯定不会选外人的。” “不是还有些门派要从外面选门生吗?易公子想去的是这些门派吧?”林君维也有些疑惑,毕竟换作以前,不管是雪阳家族的官试,还是其它家族的武试,都没有历事文书的要求。她索性将此事抛开:“算了,不管他了,万一人家易公子是自己想要历事文书也说不准。我现在担心的,还有另一件事。” 一听到林君维又有担心的事情,项汐面上更显担忧:“清娘啊,我说句实在话,你还是不要担心这么多事,你今天才刚醒呢,少操点心吧。陛下和太上皇会帮你把所有的疑虑给解决的。” “倒也不是多大事。”林君维一本正经,“我在想,到底是谁编出的《三帝爱上一后记》,还把它传到街头巷尾去了?” 项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就担心这个?” “对啊。” “……”项汐不能理解林君维的心思,“清娘,恕我直言,你自己不是也很爱看这些故事?太祖帝和雪阳家主互生情愫,却只能相忘于江湖;武帝和剪花夫人承诺一生一世,最终阴阳两隔;你前几月是不是还在怀疑昭景帝是不是有心仪之人,不然为何历经磨难,却始终未曾立后!” 林君维抬头望天,最后挤出几个字:“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项汐反问。 “你是不是没看过这个话本子啊?”林君维一摊手,“只有这个话本子痛骂了简葭皇帝,而且专挑着雅帝骂。虽然我知道雅帝生前没做过几件好事,但他惯会做表面功夫的,民间要是把矛头对准皇宫,不应该先从桓帝下手?” 项汐立刻反驳:“你也太看得起你作恶的本事了,你干的坏事比雅帝少,但凡会过日子的百姓,都不会说你不好。” 林君维一耸肩,不予置评,只是哼着小调,往自己的厢房去了。 “吾欲走南闯北看遍天下, 怎料世间把我惊吓, 娘亲啊你莫要怪我把你瞒, 这世道奸诈我不得不把天下人难——” 左梓煜哼着歌谣,帮林君雨把书案收拾整齐,这时,一位门童同手同脚,慌乱地跑进书房,差点被门槛绊倒:“左管事,外面有客,来了个好气派的人,说要见穆老爷!” “气派就气派,怎么你跟有鬼追着你一样。”左梓煜惊奇。 “不是不是。”门童喘匀了气,语速却没慢下来,“外面那个人,他说话就说几个字,看上去好凶的样子,我怕我不快点把话传过来,他就要我命了。” 听到门童的描述,左梓煜立刻反应过来是谁了:“哦——他啊,你不用怕啦,他人不坏的,不爱开口罢了。你带他去正堂就好啦,我和穆老爷说一声。” 门童嘟囔:“真的没事吗……” 书房内的隔间门被打开,林君雨早已穿戴整齐,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月白色长袍。看门童畏畏缩缩地走远了,林君雨笑道:“是景肃兄来了。”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让人闻风丧胆的本事。”左梓煜顺手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往嘴唇上抹了点胭脂,“陛下,雪阳公子平日绝不离开和清州半步,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 “他不来,我也要去找他的。”林君雨看左梓煜妆容整理得差不多,顺手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你们一个两个的,这衣领怎么平时都不注意?都乱糟糟的,有些时候还是稳重一点比较好。” “诶诶诶,别动,这可是旧都新起的风尚,好看的很!你不懂别来整我的衣服。”左梓煜嗔怪,起身走出书房,“快点了,不然小门童真以为雪阳公子要吃掉他了!” 穆府正堂内,一位公子穿古朴深衣,身姿挺拔,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水墨画。林君雨和左梓煜刚跨过正堂的门槛,这位公子瞬间扭头,一脸如释重负:“你们可算来了。” “景肃兄,坐,穆府不比皇宫,没有那么多规矩。”见到好友,林君雨也很是惊喜。 左梓煜笑意盈盈,往日笑容中的矫揉造作也少了许多:“雪阳公子你待会留下一块吃个饭,不许推辞。难得在旧都州见到你,你必须留下来和我们多说几句话!” “这……嗯……”雪阳景肃踌躇片刻,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多谢左公子的好意。” “哎呀呀,雪阳公子怎么那么不情愿呢?”左梓煜可没打算放过他。 “嗯……不是不情愿,没有不情愿,就是有点……受宠若惊……”雪阳景肃依然没能习惯左梓煜这样的说话方式,求救的目光落在林君雨身上,示意林君雨快点帮帮忙,不要让左梓煜再消遣他了! “梓煜,你别欺负景肃兄了。”林君雨无奈,回头制止左梓煜的调笑。 “我没欺负他,我就是太久没有见到雪阳公子,欣喜若狂罢了。”左梓煜走到雪阳景肃身旁坐下,非常自然地给他倒了杯茶,“雪阳公子这次前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林君雨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因为料到雪阳景肃拜访,必有重要的事情,他提前把家仆支开了。茶香弥漫,雪阳景肃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斟酌开口:“我这番前来确实是有要事再身。第一件事情是族中祭司托我一定要带到的话,她说近几个月内,简葭必出乱子,还望上皇小心。” 林君雨放下茶杯,眉头微蹙:“乱子会出在哪些方面?” 雪阳景肃神情凝重:“祭司问天得出的答案是,藏在暗处的人潜伏已久,而新帝继任对这些人而言是最为有利的时机,所以他们才会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铤而走险。若能化险为夷,简葭百年内会风调雨顺,迎来盛世;若是熬不过这场危机,简葭怕是要亡国了。” 正堂内鸦雀无声,林君雨已没有刚才的平和神色,整张脸被愁云笼盖。左梓煜倒吸一口凉气,吊儿郎当的神情褪去,严肃询问:“藏在暗处的人,你们祭司可说了是谁?可是巫勒州那边有人坐不住,又想要攻打京城了?” 雪阳祭司的占卜一向精准,如果雪阳景肃能告知他们一个具体的范围,找到幕后黑手轻而易举。 雪阳景肃摇头:“祭司说,虽是内忧,但与巫勒无关。” “那还会有谁……”左梓煜下意识地接话,突然听到林君雨平静地吐出二字:“谋逆。” 林君雨太过镇静,左梓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觉寒毛倒竖,莫名的寒意笼罩全身。连雪阳景肃也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这……怎么可能!简葭没有发生大灾,百姓和乐,怎会有人有这种想法!” “怎么不可能呢?”四巷内,连薇懒洋洋地坐在木椅上,手捻着一片叶子,望向长生食店的方向,“都把人称为前朝余孽了,难道还能盼着人给你造福来财吗?” “真大胆,竟有人敢偷听上皇的谈话。”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连薇身后的花铺里传出。 连薇后背一凉:什么时候有人来到了她的花铺? 18.第十八章 疑信件 穆府内,雪阳景肃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刹那间,他脚下的阵法加强,冷风裹挟四周的空气。“啪”的一声,一根花枝突然折断掉落在地,花枝上的一片花瓣无声无息地亮起,飘到雪阳景肃的手中。 “这是窃听符?”左梓煜难以置信,谁这么大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窃听符,而且他还没注意到过! 林君雨直接站起身:“这花不是……”这花不是剪花夫人寄信过来,顺便托人带给他的吗! 左梓煜显然也料到这一点:“剪花夫人为何要监听你?” “哟,被发现啦。”四巷的花铺中,不紧不慢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连薇的身后停住,“真可惜,我也想听。” 连薇把叶片往旁边一丢,打了个哈欠,把语调拖得又慢又长:“客官,花一束二十文,花一盆二两银子,没钱别买,四巷还有其他店。” 客官不理会她这副送客的腔调,拉开连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家一样:“我不买花,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情。” 连薇一个正眼都不想给她:“长生食店的罪魁祸首已经落网,叶掌柜有何不解,可以去六扇门打听,不用到这里为难我一个老人家。” 自己的身份被人说出来,林君维并不恼,只是随意地往椅背一靠:“真不愧是四巷的花铺铺主,一下说出一件我想问的事,既然你不愿回答,那我换个问题。剪花夫人让我去和清州拜访他,总要有个由头吧,我和剪花夫人非亲非故,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我断不会去和清州。” 连薇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拿起剪刀随便剪了几支花:“他说多年未见叶掌柜,想让叶掌柜到他跟前讨顿骂。” 林君维心说如果他说的是真话,我更不会去了。她学着连薇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也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语气淡淡:“讨顿骂就不必了,我没有这闲心,要是向他请教几件事……” “若想问事,叶掌柜来错地方了。”连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我这里只卖花,不卖事。剪花夫人也只想骂你,不想搭理你。” 林君维才不搭理她的拒绝,自顾自地往下说:“那本传遍大街小巷的《三帝爱上一后记》是陛下让人传出来的吗?” 连薇高高挑起一边眉毛,眼中闪过一瞬惊讶,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您要说您不知道啊。”林君维没等对方开口,学着对方的强调,把声音拖得懒洋洋的,“看来确实是陛下做这件事了。” 连薇把自己的面部表情收拾好,双唇紧闭,不让林君维看出一丝破绽。 可惜的是,林君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刨根问底,话锋一转,转向了另一个话题:“上次你在长生食店里救出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这件事你还不如去六扇门问。” “人是你救出来的,自然要问你,六扇门的人说不定根本不知他们长什么样。” 连薇累了,索性闭上双眼,“我让他们各回各家了,没家的人给了笔钱,让他们找地方打拼去了。” 林君维点头,仿佛没有看出连薇的不耐:“多谢连铺长出手帮忙,有你相帮,四巷才有这样的安定日子啊!对了,连铺长,你如此厉害,可知彭染瑞去了京城后,遇见了什么人?” 连薇的眼睛猛然睁开:“她去过京城?” “桓帝当年围剿离草阁时,彭夫人刚解除雅帝的封印,灵力并不高强。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提升自己的灵力。”另一头,雪阳景肃发觉窃听的人是和剪花夫人相关的人,虽略微放松了警惕,但还是毁掉花瓣加强了隔音阵法,“祭司通过占卜,发现她曾来过和清州,但我在和清州走街串巷,未能找到相关线索。” 左梓煜发自肺腑地给雪阳景肃鼓掌:“雪阳公子,你居然走街串巷打听线索,实属不易啊。” 雪阳景肃一时分不清左梓煜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不敢接话,而是朝向林君雨恳求:“这便是我来找上皇的第二个原因,江湖大会在即,家主分身乏术,有心而余力不足,一时无法调查离草阁的事情,但此事又是十万火急。家主希望上皇可以去和清州调查一番,顺便……” 他闭上眼,一鼓作气把后半句给说出来:“顺便体验一下和清州的风俗人情,就当去旅游了!” 为什么家主要他说这样的话啊!哪有这样子请人帮忙的!幸好对面的人是太上皇,不然他说出这句话就要被人赶出家门了好吗! 林君雨看雪阳景肃锋利的脸却是这样委屈兮兮的表情,忍俊不禁:“好了,就算雪阳家主不说,我也会去和清州探查一番的,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生气。” 雪阳景肃小心地睁开眼,看到林君雨和左梓煜都在看他,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你们不介意就好。得亏你们是我认识的人,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左梓煜一手支着脑袋,调侃道:“你岂不是会脸涨得通红,然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就被赶出去了?” “倒不至于,这几月我要是羞于见人,家主一定会把我从雪阳族中除名。”雪阳景肃把茶水一饮而尽,“和清州几个大门派,最近不知是发了什么疯,说自己才是被桓帝亲自钦定操办江湖大会的人选,每天轮着到雪阳山的山脚闹,也不知他们哪来的底气。族中最近忙乱,家主若不是知道我和上皇认识,我现在可能还要和山脚那些老人家挨个谈话。” 林君雨联想到几日前的事,神色一凛:“他们该不会说自己接到了该有御玺的密信吧?” 雪阳景肃惊奇:“就是如此。上皇你是如何得知的?” 林君雨:“……”他就知道离草阁不会善罢甘休。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君维要是知道此事,定会去和清州走一遭。但她刚刚苏醒,再去和清州一折腾,之后该如何是好? 左梓煜还在旁边喋喋不休,柔媚的声音中掺着几分装出来的委屈:“你是不知道,彭夫人前几日刚在旧都用假御玺作乱呢!唉呀,天知道我这几日推了多少顾家又好看的女子和男子,这离草阁真是太可恶了,坏我姻缘,就是不想让我嫁出去!” 雪阳景肃很真诚地评价:“梓煜,你嫁不出去是好事,毕竟你只有祸害别人的份。” “景肃兄你这是什么话?穆老爷,你是了解的我的,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林君雨闭口不言,给自己倒杯茶,可茶水过烫,实在无法入口。 存生斋内,弯月高悬,夏风微热,项汐刚从留香茶馆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林君维坐在树下的石桌旁,一手打着算盘,一手拿着一张纸,好像在对账。 账本整整齐齐地叠在桌上,林君维却没有看它们。感觉到项汐走进院子,她抬头一笑:“回来了,工钱我都给你算好了,明日你照发便是。” “这些事情你让账房先生干不就好了?何必累着自己。”项汐做到坐到林君维对面,这才发觉林君维手中拿的不是账单,而是……信纸? 项汐顿觉今晚不会很悠闲自在了。 “得了吧,要是我不查,年终户部来查账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帮忙。”林君维脸上的微笑如沐春风,“你不是说想再开一家茶馆吗?我也想看看 这段时日你赚了多少银子,好确定我日后要给多少银子建茶馆不是?” 项汐对林君维太了解了,听到林君维这样说话,她更确定林君维接下来要说一些她不想听到的话了:“新开茶馆的事咱们先放一放,我当时说过你就算当个甩手掌柜,我这里也不缺你一口吃的——你不是又要做什么事了?” “知我者,项汐也。”林君维承认得很快,“等挽胧回京城了,我会去和清州。” 项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林君维不为所动,反而还把手中的信纸递过去:“你看一看。” “这是……”项汐扫了一眼,怀疑自己看错了,看一眼林君维,又飞快地浏览信上的内容,“这封信是符书仁给你的?” 林君维点头:“是啊,他看完这封信就来找我商量了。他感觉写信的人没安好心,你觉得呢?” 项汐放下信纸,咬牙切齿:“我没记错的话,我才是符书仁的东家吧,谁给他们的脸?” 这封信是符书仁的前东家寄来的,信中的语句不多,却字字气人,直截了当地斥责符书仁没有帮忙推销他们家的独门秘籍,字里行间都在嘲讽符书仁忘恩负义,有了新主便忘了旧人。 “是啊,所以我让符书仁把信留下,我将给他写一封回信指责回去。”林君维指桌上的信封,“都写完了,一针见血,定能把他的前东家气个七窍生烟。” “但这和你要去和清州有什么关系?”项汐把信放在桌上,“你别想着随意糊弄过去。你重伤初愈,在旧都中随便走走还行,和清州你就先别想了,再过一个月,你的灵力就能恢复了,那时天高海阔任你走不好吗?” 林君维把信纸翻到背面,用笔蘸了点墨水按在纸上:“你再看看。” 一个符咒在墨水的作用下逐渐显现出来,纸上的墨痕消失直至不见,淡金色的小字在符咒中隐约可见:你现在是庄家的什么人? “符书仁说,他以前虽然是阿谨手下的人,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庄家。他不知道写信的人为何这样没头没尾地问一句,我问他以前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份透露过,他说没有。他为阿谨做事是完全保密的,就连庄家,可能都不知道阿谨手下有他这一号人物。” “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符书仁和阿谨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会这样问?”项汐眯着眼,把这句话重新辨认一遍,“我刚才试过了,这张信纸上面没有窃听咒,写信人就这样有头没尾地写一句话?想干什么?打听说书先生的往事?” “谁知道,可能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们看不懂的暗号吧。”林君维开玩笑,“我呢,稍微打探了一下,才知道这位前东家,这家姓什么来着,让我看看——姓刑。刑家已经和庄家定亲了,刑家的一位姑娘和一位公子都有庄家的婚约在身。” “他们想打听对方的人品,问庄家的园丁岂不更方便?符书仁都没去过庄家,他们要问庄家的事,问他干什么?” “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恩恩怨怨,哪里是我们这些小掌柜知道的。”林君维用手托着下巴,手点了点石板,“但我不是一般的小掌柜,所以我又打探了几句,才发现刑家和庄家的婚事,都是由他们在京城的好友牵线搭桥才成的。而且你猜怎么着?” 项汐才不上钩,但有有点好奇:“后来他们同流合污了?” “嗯呐,不愧是项掌柜,一猜就中。他们定亲之后,刑家开始和雪阳族抢事干了,庄家这边,当官的几位,进谏得更频繁了。他们对陛下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估摸着是些没用又不中听的话。”林君维的手移到信纸上,“汐,现在你还觉得我不应该去和清州吗?” 19.第十九章 临别时 “诶,慢点,不要摔着了。”穆府外,林挽胧扶着元知熙上了马车,关切道,“你先在里面坐会啊,要是觉得闷,你把窗边帘子拉开便是,我很快就上去了。” 这日是七月初四,也是林挽胧带“长生骨案”的犯人回京城的日子。天一亮,林挽胧便打理行李准备启程。如今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和六扇门那边的人汇合。 “哎呀,我真没眼看你们了!知熙啊,你到底是怎么找到齐王这样的好人家的!”易棠捂住脸转向一边,调侃道,“齐王怎么这么疼你啊?” 易棠便是帮元知熙易容的人,如今在穆府借住,因为人太过开朗,已和穆府上下的人打成一片,逢人必笑,是穆府中人见人爱的存在。 元知熙听到他的调侃,羞涩地躲到帘子后面,声若蚊蝇:“还好吧……”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易棠没听清,还想逗逗他,被林挽胧转移了话题:“你别逗知熙了,万一把他惹急了,他不肯和我成亲,我唯你是问啊!” “谁,谁不成亲?若是想另寻佳人,我很愿意说成一桩婚事。”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诶?叶姑姑,你不要来拆散我们啊!”林挽胧哭丧着脸表达惊喜。 “拆散也得你情我愿才好,不然多没意思。”天气炎热,林君维拿把蒲扇给自己扇风,朝两位少年点头致意,“这位是易公子?” 易棠见到林君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和林君维大方地打招呼:“早就听闻叶掌柜胆识过人,今日见到,才知百闻不如一见啊!” “是阿朗说我太厉害,没想到我长得这么没有伤害吧?”林君维开玩笑。 “嗯……确实是有些出乎意料,这不是更不能说明人不可貌相嘛!”易棠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坦然承认了。 林君维含笑点头,看到林挽胧在一旁略有不满地看着她,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哎呀,怎么不见元公子呢,这见一面少一面的,他去哪里了?” 林挽胧眼睛睁大,双手抱臂,拉长语调没好气道:“知熙在马车里面呢,外面晒,我让他先进去了。” 林君维装作看不见她的表情一样,故意走到马车边:“阿朗,这是你的不对了,马车里面又闷又热,你让元公子在里面待着,可要把他烤化了。”说罢,她轻敲马车边缘,询问道:“元公子你热不热啊,要不要拉开帘子透气,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谢谢,谢谢叶掌柜。”元知熙受宠若惊,赶忙拉开帘子,就看到林君维摇着把大蒲扇朝他笑。 林君维一撑马车边缘,登上了马车:“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上来给你吧。阿朗,你上次不是说要给易公子历事文书吗,在项汐那里,你看看她跟上没!” “哦……好……项姑姑你也来啦!你不知道刚才叶姑姑她欺负我!她欺负人!她不支持我和知熙的婚事!”林挽胧看到项汐,领着易棠去问历事文书的事情了,只余元知熙一人弯腰站在马车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项汐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就爱说这些玩笑话……” “坐下啊,站着干嘛,你不累吗?”林君维仿佛没有注意到元知熙的局促,大咧咧地坐在马车的另一边,顺手把隔音符咒贴上,“我就长话短说了,袁家有没有让你和彭染瑞打过交道?” “彭染瑞……是指彭夫人吗?”元知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君维说的是谁,“一开始有见过的,家主和她说我是要嫁给皇室的人,彭夫人说要看看我长什么样,然后就带我去看了。” “她有给你留下什么吗?有没有端着你的手说你长得很好看之类的话?算了,可能给你留了你也不知道。”林君维低头,从袖口拿出一枚玉坠递过去,“这个玉坠你随身带好,它能防着离草阁的傀儡术和抽魂术,你要把它戴在身上,不要弄丢了。最好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东西。” 元知熙下意识地想要推托,对上林君维不容拒绝的眼神,他感觉脑袋一空,婉拒的话也不敢说,只得小心地接过玉坠,又小心地戴在脖子上。林君维看他戴上,也没再多说什么,准备撕下隔音符咒离开,却被元知熙叫住了:“叶姑姑,等等!” 林君维回头:“还有事?” “我……”元知熙犹豫再三,吞吞吐吐,最终选择把他知道的事说出来,“袁家……袁家被彭夫人找上的时候,那位彭夫人还对我说,若是想攀个高枝,不一定要选齐王,毕竟新帝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公之于众,陛下必然倒台。” 出乎意料的,林君维脸上不见愤怒:“这件事听听就得了,当不得真。”她撕下隔音符咒,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婚事还是要慎重考虑的,虽说如今人到年龄就能安排婚事,但你不是还没到适婚年龄嘛,可以多想想,总没坏处。你可以找穆老爷谈谈这事,他没成家,但看人至少不会出大错。” 元知熙捏着玉坠,脸颊微热:“我……我不会悔婚的。” 林君维笑笑,没说什么,跳下了马车。 刚踩在地面上,她就看到林挽胧站在马车旁,略带哀怨地看她。林君维一挑眉,知道林挽胧肯定听见她对元知熙的建议了,也不说破:“我刚和元公子说了,要他平日里多加注意,不要被离草阁控制了。” 林挽胧先是道谢:“阿朗谢过叶姑姑,之后我会照看好知熙的。”末了,她直起身,幽幽道:“但是叶姑姑下次还是少提这样的建议了,我们的婚事从始至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林君维忍着笑:“行,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下次真不要说了,说好的不毁一桩婚呢!” 可是你的母亲当年就是因为没人和她说这些,遇人不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啊。林君维在心中叹道。 但这话不能和林挽胧说,陈年往事一提起,最先被揭开伤疤的,不是后人,而是当时无能为力的亲历者。 林君维没有反驳林挽胧的话,而是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带回去给你大姐,就说是我让你带回去的,很重要,不要忘了。” 林挽胧接过布包,妥善收好,又眼巴巴地看林君维,眼中想要礼物的渴望不言而喻。 林君维失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给林挽胧准备东西。她在袖中一顿摸索,给林挽胧翻出了小瓶子:“这个给你,服下它之后能让你保持清醒,不会被莫名其妙地打晕。” “叶姑姑,过去的事咱们就不要提了好吗?”林挽胧话虽这么说,还是喜滋滋地接过林君维的药瓶,也不计较林君维刚才和元知熙说的话了,翻身上马车和自家未婚夫婿说体己话去也。 林君维:“……”年少就是好啊,她这位叶姑姑哪有未过门的夫君重要? 林君雨站在穆府门口,看到林君维从马车走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你和挽胧说什么了?她刚看着这么气。” “我不就是和元公子说成婚要慎重而已。”林君维手上的蒲扇没停过,“左公子呢,今日怎么不在你旁边了?” “景肃兄来了,他高兴得很,怕景肃兄遇见这么多人不自在,早和挽胧打过招呼,两人出去躲清闲去了。” 林君维的蒲扇终于停了下来:“雪阳公子来旧都?” 林君雨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易棠:“此事说来话长。”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过几日我也要去和清州走一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说和清州有些大门派的武试很难,传言不仅要有历事文书,还要有什么证明来着?” “还要去医馆开个方子,说自己身强体壮能跑能跳!”易棠听到林君雨的疑问,立刻接话,“我就只是想要考过武试而已,怎么这么 难!” 林君雨很是无奈:易公子,说话不能只听一半啊,君维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啊。 林君维看了林君雨一眼,没有回答他,反而接上了易棠的话:“江湖大会主要还是雪阳氏的官试,你可以去考官试啊,这样就不用历事文书了。” “但进了大门派赚得多啊!”易棠全然不知两人之间还有段对话,振振有词,“官试只是委派做官而已,做官还要想破脑袋忙着升官,多累啊!还不如进大门派,听说大门派的工钱比衙门的俸禄高多了!” “你说的……该不会是和清州的刑家吧?”林君维试探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最想去当的就是刑家的外派弟子,这样我既能在刑家领钱,还能回家过日子!”一想到自己将来真的通过了刑家的武试,他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下去。 “这还用猜,和清州就只有刑家以钱多出名吧。”林君维听到易棠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是刑家的武试要求高就不奇怪了。你去刑家考武试,只要我们这样一个小茶馆的历事文书,够去考刑家的吗?” 林君维这样一问,易棠脸上闪过一瞬的失落,又很快被乐观的神色掩盖:“这没有关系的!历事文书首先要的是在已经倒台的家族、食店这些地方干过的经历,没有的话,在热闹的地方历事过也可以。留香茶馆在旧都这么有名,比其他地方都好多了好吧!” 林君维、林君雨、项汐三人交换眼神,三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困惑。 要有在倒台家族、关门食店的历事经历,要这些经历干什么? 不解归不解,林君维面上依然是谈笑风生的神情:“这不巧了嘛,你跟着阿朗和元公子的马车去到六扇门,就能看见被关在囚车里的袁家家主,你让他隔着笼子给你写份历事文书不就完事了?” 易棠连连摆手:“这不成这不成!我要真这么干,我也要去京城了,我可不想尝刑部天牢的滋味!” 林君维笑,回头看了眼马车,林挽胧还没下来,不知道是在和元知熙说什么交心话。项汐在一边替她接话了:“你要是听她这样做才叫麻烦呢!易公子你是哪里人啊,要是想在家附近找份事干,也不用专程跑和清州一趟。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说份好差事。” 项汐不问还好,一问易棠摆手更严重了:“我就住在一个小村里,问了也是不知道的!” “你是说?那位易公子是巫勒州人?”某一家小店里,雪阳景肃压低声音,尽量靠近左梓煜,“他未曾说过自己的故乡,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在巫勒待过,我还不清楚吗?”左梓煜慢条斯理地喝冰镇糖水,“他的口音一听就是巫勒口音,而且他的手肘这里有个印记,我没记错的话,巫勒州每户人家的长子的手肘处都会画上这样的图案。” “那他……他还说他要去刑家考武试?”雪阳景肃一想到和清州的事情就头疼,“你说我们要不要和他说一声刑家的事?刑家今非昔比了。” 正午的太阳晃得刺眼,林君维举起蒲扇遮住阳光,手里又拎着一个林君雨给她的食盒,和项汐一起往留香茶馆的方向走去。 “阿朗就这么回京城了,旧都那么多好地方,我还没带她逛逛。”项汐和她并肩走在路上,闷闷地叹气。 “回京城未必坏事,她的封地在加湖呢,要是再不回去,有些人又要吹毛求疵挑毛病了。”林君维宽慰。 下一秒她飞快放下蒲扇遮住眼睛,防着自己被金光闪瞎了眼—— 茶馆门前,站着一位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她撑着油纸伞,左右两个手腕都戴着几个能反光的金镯子,通身气派,却没有庸俗之气,反而让人在这晃眼的金光里品出了一丝……贵雅? 这位女子看见项汐,走上前来:“项掌柜,久仰,我等你很久了。” 20.第二十章 刑家人 这位金光灿灿的女子一出现在林君维的视线里,林君维就觉得她有点眼熟;这位女子一朝她们走过来,林君维就怀疑她可能是之前某位认识的人;这位女子一开口,林君维就能确定了: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一定认识这个人的母亲。这位女子和她的母亲,长得还真是像。 “找你啊?你们聊。”林君维拎着食盒就要走,被女子拦住了:“叶掌柜一起听吧,毕竟这件事可能和你也有些关系。” 林君维心道我现在就只是茶馆一个不管事的掌柜,你说的事能和我有什么关系。“请问你是?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吧?” “你没见过我,但我对你印象极深。”女子声音淡淡,听上去很客气,却又带有一丝高傲,“我听闻你是穆缨穆老爷的义妹,智勇双全、有勇有谋,早就久仰大名。” 林君维皮笑肉不笑,礼貌道:“所以你是?” 女子一边说话,一边不露痕迹地打量她们的神色,发觉她们似乎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我是和清州刑家的大少主,刑辉蜻。” “行,你们先聊,我把食盒放好便到。”林君维和项汐对看一眼,项汐心领神会,领着刑辉蜻进了茶馆。而林君维在茶馆内拐了个弯,轻车熟路地找到在台下准备说书的符书仁:“说书先生,我向你打听个故事喽。” “故事莫要打听,保留悬念才能保留最佳风味——”符书仁正在对镜整理仪容,习惯性接话。下一秒,他立刻把头偏过来,神色惊恐:“我的天!叶掌柜怎么是你!我这次讲的话本子可没有不能讲的事情啊,只是骂了几句刑家啊!你可不能不让我讲!” 林君维眯起眼睛,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润嗓子的冰糖雪梨水:“你慌什么?我给你送点润嗓子的东西来,向你打听个话本子而已,怎么你怕成这样?” 符书仁后背一凉,知道林君维此刻前来,定是来问事的。看到林君维手上贴着的项汐做的隔音符纸后,他更能确定林君维不会向他打听什么好事:“我,我不喝,我不渴,你要问什么话本子啊叶掌柜?我定知无不言!” “真不喝,那我喝了。”林君维在符书仁旁边的椅子坐下,品尝起这一碗冰糖雪梨水,不得不说,林君雨的厨艺这几年真是越发精湛了,这碗糖水比以前要好喝多了。无视符书仁眼馋的表情,林君维开门见山:“刑家找上门来了,你知道刑家来找我们干什么吗?” 说到刑家,符书仁也不眼馋也不绕弯子了,脱口而出:“该不会是来找你们把我要走的吧?他们该不会是来拦着我说话本子的吧……你们……你们千万不要把我送走啊……我还有话本子没说完……” 林君维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雪花酥塞住符书仁的嘴:“除了把你要走,他们还能找我们干什么?” 她这么一问,符书仁反倒不解了,连嘴里的雪花酥都被他囫囵吞了下去:“找你和项掌柜吗?刑家不是向我打听过庄家的事情吗,项掌柜以前和孝淑皇后私交甚笃,会不会有些事情不好明说,只能私自探查?” “庄家那些不好明说的事情,在京城留点心就能找到,还需要来旧都?”林君维灌了一大口糖水,“还有别的说法不?” 符书仁无奈:“叶掌柜,我能想到的,难道你不能想到吗?” “也是,那我再问你一件事。”林君维把空碗放回食盒里,“穆缨说我是他义妹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符书仁掰着手指回忆:“除了项掌柜、左公子他们,还有六扇门的人,六扇门知道的也没几个,应该就是温大捕头,还有几位验尸的捕快了,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穆老爷当时也是三令五申,说他是微服私访,这件事不能外传。” “那你是怎么听说这几位捕快知道的?”林君维反问。 “……”符书仁一脸茫然,“奇怪,我是如何知道的?” 眼看林君维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符书仁一拍脑袋:“叶掌柜你放心!我今天不说书了,一定要把这件事给想出来!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送去刑家啊!” “不用,你先说着书吧。”林君维站起身,拍拍食盒,“这个食盒先放你这里,我等会来拿,你不要偷吃便是。这几日你先去我那里住,反正你前几日还在那里,东西我也没收起来。” “好好好,我去我去,真是多谢叶掌柜了。”符书仁自知问题大了,不敢反驳。谁能想到,他的记忆居然出现了疏漏,到底是谁篡改了他的记忆!若是真出什么事情,他将来到了阴曹地府,该怎么和孝淑皇后交代啊! 茶馆一楼的符书仁焦灼不安,茶馆二楼的项汐也不见得放松自在。她给刑辉蜻倒了杯茶后,也不绕圈子:“刑少主不妨直说了吧,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刑辉蜻也不是喜欢打哑迷的人,项汐这样一问,她便不掩掩藏藏:“我今日前来,是有两事想问,还望项掌柜解答。” “请说。” “第一问,是替我家妻子问的。”刑辉蜻没有动项汐给她倒的茶,只是用手握住茶杯,“家妻是京城庄家之女,有一心结未解,她想知道孝淑皇后当年为何会仙逝?” 项汐脸上的客气神色荡然无存,声音也冷淡下来:“请问令夫人和孝淑皇后的关系是?” 刑辉蜻感觉到周边空气的变化,说话也谨慎几分:“家妻是孝淑皇后的堂妹。” “原来令夫人和孝淑皇后居然有此渊源,是我误会了。”项汐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烦请刑少主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去打听孝淑皇后的事情了,庄家的人不必惺惺作态,要是真在乎她的死活,孝淑皇后也不至于香消玉殒。第二个问题。” 刑辉蜻本想为庄家多说几句,但看项汐不善的脸色,也猜到当年一事可能过错在庄家,所以她说起庄家时,项汐才会这么生气。她转念一想,决定等她问完第二件事,再去问叶清娘,叶清娘是昭景帝的义妹,据说在宫中也住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也会知道内情。 思及此,她没有理会项汐不满的态度,平静道:“第二件事比较特殊,怕是要等叶掌柜来了才能说。” 项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讽刺道:“怎么?是看我不好说话,想着去问清娘?” 刑辉蜻淡然自若:“不是,是因为我和你谈的这件事,必须由第三人做个见证。” “签字画押的事情我可不干,我虽然只是个茶馆掌柜,但没穷到去你们刑家称贷的打算。”项汐仰头喝了一杯茶,茶杯很快见了底,她给自己续上一杯,悠悠道,“刑少主既然有事求于我,又何必担心我给你下毒呢?一口茶水都不喝?” 被人戳破了心思,刑辉蜻不见尴尬,冷声道:“项掌柜急着让我喝,莫非真下了毒?”她只不过问了一句孝淑皇后的事,怎么项汐跟被戳到痛处一样,咄咄逼人,步步不让? 项汐愈加恼怒:“我先前不认识你,干嘛要加害于你,爱喝不喝。” 刑辉蜻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没接项汐的话。 “哒哒哒”,雅间门被敲响,林君维走进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她们天生八字不合,见一面就吵起来了? “刑少主说要等你,这件事必须有你在场她才能说。”看见林君维进来,项汐脸色稍微缓和了些,给她倒了杯茶,“清娘已经来了,你有什么事便说吧。” “第二件事,是受家主所托。”刑辉蜻正色道,“家主恳请项掌使为她立传,她说,银子不是问题,只要项掌使答应此事,多少银子她都给得起。” 她对项汐的称呼,不是留香茶馆的“项掌柜”,而是曾经的一品史官“项掌使”。 “不可能。”项汐斩钉截铁地回绝。 “为什么?”刑辉蜻不气馁,固执追问,“项掌使才华横溢,饱读诗书,在留香茶馆蹉跎半生,不是一种浪费吗?叶掌柜,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林君维拍拍项汐紧绷的后背,使她放松下来,嘴也没闲着,反唇相讥:“我还在想刑家家主为何要派你过来说这等请求,如今看来,怕是刑家家主知道项掌柜会生气,让你过来挨打的吧?” 刑辉蜻看林君维不帮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依然不改说教的做派:“我认为家主的请求不荒谬也不可笑,她只是想青史留名而已,又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果她真想青史留名,为何不见她做利于百姓的事?她修桥了吗,造路了吗,是立书著作,还是护一方安宁?如果她都做了,自然会有人歌颂她的功德,又何必担心被 世人遗忘?”林君维快被气笑了,没给刑辉蜻反驳的机会,继续驳斥,“而且,民间著书立作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何要找一个已经退隐的一品史官,还对她评头论足?难道你不知道,简葭的一品史官,哪怕退隐了,除非朝廷任命,此生都不得再执笔修史?你此番强求,意欲何为?还说人家蹉跎半生,开茶馆又怎么算蹉跎了!” “倘若我说……”刑辉蜻本想说“倘若我说天下大变,很快朝廷就没了”,但她堪堪刹住话音,心中了然如果她真的说出这句话,她是真会坏了刑家的“大事”。 但林君维早就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锐利的眼神似是要穿透她的灵魂:“你要说什么?” “无事,是我思虑不周了。”刑辉蜻站起身,朝两人一拱手,“叶掌柜所言不差,我今天所言,实在是强人所难,还望项掌使不要计较。但项掌使改变意愿,我刑家随时欢迎。” 项汐瞪她,语气严厉:“立书著作,这是庄家想干的,还是刑家想干的?” 刑辉蜻装傻:“立书作传,自是家主想干之事。” 不料,项汐却摇头:“你可要想好再说了。方才你问我,孝淑皇后如何仙逝……” 听到“孝淑皇后”四个字,林君维的眼神从锐利转向隐隐约约含有肃杀之意。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孝淑皇后的早逝,和庄家脱不了干系。她的崩逝,只不过是那些丑事的遮羞布罢了。可能也没遮住多少。”项汐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刑家是想走庄家的老路不成?等到那时候,刑少主,你可要小心了。” 刑辉蜻的身体一僵,回敬道:“项掌使,你还是考虑一下你自己吧,庄家难道会放过你?” 她拉开雅间门就要走,感觉肩膀一沉,林君维已出现在她的身后,手已按在她的肩膀上。刑辉蜻心中警铃大作,两指往后一戳,被林君维抓住手腕,“砰”的一声,雅间门被关上,刑辉蜻被林君维狠狠按在门板上。 “庄家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说话。”林君维神情冷得如三尺寒冰,她的手按在刑辉蜻的脖子上,周身的冷气让刑辉蜻打了个寒颤。 刑辉蜻被她反制,稍显狼狈,但不松口:“叶掌柜这是要把我押送官府了?” “你当我不敢?”林君维冷笑。 刑辉蜻挣扎,找准时机,再一次两指并拢,戳向林君维的额头!林君维侧身躲过,手臂一抬,架住刑辉蜻的脖子。刑辉蜻的手伸到林君维的脑后,正要发力,被眼尖的项汐扯住了衣袖,“啪”的一声,一枚银色的令牌掉到地上。 刑辉蜻的挣扎得更用力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项汐捡起令牌,喝道:“还给我!” “这是你的?”项汐不可置信,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别动!”林君维按住刑辉蜻,顺便分神看了一眼令牌。看清令牌的那一刻,她也惊讶了:“你从哪来的这块令牌?” “叶掌柜管得真宽,这个令牌是我自己的,难道你要私有吗?”刑辉蜻忍着怒火。 “你说对了,我还真的想。” “叶清娘,你莫要欺人太甚。” 林君维淡漠地看着刑辉蜻,而后松了手。刑辉蜻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起身就要向项汐讨回令牌。只见项汐用手帕将令牌规规矩矩地擦干净,再将它递过来:“刑少主,还你。” 刑辉蜻一把拿过令牌,确认这块令牌没有破损后,才将它收入袖中,冷哼一声:“二位真是深藏不露,刚才是我多虑了,你们怎会被庄家拿捏。” 说罢,她摔门而去。 刑辉蜻刚出茶馆门,她手上的一只金镯子亮了起来。刑辉蜻立刻收敛脸上怒意,转动一下镯子,刑家家主的声音在她脑中出现:“你到留香茶馆了吗?” “到了,刚见过项掌使,她不答应,这是正常……” “你见到一个叫叶清娘的人没有?”刑家家主打断她的话。 “见到了。”刚才和她打了一架。 “她的战力如何?” 刑辉蜻已经走到离留香茶馆很远的地方,闻言,眼底浮现一丝防备:“和我不相上下。怎么了?” “上头有令,说要拿下她的人头,绝不能让她去和清州。” 21.第二十一章 辩吃食 “对三,过!”易棠朝桌上扔出一对牌,伸手要钱,“穆老爷,输了就要给十文钱哦!” “行,给。”林君雨愿赌服输,并不恼怒,给了易棠十文钱后,一边整牌,一边拉家常,“小棠啊,我可能过两日就要去和清州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易棠美滋滋地收了钱,听到林君雨这话,眼睛发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也是顺路,多个人的事。”林君雨笑意盈盈,“你和我们一起去,路上至少还有个伴,在车上还能打打牌什么的。梓煜还是很希望和你打牌的。” “可别让他和我打,他会让我赔掉所有家当的!”易棠故作惊恐。 “正常,我和他打牌也老是输。”林君雨附和,把牌收进牌盒里,“要不要出去走走?听闻涉水街那里搭了新戏台,我们可以去那里买点吃的,然后再去看戏也不迟。” 说起吃的,易棠兴致勃勃:“我想去留香茶馆那里吃!听闻留香茶馆的烧鸭酥味道甚好!而且还不贵!” 来了旧都这么多日,林君雨也没有在留香茶馆吃过饭。听到易棠的提议,他也来了兴趣:“去看看,那里的生意极好,我们可要早点过去,不然要等了。”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备马准备出府。府中的小童看见易棠悠闲自在,惊讶的话脱口而出:“易公子?你怎么还在府中?” 易棠被他这么一问,觉得奇怪:“发生何事了,我这几日都是暂住在穆府的啊。” 小童语出惊人:“你不知道江湖大会提前了吗?据说在七月二十举办,你这时不去和清州,哪赶得及?” 他这么一说,易棠和林君雨都愣住了。林君雨先反应过来:“你从哪听来的?”景肃那边也没有收到消息啊。 “旧都小报啊,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小童也有点懵,穆老爷不是大官吗,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听说过? 留香茶馆内,林君维听到符书仁绘声绘色地讲这件事情,也是惊讶万分。 “诶?为什么江湖大会要提前呢,听我细细和大家解释解释。若是有心之人去看旧都小报,就会看见,诶,提前的不是雪阳族的官试啊,而是刑家的武试!有人要问了,刑家干嘛要把武试提前到官试前面啊,这不坏了规矩?莫非刑家看雪阳族不对眼,就想在这时候压对方一头?不是这样的啊!大家可否记得一件事,刑家的两位少主今年都要成亲,这良辰吉日可是在十月啊,这不就和刑家的武试冲了吗?……” 符书仁讲得神采飞扬,余光瞄到茶馆二楼的林君维起身离开,没来由地心里一紧。这几日他很是奇怪,只要林君维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会感到焦灼和紧迫。自从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他平日里会自觉地避开林君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莫不是中了什么邪术,才会对叶掌柜有所依赖? 林君维本想回长生斋收拾行囊,出发去和清州,猛然想起林君雨上次给自己吃食的时候,她没有把食盒还回去。 好巧不巧的是,食盒当下就在自己手里,想必是因为自己不想麻烦项汐跑去穆府还食盒,才把它拿了出来。她无可奈何,只能提着食盒往穆府的方向走,暗自琢磨如果林君雨盛情但却,一定要请她进去坐坐,她肯定要找个借口离开。 不过她为什么要走呢?就不能好好说说话? 虽然是这么想,林君维到了穆府门口,还是想着把食盒直接交给交给门房,然后离开算了,没想到正好遇上了送完易棠出门的林君雨。 天色微暗,林君雨看到林君维的时候,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但还是停下脚步,望向朝穆府走来的那个人。直到林君维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穆兄是打算出门吗?在门口站这么久,可是想着要去哪里游玩?” 林君雨似是回过神来,有点尴尬:“人上了年纪了,做事容易走神。清娘,你是来找梓煜他们的吗?” “找他们干什么?我是来还你食盒的。”林君维把食盒递过去,“再说了,他们两个一碰面就旁若无人了,我何必自讨没趣。” 林君雨接过食盒,笑道:“梓煜在京城那些时日,一直是很挂念景肃兄的。你要不要进来坐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厨房里有做好的雪花酪,在食盒放久了也不好吃,你要不要进来尝尝?” 林君维本来想走,听到林君雨这么一说,心想林君雨做的吃食,吃一次少一次,这次不吃实在可惜。思及此,她也不假模假样地推脱,朝林君雨一抬下巴:“走,带我进去试一试。” 以往在京城的夏日,林君维胃口不好时,林君雨总能变着法子给她弄些吃食,哪怕在他们关系最恶化的时候,林君雨对林君维再怎么不满,也不会少林君维一口吃的。或许是因为这样,林君维倒少了许多脾胃不和的毛病。 后来在旧都,林君维有时会感慨往日的时光,念及的最多的,竟然是林君雨做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吃食。老祖宗说“民以食为天”,此话果然不假。 林君维偏头去看林君雨,竟然发觉他脸上也有些微妙的笑意,不由得用团扇戳他的手臂:“在笑什么?” “在想……”林君雨接话,才猛然发觉他刚才回忆的往事不说出口最好,换了个说辞,“我好像还仿出了留香茶馆做出的烧鸭酥,不知味道如何,你要不要也试试味道?” 林君维震惊:“你不是没在留香茶馆吃过东西吗?” “但那日那位老夫人在茶馆外让我吃了一块,我觉得味道甚好,也想做一份。”两人走到厨房外,林君雨让林君维在外面等,没过多久,提着一个小食盒出来,“走吧,我们去院子里吃。” 林君维迫不及待,看没有家丁在附近,便让林君雨打开食盒,先用筷子夹了一块烧鸭酥到嘴里,眼睛蓦然睁大,等把烧鸭酥咽下去了才夸赞:“这比留香茶馆的还好吃!你这配方可以卖给汐掌柜了,她必高价购入!” “我这配方哪有那么好。你别急,没有人跟你抢吃的。”林君雨看林君维迫不及待地夹起了第二块,苦笑不得,索性就近找了个偏院摆上食物,让林君维可以坐下吃。他虽然只说了雪花酪和烧鸭酥两种吃食,但他担心林君维没有吃晚膳,顺便把厨房常备的几道菜品都放进了食盒内。 林君维看着一桌的食物,笑眯眯的:“我就知道你在里面这么久,不会只给我带两碟甜食出来的。” 林君雨脸上难得有小得意的神情,他指向桌上的盅碗:“这个是厨娘做的椰子鸡汤,她是偏南州人,我感觉味道还是很正宗的,尝尝。” “等一下,等我先把这雪花酪给吃了,不然它融掉了。”林君维把雪花酪拉到自己面前,还把一盘白灼青菜推到林君雨跟前,“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吃,你要知道,偏南州做的白灼 青菜,味道不会太差。” 林君雨看着眼前的白灼青菜,无奈摇头,把汤盛到小碗里放凉:“你吃吧,本来拿出来就是给你吃的。” “你现在还是爱吃辣啊?”林君维看他对桌上食物兴致缺缺的样子,没忍住调侃,“我几月前去了趟火明州,辣是够劲——”她看林君雨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又慢悠悠地补充下半句,“就我还是觉得,没有这些甜咸口的好吃,火气太重了。” 林君雨的笑容立刻放下了:“我不允许有人忤逆辣的食物,辣味乃天下第一味。” “呵。”林君维给自己夹了一块凉拌猪心,“要不你出穆府喊一声你刚才说的话,看看全旧都的人来不来围剿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我可没这个胆。”林君雨看林君维吃得欢,心中也愉悦不少。 只可惜,林君维是个不会让他太安心的主。只见她放下筷子,一脸坏笑:“你没这个胆,我来帮你喊啊。” “等等等,你别这样。坐下啊,坐下啊。”林君雨急了,伸长手臂越过桌子,就要把林君维按下。林君维身体一偏,灵活闪过了。眼看林君维善不甘休,林君雨没招了:“要不我一会给你京城的瓷娃娃?” “谁要那小玩意儿?” “那给你一两银子?” “二两。” 林君雨心累:怎么是她吃饭,我还要给钱呢? “怎么,不愿意,那——”林君维打量他的神色,还想加码,就看林君雨被她整生气了,居然默默夹起了面前的白灼青菜! “怎样,味道如何?”林君维窃喜。 “咸淡适中,只是后劲不足,余味不大,若是做成辣味,必是天下一绝。”林君雨淡淡道。 林君维当即喝了碗鸡汤压压火气,可还是越想越气:“我绝不允许有人忤逆甜咸口的食物!你怎可批评白灼青菜!” 林君雨看她吃瘪,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 但他的窃喜没能维持多久,下一秒,他立刻从石凳上弹起来,就要去拉林君维。林君维的反应比他还快,早就站起把他往后推,凄厉地小调从她口中喷涌而出,一道屏障挡住了蜂拥而至的黑气。下一刻,“轰——”的一声,他们刚才停留的石桌被黑气吞没,屏障在他们眼前碎了个四分五裂! 林君雨当机立断,从袖口拿出一张保命符贴在林君维的后背,同时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擦在随身带的折扇上,朝黑气用力一挥;林君维也没停下动作,她往口中塞了一个强行提升灵力的丹药,口中的歌声变了个调,刹那间,数道光剑伴随着扇子的灵力,和黑气撞在了一起! 黑气消散了大半,两人并不恋战,朝院门的方向跑去,却又停下了脚步—— 黑气在院门处拔地而起,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林君雨看情况不妙,当即从袖口处拿出一把小刀给扇子补点血,被林君维按住了—— 林君维神色狠厉,歌声不停,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空气中的一把光剑上。 林君雨一看她这样子,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急忙甩开她的手,刀片就要划上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个法阵出现在两人脚下,刺眼的白光喷涌而出,霎时吞没了黑气。 而在不远处,“哐当”一声,一柄长剑打翻防御,架在了一个蒙面人的脖子上。 22.第二十二章 转瞬至 项汐没有多话,伸手就要摘下眼前人的面纱,可这位攻击者比她的速度还快,项汐一晃神的功夫,她就已经滑到了远处的屋檐上,朝地面上的人们远远致意。 “唰——”的一声,一根贴着符咒的树枝破空而出,打中了屋檐上的人。林君维慢条斯理地往另一根树枝上贴上符纸,淡漠地看向即将从屋檐上摔下来的人,第二根树枝就要脱手而出—— 而在这时,雪阳景肃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小心!” 林君维下意识地抓紧了树枝,她的眼前立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四肢似乎被禁锢住无法动弹。她屏息凝神,将全身灵力汇聚于自己的手上,朝前方使劲一挥。 树枝消失在她的手中,而她的眼前不再是穆府里的场景。 “快快快!你快点看看你是在哪个比武场!” “你着急什么,我看这雨快要下了,等你找到比武场,这雨估计不淋死你!” “是是是,你不急,待会比武场封了,难道你明天再来?明天就要武试了!” 周围的谈话声把林君维拉回到当下的情景来。林君维循着声音看去,看到自己似乎是站在一座宅子的大门旁边,许多人进进出出这个宅子。林君维往前走了几步,一眼就能看到大门上的牌匾——刑府。 难道她已经到了和清州了?今天又是什么日子?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不一样了?”有路人在附近交谈。 “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一个镜子,镜子里放着一个小金人?”路人乙端详片刻,回答。 “哦,对对对,应该是刑家要开始武试了,怕影响来比武的人,把这东西拿走了吧。” 林君维皱眉,回头看去。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剩一面红墙。 她刚才该不会是被封印在路人说的镜子里面吧? 刑家门庭若市,她在刑家门口干站着,不仅挡路,还无济于事。林君维略微思索片刻,觉着自己实在倒霉,不仅被封印起来,还莫名其妙地就到了和清州的中心城,遇荫城。也罢,她原本也是要来的,如今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不算什么坏事。 只是当时和她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人呢?他们也被封印了? 林君维一边想,一边把她背上贴着的保命符给摘下来。林君雨情急之下给她贴的符咒还没有发挥功效,说明她被封印的这些时日,还算是安全的。她把符咒收进袖中,变戏法地拿出一柄团扇,环顾四周后,向最近的一处茶馆走去。 茶馆的门上挂着“刑家直营”。一进门,她就听到说书先生慷慨激昂口若悬河:“我敢说,刑家这次提前武试定有玄机!以前刑家都是在雪阳家的官试之后才有的武试,为何这次非要在七月二十办?预知此事如何,请听我慢慢道来——这可要从刑家两位未过门的新人说起——” 林君维看台上的说书先生眼熟,来了兴致,点了茶水和点心,听说书人在台上侃侃而谈。 她才封印了这么些时日,外面就发生这么多事情了? “明日要武试的人都认真听!说不定你们投机取巧的契机就在这个故事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往下说,“据说在七月上旬,刑家两位没有娶过门的新人,突发恶疾,生命危矣,正当刑家人和庄家人都觉得这两位新人就要魂归西天之时,突然!来了一位算命先生!这位算命先生说,这两个人并非无药可救,只是刑家武试的日子不对,和两人的生辰八字对冲了,只要把武试日子调整一下,两人便会痊愈。但我认为,这个算命先生说得不对啊……” 台下的人大惊,林君维却淡定自若:刑家这编故事的能力,只发展炼金术真是太可惜了。 她一边听,一边盘算下一步的计策,一个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叶掌柜,你也来和清州了吗?” 林君维猛地抬头,发现和她说话的人,居然是易棠。她把点心往空座的方向推了推,点头一笑:“是啊,要不要吃点点心?” 易棠也没客气,直接在空座上坐下,拣起点心就往嘴里塞:“叶掌柜你也是来考刑家的武试吗?” “自然不是,我只是来和清州游山玩水罢了。”林君维自然不会和他说自己是怎么来的,看易棠平日有说有笑的神情略显焦灼,她忍不住调侃,“想到明日的武试,紧张了?” 易棠点头如捣蒜:“可不是!这武试的时间提前得也太快了!我原以为是十月考,谁知道会突然说是七月廿十考!幸好我来得及时,历事文书什么的也交上去了,要不我就只能去考雪阳氏的官试了!” 林君维看他紧张,悠悠道:“刑家的官试还要做这么多准备,那你这几日岂非忙得脚不沾地?” “哎,其实还好,没那么糟。”易棠还是很乐观,“怎么说我来得很是时候,没有错过武试对不对,而且我还听闻,刑家在武试前会看我们的拜名帖和历事文书,若是觉着这个人好,还可以不用初试,直接到终试环节!”他咬着点心,美滋滋地幻想自己被刑家看中的场景:“叶掌柜,你说那时我该怎么表现自己啊?” “好好表现就是了,别疏忽大意。”林君维看易棠这么高兴,想要提醒他一句,“易公子,倘若我告诉你,刑家过几日可能会出大事,你会不会选刑家?” “可别啊!”易棠震惊,“我还没有想去其它地方!” 林君维看他的神情,默默地在心里叹气:罢了。 现在没有任何实据指向刑家有问题,她在这捕风捉影,到时坏了易棠的修行路,怕是要被人记恨一辈子。 “我也只是听闻而来,刑家内部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只是提醒你一句,日后你留心便是。”林君维不欲多说,只能换了话题问话,“我还听闻穆老爷他们也来和清州了,你近日有没有看见他们?” “没有。”说起穆缨,易棠显得有些失落,“上次我还想着和他一起……” 他话没有说完,一个穿着金色服饰的人冲进茶馆,高喊道:“请问易棠易公子在吗?” 易棠认出那人是刑家的人,立刻站起来:“是我!” 金衣人走到易棠跟前,朝易棠一拱手:“易公子,我是刑家武试的考官,此番找你,是刑家上面有人想要见见你。” 易棠欣喜若狂,刚才他说过的愿望,竟然立刻成真了!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脸上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多谢赏识,我这就去!叶掌柜,我先走一步了!” 林君维平静地一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吉利话,就见这位金衣人的眼神变得警惕:“这位姑娘,姓叶?” “是啊是啊,叶掌柜可是……”易棠想要给考官留下个好印象,急忙接话。但他还没说几句,就感觉两人之间氛围很是古怪,虽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正常,但是易棠却感觉,从他说出“叶掌柜”这三个字起,考官对叶掌柜的态度就有点不妙了。 “啪”的一声,说书先生重重一拍醒木:“事已至此,本茶馆为了缓解武试生的渴望高中之情,特意给各位准备了一个绣球,此绣球名为‘提名球’,谁接住了,说明此人鸿运当头,前途不可限量啊!来来来,有 人拿球走上来了!” 茶馆内,所有茶客都把目光投向说书先生旁边的拿球人身上,只剩林君维这边,周围还环绕着剑拔弩张的氛围。林君维丝毫不乱,抿了口茶,颇为耐心地等这位金衣人说话。 “我看叶掌柜心如止水、临危不乱,还望叶掌柜日后也是这般洁身自好、少管闲事。”金衣人撂下这一句话,便带着易棠走出了茶馆。 林君维嘴角一弯,似是没有将金衣人的提醒放在心上。只听物品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绣球不偏不倚地砸进她的怀中。周围的茶客正欲一拥而上,想要抢走她怀中的绣球,醒木重重一落,说书先生的声音比往日高了几个调:“大家不要争不要抢!既然绣球已经有了主人,没有抢到的人也不要气馁好吗?就算你们没有抢到,也不会失常发挥落榜于此的!” 林君维把绣球抓在手中,偷偷地用灵力把绣球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个遍,确认这个绣球再普通不过后,才高声道:“我也不是明日的武试生,这绣球在我手上也无甚用处,这样吧,我再把绣球扔一次,祝各位一举得中,前程似锦!” “诶!你别!”说书先生急了,但他再急,也拦不住林君维的手速—— 茶馆里的武试生又躁动起来,追逐那个绣球去了。 而抛出绣球的林君维,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上说书先生不满的眼神时,脸上不见愧色,反而朝他远远一点头,脚步稳健地走出茶馆去也。 说书先生:“……”这位客官你是故意的吧? 林君维自不会听从金衣人的建议少管闲事,反而在街上左顾右盼,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她在刑家门前的长街上晃晃荡荡,最后停在一家挂着“刑氏直营”的镜铺前。 铺面不大,只有一个看上去很伶俐的姑娘在打理镜子。看见林君维走进镜铺,她热情地走上前:“客官好,客官吉祥!请问客官想要什么镜子?” “我想要那种可以看清人的琉璃镜,不知你这里有没有?”林君维不绕圈子,开口询问。 “有,有!我们这里的琉璃镜可多了,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款!”这位铺主很是殷勤,把林君维引到了放琉璃镜的架子前,“这几款都是我们卖得最好的琉璃镜,客官你可有中意的?” 林君维端详几面镜子,不满意地摇头:“我想要特别一点的琉璃镜,比如说刑家大门旁边那种镜面里有小金人的这种琉璃镜,你们这里有吗?” “有啊!当然有!这就是在我们这里做的!”铺主一边去找镜子,一边和林君维叙闲话,“客官你要这镜子干什么用的,自己用的,还是送人的?” “找人的。”林君维微笑。 铺主的动作一顿,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她脑中浮现:“随便给她一面镜子,告诉她,她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在旧都。” “客官您真会说笑。”铺主的异常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最初的热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家的镜子有找人的功能呢,待我给你把这镜子拿出来……诶?” “你是在找它吗?”一个幽怨的声音从铺主身后传来。 林君维摇团扇的手停住了。这个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太过相似,甚至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但她知道,这个幽怨声音的主人,绝对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我就知道她会对我阳奉阴违,林家有什么好!”铺主的身后没有人,镜子却高高悬在半空中,而后突然急速向下坠落,怨恨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镜铺:“昭景帝,今日你就葬身于此吧!” 23.第二十三章 镜铺谈 铺主惊慌失措,想要去接这面镜子,她的脚却像被粘在地上一样不能移动半寸。她赶忙看向那位来买镜子的神秘客官,这位客官却是从容不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面镜子破碎意味着什么。 伴随着尖利的狂笑声,镜子和外面的雨滴砸到地面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哈哈哈哈!昭景帝终于在我手里没命了!真是大快人心啊!”空气中的狂笑声没有停下,林君维感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接下来,是你了,你是简葭的哪位皇帝啊?” “小心!”铺主出声提醒,因为她能觉察到一股冷意正靠近她的脖颈! 可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咳咳……咳咳咳……阿嚏……咳咳……阿嚏!”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隐于空气中的人终于显了形,露出一张瘦削到脱了相的脸。林君维看粉末有蔓延到她的趋势,早已绕了一大圈子,把洒粉末的人拉到身后:“你没事吧?” “没事。”洒粉末的人正是林君雨,他看到林君维身后的保命符不见了,声音变得慌张,“你刚才……” 林君维没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保命符,塞到林君雨的领口处:“拿好,以后不要再把这些符咒随便给其他人。”说罢,她顺手把一瓶药放在林君雨手中:“把药吃了,等会还有路要走。” 粉末中的人咳嗽不断,被粉末呛出眼泪。铺主也被粉末呛得说不出话来,突然感觉身上的禁锢一松,是那位神秘的客官点了她身上的几个穴位,把她拉到旁边不容易吸入粉尘的地方。而这位客官,则用团扇掩着口鼻,走进了烟雾之中,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庄谦。” 庄谦咳嗽不断,闻言抬头看向走进粉尘里的人,半晌才止住咳嗽:“你认错人了。” “不是吗?你和庄谨,长得很像呢。”林君维的眼神看似在笑,但仔细听来,她的声音里暗含着不易察觉的恨意,“我以为你们是姐妹。” “咳咳……你是庄谨的什么人?”庄谦听到“庄谨”这个名字时,脸上的厌恶之意不加掩饰。 “都病成这样了就不要出来害人了好吗?”林君维用团扇戳庄谦左肩的位置——上次她用树枝去打穆府的黑衣人,打中的就是左肩的位置。果然,庄谦吃痛,捂住左肩退后,看林君维的神色更是厌弃:“你干什么?” “要干什么不应该问你吗?又是砸镜子又是装神弄鬼的,你是个什么情况?”林君维放下戳人肩膀的扇子,分外“好心”地问道,“你家住哪里,我顺便把你送回去吧。顺便看看你们家里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养出一个要弑君的女儿呢?” “行啊,你带我走。”一听林君维说要带她回家,庄谦瘦削的脸上竟有些神采奕奕的神色来,“我看你带我回家,是你遭殃,还是我遭殃。反正我只是砸了一面镜子而已,什么也没干,大不了赔钱就是了。” “行,铺主你报官吧。这人不仅疯,还想杀人放火不知悔改。”林君维认真听完庄谦说的话,居然认真地给了铺主建议。 她现在懒得审人,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吧。 “你!你干什么?你不知道我是谁?”庄谦大怒,转头看正在吃药的林君雨,“为什么她不把你送进衙门,你不是也洒了药粉吗?说话啊!你不是昭景帝吗?” 林君雨故作无辜,露出震惊的神色:“你说我是谁?昭景帝?” 庄谦七窍生烟,从地上捡起一块琉璃镜片,就要朝林君雨扔过去,却被林君维抓住手抢过镜片,镜片被丢在地上,庄谦还在兀自挣扎:“放开我!” “够了!不要胡闹了!”一声厉喝从镜铺内传来,是刑辉蜻。她大步绕过放镜的架子,从林君维手中抢过庄谦的手腕,一脸傲色地道歉:“叶掌柜,家妻身体抱恙,无意冒犯,还望叶掌柜不要介意。” 林君维一挑眉:“无意冒犯?” 刑辉蜻一手把庄谦提起来,冷漠斥责:“别闹。”一边朝林君维点头:“家妻有些时候会说胡话,刚才她要是说了让叶掌柜不好听的话,我替她道歉。” 林君维没有太过追究,一路目送刑辉蜻把庄谦拎出镜铺,才回头对铺主说话:“你们刑家的大少主,对她未过门的妻子真是情深义重,我看这位庄姑娘可是很恨昭景帝,你们少主不怕她惹出事来啊?” 铺主扫地上的碎镜片,听到林君维的这番话,埋怨道:“刑家才不想让她把庄姑娘娶进门,这庄姑娘疯疯癫癫的,嘴里说些要诛人九族的话,这位客官你可不要把她刚才的话当真,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话!” “是吗?我看她对她姐姐的怨恨,不似作假呢。” 铺主把碎镜片处理好,环顾四周,确认镜铺内只有三个人后,才低声说话:“可不是嘛,听说当年是这位庄小姐要嫁给雅帝的,谁曾想让孝淑皇后给当上了,好像这位庄小姐从那个时候就疯了,这几年庄家都不管她。也不知刑大少主看上她哪里了,非要趁自家弟弟结婚的机会把这位疯了的庄小姐娶进来,说是喜上加喜,这怕是火上浇油吧!” 这个说法和林君维知道的情况有所出入,她无法想象庄谦在那个时候会因为没有嫁入皇室而得了疯病。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阿谨去世后,庄谦还和庄家家主平起平坐,共管庄家,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疯子? 再说了,庄家也不可能把他们最器重的女儿嫁入皇室的,他们比所有人都还要早地看清楚雅帝的野心。 她适当地露出一点好奇的表情,拿起一面镜子,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这么说,刑家对大少主快要恨死了吧,二少主好好的一桩婚事,还要被一个疯子嫂嫂强插进来。” “那倒不会。”铺主说起刑家的事,她的话就停不下来,“刑大少主为人可靠,刑家还觉得大少主把庄小姐娶进门是别有用心呢,他们恨不得以大少主为榜样,让二少主成婚。刑二少主的婚事,是刑家主和庄家主亲自说定的,当时就定下的是刑二少主和庄家的二孙子,庄家的二孙子没有意见,反而是刑二少主,哭闹着不肯把庄家人娶进门,刑家主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刑二少主就是不乐意。” “也是,现在谁喜欢父母定下的婚事。”林君维附和。 “我看还不止呢。”铺主索性把门掩上,神秘兮兮地说,“刑二少主有一次被打急了,骂刑家主‘你们怕是狼心狗肺,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连廉耻都不要了!’,说那庄家的二孙子没到适婚年龄,庄家的人怎么就能把他们随随便便嫁出去!” 林君维“倒吸一口凉气”:“庄家这不是胡闹吗?要是他家那小娃娃不够年纪,这是犯律法的啊!” “所以刑家主打得更狠了,说‘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鬼话?我们刑家过门的自是年纪适当的孩子,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让人嫁进来’,然后那刑二少主,也是个身残志坚的娃,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反驳呢‘庄家除了庄谦,哪还有年龄适当未成亲的人啊!娘你是不是年纪大眼花了!’” 林君维忍住笑,默默为这位口无遮拦的刑二少主默哀了几秒钟。她把镜子递给铺主,让她包起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样对我推 心置腹,就不担心我把你的话传出去吗?” “客官,方圆百里都在编排刑家的婚事呢,我这个也是听别人编排来的,当不得真。你若是想听点更激烈的,去那些偏一点的酒楼,什么能不知道啊?”铺主朝林君维眨眼,“你说对吧?就像你和这位庄小姐刚才的口角,我也不会一字一句地和大少主讲的,那多没意思。” 林君维没揭穿她,只是放下银子,朝林君雨唤了一声:“穆兄,你不走吗?” 在一旁装隐形人的林君雨感觉自己的腿好了许多,遂站起身:“走吧。”他朝铺主礼貌致意,跟着林君维离开了。果不其然,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镜铺外“刑家直营”的招牌被摘下来,镜铺门缓缓关上,刚才看上去很和善的铺主的身影隐没在木门之后,被隔绝开来的,还有一个声音—— “你为何要对他们说这么多?” “你对这个铺主的话,作何感想?”林君维把包好的镜子塞到林君雨手里,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在找什么。 “有九成都是真的。”林君雨一手拿镜子,一手撑伞,“你觉着呢?” “哪一成让你觉得是假的?”林君维的眼神始终没有落到林君雨身上,“你是说,铺主这个人?” 林君雨看她的动作,感觉她找人的心情很急切,终于把问题问出口:“你是在找剪花夫人?” “我找他干什么?”林君维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找到他我有什么话好说的?我现在都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我在找汐,符书仁应该和她说我在这附近了,我怕她找不到我。” 林君雨:“……”好的,是他多虑了。 “算了,估计她也不会这么快找到。”林君维东张西望无果,回头就看到林君雨一张波澜无波的脸,用折扇戳他,“你不找一下你的护花使者?我看左管事担心你担心得很呢!” “他心中有数,不必着急。”林君雨心中不慌,“你有没有觉得那位铺主有些奇怪?” “能不奇怪吗?你洒粉末的时候,她就被替换掉了。”林君维见怪不怪,“刑大少主现在要急死了,我估摸着她回到家后,不但要和未婚妻子斗智斗勇,还会从下属那里听来一点坏消息。算了,我们还是去找符书仁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 林君雨感觉自己的情绪耷拉下来。算了林君维你就这样自说自话吧。“符公子现在在哪里?” 林君维指着前面自己走出不久的茶楼:“在那里,他现在也该说完书了。” 林君雨:我怎么感觉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呢?是错觉吗? 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脑袋空空地跟着林君维的步伐去也。 符书仁风急火燎地从茶馆后面跑出,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这可麻烦大了,项掌柜要是回来看不到人真的要气急攻心了……” “你说谁要气急攻心了?”一个笑着的声音从他前方传来。 符书仁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抬头,就看见林君维站在墙边,林君雨撑着伞替她挡雨,手里还拿着一个……不重要。 “叶掌柜,下次你要走,提前说一声好吗?不然我怎么和项掌柜交代,要是项掌柜知道,她真的会扣我工钱的!”符书仁颇为无奈,想指责林君维,却又怕被林君维反驳回去,只能唯唯诺诺地抱怨几句。 “得了吧,发工钱的不是我吗?”林君维不理会他的抱怨,从林君雨手中抽出镜子,拆开包装,然后塞进符书仁手里,“符先生,帮个忙,找个人,我会帮你对项掌柜说几句好话的。” 24.第二十四章 武试时 符书仁接过镜子,眼神更加幽怨:“叶掌柜,我的大东家是项掌柜,对吧?” 林君维听懂他隐晦的拒绝,并不恼怒:“你是说让我自己来?” 符书仁抓着镜子,又看了一眼林君维,最后只好认命:“你们在楼下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 看着符书仁的背影消失在茶馆内,林君雨询问:“符公子怎么到和清州做起了说书先生?” “他本事大,在哪说书都能受欢迎。”林君维回头看林君雨一眼,从他手中接过伞,“明日便是刑家的武试了,你就不好奇刑家到底要干什么吗?” “各位远道而来的考生——” 天光大亮,烈日高照,刑家内部的比武场底部被严严实实地遮挡着,隔绝了刺眼的阳光。而在刑家最主要的比武场上,刑家家主早已站在比武场的中央,她的脸上有一道极其可怖的刀疤,哪怕她此刻脸上略有笑意,也能让人感觉出居高临下的威压感。 “我是刑家家主。”她拿起一根棒槌,一扬手,往台上的锣鼓狠狠敲了三下,“现在,刑家的武试开始!” 林君维站在比武场下的看台中,突然感到周身的血液都在往胸口处流去,而无力感逆着血液,奔涌向她的四肢。她猛地一抓椅扶手,面上依然镇定自若,倒是林君雨发现了她的不对之处:“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着凉了。”林君维感觉自己的耳边嗡嗡的,嘶吼声和哭泣声撞击她的耳朵,仿佛要她给个交代。她闭上眼睛,默念几次音南剑谱,终于把耳边的嘈杂压下去。随后她睁开眼,看到林君雨不安的神色,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很快就好了。” “什么很快好了?”林君雨又担忧又不解,药瓶被他捏在手里,他却不知如何是好。林君维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不用吃药,我真的很快就好了。”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到他们旁边:“抱歉叨扰了,请问你是穆缨穆老爷吗?” 林君雨此刻心急如焚,但看对方年纪尚幼,还是稳住了情绪:“是的,请问你……” 这个人虽然身形高大,声音却很稚嫩,他朝林君雨一弯腰,恭敬道:“我叫庄离信,左前司使要我把你请过去一叙。” “前司使找我?好的,我知道了。”林君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一点行动都没有,握着林君维的手,给她把着脉,观察她的情况。庄离信看他一动不动,有些急了:“穆老爷,左前司使说了,是急事!” 这时林君维的手终于回暖了,她从椅子上起身,看向庄离信:“你到底想干什么?左前司使要找穆老爷,他自己不会来?还需要让你传话吗?” 庄离信是个小少爷,哪里听得了林君维的这一番话,眼眶立刻就红了,他跺跺脚:“爱信不信!”说罢,便气愤离去,再不往这两个人的方向看一眼。 眼看庄离信的背影消失在看武试的人潮中,林君维才对林君雨说话:“你有那种比较宽大一点的衣服不?斗篷什么的。” 林君雨不明所以,摇头道:“没有。” 他连盘缠都没有剩多少。 林君维本来也没有指望他真有这个东西,末了只能环顾四周,她依然没有看见项汐。“你帮我找一下符书仁过来,越快越好。” “好。”林君雨站起来,不放心地望向林君维,后者脸上虽有病态,但从容不减:“去吧,我死不了。” 两人在台下对话几句,台上已经淘汰了三名选手。淘汰人数之多,淘汰速度之快,已经引起了观众们的窃窃私语:“什么情况这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记得这个门派的武生还是很好的啊。” 林君维一掀眼皮,把注意力集中在比武台上。只是在观众们的交谈间,又有一位上台的人被淘汰,紧接着,几杯茶的功夫,被摔出比武场的人就达到了十个人以上。她刚在心里抱怨刑家的武试不过如此,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何这次参加武试的人,都只用了符纸法术? 在简葭,江湖声势虽大不如前,但也还没有没落到只有符纸这一入门的法术可以用吧!林君维被激起了探求欲,再一次观察起比武场上的人,果然,几乎所有人都用的是最简单的符纸,根本看不到其它法术的影子。刑家独门的炼金术、庄家秘法控心术、以及大大小小的剑法、还有江湖上传乎其神的乐音控灵术、能呼风唤雨的阵法……没有一个人用。 是高手最后出场,还是另有玄机? 很显然,发觉不对的人不止林君维一个。又一名来武试的人被打下比武台后,他伸出一只手,压在比武台上,整个人用力一撑,发出一声怒吼—— “我要斥骂这刑家,刑家家主以公谋私,天理难容!” 林君维一激灵:这是好戏要开场了? 她正要去查看刑家人的脸色,却发觉,本应在现场的刑家人不见了踪影。 台下有人开始骂了:“输了就不要骂刑家,你自己没用,骂别人又有什么用!” “对啊对啊,你不是来考刑家的武试的吗?不要考不上就骂别人行不!” 这位后生被人指责,脸涨得通红,丝毫没有畏惧。他颤颤巍巍地站到比武台上,又差一点摔下来,最后才能勉强站稳:“我有实据,这个比武台就是实据!这个比武台可以吸收我们的灵力,让我们力量衰竭,诸位不信,一试便知!” “那他呢!”台下观众指着还留在台上的武试生,“如果比武台真的有问题,他为什么和你们打了那么多场,却没能感觉到他们累呢!” “因为力量都传给他了!”考生的声音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以一敌十的考生上。 一阵劲风刮过,“唰——”的一声撞开了比武场门。 “这位武试生,请问他说的话,可能当真?”一个礼貌的嗓音从比武场门口传来。雪阳景肃一步一步地穿过震惊的人群,声音不严厉却能清楚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台上留下的人,是不是真的在这个灵台上吸取能量?” 没等留在的台上的武试声回应,刚才斥责的考生甲抢先回复:“对,就是他!就是这个灵台把灵力传给他!” “既然如此……”雪阳景肃的话没说完,一个傲慢至极的语调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话:“雪阳公子一定要在吾家的武试上拆我们刑家的台?” 是刑辉蜻,她不知何时回到了比武场,此刻一脸不善,咄咄逼人:“怎么?我们只是把刑家武试 提前至官试之前,雪阳一族就恼羞成怒,想来我们家抢人了?” “刑大少主,我并无此意。” “既然并无此意,这位考生一说话你就出现了,莫非你们二人是一伙的?”刑辉蜻步步紧逼。 “那自然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啊,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呢?”熟悉的娇柔声从比武台上出现,台下的看客被这声音吸引,循声望去,看到一位穿着薄纱衣、以扇遮脸、妆容浓厚的美男子——正是左梓煜。 林君维看清飘在台上的人的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看,没有找到林君雨的身影。不安的预感从她的心里蔓延开来:符书仁不就在附近吗?怎么皇兄去找了怎么久? 前一天晚上,林君维明确表示自己要来看刑家武试,被符书仁竭力制止。后来符书仁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答应和她一起去。 只是刑家人多口杂,符书仁小心行事,没有跟得太近,但也不至于到林君雨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的地步吧! 还有,为什么现在她连项汐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林君维绷紧脚尖,轻点地面,若隐若现的乐声隐没在对峙的氛围中,刹那间,林君维脸上的平静差点维持不住了—— 比武台的上空,左梓煜的声音依然轻柔,话里话外隐隐透出威胁:“你把我们家的穆老爷绑到哪里去了?” “雪阳家这么急着给我们刑家扣上一顶大帽子吗?谁知道你们的穆老爷是谁?就算你把我们刑家大院翻了个底朝天,你也找不到你说的穆老爷。”刑辉蜻转着手上的金镯子,冷漠说话,“倒是你,你跑来刑家干什么?你到底是何人?” 雪阳景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抬脚,一枚小石子恰如其分地滚落到准备合上的大门前,合不上的门露出明显的缝隙。雪阳景肃没有开口,比武台下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什么,已经有人冒着冷汗,恐慌地往后退了几步。 刑家人要把他们都关在这个比武场吗?这是不是疯了? “刑家的人想要干什么呢?”雪阳景肃不惧刑辉蜻的傲慢,冷静道。 “这门,又不是刑家人关上的,我又怎么知道雪阳家的人要干什么?”刑辉蜻反唇相讥。 “刑大少主还是给我们说清楚的好,不然,我们都怕呀……”左梓煜的声音依然是千娇百媚,余韵犹存的,但已隐隐透露杀意。 空气在比武场中凝结了。 林君维想起身离开,但一看比武场的气氛不太对,她再怎么心急如焚,也无济于事。正当她想着如何不惹人怀疑地走出这个比武场时,一个穿着刑家金衣的人急匆匆地推开比武场的门,高声道:“大少主,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叛变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一下点燃了比武场内的恐慌的气息。“谁,谁叛变了?”“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快跑吧!” 众人欲动,刚往外踏出一步,猛然察觉不对。 一张金色的网浮在比武场上方,困住了他们。 而刑辉蜻似乎对此丝毫不觉,她双手抱臂,冷冷道:“谁叛变了?” “是,是我们大考官昨日特别看中的一位武考生,他、他、他……他会巫勒州的秘术,想拿这个秘术害人啊!” 25.第二十五章 比武场 台下的看客们原本还很紧张,但一听到是“巫勒州人”干的事,大部分人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是巫勒州的人啊。”“是巫勒州的人就不奇怪了。”“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没有打算放过我们吗?”“还好不是刑家人,不然我以后要怎么办?” 林君维想起前一天的事,猛然意识到这位金衣人说的是谁。 果然,刑辉蜻不出所料地提问了:“有巫勒州人用秘术害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叫易棠,容易的易,海棠的棠。”金衣人义正言辞。 “带上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人不知死活,敢在刑家的比武场作乱。”刑辉蜻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雪阳景肃,眼神似有挑衅。 雪阳景肃无视刑辉蜻的眼神,眼中适当地露出一点愤怒和好奇:“带上来吧。” 金衣人一招手,另外两个刑家的金衣人就把一个头发微乱的人给架进来。这个人的袖口被高高挽起,露出手肘处的黑色纹身,从他的手肘处往上看,可以看到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双如鬼火般的眼睛。 正是易棠本人。 雪阳景肃不可置信:“是你?” “怎么?雪阳公子认识这个人?”刑辉蜻打量易棠,沉声说。 比武场内,人们关于易棠的议论不曾停止,而不说话的人已然察觉到不对之处——比如发现左梓煜突然消失在比武台上的林君维。 她心中猛然一紧,回头望向林君雨消失的方向,符书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林君雨却不见了踪影。 林君维此刻顾不得自己四肢无力了,一伸手把符书仁给拉过来:“穆老爷呢?” “啊……穆老爷啊,他让我先来找你,他小解去了。”符书仁仍然是一脸懵的神色,“你找我过来干什么?” “自然是找你拿药了,还要给我件合适的衣服,不然我待会走路都困难。”林君维收回视线,暗示道。 符书仁往林君维的方向稍微挪动了一点:“叶掌柜,项掌柜和我叮嘱过,这个药不能给你,你放过老身吧!” 林君维朝刑辉蜻的方向一抬下巴,又指向只剩一人的比武台,分外平静:“也行,万一到时候出现了无法控制的情况,我可帮不上忙。” 片刻后,脑内经过天人交战的符书仁,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给林君维:“你别和项掌柜说是我想要给你的,你记得告诉她,我从来不想把这药给你,是你逼迫我行此下策……诶,你别这么急!” 他的话没说完,林君维已经往自己的嘴里倒药水了。咽下药水后她还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嘴:“怕啥,这又不是毒药,行武之人,应当无所畏惧才是。” 符书仁要哭了:“叶掌柜,项掌柜以后骂我的时候你一定会帮我说话的对吧?” “不急,先看看这里发生什么事。”林君维把药瓶收好,顺手从符书仁的手中扯过为她准备的斗篷。 “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包藏祸心、无恶不作之人,居然还救过齐王。”比武场内的几位主角依然说话不停,刑辉蜻端详易棠,讽刺道,“呵,雪阳公子,万一当时这位易公子是贼喊捉贼,齐王会不会很难过?” “刑大少主有什么话就赶紧问吧,何必在此阴阳怪气。谁都不想看到易公子变成这般模样。”雪阳景肃一心只想得出事情的原委。 “行。”刑辉蜻吩咐手下人拿出易棠口中的布团,转头看向雪阳景肃,“雪阳公子,请问吧。” 雪阳景肃没有推辞,直接开问:“你是这个灵台的制作者?” “是。” “这个灵台的制造方法可是禁术,需要数百位灵力充沛者才能激发灵台,帮助你的那些人在哪?” 易棠一愣,好像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吗?”雪阳景肃声音严厉,“他们现在在哪里你不知道?还是说这个灵台根本就不是你建成的?你若是有冤情,可以说出来。” 易棠灵光一现,脑中似乎有跟弦被绷紧了:“不,没有冤情,是我干的。我还能让他们去哪里?自然是把他们送去黄泉路了,难道还要留下来揭穿我吗!” 比武场的观众义愤填膺:“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就说巫勒没有好人!”“哎呦,天天吃着公家饭,却不干公家事,朝廷给巫勒发的救灾金到哪里了,那可是用我们辛辛苦苦交的赋税钱换来的!”“就是,怎么一点感恩戴德之心都没有!” 更有甚者,把这件事扯到了不在和清州的林挽胧身上:“说不定是齐王任性妄为,指使这个巫勒州人去做坏事。不然怎么他帮了齐王,就自己变坏了?” 更有愤怒者,想要往易棠身上砸茶杯,但碍于刑家大少主在此,无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那你为何要建这个灵台!”雪阳景肃的话音藏不住愤怒,“你残害这么多人,在刑家建这个灵台,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报复刑家!”易棠感觉自己头痛欲裂,他的嘴不受自己控制,能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冒,“明明我都报名刑家的武试了,为什么因为我是巫勒州人,就不让我参加武试,我恨他们,我要报复,不可以吗?” 他的话刚说完,“哇”的一声吐出鲜血,双臂奋力挣扎,像是想要去掐自己的脖子。刑辉蜻大喝:“按住他!别让人死了!” 台下的看客更为不满:“为什么要让他活着!”“这种败类活下去只会祸害简葭!”“刑大少主不要怕啊!杀了这个人渣!” “都给我闭嘴。”刑辉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棒槌,往比武台的锣鼓扔去,欲以锣鼓声来威慑众人。然而,一道金光闪过,棒槌还没碰到锣鼓,就在半空中四分五裂。不怒自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辉蜻,你要干什么?包庇这个搅乱武场的罪犯吗?” 林君维眯起眼睛:原来刑家家主也在暗中助阵。 她的视线只在刑家家主上略微一点,转头便开了隔音阵和符书仁说话:“你去看项汐现在是否安全,现在马上,不容耽搁!” 符书仁面露难色:“但是项掌柜嘱咐过我……”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但她是你的东家,你不知道?”林君维示意符书仁去看比武场那个不起眼的小门,“眼下这个情况,你觉得她能安全到哪里去?马上给我出去,让她活着回来。” 或许符书仁觉着林君维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没再说客气话,趁人不注意,溜出了比武场。 “诸位莫要被眼前的事情骗了!”还是那一位敢于直言的武试生高喊,“我略懂一点控心术,刚才那位易公子被人控制了,真正建造灵台的人不是他!刑家看他是巫勒州人,想要让他做替罪羔羊而已!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齐王!是——” 一道金光又快又急,径直刺向这位武试生的胸膛。刑辉蜻无暇多顾,立刻甩出一道法术,打偏了金光的走向:“家主,你在做什么?” 林君维低下头,耳边是刑辉蜻和刑家家主的争执,她一边听,一边再次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地面上,控心阵因为有刑家家主灵力的支持,得以完全压制雪阳景肃布下的法阵。她冷笑一声,感受体内灵力的变 换,披上符书仁留给她的斗篷,突然重重地往地上一踩—— “家主,不可妄言。易棠触犯律法,应当交到六扇门进行审理,而不是我们私下处以极刑。这么些年,家主忘了律法怎么写了?虽然这位武试生童言无忌,我们刑家作为一个大家,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能怕别人嚼舌根不成?”眼看刑家家主站在触犯律法的边缘,刑辉蜻顿感大事不妙,急忙阻止。 “你怎么说都是刑家的大少主,做事怎么能如此畏手畏脚?我们刑家向来正义凛然,有仇报仇,易棠在我们刑家为非作歹,还能让他逍遥法外不成?”刑家家主对刑辉蜻的话嗤之以鼻,“辉蜻,你真让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比武场突然摇晃一下。刑家家主一个站立不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打击一下,闷闷地作痛。摇晃尚未停止,她的眼前白光大作,整个比武场一下子亮堂起来,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下,而比武场的喧哗声比刚才还要吵闹:“我刚刚怎么了?”“你还记得刚才的事情吗?” 刑家家主来不及思考雪阳景肃是如何摆脱她的压制,因为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乐声,一个穿着斗篷的黑色身影掠过众人,径直飞向比武台上那位没有败绩的武试生。刑家家主利落地翻身再起,璀璨的金光朝斗篷人追去:“来者何人!”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天而降,拦截金光的去路。雪阳景肃刚拿回法阵的主导权,勉强有了和刑家家主的一战之力。但他顾此失彼,刑辉蜻已绕过他,摘在手腕上的金镯子,奋力朝斗篷人掷去—— 没有砸到斗篷人,反而砸中了台上没有败绩的武试生。 刑家家主的声音染上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刑辉蜻!你在干什么!” 武试生的身体被定在原地,在一瞬间,立刻变成了一座金子的雕像。而斗篷人悬在比武场上方,把这座小金人给抡了下去。 “啪”的一声,小金人在地上砸了个大坑。 刑辉蜻看大事不妙,手上又是一道金光闪烁,直指地上的金人。但这一道金光未能触碰到地上的人,就被另一道相似的金光打断,竟是方才怒吼出声说比武台有猫腻的武试生! “大姐,住手吧。回头是岸啊!”武试生把手放在脸上,凭空撕下一张金纸,露出一张和刑辉蜻有八成像的容貌,“你和母亲都不要再错下去了!算我求你们了,好吗?” 刑辉蜻脸上似有错愕:“辉蜓,你怎么……” 刑家家主怒火中烧,脸上的疤痕更显狰狞。她双脚一点,想飞出去给这个不孝子来一拳,被雪阳景肃的阵法给拦下了。 “雪阳公子,你莫要欺人太甚。”刑家家主冷声开口。 “我有没有欺负人,您和我说了都不算。”数道光芒凝成线,汇集到雪阳景肃的手上,化为一张大网,“台下人不知道这个灵台是干什么的,刑家主您也不知道吗?” “真没想到,我只是将刑家的武试提前至你们雪阳家的官试前,就能遭你们雪阳家的记恨了。”刑家家主一手拍在网上,光网立刻缠绕上了弯曲的金条,“雪阳家是要和刑家撕破脸不成吗?” 比武场的人眼花缭乱,左顾右盼,不知是看刑家和雪阳家的对峙,还是看刑家两位少主之间的分歧。 “辉蜓,这个人只是普通的武试生,你为何不肯让他解除金化?”刑辉蜻看上去很心累,再高傲的声音也渗入了无可奈何的语气,“走开。” “大姐,你还要再自欺欺人下去吗?”刑辉蜓从袖口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画像,“你敢当着众人的面,让他们和画像上的人作比较吗?” 26.第二十六章 胶着况 刑辉蜓手上拿着卷轴,咄咄逼人,不肯退让:“大姐,你敢吗?” “她……她当然不敢。”一个微弱又坚定的声音传过来,忙着看事态发展的人听到这话,齐刷刷地看声音的来源。倒在地上的易棠勉强支撑起自己身体,眼神不再诡异空洞:“那个变成金子人的武试生的脸,和离草阁的……” “你给我闭嘴。”刑家家主恼羞成怒,一手按在雪阳景肃的光网上,一手朝易棠施展法术。法术未到易棠身前,已被雪阳景肃挡住:“刑家主不要着急捂住他的嘴,先听此人要说什么,再下定论也不迟。” 刑辉蜓的动作比刑家家主要快,他一把甩开卷轴,蹲下身撕下金子人脸上的金片:“大家看好了,这个人和前朝余辜离草阁的第二任阁主长得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的众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刑家想要用这个灵台复活前朝余孽的阁主,大家莫要被他们骗了,赶快跑啊!”易棠用尽全力喊出一句,刑家家主忍无可忍,愤怒激发灵力,刹那间,雪阳景肃的光网顷刻碎裂,金光凝成金剑,以快出残影的速度飞向易棠! “小心!”雪阳景肃和刑辉蜓一看刑家家主要下杀手,护人的法术脱手而出,但依然无法拦下刑家家主的杀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剑即将穿过易棠的胸口—— 一段温柔的曲调骤然笼罩于金剑附近,悄无声息地化解金剑的攻势。 刑家家主再一次听到熟悉的乐声,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来:难道音南林家有人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下一个念头紧随而至:不可能,上皇已经离开比武场了,新帝肯定还在京城,赶不来和清州,这个乐声只是某位乐修在捣乱,仅此而已。 她分神的一瞬间,乐声却没停,比武场的门似是有所感应一般,“轰隆——”一声,大门敞开。在此一瞬,乐声减弱,歌声乍响:“离开此地,此地不宜久留——离开此地,此地不宜久留——” 至此,一直在看戏的台下人如梦初醒:我们刚才是傻了吗!这个时候就不要在看刑家和雪阳家之间的小道消息了!逃跑更重要啊!万一刑家人用拿我们祭天怎么办! 刑家家主猛然回头,隔着往外涌的人群,盯住了站在金子人前面的斗篷人。 这个人从飞向比武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展现一点灵力。但刑家家主此刻看这个人的背影,突然想起几天前,故友给她的警告—— 他说御邪帝还活着。 而斗篷人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她心里作祟,在她眼里,竟然和记忆中黄袍加身的那个身影重合了。 “刑家主,今日小辈前来,无意冒犯,还望刑家主见谅。”比武场的人倾巢而出,场内人数寥寥无几,雪阳景肃看刑家家主没有拦住出去的人,对她客气几分:“但是离草阁这件事……” “你想说什么?”刑家家主睥睨他一眼,“你以为我会放你们走?好戏还在后头呢。” 雪阳景肃刚躬下去的身子立刻直了起来。 “你以为刑家没有后手?”刑家家主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疤痕衬得她分外可怖,“拆我刑家台,毁我刑家试,你把我们刑家人当什么了?辉蜻,把那个金人身上的金片都给我化了!” “娘,您不要执迷不悟了!”刑辉蜓看自家家主心意已决,非要触犯律法,快急哭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斗篷人冷淡开口了:“刑家有后手?怎么,是想着让庄谦去绑架昭景帝吗?你的脑子是被人啃过了,刑允漠?” 这个声音听上去低沉,给人不讲道理之感。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再一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时,刑允漠还是震惊得无法说出话来:“你是人是鬼?” 林君维没有说错,刑家内果然有人要去绑架昭景帝。 林君雨在比武场内找到符书仁后,一晃神,一个人就出现在他的眼前:“穆老爷,久仰了。” 林君雨一怔,这个声音……为何会和君雾的声音如此相似? 一时间,他竟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可惜的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给他沉溺于幻想的机会:“我家姑姑有事想要请教穆老爷,她想问穆老爷,孝淑皇后当年为何会突然崩逝?” 林君维从回忆中脱身,惊觉自己已经不在刑家的比武场内,而是在刑家大宅的内院里。站在他眼前的,不是驾崩多年的雅帝,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少年。 他的后背一凉,对眼前的人立刻起了防备之心:“你是谁?” 眼前的少年露齿一笑,露出的白牙在明媚的阳光下竟生出一些森寒的意味:“我叫庄离信,我的姑姑叫做庄谦,是孝淑皇后的堂妹,不知上皇是否记得她?” 他不提庄谦还好,一提到庄谦,林君雨眼中的不信任更浓烈了:“庄谦姑娘不知道孝淑皇后怎么去世的?这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了,这只是我控心术的说辞罢了。”一把雾蓝色的团扇突然从背后搭在林君雨的肩上,“这只是一个勾起你回忆的话语,你好好回想一下你最害怕的事情吧,不会音南剑的昭景帝。” 左梓煜施展轻功,飞到刑家的内宅大院时,看到的就是林君雨挺拔地站在烈日下,但眼眶已经发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滑落。 “穆老爷!”左梓煜慌了,把林君雨拉到树荫下,手忙脚乱地给林君雨找擦眼泪的手帕,被林君雨紧紧抓住手腕:“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唉呀老爷你看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给你擦一下啊。”左梓煜不明所以,把手帕举起来,手帕被林君雨拿过:“我看见边和池了。” “边和池?你在哪里看见的?你看到的幻境里?”左梓煜伸出手在林君雨眼前晃了几下,“穆老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吧?说说看,我是谁?” 林君雨放下手帕,眼里是三分忧虑三分着急四分无奈:“当然是在这里看到的,我看见他往刑家大门的方向走了。” “啊?他不是应该跟着温大捕头一起去……”左梓煜不可置信,盯着林君雨的眼睛,生怕他还处于悲伤的幻境中。然而,在林君雨一片清明的眼神里,他不但看到自己的浓妆艳抹,还看到了自己身后,有一个矮小的身影—— 他瞬间回头。 庄离信站在他身后,得意洋洋。 回过头来的那一刻,左梓煜的脸上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突然抢过林君雨手中的手帕,猛然转头,“啪”的一声把手帕砸在庄离信的脸上—— 这一巴掌太过响亮,连远在比武场的林君维都听到了。 “自然是人了,鬼魂能对刑家家主你这么不客气吗?”她低下头看那个金光闪闪的雕塑。刑辉蜓说出这个雕塑的样貌后,就再一次给这个人的脸镀上了一层金子。 在刑允漠眼中,这个人和记忆 里的那个人太过相像,但真实的情况摆在眼前,她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所想。 “一个冒牌货罢了。”她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昭景帝当年哭得失魂落魄,连着三天没上早朝,难道还能作假吗?要是昭景帝真的知道她假死出逃,还能让她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吗?” 她这么想着,看见斗篷人抬头看刑辉蜻:“你看上去很紧张?现在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可能还有得救。” 刑辉蜻沉默不语,刑辉蜓已经学会了抢答:“激活这个灵台的人就被关在刑家的武德堂!” “刑辉蜓!”刑允漠冲过去,恨不得给这个不争气的二儿子打上两耳光。雪阳景肃眼疾手快,光网拔地而起:“刑家家主,事情已经败露,你还是坦白从宽的好!” “坦白从宽?”刑允漠不屑,“你以为你是谁?除了陛下,谁能有那个本事审我。你在雪阳家也不过是无名无分的人罢了,真以为你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这话指责得又难听又尖锐,可雪阳景肃没有被冒犯的气恼,规规矩矩地用光网拦着她:“刑家家主觉着自己做了这些事,还能置身事外吗?把昭景帝引入幻境,把前一品史官置身于险地,哪一件事刑家是能脱得了干系的!” “脱不了干系又如何呢?难道雪阳公子认为,你们能活着从刑家出去?”一个听上去癫狂的声音传来,像白天里消散不去的鬼魅,“从你们雪阳家打算让和我们庄家作对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刑辉蜓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搅匀了:“大嫂,你在说什么?”他无助地看刑辉蜻,惊异地发觉往日高傲的大姐,眼里生出了绝望的情绪。 林君维闭上眼,感受到刚才在比武场内的观众,已经根据她的乐声指引,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而她悄无声息放出去的其它灵力,都在警告她要速战速决,那些支持灵台启动的人,并不如刑辉蜓所说,在刑家的武德堂里。而她现在,看到了在刑家内院的林君雨和左梓煜,看到了莫名其妙出现的边和池,但她没有看到项汐。 直觉告诉她,项汐肯定在找激活灵台的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但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林君维不说话,不意味着周围所有人都住了口。庄谦摇着雾蓝色的团扇,这位平日里公认的疯子,此刻说话吐字清晰,说的话仍旧不大好听:“雪阳公子,我劝你还是小心为上,毕竟啊,昭景帝现在情况不妙,你要是真刨根问底追究下去,我可能会改变我的想法,把他也解决掉了。” 雪阳景肃困住刑允漠的光网没有撤下:“你把上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他看到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而已。”庄谦摇着扇,说话不疾不徐,“把光网撤下吧,雪阳景肃,你终究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乖乖上路,我们也好跟你唠嗑,让你走得痛快。哦,远处的那位,叶掌柜?你也是,以为戴着个斗篷,我就认不出你了?” 她的话没说完,柔和又激昂的乐声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而来,庄谦早有准备,双脚一点,和刑允漠配合得当,就要冲破雪阳景肃的光网,直指林君维!但光网有如神助,在乐声的加持下变得坚固,直接把两个人撂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我就怕你认不出我,然后不来了。”林君维没有转身,低沉的声音听上去漫不经心,“你要是不来,我还没那么容易困住你呢,刚上任的庄家家主。这些年来,让你装疯卖傻,真是委屈你了。” 27.第二十七章 魔剑现 庄谦虽然被光网紧紧压制住,看斗篷人背影的眼神却包含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你又是谁?从来都没有回过头来的斗篷人?” 林君维对庄谦的话不敢兴趣,问话直截了当:“给灵台输入灵力的人在哪里?” 庄谦眯起眼睛,哪怕她被光网按在地上,眼中的疯狂并未散去:“那些人,在庄离信卧房的地下室,你要去救他们?” “不然呢?”林君维反问。 庄谦挑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我没有骗你,你去吧。反正——”她狞笑一声,意有所指,“刑家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止是金子。” 雪阳景肃的手一抖,一直能保持的温和神色终于变了。 是啊,刑家的事都牵扯上离草阁了,为什么望霜楼那边一点表示都没有? “去啊,怎么不去救他们了?”庄谦认为斗篷人怕了,脸上笑意更甚,决定火上浇油一把,“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灵力感知不到输送灵力的人在哪里吗?因为有人一直在瞒着你呢,唉,亏你还能一直把她当朋友,可她好像不在乎你呢。” 斗篷人还是没有回头。庄谦看她无动于衷,思索还能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语,就看到这位一直不肯露面的人把头歪到一边,下一秒,便凭空消失在了比武场内。 “哎呀呀,可算走了呢,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庄谦摇头,把手举高,触碰到了光网,“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光网在瞬间碎裂,庄谦若无其事地站起:“你说是吧,雪阳公子?整个比武场内,就只有你不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金光覆盖在比武场内,隔绝纷扬而下的雪粒和耀眼灿烂的阳光,比武场的门轰然合上。 “嗤啦——”项汐整个人悬在机关线上,长剑隔着剑鞘,一连打飞了朝她合击的两个人。长剑的走势还未收回,机关线猛然改变位置,数道锋利的弦线就要勒住她的喉咙,好在她身形灵活,把身体弯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才让自己躲过了这饱含杀机的一招。 符书仁这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只见他上蹿下跳,左躲右闪,才堪堪躲开各类不明物体的攻击。他一边躲,一边破口大骂:“边捕快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也没有写话本子骂你吧!” 苍天啊,以前他写话本子杜撰皇室密辛时,也没见叶掌柜这般要他的命啊!这个小捕快,与他无冤无仇,甚至之前他在留香茶馆晕倒时,他这位胆小甚微的说书先生还帮忙照看。为什么现在边捕快看到他们遇险,不仅袖手旁观,而且还落井下石啊! “他现在是庄家的人你没发现吗!”项汐脚一踹,又踢飞了一个想拿椅子砸她的人。 “庄家?”边和池疑惑了,“我不是庄家的人啊,我是离草阁的人。” 项汐:“……你们的区别在哪里?” 她原本的打算是,雪阳景肃和左梓煜在刑家的比武场揭穿刑家,让刑家没有办法把武试办下去,自己则找到被刑家强行抓来给灵台灌输灵力之人。谁曾想,人是找到了,但这些人已经被庄家人控制心智,一看见她,就如恶鬼见到了生魂,没等她开口就自觉送上了攻击! 项汐:“……”早知道就让左梓煜那位自称人见人爱的美男子过来了,万一他真有摄人心魄之功效呢?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她不能要他们的命,所以她下手时,极其讲求分寸,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成了亡命徒。围攻她的人显然不能理解她的苦心,每个人不但灵力充沛、武力高强,而且每一招都是杀招,哪怕加上了一个前来帮忙的符书仁,她也是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可这还没完。敌方还来了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帮手,本应去京城的边和池莫名其妙地出现,嘴上说着要帮忙,实则往她背后捅刀子! 项汐真想把这个鬼地方一把火烧了,这些人是非救不可吗? 听到项汐把离草阁和庄家相提并论,边和池幽幽道:“项掌柜,你知道得太多了,我只能也要你的命了。” 项汐腹诽: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她踩在一张凳子上,旋转一圈,打飞了一环指着她的刀子,无暇回话。反而是符书仁,听到边和池的话,明明逃跑得很狼狈,还有心情和边和池讨论事情:“边捕快啊,我问你个事,是不是你和我说六扇门有谁知道穆老爷和叶掌柜的关系,后来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你把我的记忆改掉了?” 边和池叹气:“说书先生,你要知道,你说得越多,你的寿命越短。” 项汐猛地撞到墙上,后背被一把大刀划出了血痕:“那你是什么时候为离草阁效力的?” “就在今月。”边和池的声音隐约透出向往之意,“我听见初神的召唤,她说过来吧,过来吧,过来离草阁这个家庭吧。然后我在旧都帮初神做事,现在是过来帮初神解决你们这些麻烦的。” 项汐和符书仁的脑门上同时冒出问号:旧都那边出事了? 符书仁刚想把边和池的话语记录于心,好给自己的话本子提供素材,自己突然被一个隔音阵罩住,项汐冷静的声音清晰飘来:“这些人现在是没法救了,把他们和灵台的联系给断掉。” 符书仁眼睛睁大了:“东家!现在要做的不是赶紧逃命吗!” “少废话!我看见了——”项汐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隔音阵就被强行拆毁,边和池很真诚地赞叹:“早就听闻项掌使的隔音法阵天下一绝,如今看来,这阵法的确鬼斧神工、异于常人。” 符书仁惊慌失措:“他怎么变得这么厉害!项掌柜我们还是跑吧!我给你断后!” “你们是跑不掉的。”边和池站起身,一脸志在必得,“我说过,我是离草阁的人,君子报仇,十年未晚。音南林家对我们做过的事,我一定要让他们如数奉还!” 符书仁扯着嗓子抱怨:“陛下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之入骨啊,我们连新帝的样子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解决我们?还还还还有!你不是今月才成了离草阁的人吗?怎么就十年未晚了!一年都没到啊!” “项掌使和御邪帝是好友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长剑出鞘,被边和池稳稳拿在手中,“看在项掌柜你平日对我算好的份上,我就用音南剑术送你一程吧。虽然说我不会音南林家的剑法,但是模仿还是能做到的。” 边和池把一张录音符咒按在剑上,一段欢快的琴声从符咒上汩汩流出。边和池满意一点头,看向负隅顽抗的项汐,毫不犹豫地提剑刺去! “项掌柜,当心!”符书仁的声音都快劈叉了。他一甩长袖,一面琉璃镜从袖口滑出,正好倒映出边和池清秀又贪婪的神色。边和池和镜中倒影对上眼神的那一刻,眼睛一花,视线内出现多个和项汐一模一样的人。他勾唇冷笑一声,死死地盯住了伤痕累累的那位,长剑伴着走调的琴声,趁着这个人没能注意到他的攻势,奋力往前一刺—— 没有刺中,他只刺穿了一片空气。 项汐飘在边和池身后,背后的血一直在留,让她头晕目眩。她一咬嘴唇,硬生生地让自己疼得清醒,伸手拎起脱力的符书仁:“走!” 边和池刺杀失败,双手握 拳,鼓励自己:“这一次没有成功,下一次一定可以!”他以最快的速度转头,屋内众人正因符书仁突然的镜术头晕眼花四处乱转,他这位小捕快也被这个镜术扰乱心神,找不到项汐和符书仁的去路。他简直快要气哭了:“你们不要跑,我还没有杀了你们!” 没有听到两个人的回答,只有他的叫喊激起的阵阵回声。边和池委屈地抹干眼泪:“好,既然你们都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只能用最符合御邪帝的做法来对付你们两个人了。都是你们敬酒不吃,偏要喝罚酒!” 他换了一张录音符咒贴在长剑上,这一次,符咒中传出的,是低低絮语的鬼声。鬼声被镜阵反弹回来,显得整个空间都有了阴曹地府的意味。边和池一手抓住剑身,亲眼看血液流入剑中,低语道:“让你们看看,御邪帝炼成的音南魔剑,到底是什么模样吧。” 话音刚落,一段凄厉又尖锐的剑音撞上了录音符咒的鬼语,在他的耳边倏然放大,充斥于他的脑海。边和池又惊又喜,自信认为自己炼出了传说中的音南魔剑,刚想提剑应战,长剑不听使唤,自顾自地滑出了他的手心,轻巧地调了个头,不由分说地朝他刺过去! “啊——”边和池毫无防备,倏然挨了一剑。明明长剑只刺中了他的肩头,他却感觉浑身无力,全身支撑不住,摔进了镜子里。在他的意识彻底浸没于镜子前,他听到一句很陌生的戏谑:“音南魔剑,就是这个模样。” 边和池进了镜子,魔音没有因此而停下,反而越来越难听,只吵得人头痛欲裂。屋内的人猛地捂住耳朵,被这不堪入耳的魔音吵得恢复了神志,如海啸一般涌出了这个屋子,有些人甚至连武器都没来得及拿走。 遭受挫折的,不止边和池一个人。 刑家庭院内,庄离信捂着嘴,血迹不受控制地从指缝流出。 他不甘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主人和阿姐都看不上的黑皮大汉,这么难操控? 林君雨和左梓煜对视一眼,左梓煜刚想拉住他,就见此人不知死活地把折扇一展,大喇喇地走到庄离信身前,折扇一收,狠狠往庄离信头上敲了一记,这位少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了。 “庄公子,冒犯了。”林君雨客客气气,一只手伸进庄离信胸口的布袋处,精准地掏出了一枚令牌。他将这枚令牌妥善地收进袖中,礼貌地朝庄离信躬身,领着一脸困惑的左梓煜走了。 “你拿什么了?”左梓煜是真好奇。 “答谢礼。”林君雨言简意赅。 看左梓煜困惑不解,林君雨摇着扇子,神情一如往常:“你不知道也无可厚非,你和景肃兄商议这么多事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不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是情有可原。” 左梓煜脸色大变,他的脸在妆容的衬托下显得楚楚可怜:“穆老爷可是恼我了?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只想着老爷的安危,而忽略了老爷的想法,穆老爷千万不要怪罪于我,好不好?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做了。” 林君雨侧耳倾听一阵:“小汐说,你可以闭嘴了,这样的话还是说给你的命定之人听吧。” 左梓煜大惊:“为什么汐姐能听到我说的话!” “因为汐现在在我身边啊。”刑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林君维一边给项汐的后背上药,笑意不达眼底。由于刚才使用了音南魔剑,她的嘴唇是鲜艳的血红色,把她衬托出了阎王模样。 “汐,我也被伤到了,你不打算和我说什么吗?还有你,符书仁,你在旁边干站着干什么,这次怎么不说书了?来给我讲段《武帝传奇》。” 28.第二十八章 解困境 林君维的声音似有调侃,没有半分责怪之意,项汐却有些心慌,感觉林君维下一句话必不是好话。 “你和刑辉蜻商量了这么多事,就没有一件事是打算告诉我的吗?”林君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居然带上了委屈的腔调。 “停,别学左梓煜,请正常说话。”项汐立刻打断林君维。 “好嘞。”林君维给项汐上好药,包扎好伤口,“走吧,我们去看看雪阳公子怎么样了。” 就算项汐没有和她说清楚,她也能猜到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项汐没有起身,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怎么了?”林君维觉得好笑,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林君维恢复原来的容貌,项汐有千言万语要从喉咙跑出,但想到自己还在刑家,跑出来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她抬起手,给林君维把斗篷帽子戴上,略表歉疚:“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不想再让你掺和进这些事情。” 林君维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兜帽,一缕头发从帽里滑出来,是白色的长发缀着血红色的发尾。林君维本想说她自己不戴兜帽也行,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另一个念头又浮现上来了:如果她真的以原来的样貌现于刑允漠和庄谦面前,她们会怎么做? 御邪帝“死而复生”,这件事终究瞒不了多久,到那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以前她还坚定不移地认为,叶清娘只会是叶清娘,不会再恢复成林君维的身份。可她现在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是叶清娘这位“散财掌柜”应该做的事情吗? 但林君维是个想得开的人,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有人敢到她眼前揭穿她,她就咬定自己不是御邪帝就是了,谎话说多了总会有人信的嘛。 这样一想,她又坦然了。 林君维散出去的灵力把左梓煜的解释给传了过来:“穆老爷,这事真不能怪我,你那天在穆府不见了,我也是飞天遁地,都要把旧都掀了,也没有找到你。”说完,林君维听到装模作样的吸气声,听到左梓煜继续说:“后来汐姐才和我们说,望霜楼有人找过她,说一定要把你保护起来,所以你才会突然不见的。我以为他们是把你安置在旧都,谁曾想你也来和清州了。穆老爷,莫怪莫怪,莫气莫气……” 这下轮到林君维惊讶了:望霜楼?难道剪花夫人早就知道刑家的事情? 她拍一下项汐,示意对方开隔音法阵,随后把左梓煜的话传达过去。项汐听罢,心知此事瞒不长久,坦然承认:“刑辉蜻来找过我,本来是想和我商议一下如何揭穿刑家,但那日晚上连管事来了。” “是她说要把我和穆兄封印住?” 项汐否认得很快:“自然不是!我们原以为是要找个由头把你们留在旧都,但没想到庄谦会去穆府刺杀你们。刑辉蜻见势不妙,在庄谦给你们下缚心咒之前把你们封在一个空间里,但她的法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庄谦逃跑后,你们凭空在这个空间消失了。” 林君维挑眉:这么邪乎?想起在镜铺里发生的事情,一个怀疑在她脑中成形:“该不会连管事突然出来,说我和穆兄安然无恙吧?” 项汐一愣:“你怎么知道?她给我们好一番解释,搞得我们都以为你们在旧都逍遥快活去了,谁知道她把你们安然无恙地送到了遇荫城!” 遇荫城是和清州的中心城,也是刑家大宅所在的地方。林君维低头,雪阳家族特有的阵法还在地面上流转,加入林君维输入的音南灵力后,整个法阵更为稳固。传闻中,音南林氏的剑法和雪阳家族的阵法相辅相成,若是施法者的力量强大,两个法术相容时,爆发出来的威力可有惊天动地之势。 但是看刑家如今的情况,刑家的两位少主本就无意弃明投暗,雪阳景肃看似处处掣肘实则布局缜密,他的阵法延伸于刑家的各个角落,这样的情况需要让雪阳家族专程把退位的昭景帝叫来帮忙吗?需要望霜楼专程做局把两位太上皇都带过来?刑庄两家这点事望霜楼没有本事解决吗? 刑家的比武场很快便到。比武场虽然外形金光璀璨,但冷清至极,烈日当照,竟给人萧条之感。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喝彩声,更能衬得这个比武场幽静冷清。 林君维的视线循着叫喊声望去,倏然停下了脚步,按下了项汐准备推开门的手。 项汐不解,用眼神提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还有人在武试?”林君维皱眉,回头想向符书仁确认一下刑家的情况。她刚一回头,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庄谦手中的刀架在符书仁的脖子上,眼神得意:“我下的缚心咒,怎么可能这么快解开?说书先生,你真能低估我。” “谁知道刑家给我的信会有庄家的缚心咒啊!”这样火烧眉毛的情况,符书仁居然还能抽出嘴来抱怨,“庄姑娘,我和你无怨无仇的,你给我下缚心咒,让我每天盯着我东家的密友,这合适吗?” “我不是让你盯着她,我是让你杀了她。你倒好,发现了我的咒法,居然自行解开。”庄谦冷冷道,在给符书仁踹了一脚的同时,不忘对准备进门的两个人说话,“想救他吗?想救就拿东西来换。” “你要换什么?”项汐故作镇定。 庄谦没有迟疑:“我要庄谨给你的永声镜。不然的话……” 林君雨通过林君维残留在他身上的灵力,能和林君维互相感知对方经历的事情。庄谦的话未说完,左梓煜把他推开:“小心!” 黑气从地面“噌”的一声冒出,吞噬了林君雨袍子的一角。这黑气竟和穆府中突然出现的黑气一模一样! 不远处,被定在原地的庄离信的头“咯吱咯吱”地转着,麻木的眼神穿过黑雾,落在了林君雨的身上,发出的声音不是自己清脆的男声,而是一个低沉又严厉的女声:“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比武场旁边的林君维听到这个声音,后背自动绷直了。 项汐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什么永声镜?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人肯定知道。”庄谦的视线移到林君维的身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愤恨和厌恶,“御邪上皇,这可是你专程托陛下留给项掌使的礼物,你不知道?” 林君维现在正一心几用,本就被各方情况折腾得满心不耐。兜帽遮住了她的眉眼,也恰好遮挡住了她如同淬了毒的眼神。听到庄谦的问题,她只是板着张脸绕弯子:“庄家主何苦在这里东掰西扯,你现在说你真正想要什么,说不定我们还会听一听。” “我就要庄谨留给项汐的永声镜。你再多说一句,符书仁今日就死在这里!”刀刃靠近符书仁的脖子,渗出隐隐血迹。 “你住手!”项汐看符书仁不躲不闪,眼神飘忽,知道庄谦残留在他身上的缚心中发挥作用了。她把手伸进袖口中,往庄谦的方向走了一步:“我给你,你把他放了。” “汐,那是阿谨留给你的永声镜。”林君维提醒。 “御邪上皇这时候就不用计较儿女情长了。”庄谦的话里是明晃晃的讽刺,“项掌使顾全大局,哪会像上皇您这样小家子气。要是项掌使再晚一点给我的话,受罪的不仅是说书先生,还有那些来参加武试的人呢。谁和你说刑家只有一个比武场?” 林君维撇嘴,没有理会。 项汐把永声镜珍惜地捧在手上,生怕自己一个趔趄,就把永声镜摔碎了。当她离庄谦只有几步之遥时,符书仁的眼神瞬间清明,稍微抬起了头。 寒风吹来,不偏不倚地拂过众人的脸,庄谦心头一紧,没来得及寻思为何七月末会有冷风,欢快的小调冲进她的耳朵,应和着风声,帮忙把光线缠在她的身上。 “啪”的一声,庄谦手中的刀脱了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符书仁溜出她的束缚。阵法在她脚下骤然亮起,阳光收到歌声的牵引,自动聚集在她的脚下,把她定在原地,她身上绑着的线也越来越沉重。庄谦猛然一个寒颤,低头一看,这才发觉绑在她身上的线不是雪阳家族特有的光丝线,而是扭曲的金条! “呵,早就听闻音南林家和雪阳一族有合作术法,没想到刑家也在啊?我身上的金条 是谁的?”庄谦看清身上的事物时,整个人再无法维持冷静,她又恢复了世人口中的癫狂模样,“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上皇啊,你这么厉害,知道不知道这个永声镜的禁忌啊?你最擅长的不是音南魔剑吗?为何恢复了容貌,却不见你使用你最得意的法术?” 林君维的脸沉了下来。她没猜错,庄谦知道这个永声镜里面有什么。 “没关系的,你会用的,我会让你用的。同样的错误你会再犯一次的。”庄谦语无伦次,后背依然挺直,“主比武场的那些人,他们只会用符纸,怎么可能真的是来刑家参加武试的人?真正要祭天的人,管你音南林家,还是雪阳一族,都拦不住……” “轰隆——”一声,晴空中,惊雷乍响。 雪阳景肃的声音飘进林君维的耳中:“不好,这些人全部都被缚心咒控制了,刑大少主,我的阵法要被冲破了,助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刑辉蜓慌乱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雪阳公子!那位金子人,他身上的金片,快化掉了!” “你以为你运筹帷幄,把控全局,这怎么可能呢?”庄谦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一把锋利的刀,“永声镜也好,昭景帝也罢,都不是刑家要做的事,刑家只要帮忙做一件事,就是把今天武试的人都拿去祭天,复活我们那位英年早逝的阁主——” “所以你专门做了另一个比武场,让武功不好的人冒充武试生,还把刑家家主叫来,就是为了混淆视听?”项汐先前和雪阳景肃交换过信息,听到庄谦这样一说,恍然大悟,“那些人注入的灵力,根本不是流进这个比武场的灵台,是给其它灵台的!这样就能把其他武功高手的灵力给吸走,再把灵力传给你那位天理难容的阁主!” “你就是羡慕我们的阁主英明神武吧?”庄谦反唇相讥。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项汐反驳。 雷声愈来愈大,甚至有雨滴落在地上。看这形势,其它比武场那边恐怕已是一片狼藉,在里面的人想必也是凶多吉少,庄谦看眼前二人无动于衷,自以为她们无计可施,遂有了好心情:“我们阁主就快回来了,你们不打算说点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说不准我心情好,日后还能放你们一马。” “谁和你说离草阁的人要回来了?”刑辉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雪阳家族昨日就拿了陛下的手谕,陛下下旨,刑家和庄家勾结谋逆,证据确凿,武试取消。” 刑大少主脸色从容,衣衫齐整,没有狼狈之相,只是眼神多了些深沉。她站在庄谦身后,没有走上前看她的未婚妻子,反而先朝项汐和林君维致意:“一切都妥当了,无人受伤,无人复活。” “有劳刑大少主了,你们的演技真不错。”项汐朝刑辉蜻颔首,“其他人呢?” “辉蜓正在整理证据,之后他会上报衙门。雪阳公子还在比武场操纵阵法,他说他正在找人。在其他比武场的武试生都是连管事带来的戏子,他们没有受伤,灵台也没有启动。”刑辉蜻坦然自若,视线移到林君维身上。她知道雪阳景肃在进入刑家大宅时,就布下了法阵,但法阵的加强,全依靠这位话不多的高大斗篷人。 “还要找什么人?”项汐皱眉。主犯被困住了,离草阁的阁主复活失败,被强迫把灵力灌入灵台的人也离开了,刑家和庄家的证据也搜集完毕,所有人可以全身而退了。事已至此,她们此行的目的都已达到,还有什么人深陷险境,还有什么人潜伏于暗处? 刑辉蜻摇头:“不知,雪阳公子没有说找谁。” 这时,沉默许久的林君维一抬手,院内法阵大亮,驱散了不绝于耳的雷声,和聚集于此的乌云。骄阳重现于天际,光亮再现于视野。她缓缓朝庄谦走去——自刑辉蜻出现后,庄谦再没有说一句话。 林君维的声音不急不躁:“帮你们庄家的人,不止刑家。还有谁在背后帮你们?” 庄谦抬眼看她,勾唇一笑:“不是只有刑家才想学起死回生术,有个人也想学呢。你不是猜到了他最想复活的人是谁了吗?” 29.第二十九章 幻境内 七月初五,林君维拜访林君雨之前,项汐也遇上了一个人,刑家的大少主,刑辉蜻。 因为刑辉蜻有那一块银色令牌,项汐对她的态度缓和不少,顺带忽略掉了刑辉蜻身上亮得刺眼的配饰。 然后,她们开始了一次简短的谈话。 刑辉蜻对项汐没有任何隐瞒,把刑家和庄家想要杀掉叶清娘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两人迅速商量好了对策,一致认为叶清娘留在旧都中更安全。 “这个对策真好啊。”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两人耳边乍响。 项汐和刑辉蜻被吓得跳起来,一人立刻握剑,一人手中金光流转,两人同时在屋内环视,看到了一张惨白无神的面容,竟然是连薇! “你们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们。”连薇坐在窗边,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窗框,“带我一个,我正好要把穆老爷留在旧都。” 连薇是望霜楼的人,是剪花夫人最得力的部下。考虑到剪花夫人和林氏兄妹之间的关系,项汐对连薇的提议还算信任,甚至觉得她做的计划更加周全。 但有一个词,叫做“百密一疏”。项汐没来得及和林君维说这件事,庄谦当天晚上便杀到穆府偷袭两位太上皇,林君维和林君雨二人失踪于刑辉蜻的防护空间内,任凭雪阳景肃的阵法如何寻找,都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时,又是连薇出现了,她说剪花夫人把他们带到旧都安全的地方了。 一听是剪花夫人亲自出面,所有人都放心了。剪花夫人何许人也?江湖最大情报站望霜楼的创建者,江湖上最为神秘也最有信誉的一代大家,两位太上皇在他那里,岂不安全? 要是林君维在现场的话,必要指责连薇指鹿为马,和清州的遇荫城和旧都州的旧都是一个地方吗?这样睁眼瞎的话说出口,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但她当时已然不在旧都,故而没法质问远在旧都的连薇。 留在旧都的人,则开始了行动。这个行动很简单:抵达和清州。在刑家武试当天,刑辉蜻在比武场内观察情况,时间一到就让雪阳景肃和左梓煜两个进比武场拆穿刑家,项汐在比武场外面寻找被关起来的人。甚至连薇这种平日里事不关己的人也来凑热闹,派出一批望霜楼的人假扮武试生,不出意外的话,一切都会很顺利。 果然,意料之外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当庄离信开口说话,吐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武帝的声音时,林君雨暗感不妙。 他身为一个没有灵力的人,庄离信控制他走到刑家内院时,他能清醒过来,是出于对庄离信这个人的戒备——他非常清楚这个人把他带走,定是要把他绑起来当人质。不然谁会闲得没事去招惹太上皇?还是没有灵力傍身的太上皇。 所以他趁自己还有意识残留时,把准备好的血倒在折扇上,才在庄谦的缚心咒粘附在他的意识之前,甩开了这个难缠的咒法。当然还是有点不好的地方,缚心咒虽然没了,但是情绪的残留还在,他被恐慌定在原处,等到左梓煜过来拍了他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后,他也没有特别慌张,景肃兄的法阵依然运转,君维的灵力还在他身边萦绕,只要他这位没有灵力的人不添乱,就不会出大问题。 话虽这么说,在暗处的庄离信受庄谦所控,阴魂不散,看他恢复神志,又想故技重施把他操控。好在左梓煜在他身旁,他才能躲下庄离信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他也能听见林君维那里发生了什么,她那边还算顺利,虽然总是会出现出人意料的事情,好在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林君雨放下一半的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事情不是处理得很迅速吗?为何还要景肃兄专门来旧都请我一趟? 他可什么也没干。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到自己能帮什么忙,好像还一直让人担心,甚至还需要梓煜专门保护他,所以他来和清州的意义何在? 还有景肃兄说的危机……看情况,危机解除了才对。 直到他听到庄离信口中发出的熟悉声音,他才意识到一件事:雪阳家族在和清州定居这么多年,虽与世无争,但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果这个家族在江湖上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音南皇室的皇家事。 但已经晚了,庄离信在这一刻有如神助,把他拉入了一场幻境之中。 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吗? 你敢说自己对得起所有人吗? “君雨,日后若是出了变故,你敢说自己问心无愧吗?”他看到母皇坐在他的身前,她仅是扫了一眼棋盘,就能准确判断棋局的走势。林君雨看自己的母皇果断落下一子,神色微暗,手捻着棋子,颇为头疼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几日母皇没有和他提前打招呼,就来了他的封地,美名其曰微服私访。陛下突然到访,身为晋王的林君雨把近日在火明州处理的政务回忆了一遍,没能想到自己的疏漏之处,于是认为母皇忧国忧民,虽然在京城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忘亲力亲为查看百姓是否真的安康。 “变故?以后会出什么变故?”林君雨纠结地在棋盘上放下一颗棋子,认真思考母皇的问题,“简葭风调雨顺,日后真发生变故,想必不是殃及国本的大事。如果是我的私事,我也不会强抢民人,鱼肉百姓,也没有可以纠缠的儿女情长……我不会做愧对于心的事。” 母皇看他眼神平和,自知林君雨的话没有作假。她半是宽慰半是释然:“罢了,是我多想了。前几日和雪阳祭司聊了几句,她说君雾和君维两人以后指定会发生什么事。你以后啊……要是发现不对的地方,少参与便是。” 林君雨细细琢磨,这两个人除了对庄家的态度有分歧,其它地方根本不能和“不对的事”联系在一起:“我真想不到他们能发生什么,君雾对君维没有疑心,君维也不是想着篡位的人,怎会有坏事?” 母皇深深地凝视他,最后似是无可奈何,随手放下一颗棋:“算了,就当我多虑了吧。” 林君雨没有意识到母皇的忧虑,自顾自地研究棋盘,听到母皇开口,失笑道:“母皇您莫要太忧心了,天下安定,您调理好身子,长命百岁才是正理。只要您在,我们三个做晚辈的,哪敢兴风作浪。” 母皇被他逗笑了:“你啊,当皇帝的人哪有长命的,我能活到现在,都是老天的恩赐了。” 林君雨下棋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说几句吉利话,这样母皇也能高兴一点。他想说日后母皇您要是被那两个小的吵得烦了,也能像今日一样来我的封地小憩一下。他想说…… 他想说的话,母皇再也不能听到了。 武帝驾崩十余年了。 一个人出现在武帝的身后,他看到那个人满头白发,只是发梢还有一丝鲜红。她还如孩童一般,朝林君雨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然后把手搭在武帝的肩上:“母皇你怎么在这里和皇长兄下棋!我找你找得好久啊!” “没大没小,在这嚷嚷什么。”武帝被吓了一跳,笑着责备,“你什么时候来的火明州?我来都没看到你。” “刚到。”林君维揽着她的脖子,因为太过开心而笑出了眼泪。她装作委屈地扁嘴:“母皇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你不是来这里吃喝玩乐,就是来这里给你皇长兄添乱,还能干什么?”武帝拍开林君维的手,“你再揽着我的脖子,我都快喘不过气了,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啊啊啊,母皇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林君维无视武帝的反抗,揽得更紧了,“我是被父后欺负了我才来的!父后他把我关起来!关了十多天!母皇你说话啊!” “一派胡言,你父后为人正派,哪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是不是烧了他的军书,还是撕了他的秘籍,关你十多天都算轻的了!” “不是啊!母皇你是不是太久没有见到父后了,你都不知道父后变化有多大!”林君维振振有词,但在林君雨耳里,却有一点闷闷不乐的情绪,“我都认不出他了。你见到他,你也认不出来的。” 母皇没有料到她这么说,就连棋子都放错了位置:“你怕是睡糊涂了吧?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的父后。” “我说的是实话。”林君维一字一句,“我在旧都的时候,去了一家食店,父后在食店外面打瞌睡,我路过门口几次,都不知他是谁。” 林君雨猛然抬头:长生食店外面打着瞌睡数钱的人…… 怎么可能是他? 几年不见,人的变化会这么大吗? 林君维感觉怀里一空,臂弯里的武帝消失无踪。她勉强提了提嘴角,揉了下眼睛,给林君雨扔了一块手帕,还递过一面小铜镜:“终于进来这个幻境了,左管事都要急死了。你擦下眼泪吧,妆都哭花了。” “我 知道。”不用看铜镜林君雨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他的脸现在肯定是有点黑有点棕还带点白,跟打翻了墨水瓶的画纸毫无区别。 林君雨一边擦脸,一边问:“外面的人安全了吗?” “安全了,刑家的事基本都解决了。”林君维从棋罐捡出一枚棋子,置于棋盘上,“刑允漠好好一家主,怎么就能被彭染瑞影响成那样?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罢,她还矫揉造作地揉太阳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林君雨把脸擦干净,露出原本狠辣不足、清秀有余的外貌。看林君维如此拙劣的表演,他一笑而过:“是啊,要是没有遇上离草阁的人,刑家现在说不定还好好的。查出是谁把彭染瑞带来和清州了吗?” 说起这个林君维就来气:“刑允漠早忘了,庄家的人不会让她记住的。我问过刑辉蜻了,她倒是可靠,对这个人还有印象。本来我想着去望霜楼问一下,谁知道剪花夫人竟是这样的人!” 说到重点了。林君雨把手帕和铜镜放到一边:“剪花夫人怎么了?” 林君维叹气,直接把她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望霜楼派出一批武功高强的人,去了刑家其它的比武场冒充武试生,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林君雨听左梓煜提过一嘴。 “那些人是剪花夫人骗去试验离草阁的起死回生术是否有用的。”林君维再度放下一枚棋子,视线却不在棋盘上,“庄谦说剪花夫人和她们是一路人,剪花夫人本就会帮着她们复活离草阁的阁主。只是没料到剪花夫人后来又不帮了。” “他本来就没想着帮庄家啊,上次他不是还让人在镜铺给我们提供情报……”林君雨刚想为剪花夫人辩解,猛然想到,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幻境,很有可能就是剪花夫人的手笔。 不然谁会那么清楚武帝生前的模样? “你等等,我捋一捋。”林君雨停止下棋,开始整理思路,“剪花夫人想要知道起死回生术怎么用,所以假意和刑庄两家合作。但是他不能放任刑庄两家逍遥法外,所以他一边在帮他们,一边在背后算计怎么把他们抓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个理。” “清娘,剪花夫人不会让自己做任何助纣为虐的事。” “不会吗?”林君维的视线没有偏离空气中的某一处,“我也不想这些事是真的。但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对剪花夫人不利,实话告诉你吧,望霜楼那些冒充武试生的人,已经把灵台围起来了,不让人靠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对这个灵台这么重视了。现在要是剪花夫人不出面澄清的话……”她住口不说了,似是在等待某个人会突然出现一般。 棋盘透明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林君雨看似在研究棋局,没有接话。他随便放上棋子,长叹一声,状似无意地说其它事:“母皇还在世的话,都会比现在好。至少不会出现我和你都认不出父后的情况。” “是吧,父后的变化真的很大。上次在长生食店的门前看到他,我都没认出他是谁。”林君维撑着下巴,幽幽叹息,“我没想过长生食店门口的人就是他。怪不得彭染瑞害了那么多人做长生椅,还能肆无忌惮。你说母皇知道父后变成这个模样,会失望吗?” 幻境不仅是棋盘变得透明,连整个房间也摇晃了一下。 “剪花夫人,还不打算出来解释一下?”林君维的眼睛望着棋盘,心思没有放在棋上,“还是唤你太皇太后?你要是不嫌膈应的话,我也可以叫你一声父后。” “父后就不必叫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给了她最不留情面的回答。 这个声音和林君维记忆里的声音大相径庭,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依然不能相信现在发生的事情。她用眼神示意林君雨:剪花夫人的声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结果一对视,林君雨也是不知所措:我不知道,父后很多年没有回京城了。 这个声音说完话,迟迟没有人影出现。林君维不打算惯着对方的装神弄鬼,环视四周不见人,态度尖锐了不少:“不让我叫你,也不让我见你吗,你在这里躲躲藏藏有什么用,大费周章地把我们两个人搞来和清州,总要说你要干什么吧!” “倘若我说,我要你们的命复活武帝,你们会答应?”暗处的人显然不满林君维的态度,说话语气更加尖刻。 30.第三十章 同陌路 “诶?刑家的武试取消了,真的假的?”“不会吧?今天不是还有武试生进去吗?”“是取消了还是推迟了?” 刑家外面,偶尔会传来这样一两句的议论声,尔后这些讨论的声音消失在远方。 连薇在刑家对面的茶馆打了个盹,醒来时周围的茶客已经换了一批人。她也没在意,给自己倒了杯茶,感叹剪花夫人和自家儿女的感情也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不堪,他不是还能和叶掌柜还有穆老爷聊这么久吗? 茶未入口,她感觉眼前有一阵风刮过,一个人夺下了她的茶杯,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拎起来:“剪花夫人在哪里?” 是项汐。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她的手劲没有因为自己的疲惫而减弱:“剪花夫人在哪里?说话!” “我怎么知道。”被人莫名其妙地打断喝茶,连薇神色不满,“他不是去找叶掌柜就是去找穆老爷了,你去问他们不就知道了吗?” “穆老爷和叶掌柜已经失踪一个晚上了。”左梓煜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褪去刻意装出来的娇媚,多了几分严肃,“你最好认真想一下,剪花夫人到底去了哪里。” “小心!”林君维把林君雨拉到身后,一脚踢翻了椅子。椅子不偏不倚地撞进怪物的口中,怪物被激怒了,朝两人大吼一声,四肢并用,朝他们扑过去。 林君维从旁边的架子上薅下一把长剑,默念剑诀把长剑刺出去,强劲的剑音之后,怪物四脚朝天,无法站起。趁着怪物没法攻击的空档,林君维一把抓起林君雨的手腕,往安全的方向跑,不出所料,刚跑几步,就被白雾给挡住了视线。林君维冷冷的,想翻白眼:我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松。 她虽是这么想,手比翻白眼的速度还快,调用屏息之术的同时捂住林君雨的口鼻,还能从袖中抽出一张手帕给他拿着以防万一。白雾无毒,却幻影重重,回忆的画面在雾中一闪而过,悲鸣和怨念挥散不去。好在林君维生了副铁石心肠,对这些场景无动于衷。她领着林君雨往前走,突然发现林君雨的手攥紧了。 林君维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是耳边的声音太吵,竟让她产生些许悲悯的思绪。她放出一缕灵力,把自己的声音送到林君雨的耳边:“跟紧我,不要走丢了。” 林君雨紧闭着眼,另一只手抓上了林君维的手臂,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是不信你看到的画面吗?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为何要欺骗自己?”剪花夫人的声音带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到现在都还相信她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吗?” 林君雨的手猛然收紧,似是在忍耐被幻境折磨的痛苦。林君维本来心里就压着气,听到剪花夫人这样煽风点火,她大力一挥长剑,迷雾未被驱散,但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人被绊住的脚步声。“要不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说话?把我们放了。” 迷雾中传来爽朗的笑声:“你找到这个幻境的阵眼再说吧。” 林君维心说阵眼还不好找吗?我都到阵眼附近了,你还在这侃侃而谈。 她伸手去推木门,木门纹丝不动。她往手上加了点力,木门依然未动,门上现出一行字:“进此门,会遭到相同的报应。” 报应?她不屑。她活了这么多年,命数对她的以牙还牙多了去了。 “我进去把阵眼毁了,你在外面等我。”虽是如此想,林君维觉得还是谨慎一点好,松开林君雨的手腕,嘱咐道。 林君雨也看到了门上的光亮,犹豫一瞬:“我和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什么?就那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还当真了?”林君维一脚踢开木门,把手中的长剑给林君雨,“拿着,免得我还没出来你又被攻击了。” 她装作随意,长剑硬塞进林君雨手里,没等对方回答,她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容纳阵眼的木屋之中—— 木屋之内,别有洞天。万籁俱寂,微风习习,琴音婉转。林君维心生不安,哼着小调,不让自己受到木屋景象影响。符纸被她捏在手上,扔向了发着光的漩涡处。 刹那间,木屋消散,但木屋外的景象没有出现,她反而置身于一个香气熏人的卧房中。林君维皱起眉头,那个沙哑的声音再度出现:“林君维,如果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将功折罪,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林君维不以为然:“帮忙?复活母皇吗?你怎么和离草阁的那些人一样蠢,起死回生术你也信?” “啪”,水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剪花夫人的身影在薄纱后面若隐若现:“你就这么薄情寡义?那是你母皇!” “薄情寡义的人不是你吗?你明知母皇知天命尽人事,你知道她不会想用这样的方法回来,你为何要这样做?”林君维真不能理解剪花夫人的想法,最近这个世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后为何会变成这样? 茶杯从薄纱冲出,砸到她的脚边。始终不出面的人恼羞成怒:“放肆!你就这么和你的父后说话!” “我们之间还有父女情分可言?”林君维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人失去耐心,不再多言,一挥手,脚下的茶杯、眼前的薄纱、宽敞的卧房,都在她强大的灵力下轰然消散,只剩一个蒙面的高大身影坐在木椅上,似是凝固的木雕。 歌声再起,灵力汇集一处,冲向剪花夫人。 剪花夫人没有恋战,漫天花瓣飞舞,替他挡下这一击。林君维却像是预料到他的逃脱路线一样,挡住他的去路,直接上手去抓他的肩膀。剪花夫人突然一转身,压下林君维的一只手,指间长出锐甲,朝林君维的脖颈掐去。 林君维立刻甩开他的手,侧身躲避,歌声刺耳,空气中浮现光剑,被她握在手上。剪花夫人躲过一道光剑的袭击,大吼一声,一拳打了出去,手臂还没有伸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一柄长剑把他的肩膀捅了个对穿。 林君雨站在剪花夫人身后,表情悲戚:“父后。” 血迹在伤口处渗开来,剪花夫人没有回头,也没有看林君维。林君维用灵力锁住了他的双手,才让林君雨把剑拔出来,在伤口处贴上了疗愈符:“把所有事情都和衙门说清楚吧,剪花夫人,请。” 剪花夫人未动,眼中透着心寒,回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林君雨:“你宁愿维护这个冷漠薄情的人,也不愿给你的母皇一线生机?” “母皇已经驾崩了。”林君雨觉得眼前的父后真的很陌生,“她说过,皇帝不长命,所以她不强求长生。” “所以你就帮着林君维对付我,好样的,你好样的。”林君雨的这个回答,让剪花夫人情绪更加不稳定,“你知道她对君雾做了什么吗?你不是在雾里都看见了?她亲自下毒毒死了他!你信她不会对你做一样的事情?” 林君维看林君雨,想在他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不料林君雨镇定万分,推着剪花夫人往前走:“走吧,父后,母皇不想看到你这样。” “既然叫我一声父后,为何你不帮我解决了她?你不是太上皇吗?” 林君维彻底怒了:“够了!剪花夫人,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满口胡言,不辨是非,歪曲事实,这是你吗?你是不是被控制了,还是上了年纪糊涂了?抓你是因为什么你还不清楚吗?还需要人把罪行告诉你吗?和庄家勾搭就算了,你要是帮忙把受害人从庄家救出来也没人说你了,但你非得还来搞这么一出,你在这里装得情深似海给谁看,哪怕是母皇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都要亲自上山请神把邪祟从你身上驱下去!” 剪花夫人还想回怼,林君维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忍着气哼唱一曲柔和的小调,一瞬间,眼前景象变换,正是刑家大宅里的景色。 微风吹过,林君维看清身旁的情况后,瞳孔骤缩,赶忙放灵力出去找人。 剪花夫人和林君雨不在他的身边。 剪花夫人低声轻笑,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林君雨停下脚步,应该是在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君雨。”他放缓了声音,“现在林君维不在了,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一定要站到林君维那一边了是吗?” 身后的林君雨陷入了沉默,仿佛在思索,片刻后,林君雨温和的声音传来:“不,我希望你们……” 剪花夫人打断他:“没有‘我们’,只能选一个。” 半晌,林君雨叹气:“父后,我只有你一个父后,也只有君维一个妹妹了,我选不了。” “你会选她。”剪花夫人的声音很笃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会选她。哪怕她再怎么闯祸,再怎么恶毒,你还是会选她。” “君维不是那样的人!”林君雨着急解释。话未说完,腹部传来冰冷的疼痛,庄离信站在他的身后,口中发出的,依然是武帝的声音:“那就选择你吧,反正你们最后都是一样的。” 林君雨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眼前的人,只能无力地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是离草阁蛊惑了你,还是庄家控制了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都不认识你了?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海啸般的愧疚吞没了他:要是母皇知道我没能把父后照顾好,她在皇陵里,该会多不安稳啊。 “剪花夫人其实先我一步来到旧都,长生骨的事情是他让我帮忙善后的。”连薇在刑家茶馆内老实了许多,至少看上去没有那么有气无力。 她虽然死气沉沉,但求生的欲望还是有的,项汐和左梓煜,一人各坐一旁,面沉如水。连薇相信,如果她真说错话了,这两个人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哦,看来是先把离草阁的长生术拿到手了,才想着事后补救是吧?”左梓煜“深以为然”,“怪不得那位大姑去了四巷之后变成傀儡攻击我们了,是怕我们坏了剪花夫人的好事是吧?” 连薇嘴比脑子快:“不是我干的。” “没说是你。”左梓煜现在无心计较这个,“剪花夫人先看着彭染瑞做长生骨椅,让那些无家可归之人做了试验品,后来发现长生药这些东西就是骗人的,才让你去把剩下的人给救出来是吧?” 连薇没有料到这些,淡漠的眼神中终于有了名为“震惊”的情绪:“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项汐心急如焚,顺着左梓煜的话接着往下说,“他发现刑家正在准备可以复活人的法术,不也放任刑家提前武试了吗?” “但今天来武试的人都是由望霜楼的人冒充的,要是剪花夫人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一开始他就不会同意让我和你们对付刑家。”连薇反驳。 “他当然要对付刑家和庄家,知道复活术的人肯定要越少越好。”放出去的灵力根本无法感知到林君维的去向,项汐心急如焚,面色不善,“他对刑家和庄家不也是假意帮忙?让她们放松警惕。不然你以为她们嚣张的由头在哪?这样才好在背后捅她们一刀子。” 左梓煜索性把事情摊开来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刑家的,反正刑家确实是中了他的计了。他让刑家建一个比武场,一来是为了支走刑家,防止刑家真把离草阁的那位复活了;二来也是方便让我们这些后辈啊……把刑家和庄家的人一网打尽,他自己可以置身事外,摘得干干净净。” 连薇从来没有听过剪花夫人说过这些。想到被望霜楼人围起来的另一个比武场,她忍不住多想:难道另一个比武场,是让剪花夫人看清楚这个起死回生术怎么运转的吗?他看到这个法术真的有用,所以才把比武场…… “剪花夫人演戏还演全套呢,让庄家拿一个庄离信来换取他的信任。”左梓煜冷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们能找到庄离信吗?” “不能,庄谦被抓之后,庄离信也失踪了。”雪阳景肃操控寻人阵法,“我的阵法找遍了整个遇荫城,根本找不到他们。” 他此话一出,一道残影闪过,项汐飞出了茶馆,冲进对面的刑家。 刑辉蜻正在处理刑家的残局。刑家武试复活离草阁阁主的事情在刑家上下传开,虽然刑辉蜻暗中帮忙揭穿刑家的罪行,但刑家上下对这位刑大少主颇有微词。此时刑辉蜻正在找账房先生查账,账房先生态度虽然恭敬,但眼里免不了轻视之意。 看项汐匆忙进来,刑辉蜻摆手先让账房先生出去。门刚合上,项汐不绕圈子,直接进入主题:“你们的灵台注入灵力后,是只流向那个阁主傀儡,还是会流到其它地方?” “一般来讲,如果这个傀儡没有接收到灵力,灵力会跑去其它地方储存起来。”刑辉蜻在桌面一顿查找,找到一个普通的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找,“母亲一般会把据点写在这个本子上,基本上都是在遇荫城,庄家好像也让在京城建了一个,但是那个太远了,不好用。咦?” 刑辉蜻一个停顿,项汐立刻察觉到自己的猜想可能成真了:“是不是有一个在旧都?” “对,但这个地方就三个月前才有的,刑家和庄家都没有在那里安排人。”刑辉蜻停顿一瞬,才往下说,“是留香茶馆。” 项汐原本以为她会说“长生食店”,当“留香茶馆”四个字从刑辉蜻口中说出来时,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留香茶馆?” 怎么可能会是留香茶馆? 她还没把这个消息琢磨拆开咽进肚中,“嗤啦”一声,她的袖口突然被划拉出一条裂缝—— 庄谨给她留下的生辰礼,碎掉了。 31.第三十一章 陷往日 永声镜碎掉的那一刻,项汐清晰地听到自己脑中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断掉了。 刑辉蜻也有点慌:“怎么突然碎了一面镜子?” “备车。”项汐的声音焦急,“现在马上备车,用你们刑家最快的马,最优秀的驱车师,我现在要回留香茶馆。” 永声镜破碎,意味着林君维的音南魔剑彻底施展,若非她遇到极其危急的情况,她绝不可能将音南魔剑全数使出。 而镜中温养的残魂,知道林君维遇到无法解决的棘手之事,必不会袖手旁观。她一定会飞回林君维所在之地。 刑辉蜻已经把项汐的话安排下去,准备把项汐领出刑家,听见项汐问道:“你确实是阿谨留给陛下的人,对吗?” “没错。” “现在联系陛下,和她说清楚留香茶馆没有谋逆。”项汐把刑辉蜻往里屋推,“告诉她,叶掌柜和穆老爷在茶馆遇险,让她马上把澄清的诏令发下来!” 她知道这样要求陛下很不对,但是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留香茶馆很有可能被泼上了谋逆的脏水,已经被人包围了。 剪花夫人为何要这么害人? 留香茶馆内的林君维和林君雨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君维的手上剑泛着冰冷的黑气,林君雨毫发无伤地站在她身后,庄离信虚弱地躺倒在地。 一张使用过的护身符飘落,落在两人的脚边,正是这张护身符的存在,林君雨才能在关键时刻挡下庄离信的致命一击,林君维才可以及时瞬移到茶馆里面。 留香茶馆还是原来的布局和构造,但茶馆内多了一个从没来过的人,剪花夫人。门外不是茶客的交谈,而是愤怒的叫骂:“就是这个茶馆!”“不是吧!这个茶馆竟然参与谋逆!”“我以前还很爱吃这家茶馆的烧鸭酥,谁知道茶馆的掌柜会造反啊!”“我听说是昭景帝亲自揭发的这座茶馆!” “林君维,好久不见,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剪花夫人嘲弄地看林君维,“还有一样礼物,你很快就能收到了。” 他话音未落,林君维一剑已经砍了下去。剪花夫人迅速后退,扔出一朵红花,红花与长剑短兵相接。在剑身碰到花的一瞬,音乐乍响,林君雨身旁形成一个结界,将他保护其中。 林君维则是借力飞起,没有任何迟疑,剑锋径直冲向剪花夫人—— 黑雾拔地而起,把她笼罩其中。 “君维!”林君雨慌乱,手中折扇就要脱手,就在此刻,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身后,猛然把他往前一推—— 茶馆恢复宁静,黑雾一瞬消退。六扇门的人已经抵达茶馆外面:“里面的逆贼听着!你们已经逃不掉了!现在束手就擒,还能保留你们一个全尸!” “你说什么?留香茶馆要造反?”京城内,林挽胧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温大捕头,你听错了吧?” “是真的。”温暖融一本正经,“和池亲自写信过来,说这是昭景帝亲口下的命令。” 温暖融说出口的这几个字,让林挽胧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 温暖融没来得及回答,一位宫女领着一行侍卫,闯进林挽胧的寝殿:“齐王林挽胧,和逆贼叶清娘、项汐有所勾结,陛下有旨,禁闭三日。来人,封住这个寝宫!” “荒谬!”林挽胧“唰”的一声站起来,“我林挽胧坦坦荡荡,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齐王,我劝您还是冷静一点。”宫女面无表情,“毕竟元公子先启程去加湖州了。” 皇宫内,黑云压境,似有惊天大事发生之兆。 “陛下,桓帝陵寝出现异动,我实在是忧心,擅自进了陵寝查看,请陛下责罚!”守陵人陶鹏群跪在殿前,朝林挽月重重磕头,“我身为守陵人,却不能保证桓帝安息,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先起来,和朕说清楚陵寝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林挽月坐在高台上,这位登基不久的帝王已经褪去身为太子的稚气,威严已经逐渐在脸上表现出来,“为什么陵寝会异动?” “因为……”陶鹏群在地上久跪不起,在大殿里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因为桓帝的玉棺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安眠的桓帝不知所踪……” 等到陶鹏群离开,林挽月遣散周围所有的人,拿出一面镜子。平静的镜面泛起涟漪,露出刑辉蜻高傲又焦急的脸:“陛下,我的手下曾被剪花夫人附身过,现在剪花夫人不知所踪;留香茶馆被污蔑谋逆,项掌使已经回留香茶馆处理这件事情了,说急需您澄清的诏书。” “叶掌柜和穆老爷呢?她们在哪里?”林挽月最担心的是这两位下落不明的长辈。 “现在最大的可能是在留香茶馆。”刑辉蜻严肃,“雪阳公子找遍了整个遇荫城,都没有他们的下落。” 刑辉蜻的推论完全正确,如果抛开剪花夫人在留香茶馆的因素,林君维和林君雨会在茶馆处理棘手的事情。可惜的是,剪花夫人并未离去,他们只能面对更为糟糕的事情—— “你们重新体验一下我当年的痛苦吧。”林君维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就是这一句话。 “君维,醒醒,醒醒……”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脸,她把头偏到一边,想摆脱这个人对她的拍打,不料这个人竟然变本加厉,总能找准方向把手拍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林君维忍无可忍,睁开一只眼,语气凉飕飕的:“二哥,你这样拍我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被她称为“二哥”的人坐在床边,“我都要成亲了,你带我的太子妃去哪里了?” “去哪了?”林君维被他说得有些懵,随即反应过来,“不是!我们只是去查案而已,二哥你要这么生气吗!” 林君雾——林君维的二哥,听到林君维这样理直气壮的话,气得七窍生烟:“平王,我劝你想清楚再说,你带阿谨去那烟花之地,你把我置于何地!阿谨是未来的太子妃,你让太子妃去那样的地方,是想怎么样?” “太子妃就太子妃,太子妃就不能调查真相为民请命了?”林君维不以为然,“而且烟花之地又怎么了?里面的人卖艺不卖身的,去的人就看看戏,听听曲,又不干什么出格的事,难道就有人因为阿谨去过烟花之地就不让她当太子妃了?这多荒谬。” 林君雾脸上出现了罕见的严厉:“庄谨嫁入皇室,一言一行都要遵守规矩,不能多出差错,你倒任性妄为,知道这会给她招来多少非议吗!” “能有什么非议!”林君维不以为然,“阿谨还不是太子妃呢。而且,就算她是,那又如何?阿谨也是掌使,了解百姓生活本是她职责的一部分,你总不能一辈子用太子妃的名头困着她吧?” “好啦好啦,都不要吵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庄谨把茶杯放在桌上,“我下次不去就是了。” “阿谨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林君维哀其不怨怒其不争,还要为庄谨说上几句,庄谨给她送 去一个温和的眼神,林君维霎时无法说话了。 “行,我是坏人,行了吧?”林君维都要对自己的朋友没脾气了,掀开被子走下床,“我以后不管你的事了,说要我帮你调查,你又说你下次不去了。” “你要不要解释你从那个地方回来就是一身伤?”林君雾忍无可忍,胸膛起起伏伏,“但凡你能毫发无损的回来,我都不会说你!你倒好,刚回到皇宫就口吐鲜血晕过去了,母皇都来好几趟了,要不是我替你说几句话,现在你已经被母皇拿去当棺材了知道吗!” “哎呀多谢二哥!今日天气真好!我先走了啊!” “林君维!” 一路小跑出林君雾的东宫,林君维才稍微松了口气:“哇,二哥这反应也太大了吧,怎么这么生气,我又不是死了。” 现是顺尧年间,林君维是没心没肺、闯祸不断的平王,在皇宫中锦衣玉食长大的她,言行举止皆是随性散漫——或许是周围的人都很纵容她。 她的母皇是顺尧帝林优竹,父后乃一位名将,后在江湖成立情报组织望霜楼,成为神秘莫测的望霜楼创建人剪花夫人。她的上头还有两位皇兄,皇长兄林君雨,因为没有灵力传承皇家剑法,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前几年被封为“晋王”,前往封地火明州,还顺便开启了他的行军之旅。 皇次兄林君雾,天生灵力充沛,成为了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礼贤下士,温文尔雅,是众臣所爱的储君形象。 除此之外,林君维还有两个极其要好的知心好友,庄谨和项汐。两人都是宫中掌使。庄谨还多了一层身份,林君雾未来的妻子,简葭未来的太子妃。 坊间传闻,平王林君维听到好友庄谨要嫁入皇室当天,因失去挚爱而悲痛万分,去青楼酒馆喝了一宿的酒,都未能舒缓自己的忧郁半分。 林君维觉得很冤枉。苍天啊!她林君维对天发誓,自己对阿谨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啊!她只是从小和阿谨一起长大,阿谨和自己二哥认识的时间都没有她和阿谨认识的时间一半多,要她怎么放心让阿谨和二哥成亲啊! 话虽如此,太子林君雾和掌使庄谨的婚期即将临近了。 这也是林君维从封地赶回来的原因,她交好的挚友和敬重的二哥要在一起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回来凑个热闹。 林君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跟蔫了一样?” 她惊喜地一抬头:“大哥!你回来了!” 林君雨站在不远处,因为行军多年,皮肤不见往日的白皙,变成了棕黑色。有棱有角的脸上,还能看到当年清秀少年的影子,看上去竟比离开京城前英俊不少。林君维在他身边转圈:“好啊大哥,多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你还记得我走的时候长什么样?那时你还小呢。”林君雨笑道,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牛肉馅饼,想着你爱吃,给你带了一个。” “谢谢大哥!”林君维喜出望外,拆开油纸大快朵颐,“大哥你这次回来干什么啊?参加二哥的婚礼?” “不全是。”林君雨看她吃得欢,想到自己回来的另一个目的,面露难色,“你先吃吧,我先去找母皇。” “嗯呐。”林君维自顾自地吃馅饼,摆摆手让林君雨走了。 当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终于把牛肉馅饼放下,略微皱眉。 大哥还没有去见母皇吗?那他刚才在这里是要去哪里? 32.第三十二章 劝退婚 “君雨,你的意思是,巫勒近日又有动作?还和前朝罪臣有所勾结?”林优竹坐在御案前,听完林君雨的汇报,整个人严肃起来。 “是的,巫勒州近几月总有人来火明州闹事,甚至有人来到晋王府,说要辅佐儿臣,祝儿臣登基一臂之力的此类话语。”说到这些事,林君雨脸上的惊恐之意不似作假,急忙伏下身子,“儿臣绝无造反之意,此人妄想用此事挑拨关系,我已将他抓获,只等母皇细查!” “朕知道你绝无二心,不用诚惶诚恐成这样,搞得我要诛你九族一样。”林优竹看林君雨惊恐,无可奈何地叹气,“来找你的人叫什么?” “这个人姓庄,名为庄萝善。”林君雨没有丝毫迟疑,“他还有一个女儿,名为庄谦,和太子年纪相仿。” 林优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子快要娶的太子妃名为庄谨,这件事你知道吧?” 看到林君雨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优竹就知道她没有猜错:“太子妃和这位庄萝善是一家人?” “对。”林君雨言简意赅,“庄萝善是庄谨的叔叔。” “这就麻烦了。”顺尧帝看林君雨一直跪在御案前,没有起身的意思,“你起来吧。这件事你和太子说过了吗?” “尚未。” “先别和他说,我看他对他的妻子很是上心,你贸然过去,他反而会多心。”林优竹用手揉了一下太阳穴,“这门亲事是他亲自到我面前,千求万求,才求来的婚事。要是知道庄家这样横叉一脚……算了,这事你不用管,我会安排人的。” “是,多谢母皇。”林君雨在御案前斟酌片刻,“母皇,我觉得太子的婚事,还是慎重为好。” 林优竹摆摆手,没有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巫勒州恢复了风调雨顺。庄家摆脱了“罪臣之家”的罪名,为了庆贺庄谨成亲,庄家来到了京城。 “汐,你怎么老是不说话。”林君维在项汐的小院里荡秋千,看着坐在石凳上擦剑的项汐,“自从去了经史阁,你的话就变少了。当掌使这么累的吗?” 项汐年少的时候不如十几年后的她健谈,此时的项汐,是一位觉得开口说话都很耗阳气的经史阁五品掌使。她尽量给林君维一个和善的眼神,绞尽脑汁,才开口说出一句话:“你知道阿谨的家里人来京城了吗?” “知道啊……”林君维像往日一样接话,话在空中转了个调,“阿谨哪来的家里人,她不是孤儿吗?” “她还有一个叔叔,和一个堂妹。”项汐闷闷不乐,看林君维震惊的眼神,心里又平衡了,“看来她也没和你说,没事,她也没有和我说。”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京城二三日了吧。” 秋千停了下来,林君维的脚踩到了实地:“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阿谨没有和她提及过这件事,她来京城这么久,竟也听不到一点风声! 枉她还是阿谨的朋友呢,这件事她居然还是从汐的口中听来的! “这个时间,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过来吧。”可能是因为今天不太高兴的缘故,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项汐话也多了起来,“庄家的人今日来了经史阁,太子好像知道,特别高兴,专门来阁里和他们说了很多体己话。” 林君维心中的怒火一下窜起来:不是,二哥怎么也如此得不明事理?“他这么上赶着高兴什么?这几年庄家可曾对阿谨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我看庄家就是看阿谨快要当太子妃了,想要攀高枝罢了。左梓煜你在树上听什么,赶紧给我下来!” 项汐背后一凉,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了躺在树上的左梓煜,立刻闪身到林君维的身后。左梓煜看项汐这番动作,默不作声地挺直腰板:“平王,项掌使,冒昧拜访,失礼了。我只是顺路过来给项掌使送点心罢了,无意打扰。” “既然你听到我们说话了,有没有消息,给我说说。”林君维这个时候顾不上项汐和左梓煜之间有什么情谊了,庄谨的事更紧急一点。她毫不客气,开口就要一手情报。 “那不行,晋王不让我说。”左梓煜一脸正气,眼神却是“快来问我快来问我”。 “那我自己去问大哥吧。”林君维拉着项汐就要走。 “停停停!别问别问!我告诉你们行了吧!” 一个时辰后,林君维和项汐两人一前一后,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吓人,往庄谨的住处走去。 “我要问问阿谨,她愿不愿意退婚!二哥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庄家行事令人不齿,他也要去让阿谨为难吗!”看到项汐开了隔音阵,林君维爆发了,“二哥怎么可能不知道庄家在火明州做的事情,庄家都和巫勒州的人勾结,一起为难皇长兄了。这次只是庄家藏得好,谁能保证日后事情不会败露?要不是皇长兄淡泊名利,没有上他们的当,今日他就……”她顿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吉利,闭上了嘴止住了话音。 “汐,我们一起去问一下阿谨,要是她真的愿意退婚,我是一定会帮她的。”林君维的步伐越越快,最后还用上了轻功。 项汐急忙跟上她:“但是阿谨的婚事就要接近了,我们这样冒失去问她,会不会让她更为难?我看她对太子是真心的。” “那我也要去问,如果阿谨是真的不愿,我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往火坑里跳进去吗?”林君维恼怒,但项汐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她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走吧,看这天色,阿谨应该也从东宫出来了,我们去她家找她吧。” 庄谨的宅邸叫作“存生斋”,推门走出去,一拐弯,便是闹市。这座宅邸是林君维亲自为她挑选置买,因为知道庄谨喜欢热闹,林君维专门给她挑了一个靠近闹市又不会太过喧嚣的地方。此时,小门童看到林君维和项汐顶着别人欠了她们二百两黄金的脸走过来,不敢说笑,只能小心说话:“庄掌使刚回来,我马上去叫她。二位请到正堂里等一下。” 庄谨一进正堂,看到林君维和项汐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审问神色,心下了然。“你们来之前和我说一声,我好给你们准备最好的茶。”庄谨给她们斟茶,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优雅:“你们……” “我们是为了庄家的事情过来的。”林君维心中有气,不满看她,“阿谨,二哥做了那样的事情,你不生气?庄家来京城显然就是没安好心!二哥怎么还帮着他们!” 庄谨笑而不语,把茶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所以你们两个,都一起来劝我退婚啦?” “不是劝你,就是……”项汐着急。 旁边的林君维比她更着急,斩钉截铁道:“是。” 项汐难以置信,回头看林君维,眼神疯狂示意:你这么直接?不是说要先问一下阿谨的想法吗? 林君维无视她的眼神:“阿谨,你还没成为他的妃子,他就不考虑你的感受,对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示好,日后成婚肯定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你要一直在这样的不高兴下蹉跎半生吗?只要你说一句你想退婚,我定能让你全身而退,不会让你名誉受 损。” 项汐一听,觉得有道理,立马用最简短的语言表达对林君维的认可:“我同意。” 庄谨喝了一口茶,看到眼前真诚为她考虑的两位好友,郑重其事地放下茶杯:“君维,小汐,我之所以瞒着你们庄家的事,就是怕你们要我退婚。既然我决定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便不会后悔。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几日发生的这些事,都是我以前设想过的画面,我没有不开心。” 林君维还想说什么,被庄谨温声打断:“君维,我没有那么脆弱。我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庄谨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把林君维想说的话全部都堵了回去。林君维看着她,感觉整个人被一阵莫名的悲痛裹住,脑子还没转过来,从来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脱口而出:“如果你只是需要一场姻缘让你坐上首席掌使的位置,为什么一定要是二哥?你其实可以和我说,我别无二话,一定会帮你……” “君维,不是这样的。”庄谨摇头,“我愿意和太子在一起,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倘若我说他有朝一日会和你兵戈相见,会和庄家一起杀了你呢?”诸多画面在林君维脑中闪现,光是一些片段,就让林君维无法忍受,“你还会选择他吗?他就有那么好?” “平王,说话要三思!”庄谨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你现在妄议的是太子!” 项汐第一次看二人争吵,急忙展开隔音阵,防止她们的谈话被其他人听到。 林君维第一次从庄谨身上体会到什么叫“绝望的无可奈何”,刚才的那一瞬间,她仿佛有了预知能力一样,亲眼看到庄谨被自己的心爱之人所害。未来的画面是如此的真实,让她痛不欲生。 “我会和母皇说清楚的。”她站起身,往外走,“不管你是否真的喜欢太子,我都不会让他有背叛你的机会。你的婚事,我不同意。” 我以前说过,会保护好你。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不让你去接触到存在的危险。 只是她刚踏出存生斋,眼前的画面扭曲变化,一呼一吸间,她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中。 一个人大步走进来,是林君雨。林君维心情恹恹,只能随便看他一眼:“听母皇说,你这次回来火明州,是为了说庄家的事?” 林君雨自己找到位置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听母皇说,你主张她下旨,收回太子和庄掌使的婚事?” “是啊,有意见?”听到林君雨这样问,林君维就来气,“母皇有没有和你说为什么不同意我的主张?” 林君雨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自己另起了一个话题:“母皇说,父后从望霜楼那边传信来了,庄家虽然行事出格了些,但归根结底,怂恿我造反、支持我篡位,这些事并非庄家所为,主谋是巫勒州的逆反之人,而不是庄家。” 林君维要被气笑了:“父后是糊涂了吗?庄家人都明目张胆地到你面前了,他怎么能说庄家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望霜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 林君雨被她的口无遮拦给吓到了,伸手就要捂住她的嘴:“你说话注意点。” “我难道说错了?”林君维推开他的手,“大哥,你这次从火明州回来,是不是也想要阻止太子和阿谨的婚事?” 两人四目相对,外面的风适时地停下来,只有树叶还在微微摇晃。 “你也看到那些未来的事情了?”林君维试探询问。 林君雨盯着她,半晌后才坚定地说出肯定的回复:“对。” 33.第三十三章 故人谈 林君维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一偏头,就看见林君雨趴在桌子上,显然已经睡熟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用手随意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走到琉璃镜前端详自己的样貌。 镜子里,是一张久违的、年轻的、留着黑色长发的脸,眉眼间透着英气和狡黠,脸上稚气未脱,双唇抿紧时,脸上的冷漠神色也不是很明显。 真是好久没有见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了。林君维感慨。 她不能理解剪花夫人让她回到年少时期的居心何在。为了让她看到自己往日的模样? 那她还要谢谢他? “醒了?”身后传来林君雨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君维回头一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穆兄,你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 “穆兄”这个称呼,把林君雨从回忆里拉出来。眼前的林君维,虽然是少时模样,但她眼里暗藏的戒备时刻提醒着他:她不再是他以前的皇妹了。 “以前的样子。”林君雨忽视掉自己复杂的思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的手臂呈现出被晒过的小麦色,“你这里有镜子吗?我都很久没有见过我以前的模样了。” “确实,左梓煜之前给你化的什么妆容?把你整个人涂成黑炭一样,真让人认不出来。”想到林君雨化名为“穆缨”的造型,林君维就觉得好笑,“现在这样看你,你好像还挺年轻的。” “那是因为现在就是我以前的相貌。”林君雨整理桌上的纸张,又长舒了一口气,“走吧,过一会我们要去和父后共用早膳了。” “我是真不想见到他。”林君维对自己原来的样貌越看越满意,简直挪不开眼,“他说想让我们体会一下他的痛苦,这个时间他有什么痛苦的事情?母皇驾崩都是几年后的事情。” “是不是这个时候雅帝已经变了,但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林君雨把纸张整理好,“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看重的儿子变成一个处心积虑的帝王。” 林君维欣赏自己的动作停住了。 当年庄谨和林君雾成亲前,林君雨虽然和庄家结下了梁子,但他相信林君雾对庄谨的“情深义重”,回来的时候还委婉地表示了“庄谨掌使与此事无关,还望母皇不要拆散她和太子之类”的话;林君维当时不知人心易变,还为两人的婚事担心许久,就怕母皇突然下旨,收回二人的婚事。 “都过去了。”林君维帮着把纸收起来,“走吧。既然知道这是一个幻境,就不要沉迷其中了。” 许久没有回到皇宫,林君维差点就忘了以前在宫中的生活流程。等到宫人帮她和林君雨梳洗完毕,天空已经泛了白。 或许是触景生情,林君维竟然想起了往日细碎的小事—— 庄谨和林君雾大婚之后,林君维虽然对林君雾保持着绝对的信任,但出于对庄家的警惕之心,她选择留在京城一段时日,陪着庄谨适应宫中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她太频繁地跑去东宫,引人注目,有一日,程前司使找到她,说陛下有事召见平王。 林君维只道是自己留在京城太久,没有回到封地,母皇怕她乐不思蜀,故专程把她请过去敲打一番。谁曾料到,顺尧帝把她叫过去,竟还有另一番嘱托。 “君维,朕有一事托付给你。”林优竹看到林君维走进大殿,脸色并未缓和,反而多了几分忧虑,“你可知离草阁?” 这个名字,林君维不陌生,只是她不知道母皇提起此事的用意。“儿臣听太师说过,这是前朝余孽,多年来为祸简葭,直到顺尧八年,离草阁阁主当街执行死刑,离草阁才在简葭消失。” “掌故学得不错。”林优竹听到林君维对答如流,脸上依然没有笑意,“你是否知道,望霜楼是为何而建的?” 这个超出林君维的认知范围了,她根据自己的印象,斟酌回答:“是父后在常年征战中发现藏污纳垢的江湖,也能隐藏不少情报。父后为了搜集情报,自发建立的望霜楼,帮皇室搜集信息?” “是,但不全是。”林优竹放下奏折,“你的父后曾经就是和离草阁对峙多年的主帅,他深知离草阁绝不会因为阁主去世而善罢甘休,所以他主动请缨,潜入江湖,调查离草阁的踪迹。” 林君维点头,心中不解自己母皇为何要说这个话题。怎么,父后调查离草阁调查到她的封地偏南州了? 她林君维可以发毒誓,她在偏南州的时候绝对没有看到离草阁的人! “朕总觉得,望霜楼有事隐瞒。”林优竹看御案前眼神茫然又清澈的林君维,索性点明自己的用意,“但是不管是望霜楼,还是太子,做的事情都滴水不漏,没有可以揪出错处的地方。所以问题不在当下,而在将来。这几日你回偏南州吧,你在京城待太久了。” 林君维心中一凉:怀疑我? “谢母皇恩典。” “你可是恼朕了?”林优竹抬眼看她,眼神意味不明。 “儿臣不敢。” “平王,你要知道,你和你皇长兄,终归是不同的。”林优竹正色,“你如今是这个宫中第三个会音南剑的人,不能在京城久住。日后到了偏南州,你也要谨言慎行,不可像在皇宫中一样胡闹。” “儿臣谨记母皇教诲。” “还有,在偏南州的时候,注意看一下有没有离草阁的人。”林优竹斟酌一番,“偏南州不比京城,日后你会遇上诸多棘手的事情,到那时,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仗势欺人,做事要符合道义,要问心无愧。” 几年后,幻境里的林君维看到熟悉宫中景色,忆起母皇的这番话,不知该说什么好。 母皇,您当年的担忧确实是对的。 “见过晋王,见过平王,皇后传话,请晋王和平王去坤宁宫用膳。”宫人的传话,打断了林君维的回忆。 “好,我们现在过去。”林君雨已经梳洗完毕,转头看林君维,“现在过去?” “不然呢,父后让我们过去使用早膳,我们不去,岂不失礼?”林君维镇定自若,手上放出一缕灵力,扣在林君雨的耳朵上。林君雨听到林君维的声音:“这里的皇后是现在的剪花夫人本人了,到时候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说。” 林君雨不动声色地点头。 坤宁宫的皇后,名为郑力钧,曾经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后远走江湖,成为神秘的剪花夫人。他常年不在京城,皇上一年半载的,也难得见他几面。 林君维和林君雨来到坤宁宫给皇后请安时,里面的宫人出来传话:“二位殿下不必请安,皇后正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林君雨客气:“有劳大人引路了。” 一进入用膳的暖阁,皇后背着手盯着屏风,没有回头给他们一个正眼:“你们都退下吧,我有话要单独对两位殿下说。” “是。”宫人不敢多疑,全部退了出去。 等到暖阁的门被关上,气氛瞬间凝结在原地,还是皇后先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我还以为,你们要很久才能摆脱这个幻境。” 林君雨不接话,只是礼貌道:“父后把我们拉入这个幻境中,是想让我们重视以前被我们忽视的细节吗?其实您早就和离草阁有来往了吧?” “我没有来往,只是有和离草阁交流的意愿。” 被林君雨拆穿了,郑力钧也不恼。 “那你知道母皇猜到你在做什么吗?”暖阁门关闭后,林君维自己找了个小案,坐在一旁,“剪花夫人,我很好奇,你为何这么信任离草阁?” 听到林君维说起林优竹,郑力钧的神色变了又变,却无法问出和武帝有关的问题。“我和离草阁交手多年,知道他们除了抽魂术和傀儡术,还有更隐秘的绝技,就是他们的长生术和起死回生术,这两个术法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后来,出于我的私心,我决定去找离草阁,偷学这门技术。” 他承认得如此坦荡,令兄妹俩始料未及。“母皇知道这件事吗?”林君维心中发涩,问道。 “她不知道,我一直藏得很好。” “不,她知道。”林君维不留情面地打破他的自以为是,“她其实能猜到,只是你做得滴水不漏,她找不到证据,又不愿相信你真的会做这些事,才一直没有说出口。” 郑力钧眼中所剩无几的温情消散了,一双眼冷漠地看林君维。 林君维对他这样的眼神无所畏惧:“我又没说错。母皇以前还想让我注意离草阁的行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雅帝要对我动手?” 郑力钧否认得果断:“不,我不知道。直到武帝驾崩,我都没有和离草阁搭上线。不然我不会让她驾鹤西去。” “那就是雅帝找上了离草阁,来为难我啊。”林君维冷笑,“他真是好样的。” 她还记得宣宁元年的冬天,偏南州出现大乱。林君维顺藤摸瓜,找到了罪魁祸首。为首者声泪俱下说自己是被陛下指使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把武帝的警告从回忆里捡了回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她被骗了。 林君雾根本不想当一个爱护皇妹的兄长,敬重长兄的皇弟。很有可能,从林君维接受音南剑传承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策划把林君维给解决掉。 只是林君维以前被武帝保护得太好,林君雾找不到机会下手。他只能在顺尧帝驾崩后,用尽办法给林君维使绊子,哪怕引狼入室他也不在乎。 或许,从他利用庄谨,接近庄家的那一刻,他已经开始布局解决林君维和林君雨了。 “你明知道当年我是被逼入绝境,才不得不反击。现在把我们拉到幻境里,是为了什么?”想到往事,林君维看似平静,“为了让我们体验你的私心不能得到满足的痛苦?” “说得好像你们体验到了一样。”郑力钧不屑,“你们必须通过幻境的浸染,才能有献祭的资格。起死回生术没庄家想得那么简单,有些要求会很离谱,比如说一定要献祭之人经历特定的幻境。” 林君维腹诽:那你之前说雅帝的事干什么?显得你对他的驾崩很惋惜一样。 “若是让我们接受幻境,为什么还要给留香茶馆扣上谋逆的罪名?”林君雨不接受他的解释,“你还是恨我们,对吧?” 郑力钧一脸正气:“又不是我,是昭景帝亲自说留香茶馆谋逆的。” 林君维挑眉,佯装恼怒:“穆老爷,真是你啊?” 林君雨心累,怎么她偏挑这个时候怀疑他:“真不是我。” “我觉得很有可能。”林君维居然无视了他的辩解,深以为然地点头。 林君雨转头看剪花夫人,不想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的人。 郑力钧摇着团扇,看到林君雨的视线飘过来,慢条斯理地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恨林君维。毕竟她可是简葭第一位靠弑君上位的皇帝啊。” 说到这里,他微笑着补充:“但是上皇,你也不用放松。幻境已解,不代表你们能逃过这次献祭。要不多聊聊?” 34.第三十四章 皇后诫 所有人命数的拐点,都要从顺尧三十九年的冬天说起。那本该是一个温馨团圆的季节,皇孙林挽月接受音南剑的传承不到一年,宫中人都夸赞她聪明伶俐。音南林氏后继有人,前景一片光明。 这一年,火明州收成翻了一倍,偏南州的海贸蒸蒸日上,京城内的百姓准备过冬,期盼着兆丰年的瑞雪。 当京城纷纷扬扬下起雪的那一刻,顺尧帝批折子的笔掉落在地,无人拾起。 顺尧三十九年冬,顺尧帝林优竹驾崩。 举国哀痛。 在偏南州,出门歇息的林君维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小摊前挑选带回京城的小玩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撞飞了手中的小拨浪鼓; 在火明州,本想提前回皇宫过年的林君雨准备向下属交代火明州的事宜,却没料到,自己会在封地上收到母皇驾崩的急诏。 林君维和林君雨回到京城时,林优竹谥号已定,是为武帝。 停灵的太极殿里,武帝的玉棺置于正中,殿中一片素白,静穆无声。林君维一身白衣,随太后和两位皇兄行礼,哭号,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母皇和“驾崩”两字联系起来。 直到奠礼结束,她麻木地跟着人流走,一步一步规规矩矩,不曾出错,听到周围的人恭敬地唤林君雾为“陛下”,听到有大臣说起“武帝”,听到有人称郑力钧为“太后”,听到有人喊林君雨为“亲王”,她终不能相信,母皇是真的不在了。 再也没有母皇,唤她“君维”了。 林君雨看她魂不守舍,在她走错方向的时候小心地拉了她一把:“君维,你的寝宫不往这个方向走。” “我知道。”林君维心情悲痛,思路依然清晰,“我想去找一下阿谨,刚才奠礼上没有见到她。” “先别去,皇后身体抱恙。”林君雨本想阻止她,但看到林君维倔强的眼神,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劝不住的了,“陛下说皇后悲痛欲绝,卧床不起,这几日……”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位宫人走过来,礼貌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晋王殿下安康。皇后这几日思虑过重,望殿下给皇后开解一二。” 林君维:…… 阿谨不是身体抱恙吗?怎么还有时间找人排解悲痛?二哥没有给她排解苦痛过吗? 而且,为什么她回来了,阿谨都没有托人给她带句话? 林君维看林君雨跟着宫人离开的背影,总觉得自从母皇驾崩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仅庄谨和林君雨。 变化最大的,是林君雾。 林君维自知自己办事不太牢靠,所以和林君雾在处理事务上会有所隔阂,但是这不会影响兄妹之间的感情。不管她再怎么闹腾,林君雾批评过后,都会照顾她,问她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若是林君维真遇上了事,他一定会及时出面解决。 哪怕她远在偏南州,林君雾百忙之中,都不忘给林君维写信寄物,其频繁程度庄谨有过之而不及,林君维在欣喜之余也会不解:皇兄真有这么多的闲暇时光? 但自从母皇去世后,林君维便再也没能从林君雾的眼神中看到他对自己的疼爱了。 “算了,我看二哥也不需要我开解。”林君维腹诽,改变了主意,轻车熟路地调转了方向,朝太后的永寿宫走去。刚才在奠礼上,她察觉到父后的神智不清,也能意识到他勉力保持清醒的痛苦。她虽然和父后不亲近,其实能明白母皇驾崩,父后受到的打击比任何人都要多。 林君维凭着记忆,找到了太后的永寿宫。还没进去,一道黑影从她身边一闪而过,林君维蹙眉:“谁?” 没有回音,林君维不甚在意,只当自己眼花,抬脚就要进永寿宫。脚尖尚未落地,她的身后出现一道身影,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平王为何入宫?” “这位老媪看见去买酸梅的宫人,嘴角噙笑,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发寒至极啊!老媪听宫人回答是陛下想买酸梅给孝淑皇后,只是冷笑,把一大篮酸梅塞进宫人手里,说:‘回去告诉陛下,若是这个时候才想起皇后爱吃酸梅,恐怕皇后会心痒难耐而亡’。宫人回去后,告诉雅帝这一奇遇,惹得雅帝起了疑心,思忖到底是远在火明州的晋王和皇后暗送秋波,还是留在偏南州的平王对皇后纠缠不休?”多年后,《三帝爱上一后记》的话本子曾绘声绘色地讲述一位老媪的故事。 无人知晓的是,这位老媪也暗自找过曾是平王的林君维。 “本王入宫看望父后需要解释吗?”林君维往后一退,踩到身后人的脚,同时双手往后一伸一用力,老媪被她摔倒在地,“你是何人?” “我是……”老媪看她,京城的寒冬把老媪不含恶意的眼神衬托得森寒刺骨,“我是来告诉你,不要相信皇后,也不要相信太后。” 林君维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挑拨离间,这位老媪话没有说完就被她掀翻在地:“敢背后议论太后和皇后,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老媪躺倒在地,不可思议地看林君维。林君维不在意她的想法,准备找人把这位老媪送走时,身后传来一道严厉但有气无力的声音:“君维,不得胡来。” 太后郑力钧的身姿依然挺拔,因为悲痛,他比往日瘦削不少,就连他的头发中,都掺杂了许多花白的银丝。他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媪,叫来几位宫女把她抬出去,才把视线转到林君维的身上:“你来干什么?” “来看望你。”林君维看到以往意气风发的父后变得憔悴,知道他心中苦楚。她难得规矩地行礼:“见过父后,父后身体可大安了?” 郑力钧叹气:“你回去吧。现在我不是见你的时候。” 林君维只当他是心情沉痛,需要时间来缓解对母皇的思念,没有怀疑郑力钧的反常有别的缘由。她只能在永寿宫的宫门外对郑力钧说几句安慰话,在郑力钧不耐的目送下远去。走到拐角处,她还是不放心,遥遥地看了永寿宫一眼,然后看到了令自己难以置信的一幕—— 林君雾的一张脸掩于暮色中,他手上提着一个白灯笼,脸上并无悲痛,多了几分阴鸷,像潜伏在暗夜中得以苏醒的饿狼。 林君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二哥有这样的一面。 林君雾没有带任何侍卫,旁若无人地走进永寿宫。宫门发出诡异的“吱呀吱呀”的怪响,缓缓合上。目睹这一切的林君维犹豫半晌,确认四周无人后,双腿略微借力,飞进了永寿宫。 “这么晚了,儿臣还来打搅父后,实在抱 歉。”林君雾嘴上说着抱歉,脸上的表情像是逼问,“父后没有什么话想要对儿臣说的吗?” 旁边的宫人已经被郑力钧屏退,只剩太后一个人在剪着纸,他的手不灵巧,剪了许多下,才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君雾,我很困倦,有话你就直说吧。” “母皇的御玺去了哪里?”林君雾果真失了耐心,单刀直入。 郑力钧猛然放下剪刀:“什么御玺?” “母皇的御玺丢失了,父后难道不知道吗?父后可是剪花夫人,没有必要和我打哑谜。”林君雾嗤笑,只当郑力钧在说谎,“父后还是把御玺交出来比较好,御玺不比其它,儿臣登基后,这个御玺是一定要销毁的。” 林君维屏息凝神,心中迷惑渐生:御玺是什么东西? 郑力钧没有回答,他这几日沉浸在林优竹驾崩的伤痛中,根本不知道皇宫中发生了这些事。林君雾看他没有回答,脸上嘲弄之色更甚:“父后是不打算说实话了吗?”他指向宫殿上方:“还是父后一定要包庇这个偷走的御玺的小贼?” 林君维大惊失色,林君雾指着的地方,就是她现在躲藏的地方! 还有谁会藏在这里?二哥把她当成在皇宫中偷窃的大盗了? 郑力钧听到林君雾的这番话,大怒,手握拳往桌上一锤:“休要胡言乱语!我不知何为御玺,武帝没有告诉我!若真有盗贼藏身于永寿宫,你直接找便是!我绝对不会包庇!” 林君雾只是笑:“父后,我当然相信您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音从林君雾的指缝中流出,冲向林君维的藏身之地!只听“哗啦啦”“砰”“轰隆”连续几声,宫殿顶部豁出了一个大口,但那里空无一人。 项汐捂着林君维的嘴,在林君雾出招之前,就把林君维拖到了其它地方。 林君维盯着塌了顶的寝宫,半晌说不出话。 项汐开了隔音阵,没理会平王的目瞪口呆:“快走,他就是要栽赃你,御玺没丢!” 林君维没有丝毫留恋地回头,跑得比她还快:“那你还说什么!还不快走!” 林君维对皇宫的地形特别熟悉,她一边拉着项汐在皇宫中绕路,脑里不停回忆母皇对她的警告,心中的疑虑更多了:如果母皇说的是对的,二哥为何要害我? 只因为我也接受了音南剑的传承? 还有一个问题…… 项汐的隔音阵尚未撤下,林君维飞快询问:“汐,你为什么会来?” “晋王,我恳请您,这个时候放弃皇族的身份吧!宫中危机四伏,若您此刻贪恋一时的荣华富贵,将来必会有大灾祸!”坤宁宫中,庄谨坐在帷幔后面,苦苦向林君雨哀求。 隔着帷幔,林君雨看不到当朝皇后脸上的焦灼,只感到皇后说辞的荒谬:“皇后何出此言,本王自受封起,就洁身自好,没有任何逾矩之举。为何在皇后口中,本王就成了虚荣享乐之人?” 苍天在上,他真没有鱼肉百姓! “晋王不怕陛下忌惮吗?”庄谨见林君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索性把话敞开了说,“殿下,虽然您不会音南剑,但归根结底是武帝的皇长子。如果您现在不放弃王位的话,等待您的,是身败名裂的杀身之祸。” 35.第三十五章 离心事 林君雨看到庄谨苦苦哀求,存了几分困惑:“皇后何出此言?我堂堂正正做人,又怎么会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庄谨本想多劝几句,余光却看到一个人反复地对她打手势,知道林君雨不能留在坤宁宫了。帷幔之前,林君雨的眼神多了些忧虑,却依然还保留着几分纯洁,这让庄谨分为苦恼:怎么晋亲王比陛下大那么多,却依然有不谙世事之感呢? 他是怎么能准确避开人生中的失望之事的? 林君雨听她话音不对,隐约猜到了庄谨的想法,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挽月和挽胧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挽胧现在会走路了,也会喊父皇和母后了。”说起自己的两个女儿,庄谨的语气缓和很多,“她们要是知道皇伯伯这么挂念她们,一定会很开心。” 林君雨只当她是客套,轻笑一下:“火明州养身体的东西多,我听闻挽月平时多咳嗽,给她带了点润喉的药材回来,也给你和陛下带了。过几日我给你送来。” 庄谨想说的送客话突然哽在喉咙中:“劳烦晋亲王费心了。陛下时常念叨,说你虽远在火明州,但都没忘记我们夫妇二人,寄太多东西来了。” “跟我客气什么。皇后现在应该保重凤体才是。” “皇后,二皇子在哭闹,要见母后呢。”给她打手势的人见庄谨没有送客,话题反而越扯越远,灵机一动,急忙想了个理由转移皇后的注意力。 “晋王,今日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也希望您不要和其他人提起。挽胧现在需要我,恕我不能多陪了。”庄谨站起身,依旧没有拉开帷幔,“若是日后有需要我的事情,我会尽我所能帮忙的。” “皇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两个皇子需要母后,君雾也……”林君雨下意识说出林君雾的名字,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的称呼错了,“陛下想必很希望皇后好起来。” 帷幔后面,没有回音。 林君雨的背影消失在庄谨的视线中,庄谨的心中没来由地泛起苦涩,默默地抓紧了手中的荷包。 这个荷包是林君维回宫的时候悄悄给她的,她说这是在偏南州的寺庙给她求的荷包,希望庄谨在宫中能安心无忧、平安无事。 林君维远在偏南州,平时也没忘关心她,每个月的礼物和书信都没断过。 庄谨清楚,荷包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符咒,而是林君维用自己的灵力给她做的保命符。 正因如此,她才更愧疚:平王和晋王对她和陛下都这么挂念,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陷入未知的危险中…… “皇后。”旁边的人走上前,朝她一躬身,“需要我去跟踪晋王吗?” “不用,现在跟踪他,反而会引起陛下的疑心。”庄谨沉思半晌,“书仁,我改主意了,你即刻出宫,去和清州的刑家,有一位侍者在刑家,需要你去照料。” “需要我去照料,该不会是位老人家吧?”这时的符书仁没有成为说书先生,却有着说书先生天马行空的想法。 “不是,是个和挽月差不多大的孩子。” 符书仁的嘴开开合合,发自内心地提出一句疑问:“皇后,您选中我作侍者就算了,为什么要选一个小娃娃作侍者?刑家家主知道这件事吗?” “她现在不知道。”庄谨的眼神变得深沉,“让辉蜻成为侍者是刑家家主的想法,但是允漠自从砍伤了脸之后,就性情大变,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了。我还是要遵守诺言,把她的大女儿培养成一位合格的侍者。日后出了事,挽月才能有出路。” “大皇子在文武百官前接受了音南剑的传承,成为太子是迟早的事,怎么可能会没有出路?”符书仁疑惑,皇后是犯糊涂了,她身为后宫之主,她的女儿定会一飞冲天,还有什么后路之忧呢? 庄谨把林君维给她的荷包紧紧地攥在手中:“我不知道,我感觉宫中很快要出大事了。做些准备总是好的。” 好像自从顺尧帝驾崩后,惧怕顺尧帝的妖魅终于得以伸出他们的触角。那些妖魅在暗处虎视眈眈,而宫中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的天子夫君和她渐行渐远,她无法全身心地信任他,反而还能在他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仿佛他才是始作俑者一般。 符书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挽胧被宫女柔声细语地哄好了,只剩庄谨一个人,出不了宫,也无处倾诉自己的疑虑。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君维安心地离开京城?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认为我也会音南剑,影响他坐龙椅了,所以想要除掉我?”林君维在自己的寝宫中,听到项汐这么说,整个人处于震惊万分的状态,最后呆若木鸡地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是真的。我有一次出去茶馆吃饭,听到陛下就是这样和庄萝善说的。”项汐一脸焦急,就差赌咒发誓,“庄萝善当时保证得可坚定了!他说他作为前朝遗留的清流世家,最知如何大张旗鼓地栽赃别人,让对方这辈子永远都翻不了身!污蔑你拿走武帝的御玺,只是他们的计划之一而已!” “会不会是庄家给你下了缚心咒,你听错了他们的谈话?”林君维依然不愿相信项汐的话。 “我能听错吗!”项汐急了,平日少言寡语的她话多了起来,“庄家能用缚心术控制我吗!而且,那个茶馆又偏又僻静,一看就是接头的地方。要不是我要写地方志,去那里打探京城生活,你以为我会去那个茶馆!” 项汐说得振振有词,林君维依然不愿相信。 母皇曾经的暗示在她耳边反复播放,林君维始终不想听。在她心中,音南林氏第一值得信任的人是顺尧帝,第二值得信任的人便是林君雾。她的二哥可是连她扬言要拆了东宫时都不愿高声斥责她的人,是她蹭破了一块皮都要忧心半天的人,是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忘给她回信的人。他怎么可能在母皇尸骨未寒的时候,就盘算着要她的命? 二哥对他的信任真的这么脆弱吗?坐上皇位之后,他就开始疑心自幼长大的皇妹了? 项汐看林君维还在迟疑,原本少言寡语的她,也要搜肠刮肚地寻找能劝说林君维的话:“君维,人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现在的陛下不是以前的太子。他对亲王,尤其是会音南剑的亲王,肯定会更怀疑一点。君维,你……” “汐,你为何会来?”林君维不想和项汐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急忙岔开话题。 “我知道这件事还能放心吗?我和皇后说了,皇后觉得不对,让我马上过来。”项汐回答简短。 “阿谨现在可好了?”林君维关切道,“算了,不问你了,我亲自去看看她。” 项汐纠结片刻,坚决阻止:“不,皇后说她不要见你。” 话音刚落,林君维整张脸迅速暗沉下来:“不要见我是吧?我偏要见!” “诶!平王殿下!你不要过去!”项汐没辙,提气追上林君维,拦在林君维的前面,再一次开了隔音阵,“皇后现在处境艰难,你还要害她吗!” “她到底 怎么了!”林君维耐心耗尽,厉声质问。 项汐吞吞吐吐,对上林君维杀机重重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把林君维拉回寝宫内:“你知道庄萝善吗?他已经上书进谏几次,说要废掉新后,立庄家二姑娘为后!” 林君维快被这个消息气笑了,脚往旁边迈出一步,显然是想找庄家的人对质:“他们要面子不要?阿谨哪一件事不是让众人赞誉,哪一句话能挑出错来。让他那玩弄人心的二姑娘当后宫之主,疯了吗?” “庄萝善说,皇后与平王太过亲近,私德有亏。”项汐再一次语出惊人。 林君维顿觉荒谬,指向自己:“我?” 她和阿谨这么多年的友谊,成了那些大臣口中的私通了? 项汐点头:“对,是你。” 林君维站立片刻,理清了一个事实:“所以这几日阿谨是因为大臣们的那些话,所以才不理我?” “对。”项汐看到林君维眼中的失望,本想安慰,被林君维一举手打断了,“你别管我。你和我说一下,庄家想干什么?二哥……陛下是怎么想的?” “陛下当面驳斥庄家,说庄家意欲挑拨帝后关系,简直是贪婪至极胡作非为。”一说起庄家,哪怕如项汐这样沉默寡言的人,说的话也多了起来,“庄家看陛下没有废后的想法,也没那个脸再说一遍。现在他反而成了笑话,让皇后耿耿于怀许久。” “庄家这般背刺,阿谨不高兴也是情有可原。”林君维了然。 “不止这个。”项汐补充,“陛下后来回宫,和皇后谈心许久,他说,他想皇后一直在他的身边,不想皇后的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 这句话里的怀疑之意显而易见。林君维的心又往下沉:“陛下真这么说?” “对。而且皇后和我说了,她是真的不愿离开陛下。”项汐笃定。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林君维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也罢,皇后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去打扰。项掌使,烦请你和皇后转告一声,日后皇后有需要帮助的事情,我林君维随叫随到。” 阿谨,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那我别无二话。 “小女见过三皇子。”很多年前,庄谨被宫中人告知,自己以后不是太子伴读,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三皇子的书童。 年幼的林君维在宫中百无聊赖地踢毽子,看到庄谨来了,眼睛一亮:“你就是我二哥那个很温柔的伴读姑娘吗?” “是。”庄谨低头,不敢看三皇子。她听闻三皇子性情顽劣,自是想要离她越远越好。 “干嘛啊,怕我啊?”林君维围着她转了一圈,突然仰头,和低着头的庄谨对上了视线,“放心,我不吃人,以后你就是我的书童啦,我会保护你的!” 林君维没有食言,她一直在保护庄谨。 庄谨知道,如果不是有林君维对她的保护,她在科举的时候,就会因为自己的家世,和仕途失之交臂;她会在最看重资历的经史阁中,被倚老卖老的老掌使们欺负;她会在规矩重重的后宫中寸步难行,会在后宫中郁郁寡欢,如果没有林君维提早为她在宫中打理好一切。 可她太过软弱,以至于没有长出一点棱角,对好友做出一点感谢的回馈。 “如果我无法回报,那就让你远离我吧。”夜色寒凉,庄谨望着素白的宫殿,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苦楚。 只是庄谨不知道,她和林君维的分道扬镳,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头。 36.第三十六章 晋王逝 武帝下葬皇陵时,恰逢简葭新年至。至此,顺尧三十九年落幕,宣宁元年开始。 林君雨自知新帝继位,他这位晋王应前往封地,不应在皇宫逗留太久。所以武帝下葬几天后,林君雨主动上书林君雾,自请回火明州。 和林君雨一同上书的,还有林君维。林君维在奏折上用最规范的语言直截了当地表示,她身为亲王,不宜待在宫中,应今早回到偏南州。 宣宁帝再三挽留,表示不舍,说母皇的服丧期尚未过去,空留他一人在宫中,他会睹物思人,夜不能寐。但晋王和平王去意已决,宣宁帝最后劝得口干舌燥,都没能留住他们。 一得到宣宁帝允许他们离开的话,林君维带着她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溜之大吉。离开前,她还不忘翻进林君雨的寝宫:“皇兄,我给你留了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林君雨看她一脸神秘的样子,来了兴趣。 林君维把手一摊,一张护身符赫然出现。 “这可是我花了半年多的时间,百般炼制,还专程找了几位大师进行护法,才有的一张护身符,这张给你了。”林君维嘴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神却是亮晶晶的,满眼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林君雨失笑:“君维有心了。这么好的一样东西,兄长收下,可是于心不安啊。” “谁要你于心不安了?”林君维的脸耷拉下来,“你必须收下,而且还要随身带在身上。就你一个不会灵力的人,没个护身符放在身上像话吗?拿着拿着!” 林君雨推辞不过。林君维把护身符硬塞进他的领口中,甩下一句:“这张护身符很有用,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平王殿下,列护卫说您再不出发,今晚就到不了客栈了。”左梓煜走进来,帮林君维的侍卫传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林君维匆忙离开,回头对林君雨眨眼:一定要收好这张护身符呀。 林君雨无奈:护身符要是这么管用的话,简葭的人都能长命百岁了。 但怎么说,这都是君维的关心之情,他要是将护身符随意丢弃,肯定会伤了君维的一番心意。 他微笑,把领口的护身符抽出来抚平折好,妥帖地放进自己贴身携带的小布囊里。 是夜,宣宁帝刚处理完政务,便来到了晋王的寝宫。 “殿下,一切都打点好了,明日便可启程。”左梓煜早给林君雨收拾好行囊,还想给林君雨说其它事情,外面就传来了通报声:“陛下驾到——” 林君雨惊骇,刚想起身行礼,林君雾的动作比他还快,“唰——”的一下进了门,扶住林君雨的手臂:“皇兄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林君雨固执,想拒绝林君雾的束缚,不料林君雾比他还坚定,轻松地把他按在坐榻上:“我来只是想和皇兄说几句体己话,皇兄不用这么惊慌。” 旁边的左梓煜见怪不怪,嘴角微微上扬,非常识时务地把所有人都谴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门,以防其他人听到他们兄弟俩谈心。 “陛下这么晚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林君雨看林君雾脸色不善,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君雾一记眼刀甩过去:“没事就不能找皇兄了?现下四周无人,皇兄为何还要如此生分?难道我登基后,我和皇兄就连兄弟也做不成了?” 林君雾虽然儒雅随和,但极少有直接说明自己情绪的时候。林君雨看他眼眶发红,一副委屈的模样,和平日的陛下判若两人,说话柔软了许多:“怎么可能?” “皇兄为何开口陛下闭口陛下的?” 林君雨没辙,唤他一声:“君雾。” 林君雾显而易见的,整个人的表情都僵硬了。 林君雨观察他的神色,只当他是许久没有听人叫他名字,一时适应不来。他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又唤了一声:“君雾?” 林君雾这才回神,眉梢带笑:“皇兄,日后去火明州,我想看到你就难了。你为什么不能在宫中多留几天?” “我太久没有回去火明州,总要回去看看的。”林君雨看自己的弟弟真诚,不忍心说出自己对他的疑虑,只能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我一直待在京城,该有大臣说我游手好闲,光拿俸禄不干活了。” “你啊……”林君雾摇头,末了也只是拍拍林君雨的肩膀,“皇兄,你怎么和君维一个模样。火明州山高路远,不比京城,你要是在火明州待不惯的话,传个话来,我立刻在京城给你建个府邸!” 林君雨感动:“不用了,哪用这么麻烦。” 哪能让你大张旗鼓地为我做这么多事。 “这不是麻烦。”林君雾满眼真挚,“你是我的皇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和君维,对我而言都是至亲,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当上皇帝了,就疏远我了。” 林君雾的这句话,在林君雨日后的生活中,曾是他的精神支柱。 只是林君雨不知道,宣宁帝的这些话,如同他对自己结发之妻的承诺一般,是京城的雪,只要放在阳光下,霎时灰飞烟灭。 宣宁元年三月,巫勒州再次大乱,起兵造反,这次巫勒州的长枪不再指向火明州,而是简葭的都城——京城。 离巫勒州最近的火明州当仁不让,出兵抵抗巫勒大军。尚在服丧期的晋王义不容辞,担任主帅一职。在他的指挥下,火明州的驻兵把巫勒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有压下这场叛乱之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巫勒军意识到大事不妙,派使者送来文书,以示求和之意。 “殿下,我们是否同意讲和?”主帅营帐内,副将思虑重重,来回踱步,“巫勒州人这个时候送求和信来,怎么可能会是真的求和!谁不知巫勒州历来都是狼子野心!说不定他们在憋着什么坏呢!” 林君雨觉得有理,前些年那些怂恿他造反的人不也是在母皇面前哭天抢地的?实则他们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这次巫勒州很可能是要故技重施了,林君雨沉吟片刻,提出意见:“我觉得陈将军说得有理,巫勒作战狡猾,兵不厌诈,这次求和可以……” 他的表情蓦然变了,血迹从他的嘴角渗出,而他的眼睛中,倒映着陈将军的身影。 陈将军趁他不备,把一张定身符纸贴在他的额头上,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林君雨的胸膛。 “为什么……”前一秒还和他商议作战计划的战友性情大变,林君雨感觉浑身气力都在流失,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陈将军冷笑,甩开一张信纸,信中的内容在林君雨眼前一览无余—— “陈卿亲启:朕已彻查巫勒一事,确认巫勒造反乃晋王所起。朕心甚痛,念及简葭之大义,需擒贼先擒王,将晋王当场斩杀。望陈卿不要顾虑往日情分,大义灭亲,平定巫勒。” 我没有……林君雨正欲解释,整个人要摔倒在地,他勉强用手支撑桌子:“我没有……” 全营帐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他,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盼望他咽气的神色。 一道身影笼罩下来,陈将军居高临下地看还有一息尚存的林君雨,装着一副怜悯的神色,俯身在林君雨耳边说着比刀子还要伤人的话:“我当然知道不是晋王殿下您了,这只是一个由头而已。就算 没有巫勒叛乱,陛下也会找到理由给晋王殿下定罪的。” 你说什么?林君雨涣散的意识被这一句话聚焦起来,他的眼睛逐渐放大,看到眼前陈将军的脸如变戏法般扭曲变形,最后定格在一张他曾在火明州见过的脸上—— 是庄萝善。 “晋王,一路走好。”庄萝善微笑,给林君雨的胸膛处补上了最后一刀。 林君雨的意识彻底跌入虚无前,他听到庄萝善的大喝:“将士们!这些逆贼狡猾至极,竟勾结晋王,企图把我们一举剿灭!如今晋王已死,他们群龙无首,正是我们打败巫勒的大好时机!” 林君雨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边的吼叫声渐渐远去,只剩一个问题在脑中不断盘旋。 君雾,你为什么这么做? “这些种子不错,让人找块地,先把这些种子试着种下去,看看能不能有收成。要是有收成的话,明年推广这个种子。”偏南州内,林君维忙得脚不沾地,刚派人试种新种子,一扭头,又吩咐另一件事情,“带我去军营,我要看军中的人训练得如何了,火明州随时可能向偏南州求援,这时不可掉以轻心。” “是。”领话的人名为列恬,是林君维手下的侍卫。 林君维看她神色有异,放下手上的文书,不动声色地清嗓子:“站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列恬不敢违抗,甚至不敢把头扭向林君维。 看她这番举动,林君维更怀疑她心中有鬼:“你今日怎么了?自你刚进了平王府就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平王府是有什么邪祟吗?要不我给你找个大师瞧瞧?” “不是。”列恬看上去分外痛苦,她强忍泪水,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呜咽,“殿下,我刚才看了偏南小报,偏南小报上写,晋王在战场上,被乱箭所射,魂归西天了。” 平王府大多数的侍卫认识晋王,他们知道晋王性情敦厚,得知晋王牺牲的消息,心中也是万分难受。 林君维自从进了平王府的议事堂,她就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去看《偏南小报》。听到列恬这样说,林君维只当是她把小报上的话本子当真了:“晋王怎么会有事,他十多岁封王入军营,说不定我人没了,他还没咽气呢,真是,不要什么话都当真啊!”她絮絮叨叨,在乱中有序的桌面上找到被她遗忘的《偏南小报》,仔细起来。 “捷报!巫勒叛军被平叛!主帅晋王因没有灵力,在战场上命陨于敌军的乱箭之下……” 林君维刚刚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她把小报放下,转去读另一篇文书,确认自己确实认识简葭的文字,又把《偏南小报》的几行字再读了一遍。 事实证明,林君维是认字的。因为她不仅看到了刚才读过的话,她的眼睛还自行替她吸收了往后的内容:“乱箭攻势猛烈,晋王当场暴毙,无力回天。平定巫勒后,众将军欲把晋王带回军营,发觉晋王尸骨无存,遂悲痛大哭。” “报——殿下,刚才平王府前,花铺铺主说殿下您几日前定做的花能补货了,铺主想要询问殿下您喜欢什么样的花?”一位侍从的声音闯入议事堂沉重的氛围。侍从跑进议事堂,双手呈上信件:“请殿下过目。” “别添乱,本王什么时候订过花?”林君维一面故作不耐,手却飞快地拿走了信件,心生期盼:兴许是父后托人传话,说皇兄还活着呢?没错,皇兄一定不会出事。 那些说皇兄牺牲的人,定是被巫勒州的人迷惑了。 只可惜,望霜楼让她失望了。信上面只有一句简短又冷酷的话:“晋王已逝,万事小心,节哀。” 37.第三十七章 冷宫奠 林君维没想到,她离开京城不到半年,竟要再回来一次京城。 她更没想到,这一次回来,也是为了一场丧事,她皇长兄的丧事。 皇宫中,祭奠武帝的白纱没来得及拆,倒是物尽其用了,赶上了晋王的离世。林君维从偏南州飞驰而来,下马后直冲进皇宫。前殿的宫人看到林君维一身素衣,知道她是为给晋王奔丧回来,急忙去给陛下传话。 前殿也是一片素白。林君维看到林君雾高坐御台前,宣宁帝的脸上悲痛不足愤怒有余。 林君维的心沉了下去。 “臣妹见过陛下。”林君维适时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规矩地朝林君雾行礼。 “皇妹免礼。”林君雾的声音没有异样,只是掺杂很多林君维无法感知的情绪,“皇兄已逝,节哀。” 林君维抬眼:“臣妹能否去灵堂送皇长兄最后一程?” 林君雾没有阻拦,站起身:“朕和你一道过去。” 简葭皇室对皇子的丧事,没有繁琐的礼仪章节。皇子的遗体可以在宫中停灵,只要棺材不要放在专为皇上安息的太极殿里,宫里任意地方都可以是皇子的安身处。 林君维理所当然地认为,晋王战功赫赫,哪怕尸骨无存,也应当在一个好一点的宫殿里摆上灵位,按照皇子的祭奠仪式走完全程后,再把他“安葬”入皇陵。 可林君雾不这么想。 晋王的灵堂设在皇宫中最偏僻的地方。当林君维走到灵堂前,映入她眼帘的,是满目荒凉的景色。 林君雨的灵堂,被置于一个许久没人打理的冷宫中。 林君雾先一步走进去,林君维没有跟上,只是定定地站在冷宫门前:“陛下,皇长兄战死沙场,灵堂设于冷宫中,妥当吗?” 林君维虽然对宫廷礼仪一知半解,但也清楚简葭皇子灵堂大多是位于太极殿旁边的重清殿。只有犯下重大过错的皇子,才会被停灵在宫中偏僻之处。 皇长兄一生为人敦厚,军功累累,凭什么为国捐躯之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林君雾的视线越过林君维,落在随行的宫人上。随行的宫人很有眼力见,自行远离到兄妹俩看不见的地方。 “晋王不是战死沙场,那只是为了皇家颜面的说辞。他是巫勒大乱的主谋,我能力排众议,给他留下一个灵堂已经很不错了。”林君雾看林君维迟迟不愿进来,言语冷漠,字字诛心,“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林君维回以坚定的话语:“不可能,他要是有那造反的心,他能藏得住?那他还不如去京城的最好的戏班子!晋王的随从呢?侍卫呢?他们怎么说?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了?陛下,你宁愿相信那些虚假的证据,也不愿相信晋王的为人吗?” “林君雨最得力的管事左梓煜已经畏罪潜逃了!朕已经派人去追捕!”林君雾忍无可忍,猛然拔高声音,“你以为朕想相信吗?朕也想去问皇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呢?事情败露后晋王府被烧了,朕从何问起?晋王府内男女老少,无人生还!朕怎么问!朕要是……”他哽咽片刻,背过身去擦干眼角的眼泪,“平王,你要是不愿相信,你可以自己去查,都是一样的结果。” 林君维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急切追问:“父后怎么说?他的望霜楼没有查出什么来?” “父后近日卧病在床,望霜楼现在他管不着。”林君雾盯着她,眼角泪迹未干,“你还要去让父后再多操一份心吗?” 林君维的胸膛起起伏伏,她站在冷宫门前,终究没有往前跨进一步。林君雾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失望和无奈:“君维,进来,送你皇长兄最后一程。” “父后找不到,我去找。”林君维装作看不懂林君雾的神情,“我会找到晋王没有参与叛乱的证据。” 林君雾看她倔强,咬牙切齿,低喝道:“林君维!你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朕作对吗!” 林君维第一次听到林君雾说这样的话,不可置信:“难道陛下真认为皇长兄有罪?” “种种证据都指向晋王,难道平王还想为晋王开脱不成吗?”林君雾质问。 “如果没有这些证据,陛下会认为晋王殿下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林君维反问,“晋王殿下性情温和,与世无争,陛下难道不了解晋王的真性情吗?” 林君雾怒极反笑:“既然他与世无争,为何到了封地,就立刻入军营?如果他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淡泊名利,为何庄家的人在火明州找他时,他不先和我说,反而到母皇面前上眼药?君维,你这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会看不出他的用意?还是说……” 林君雾倏然住口,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他试探的眼神替他问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君维,若你此时站在晋王这边,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就是和晋王一样有叛乱之心的人? 林君维望向他的眼睛中带着反击:如果我不这样做,难道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气氛一下僵持了。冷宫内的灵堂不知何时四面皆开,从某个方向刮来一阵阴风,“砰”的一声,林君雨本就没有放稳的牌位摔在地上。林君维不再看林君雾,看向殿中空无一物的木棺,看灵牌掉在地上无人拾起,竟生出兔死狐悲的可笑思绪。 “我要找左梓煜,亲自问个清楚。”林君维单膝下跪在冷宫前,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如果他有罪,我林君维定会把他亲自带回京城受斩。请陛下准许!” 半晌,她听到了林君雾的一声叹息。 “罢了,你心意已决,朕也不能为你做主。”林君雾幽幽道,没有把林君维扶起来,“你去查吧,反正你能找到的,和我找到的,不会有任何分别。” “谢陛下恩典。” 离开了充满冤屈和不公的灵堂,林君维不着急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先去太后的永寿宫。 自武帝驾崩后,永寿宫遍布素色,一片萧凉之意。站在宫外的宫人看见林君维过来,面无波澜地拦下她:“平王殿下,太后身体抱恙,他已下令,谁都不能进去永寿宫。” 林君维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脸忧色:“父后得的是什么病,为何这次连人都不能见了?” “太后挂念武帝,思虑过重,茶饭不进,才一病不起。”守门的宫人说话一板一眼,犹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殿下请回吧,若是太后看见了你,又会触景生情,加重病势,殿下还是不要来添乱的好。” 若是以往,林君维听到这样明显的逐客令,她定会硬闯入宫。在她这里,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妖之地她必闯。但想到林君雾在灵堂对她的说辞,还有望霜楼的警告,林君维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强闯永寿宫的念头。她客气地道谢之后,找了个僻静之处,趁着四下无人,施展轻功,悄然潜进永寿宫。 太后的寝殿门紧闭着,寝殿外的各个角落都有宫人看守。这些宫人既不打扫宫内的落叶,也不巡视宫中情况,只像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眼神警惕地飘忽,防止有人随时溜进来。 林君维屏息凝神,溜进了寝殿的暖阁中。一进门,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她紧紧地捏住鼻子,才让自 己不被呛到。紧接着,“吱呀——”一声,暖阁门被推开,林君维四下无处可躲,情急之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贴下手上,刹那间,隔音阵启,将音南剑的剑音隔绝在内。 林君维轻车熟路地换下宫人的服装,把被打晕的宫人拖到无人能看见的地方,顺手把自己手上的隔音咒贴在对方的手上。她蹲下来,照着对方的脸,给自己补上了一点相似的妆容,才从容镇定提起食盒,走进太后休息的寝殿内。 太医坐在床头给太后把脉,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宫人走近了,他也不曾察觉。林君维放下食盒,尽量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好让太医注意到她。果然,愁眉不展的太医开口说话了:“把药膳放那里就好,待会我亲自喂给太后吃,你出去吧。” 林君维行礼,默不作声地转头离去。下一刻,太医仿佛被什么重击一般,软绵绵地摊倒在床上,被林君维拉起来,摆成坐在床上的模样。寝宫门依然紧闭,外面没有人注意到里面的异样。林君维一闪身,放下来的床幔遮住了她的身影。 郑力钧躺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睛紧闭。林君维的眼睛蓦然睁大,猛然意识到他这是什么情况,父后不是生病,是中毒了! 谁胆子那么大,敢给太后下毒? 另一边,新上任的巫勒州州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住所。一推门,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笑嘻嘻地对他说话:“干得不错啊,州长。” 州长浑身一抖,只听到火柴点亮的声音,他家的蜡烛被点燃,一位骨瘦如柴的女人坐在桌旁,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怕我?” 看清来人是谁,州长松了一口气,更觉可怖:“庄谦姑娘,你这也忒吓人了。” “吓人?州长真会说笑,我是来给你酬金的。”庄谦一指桌上的竹筐,“点一下?” 州长连连摆手,赶忙给庄谦倒了杯热茶:“我信得过庄姑娘的为人,庄姑娘这次大老远地跑来,真是辛苦了。” 庄谦接过他的茶,没有喝,把茶杯放到一边:“不辛苦,没有州长的推波助澜,那些人怎么能掀得起水花来?” 州长皮笑肉不笑,等待她的下文。 “父亲觉得州长很不错,觉得我们可以再合作一次。”庄谦吹了口茶水,悠悠道,“我们就要去偏南州了,州长要一起吗?” “庄姑娘,我只是想在巫勒州出人头地,加官进爵,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州长对上庄谦笑意全无的眼神,心中发怵,谨慎道,“所以……” 出乎意料的,庄谦非常善解人意:“我懂。你呢,怂恿你的仇家造反,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自己也当了州长。你的心愿已了,我们也没有理由让你再干一些刀尖上舔血的事,那样多不厚道。”她伸出手:“那我不打扰你了,祝你平步青云,易州长。日后若有麻烦之处,欢迎来我们庄家做生意。” 易州长恐慌,双手握住了庄谦的手:“庄姑娘这是哪里话!日后庄姑娘有事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尽我所能!”庄谦越温和,他越慌,说话愈发语无伦次。 庄谦盯着他,欣然地说出两个字:“好啊。” 此话一出,易州长感觉自己周身的经脉都要废了。 庄姑娘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日后他不会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庄家了吧? 胆战心惊地送走庄谦,易州长合上门,背靠在门上,心力交瘁地舒出一口浊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他看到能把他吓到断气的一幕—— 他的床上,一只苍白的、布满斑纹的手,缓缓地垂了下来。 38.第三十八章 暗夜中 永寿宫的太医觉得自己是一个尽责职守的人,只是今日不大走运。他正装模作样地给太后把脉,耳边突然一阵轰鸣,再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暗。 他慌里慌张地去看床上的太后,太后嘴唇发白,显然没有了中毒后嘴唇发黑的面相。 太医“唰——”的一下站起,整个人的身体发着抖:完蛋了,太后要醒过来了,我要怎么办?快,快给他再下一罐毒药! 他忙里忙慌地站起身,一条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布帛飘到床上,一行红色又扎眼的小字随之落入他的视线—— “我知道你是被指使下毒的。你什么都不知道,金子放进你的袖口中了,不要和任何人说,悄悄地走。” 太医整个人僵在原地,又瞟了一眼床上的太后,这一看不知道,太后的眼睛竟然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太医浑身一抖,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根据布帛上的指路,屏息凝神,溜出了寝殿。 没过多久,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连薇探出半张没有血色的脸,踮着脚走到郑力钧的床前。今日不知是谁给她送了封密信,说剪花夫人被困于宫中不能离开。没等她辨别信的真假,她只听到一阵琴音,醒来之时,自己便躺在永寿宫的屏风后面。 把连薇打晕的罪魁祸首林君维,此刻已经离开皇宫,默不作声地翻进一座院子里。 项汐困倦地打哈欠,整个人昏昏沉沉,脚步拖沓,从院子到厢房短短的距离,她走得神智不清。 没办法,这几日因为晋王的事,整个经史阁忙碌万分,修改的修改,查证的查证。雪上加霜的是,首席掌使庄谨最近被陛下勒令禁足,不得离开坤宁宫半步,所以首席掌使的职位,这几日由项汐暂代。 首席掌使事务繁忙,硬生生把项汐这样沉默寡言的人逼到能说会道的地步,真是奇事一桩。 项汐口干舌燥,走到厢房时,正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杯水,一只手抢先一步,稳稳地帮她把水倒进茶杯里。 她瞬间惊醒了,腰间长剑当即出鞘。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我,林君维。” “平王?你怎么在这里?”长剑依然被项汐握在手中。 她把发光符咒贴在桌上,一脸孤疑:“你该不会是来威胁我不写晋王的事情吧?这可不是我要写的,是陛下要我写的。” 林君维觉得荒唐:“我是这样的人?这是我能干的事情吗?谁都不能干扰史官写什么吧?在你这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明知故犯的形象?” 项汐心道不是吗?你之前带着阿谨四处查案闹了多少笑话心里没点数?也就只有阿谨能容忍你了。 她的表情太过明显,以至于林君维看她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心思,只能重复解释:“我真不是来让你篡改史书的。我这次是偷偷找你,要是陛下问起你我有没有找过你,不管怎么问,你一定都要说你没有见过我,知道吗?” 项汐被林君维严肃的语调引起了警惕心:“你来我这里是为了什么?” 林君维也不拐弯抹角:“晋王牺牲的这几日,宫中是否有异样?” 项汐没有丝毫迟疑,脱口而出:“皇后和皇上闹掰了。” 话音刚落,林君维整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想要听到更多事情:“阿谨……皇后和皇上吵架了?” 项汐扫视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开启了隔音阵:“我也是听皇后旁边的姑姑说的。晋王的死讯传来后,皇上去了一趟皇后那里,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陛下最后是黑着一张脸走出的坤宁宫,没有在皇后那里过夜。皇后当时也是把整张脸都哭花了。” 林君维越听越着急,看项汐居然端起杯子喝水润嗓子,她索性自己把话接下去:“他们因为晋王吵架了?项掌使,你先别喝水了行吗?正说着要紧事呢!” “先别说话,我快渴死了。”项汐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后来陛下来找我,说皇后心情不好,让我多去开解她。我也去问皇后发生什么事,皇后说和晋王没关系。是陛下想封大皇子为太子,但她不想,所以她和陛下吵起来了。” 这个答案远在林君维的意料之外:“然后呢?你就没多问问?陛下有没有在挽月面前说皇后的坏话?陛下有没有为难皇后?” “后来陛下禁足皇后了。”项汐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情,回答道。 林君维刚回来,没听说这回事。听到项汐的话,她感觉五雷轰顶:“谁禁足谁?” 谁把她的皇次兄给夺舍了?他怎么连阿谨都不放过? “陛下对外说庄掌使近日精神涣散,多次违反宫规,不宜担任首席掌使一职,所以就把她关起来。皇后连经史阁也去不了。”项汐看林君维满眼震惊,急忙宽慰,“没事的,后来皇后专门传话给我,说这只是权宜之计,晋王那里刚出事,她也不适合出面,这时候躲风头也好。” “所以皇后现在的身体还好吗?”林君维皱眉,心中已有愧意,回来这么久,她都顾不上去看望庄谨,“她现在……” “放心好了,皇后没事。她说你不用管她,放手去查就好了。”项汐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一件事,“你等一下。” 林君维看项汐走到自己的床头,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皇后以前给我的生辰礼,突然打不开了,你帮我看一下。” 这是一个外观很简单的小布袋,林君维试着打开,布袋纹丝不动。她疑惑地看向项汐,项汐茫然无措,反过来盯着她。林君维没辙,只好把布袋拿起:“应该是有什么法术控制这个布袋,我回去帮你检查一下?皇后真没事?” “真没事。”项汐强调,顺便从林君维手中把布袋抢回来,“她说宫中一切都好,病也快好了。她还说,如果我看到你,一定要我跟你说,绝对不要去坤宁宫,她那里真的很安全。” 林君维对庄谨的话存疑,谁知道陛下会干什么?她想起几个月前在永寿宫前看到的神秘老媪:“你有在宫中见到一位神神叨叨的老妇人吗?” 项汐努力回想:“没有,皇宫里没有这样的人,至少我去的时候没有。” 林君维不再多言,拦住送她出门的项汐:“别送了,你早点休息吧,我又不是不认识出门的路。” “你都来这么久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总还是要小心些好。”林君维跨过门槛,忍不住回头嘱咐,“虽然陛下压下去晋王的事了,但是真相没有出来之前,晋王依然是有污名在的。你和皇后都要小心,我没回来之前,不要去触陛下的霉头。” 项汐叹气:“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吧。你近日小心才是,陛下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你。” < p>林君维耸肩,也是,以前陛下还想诬陷她偷御玺,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真是吃一堑不长一智。“总之注意就好。”她顿了一下,“还有就是,我给你和皇后从偏南州带了些养神的药,这些药可以直接吃,要是累得受不住的话,就服一剂就好。别还没当上阁老,就先把自己熬死了。” “平王你莫要咒皇后和我!”项汐笑骂,看着林君维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那你呢?平王,你要去哪里? 巫勒州内,易州长整个人的身子抖如糠筛,脸上毫无血色,灵魂似是出窍。他的床上,躺着一具尸体,是晋王的尸体,尸体上面还贴着一张纸:“这位是晋王,怎么处置随便你。” 易州长心道他只是想送走自家仇人,不想把自己也送走。他不知道庄家人用了什么手段,把脏水泼到晋王身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晋王不应该在他家,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位巫勒州州长的家里! 易州长没想出对策,他家的门就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被敲响:“州长,你在吗?” “在!在!等一下!”易州长的魂终于回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放下床幔,把林君雨的手抬到床上,再一骨碌把茶杯收起来,以防别人看出自己家有人来过。 收拾好东西,他调整好情绪,神色从容地打开了门,门前是一位看上去很温柔的男子,或许是某一位巫勒女子刚娶进门的媳妇,易州长觉得这人看上去眼熟又陌生。这位男子看易州长终于出来了,羞涩道:“易州长,我妻主让我过来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呀?” 易州长松了口气,只是起个名,不是什么大事。他微微一笑:“我现在就打算过去,带路吧。” 温柔男子想要探头看他家里面,被易州长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你妻主还等着呢,别让她等急了。” “好。”这位温柔男子收回他探究的眼神,领着易州长往他的住处走。只是越走易州长越觉得不对劲,这个方向,怎么越走越偏? 他走了几步,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这位夫人……”他刚开口,走在前面的温柔男子回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易州长,怎么了?” “我刚掐指一算,今日不是取名的良辰吉日。要不换一天,我看明日就很好。”易州长掩盖自己的恐惧,装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温柔男子听到他的话,略显迟疑:“这样我不好和我的妻主交代……算了,您都这么说了,她一定不会计较的,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温柔男子不跟他客套,放任他走上回程的路。易州长越走越不对劲,越走越是急切,他跑回自己的住所,手忙脚乱地翻出自己的钥匙,“啪嗒”一声解了锁。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条丝带从门缝中钻出来,缠住他的手,用力往里一拽。易州长双手抓住丝带,想要解开丝带的束缚。谁知他脚底一滑,他整个人顺着丝带走势摔进屋里,“砰”的一声,屋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里屋内坐着一个人,这个人看上去温柔似水,笑意盈盈,正是刚才的温柔男子。 他虽是笑,但眼中的怒火让人无法忽视。看到滑倒在地的易州长,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恐慌不已的人。 39.第三十九章 回生愿 易州长,本名易苏罗,是巫勒州新上任的州长。他一直自信认为,自己的能力和简葭其他的州长比起来,那也是毫不逊色的。毕竟,有谁敢算计到晋王头上,还真能把晋王拉下水呢? 晋王殿下,实在抱歉。虽然我也不想让你死,虽然我也不想让你背负恶名,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陛下的左膀右臂与我不谋而合,她想让你离开这个世间,我想夺了我仇人的权,只能牺牲一下你了。 他的计划是很顺利的,顺利到报应来得也很快。 他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床上,嘴里被塞了东西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温柔男子抱起晋王的尸体,离开了他的小屋。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要给我好好活着。”这位神秘人听完他一字不落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出于泄愤,把他捆了起来,冷淡道,“但是我还是要把你绑起来的,不然我心难安。” 易苏罗知道自己是被这位神秘人下咒了,他看到一条毒蛇缠绕上他的身体,明知这条毒蛇不是真的,他还是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奈何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这条毒蛇对着他的手腕,张开了嘴—— 不要!不要咬我的手!救命!救命啊! 某一处客栈中,一间房子的窗户大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又是一阵微风吹过,一个人影出现在窗户前的地板上,刚才去易苏罗家的神秘人,从窗框一跃而下,怀里抱着晋王,稳稳地落到了客栈的地面上。 窗户不声不响地合上,只余月光照进屋内。左梓煜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再一次心怀希冀地看向怀中的人,但怀中的人依然没有生机,一点希望都不肯给他。 晋王出兵平反巫勒前,火明州风平浪静,左梓煜闲得无聊,心道自己身无官职,倒不如出去游遍简葭的大好河山。谁曾想,回来的时候,自己无端端地被扣上了“逆贼”的帽子,晋王战死沙场,了无音讯。 左梓煜隐姓埋名,将真相东拼西凑,最终找到的是晋王一具冰冷的躯体。 “是庄姑娘来找我,是她想要晋王的命,我只是想陷害我的仇人而已!跟我没关系!” 庄谦,庄萝善…… “我告诉你晋王在哪里,但作为回报,你日后要帮我做一件事。”找到林君雨之前,庄谦找过他,“不是大事,日后你要给我保下一命。” 想到庄谦的话,左梓煜就觉得讽刺。她还需要别人给她保命?真以为他想不到吗?如果没有陛下的默许,庄家的人怎么敢构陷皇亲贵族,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人为晋王平反? 林君雨躺在左梓煜的怀里,面容安详,身上的伤痕被干净的衣物遮住。他听不到左梓煜的抽泣,也听不到外人对他的斥骂。 直至晨光出现,街上出现了吆喝,房门外面有了走动。巫勒州又迎来了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左梓煜哭红了一双眼,抱着怀里的故友不放手,怀中的人并未因他的怀抱而有了温度。 现在他不能去京城,京城的人还在抓捕他,新帝不会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去到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找平王说情?不可能,平王办事不牢靠的,更何况皇后和平王还是好友,谁知道平王会不会把晋王给卖出去了。 一缕阳光照进来,左梓煜下意识地替怀中的人挡住光亮,余光看到林君雨的手腕上,有一点不甚明显的红色。 他把林君雨的手腕翻过来,小心捻起那一抹红,才发觉这是染血的符咒碎片。 微风轻拂,他似乎听到了不属于他的轻微呼吸声。 左梓煜盯着地面上的光亮,脑中闪现一个疯狂的主意。 他要去和清州的雪阳家,为晋王赌上一把。 听闻和清州的雪阳氏不问世事,有一位超凡脱俗的祭司。这位祭司不仅能预见未来,而且医术高明,只要人还剩半口气,她都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 他绝不能让晋王背负骂名地死去。 易苏罗眼下一片乌青,走路双腿发软,手还没伸到门栓前,他站不稳摔倒在地。一晃神,昨日那位把他困在幻境里的神秘人出现在他眼前,毫不客气地把他提溜起来:“给我备车,准备盘缠。” “大人!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易苏罗一想到昨日发生的事情,不由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要往后退,被一条冰凉的丝带缠住了脖颈。 “放过你?你怎么做坏事的时候,没有想过放过别人呢?”神秘人一下失去了耐心,故意捏起嗓子说话。他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柔情,在白日中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你还想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竟和庄谦的声音有几分神似。易苏罗害怕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我干!我想活!我这就去准备!” 当夜,一辆马车载着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跑出了巫勒州。 春去夏至,又及秋日,很快又是一年冬。 那位神秘人再没回来,庄谦也似乎也忘记了巫勒州的事情,京城也杳无音讯,巫勒州天下太平,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并不意味着,有人忘记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客官,是来住店吗?”店小二昏昏欲睡,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前,罩下一片阴影。她揉揉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抬起头,看清客人的样貌时,惫懒的神色一扫而光,她的态度立马尊敬起来:“客官,您好。” 其实这位客人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她反而套着一件半旧又臃肿的棉服,和其他来住店的人没有丝毫分别。让店小二害怕的,是这位客人的神态。这位客人棱角分明的脸上俱是淡漠,眼角带有几分嘲意,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但她的黑发之间掺着几根不甚明显的白丝,明明是极年轻的一张脸,被头发衬托出了几分沧桑之意。 店小二是个爱听书的人,看到这张脸时,脑中已经自动跳出“江湖门派从不露面的家主”、“万两黄金悬赏的顶级杀手”、“世家大族的贴身侍卫”等种种身份。好在她也是听书识广之人,看到这样一位客人,她依然能保持一位店小二应有的专业态度,把房门钥匙给了这位客人,直到她上楼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来的这位究竟是何人? 上楼的这位客官,没有店小二认为的那么多身份。她只是封地在偏南州的平王,林君维。 林君维看到这位店小二的态度转变,就知道她想多了。这些天来,有不少人被她这样的神情给唬住,以为她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人。但说实在的,她这副模样,也只能吓吓这些未受荼毒之人了,在一群深谙交流之道的老人面前,她的神态,反而是最为微不足道的东西。 林君维关上屋门,随意坐下。这几个月她一直在调查晋王的事,奈何一直困难重重,老天似乎铁了心和她作对,所有的线索都如宣宁帝所说,全部指向晋王是有罪之人。 有时也能发现有用的事 情,只是她一燃起希望,就会发现她查到的事情,都是虚假。 加上偏南州今年格外不消停,不是大案就是大旱,林君维一面要维持偏南州的稳定,一面还要追查晋王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年纪轻轻,竟比同龄人多了几根白发! 偶尔林君维也会自嘲,她这般模样,恐怕和阿谨站在一块,都没有人认为她比阿谨年龄小吧。 令林君维欣慰的是,今年偏南州总算有了个好收成,商路的问题解决了,悬而未决的案子审出了个结果。好事总是相伴而来,失去音讯的左梓煜在巫勒州被人看到过,晋王一事的调查总算有了进展。林君维听到这个消息时,当机立断,处理好偏南州的事情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巫勒州。 如果她收到的情报没有错的话,冷彩城——巫勒州的中心城,就是左梓煜现在居住的地方。只要她能遇上左梓煜,很多令人疑惑的事情,便会水落石出。 “咚咚咚”,屋门被敲响。林君维走过去开了门,果然是她的手下列恬。列恬闷着一张脸,还是放轻动作关上了门,规矩地朝林君维行礼,才开口说话:“我去打听过了,左管事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林君维思索,“你问庄家的人是否来过这里吗?” “没有。”列恬看上去也很失望,“别说庄家了,这里就没有姓庄的人。” 林君维点头。左梓煜一定是来过巫勒州的,如果他想要查清事情的始末的话,他必定会来巫勒州走一趟。但是以她的权力,没能查到左梓煜在巫勒州的行踪,究竟是他藏得太好了,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忙隐去了他的踪迹? 会有谁呢? “列恬,你帮我准备些笔墨来,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巫勒州的州长。” “好。”列恬准备往外走,又回过头来,怯怯开口,“殿下,我刚在外面听到一些京城的风言风语,不是很好,你可能想要听一下。” 林君维对她太熟悉,列恬这副模样一出现,她预感没有任何好事:“京城出事了?”她前几日和收到汐的来信时,也没有听闻京城有什么大事啊。 列恬把屋门的门闩拉上,再谨慎地合上窗户:“我听说,皇上要废掉皇后了。” 京城中,大臣已经从“废后”一事的震惊中抽离出来,开始了对皇上苦口婆心的劝说。 “皇上,皇后贤良淑德,没有犯下过错,还是两位皇子的生母,请皇上三思啊!”御案前,一位老臣长跪不起,言辞全是反对之意,“论理,皇后掌管后宫,六宫上下,无不对皇后赞誉百加,实乃天下之典范;论情,皇后和陛下少年结发,举案齐眉,皇后对陛下的心意,我们这些老臣都是看在眼里的。于情于理,废后都是极其不妥当的啊!” 林君雾早就听厌烦了这些话,他把奏折往御案上一甩:“怎么,朕想要立谁为后,都不能随心而为了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宣宁帝吗? “陛下怎么可能会废后?这怕是传错了吧。”林君维只道这是说书先生的瞎编杜撰,“废后乃是大事,皇后没有犯错,为何要废后?” 列恬看林君维神色没有异样,觉得自己多虑了,拉开门就要去给林君维要些纸笔。门刚拉开一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一路接近她们的房门。 列恬在门处停顿半晌,又退了回来,声音带有前所未有的恐慌:“偏南州又出事了。” 40.第四十章 新年乱 起初,林君维以为偏南州的事情是小打小闹,毕竟偏南州现在不具备任何大乱的条件,偏南州风调雨顺的,怎么可能还有人不安现状,非得出来闹个事,捣点乱? 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安安稳稳过冬不好吗? 然后,林君维飞快撕开偏南州的急信,信上的内容像是看透她的想法一样,开头连寒暄都省去了,第一句话就让林君维归心似箭:“离草阁余孽出现在偏南州,望平王速归!” 片刻后,列恬被林君维请出这间屋子,策马买纸笔去也。 屋内的地板上被画上一个巨大的法阵,林君维一边画法阵,一边抱怨:父后现下是越来越难找了,以前还能用传音符咒,现在倒好,天王老子要找剪花夫人都要给他画个法阵。 “离草阁”三个字,显化了武帝之前给她的暗示。林君维画下法阵的最后一笔,愤愤地想:要是我的法阵连不上父后,就是他做贼心虚不敢见人。可别真的是他联系上了离草阁,让他们去偏南州害我。 法阵亮了又灭,最后归为一片灰暗,最后法阵对面传来的,是一道冷漠的女声:“剪花夫人被召去宫中养病,暂不待客。” 林君维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就说他是心里有鬼吧!随即她察觉到不对之处:父后怎么是被召去宫中养病?他不是早就解毒出宫了吗?养病还需要谕旨吗? 胡乱猜测也是无济于事,林君维打算出去找个望霜楼的据点要些情报过来,如果望霜楼不肯给她,她就威逼利诱加以强权。正当她整理好衣装,在脑中准备说辞时,地上的法阵猛然刺出一道耀眼的光,又瞬间“倏”的一声熄灭。 林君维跳过去,只看到法阵上多了一句红字—— “不是我找的”。 这句话显然是没写完就被急忙传送过来。 林君维端详着这一句话,嘟囔道:“不是你的话,我可要和陛下说了。” 话音刚落,她的后背缓缓地挺直了,再一次看向黯淡无光的法阵,一个一直被她刻意压在心中的怀疑浮现在脑海中—— 母皇让我小心的人,不止父后,还有一个人。 离草阁的事情会和他有关吗?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怀疑。偏南州近几月来的麻烦事太多,要说背后没人怂恿,林君维肯定是不信的。 幕后之人做事滴水不漏,没有留下线索,任何事情都能自圆其说,反而加深了林君维对远在京城的陛下的顾虑。 但林君维是不愿相信的。 如果说,林君雾想要诬陷她,是出于帝王与生俱来的戒心。祸害百姓是为了什么? 他比谁都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和她一起长大的皇次兄,最终真的会变成一代暴君吗? 林君维擦除地面上的法阵,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林君维,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不是都意识到皇兄变了吗?你只是把自己关进牢笼中,故意蒙蔽自己的双眼,不让自己接受事实罢了。 事实上,你只要把这个牢笼的门打开一条缝,真相就在你的眼前。 走出去,不然,下一个人,就是你了。 “列恬,我现在回偏南州,你留在这里调查左梓煜的下落。切记,不要去望霜楼打探消息。” 骏马穿透寒风,冲出了寒彩城。一个人从暗处走出,看向平王远去的身影,不屑一笑:“平王这次一去,怕是有去无回喽。” “我看她被蒙在鼓里也挺好的。等到平王也死了,我们就轻松了。诶,你还别说,寒彩城酒楼这小曲还真好听。”另一个人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侧耳倾听一阵,意犹未尽,回头看他的搭档,顿时寒毛直竖—— 刚才他说的平王,提着长剑,站在他搭档的遗体旁。 “你最好告诉我,是谁让你来的。”长剑泛着冷光,和林君维的神色一样,让人心生惧意。 年关将至,简葭各地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所有人都在为过年做准备。偏南州也不例外,到处都很热闹,人们奔走相告,新年将至,有谁不欢喜呢? “三、二、一!把这个扔下去!”偏南州的海边,停着好几辆马车,一群人齐心协力,把他们做的木偶丢进海里。 “再扔一个!这次的海上木偶戏一定要成功!”领头的人吆喝。 “好嘞,来,三、二、一!再丢一个!” 宣宁元年一整年,偏南州不得安宁,甚至这一年快要结束了,居然还有人到大街上烧杀抢掠,高呼自己是离草阁的支持者。好在衙门捕快处理得及时,平王的亲兵也火速赶到,作恶的人很快落网,被害人及时被施救,偏南州又恢复了短暂的平和。 因此,偏南州中心城——予幸城的一些富人家们,为了驱邪避祟,给来年讨个好彩头,决定办一场海上木偶烟花戏,来年可不要再这么倒霉了,虽然他们家产够厚,但也禁不住这样折腾啊! “老大,都扔齐了。” “好,都歇息去吧!”领头人看自己的帮工们大汗淋漓,也不好让他们多干活,“那边是糖水,你们都去喝吧。” 帮工们欢呼雀跃,跑去喝糖水去也。领头人在看他们高兴,心情也松快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准备跟着凑热闹,余光却注意到旁边的马车,心中略微疑惑,停下了脚步。 “一、二、三……十一。”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再数了一次,发觉确实是十一辆马车。按下心中的疑惑,他走到最末尾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有人吗?是徐公子派来多送木偶的人……张大人?” 马车旁的窗帘被拉开,露出偏南州布政使的脸:“你们是徐家请过来演木偶戏的是吧?” “是。”领头人不知这位张大人过来是何用意,小心翼翼地点头承认。 “陛下传密旨,让我给你们交代件事。不用着急,既是密旨,自然要接得安安静静的。”一缕灵力承托起领头人跪下的膝盖,张大人笑意盈盈,“这事不难,只要你们这木偶戏的班子改名为‘离草阁’就好。” 领头人是木偶戏班子出身,经常唱“离草阁大闹简葭”的戏,闻言,他大惊失色:“张大人!这事万万不可!”话未说完,托住他膝盖的灵力突然给了他一攻击,他疼痛难忍,想要缓解一下。身子被另外两道灵力给钳制住,动弹不得。 “抗旨可是大罪,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张大人依然是如沐春风的模样,看领头人的眼神格外温和,仿佛他让做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看领头人的身体抖得厉害,张大人循循善诱:“我要是你的话,这件事我直接干就得了。这是陛下的旨意,皇上怎会有错?而且,皇上也只是让你顶着个离草阁的名头,有让你干什么吗?” 领头人还在犹疑,张大人看他这样,彻底失去耐心,清晰可见的灵力从他的手中流出:“你要是这样的话,和你共事的人,怕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干!我干!”领头人听出张大人话里的威胁,“我不抗旨,我听陛下的旨意!” 看领头人答应得如此干脆,张大人笑眯眯地收回了灵力:“这就对了嘛。” 海上木偶烟花戏本应在大年初一的前两天表演,但徐公子掐指一算,发现大年初一前的除夕夜更适合这场戏,遂张文发帖,邀请予幸城所有的居民来观看。 大家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们去看戏的时候,徐家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这不还省去了他们杀鸡宰牛准备年夜饭的功夫? 所有人欢欣鼓舞,等着宣宁二年的到来。木偶戏咿咿呀呀地唱着,木偶在海面上上蹿下跳,因为有灵力加持,并未有水花溅出,只是在海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木偶师双手翻飞,海上的木偶一飞冲天又急速坠落,在它坠落触水的一瞬间,海面上燃起熊熊大火,赤焰的红色蔓延整片大海,倏地聚集到木偶身上,木偶顿时消失不见。正当观众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次徐家真的亏麻了之时,那个木偶突然出现在人 群中,抓起一堆金叶子就往上抛:“新年大吉!好彩头人人有份!” “哇!谢谢徐公子!”“徐公子吉祥啊!身体康健万事如意啊!”“徐公子我保你明年有个好姻缘啊!”喝彩声此起彼伏,大家都伸手去接金叶子。 同时,绚烂的烟花在远处炸开,天空出现明亮的“万事吉祥”“财源广进”“福禄双全”…… 宣宁二年如期而至。 偏南州的宣宁二年,本该是以一个欢乐的闹夜开始。 “砰!”的一声乍响,众人原本不在意,以为是又一次的烟花盛典,还急着去抢金叶子。下一瞬,尖厉的恐慌声传来:“木偶杀人了!” 火焰再次蔓延到海面上,木偶接二连三地从火海探出头来,动作一致地抬起手上的弓箭—— 金叶子散落一地,也没人顾得上捡了,众人胡乱逃窜,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们踉跄了几步,便人事不省,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反应快的人这时才模糊地意识到今晚的菜里……可能下了毒。 予幸城内,火势凶猛;予幸城外,兵临城下。 “里面的人听着!如果你们还想要活命的话,就乖乖地把门打开!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就怪你们不客气是吗?”列恬在城门的另一边嘲讽,又往城门补了几张守门符咒。她嘴上不饶人,脸色却是焦灼,“再给海边加派人手,多叫点军医过去!你,去把都指挥使,守备,还有六扇门的人全部都叫过来,离草阁的人都要攻城了,他们到哪去了?那位!下来!你看到外面有多少人了吗?” “予幸城里的人!我可是奉皇上密旨而来,我手上的这份圣旨,盖有皇上的御玺!别给脸不要脸了!”城外,离草阁的傀儡和傀儡师乌泱泱一片,如黑云过境,外面的人看城里面的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当下也不装了,“诸位,予幸城的人违抗圣旨,必有重罚,进城之后,里面的人,任由你们处置!攻城!” 列恬大喊:“布阵!别让他们进来了!” “倏——”的一声,利箭划过长空,刚要攻城的领头人坠落下马,没了生机。紧接着,强劲的乐声响起,离草阁的队伍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道,一位红衣滴血的人纵马而来,踏过领头人的遗体,指间泛着灵力,扯过领头人手中的密旨:“吾乃平王林君维,这份所谓的密旨是伪造的!你们离草阁的人,大年初一就来攻打我们予幸城,是忘了以前被武帝打得找不着北的事情了?” 离草阁的人只道林君维狐假虎威,还想劝她束手就擒,岂料平王不说废话,衣服上的血不停地往下淌,四周的剑音也愈发诡异。骑在马上的林君维勾唇一笑:“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想投降的,往后退。三、二、一。” 离草阁的人不明所以,但无后退之意。 林君维顿了顿,声音如冬夜的寒风,没有温度,冷得渗骨:“予幸城的人,向来讲究有怨报怨,既然你们不想放过我们,我也只能把你们送走了。” 列恬生怕平王没有招架之力,已经用隐身咒攀上城墙查看情况,防着离草阁的人突然发难。她刚准备从城墙下来,就看到一个法阵以林君维的位置为起点,扩散到离草阁每个人的脚下,伴随着刺耳到头晕目眩的乐声,法阵上光剑飞舞,林君维面前的人没来得及反抗,就软绵绵地倒下去。 林君维本就重伤的躯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坐在马上一阵摇晃,整个人都要晕倒过去。 “殿下!”列恬急忙显形,扶住她。 “我没事。”林君维虚弱地被列恬扶下马,一个踉跄,袖口中滑出一张信纸,飘进了血泊之中。 列恬慌慌张张地要去捡,被林君维拦下了:“不必了。” 这是一封很平常的家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君维,近日可好?久不归皇宫,朕与皇后甚是挂心。皇兄盼你归来,望能速归京城,欢度佳年。 信纸溶化在血中,收到信的人不会再看它一眼。 41.第四十一章 偏南乱 列恬原来的意思是,让林君维先躺个两天,再出来处理予幸城的事情。反正林君维从巫勒州回到偏南州的路上,又是结界又是暗器,弄得一身是伤,还不如好好修整一下。 予幸城又不是无人可用了,都指挥使、布政使、捕头这些人都在偏南州干活,被下毒的百姓施救完毕,有关人员愿意配合调查。平王是可以好好休息的,对吧? 列恬想得确实很周到,只是凡事总有意外。偏南州的予幸城没事了,兰关城的人却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地赶来求援,说他们那里有个小村,成了离草阁的据点。过年前,离草阁的人在那里引发大乱,逼得整个村的人要卖掉孩童。虽然孩童后来被救回来了,但离草阁的人太过可恶,平王这么厉害,一定要为他们做主啊! 列恬扶额:离草阁的人有完没完!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果不其然,林君维听到“离草阁”这几个字,头也不疼了,身子骨也挺过来了,血也不吐了,领着侍卫就往兰关城跑。做恶的领头人声泪俱下,说是偏南州的布政使张大人拿着陛下的密旨,逼迫他们作乱,他们绝无迫害苍生之意。 这位领头人很机灵,还让张大人留下了一封盖着御玺的密信,就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林君维从他的手中接过密信,正仔细辨别真假,予幸城那边有了音信—— 离草阁在予幸城的头目被抓住了,这个头目就是木偶戏的领头人,姓彭,在抓捕过程中试图引起更大的祸乱,被布政使张大人当场击毙。 林君维折起信纸,当场开了传音阵:“把张大人控制住,不能让他死了,回去我有话问他。” 不到一天,予幸城风急火燎地传信息过来,给林君维带来一个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偏南州的布政使张大人,下毒自尽了。 “张大人,一路走好,下辈子可不要投胎做人了。”张府附近的客栈里,庄谦摇着她雾蓝色的团扇,给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你杀了张大人,之后有什么打算?” 坐在庄谦对面的,是一位头发散乱的女子。听到庄谦的问话,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悲伤,掩面大哭。 这位女子是木偶戏领头人的妹妹,名为彭染瑞。她的兄长被姓张的逼成了罪人,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而她自己不能为兄长申冤,甚至为兄长报仇时,她都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连仇人的罪行都没办法揭露! “好啦好啦,别哭了,你能杀了你的仇家,已经不错了。”庄谦看彭染瑞痛哭,用扇子掩盖她的笑意,温声安慰了几句,“对付一个张大人是没用的,你知道是谁指使他的吗?” 彭染瑞用手帕抹眼泪,抽抽哒哒地问道:“是谁?” “当今圣上,宣宁帝。” 片刻后,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客栈,客栈外的人似是早有准备一般,训练有素地上了楼。 彭染瑞倒在庄谦的身旁,庄谦泪眼朦胧,声音听不出一丝难过:“把她处理好了吧,之后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没有人敢有异议,这些上楼的人把彭染瑞捆好装进麻袋里,庄谦把手中的印章抛起来又接住,眼珠子一转,手中的印章一滑,也跟着进了麻袋。 “你知道如何对付宣宁帝吗?” “我该怎么做?”彭染瑞一脸认真。 “用好人的方法是解决不了他的,你要以恶制恶。”庄谦眼角带笑,她看着控心术在彭染瑞身上起了作用,“首先,你要让你自己成为一名坏人,你愿意吗?” 彭染瑞被仇恨冲昏了头:“我愿意。” “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离草阁的彭夫人了。”庄谦用团扇点了点彭染瑞的额头,“不用担心被人识破,你本就会木偶戏,离草阁的傀儡术对你来说轻而易举。至于其它的,我会给你一个封印,这个封印,会让你学会很多东西的。” 团扇触碰到彭染瑞的一瞬间,彭染瑞的呼吸骤然停止,直挺挺地倒下去。 “然后,你就会在棺材里接受这个封印,成为离草阁的药师。你会忘记你的兄长,也会忘记我。 “但你会有新的记忆,你知道是宣宁帝把你封印起来的,你记得偏南州的恶事都是你做的。可是宣宁帝不把你当人看,他封印了你。 “但是宣宁帝好奇怪,他为什么把他的御玺留给你,又给你留了一瓶他自己的血呢? “这不重要,可以归结于你的记忆受损了。” 庄谦把一小瓶血也扔进麻袋里,思考了一下,坏笑起来,对着麻袋里的人,吹了一口灵气:“我再教你怎么做假御玺,怎么伪造音南剑法吧。” 不过不能让彭染瑞把御玺伪造得太逼真,不然之后就不好玩了。 彭染瑞的躯体被抬了出去,庄谦伸了个懒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 她还要送林君雾一个小礼物,不能让他过得太安稳了。 谁让林君雾一直让她做坏事呢?既然给了她一个坏人的身份,她可要执行到底了。 兰关城的事情处理完,林君维一口气尚未落下,列恬焦急的呼喊声远远传来:“殿下,予幸周围的五座城突然爆发瘟疫!有人说,这次瘟疫好像是有人操控灵力扩散开的,希望您能过去地垚城看一看!” 林君维眼角一跳:真是祸不单行,林君雾这一次非要把我陷害成功是吧? “地垚城没有擅长用灵力治疗的人吗?” 列恬开了隔音阵,附在林君维的耳边小声说:“有一位军医过去看了,他说,这个灵力,最好还是平王您亲自来看一下比较好……” 林君维来到地垚城时,医庄人满为患。医庄庄主稳定住几个病患才能出来接待她:“平王殿下,抱歉,这里太忙了。” “不用说这些客气话,医庄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君维更急切地想要了解地垚城为何会爆发瘟疫,“你怀疑是有人用灵力扩散的瘟疫?” 医庄庄主斟酌片刻,一边说话一边思考措辞:“是这样没错,所有得病的人先是茶饭不思,萎靡不振,然后全身开始渗血,开始四处咬人,最后他们的全身会发出乐声,他们会胡乱抓挠自己,直至死亡。这已经不是生病的事情了,像是被人下咒了。” “这事可以找六扇门,为何一定要找平王?”列恬看林君维脸色阴沉,以为平王旧伤复发,无法说话,主动开口问医庄庄主。 “我们问过六扇门的捕头,没有一个捕头看出来这是哪个门派的咒法,后来有一位年事已高的军医,她早些年和武帝一同平定巫勒,说这个法术……”医庄庄主看了一眼林君维,后者认真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医庄庄主按下恐惧,接上后半句话,“这个法术,很可能是用音南剑术施展的。” “胡说!”列恬激动道,“你是在怀疑陛下和殿下吗!” “列恬,不得无礼!”林君维出声斥责。 医庄庄主看氛围不对,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说话。 林君维换上一副平和的神情,转向医庄庄主,让自己看起来更平易近人:“你继续说。” 医庄庄主声如蚊蝇:“没……没有了。” 林君维果断起身:“走,去看看。” 还没走到病房,林君维就听到嘈杂不绝的乐声,乐声中还掺杂着绝望的哀嚎声。“这里的每个病人都是单独住一间病房的 ,有些病人还能控制住,不然他们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林君维走到第一间病房前,灵力穿过门,飘进病人体内,霎时间,林君维的手指泛起金色的亮光。她猛然把手指一收,但手指的变化已经被两人看在眼里,列恬和医庄庄主同时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的确是音南剑法。”林君维知道这件事瞒不过他们,“还有其他病人吗?庄主,请给我一个单独的厢房,我想看一下他们的症状,找到解咒的方法。” 医庄庄主眼睛发亮:“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到医庄庄主走远了,列恬才低声开口:“殿下,现在这件事……” 为什么音南剑法会是瘟疫的源头?不是只有皇家的人才会用音南剑吗? 看到列恬紧张的神色,林君维本想如往常一样笑着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说这件事是因为陛下想整死她这位平王才会发生的吗? 说这个音南剑法是有陛下的推波助澜才会被拿去做坏事吗? “别自乱阵脚。”她冷静地拍列恬的肩,“背后的人肯定不会只想害这五个城的。你要去找幕后黑手,要去让其它城的人做好准备,要让这五个城的人配合治疗,事情多着呢。”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一小块令牌:“望霜楼的,只能用三个月,万事小心。” 感谢剪花夫人,林君维在巫勒州用法阵找他的时候,他还给林君维一个能用的令牌。 列恬手里抓着令牌,干劲一下子就起来了:“我这就去!” 反观林君维,她的情绪就没那么乐观了。 虽然她知道这个病的源头是音南剑术,但是她的音南剑法还没有到诡谲万变的地步啊!让她用音南剑术打架可以,但是让她用这个来治病,这不是为难人吗! 她根本不知道音南剑法能玩这么阴的!这不是一个剑法吗?为什么能干这种事! 但林君维没有抱怨的时间,她要是研究不出来这个病情的解法,她是真对不起偏南州信任她的百姓。 她和林君雾之间的恩恩怨怨,绝不能祸害到偏南州的民众。 宣宁二年的一月,偏南州被封锁,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里,任何人也不能进入这里。平王林君维和地垚城医庄里的人研究病情,尝试各种各样的阵法,历经三个月,患病的人数终于停止了增长,偏南州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予幸城被离草阁伤害的百姓,也慢慢苏醒过来。策划木偶戏的徐家生怕他们还有后遗症,赶忙让他们在徐家的医庄再修养一阵,确认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了,又反复道歉,给他们备下重礼,才让他们离开了。 其他人也没闲着,都指挥使和平王亲兵加强了偏南州的防卫,各城的守备都收到消息严阵以待。六扇门也不敢偷懒,和望霜楼打配合,快要把偏南州翻了个底朝天,可幕后黑手销声匿迹,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宣宁二年六月,瘟疫已解,偏南州重新开放,平王回到了予幸城。偏南州各地的述职报告堆在她的案上,身心俱疲的林君维平静地扫了一眼,嘱咐了一句“让都指挥使回京城亲自和陛下说这件事吧”,整个人便摊倒在地。 她真的太累了,这几个月她能感到自己身上的灵力要被耗尽了,走在路上,她都能被夏日的微风吹倒。明明以前她也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人,现在只剩人高了,她觉得自己要是把身上的衣服一换,到医庄门口一站,医庄的人都能拿个担架出来给她抬进去。 然而,日子是不可能消停的。 第二天一早,都指挥使来到平王府,声称自己见不到平王,就绝不离开。 42.第四十二章 旧都遇 都指挥使姓沈名望步,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偏南州好多人都怀疑她,一个深居简出的人,怎么可能能当上都指挥使?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在关键时刻能顶事就好。 林君维迷迷糊糊地起来,对着琉璃镜一照,吓得赶忙让人给自己化了个妆容,再给自己找了件显气色的衣服,勉强收拾出人样,才去正堂见都指挥使。一进门,她就看到沈望步满脸怒容:“殿下,我在这里尽心尽力给您干活,您转头就让我给陛下述职,我告诉您,我不干!” 林君维被她叫醒,本就有气,听到沈望步这么说,更是怒火中烧。她坐到椅子上,接过府上仆人递过来的茶:“您不去就算了。” “不是,殿下!您知道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沈望步年迈,手劲却挺大,一只手握拳往桌上使劲一锤,“您知道京城多少人在弹劾你吗!让老身过去,我去干嘛,替你挡刀吗!告诉你,这种事我可不干,我的小孙女还没入学堂呢,我还想看她给我娶个貌美如花的小生进来呢。” 林君维气呼呼地放下茶杯:“沈指挥使,让您去述个职,您怎么这么不情不愿的。我现在虚成这样了,再赶回京城,估计这条命就要没了!” “就是要让你现在去!”沈望步正色,“偏南州这么大的事,你身为亲王,是一定要亲自和陛下说清楚的。否则你就让我这个年老体衰的老太婆去跟陛下说话,你看陛下怎么想你?” 林君维满脸写着不信:就你?年老体衰?谁信? “你这娃娃,真是不识好歹。”沈望步看林君维不情不愿的,用手指着她,“京城那边闹成这样了,你不去反而会落下话柄,哪有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留在封地躲清闲,让我这个老太婆去的道理?你不去,陛下反而会猜忌你,你去了,说不定大家看到你一身伤,看你的骨头没剩几斤,骂你的时候说不定还得掂量掂量。” 您老人家想得轻松,关键是人家陛下根本不打算信我啊。林君维在心中反驳。 但沈望步的话提醒了她,如果她亲自回去的话,京城弹劾她的人看到她这般憔悴,谣言至少会减一半。虽然林君雾对她的疑心肯定是不会打消的,但这不重要,毕竟—— 她把他的疑心坐实了,不是更好吗? 既然他那么怀疑她,非要找个理由送她上黄泉路,她偏不会让他如愿。谁不会音南剑法了,他不仁,休怪她不义! 如果她真想坐上这个皇位,那么,减少对她不利的舆论,就很重要了。 “算了算了,我听您老人家的,您不想去见陛下就直说。”林君维心中虽是这么想,看上去依然是不乐意的样子,“我去,我去行了吧。” “你这娃娃,怎么就不听呢!我还在陛下前说你好多好话!” “太感谢了沈指挥使,我必定牢记您的恩情。我去问问厨房,看看今天有没有买您爱吃的菜啊。哦?您不吃?好好好,慢走啊,不送啊,诶,小心点!” “你好,能不能让厨房再上一碟桂花糕呀?”旧都的一间茶馆内,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看着眼前被吃空的餐盘,拦住一位上菜的店小二,客气询问。 “好,你等一下。” 旧都的这家茶馆,最近人满为患。一位来自和清州的说书先生嫌和清州烦闷,跑来旧都讲话本子。茶馆的人以为他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人口才了得,在茶馆短短几日,竟吸引一大批专程来听故事的人! “偏南州这几年动荡不安,今时今日,恢复了往日的风平浪静,真是让人心生宽慰!”旧都的某个茶馆里,说书先生侃侃而谈,“今日,我们要说的是偏南州的一个小故事,两位主人公啊,原是一对怨偶,但他们来到了偏南州,历经千帆,修成正果!” “然后呢?他们经历什么了?”皮肤白皙的女孩等得心焦,“符叔叔说故事也太啰嗦了吧。阿朗,你能听懂吗?” 被称作“阿朗”的小女孩,一脸懵懂,趴在桌子上:“阿姐,我都听困了,我想听母皇讲故事了……” 阿朗的姐姐被人称为“阿期”,本用手撑着脑袋,满怀期待等着故事的下文,结果阿朗这突如其来的嘟囔,惊得她起了一身冷汗。阿朗话没说完,嘴就被阿期捂住:“你忘了项姑姑怎么提醒你的?在外面要称母亲!” 说不出话的阿朗一边掰开阿期的手,一边胡乱点头。姐妹俩打闹不休,全然没有注意到过路的人。 店小二毕恭毕敬领着一个人,路过姐妹二人所在的隔间。被领着的过路人无意中看到两位小女孩在一起玩耍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这位路人独自折返回来,故作不经意地辨认隔间里的人。 阿朗注意到隔间外的影子,挣扎得更厉害了:“姑姑……” “项姑姑来了?”阿期惊讶,松开手,回头看隔间外的人,大惊失色,“姑姑!” “挽月?你和挽胧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叫穆期!这是我的妹妹穆朗!” 楼下的故事说到精彩处时,听客欢呼雀跃,为故事的美好结局喝彩。一个高挑的身影却无心听故事,提起裙摆,“噔噔噔”地跑上二楼的雅间。项汐没来得及把气喘匀,一把推开雅间的门:“阿期,你把我叫来这里干什么……平王殿下?” 被称为“阿期”的女孩,正是林挽月。她怯怯地看隔间内似笑非笑的林君维,又偏头看隔间外惊讶万分的项汐,默默地给林挽胧拿了块糕点,乖巧地回答:“是姑姑让我传音给您的。” “我要回京城述职。正好路过,歇息一下。”林君维挑眉,细细观察项汐的神色,“汐,好巧啊,你看上去怎么这么怕我?” 项汐背后的冷汗一直没停过,但林挽月和林挽胧这两位小辈在她旁边,她不能示弱:“殿下是受陛下委托来的吗?” 林君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她和林君雾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吗? “如果是皇上要我来的话,我还会这么好说话吗?”林君维没了耐心,灵力一开,直接把项汐拽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京城又出了什么事情?” 林挽月支起耳朵,想听两位姑姑的谈话。谁曾想,她等了片刻,只能听到声音,却听不清内容。 她眨眨眼睛,转头看旁边的林挽胧。林挽胧捧着茶杯喝茶,注意到林挽月的视线,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胆战心惊地把茶杯放下,一双无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家皇姐。 然后她的碗中多了一块水晶糕。 “怕啥,姐姐还在呢。”林挽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吃吧,我不和你抢。” “咳咳。”项汐清了清嗓子,经史阁一年多的代理首席掌使的经历,让她的谈吐从容了许多——当然这个情境下看到林君维她不免有些紧张。 “殿下,你想多了。皇后说看两位皇子在宫中烦闷,所以特意给我批假,让我带两位皇子来旧都散散心。” 林君维不信她的说辞:“出来散心?出来散心怎么不见阿谨人影?你都开隔音阵了,说实话。” 项汐盯着林君维片刻,思索眼前的平王是否可信。林君维看出她的心思,知道项汐对她有所顾虑,不绕弯子说话:“我听说了,皇上废后了,对不对?” “还没,但也和废后差不多了。” “我以为皇上早就把这事忘了?”林君维往后一靠,冷笑道,“为什么他还是要废了阿谨?” “宫中有人说,是皇后私通外人,生下来的孩子不是陛下的;也有人说,陛下喜欢上了庄谦,想要另立新后,让皇后降级为妃子。”项汐的视线落在林挽月的身上,又转回来,“后一个理由不靠谱,庄谦失踪好久了。” 林君维怒极反笑:“庄谦的事情先放一放。废后的真正原因不是这两个吧?不然你也不会带着两位小娃娃跑到旧都了。” 项汐眼睛一闭,索性破罐子破摔:“平王殿下,我能信你吧?” 这是要说到重点了。 林君维直起身,看项汐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自然可以,为何不能信我?” 是京城的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连项汐都不得不信了?还是那位陛下跑到项掌使的跟前,拿出一些莫须有的证据,说平王殿下其实别有居心? “不是不信……”项汐脱口而出,又堪堪止住话音 。隔音阵在她们二人身旁流转,她话锋一转,没接上后半句,直接给林君维抛出一个惊雷般的消息:“皇后找到陛下陷害晋王殿下的证据,和陛下当面对质了。” 林君维的神色一下控制不住了:“那她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她紧紧地抓住椅扶手,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灵力,直接炸了这个茶馆,然后飞去京城。“她怎么找到的?林……陛下承认了吗?” “皇后会镜术,她的镜术能帮她查到很多东西。”项汐把茶杯放到嘴边,又放下——茶杯早就没有水了,“她还用镜术给她培养了几位侍者,比如说你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那位说书先生,他就是皇后的侍者之一。他们在简葭游历,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林君维心中酸涩:“大哥的事……” “是陛下指使庄家人安排的巫勒叛乱,也是陛下让庄家人附身到晋王最信任的陈将军身上,趁晋王不备杀了他。阿谨没有把这些证据给我,她给了另一位侍者保管。” “陛下知道她有证据吗?” “我不知道。那天经史阁的人都在传,说皇上是因为与皇后大吵了一架,皇上才撤了皇后首席掌使的职位。正好也是那一天,皇后给我批的假也下来了。当时的经史阁很乱……”项汐说不下去了。 林君维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平复一下情绪。 项汐接过茶杯,没有喝:“经史阁很乱,我本来还想留下来看一下情况,但是阿谨的侍者来了,趁人不注意把我带走了。我被带到存生斋,就看到两个皇子在里面,挽月抱着挽胧,说母皇昨晚就把她们送到这里,命令她们不准回到皇宫,等我来了跟我走。” 当时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 “小汐,你身边的这个人,叫做符书仁,是我亲自培养的侍者,他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关键时候,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也会保护好你和挽月挽胧。”项汐捧着镜子,看到镜子里庄谨的影像,她还和往日一样温柔,好像这一日依然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我很抱歉,对你隐瞒了这么久我的能力,本应该有更好的机会告诉你的。事发突然,我只能调用符书仁这一位侍者保护你们了,你们跟他走,我在旧都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去那里躲一下。直到书仁说你们可以出来了,你们就可以回来了。 “小汐,路上小心,挽月和挽胧不听话的话,你直接说她们就好了。其它事我都在信上说了,就在我给你的下发的放假令里,你注入灵力就可以看到了。 “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庄谨的声音一如既往,如果不是看到经史阁内的大乱,项汐也想相信她。“符先生,您带着两位皇子离开,我回去探访皇后,随后就到。” 项汐把传话的镜子收进袖口中,蹲下来看抱着林挽胧的林挽月:“大皇子,你要听符叔叔的话,不要……”她的话没说完,镜子自动飞出袖口,庄谨的最后一句话飘入项汐的耳中:“对不住了,小汐。你必须走。” 项汐迷迷糊糊,只能看到自己的眼前有一面镜子,镜中倒映她昏迷前的样子,还有朝她走过来的符书仁,以及…… 以及抱着林挽胧不放手,强忍着自己不哭出来的林挽月。 阿谨,你最好让我看到活的你,你一定要亲自来旧都接我们。 项汐昏迷前,只剩这样一个念头。 “平王殿下!你要去哪里?”项汐给林君维说完来龙去脉后,林君维站起身,利落地翻过窗,落到了茶馆外的空地上。 “回京城!” “平王殿下!” “开!”林君维一声大喝,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传送法阵。 下一瞬,一个人从天而降。 红色的法阵如同巨网一般,从上方盖下来。 林君维眼神一凛,腰间长剑出鞘,长剑刺破法阵,剑音震耳欲聋,她自己险些被掀飞。 项汐一抓长剑,踏上窗台,准备施展轻功,帮林君维解决这位不速之客。看清红色法阵上方是谁后,她的身形猛然一停:这个人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 林君维也愣了:“是您写信让我来旧都的?” 43.第四十三章 皇后逝 “符叔叔,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林挽胧好奇地打量街上的环境,一回头,看到林挽月走远了,急忙跑过去牵住林挽月的手。 符书仁跟在她身后,摇着折扇,故作世外高人的模样:“随便转转就是了,旧都那么大,怎么逛都逛不完的。” 林挽月忍不住插话:“姑姑来了,项姑姑为什么不带她出去玩呢?” 符书仁一时语塞,最后笑着叹气:“她们有话要聊,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了,你要不要去那个店买瓷娃娃?” 刚才林君维和项汐聊天的茶馆外,很快恢复了平静。 项汐在雅间外开了隔音阵。林君维端坐其中,目光带有几分审视的意味。坐在她对面的人面无波澜,坦荡地对上她的视线:“殿下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想见您吗?” 林君维来到这个茶馆,不全是因为“路过歇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信上没有落款,只写让她来旧都,武帝给她留了一样东西。 林君维往后一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乎:“母皇让您给我留下什么了?” 对面的人没有笑,用筷子点了些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符咒。桌上的水渍凝聚于一处,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盒子。“这个,就是武帝留给您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君维没有去碰盒子,看对方的神色更多了几分怀疑,“话不要只说一半。” “是武帝给殿下您的退路。” “什么意思?” “几年前,武帝和雪阳祭司交流过。雪阳祭司占卜术乃天下一绝,早就料到殿下您会在武帝驾崩后遭遇变故。此变故不可化解,唯有逃避方可逃脱一难。从那时起,武帝就给您做了一个假的身份,这个假身份天衣无缝,您可以随时使用。”这个人的声音和林君维记忆里的声音别无二致,“武帝把此事托付于我,如果殿下您真的遇到了占卜中的变故,我会出面助您逃脱。” 林君维沉思片刻,才彻底明白对方话语中的含义。 “程前司使。”她直起身子,声音郑重起来,“您说的变故,可是皇上要对我赶尽杀绝?” 这位自称是被武帝委托的人,正是早已离开的武帝前司使,程止予。 “没错,殿下您此次回宫,肯定凶多吉少。陛下原本是想拿‘祸国殃民’为由头给您治罪,但偏南州的几次危机,都能顺利化解,他才不好说什么。这次您回京述职,他定不会放过杀害您的机会。”程止予把盒子往林君维的方向推了一下,不料林君维的手突然按在盒盖上,把盒子往反方向推回去。 “他想杀我,我就只有逃跑这一条路了吗?”林君维脸上没有惧意,反而多了几分嘲讽,“程前司使,感谢您的好意,但恕我不能接受。” 程止予本想补充些什么,林君维不给他劝解的机会:“我意已决,不必劝我。眼下时间紧迫,还望程前司使您告诉我京城现在的情况,这样我才有应对之策。” 京城的情况,自然和以前大不相同。 以往城门外总是熙熙攘攘的,进城出城没有太多规矩,毕竟来者都是客,离者都是友。但今时不同,京城外多了守城的人,城门外的喧闹声少了许多,放眼望去,平日里支起的小摊都收了大半,场地空旷不少。 “站住,出示通行证。”一名守卫拦下一位想要纵马冲进京城的人。 这个人拉下防尘的面纱,冷漠地扫视城门前的守卫。其中一位守卫认出了这个人:“平王殿下?” “我回京城向陛下述职,能进去了吧?”林君维拉上面纱,声音平淡。 守卫看了一眼林君维的身后,发觉在他眼前的,竟只有林君维一人:“平王殿下,您不带亲兵回来?” “本王急着述职,先他们一步,他们明日便到,到时皇兄会和你们说的。”林君维看两位守卫面露为难之色,声音严厉起来,“怎么?不信本王?” “不是,只是陛下说……” “我早想问了,你们在这里拦着本王干什么?本王是陛下的亲妹妹,回京城还要被拦吗?”林君维神色不耐,陡然拔高音调,“还不让我进去,我就进去述个职,这也要拦?” 两名守卫对望一眼,这视线一对上,平王的怒火更旺盛了:“你们还在犹豫什么?我还要用个音南剑给你们表演一段?” 守卫清晰地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与此同时,激昂的乐声在平王身边响起。平王此刻不恼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一副“没关系,你们不让我进,我就硬闯”的表情。 最后还是那位先认出平王的守卫抵挡不住了:“平王殿下,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请。” “早这样不就得了。”林君维板着脸,朝两位守卫颔首示意,骑着马进了京城。 果然不出她所料,守卫放她进来,城内也有许多眼睛盯着她。林君维装作看不见一般,焦躁地骑着马奔腾,嘴里还哼着小调。没过多久,四处的眼睛就像看不见她一样,看向别处的地方,林君维一挑眉:真成了。 最近她试着开拓音南剑法的新用法,把音南剑术中的音术提炼出来使用,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她哼着柔和的小调,同时急转马头,穿过闹市,奔向热闹背后的存生斋。 “皇后,还有什么遗言,就都说了吧。念在你我叔侄一场的份上,我会为你实现心愿的。”存生斋内落针可闻,只能听清庄萝善略带同情的声音,“就算我做不到,陛下也会帮忙的。” 庄谨全身上下的衣服被血染红,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她的脚边,是破碎的镜片,尽职尽责地给她围起一道微弱的屏障。庄谨听到庄萝善的话,微不可查地勾起了嘴角,反问道:“陛下让叔叔你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句话的?” 庄萝善垂下头,不忍直视:“陛下说这种事情还是我这位亲叔叔来干比较好。” 庄谨平静地盯着他,眼神掠过站在存生斋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她比谁都清楚,林君雾绝对不会放过一位掌握他所有恶行,又同床异梦的皇后。她知道林君雾答应她离开皇宫只是托词,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趁虚而入,了结她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地方呢?为什么偏要在存生斋这个承载了她那么多快乐时光的地方呢? 庄谨低着头,突然笑了起来。她一抬手,地上的镜片应声而动,浮在半空,给她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她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合上双手,把所有的灵力汇集一处,闭上眼睛,不再看庄萝善一眼。 她已是强弩之末,这是她的最后一式。若是不成,她只会永远地留在存生斋了。 庄萝善远远地看着自己的侄女发动最后一击,犹疑片刻,下令道:“把陛下给的法宝拿过来吧。” “家主,我们真要……”旁边的手下害怕了,“皇后她……” 庄萝善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我们是以什么身份待在陛下身边的?” 手下不说话了,默默地递上一个小木盒。庄萝善盯着小木盒,长叹一声,下定决心一般,“咔嚓”一声,他解开了木盒上的锁。 “哗啦——”几声,庄谨周身的全部镜片落在地上,她漠然地垂眼,全身的灵力此刻尽失。“皇上给了你能克制我的法宝。”她平静地说话,仿佛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一样。 “阿谨,这辈子是叔对不起你。下辈子你别投胎来庄家了。”庄萝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叔当年要是能赚多点银子,你就不会来皇宫了。” 庄谨没有哭,地上的镜片嵌入手中,她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什么好后悔的。”真后悔会在这里要她的命吗?装出来的愧疚又有什么用? 庄萝善把木盒打开,还是于心不忍,颤抖着问:“还有问题要——” 他的话没说完,木盒里的机关比他迫不及待,“砰”的一声,木盒在他手中消失无踪,化成一道白光,直接朝庄谨的方向冲过去! 一把长剑伴着强劲的乐声飞旋而来,打偏了白光的方向。白光撞到身后的屋房,“轰隆”一下,庄谨身后的宅子倒了一地。 庄萝善还没找到长剑的来源是谁,乐声陡然加强,铺天盖地罩住围剿皇后的人。刹那间,所有人的胸口处传来剧痛,人哗啦啦地倒了一大片。 林君维飞奔下马,根本顾不上庄萝善震惊的眼神。她的视线完全被庄谨占据,庄谨奄奄一息地跪坐在镜片中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看到林君维的那一刻,她似乎想笑一下,但全身上下的伤口让她动弹不得。 “阿谨!”林君维看她重伤难愈,一双手伸出来,却不知安放在哪里。为了防止触碰到庄谨伤口加重伤势,她轻哼小调,一道灵力悬在庄谨身侧,把她带出了碎镜片的禁锢。 “来,阿谨,把这个药先吃了,我马上带你走。”眼看庄谨的眼睛就要闭上,林君维赶忙拿出一瓶药水,就要往庄谨的嘴里倒。 “晚啦。”庄谨想要抬手抓住林君维的手腕,眼睛似乎比平日要明亮几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林君维,也很久没有听到林君维说话的声音。她摇摇头,努力给林君维一个笑颜:“君维,我要走了,你要…… ” “现在先不要说这些……”林君维听不得这些,把药放到庄谨的嘴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庄谨的话也没有说完。 因为庄谨的身体化为虚无,仅仅一瞬,她就在林君维的眼前消散不见。 大量灵力从林君维的手中喷涌而出,却没能让庄谨复原。 只剩一点红色的印记出现在虚空中,又被风吹散了。 林君维认出印记上的那两个字—— “宣宁”。 这是林君雾的音南印留下来的印记,此印一出,意味着这件事情是陛下亲自下旨的、不可违抗的决定。若有人违背,当谋逆作处。 那道白光虽被林君维打偏,但是它的功效不会改变,这道白光一出,庄谨必死无疑,无人可救。 “阿谨……”存生斋的中央,只余满地的碎镜片,以及怔愣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林君维。她手上的灵力放出去,却感应不到庄谨的魂魄。 她承诺过会保护好的人,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却无能为力。 她的前方空无一人,那个会温柔回应她的好友,从此刻起,再也不会回来了。 偌大的皇宫内,林君雾感应到了什么,一滴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被他若无其事地拭去。他低下头,重新批阅奏折。 阿谨去世了也好,这样她也不用成日在宫中受到猜忌了。作为夫君,他会给她风光大葬的,绝不会亏待她的后事。 饶是他这么想,手中的笔还是滑落了几次。 突然间,他听到一阵熟悉的剑音。剑音轰鸣如雷声颤,大殿的温度陡然下降,殿门被大力吹开,一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 林君维手里拽着重伤的庄萝善,眼中是熊熊怒火。仇恨的眼神如剑刃,直指御案前的人。 林君雾看到了伏地不起的庄萝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铿——”的一声,他的长剑猛然出鞘,尖锐的剑音喷薄而出,裹挟住了步步紧逼的雷声。 “陛下,臣妹前来,是把罪人庄萝善捉拿归案……”林君维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君雾的长剑刺向庄萝善,林君维急忙施展法术抵挡。 两道剑音相撞之时,庄萝善惊恐地后退一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臣罪该万死,竟不顾手足之情陷害皇后!” 下一秒,他倒地不起,再无声息。 林君维怒火中烧:大意了,千防万防,没防住他自杀! “庄萝善被蝇头小利所蒙蔽,谋害皇后庄谨,死有余辜。他认罪伏法,皇后九泉之下得知,也能释怀了。”林君雾面无表情,收回长剑,说话一板一眼似背书,“皇妹,此仇已报,皇后可安息了。” 林君维快被气笑了:“陛下这么着急销毁人证吗?” 林君雾似笑非笑:“皇妹这番话,我倒是听不懂了。” 不知为何,林君维看到林君雾这个表情,斥责的话一点都不想说了。 她学着林君雾,嘴角微勾,眼底渐生寒意:“庄萝善说,是陛下你让他去刺杀皇后的。他的手下可以作证。” 林君雾坐在御案前,岿然不动:“是吗?皇妹可以去庄家查探一番,庄萝善的几个手下都是被他用控心术操纵之人,他死了,他的手下能独活吗?” 看着林君维越来越难控制住的神情,林君雾不慌不忙,补充了最后一句:“皇妹,朕今日没有离开过皇宫,宫中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庄萝善巧言善辩,你莫要轻信他。” 林君维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御案前的皇上。过了半晌,她从袖口中拿出一本奏折呈上:“皇上,这是偏南州自开年起所有事情的汇总,请皇上过目。” 前司使急忙去接,把奏折恭恭敬敬地放到林君雾的手边。林君雾扫了一眼,没有翻开:“皇妹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这份奏折朕会看的。你在偏南州有功,过几日,朕定要好好赏你。” “臣妹不要赏钱,只有一个心愿,望陛下成全。” “如果是让皇后葬于皇陵外的愿望,你就别想了。” “这是皇后的遗愿,陛下难道想让皇后死不瞑目吗?” “都灰飞烟灭了,她哪来的眼睛呢?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就退下吧。” “臣妹不能遵从。” 林君雾拿着御玺,手上青筋暴起;林君维手上空无一物,双手紧握成拳。 两声长剑出鞘的声音突兀地在殿中响起,剑音轰鸣,“砰”的一声,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人耳朵微微刺痛。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钟,这对皇室兄妹在想什么。 44.第四十四章 雅帝崩 宣宁二年夏,皇后庄谨崩逝于故居存生斋,因生前温良贤淑,赐谥号“孝淑”。 宣宁帝心中悲痛,但因政务繁忙,心系天下社稷,故藏悲痛于心中,不便现于人前。 平王与孝淑皇后乃闺中密友,得知此噩耗,悲痛不已,加上此前偏南州一乱,平王在为孝淑皇后守灵时,一病不起,昏迷于众人前,只能于宫中疗养。 宣宁帝在贤后仙逝、皇妹病重、父后冷漠的情况下,心思郁结一日甚过一日。孝淑皇后下葬后七日,大臣因赋税问题争论不休,恰好提及孝淑皇后的故乡也有严重的赋税问题。听见亡妻的故乡,宣宁帝悲从中来,竟当众昏倒于早朝上。 至此,宣宁帝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有油尽灯枯之兆。 以上消息,是林君雨在和清州遇荫城某一家食店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说书先生一边说,一边抱怨:“这三年实在不太平啊!武帝驾崩晋王逝,晋王故去皇后走,宫中这几年,是不是被邪祟给缠上了啊!” “诶,说书先生,慎言,慎言啊。”台下的人被吓得瓜子洒了一地,“皇宫中的事,我们不能乱说啊!” “这位大哥你说说,我说的可有错?”说书先生一收折扇,“我那素衣都不带换的!脱下没几个月,又要穿上了!你从京城来的,就没听到什么事?” 台下这位洒了一地瓜子的大汉,嘟囔道:“有什么大事啊,京城人哪像和清州天高皇帝远的,可以听到这么多新奇玩意啊。” 其他人:“嘁——” “但也不是没有!”大汉看大家这个反应,话锋一转,“我听说孝淑皇后故去后,庄家就乱了!” 这话吊起了众人的好奇心。说书先生看有人顶了他的活,兴高采烈:“你说,你说,让我们听听这是什么事!” 这个大汉起初有点紧张,但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不对,热切的眼神下,他打开了话匣子:“孝淑皇后崩逝后,听说她的叔叔,悲伤过度,嘴里一边喊着‘侄女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不要叔了’,然后人一倒,咔嚓没了。她的叔叔是庄家家主啊,突然走了,总要有人顶上,大家不就先想到他的女儿吗?但她的女儿失踪了,人们都在传她死了!” “嚯——”众人震惊。 “庄家只能从旁支要一个人来当家主嘛,那人家都是旁支了,对庄家的事情肯定不了解啊,所以就——”大汉把手一摊,“败落了。” 左梓煜和林君雨坐在茶馆不显眼的地方,听到众人从庄家败落扯到和清州几个大家族的爱恨情仇,默默交换了一下视线。左梓煜刚想开口说话,林君雨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自责。 左梓煜大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君雨收回拍肩膀的手:“我还不了解你吗?” 孝淑皇后崩逝前,庄谦来找过左梓煜,以左梓煜以前答应过帮忙为由,逼迫左梓煜帮她逃出简葭国。 左梓煜明面上答应了,实际上不想放过庄谦。 开玩笑,别以为他不知道陷害晋王有庄谦的一份功劳。 他本想给庄谦来一个阳奉阴违的惊喜:在帮助庄谦逃跑的同时,做局抓住她。 但庄谦早就识破了他的计划,将计就计,逃出生天。 当左梓煜意识到自己被庄谦支开,跑回海边时,庄谦已经乘船到传送阵上,朝左梓煜挥手,一脸计谋得逞的表情。 “左管事,多谢了,我们下次见。” “我还是很生气,差一点就可以抓到她了。”左梓煜愤愤道。 林君雨没有附和,没有责怪,只是让茶馆的人给左梓煜上了一份烧鸭腿。 “来日方长,报应总有一天会来的。”林君雨把烧鸭腿端到左梓煜眼前。 “穆老爷你说得倒是轻巧。”隔音符咒贴在桌上,左梓煜一边吃烧鸭腿,一边用手帕擦掉脸上蹭掉的油,“现在叫你穆老爷,还是不习惯。你怎么这么快就适应新身份了?” 林君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总会习惯的。你要不要也换一个身份?” “呵,就我这样浓厚的妆容,我敢承认,抓我的人敢认我吗?”左梓煜不屑一笑,他咬鸭腿的动作顿了一下,试探询问,“你还打算回京城吗?” “不知道,也许过个几年,我会悄悄回去看一眼父后和君维。”林君雨的视线落在楼下人群中,好像看到了什么,松弛的脸色一下紧绷起来。 “回京城干什么?告诉陛下你有一个新的身份,让他重新害你?”左梓煜不满林君雨的回答,“除非你找到了可以澄清你的证据,或者皇上遭报应了!”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钟声穿过人群,原本热闹的茶馆霎时鸦雀无声。沉重的钟声一声紧接一声,重重地敲打在人们不安的思绪上。等到钟声结束,林君雨看到的穿素色官服的官员悲痛不已:“皇帝驾崩了!” 左梓煜的烧鸭腿停在半空中: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转头看林君雨。林君雨的视线定在素色官员的身上不曾离开,整个人仿佛成了冰雕一样,一动不动。 此时,是宣宁三年的夏日。 说书先生没有说错,宣宁二年,宣宁帝在皇后崩逝后一病不起,久久没能上朝。直至平王身体恢复,都能活蹦乱跳了,宣宁帝还在病榻上,没有恢复的迹象。 林君维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对皇兄的“关心”后,主动上书林君雾,说她要回偏南州,望皇兄爱惜身体,不要因皇后的离世而伤了自己,否则,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这份奏折的原文只有皇上看过,据说皇上看完这份奏折,感动于皇妹的一片肺腑之心,心境大变,病情又加重了。 这个传言飘到予幸城的平王府时,林君维正在检查新布政使的赋税上报结果。在布政使面前,她不好表现得太冷漠,使出了毕生演技,才让自己表现出一副“担忧陛下的皇妹”形象。 骗林君雾身边的人是不够的,糊弄新来的布政使足够了。 毕竟她现在要做的,不仅要林君雾离开人世间,她自己也要谨言慎行,给她留下一个好名声,省得节外生枝。 等到布政使离开了,林君维才有了喘息的时间,坐在椅子上沉思。 宣宁帝的病是她策划的。起初她想和平篡位,毕竟这二十余年来,她是真心实意地把林君雾当兄长看待,也能感受到林君雾对她真切的关心。 但父后中毒,皇长兄背负“逆贼”的骂名,偏南州无辜百姓的丧命,阿谨死无全尸……种种变故,让她对林君雾心灰意冷。 或许那位爱惜子民、温润如玉的二哥,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他都下死手了,她又何必手下留情呢? 下毒的药是她隐瞒身份,从那位给郑力钧下毒的刘太医要的。这个药不会死人,但会让人病弱许久,且很难被人察觉病情是由毒素所致。 这对林君维来说,足够了。她没打算让林君雾死得太痛快,更何况,她想要顺理成章地登基,得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操之过急,她根基不稳,反而被搞下台了,那可麻烦了。 “平王接旨——” 宣宁二年冬,从京城出发的侍卫抵达偏南州。平王府前,林君维一脸庄严肃穆,聆听侍卫传达的旨意:“皇上龙体抱恙,无法上朝。平王在封地体恤民情,礼贤下士,皇上传此谕旨,命平王为当朝摄政王。” “谢陛下恩典。”林君维脸上没有一丝受封的喜悦,依然不卑不亢。 这是她找刘太医配的第二昧药,能让人神思恍惚,做出一些看似合理又违背本心的决定。林君维遥望京城的方向,心中频频冷笑:恐怕现在林君雾已经神志不清了吧。 摄政王不负众望,在她的治理下,简葭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模样,而宣宁帝的病情则是越发严重,新年过后,更是没有清醒的时刻。 摄政王心系皇兄,每日都会亲自到陛下的寝宫照料陛下,大臣们赞不绝口,感念摄政王与陛下手足情深,真是闻者落泪。 实则林君维每日都在控制药量,加快林君雾衰败的进程。 她也没忘了搜集澄清林君雨的证据,当了摄政王就不一样,原本她不能查清的事情,如今水落石出,当年的确是林君雾指使庄家撺掇巫勒州的人闹起大乱,然后借机将此事嫁祸到林君雨头上。 至于林挽月和林挽胧两位皇子,林君维不忘给项汐以银子帮助她们,对项汐千叮万嘱,这个时间,千万不要京城,至于原因?不要问。 而太后郑力钧,疗养好身体后,被林君维安全送回了望霜楼。 摄政王在朝堂上处理政务越久,朝中的人也越来越感觉不对:陛下的身体是一直不打算见好了吗? 如果这样的话,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不是可以换人了? 众人敢疑不敢言。 林君维感知到他们的想法,提醒自己:时间到了。 她现在已经熟悉政务,知道如何成为一名简葭的帝王了。 林君雾是时候离开了。 宣宁三年的一个夏夜,京城晴空万里,微风习习,是个适宜逛夜市的好天气。 皇帝的寝殿内,林君维将一份拟好的谕旨摆在林君雾的眼前,言笑晏晏:“陛下,这是您亲手写的御信,极其重要,请您过目。” 这是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御信,上面详细写明晋王林君雨被诬陷的全过程,证据确凿,条理清晰。只可惜,上面的字迹虽和林君雾的写的字一模一样,却不是林君雾亲笔所书,而是林君维模仿而致。 林君维把御玺塞进林君雾的手里:“陛下,请盖御玺吧。”< /p>林君雾迷迷瞪瞪,扫了御信一眼,眼神多了几分清明。林君维不慌不忙地观察他神色的变化,没有过多言语,一把从林君雾手中抢过御玺,当着他的面,印下“宣宁”二字。 林君雾抬眼看她,眼神不复迷惑:“你能用?” “离草阁的人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林君维反问,“陛下是不是糊涂了?” 一瞬间,林君雾脸上闪过惊惧和愤怒的神色,他下意识地伸手抓林君维,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使用不了灵力,这才意识到,他体内的音南剑法被林君维用毒药化解了。 “你害我?”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看向林君维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毒。 一语刚落,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不能用音南剑法的话,他离驾崩也不远了。 现在的他,不是毒药破除的神智清醒,而是回光返照的苟延残喘。 林君维站在他的面前,朝他打开了另一份御信—— “朕一生猜忌多疑,作乱各方,愧对简葭子民。摄政王林君维顾全大局,屡立战功,朕放心托付江山于她。朕故去后,由林君维继承皇位。” 御信表达的意思简洁明了。当着他的面,御玺印下了一个印记,“宣宁”。 林君维看林君雾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恼羞成怒,坦然地收起御信,仿佛篡位的不是她一样。林君雾指着她,想要骂人,但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整个人往后仰,一双眼睛不甘心地盯着她,眼神渐渐涣散,最后落到了那一份澄清林君雨罪行的御信上。 林君维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竟然从林君雾的眼神中,看到久违的愧疚情绪。 “死到临头了,想起皇兄对你的好了?”她出声嘲讽,眸中泛着冷光,冷漠的眼神把林君雾从头到脚地剖了个遍。 “你可知,阿谨为什么不肯立林挽月为太子吗?”林君雾哪怕气若游丝,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忘转移话题,挑拨离间。 “我不想听。”林君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会后悔的……”林君雾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床边的剑发出一道微弱的剑鸣,沉寂下去。 林君维捧着两道御信,看床上的人彻底断了气,冷漠的神色在一瞬崩坏,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周围的防范阵法慢慢撤下,哭声传到寝宫外,守门的宫人听到哭声,自知不妙,在外面敲响了寝宫的门:“殿下?” 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从寝宫内传出:“皇兄……驾崩了……” 宣宁三年夏,一个适合散步的夜晚,宣宁帝驾崩。 经史阁对林君雾的谥号争论不休,最后项汐从旧都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才定下了林君雾的谥号。 前首席掌使、孝淑皇后庄谨曾留遗信,寥寥数语,给林君雾的这一生下了定论—— “宣宁帝谨言慎行,待人接物礼仪兼具,简葭大事记挂于心,实乃天下帝皇之典范。 “然他灭晋王,识离草,乱偏南,毒父后,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所作所为,于国于家,确是祸事。 “宣宁帝此番作为,为亡国之君之兆。若宣宁帝驾崩时简葭山河安定,则与前朝亡国君雅帝同谥号,以此告诫后人,莫要存坏人之意,定要励精图治;若宣宁帝驾崩时,简葭疲弱,无力回天,以‘厉’为谥,向世人揭露宣宁帝之恶行。” 没有人知道庄谨为何要留这样一封信,也没有人知道庄谨写下这一封信时,怀揣怎样的心情。 当经史阁把定下的“雅帝”谥号给新帝过目时,新帝沉思许久,没有异议。 雅帝驾崩,摄政王林君维继位,定年号“御邪”,于次年使用。 “吾皇万岁——”百官俯首迎新帝,新帝威严不语,利刃一般的目光掠过众位大臣。 “二哥,我听太师讲,自古帝皇多猜疑,你以后会怀疑我吗?”林君维年少的时候,曾问过林君雾。 林君雾的手一抖,被她这个问题吓到了:“篡位?你吗?算了吧。” “那你就是不怀疑我喽?” “不存在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怀疑?”林君雾看林君维眼中担忧未退,知道她肯定又在宫中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正色道,“君维,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以后,也不会是胡乱猜忌的帝王,你不用担心。”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林君维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包葱油饼,“这话本王爱听,这饼给你了!” 原本郑重其事的气氛一下被打破,林君雾咬牙切齿:“林君维,你找打是吧!” “我以后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林君维跑远了,大声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君雾,你食言了。 我,也食言了。 “众卿平身。” 45.第四十五章 故人现 御邪帝继位后,把晋王林君雨的澄清昭告天下,晋王的声誉得以恢复。 只是晋王已逝,尸骨无存,这令朝廷上下惋惜不已。 “唉,现在惋惜,又有什么用?”永寿宫内,连薇把刚熬好的药摆到桌上,用扇子扇风,漫不经心地想,“谁让先帝疑心重呢。” 她一边给汤药扇风,一边吩咐身边的宫人:“去把太后给叫起来吧。” 雅帝驾崩,郑力钧身为太后,自然是要回来祭奠的。此时的郑力钧,被林君雾的毒药搞垮了身体,不复往日的健壮。这次回来皇宫,心情大起大落,灵力充沛的他竟然染上了风寒,只能在永寿宫中养病。 林君维看父后这般虚弱的样子,担忧不已,源源不断的大补食品和珍稀药材被送进永寿宫,只为父后的身体有所好转。在林君维不间断的食品滋养下,郑力钧不负众望地——圆润了一些。 “连管事,太后刚才说了,药煮好后不必唤他起身,他起来之后自己会喝的。”宫人规矩地传话。 “行。”连薇放下手中的扇子,让宫人把汤药拿回去小厨房里保温,“等太后醒来让他喝吧,我出去一趟。” 暮色已至,连薇踏着所剩无几的亮光回来,看到郑力钧喝完了汤药,坐在小桌边面无表情地剪纸。他的余光看到连薇的身影,放下剪纸,谴退了周围的宫人:“可有什么事?” 连薇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程前司使给你的。” 郑力钧并不意外,读完信后,把信扔进旁边的火盆里烧掉。 连薇顺着他的动作,视线移到了火盆上,心中犯起嘀咕:怎么感觉这火盆就是为了烧这封信的呢?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问信上的内容:“需要我准备纸笔回信吗?” “不必了。”郑力钧又开始剪纸,“你回去吧,今日辛苦了。” 连薇没有多说话,倒退着把门关上,“咻——”的一声,院子里瞬间没了人影。 火盆噼啪作响,郑力钧剪纸的手未停,嘴角微微勾起,又慢慢地弯了下去。 程止予给他的信上,没有什么客套话,只有公事公办的说辞。他说,晋王还活着,现在用武帝留给他的假身份,在和清州的某个小城住下来,成了一位乐善好施的好心人。 君雨不回来,也好。 郑力钧手中的剪纸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咔嚓”几声,剪纸成了碎纸屑,被他拨到一边。 罢了,还是不要告诉君维这件事了。人心易变,谁都不能保证她不会像林君雾一样,处心积虑地除掉自以为的对手。 “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康。”院子内,宫人礼貌地声音打断郑力钧的思绪。 “不用多礼,我来看一下父后。”林君维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父后今日身体可好了?” “回陛下,太后今日身体安康,没有不适。” 寝殿门被宫人打开,林君维身穿简便的衣袍,一脸关切地走进寝殿。郑力钧的视线没有从剪纸上移开,只是用灵力拉过一张凳子:“坐。” 林君维给旁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心领神会,自行退下,只留父女二人在寝殿中。 林君维看了一眼火盆,火盆中,隐约还能看见残余的纸屑。她把视线移开,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心,满脸写着“关心”二字:“听说父后近日身体大好了?” 郑力钧眼皮未掀,没好气道:“你每天都来看我,我的身体好没好,你不知道?” 林君维一时语塞,尴尬不已:“我这是没话找话。每次来看你,除了问你身体好没好,吃什么穿什么,今天开心不开心,我还能问什么?问你望霜楼的机密情报?” 郑力钧叹气,“没话找话”这件事,她怎么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放下手中的剪纸:“君维,本宫真没有这么脆弱,还没到需要你天天来给我开解的地步。” 林君维伸向茶壶的手收了回来,等待他的下文。 “紧张什么?你喝茶,听我说。”郑力钧提起茶壶,往林君维面前一放,“林君雾给本宫下毒,就是怕我知道的太多干扰他的计划,现在他离世了,本宫也不会为他哭坟的。不过有一件事……” 林君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一路赶到永寿宫,她早已口干舌燥,迫不及待地灌下一大杯,才看向突然截止话音的郑力钧:“怎么?” 郑力钧面露犹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定下心神后,才开口问:“我听闻,林君雾的死,你脱不了干系。” 林君维脸上的笑意顷刻收回:“不是我。” 郑力钧盯着她,想从林君维的脸上发现蛛丝马迹。林君维毫不畏惧,泰然自若,坚定地重复自己说的话:“不是我。” 半晌后,郑力钧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既然不是你,我也不查了,就当雅帝是因病驾崩吧。” 虽然皇宫传出来的雅帝驾崩理由是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但这位帝王的英年早逝,给民间说书人提供不少的想象空间,与之相关的话本子也多种多样。什么宣宁帝因失去挚爱而殉情,宣宁帝因放任灾祸而受到天罚,宣宁帝因强行提升灵力而走火入魔……种种故事,让人眼花缭乱。 林君维也看过几篇,没看几眼,便愤而弃文。 为什么这些话本子都默认阿谨和林君雾是天生一对,永不背叛,绝不变心? 民间的话本子真能瞎编。 而宣宁帝驾崩的真正原因,被五花八门的话本子所淹没,除了经史阁,再没人去探究那个宣宁三年的夜晚,真正发生了什么。 多年以后,剪花夫人出现在旧都的留香茶馆,这一段被掩埋的往事被重新翻出来。记忆的尘埃扑面而来,把过去的人洒了个灰头土脸。 “聊什么?”林君雨听到剪花夫人的话,不知想到什么,整个人放松下来,“复活母皇真的是你的执念吗?剪花夫人?” “那是自然。”剪花夫人微笑道,地上的花瓣被灵力承托起来,落在他的手中,化为粉末消散,和空气融为一体,“我很想她。” “我也希望母皇能活到今日。”林君雨叹息一声,“但是为什么,有异动的是君维的陵寝?您是忘了母皇葬在何处了?” 散入空气中的粉末倒流回剪花夫人的手心,重新汇聚成花瓣。花瓣拼接成短刀的形状,剪花夫人虚虚一握,朝林君维所在的地方看过去,瞬间愣住了—— 林君维刚才停留过的地方,空无一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聚集在林君雨身上,多了几分玩味:“她把你留在了结界里,自己逃跑了,看样子,她也没有她所说的那样,看淡名利嘛。陵寝一动,她就急里忙慌地走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死而复生’吗?” 林君雨毫不留情地揭穿:“不是你在刑家设灵台,传送灵力给京城据点吗?你想要做的,从始至终都是操控陵寝内的傀儡而已。” 剪花夫人转着手中的花瓣刀,看林君雨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陵寝内还有傀儡啊,真稀奇。” 林君雨不接他的话:“你为什么要操控傀儡?” “我操控她干什么?一个 没有生命的傀儡,拿她冒充御邪帝也不现实。”剪花夫人不上钩,漫不经心地开口,“哦,所以林君维以为我要拿这个傀儡冒充她,恼羞成怒,急忙向天下人澄清去了,说她才是真正的御邪帝,她还没死?哇哦,有谁会信一个茶馆掌柜的疯话?” 林君雨看他这般气定神闲,找了张凳子,悠闲坐下:“你刚才不是说了理由了吗?” “哦?什么理由?”剪花夫人一挑眉。 “君维就是杀害你的凶手。”幻境摇摇欲坠,林君雨索性拆穿对方的伪装,他的声音听上去如沐春风,和几年前别无二致,“好久不见,君雾,你没什么想和大哥说的吗?” 六扇门的牢房中,庄谦靠墙盘腿而坐。“叮当、叮当……”饰品碰撞的声音从牢门处传来,她的眼睛始终紧闭,没有因为牢门的异样而有半分动摇。 最后,牢门外的人先开了口:“宣宁二年,你在偏南州传播瘟疫后,为什么着急逃走?雅帝当时很信任你,你甚至是继后的第一人选。” “你不是都清楚吗?他信任我。”庄谦没有睁眼,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几日前的癫狂,“何必亲自来问我?庄谨的镜术侍者。” 被说穿身份了,门外的刑辉蜻没有惊讶。她双手抱臂,眼神不复往日的傲慢,多了几分说不明的情绪:“你早就知道我是谁。雅帝当年用抽魂术留下一缕魂魄,托你保管,他还有其它的魂魄遗留在外吗?” 出人意料的,庄谦没有拐弯抹角地说话:“没有,他又不是离草阁的人,学不了那么精湛的抽魂术。” “嗯。”又是长久的沉默。 牢门外的饰品碰撞声依然未停,庄谦能感觉到刑辉蜻没有离开,她却不想睁眼再看她一次。 “林君维的阵法什么时候能解除?”最后是庄谦打破了这浓稠的寂静。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刑辉蜻的回复依然简短。 “那么,烦请刑大少主告诉项汐,先把永声镜修好吧。”庄谦纹丝不动,谈话间带着淡淡的讽刺,“不要等到所有的事情解决后,我的好堂姐又没了一次命。” 和清州牢狱中的交谈还算和谐,而旧都州茶馆内的谈话已经到了大动干戈的地步。 林君雨反应迅速,在林君雾把花瓣撒过来之前,一把用脚勾住了椅子,踢散了凝聚起来的花瓣。剪花夫人在飞舞的花瓣中消散,转瞬来到了林君雨的身后,刀尖往下一压,就要刺透林君雨的皮肉。不料林君雨的手突然背在身后,折扇一收,打偏了刀尖的走势。 粉末纷纷扬扬,林君雨在粉末中悄然不见。 “君雾,你不用慌,我在你的结界里,我这样没有灵力的人,不是你的对手。”林君雨坐在寝殿中央的桌子上,看着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剪花夫人——应该是附身于剪花夫人的林君雾,“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我的结界?”林君雾似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这里不是我的结界。” “这里不是你的结界?”林君雨装傻,“不是你的结界,我为何出不去?” “这要问林君维了。”林君雾紧追不舍,林君雨急忙躲到一个屏风后面,下一秒,屏风化为碎片,他整个人暴露无遗。 林君雨跳过地上的碎片:“君雾,这么多年了,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聊天吗……” 他的话没有说完,地上的碎片飞快地拼接起来,碎片中倒映一张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 是庄谨的面容。 林君雾也看到了碎片中熟悉的容貌,猛烈的攻击停在半空:“阿谨?” 46.第四十六章 与君别 “我就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地被我杀害。”林君雾盯着屏风碎片中的脸庞,声音无波无澜,脸上却是惊喜与恼怒交加,“也对,你能做这么多事情,留下一缕魂魄也不奇怪。你怎么藏住你的魂魄的,用永声镜?” 庄谨没有回答他。碎片中,她眼睛不眨,目光焦灼,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君雾惊愕,蹲下身,企图占据庄谨的视线,声音放缓了许多:“你在看什么?” “可能是在等你。”林君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想起林君维和他一起梳理情况时,对他交代的一些事情,“君维在使用魔剑时,永声镜有所感应,碎掉了。里面有些残魂的记忆是和你有关的,感应到你之后,就飞到了这里。” 所以之前的幻境中,庄谨的愤怒才会如此得真情实感。因为这一部分残魂,完完全全剔除了林君雾不好的记忆,放大了林君雾以前的疼惜,庄谨才会对林君雾如此偏袒。 “那就好。”林君雾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丝毫未消,“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段残魂是不是可以为我所用了?” 林君雨话音中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不可以。” “你拦得住我?”林君雾嘲讽,他的手指贴在屏风碎片上,灵力震荡开来,庄谨的脸逐渐扭曲、黯淡,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不要!”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寝殿摇摇欲坠,一个人冲了进来,指间滑出几块镜片,把林君雾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面镜子被符书仁按在屏风碎片上,庄谨的脸霎时消失无踪。 整个幻境轰然倒塌,露出留香茶馆的内部。茶馆外的叫嚷声已经停歇,只能听到路上的时不时传来的马车声和谈笑声。 林君雨放下挡脸的袖子:“多谢符先生。” “哎呦喂,不用谢。穆老爷你还好吧?没事就好,我这老骨头可是担心您担心的很呢!”符书仁惊魂未定,把手中的镜子往袖中一塞,喋喋不休,“这留香茶馆真不太平!不知怎的就被说谋反了,还好陛下明察秋毫,派心腹过来说这是一场误会,不然我跳进贯南江都洗不清喽!以后我哪有地方说书啊!这位客官,请问你是?茶馆今天不待客,客官请回吧。” 符书仁一溜烟说了一大串,发觉上皇神色还行,对他的出现没有讶异,但对面这位穿着纱衣的人,神色就不大好看了。 符书仁的背后窜起冷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客官?你还好吧?” “你是庄谨的镜像侍者,我见过你。你是她最信任的那一位。”林君雾面色不善,毫不客气地一摊手,“把阿谨还给我。” 符书仁下意识躲到林君雨身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位上皇没有灵力,可能还不如他这位说书先生会打架,只好讪讪地走出来,挡在林君雨的面前,把手伸进袖口中:“客官有话好说,您是孝淑皇后的什么人?听您叫得这么亲密,想必你们之间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林君雾懒得回应,加重说话的语气:“还回来。” “好嘞。”符书仁答应得痛快,拿着镜子的手伸出去。在林君雾触碰到镜子的一刹那,镜子仿佛通了灵性,疯狂震动起来,“啪”的一声,镜子碎成了渣,又自觉地变为粉末,一点残留都没有。 “可是主人说,她想走了。”符书仁抬眼,长叹一声,恢复说书时的腔调,“唉——客官您又何必装腔作势,执迷不悟呢?凡事不可强求,缘分已了,好聚好散才是正理啊。” “那你去陪她吧。”飞舞的花瓣裹住了符书仁,林君雾眼中包含杀意。 林君雨没有丝毫迟疑,折扇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打散了符书仁周身的花瓣。符书仁朝林君雨一点头,口中说的话字字诛林君雾的心:“当年主人留下一缕魂魄在永声镜中,本就不是为了纪念她和你的过往,而是怕她的小徒弟在她死后道心破碎,特意留下这缕魂魄安抚她。若是这缕魂魄做出让人误会的事,客官请见谅。你应该有自知之明,就算我的主人真的能死而复生,也不会痴迷于你,你真以为主人留下的幻影中,等的人是你吗!” 林君雾不理会他的指责,反唇相讥:“那又如何?” 话音刚落,剪花夫人的神色变了。 他阴鸷的眼神变得果决,飞舞的花瓣停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飞向他的身旁。下一瞬,他抬起手,花瓣刀出现在他的手中,利落地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划—— 林君雨赶忙阻拦:“父后!” “君雨,再见。” 京城外,林君维似有所感,心口传来一阵闷痛。她只当这是音南魔剑残留的后遗症,毫不在意,轻巧地往树上一跳,“啪嗒”一声,一道符咒打在她刚才站立过的位置。 朝她扔符咒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从她的玉棺里爬出来的“桓帝”。 准确地说,是沉睡多年,可能不会复醒的列恬。 林君维假死脱逃时,出于种种原因,选择了列恬的遗体代她下葬。 而此刻,列恬身体不腐,留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白发,脸上挂着浓厚的妆容。她的眼睛睁开,眼神空洞至极,“看见”在树上的林君维,长剑在空气中一划,火花微烁,一道剑印从空气中浮出,打向树上的人。 林君维没有闪避,提剑而上,如鬼语的剑音在四周回荡,聚成无形的音罩盖住列恬。列恬把剑一丢,双手往前一推,似是要把这个音罩推开,一只手从天而降,往她的头上狠狠拍下一张符咒。 霎时间,列恬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眼睛,也缓缓地合上去。 林君维停在她的身前,一把接住倒下的列恬,把她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设下一个防护的阵法。 “不打算出来解决我吗?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周遭寂静无声。 “我走了。”林君维抬脚离开,身旁的风仿佛有意识一般,“呼呼”地往她脸上刮。 一个音罩挡住了大风的攻击。瞬息间,风声大作,阴影中的一个人被林君维趁势拉出来。这个人带着面具,个子极高,林君维背对着他,用灵力对他的身高评估了一下,发现他居然比自己高一点点。 这个人捣乱就算了,居然长得比她高,真是气煞人也。 被她抓到,身后的人也不慌,低笑起来:“您真是明察秋毫。”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是你打开玉棺把桓帝放出来的?”林君维转过头,果然,眼前之人和她预料的人完全一样,“陶鹏群。” “怎么会是我呢?明明是新帝不合天道,引得天怒人怨,桓帝不忍心看百姓受苦,才出来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守陵人陶鹏群被林君维的灵力控制住,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这位大侠,您误会我了。” “皇陵中机关重重,擅闯者非死即伤,倒也不用冒着断头的危险做这无用功。”林君维懒得接受他的狡辩,“死也不让人安生。明明你们对桓帝恨之入骨,想要败坏她的名声,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这位侠客,难道你认为新帝有资格坐在这个皇位上吗?”陶鹏群理直气壮,笃定林君维不会反驳他的话,“她继位不久,简葭出了多少事,您行走江湖,难道不清楚?” 两个人各说各的,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林君维眼睛微眯,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控诉:“陛下去哪里了?” 皇陵出事,挽月不可能不管,但她现在迟迟没有露面,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陶鹏群低低地笑起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大家都说,音南林氏和雪阳家族合则无双,所向披靡。简葭国成立之初,太祖帝和雪 阳老祖宗共同设立了一个大阵,并立下誓言,此阵需得简葭的第五位帝王开启,此阵名为‘人劫’,不知大侠可否听说过?” 一听这话,林君维来了兴趣:“哦?” “桓帝就是简葭的第五位皇帝,她在位时,人劫阵没有异样。她驾崩几年后,人劫阵突然降世,各路妖魔鬼怪出来作乱,大侠不觉得奇怪吗?”陶鹏群步步紧逼。 林君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忍俊不禁:“谁和你说的这荒谬之言?彭染瑞?” “这不是有心之人都能查到的事?”陶鹏群反问。 林君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她的灵力化成丝线,把陶鹏群捆了起来。陶鹏群没有恐慌,只有自信:“上皇,彭染瑞死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你,人劫阵,是你开的吧?” 他没等到林君维的回复,因为音罩大震,直接把他震晕了过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打鸣声,划破了京城外的寂静。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劫后余生的感叹:“终于出来了……” 林挽胧把温暖融从虚空中拉出:“你没事吧?” “没事。”温暖融摆摆手,“这是哪里?” 被囚禁在寝殿后,林挽胧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她的想法和温暖融不谋而合。两人一合计,琢磨出一个术法,趁监视她们的宫人不备,用这个传送术法逃离了寝殿。 不知怎的,传送术法出了问题,两人被困在术法内不知今夕何夕不说,传送的终点也有所改动,她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我们还在京城吗?”林挽胧环视四周颇为眼熟的环境,“等一下!这里不就是京城外面的一块荒地吗!” 温暖融递给她一根发绳:“问一下路人就知道了。那里不是有个人?” 林挽胧扎起自己散乱的头发:“这里哪里有路人?你是说那位站着的人吗?走,过去问问。” 林挽胧口中的“站着的人”,一动不动,仿佛被什么定在原地,无法动弹一般。 温暖融察觉不对,眼疾手快地拉住林挽胧:“等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站着的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徒留林挽胧和温暖融面面相觑。 京城荒废的存生斋内,林君维似有所感,抬头看泛白的天空。 “都结束了吗?”她在心中嘀咕。 “平王殿下,好久不见。” 是那位失踪很久的老媪在喊她。此刻,她坐在林君维的面前,神色带笑,不再是林君维以前见过的满脸算计的样子。 “永声镜碎了,我也可以出来了。”老媪合上的双手打开,几道流光从她的手中散出,化成半空中的星光,“平王殿下,近日可好?” “平王殿下”这个称呼,对林君维来说,恍如隔世。 她捉摸不透这位老媪的用意,没有接话:“你是何人?” 一个十余年间杳无音讯的人,怎么会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出现在京城荒废的宅院里? “我?”老媪笑容略有自嘲之意,“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林君维双手抱臂,静静地听她胡说八道。 “看简葭的星象,这个时候,宣宁帝驾崩了?预言中的法阵都打开了,这是只有第五位皇帝才能做成的事情吧。”漫天流光散落在地,流下一地星河,“是大皇子继位,还是二皇子继位了?” 林君维挑眉:“你不知道?” 老媪的手一僵,苦笑一声:“也是,我是个小人,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才对。所以是二皇子继位了?” 林君维:“……” 这位老媪好像真不知道。 听她说话的口吻,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了宣宁年间。 就像阿谨一样。 47.第四十七章 人劫阵 四季变化对和清州的雪阳山没有影响,因为雪阳山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景色:明亮的阳光铺在白茫茫的雪上,雪终年不化,阳光经年不散。 立秋之日,雪阳祭司——雪阳沐,看阳光明媚,决定换身衣装,出去晒个太阳。她在镜前细细描眉,侍女走进来,打碎了她晒太阳的幻想:“祭司大人,景肃公子回来了。” 雪阳沐不疾不徐,手中描眉的动作不停:“知道了,我这就去。” 和简葭其它地方不同,雪阳山待客之地不是古朴的正堂,而是半山腰处的一个幻阵,幻阵中别无他物,只有一片树荫,和树荫下的一座凉亭。 雪阳景肃端坐其中,看上去惴惴不安。 “你们这个幻阵的景象,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换。”和雪阳景肃的紧张不同,左梓煜欣赏周围的风景,啧啧赞叹,“这里和雪阳山顶真是两模两样。” 这次来雪阳山,左梓煜卸掉脸上浓重的妆容,露出原本的长相,被他称为“新风尚”的乱衣领也给他抚平,整个人看上去端正了许多。 “你每次来都这么说。”雪阳景肃失笑,看到左梓煜旁边人的茶杯空了,又给他续上一杯热水。 “多谢。”林君雨清浅一笑。他身为“穆缨”的妆容也被褪去,看上去年轻不少,但身上沉静的气质依然还在:“景肃兄,我不紧张,你也不用紧张。” 左梓煜一听这话,戏谑的眼神落在雪阳景肃脸上:“雪阳公子,我们见的是你家祭司,紧张的难道不应该是我们吗?” 被看穿了心思,雪阳景肃感到脸上一热,把脸别到一边:“我不紧张,祭司不是很凶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含笑的冷声近在咫尺:“我会害人。” 左梓煜下意识伸手去护林君雨,出声人的手径直穿过他的手臂,却没有任何痛感。这个声音忽然远去,插在左梓煜臂中的手消失不见,雪阳沐出现在三人面前:“景肃,让你给上皇传话,你怎么把上皇给带回来了?” 雪阳景肃立刻站起身子,挺直腰板:“因为上皇想要确认,您说的乱子,是否已经解决了?” 雪阳沐没有故弄玄虚地绕弯子,她在亭中变出一张椅子,款款坐下:“没有,还差一点。” “祭司,何以见得?”林君雨追问。 “因为人劫阵没停,只要这个阵法停了,说明简葭这几年不会再出乱子。”雪阳沐一抬手,一个茶杯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上皇此番前来,还想问我人劫阵是什么吧?” “是。”林君雨直接承认。 雪阳沐放下茶杯,左手一翻,翻出一团烟雾,浓浓白烟没入林君雨的额头处。林君雨的眼睛一下失去光采,又幽幽地浮起一丝复杂的疑虑来。 “这便是人劫阵的来历。”雪阳沐看林君雨神色恢复清明,起身便走,“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祭司且慢。”林君雨叫住她。 雪阳沐没有回头:“上皇有疑问,为何不直接问叶掌柜?” 林君雨一时语塞,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只想问,为什么一定要第五个皇帝开人劫阵?” “难道上皇想亲自开这个阵?”雪阳沐没回答,反而抛给林君雨另一个问题。 林君雨声音温和,字字带着反驳之意:“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劫阵,没有存在的必要。” 雪阳景肃听到昭景帝这番大言不惭的话,急忙给林君雨使眼色:上皇,你不要再说了,我们的祭司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好说话! 出乎雪阳景肃的意料,雪阳沐没有故作高深地沉默,也没有针锋相对地刁难,她对林君雨的质疑做出正儿八经的回复,虽然不能让他信服:“老祖宗和太祖帝设立这个阵法,本是为了给即将带来的盛世扫平一切灾难,人劫阵不开,怎能逼得那些魑魅魍魉出来?难道要等到歌舞升平时,再给简葭致命一击吗?” “祭司说的有理……” “祭司说的有理,但是人劫咒一开,必有无辜百姓遭殃,怎可因为预言中缥缈的盛世,而视人命如草芥?”雪阳沐接上林君雨的质问,话音中笑意未减,“上皇,祸福相依,减少‘祸’,是应做之事,不是逃避之理。你要说的话,是给开阵的人听的,不是来我这里喋喋不休。你宁愿千里迢迢上雪阳山,也不愿问开阵人的应对之策,是何用意?” 被人打断说话,林君雨也不恼怒。他不接雪阳沐的话,彬彬有礼地朝雪阳沐颔首致意——虽然雪阳祭司一直背对着他:“祭司,受教了。” 旧都内,人劫阵的开阵者林君维把话本子盖在脸上,把手往外一伸。坐在旁边的项汐翻了个白眼,使了点劲,往林君维空荡荡的手心上一拍:“没有烧鸭酥,没有雪花酪,把事情给我说清楚,待会我请你在茶馆吃饭。” “嗯……”话本子下,传来林君维懒洋洋的赞叹,“汐,再用点力,我手心痒的很。” 项汐气结,直接揭开林君维脸上的话本子:“叶、清、娘。” 林君维没好气地瞪屋上房梁,灵力一放,抢过了项汐手中的《顺尧情缘》:“雪阳家族的老祖宗以占卜闻名,在简葭建朝之初,她就给登基的太祖帝一个预言,说简葭在盛世中,必逢一难,简葭由此没落,绝无崛起之兆,这个预言你知道吧?” “知道啊。”项汐点头,“然后呢?” 林君维眯起眼睛,声音带有几分哀怨:“你以前不是在经史阁干过活吗?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我需要从不同人的口中,了解人劫阵的全貌。”项汐给自己削梨,看到林君维垂涎三尺的表情,挑眉道,“想吃吗?说清楚我就给你吃。” 林君维:“……”还是以前的项掌使好。 林君维愤愤起身,把话本子合上放到一边,说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太祖帝觉得这不行就和雪阳老祖宗商量做个阵这样就可以在盛世之前把潜在的坏人给处理掉。” 她的话说完,项汐的梨没有削完:“原来如此。为何一定要第五位皇帝去开这个人劫阵?” “你猜?” 项汐这个问题不难答,只是林君维不想回答罢了。 预言中,第五位皇帝就是引领简葭走向巅峰的真命天子。 很显然,她,林君维,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所以,每当提起这个预言,林君维总有点失望。 她很想当一代明君,名垂青史,但她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 林君维回顾她经历的事情,偶尔会有感慨:如果林君雾能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没有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第五位帝王就是挽月了。 人劫阵会诱使潜伏在暗处的人心神受到扰乱,不打自招,从而达到肃清黑暗的效果。隐藏在暗处的不安因素清除干净,人劫阵会自行停止,简葭的隐患被扫平,从而走上一条繁荣昌盛的康庄大道。 按照祖宗们的预想,第五位帝王既是盛世的开创者,由这个人开人劫阵再合适不过。这个人开了阵法,为盛世开了路,那这个人当“盛世之君”,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她们没预料到,简葭的帝王传承在中途拐了个弯。 林君维在位时,认为时机不对,故不开阵。后来和项汐游山玩水,她确认简葭天下安定,海晏河清,适合扼杀祸害的萌芽,遂决定打开人劫阵。 既然她阴差阳错成为第五位皇帝,那她还不如大发善心,帮林挽月提前处理掉迟迟不肯露面的祸害。 开了阵,她开阵的记忆相应地会暂时忘却,而她的灵力会因此流失大半,容貌也有所改变——容貌改变不算坏事,毕竟她易容混迹人间也是这张脸 。 离草阁傀儡“误打误撞”地跑到留香茶馆,灵力充沛的老夫人莫名其妙地被没有灵力的林君雨打败,步步为营的庄谦主动现于人前……种种事情,可能都和人劫阵脱不了干系。 或许是因为她和预言中的第五位皇帝大相径庭,人劫阵的效果和预言的情形相去甚远。 在预言中,这些人出现之后,不会殃及百姓。 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此言不准。 思及此,林君维暗骂自己天真,祖训说听就听,但凡她再多了解这个人劫阵,再多做一些准备,也不会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牵连无辜的人。 她心中的责骂没完,一块切好的梨片放到她的嘴边。 “想什么呢?吃梨。”项汐仿佛毫无所察,把梨片往林君维的嘴边递过去。 林君维没有客气,直接把梨片叼走。 “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一个声音突然从她的脑中冒出来。 虽然你已经尽你所能减少影响,但你敢说你无愧于简葭吗? 这句话,林君维在刑家的时候,就听庄离信说过。当时庄离信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母皇严厉的语调,想必是为了干扰皇兄的视线。 然而,林君维听到这句话时,感觉母皇在世,应该也会这样对她说话。 梨片咽下,她把自责的情绪都按下去,思考起其它的事情:庄离信看似是庄家人,实则归属剪花夫人。他知道母皇的声音,并不奇怪。人劫阵现在都没停下,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忽略了? “庄家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项汐,“被送去京城了?” “还没。”项汐切下一块梨肉,自个嚼了,“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太混乱了,人劫阵,你的魔剑,加上剪花夫人的控制,导致那几天的时间被扭曲,人们的记忆颠三倒四。遇荫城还在梳理,我的茶馆也开不了。” “挽月不是说了茶馆没有谋逆吗?” “你们那时候把茶馆拆成那样,茶馆不用装修?”项汐没好气道,“庄谦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疯病也不犯了,人正常了,也配合调查了。倒是刑允漠,不知搭错了哪个弦,硬说自己没有错。刑辉蜻懒得管她,刑家一堆烂摊子收拾不完,这个老家主还净添乱。” 项汐絮絮叨叨说刑家的事情,猛然注意到林君维没听她说话,神游天外去了。她的手在林君维面前摆了几下:“想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是刑家?”林君维回神,思索道,“上次我给了一面镜子给符书仁,让他探查阿谨现存的镜像侍者有哪些人。有三位镜像侍者,一位符书仁,一位温氏,一位刑辉蜻,你不觉得刑辉蜻和其他两人比起来,太年轻了吗?” 符书仁的年纪要比庄谨大一些。温氏——温暖融的近亲,帮庄谨保管林君雨无辜证据的人,年龄与林君雨相仿。唯独刑辉蜻,她的年龄和林挽月一样,也就是说,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庄谨就选定她为镜像侍者了,为什么? “清娘,当年的事情,就让它留在当年就好。”项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很多事情,看破不说破就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一句“看破不说破”就能解决。 简葭国最北边的加湖州,齐王府内,元知熙抱着暖手的小物件,坐在院子里,翘首以盼。 林挽胧从京城给他写信,说她这几日一定会从京城回到加湖州,让他不用担心。 院中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元知熙坐在院里发呆。一声惨厉的尖叫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的手一抖,暖手的东西摔在地上。 他的耳旁,是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语,他曾反反复复地说过很多遍—— “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 48.第四十八章 再相见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但它不应该在这里。元知熙不敢相信,急忙回头看,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盘旋:“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 这真的是边和池在呼唤他! 元知熙答应的话语脱口而出:“我愿意听你说话!你怎么了,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边和池没有回答。元知熙感觉寒风刮过他的脸,他看到一座屋宅,屋宅已经荒凉,没有人气。他忘记了自己身在齐王府,迫不及待跑过去,在看清这个屋宅是何地的时候,他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这里是袁家。 而元知熙留在齐王府的身体没有消失,他的目光由急切变为惊喜。因为眼中的惊喜不掺假,嘴里的抱歉话单薄至极:“知熙,对不住了。” 院中阵法消散,仆从依然在打扫落叶,无知无觉,看到地上滚落的暖手球,匆匆忙忙过来捡:“元公子,怎么了?是这院中太冷了吗,要不要进去坐?这个球脏了,我给你换一个。不用起来,你坐,我去拿就是了!” 原来知熙到齐王府,过得是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啊,事事有人关照。 “不用给我换了,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 一丝坏笑出现在元知熙脸上。他背对仆从,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回来吃,我就出去随便走走,不走远。” 他刚跨出齐王府的大门,身后远远传来管家的呼唤声:“元公子,把手套带上,别冻着了!” “管家,真是太感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出门肯定要冷死了。”元知熙感恩戴德,说了一连串的好听话,夸得管家脸颊发热,头晕目眩:“诶,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别夸了别夸了,出去玩吧,待会天黑你又没的玩了。早点回来啊。” 管家万万没想到,元公子一出齐王府,今日再没回来过。 他心急如焚,在正堂内来回踱步。屋内的蜡烛越烧越短,最后火光摇曳一瞬,熄灭了。 管家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不安的预感愈来愈烈。他匆匆披上斗篷,提起灯笼,就要出去找人。“砰——”的一声,不知从何地传来一阵烟花声,把管家吓得回到了正堂内: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在外面放烟花? 加湖州的中心城,名为寒城,据说这里曾是前朝的国都,也是简葭武帝与离草阁第二任阁主决战的地方。第二任阁主名为提赫树,人不如其名,没能在信徒的期盼中有所建树,在战场上被武帝一剑穿心,尚有一息吊命。 谁料武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大战后把他游行示街,当众斩首。 提赫树的遗体,被抛在寒城的极冷之地。这个地方极其诡异,提赫树死后不久,凭空出现一座寺庙,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冰极寺”。 “这名字,真直接。”童诗腹诽,轻轻一推,寺庙的门随着她的动作,无声滑开。一进门,大片火光映入眼中,童诗吓得不轻:谁这么大胆,敢在墙上烧一整面蜡烛。 “童长老,你来啦。”她听到一个青涩的声音,循声望去。点蜡烛的人,她竟然见过,是那位在长生食店地下被她追着跑的,未过门的齐王妃! “在刑部大牢过得好吗,童长老?”元知熙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从梯子上爬下来。他没有上次见面的恐慌和天真,反而多了初出茅庐的跃跃欲试。哪怕他维持平静,眼中的激动却按捺不住。 “还好,管吃管住,饿不死。”童诗没理会元知熙的寒暄,“你把我从天牢中叫出来干什么,我不帮人点蜡烛。” “我让你带来的东西,你带来了吗?”元知熙对她的不耐烦视而不见,“带来了就给我。” 童诗撇嘴,不留情面地嘲笑:“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提赫树这个人。” “童长老想违背初神的命令?”元知熙反讽。 童诗“啧”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抛给元知熙。元知熙神色一凛,飞身而上,稳稳接住这个小布包。 “这是袁知照从他老爹手中偷来的长生药,不知道他是怎样不让人发现的。袁知照鬼迷心窍,把这东西带进了天牢,以此来和我做交易。”童诗别过眼,不想看元知熙的神色——这个人接到布包之后,就像虔诚的信徒看到庇佑他的神明,痴迷万分,根本挪不开眼睛。“别看了,你真要复活提赫树?庄家都没办到的事,你能办到?” “那是庄家没用。”提起庄家,元知熙就来气,“偏要选最麻烦的方法,能不被抓吗?我这方法就简单多了,还差一个环节就能成功了!” 童诗不屑:“最后一步是什么。” “你。”元知熙笑意盈盈,“童长老,别怪我,谁让那位老媪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没了呢?” “只见那灵台,火光冲天!几个人哪见过这阵仗,本想逃命,转念一想,不行啊!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现在逃跑,岂不功亏一篑!想到这里,大家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非要看看,这大火烧完后,传说中的神明会不会就此复活了!欲知离草阁阁主有没有复活,请听——下回分解!” 留香茶馆熙熙攘攘,恢复了往日的座无虚席。在台下听书的客人听到符书仁故意卖关子吊着他们,不约而同地给符书仁不满的神色。 林君维坐在二楼,依然是“叶清娘”人畜无害的外表。没办法,她原来的相貌太扎眼,要是真用原来那张脸出现在大众面前,第二日,肯定会有人问她起死回生术是怎样练成的。 “叶掌柜。”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她对面。 林君维的注意力从符书仁的说书上移开,和对面的连薇对上了视线:“难得连铺主亲自来茶馆,要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连薇对林君维的客套嗤之以鼻:“我没看出你有多高兴。夫人想见你。” 林君维放下筷子,正色道:“现在?” 自剪花夫人在茶馆内自尽未遂后,他便闭门谢客,把前来关心的林君雨和林君维拒之门外,到后来,连薇也失去了探望他的资格。他把自己困于一座小楼中,小楼四处贴满了符咒,未经他允许,擅自闯入者,都会被符咒攻击得生无可恋。 然而,这位闭门谢绝所有人的剪花夫人,今日要见林君维。 连薇把林君维引到屋门外,自行告退,只余林君维一人和贴满符咒的木门大眼瞪小眼。林君维在木门前站了一会,脑中跳出几个称呼,最后挑了一个最不容易出错的:“剪花夫人。” 木门自动打开。郑力钧穿戴整齐,未施粉黛。面纱被折好放在桌上,他周身神秘的气息荡然无存。看到林君维进来,剪花夫人眼中的失望不加掩饰:“你怎么又易容了?” “我原本的样子太显眼了,麻烦。”林君维不着痕迹地观察眼前的剪花夫人,“你身子如何了?” “林君雾不在我身上,我把他送入轮回了。”郑力钧看出林君维的顾虑,坦荡地把事情说出来,“他不在这里, 坐吧。” “就算是林……雅帝来了,我能怕他不成?”见郑力钧不对她遮掩,她也没有感应到音南剑法的气息,林君维放下心,拉开凳子坐下来,“你既然都能把他送入轮回,那天在茶馆内抹脖子干什么?害得穆老爷担心得几天都睡不着。” “睡不着没关系,左管事给他化的妆容这么浓厚,他有黑眼圈,别人也看不出来。”郑力钧似乎心情很好,还能对林君维开玩笑。 林君维面色如常,心中却跟见了鬼一般惊悚:父后居然能说这样的玩笑话? 今日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啊。 “等他把妆卸了,就能看到他的眼皮底下的大乌青了。”林君维接上郑力钧的调侃,“穆老爷在宫中吃得真好,我看过他卸妆后的样子,比以前白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不是好事吗?”郑力钧笑。 可是两人说完林君雨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二人太久未见,上一次见面,郑力钧被人附身,林君维一心多用,两人争锋相对,打了个天翻地覆。如今二人可以和平共处,却宛如隔了一道大河,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疑惑未解,但每句话在口中反复盘旋,都感觉时机不对。 “你把我叫过来干什么?”林君维先开口,“是有什么事吗?” “我的确有事跟你说。”往日遇到这样尴尬的局面,郑力钧会剪纸,但他手旁无纸可剪,“我要澄清一件事,我从没有去找离草阁起死回生的方法,你母皇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林君维:“……”母皇之前的话算什么,谎言吗? “但你母皇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说到这里,郑力钧颇有叹息之意,“因为我当时,遇上了一位老媪。” 老媪? 林君维想起那个夜晚,那位出现在荒庙中的老人。 “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平王殿下,祝你百岁无忧,喜乐绵延。” 她说她是来告别的,就真的是来告别的,说完这句话,她就消失于荒庙中。 远处似乎有人走错了路,林君维听到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查到那位老媪是前朝某位宰相的后人,本想和她好好谈谈,但她会控心术,我一时不备中招,可能因为这件事,你母皇开始怀疑我。”郑力钧语气淡淡,似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再后来,我在宫外看到了她,但是我那时查到她的身份,只想感化她,并不想解决她,不料又被她摆了一道。” 林君维听到“控心术”三个字,警惕起来:“她是庄家的后人?” “可以说是。”郑力钧点头。 林君维沉思:是庄家的人就不奇怪了。 她的耳朵尽责职守,把郑力钧的后半句话传过来:“她是当年太子妃部分魂魄的化形。” “你说什么?”林君维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庄谨的魂魄是有所残缺的。她是庄家后人,原本对皇室很有敌意。但她平时不会表现出来。”郑力钧笃定,“和林君雾成亲后,她体内对简葭的怨恨难以控制,已经有了魔化的迹象。恰逢此时有一江湖郎中,说可以把这段恶念剥离出去,庄谨本就不堪其扰,听到有这样的方法,更是求之不得。” “你是说,那位老媪,是阿谨分离出来的恶念化形?” “对。” “为什么她这段恶念会化形?”林君维对这样的说法存疑,“这个江湖郎中,是离草阁的人?” 49.第四十九章 永声镜 林君维在郑力钧的小楼里,听了一耳朵故友的旧事,感觉自己对世间的认识都要被颠覆。但她心里再怎样惊涛骇浪,也不想在父后面前表现出来。 和阿谨朝夕相处十余年,她竟没发现阿谨身上对简葭的恨意,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要保护她。当时她真是太没用,要是能敏锐察觉到阿谨身上的不对之处,至于让阿谨受苦那么多年吗? “这和离草阁没有关系。”郑力钧早就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这位江湖郎中真的只是碰巧会分离恶念的法术。” 林君维不信:谁会这么碰巧,学成的法术和离草阁的抽魂术这么沾边?把恶念化作实体,这怎么听都像是离草阁抽魂术和傀儡术的结合体。 “阿谨不是随意把身家性命交出去的人,她不可能信这样的‘碰巧’。”林君维反驳,“是什么让阿谨相信这位郎中?” 郑力钧看她一眼,知道和她争辩没有意义:“是林君雾。他百般探查,确认没有问题,才允许郎中给庄谨治疗。” “我就知道。” “但这位郎中后来治好了挽月的咳嗽。” “那是因为他愧疚,想要补偿阿谨罢了。”林君维听出郑力钧话里话外的维护,怒火中烧,“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位老媪是谁,她在宫中跑来跑去,你也不管她?怪不得母皇怀疑你。” 郑力钧被她气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默念自己已经是当太皇太后的人了,要端庄,要稳重,不要和自己口无遮拦的女儿一般见识:“我当时也以为这位恶念背后有离草阁的人,想放长线钓大鱼。而且这位老媪我也不能随便动她,她和庄谨的魂魄是单向连接的,她出事了,庄谨一定会承受同样的痛苦,庄谨出事了,她不会有事,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林君维不管他的解释:“后来你发现她背后有谁了吗?” “没有。” “那抓起来问不就好了。” 郑力钧没有回答。 “不会是被老媪的控心术控制了吧?” 郑力钧望向窗外。 “那就是了。” “比不上开人劫咒的御邪帝。”郑力钧反击。 “你管不着。” 郑力钧被林君维事不关己的语调气到了,干脆给她一个更重要的消息:“庄谨曾给项汐一面永声镜。” “我知道啊。” “这个永声镜的布包,庄谨活着的时候,突然被封住,她曾传音给项汐,不要轻易打开这个布包。直到庄谨死后多年,封住布包的法力消失,项汐才得知布包里面有庄谨给她留下的一段影像……” “在这段影像中,阿谨对汐说她早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了一缕魂魄在永声镜内。这样,她死后,她的魂魄可以和镜中残魂融合,只要她在永声镜中温养,她就可以一直存在于世上,对吧?”林君维打断他的话。 郑力钧听她语气不耐烦,没有闭嘴,给她又补上了一刀:“其实没有用,你知道。” “比你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的妄念好。”林君维反唇相讥,“林君雾附身你的时候,你敢说自己一点反抗他的力量都没有吗?他甚至都不像以前给你下毒。” 屋内一时静默下来,郑力钧用手捻桌上折好的面纱,林君维转身眺望窗外的夕阳。 林君维记得,项汐那日突然来找她——项汐早就离开了经史阁,跑去京城之外的地方开茶馆。见到她的第一面,项汐就抛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阿谨可以复活。” 林君维看了阿谨留下来的影像,感觉到永声镜内有灵力波动——那是属于阿谨的灵力,她不会认错。 两人欣喜若狂,很快又被泼了一盆冷水。永声镜内的灵力即将消散,如果没有其它灵力注入温养魂魄,恐怕阿谨还是会魂飞魄散。 很多方法都被她们尝试过,最后只有音南魔剑的剑气脱颖而出。 偏偏那时很不凑巧,林君维的身体被侵蚀,哪天就会与世长辞;项汐自身难保,可能某一天就会被抛尸荒野。 最后她们想到了一个可以绝对信任、暂时安全的人——当年的大皇子林挽月。 就这样,林挽月承担了保管永声镜的任务。在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林君维往里面灌注足够的剑气,叮嘱林挽月妥善保管。永声镜中的剑气和林君维的音南魔剑相连,只要林君维不将魔剑法术彻底施展,永声镜便可完好无损。 只要过个五年、十年、十五年……甚至更久,阿谨一定会醒来。 或许那时候,林君维已经把自己作死了,但没关系,项汐还在,挽月和挽胧也还活着,她们团团圆圆,也好。 谁能想到呢? 庄谨根本不能回来。 她根本没有尽数施展音南魔剑,为什么永声镜会自己碎掉? 符书仁说书完毕后,刚走下说书台,就要承受项汐的怒火。此刻项汐的目光,和看仇人没有任何分别。 符书仁打了个寒颤,平时的唯唯诺诺都收了起来。唯恐他不小心说错话,踩中项汐的痛处,被项汐当众从留香茶馆扔出去。 还好叶掌柜不在,不然他就要承受两个人的怒火了。 项汐周身泛着冷气。符书仁七上八下,手伸进袖子里,一连给自己搓了几个保命的符咒。他踮着小碎步进入项汐的隔音阵,一进阵,就听到项汐的陈述:“是你打碎的永声镜。” 符书仁苦笑:真是一点狡辩的余地都没有呢。 “对,是我打碎的。” 项汐双手紧握成拳,牙关中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如果符书仁不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他今日别想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因为那个幻影,说的是假话。” 符书仁话音刚落,项汐一拳挥过去:“胡说!阿谨不会骗我!” “哎呦!项掌柜你轻点!”符书仁痛得嗷嗷叫,音调高了起来,“她不会骗你!永声镜会啊!你忘了主人为什么要送你永声镜吗?” “永声镜,顾名思义,是一面可以随时回复的镜子。”庄谨在过去遥遥回应,“小汐,你要是有什么话不想对别人说,可以对这面镜子说,它会给出你最想听的话。要是哪天你不开心,对着这面镜子骂我,它也会数落我的不是。不信你试试?” “我不要。”项汐当时不是话多的人,简洁地回了庄谨三个字。庄谨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递出去的手收回来:“不喜欢啊?那我给你换……” 项汐急忙从庄谨手中抢过永声镜,罕见地多说了两个字:“我不要骂你!” “主人在镜中留下的影像,是抱歉的话。她当时迫不得已,只能把自己的恶念封印在永声镜中净化。永声镜是她给你的生辰礼,被她糟蹋得不能用,她觉得对不住你。”眼下,符书仁的声音穿过回忆,打 碎项汐的幻梦,“但是永声镜的影响太强了,它的确净化了老媪,也篡改了影像。东家,人死不能复生啊。” “闭嘴!”项汐拎起符书仁的袖子,就要再次给他一拳。 符书仁紧闭双眼,全身上下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他用手捂着脸,闭着眼睛,语速加快:“主人说,没有变故的话,我不用管永声镜的事。但上次我看到齐王把这东西还给你,我就觉着不对。用镜术一查,发现真出大事了。 “既然出现了变故,我就要解决。这面镜子是一定要碎掉的,妄念存于世上太久,只会把人消磨得不成样子。项掌柜,您放心,主人的恶念净化得和白水一样纯洁了,镜子一碎,她自惭形秽,随主人去了。这段恶念进了轮回,主人魂魄完整,不就能转世重生了?这样您就可以见到她了,只是主人变小了而已。” 项汐的手一直在抖,把符书仁扔在地上:“世间没有轮回。” 符书仁惊骇抬头,不知怎么作答,半晌才茫然地吐出一个字:“啊?” 项汐背对他,没再说话。 不能复生就不能复生,很多因果不能改变,她一介凡人,改变不了也没有什么。 恶念净化了就净化了,为什么走之前,都不跟她告别呢? 她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还有—— “我很想你。” “为什么我离开雪阳山不久,我就那么想它!”左梓煜坐在回旧都的马车上,抱怨道,“我又想回去了。” 林君雨轻笑:“都让你在雪阳山多玩几天,你这么赶着回旧都干什么?” “穆老爷你别装,难道你不想留在雪阳山?”左梓煜毫不留情地揭穿林君雨,“既然你都不舍得,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是有事需要调查,所以才急着走。你又不急,多玩几天也无妨。” “呵。”左梓煜摇着团扇,“少跟我装。你第三张护身符不在身上吧?” “吱呀——”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老爷,到了。” “到哪了?”左梓煜掀开车上的帘子往外看,惊呼,“四巷?” 一转头,林君雨已经下了马车。 “诶诶诶,穆老爷你等等我!”左梓煜紧随其后跳下车,把车钱塞在车夫手上,“你不回府,来四巷干什么?生怕要你命的人不够多?” 林君雨扶额,忍不住损人:“梓煜啊,不要随便给我加上话本子里的情节,我一个黑皮大汉,憨厚老实,哪能有这么多人要我命?” 的确。左梓煜端详林君雨,觉得自己化的妆真是太到位了,能把穆老爷清秀的脸整得判若两人,不愧是他。 左梓煜很满意,心情愉悦,掐了个诀,开隔音阵和林君雨聊天:“你来四巷,是为了人劫阵的最后一步吧?” “不错。”林君雨承认得很干脆,“我收到挽月的信,挽月说,君维陵寝中的傀儡不见了。” “不见了去问御邪帝就好了,干嘛来这里?”左梓煜不解,环视四周,“穆老爷,你该不会想在这里打听那个傀儡在哪里吧?依我看,你直接问叶掌柜更靠谱点。” 他的身形停住了,视线跟着林君雨,转到一个小摊子上。 这个摊子无人看守,但摊子上放了一张写着大字的纸—— 吾知汝易老,吾亦能解其忧。汝可愿脱胎换骨,容颜永驻? 50.第五十章 不老意 “这几个字,也太邪门了吧。”左梓煜一边读,一边摇头评价,以此消减背后发凉之感。 仗着有隔音阵在,外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用团扇遮脸,在林君雨耳边低语:“上皇,这话神神叨叨的,一看就是冲着那些看上去人傻钱多的皇帝。” “人傻钱多,我吗?”林君雨开玩笑。 “上皇,您真信啊!这一看就不靠谱!”左梓煜一副慌张相。 “脱胎换骨,长生不老,这样的愿望,不止皇帝有。”林君雨再次低头看小摊上的字,咽下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转头看旁边被封住的食店门,不再多说。 “人总是要异想天开的,若所有人都把身旁四周的方寸之地当成广阔天下,岂不无趣?长生不老就长生不老嘛,想想又没坏事。”左梓煜看林君雨的视线移到别处,也发现了不对,“这个食店都被官家封了,这个摊子怎么没人收?” “这应该是边和池故意留下来的。” “他?他留下这个干什么?他知道会有人来四巷?该不会是专门留给穆老爷您的吧?”左梓煜警惕观察四周环境,嘴上的话却没停过,“他藏得够深啊,我之前都看不出他是离草阁的人。” “他原本不是离草阁的人,只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林君雨叹气,倍感可惜,“把隔音阵撤下吧,我进去会会这个想要帮助别人长生不老的好心人。” 边和池的确是一位与世无争、心系百姓的小捕快,对这些话嗤之以鼻,抱着“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心态,上门就要拆了这个小摊。奈何对方骗术太高,寥寥数语说中了小捕快的心事:赚不到大钱,活不了太久。 对方对他推心置腹,让边和池卸下防备,再趁其不意给他植入“初神”的召唤,控制他的神智。这样,就能把边和池当提线木偶用了。 由此可见,能在路边一见如故的人,通常都是有所图谋。 林君雨听到边和池的经历时,也没想到边和池竟是因为被骗,才上了别人的贼船。 六扇门以后可能真要开个防骗讲堂。 左梓煜撤下隔音阵,面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变成了矫揉造作的孤疑:“穆老爷,我又不是外人,您可以和我说实话,您再想想,如果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您真的不愿意长生不老吗?” 林君雨避而不谈,眼神复杂:“世上怎有这等好事,走吧。这个长生食店也封了,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位老爷,且慢。”一个轻柔的声音掠过林君雨的耳边,定住他的脚步,“谁说食店关了?” “走了走了,穆老爷,您不信就算了。”左梓煜没有发现异常,推着林君雨往别的方向走,没推动。 林君雨眯着眼睛,盯着食店贴了封条的门,吐出一句话:“门开了,里面有人。” “你这是撞鬼了。”在左梓煜的视线里,长生食店店门紧闭,就算拿个铁锤来,也砸不开这个门。 “那个人走出来,他说话了。”林君雨的视线不曾挪移,喃喃道,“他还对我说,‘想知道列恬在哪里吗?我可以告诉你。’” 左梓煜气愤,上手就要捂住林君雨的耳朵:“不要听!” 光天化日之下真遇到鬼了,他找谁说理去! “啪”的一声,左梓煜的手合在一处,林君雨消失了。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就是看穆老爷没有灵力,觉着他好骗。”左梓煜愤愤然,“太可恶了。” 小楼中,林君维看窗外夕阳渐沉,郑力钧不开口说话,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中。 林君维感觉手腕处一热,低头一看,手腕上的热度自行消散了。 她烦躁的情绪火上浇油:没完了是吧? 元知熙离开旧都前,林君维给元知熙一枚玉坠,这个玉坠可以防止元知熙被离草阁的人当成傀儡操控。果然不出她所料,元知熙回到加湖州不久,就有人主动撞上来,想操控他的身体。 林君维早有对策,她提前雇用易棠,让易棠去把事情给元知熙说清楚。边和池附身元知熙时,元知熙假装自己不能操控身体,任由边和池去了冰极殿。 边和池在冰极殿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以复活第二任阁主,殊不知易棠就在旁边偷听,元知熙在他体内蓄力,就连他对面的童诗……也随时准备给他来一记手刀把他打晕。 童诗是林君雨安排的,林君雨不认为离草阁会这么快放弃童诗,故顺势给了童诗一个揪出漏网之鱼、将功补过的机会。 边和池复活离草阁第二任阁主不成,气急败坏,多次想要霸占元知熙的身体逃走——每次都大败而归,遂越挫越勇。 在旧都听到这些事的林君维:“……” 真是天真的小捕快,怪不得容易被骗。难道他真以为自己逃出符书仁的镜子,是因为他力量强大吗?怎么可能!是因为她让符书仁放了边和池,看看离草阁还有什么后手! 边和池每冲到元知熙身上一次,林君维在这边就会感应一次。她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把目光从手腕处移开,颇为不满:童诗来都来了,就快点给边和池去去身上的邪祟吧。让他一直发疯算什么事?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夕阳就要隐于天际线处,林君维无心再看,“遇荫城,我去镜铺买镜子的时候,那个铺主,是你附身的?” “附身的是林君雾,我当时就在旁边,被他隐去身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直到镜铺关了,我才能开口说几句。”说起此事,郑力钧眼中闪过惊讶,他以为林君维那时谈笑自若,没能发现铺主的异常,“我当时不解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刑家的事,他说是为了好玩。可能是真的吧,毕竟他没在镜铺做什么,第二日就去刑家为难你和君雨了。” “他以前是不是认识刑允漠?” “不熟,孝淑皇后和她更相熟些。” “哦。”林君维应了一声,没有回话。 “怎么不问了?”剪花夫人问话的声音带有几分急切。 “没有问的必要了。事情不都明白了吗?”林君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耐心,给剪花夫人细细讲来,“就算我不开人劫阵,这些事情还是会发生。新帝上任,离草阁想要趁新帝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扩大自己的势力。彭夫人用长生骨,把旧都州州长拉到同一阵营上,又拉拢齐王妃的母家,希望借此得到齐王的支持。没料到齐王根本没打算和他们合作,离草阁的人气急败坏,不知被什么蒙了心,想要齐王的命,给新帝一个下马威——真不知她们是怎么想到这个的,估计这就是人劫阵的作用了。” “这我都知道,你不是想问刑允漠的事……” “对,刑家的事情,这不就来了吗?”林君维一拍手,无视剪花夫人更加难看的脸色,“新帝也不是好惹的。她一上台,矛头就对准了她母后的娘家,庄家。而且新帝不知怎的,非要把雅帝的过错昭于天下。庄家只当新帝是针对庄谦。他们早看庄谦不顺眼了,赶忙在这个节骨眼把庄谦推上去做新家主,生怕新帝不对付她。气得庄谦装疯卖傻,索性 以成婚为由,把庄家那些没用的人丢在京城,自己来和刑家人汇合了。反正以前彭夫人在刑家养过伤,刑家早就被离草阁当成自己家了,彭夫人和庄谦又熟,不会介意庄谦的贸然到访。” “所以刑允漠……” “没有所以了,庄谦不满新帝,知道庄家留着没有意义,就不要了,她还不如专注祸害人世间呢。所以她就找了个‘复活离草阁第二任阁主’的名头,想要研究这个起死回生术。刑允漠自然马首是瞻,事事帮忙,庄谦想怎么作就怎么作,反正刑允漠也不会把事情过脑子,然后事情就败露了,感谢人劫阵吧。” “你没有说到点子上,刑允漠……” “对,刑允漠为什么会同意刑庄两家的婚事,因为中间还有一位守陵人陶鹏群的牵线搭桥。不得不说,这三个人的友情,真是情比金坚。” “为什么刑允漠想要项汐立书作传,你不好奇吗!”剪花夫人忍无可忍,声音都喊岔了。 林君维似笑非笑:“不好奇。我不会去探究她到底要做什么。雅帝,你也不用追究了,父后放你走,你赖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再杀你一次吗?” 林君雾的灵魂附于郑力钧的魂魄太久,哪是这么容易清除的? “有本事就来解决我啊,现在我用的是父后的身体,你能对父后怎么样?”林君雾挑衅。 “不能怎么样。毕竟这是父后的身体,我真做了什么,母皇会掀了玉棺劈了我。”林君雾再一次出现在林君维面前,林君维也没有几年前的苦大仇深,说话还挺平和,“父后放你走,你为何不肯走?怕被母皇说吗?”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做完了,人劫阵就会消失了。天下太平,江山永固。” “没看出来你有这善心。”林君维讽刺,“我不知道刑允漠有什么秘密,但你刚才那么激动,我觉得我猜得不错。雅帝,回去吧,这事不重要,皇兄能传位给挽月,肯定不仅仅因为她姓林。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但过个十年二十年,大家就会知道,挽月比我们兄妹三人,都更适合当皇帝。” “十年二十年?她也敢想?”林君雾压抑怒意,“你不会真的认为,刑允漠的亲生女儿,可以当皇帝吧?” 林君维鼓掌:“哇,真没看出来,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挽月长得更像你——真服了,怎么都像你,没一个人像阿谨的。” “你不在乎?” “没影没形的事,有什么好在乎的。”郑力钧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语气平淡,“君雾啊,不要因为莫须有的事情,怀疑自己的结发之妻啊。” “雅帝,听到了?”林君维挑眉。 她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折扇被撕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人的说话声传进她的耳朵:“御邪帝,又见面了,真巧。告诉我,列恬在哪里?” 是陶鹏群的说话声。 他没听到回答。 “看来她根本不在乎你这个皇兄呢。”陶鹏群失望回头,看向衣服被溅上血迹的林君雨,“皇室的情谊都是这样易碎的吗?” 林君雨满不在乎,他的微笑,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闹掰的?” “我以为你当年撞棺,多少会有些真情实感。” “并没有,你往眼睛随便抹点东西就好。” “我不信。”陶鹏群走到林君雨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她一定告诉你列恬在哪了。” 林君雨实在没有气力重复了:“我说了多少遍,我也是来找列恬的。” 51.第五十一章 不安夜 旧都的天空彻底暗下来,路上的发光草和屋檐下的灯笼相继亮起,整座城在天色暗下的那一刻,延续热热闹闹的场景。有人忙碌一天,回屋宅时步履轻快,暗骂自己的东家是个吝啬鬼;有人闲适一天,出门却是急忙,因为再晚一刻,这个月的银子就要全部打水漂;有人一日无事,准备闭眼小憩,有事歇过再说…… 旧都生活多姿多样,但留香茶馆的叶掌柜知道,她今日和旧都的凡人生活,注定有缘无分。 林君维把手伸出窗外,一缕风从她的手心上欢快地飞奔而过,不知要去何方。 她有些羡慕无拘无束的风,而后自嘲一笑,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挥散出去:人劫阵是我自己开的,离草阁我是不能不管的,这个时候临阵脱逃,不好吧? 她把手伸回来,在袖中一顿摸索,终于摸出一枚小玉坠,递给郑力钧:“父后,这个玉坠你先拿着,它能防着林君雾不上你的身。” 郑力钧看玉坠一眼,犹疑一瞬,还是收下了:“这些天我打扰你了吧?等过几天,林君雾不在了,就把玉坠还给你。” “这么着急干什么,林君雾要是能这么快离开你的身,那就怪了。”林君维看郑力钧跟她见外,略有不满,直接把郑力钧的客气打回去,“你日后注意便是。今晚没什么事的话,你就不要出去了,在这里好好休息。” 玉坠被郑力钧珍重握在手中,不知林君维说的哪个字触动到他,他悲怆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刚才雅帝说,新帝的身世……”郑力钧看林君维起身,知道她要走,忽然想起林君雾方才提起的一件事。 “这不重要。”林君维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 “……我知道她是谁的女儿。”郑力钧还是把话说完了,“胡说什么?新帝乃是天子,身世岂可儿戏?” “不觉得。”林君维嘴角微勾,笑意加深,“既然她已经坐上帝位,又没犯下大错,过去的事情不必追究。她的母后都没否认这件事,我们也不用跟着瞎操心。” 如果她真能让简葭繁荣昌盛、百姓和乐,不是音南林氏的血脉又怎样?只要她做得好,后世自有人为她评说,那时候,她可能真不是阿谨和林君雾的儿子,而是神仙降世,生她者为——不清楚,取决于那个时候哪一位神仙出名。 这话不便对郑力钧说。林君维给郑力钧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施施然离开了小楼。 小楼外,连薇支起一张小椅子,慢条斯理地修剪楼下的花枝。听见林君维出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眼睛半睁不睁,嘴里说了一句难得的吉利话:“叶掌柜,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你们望霜楼,果真什么都清楚,照顾好剪花夫人。” “叶掌柜今晚忙完的话,明日再来看望一下夫人吧。”连薇答非所问,“恕不运送,再见。” 林君维的胸口似是被什么攥住,闷闷地疼痛。不安的预感如天雷一般贯穿她的全身,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可身后一片荒凉,连薇和小楼不知所踪,只有一支剪坏的花枝,混在疯长的草丛中。 出现相同不安预感的人,还有林君雨。他坐在陶鹏群的法阵中,突然有一瞬的失神,等到他回过神来,他才察觉心口处的钝痛,眼框随之酸涩,仿佛这一生最重要的事物离他远去。 他把假笑挂在脸上,假装无事发生:这么快就图穷匕见,要杀我了。 下一秒,他胸口的钝痛自行消失。 林君雨的假笑依然未变:看来出情况了,决定晚点对付我。 对面的陶鹏群不知道林君雨的想法,在列恬的去向上纠缠不休:“上皇,哪怕你和桓帝已经恩断义绝,你不可能不知道桓帝信任的人。告诉我,如果列恬不在她身边,她会把列恬托付给谁?” “陶公子,列侍卫长已逝,你让她安息吧。”身体一好,林君雨说话更有力气,“列侍卫长在九泉之下,一定不想被你们打扰。你们把她的尸身翻出来,除了让她变成厉鬼惩治你们,还能干什么?” “哦?那你为什么来找她,不也是为了从这具‘尸身’上面得到好处?”陶鹏群嗤之以鼻,“您别装了,您当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不会不知道列恬的身份。想独吞?上皇,哪怕列恬是个失败品,也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林君雨哪怕不知事情的全貌,也能听出陶鹏群对列恬的轻视:“列侍卫长是人,不要因为她不在这人世,就什么脏水往人身上泼。” 陶鹏群歪着头,打量林君雨半晌,目光戏谑:“上皇真会装好人。” 林君雨感觉和他说话是在折寿,遂不语。 “何必装得这么辛苦。”陶鹏群只当他是恼羞成怒,咄咄逼人。 “原来你在离草阁的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啊。”林君维的灵力在林君雨的耳边,她的声音随着风声,直接在林君雨的识海处响起,“真能以己度人。穆老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林君雨没有灵力,无法用念力和林君维说话。好在林君维不需要他的答复,自顾自地继续说:“以前偏南州闹瘟疫的时候,偏南州的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会中招,只是治疗及时,没有落下病症。但列恬不一样,她是真的从来没有生病过。” 林君雨心念一动,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列恬体质异于常人,哪怕她隐藏得再好,在有心之人眼中,她仍然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品。 “我登基后,列恬被沈都指挥使收为徒弟,留在了偏南州。有书院当时在研究不老术,我没拦着。我觉得这不算坏事,研究出来还能造福一方。但有些书院的人看上了列恬的体质,把她骗走了。等到她师父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没有了神智,身上被刮伤几处,但能自动愈合。沈都指挥使年纪大,见识广,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书院把她改造成了——”林君维到达贯南江边,轻柔的风在絮絮呜咽,“你看过话本子吧?书院把她改造成了可以自行愈合的唐和尚。” “真是丧心病狂。”林君雨气愤,“还有多少人被害?这个不老术的研究取消了吗?” 林君维没有听到他的愤慨:“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声张。我到贯南江了,找点东西。折扇坏了,你不要跟陶鹏群硬刚,等左梓煜进来。他们不会这么快想要你的命。其实在他们眼里,你更合适。” 林君雨的愤怒尚未压下去,频频冷笑:因为我没有灵力,更好控制? 没有听到反驳,陶鹏群觉得无趣,坐到一旁闭目养神,反而给林君雨听林君维说话的时间。 林君雨心绪纷杂,面上心思不显:君维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放任他们。她一定会…… 他的思绪停在回忆的某个片段,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或许就是御邪帝下旨剿灭离草阁的开端,也是她创立“官试”的缘由。 坐在他身旁的陶鹏群身体一震,一个命令钻入他的脑子:“准备开始了。刺激昭景帝的恶念,这样好控制他。” “这简单。”陶鹏群回复这个声音。 他势在必得,自信开口:“列恬没有死,只是沉睡。她是有特异功能的人,不会这么快殒命。” “呵。”林君雨惜字如金。 “她在桓帝玉棺中,尸身多年未腐。上皇,你不觉得可惜?” “穆老爷,他好像把你当玩偶耍了。”林君维一边拆解结界,一边在林君雨的识海调侃,“他这是怎么了,试探你是不是好人?还是人劫阵又起作用了?” “可怜啊,你被自己妹妹蒙蔽了这么久,和长生不老失之交臂,这么多年皇帝,真是白当了。”陶鹏群火上浇油。 林君维一听就知道陶鹏群目的何在:“穆老爷,你信了他的话,你将成为简葭第一位退位后再登上皇座的皇帝。惊喜吧?” 林君雨站起身,漠然对拍掉身上沾到的尘土。察觉到陶鹏群看他的眼神,视线也不在陶鹏群身上多作停留:“母皇自幼就教导朕,莫要贪心不足,莫要强求长生。” 长生食店开始震动,他 听到琉璃窗碎掉的声音。 陶鹏群歪着脑袋——林君雨无动于衷,他很失望:“好听话谁不会说?上皇,这么急着离开干什么?” “以一人之痛苦,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件事,不仁义。”林君雨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刚才维持同一个动作太久,手麻了,“陶鹏群,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列侍卫长想要献身给你们的不老大业,你们也不能接受。一个人的不老,不应该由无辜之人的血肉组成。” “追求不老,本就需要代价,既然付出了代价,不接受结果,只会让努力白费。”陶鹏群根本不把林君雨的劝诫当回事,“上皇,您真是天真得可笑,鸭子到手了,能让它飞了不成?” “而且……”陶鹏群故意停顿,补充说,“桓帝当年不也鼓励我们研究这个,后来竟直接把离草阁清除了,独享成果,真是过河拆桥。” 通过灵力,林君维听到陶鹏群的埋怨,隔空怼回去:“朕从不鼓励你们害人,莫要曲解圣意。” 她端着烛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是贯南江边的纸人铺子,是彭染瑞生前的住所。屋里桌椅整齐,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好,若不是地上落上一层灰,乍一眼看,会让人以为这个屋子的主人从没离开过。 林君维稍一提气,让自己悬在地面上,飘过正堂,拐进一个厢房。房中飘散一阵腐朽的尘土气,桌上的书册落灰发霉,林君维一抬手,一本书簿从摞好的书中抽出来,“哗啦啦”地翻开。林君维借着烛火一看,果然是离草阁的灵誓集。 离草阁每个成员在加入前,会被药师抽出一丝魂魄来起誓,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背叛离草阁。如有背叛,起誓的这一缕魂魄就会被打入轮回,魂魄上的名字随之黯淡下去。林君维用灵力翻看灵誓集,陶鹏群的名字还亮着,童诗的名字暗了下去,彭染瑞的名字上面划了一条横线——她不在人世间。 灵誓集很薄,加上大多名字已经黯淡或者被划掉,真正存在灵誓集上的名字寥寥无几。林君维一目十行,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居然能看到一个发着光的名字—— 穆期。 “别把桓帝说得那般好,如果她真有你说的这样清心寡欲,她怎么可能也想复活人,每个人都有私心,只是她藏得比较好罢了!”陶鹏群还在和林君雨争执不休。 “可笑至极,她至少不像你们去害其他人。”林君雨不愿与他纠缠,看到长生食店内的结界有破碎征兆,出手如电,勾住了一张凳子,朝陶鹏群的方向扔过去! 陶鹏群往旁边跨了一步,气定神闲地躲开林君雨的这一击:“上皇,我说实话罢了,你不要这么气急败坏。” 实则陶鹏群的内心在不断咆哮:为什么昭景帝的恶念这么难激发! 结界外的左梓煜一挥丝带,挥散一群虎视眈眈的傀儡,丝带还没缠回手上,又有几只傀儡从地底冒出,他们眼神无光,直勾勾地看眼前的左梓煜,眼神让人心底发颤。 “这也太夸张了。”左梓煜腹诽,他身形一晃,落在一棵树上,丝带延长,又一面琉璃窗被打碎。他勾住某一处桌角。轻盈一跳,顺着丝带,滑进了食店内。 “我没有气急败坏,我是在保命。”林君雨手中出现了一把刀,不由分说挥过去,陶鹏群躲闪不及,袖口被划出一道大口,一封信从里面落了出来。 “如果不能成功控制我,我就会被你们解决掉,不是吗?”林君雨在陶鹏群施展灵力前,一只手把对方的手腕扭过来,“我岂是好杀的?” “砰!” 项汐手上银环光芒刺眼,林君维的声音传过来:“注意点,六扇门的人要去茶馆了。他们有‘证据’。” “知道了。”项汐在二楼往下看,茶馆内的客官屈指可数,“叶掌柜,你说我今年年底,还有希望再开一家茶馆吗?” “放心,不会误了你的生意。”林君维笑道,合上灵誓集,朝厢房门口的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我还怕没有人来对付我。” 52.第五十二章 戒备时 和清州的雪阳山,经年不化的薄雪加厚得很是异常,踩在雪上,整只脚竟能完全陷进去。 雪阳沐在山顶上荡秋千,对这样的情况漠不关心,拣起盘中的梅花饼就往嘴里送,皱起眉头:真难吃。 远处的微光逐渐靠近,她看清了过来的人,是雪阳景肃。 雪阳景肃浮在白雪上,朝雪阳沐行礼之后,再跟雪阳沐汇报情况:“祭司,山下一切妥当,无人敢闹事了。” 雪阳沐点头,分给雪阳景肃一块不好吃的梅花饼,明知故问:“他们就这样善罢甘休?” “山下的人看到雪阳家通过官试选出来的守灵使,本事不容小觑,能轻易探查出那些异样灵力来源。他们的弟子按图索骥,也没找到。所以他们放弃了。”雪阳景肃没察觉雪阳沐给他梅花饼的意图,回答完问题后,也咬了一口梅花饼,整张脸皱起来,没多嚼几下,哽着脖子,把梅花饼囫囵咽下去。 “难吃吗?难吃就对了。”看到雪阳景肃对这盘梅花饼相当嫌弃,雪阳沐满意了,“在庄谦眼里,上皇可能就是这样难吃的梅花饼。” 雪阳景肃立刻给自己的好友辩护:“祭司,这样说上皇,不妥当。” 雪阳沐继续荡她的秋千,只当雪阳景肃的话是耳旁风。 庄谦这么多年布下的阵岂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能发现异常的?昭景帝看着温温柔柔没啥心眼子,实则每年都在各州排查有没有灵力失控的情况,生怕以前的熟人突然杀出来,给他整点麻烦。 再加上御邪帝有事没事就离开茶馆,看上去是出门挣钱,实际上是打听情报,唯恐自己错过简葭大变的蛛丝马迹。一发现苗头,御邪帝就装神弄鬼,把苗头扼杀掉。 “你们都警醒些,今晚的事还用不着我。”秋千停下,雪阳沐把一大盘梅花饼端走,“我让厨房给你们都做些能吃的,吃饱了好打架。熬过今晚,日后就好过了。” 偏南州的予幸城,都司衙门沉重的大门被灵力推开,都指挥使沈望步的脸出现在夜色中。她揣着手,闲庭信步,一路晃荡到了“平战阁”里。 平战阁是偏南州最高的军务处理机构,平日无大事,都指挥使不会来。沈望步沿着阁中放下的木梯走上去,一路走上二楼,在阁中守夜的人看到她,从桌前站起身。没等人开口,沈望步先说话:“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一把老骨头亲自坐阵,有的人死到临头还要挣扎一下,这不净给人添乱。守灵使呢,现在没有灵力异样的地方吧?” 大概是半个多月前,各州都司衙门收到陛下的旨意。陛下不知从哪里得知一份据点清单,上面写着各州灵力异常的地方,要求各州的都指挥使在一个月之内清除这里。 各州从官试选拔出来的守灵使再次派上用场,超额完成任务——有些清单上没写的地方也被守灵使揪出来清除了。 数日前,都司衙门又接到旨意。圣旨上的内容让人匪夷所思,简短概括便是:月红之夜,宫城大乱,各州防范,不得疏忽。 而今晚,皎洁的月光真掺入了诡异的红光。 守夜人被沈望步这么一问,急忙开灵阵联系守灵使,一阵忙活后,给沈望步一个肯定答复:“都指挥使,一切正常。” “我就知道不会有事。”一本书从桌上飞出来,落在沈望步的手上。沈望步翻几下,随意问道:“就你一个人?” “不是,还有……” “有人就行。”沈望步把簿子丢给守夜的人,“今日不得有误。你们今晚都警醒些,我也会在这里以备不测。话本子下次就不要伪装成什么‘一百种可以快速杀敌的大阵’了,误事。” 守夜人偷懒被抓个现行,赶忙挺起腰杆:“是!” 不仅和清州和偏南州,另外四州的都指挥使或州长都来到都司衙门,六扇门的人也不敢歇息,严阵以待。 “据点都拆了吧?你们谁刚才去吃饭了,身上这辣味这么重,赶紧换身衣服!” “人怎么都还没到齐,快快把他们叫过来,难道还想我们州再被平反一次吗!” “你们看,那个光亮是不是从京城方向传来的!京城不会真出事了吧?” “怎么又有留香茶馆谋反的消息!陛下不是说谋反之人在京城,我们这边只需小心就是啊!” 温暖融在六扇门,听到都司衙门传来的消息时,笃定道:“不可能。” 上次查抄留香茶馆的吴捕快不留情面地拆她的台:“怎么不可能!上次证据确凿,要不是陛下一时被这些人蒙蔽了,我们早就把她们抓起来了!啊!大捕头,你让我把话说完!” 温暖融的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灵力化成一只手,精确地抓住吴捕快的衣领,把他拖到安静的地方。“上次谋逆的证据是伪造的,不能作数,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温暖融质疑都司的情报。 “守灵使之前排查灵力异常时,在彭染瑞的住处找到一本灵誓集,上面有一个名字在放光,这个人叫‘穆期’。”都司的传话人耐心解释,“穆期是留香茶馆的另一个东家,其中含义,温捕头你一定明白。” 温暖融态度坚决:“齐王和我说过,穆期是陛下微服私访时的化名。” “但这次证据是太上皇给的。”都司传话人绝不退让。 “上次你们也说证据是太上皇给的,后来不也证明了那位太上皇是假的吗,真太上皇都不知道这件事。”温暖融好意提醒。 都司传话人一抬手:“我不和你争辩。我们的人已经去留香茶馆了。你们六扇门爱去不去。” 温暖融眼神微动,眼里的鄙夷之意被传话人看得清清楚楚:“随意,都司的事,我们六扇门管不着。日后都司被上皇批评,不要指责六扇门没提醒便是。” “客气了,温大捕头。”都司传话人把头一摆,不屑给温暖融一个眼神,骑马扬长而去。 温暖融不在意,转身进了六扇门。被捂住嘴的吴捕快恨铁不成钢,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的意味。温暖融不管他,径直走进内堂,吩咐今晚守夜的人:“困的人自己去外头用冰水洗把脸,今晚每半个时辰就巡城一次。没有危险的时候,不得惊扰百姓。” “大捕头,我们不去留香茶馆吗?”一位捕快小心地询问。 “不去。”温暖融一边清点内堂的人数,一边回答,“我们今晚的任务是维护百姓安危,不是当跳梁小丑。站好,我分一下巡查的队伍。” 温暖融虽说不管留香茶馆的事情,还是趁人不备,给项汐传了信。 “旧都的都指挥使真信啊?”项汐手上的银环一直亮着,她的声音有气急败坏的征兆,“真是愚不可及,查清楚了吗就来抓我们?” “上皇下的指令,谁敢不从?”林君维心宽,反过来安慰她。 “说得轻巧,这次陛下哪有这么快把澄清的诏书送过来?也不知京城那边如何了。”林君维的话没能让项汐放心,反而让项汐更焦虑了,“庄谦做这些事,做成了她也捞不到好处,做不成就是死路一条,她图什么呢?” 一缕灵力在厢房里打转,血泊中的人消失无踪,尘土重新覆在地上,仿佛无人来过一般。林君维飘到贯南江边,颇为赞同项汐的话:“我刚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一刻钟前,彭染瑞的厢房门口,站着一位林君维见过的人。 确切的说,林君维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此人便是数年以 前,在巫勒州冷彩城跟踪她的人。当时他听完冷彩城的小曲,回头就看见林君维如罗刹一般在他身后,吓得魂不附体,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溜之大吉。 从那以后,林君维没有见过他。 但林君维知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是庄谦背水一战之时。 “当年见你一面,还没闻及你名讳,真是失礼。”林君维把灵誓集收进袖中,话里没有见到旧人的惊喜之意,“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上皇言重了,我这样的无名小辈,哪能让上皇记住名字。”无名人彬彬有礼,末了又补充一句,“若是被你记住名字,我也活不到今日。” 林君维看对方不想动手,她也懒得出招,顺手用灵力在桌上清出一个空位,悠哉地坐在桌面上:“你的主人把你叫过来,是因为她的牌都出光了吧?” “你确实神机妙算,我的主人已经无计可施,所以派我来打个商量,说可以不可以让您给她网开一面。”无名人非常客气。 林君维也很有礼貌:“麻烦告诉你的主人,不能。” “主人知道你不会答应,她认为你对她紧追猛打,非常过分。”无名人锲而不舍。 “又不是我要对付她,她这纯属自作自受。”林君维对无名人的抱怨无动于衷,“你的主人本可以无忧地度过后半生,她有那个本事。她运气好,恨她的人杀不成她,爱她的人死心塌地,她自己能力也强,若她不处处害人,就算她当不成庄家家主,简葭的功成名就之人,也必定有她的一席之地。庄谦,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这样做,图什么呢?” “主人说,因为好玩。”无名人任劳任怨地传达,“她享受作恶的感觉,做成了,她就是遗臭万年之人,史书上的记载永远绕不过她。做不成,也没关系,人这一生,体验到了就是赚到了。一成不变的无忧,又有什么意思?” 林君维觉得可笑:“哪怕赌上族人拼尽全力换来的名誉,也在所不辞吗?日后没有像昭景帝这样好说话的帝王了,庄家这清流世家的名声,不要了?” 无名人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要了。” 话音刚落,他原本空着的手上转出一把刀,朝林君维刺去! 林君维早有预料,稳坐桌子之上,刀刃快要接近她的咽喉时,她冰冷的手抓住无名人的手腕,硬是把刀转了个方向。无名人反抗不能,刀锋在他的喉咙处一划—— 鲜血如注,林君维身影一晃,出现在厢房门口。她的身上没有溅上一点血迹,无名人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不要就算了。” 遇荫城的牢房里,庄谦透过墙上的小窗,看窗外的夜色。 “林挽月,你是怎么知道我还布了一个阵?” 她早有预料,离草阁会失败,刑家会落网,剪花夫人会背叛,所以她另外在简葭各州设下据点,当她走投无路之时,就是这些据点同时点燃,酿成大祸之日。 林君雨年年排查,无意中捣毁了她的几个据点。她也不在乎,反正她有备用的。 结果,林挽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排查她备用据点的方法,她备用的据点也被一扫而空了。 “忘了告诉你。”林君维心有灵犀,回头对地上的无名人笑,“是我告诉陛下,你的备用据点在哪里的。本想把它列出来,和你当面对质。不过我觉得,在你没有能力的情况下,把它们毁掉,会更好玩。不用感谢我,我可是以德报怨,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 “感谢你的突发善心。”隔着夜色,庄谦没有失败的愤怒,“忘了提醒你一句,你杀不掉我。” 这句话,林君维没有听见。 或是听见了,她不想管。 53.第五十三章 不安夜(二) 加湖州离京城最近,在两地的交界处,可以看到一道光从京城穿过天际,落向加湖州地带,若能仔细分辨,那是寒城的方向。 “咚、咚、咚”,寒城的齐王府门外,一群穿着黑甲的人扛着一根粗壮的木头,奋力撞齐王府的门。大门纹丝不动,一点被撞开的痕迹都没有显现。有几个撞门人筋疲力尽,坐在地上骂骂咧咧:“里面的人是死了吗?都不开门,是想抗旨了吗?” “齐王府的元氏听着!”声如洪钟的声音变得沙哑,喊话的人心力交瘁,“不要给脸不要脸,圣上有旨,让我们接你速归京城,你现在龟缩在齐王府内算什么本事!好歹给我们一个准话啊!京城那边在催了!睡死了吗!” 府内安静无声,没人回应。 齐王府内的人不想抗旨,里面的人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外面叫嚷不停,里面的人镇定自若。 确切地说,是只有童诗一个人气定神闲。 一张没用的牌从她手中飞出,准确无误地砸到易棠举棋不定的手臂:“想啥呢?元公子等你下棋很久了。” 元知熙看易棠魂不守舍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在害怕自己被今晚之事牵累。对方紧张,他不安的情绪竟消退不少,在棋盘上给易棠画了个圈:“你把棋下到这里,我就能将你军。” 易棠不疑有他,果断落子于元知熙圈出来的下棋点。下一瞬,清脆的碰击声响起,元知熙故意做出夸张的神色:“哇哦,我赢了。” “我都这么紧张了,你居然不让让我!”易棠佯装委屈。 “不用紧张,门口的封门阵是童长老布下的,他们要抓的人是我,和你没关系。”元知熙也恐慌,他一手放在桌下,攥紧自己的衣服,还要腾出一只手下棋,“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巫勒州人,就把你抓起来的。” 易棠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一本正经地询问:“知熙,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是不是把这些场面当成家常便饭了,你看上去真不害怕,好羡慕你。” 元知熙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害怕来减弱士气的,只好摆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和易棠一起重新在棋盘上摆好棋子:“不用羡慕,我也不想隔三岔五就遇到这种事啊,大晚上的睡不了觉,明天起不来怎么办啊?” “所以你们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啊?果然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烦恼。” “怎么可能?” 元知熙不是不怕,只是不敢露怯,自乱阵脚。 童诗在封门前就告诉他,皇上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他召回京城的。这些人在此刻前来,无非是被有心之人安排,过来抓他当人质,以此要挟齐王夺权罢了。 “元公子,成败在此一举,你若想当皇后,跟他们走便是。日后,荣华富贵、金银珠宝都是你的。” “我不会走的。”元知熙没有犹豫,帮忙合上齐王府的大门,以行动表示自己的决心。 他不会离开,也绝不能慌,绝不能再次落到别人手中。 挽胧说过,她会回来,他就会在这里,全须全尾地等她回家。 “我给知熙写过信,说我这几日会回寒城。皇姐,你若以江山为贺礼,皇妹我不敢收。”皇宫内,林挽胧没有接过林挽月给她的御玺,手足无措,最后慌得单膝下跪,给林挽月行了一个大礼,“挽胧愿一生效忠陛下!” “起来,快起来,你这是什么事!”林挽月看林挽胧执意不收,赶忙把她扶起,“谈什么效忠不效忠的,你是林氏的唯一后人,就算我当了这个皇帝,也只是帮你们代理江山而已。” “皇姐,我没有篡位之心,今晚你和我说的话,我都不知道。”林挽胧态度强硬,不接林挽月的话,“皇伯伯传位于你,肯定也想过这些。但他既然做出这般决定,自然是相信你能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这是林挽胧的肺腑之言,她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皇姐成为一名名垂青史的帝王,也是真的没有登上帝位的野心。她很知足,觉得眼下的生活已经很好,为何不珍惜,为何要多生事端呢? 就算皇姐没有皇室血脉,又如何? 她上过沙场,体恤民情,熟悉政务,这些事情都能用一句“没有血脉”而否认吗? 寝宫外传来一阵喧嚣,门口的侍卫将不速之客拦下:“陈尚书,秦尚书,你们不可进去。” “我们来向林挽月讨个公道,你个狗腿子算什么东西,让开!” 这是户部尚书秦尚书的声音。 来者不善。林挽胧眼中的温情一扫而空,变得警惕而锐利。她的手塞进袖子里,触碰到了袖中随时备着的攻击符咒。 “莫怕。”林挽月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她手心的温度落在林挽胧的肩上,安抚林挽胧的情绪,“他们蓄谋已久,就掐着时间来为难朕。” 门外的侍卫已经和两位尚书带来的人交手,林挽月耳力极佳,在户部尚书吵嚷的叫骂中,听到礼部尚书念咒的声音。兵器撞击的声响不绝于耳,尚书带来的人不敌宫中侍卫,陈尚书的咒语在一片嘈杂的响动中逐渐清晰,细细听来,这咒语没有增强攻击的效用,也没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而是为了把她困在这个寝宫中。 现在形势焦灼,林挽月一直坐着,眼睛微阖,不受其乱。 “挽月,你与朕说这些,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能做好一位皇帝吗?还是你不想当?” “我只是担心……” “实话回答朕的问题。你觉得你和历代皇帝比起来,是更加不在乎百姓,还是能力欠缺?” “我……我不觉得我差在哪里。如果我是真的皇家后人,我一定会当一个好皇帝。” “那就当,你已经是了。”这是林君雨当时的回复,不容抗拒。 是啊,我已经是了。 随着陈尚书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地上出现一个白色的大圈,把整个寝宫圈进其中。秦尚书骂人的话也戛然而止,他抢过陈尚书的水壶,“咕噜噜”地往口中灌水,末了把嘴一擦:“你这阵法这么这么慢,要我骂这么久给你打掩护。” “掩护什么?”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地上的光圈骤然缩小,陈尚书双手翻舞,结阵对抗不受控制的光圈。光圈外的人嘴角噙笑,看他们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场闹剧一般,悠悠道:“想要用这个阵法困住朕,消耗朕的体力,然后逼着齐王登基,做你们的傀儡。爱卿真是好想法。” 秦尚书刚喝完水,恢复斥责的力气:“我呸!你是罪臣刑允漠的双生子之一,要不是当时孝淑皇后滑胎,害怕自己失宠,让你假冒她那死透了的胎儿,你怎么可能会有篡权的一天!今日我们来恢复正统,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该乖乖退位,让齐王当这个皇帝!” “然后让齐王成为你们敛财的道具?别做梦了。”林挽月嗤笑,“朕的父皇是桓帝,母后是孝淑皇后,怎么就不正统了?爱卿是听话本子听糊涂了?” 陈尚书的结界不敌被林挽月抢过控制权的光圈,她吐出一口鲜血,不知是法力透支累的,还是被林挽月这理直气壮的瞎话给气的。 “啪——”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陈尚书看到烟花炸开的一瞬间,气急攻心,又咳出一串血珠子。 “看来你们绑架知熙的计划失败了,爱卿们。”林挽月看热闹不闲事大,还在旁边冷嘲热讽。 有人看情况不妙,趁两位尚书和皇上对峙之时,察觉到自己不在光圈的范围内,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一条长腿在墙边伸出,狠狠一踹,把他踹进了光圈里。 “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欺负我的王妃,你们是以为我入土为安了?”林挽胧的脸在阴影中显现,眼神愤怒地扫过光圈里的人,“你们要干什么提前说啊,这样方便本王提前收拾你们,偷偷摸摸的算什么事!” “没想到齐王认贼作姐,你不觉得你很可悲吗?”秦尚书气急败坏,指着林挽胧破口大骂,眼里是假惺惺的痛心。林挽胧的眼神掠过他的肩膀,有如实质一般,乐声在秦尚书耳边乍响,他的肩膀处见了伤。 “你再妄议陛下一次,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林挽胧的声音难掩愤怒,“好好的尚书不当,尽信一些捕风捉影的话,我看你是认贼作父,连道义都不要了!” 秦尚书捂着 伤口,低低冷笑:“那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好皇姐,快把你认识的叶姑姑害死了?” 又是一阵乐声刮过,秦尚书的两条腿都出了血,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林挽月的笑容带着几分凉意,让人遍体生寒:“秦爱卿,好好说话。” 旧都的夜晚总是热闹的,尤其是留香茶馆,来客络绎不绝。这里的烧鸭酥绝无仅有,这里的说书引人入胜,来者谁不欢喜? 但今夜,留香茶馆门庭冷落,只余两位掌柜坐在窗边喝茶。 “要是都司的人今晚不来,今晚可得损失多少银子?”一想到茶馆今夜收益惨淡,项汐就很苦恼,“留香茶馆只想好好做个生意,怎么都司的人就咬紧我们不放了,我们影响都司衙门的生意了?” “可不是。”林君维撑着脑袋,看向远处,“州长被抓,恐怕都司衙门的人怕引火烧身。” “长生骨那一案不是没有牵扯到其他人吗?”项汐不解。 “如果有人做贼心虚,那就不好说了。”林君维看到一行人向着茶馆的方向走来,“而且我还是穆老爷的义妹,你是经史阁的前首席掌使,没人忌惮是不可能的。有个现成的证据被他们抓到,此刻不针对我们,更待何时?” 远处的人靠近了,先到达茶馆的军士,冲进了茶馆内。 茶馆的一楼,空无一人。 “这里的逆贼畏罪潜逃了!” “让人去追,剩下的人把这里烧了!” 林君维和项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如出一辙的不解:这么草率,二楼都不搜一下?她们就坐在窗边,没有一个人看到? 林君维清嗓子,灵力把她的声音传到茶馆的各个角落:“不用这么着急,我们两位掌柜又不是逆贼,逃什么?” 冲出去的军士置若罔闻,一群人鱼贯而出的同时,随手顺了一些茶馆内值钱的玩意。第一位冲进茶馆的军士甲丝毫不关心声音的来源,手上的符咒被他甩向茶馆深处,符咒即将发挥作用的一瞬,他施展轻功,径直飞出茶馆外—— “轰”的一声,茶馆内掀起大火,不出片刻,整间茶馆都被火焰吞噬。 军士甲灰头土脸,来到领队的指挥使面前,抹掉一脸的灰:“指挥使,成了,没人能从这火中逃出来。” 指挥使看冲天的大火,满意点头:“很好,这茶馆的掌柜欲行谋反之事,蓄谋已久,现下斩草除根,也是幸事一桩。” “为什么不问她们缘由呢?万一她们是被污蔑的,我们就错怪好人了。”军士乙于心不忍,壮胆提问。 指挥使恨铁不成钢,在军士乙的后脑处狠狠一掴:“蠢材!蠢材!她们要是不死,我们就得被赐死!这是太上皇要烧的!你以为我想烧掉这家这家茶馆吗?” 军士乙眼中倒映的火光逐渐消失,被一团黑雾笼罩。转瞬间,黑雾代替了火焰,寒气精准地刺痛了观火的人。 “怎么可能?”军士甲难以置信。 黑雾逐渐扩散,近在咫尺。 “我听到有人在唱歌,你们听到吗?”有人在喊。 指挥使把愣神的军士甲拽到远处:“听到了,赶快跑!这逆贼来头不小!” 为时已晚。 一柄长剑从黑雾中窜出,指挥使的小腿被划出一道口子。她踉跄几步,把军士甲往前推:“走啊!” 海浪一样的歌声被强劲的鼓声盖住,这鼓声好生可怖,竟让人无法挪动一步,也听不到旁人的只言片语,整个人的心神被鼓声攥住,忧惧贯穿全身,双眼无法视物。 黑雾在一瞬散去,茶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但茶馆前的人顾不上许多,他们的视线,全部聚焦于站在茶馆顶楼的那个人。 明明那人身居高处,她的样貌却清晰可辨。 此人衣裙似火,仿佛刚才的火焰都燃烧在她的身上。白发盘在脑后,脸上血色尽失,如鬼魅。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双略显嘲意的眼睛,好像世间繁琐之事,俱是她身外之物。 然后这双眼睛笑了。 “真能胡说,朕就是太上皇,何来谋逆一说?” 54.第五十四章 不安夜(三) 查抄茶馆的人怀疑自己被刚才的鼓声搅乱心神,听错了。这个人说她是谁?说她是太上皇? 她是太上皇,他们旁边的人是谁?假太上皇? 怪不得太上皇要烧掉她们的茶馆呢。 指挥使对顶楼上红衣人的实力保持敬畏,对她的话不能苟同。她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枚疗伤的丹药,硬是把一整颗丹药咽下去,心中不无讽刺:会点乐法和长剑就以为自己是太上皇了?桓帝要是在世,估计很乐意跟你打一场。 顶楼的人轻飘飘落地,一袭红衣在灯笼的照耀下亮得刺眼。刚才被吓懵的军士甲终于回神,开口就是一顿质疑:“放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太上皇就在门外,你个逆贼休得胡言!我在旧都这么久,从未见过你,你这外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上皇!” 指挥使感觉自己的腿疼了几分,这是被气疼的。这个时候你先不要说话,保命要紧不知道吗? 好在,这位红衣人不是指挥使所想的大魔头,听到军士甲的狂言妄语,饶有兴趣:“哟,世道变这么快,太上皇换人了!在哪里呢,让我看看。” 军士甲眨眼,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清晰的嘲弄:“你不害怕?” 旁边的好心军士急忙把他的嘴封上,生怕这个红衣人喜怒无常,突然发难。 红衣人把头偏到一边,眼睛微微眯起,回过头时,又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怕什么?音南剑法我都使出来了,还不能证明朕的身份?怎么,朕还要给你跳个剑舞吗?” 指挥使感觉腿伤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勉力站起,挡在军士甲的身前,隔开了两人的视线:“不劳你费心教我们如何辨别音南剑法,上皇也跟着来参与查抄,你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你敢见他吗?” “不必费心,我把他请来了。”冷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项汐一手推人,一手提剑。对上指挥使眼神的那一刻,她面无表情:“这就是你说的上皇?他是假的。” “项掌柜!松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怎可这般不敬!你对上皇做了什么!” 项汐推着的人神情麻木,身体发颤,哪有在都司衙门时的威风模样。 红衣人兴致勃勃,把上皇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称赞中饱含满意之情:“我认识他。这不是那位要和我断绝关系的皇兄吗?” 指挥使:“……”你是说,你是那位驾崩多年的桓帝吗? 不是说桓帝和昭景帝关系甚笃吗?她这么多年的掌故学错了? 红衣人不顾周围人的震惊,继续语出惊人:“谁给你的胆子说我是逆贼了?” “你们几个,开个阵,把她们围起来,不要让她们跑了,我倒要听听,她们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指挥使无心听皇家的恩恩怨怨,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借机逃跑,竟说些让人九族不保的话! “看到了吧,一切都是误会。”项汐看林君维在这里东拉西扯,正事一句不说,赶忙对指挥使解释,“这位不是昭景帝,你们信错人了。但这位红衣……大侠,是名副其实的太上皇,御邪帝,当年她病情加重,被昭景帝送来旧都养伤,这些时日没有和你们解释清楚,实在抱歉。” 指挥使听了项汐的解释,没有召回布阵的人,叹息道:“项掌柜,虽然你以前是首席掌使,但你这茶馆已经有两次被人说成是谋逆的茶馆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第一次我可以因为陛下的澄清而放过你,这一次你口说无凭,我不能信你。” 话音刚落,刚才震天的鼓声重新续上,各位军士的布阵失去效力。林君维缓缓回头,眼中的笑意褪去:“六扇门被骗了一次,都司衙门也要跟着犯蠢?” “上皇且慢!”旧都州都指挥使的大吼远远传来,人未至,话先到。都指挥使马不停蹄,狂奔到林君维面前:“是我们的不是了,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这个茶馆还好吧?没有被烧坏吧!上皇您没事吧,有没有被烧到?你们几个的,还不快收工回去盘查有没有异常据点,干站着干什么!跟你们来的这个是假的,真的还在衙门!动起来啊,快干活!” 最后,今晚留香茶馆的闹剧,以都指挥使的反复道歉、林君维的友善指导、军士们的面面相觑、项汐的索要赔偿为结束。等到都司衙门的军士全部离开茶馆,假太上皇被人带走,项汐长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 林君维没接茬,脸上笑容浅淡。 “怎么了?”项汐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坏点子,脑子一下警醒起来。 “人劫阵彻底关了。”林君维一把揽过项汐的肩,“离草阁和庄谦,今晚白忙活了,惊喜不?” 血红的月光恢复皎洁,夺权篡位、谋杀上皇的计划被粉碎,各州的中心城收到皇城急讯:危机已解,诸位可去休息,休沐两日,日后加赏。 一切都很平静,除了旧都都司衙门的停战阁。旧都的徐都指挥使瑟瑟发抖,杨指挥使站在他旁边,难免紧张。 端坐在他们面前的,是如假包换的太上皇昭景帝,他身穿月白色的长袍,黑发高高扎起。往日的平易近人消失无踪,总是上扬的嘴角往下垂,眉梢上还附着未散的薄怒。 前司使左梓煜坐在他身后的位置,妆容未卸,似笑非笑。他把丝带往手上缠几圈,也不说话。 几刻钟前,太上皇亲自过来都司衙门问责,徐都指挥使才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他不敢耽搁片刻,急忙去留香茶馆,把冲撞御邪帝的属下给拉回来。 幸好没有酿成大错,不然他们就是弑君了,这仕途地位可就不保了! “徐都指挥使,日后这样的错误莫要再犯。”半晌,林君雨开口,“这次是离草阁的人易容术高明,把你蒙骗,皇妹也没有出事,朕才不责罚你。若有下次,这都指挥使,你也不用当了,告老回乡去吧。” 徐都指挥使和杨指挥使当场伏下身子:“谢陛下圣恩。” “不必行此大礼。既然皇侄传急讯,说你们可以休息,你们回去歇息就是。”林君雨起身离开,没再看他们,踏上平战阁延伸出的木梯,身影消失在二人视线之内。 “恭送陛下。”徐都指挥使和杨指挥使不敢怠慢。 左梓煜跟在林君雨身后,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徐兄和前州长的关系很好吧?” 徐都指挥使听到这一番话,刚站起来的腿险些被吓软了:“左大人,前州长那草菅人命的东西,我怎么会与他狼狈为奸!” 左梓煜没有说破,了然一笑:“徐兄,你要说到做到啊。”撂下这句话,他也走下木梯,不见踪影。 一旁的杨指挥使不解,等感受不到左梓煜的灵力,才低声问徐都指挥使:“大人,左大人这是何意?” “这是在敲打我们,我们以后谨言慎行便是了。日后升官发财,怕是难了。”徐都指挥使震动的胸膛仍未平复,心有余悸,“好险……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成,留下一条命也好。” “这位徐大人,运气真是好。”走出都司衙门,左梓煜收了他高深莫测的形象,拿出一把团扇扇风,和林君雨并排走着,“以前和前州长来往,前州长答应送他一副长生骨,这承诺未兑现,前州长就被抓了。这么一桩大案,没有殃及到他,幸甚至哉啊。” “只盼他日后不要再存这些歪念。”林君雨走得飞快。 徐都指挥使害怕自己和前州长的“交 易”被人得知,当他查到留香茶馆在“长生骨案”功不可没时,这家茶馆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查抄留香茶馆。 “诶,穆老爷,你走这么快做甚?”左梓煜察觉不对,加快步伐跟上林君雨的脚步,“那个守陵人和你说什么了?你出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 林君雨摇头,语速加快:“我不知道,我刚才觉得很心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能有什么事?”林君维的灵力不知何时出现,给他传音,“穆期在灵誓集上出现的事你给都司解释了没?” “解释了,说是彭染瑞生前不甘失败,有意陷害陛下。”林君雨回复。 “行,没什么事了,人劫阵已经关了。”林君维在茶馆这边听到林君雨的脚步声,只当他担心事情未了,好意提醒。 “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个。”林君雨解释。 “哦。” 林君维腹诽:真是浪费我的好心。 她轻拍衣袖,不想给自己泡茶,省得喝完睡不着觉。内心的不安却愈演愈烈,反复告诫她忽略了一件事。 还能有什么事? 项汐端着煮好的汤面出来时,看到林君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如疾风一样刮出了茶馆。 “我去趟望霜楼!” “那你好歹吃点东西再去啊!天亮再去不好吗!这时候望霜楼哪有人在!”项汐着急,“真是的,不吃早说嘛!” 旧都的望霜楼,和留香茶馆一样,今日早早歇息,想来寻欢作乐之人哀怨不已:今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留香茶馆不开就算了,怎么望霜楼也偷懒了! 旧都百姓不知的是,其它望霜楼也是如此。挂在门上的灯笼被取下,楼门紧闭,一片沉寂。 没人知道这是为何,但望霜楼闭门谢客,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新帝驾崩了吧? 一位戴面纱之人走到望霜楼的楼顶,眼神悲凉,只听一声花枝被剪断的声音,漫天花瓣从各地的望霜楼顶楼飞舞而下。 “你看,望霜楼今天下花瓣雨了!” “原来是望霜楼换了新楼主啊!你们说新的剪花夫人会是谁?” “不知道,旧剪花夫人都有几十年了,我们也没见过啊!” 郑力钧躺在床上,他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唯有杂乱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或许是他的两位孩子处理好所有事情,想起他这位父后了。 他记得,君维离开皇宫时,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怕君维在路上出事,一路跟随,唯恐她在路上一头栽倒,被当成无家可归之人。 君雨“失声痛哭,悲痛撞棺”的传闻到达他这里时,他跟着君维来到一家茶馆外面。茶馆里的人在她敲门前,自己开了门,把瑟瑟发抖的君维接了进去。 他不由感叹:原来君维真给自己留了退路啊。 后来…… 每逢过年,君雨都会让人画阵,请他回宫过节。有些时候,君雨好巧不巧地在外“微服私访”,来望霜楼探望他。 不过他不能见了,因为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人监视了,无法摆脱,还是离皇宫远一些比较好。 再重逢,谁都变了模样。 两个孩子差点没认出他。不对,就是没认出! 太过分了。 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优竹,这么多年,你不来,我去找你了。你也会认不出我吗?” 花瓣雨纷纷扬扬,脚步声凄凄切切。 昭景五年,太皇太后郑氏崩逝于旧都望霜楼。 又是一位故人离去了。 55.第五十五章 善后事 林君维看到郑力钧的遗体时,郑力钧已经闭上眼睛,与世长辞。 那一瞬间,她猛然生出一个念头:父后不是崩逝,他只是去见他想念很久的人了。 林君雨站在她的身旁,宽慰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僵立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连薇掀开帘子走进来,一眼就能看到两人站在郑力钧的床旁,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 床上的剪花夫人,也没有了气息。 整间屋内,压抑的气氛扩散开,没有人哭出来,但每个人感觉心头坠着一块大石,沉甸甸的让人窒息不已。 “父后走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过了许久,林君维艰难说话,声音古怪得像是被冰冻住了,“料理后事吧,他是不是把剪花夫人的位子传给你了?” “对。我是第二任剪花夫人。”连薇开口回答,想多说点什么,让自己表现得没有异常,“我……” 她说不下去了。 “别难过,望霜楼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干。”偏偏在此时,林君维给她补了一刀,“恭喜你熬出头了,剪花夫人。” 连薇眼眶酸涩,抬手一抹眼睛,才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不知是难过的,还是被林君维气的。 “我会让梓煜传信给挽月,这样好处理父后的丧事。然后我们要把父后葬入皇陵,他一定想和母皇合葬,我问一下挽月能不能开一个大阵,直接把父后传送回去,这样不用舟车劳顿,还有……”林君雨终于回魂,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串,眼睛未曾从郑力钧的遗体上挪开,“还有……” 还有什么呢?说好不容易见面了,好不容易和解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尽孝心了,好不容易能团圆了,但是父后寿终正寝,离开他们了吗? “大阵我开,你捎个信给挽月,停灵七天后,我在这边开阵,她和挽胧在那边等着。”林君维把手帕递给林君雨,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劝解——所有的话在此刻都无法说出口,因为知道没用。那些话安慰不了她,难道就能安慰皇兄了? 怪不得历代皇帝都不追求长生,一生俱是瞎忙活,到头却是两头空。 “这几天我和你一起守灵,和六扇门把这几天的事情都说清楚,也好有个交代。”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哭出声,“守灵结束后,我就把父后送回去,他会很开心和母皇团聚……”她没再说下去,因为这话,林君雨刚才说过了。 林君雨麻木地接过手帕,回了一个字:“行。” 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传回京城,经史阁很快定下谥号,是为孝德太后。 但御邪帝还在世上的消息并未传开,查抄留香茶馆后两天,昭景帝一身丧服,满眼悲痛,说自家皇妹得知父后离世的噩耗,无法承受打击,随父后去了。既然如此,就不用把御邪帝出现在茶馆的事情公诸于世,都司知道内情就好,不必外传。 另一边,留香茶馆的两位掌柜出现在六扇门,说要见温大捕头。 林君维用了缩骨功,把自己易容成之前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是神情多了几分疲惫。项汐担心她支撑不住,本想扶着她,林君维朝她摆手,还朝她挤眉弄眼! “你……”项汐低声说话,“你是想让我的茶馆再被查抄一次?” 林君维从善如流地道歉:“我错了。” 项汐看好友顶着一张陌生的脸跟她道歉,气消了一半。 罢了,罢了,她现下心情悲痛,还不能用自己原本的样貌生活,若是能有开心的事,多笑几次又何妨? 温暖融很快出来,把她们带到六扇门的案室内。 “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在你这里留下记录,省得日后落下口舌。”一坐下来,项汐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我知道,这是律法规定,你们去都司衙门记录了吗?”温暖融问。 这是简葭律法的规定,与谋逆有关的记录,必须在刑部留一份,在都司衙门留一份记录,六扇门也要留一份。如果是冤枉谋逆的,也不得松懈,刑部不用留记录,但是都司衙门和六扇门要留。 上次茶馆被构陷,虽然皇上的澄清诏书已下达,项汐和林君维也得依照规定,去都司衙门和六扇门说明情况。 谁能想到,不到半年,她们又因为这件事,再次来到六扇门。 一想起这事,项汐很无奈:“记录过了,你把留声符咒贴上吧,这事不复杂。” 月红之夜,是庄谦定下的开启据点的时机。而和她合作的离草阁,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陶鹏群是林君雾附身剪花夫人时,在皇宫留下的一枚棋子。后来,林君雾搭上了离草阁,陶鹏群顺水推舟,成了离草阁的人。 彭染瑞在林君雾的帮助下,躲过连薇的眼线,来到京城,和庄谦一拍即合,早早商议出扶植傀儡皇帝的计划。 谁知,林君雨退位太早,林挽月年纪轻轻登基,庄谦只来得及用控心术操控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林挽月出其不意,把矛头对准了庄家。 庄谦被族人背叛,推上家主之位,被迫转移到和清州避风头,然后因为刑家武试被抓,在外的离草阁眼看情况不妙,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在最近的月红之夜,逼迫新帝退位。 留香茶馆曾阻止过离草阁制作长生骨,彭染瑞在被林君维杀死前,伪造林挽月加入离草阁的证据,既能把留香茶馆拖下水,又能成功地诬陷当朝新帝。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项汐口干舌燥,温暖融及时让旁边记录的小捕快出去给她倒水。趁整间案室只剩她们三人时,林君维突然出手,暂停了留声符咒的运作。 “温大捕头,不用担心,我们还想让你帮个忙。”项汐赶忙安抚即将施法的温暖融,直言不讳,“我们想要你兄长留下的那一面侍者镜子。” 温暖融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项汐说的是什么:“兄长说,只有孝淑皇后持令牌要回镜子,我才能把它交出去。”话音刚落,项汐伸出手,一枚菱形令牌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上面印着一个字“谨”。 “孝淑皇后把这个令牌交给我了。”项汐对温暖融笑,“可以凭借这个拿镜子吗?” 温暖融从项汐手心拿过令牌,细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给项汐回复:“当然可以。” “多谢。” 温暖融摘下脖子上的挂坠,对其注入灵力,霎时间,挂坠变了模样,露出镜子碎片的原形:“兄长故去前,把它托付给我。他只和我说,这是他成为镜像侍者的象征。镜像侍者是什么?” “是孝淑皇后培养的暗卫。”项汐接过镜子,简短回答,“他没告诉你?” 温暖融如实相告:“他说我知道的越少越好。” 林君维在桌底下碰项汐的腿,止住项汐往下说的话头:“他说的对,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知道的越多,只会徒增苦恼。” 项汐意识到自己差点多说,话锋一转:“清娘说得对,这件事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抱歉,温大捕头。” 林君维放出灵力,准备让留声符咒恢复运作,温暖融出声阻止:“叶掌柜,且慢。” “温大捕头还有话要说?”林君维放下手。 “兄长说,孝淑皇后做过一个错误的决定,当这枚镜子被收回之时,就是错误纠正之日。是这样吗?” “不错。”林君维没有否认,“我们这次要回镜子,就是为了纠正这个错误。” 但是,纠正了,过去的事情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三日后,和清州,遇荫城。 今日,是押送刑允漠和庄谦回京城受审之日。 因为和清州的大牢拦不住庄谦兴风作浪的决心,所以刑部联系和清州的都指挥使,要求都司配合刑部布下传送大阵,把刑允漠和庄谦传送回京城。 刑允漠身为前刑家家主,在和清州牢狱中没有做出出格行为,刑部对 她宽容些许,准予她的两位孩子,刑辉蜻和刑辉蜓,来送她一程。 因为是太皇太后的服丧期,刑辉蜻没有穿金戴银,只穿素净的衣服。 刑允漠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再次看见刑辉蜻时,戾气减弱不少:“挺好,你们还能来看我。刑家没有没落吧?” “没有,母亲要是没有存谋逆之心,刑家还能更好。”外人面前,刑辉蜻不方便说关切的话。她双手抱臂,一如既往的冷淡。 刑辉蜓怕大姐的态度刺激到刑允漠,在一旁找补:“母亲……” “很好,你和辉蜓都是会过日子的人。刑家在你们手中,败落是没指望了。”刑允漠闭上眼,脸上的疤痕尤为狰狞,“只是可惜了,辉蜻,原本你才是可以做皇帝的那个人……” “母亲不得妄言,我对陛下没有二心。看来母亲在狱中思索的事情不够多,竟然没能认清自己的错误。”刑辉蜻打断她的话,拉着刑辉蜓,果断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时辰已到,辛苦各位大人。” 直到出了都司衙门,刑辉蜻才松开拽刑辉蜓的手。“大姐,你刚才力气怎么这么大,疼死我了!”刑辉蜓甩着自己疼痛的手臂,不满地抱怨。 “不然呢?留你一个人在哪里,等着诛九族?”刑辉蜻淡淡反驳。 “我怎么会!”大姐竟敢质疑他!刑辉蜓跳起来,要让大姐好好见识自己的厉害。这一跳,对刑辉蜻毫无影响,反而吓到了蹲在墙边的人。 “抱歉,不好意思冲撞你了。”刑辉蜓顾不上大姐,紧张地对墙边的人道歉。看清对方的模样后,他的眼睛蓦然睁大了—— 庄离信脱离了控制,不是以前处心积虑的小少爷。他穿着破烂,蹲在墙边发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说两人以前也算是点头之交,庄离信被人利用至此,刑辉蜓内心很不是滋味。听到有人说话,庄离信慢慢把头转过来,没认出他,无知无觉地挪开了视线。 “你怎么了?”刑辉蜓蹲下来,努力和庄离信对上视线。 “庄离信分别被两个人操控,现在这两个人都抛弃他,他的神智受损,不认人。”刑辉蜻在旁边解释,“因为他是受人操控,年纪又小,所以六扇门把他关了几日,就把他放出来了。走了,辉蜓。” 刑辉蜓没有动,语气艰涩:“大姐……” “怎么?” “我能把庄离信带回去照顾吗?我看他挺可怜的,年纪这么小,就要露宿街头了。” 刑辉蜻没回答,刑辉蜓以为她不愿意,立刻回头,恳切祈求:“我会把他教导成一个好人的,大姐求你了!” 刑辉蜻没有看他,望向都司衙门的方向。那一瞬间,刑辉蜓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分明看到,大姐的眼里,有不甚明显的泪光。 他一定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瞬,他的大姐用往常傲慢的语气回答他:“下不为例。” “谢谢大姐!”刑辉蜓惊喜若狂,把手搭在庄离信的手上,“跟我走吧!我不会害你的!” 庄离信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爷,没弄清楚他在说什么。 “走了,在都司旁边收留一个罪犯,你是嫌我们家的官司不够多?”刑辉蜻抓起刑辉蜓,用灵力把庄离信拉起来,扔向刑辉蜓怀里,“走快点。” 刑辉蜓被飞过来的庄离信撞了个满怀,脑子一空,只余一个念头:我要给他换个什么名字好呢? “离信”是背信弃义的名字,这个名字不好,一定要改。 改成什么呢? “大姐我想到了!以后他就叫‘理信’,理解信义的意思,好不好!” 庄谦端坐在法阵中,好像感知到了什么,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 “难得我大发慈悲啊,刑辉蜻,你中计了。” 束缚她能力的法阵停止运转,她听到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和清州的声音——是庄谨的声音。 “庄谦,我来送你一程。” 56.第五十六章 无憾事 曾经,林君维决定在旧都定居时,就让项汐帮她寻到一处宅院,挂上“存生斋”的牌匾,仿佛这样,过去的遗憾就能消减。 后来她明白了,这是无用功。起了一个相同的名字没有用处,无论如何,阿谨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哪怕她做过帝王,也不可以。 但她不会因为无能为力而狂躁了。 毕竟,很多年前,在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之时,她的命数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陛下,没人能杀我。”御邪四年,庄谦坐在牢房中,志在必得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相,“因为,你给孝淑皇后的保命符,我一直随身带着,把它改良之后,用秘术把它融进了我的骨血之中。” “你偷走她的东西!”林君维双眼发红,眼神凶狠得要把庄谦剖开一般。 “不是我偷的,是她给我的。”庄谦抚掉自己衣袖上的尘灰,不慌不忙,“除非她意志的象征能被集齐,有人能代表她的全部意志,才有那样一点可能,把我给杀掉。陛下,孝淑皇后有告诉你,怎么集齐她意志的象征吗?” 林君维无视她话音里的嘲讽:“朕会找到的。” “找到了又如何?我做了再多坏事,在庄谨眼中,我只是她爱闯祸的堂妹,哪怕我闯下滔天大祸,她也会想着保住我。”庄谦看林君维不为所动,冷漠地补充一句,“顺便告诉你吧,偏南州后面的瘟疫,是我弄的,和林君雾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需要过年的大乱来诬陷你。” 林君维的目光更加肃杀。 “庄谨没告诉你吧?陛下,你真可悲啊。”庄谦看林君维,故作同情地摇头,“你把庄谨当朋友,到头来,都不如我一个罪孽缠身的堂妹受她信任。是你太没用了,还是她从来就没把你当朋友过?” 林君维不再搭理她,转身出了牢房。 第二天,陛下下旨,把庄谦从大牢中释放出来。 这样的做法,容易给人把事情一笔勾销的错觉。 只有当事人明白,这件事没有结束。 林君维坐在存生斋内,气定神闲,她舀了一勺雪梨糖水,刚喝下去,就看到练习说书的符书仁放下话本子,长叹一声:“不知项掌柜怎么样了。” “不急。”林君维简短回了二字,继续喝糖水。 “你不急,我急啊!要不是庄谦当年从中作梗,我的前东家怎么会落下那样一个下场!”符书仁絮絮叨叨,转头看林君维,这位上皇居然不说话,还在慢悠悠品尝她的皇兄给她送来的吃食! 符书仁气结,猛然察觉不对:穆老爷来都来了,这么重要的时候,为何不进来? 而且叶掌柜和主人关系这么好,为什么她只让项掌柜去报仇? 这难道有什么渊源吗? 林君雨坐在穆府中,这日晴空万里,是常见的好天气。 “穆老爷,你为啥不进去存生斋?”左梓煜用扇子扇风,好奇道,“你不着急汐姐最后能不能成功吗?” “不了。”林君雨摇头,“当年我言辞激烈,若是孝淑皇后还在,估计会觉得寒心。我没这个脸和君维一起等最后的结果。” 和清州,庄谦听到庄谨的声音,并不惊讶。她坐得端正,笑容自然:“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项汐。御邪帝不来吗?” “看来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了。”模仿庄谨声音的人果然是项汐。 她站在庄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眼前的人,眼中的恨意尤为明显:“庄谦,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后悔过?” “没什么后悔的。”庄谦换个舒服的姿势坐,抬头看项汐。明明是仰视的动作,她没有半丝窘迫:“你来这里,也不会是来劝我改邪归正的。是陛下知道普通的极刑对我无用,特意下旨派你来处决我这位谋逆犯吧? 项汐看她没有悔过之意,气笑了:“对,是陛下让老臣过来的。逆贼庄谦,宣宁二年,你在偏南州传播瘟疫,御邪三年,你浑水摸鱼,残害无辜孩童,引外敌来犯简葭,昭景五年,你勾结前朝余孽,妄图谋害新帝。你可认罪?” “我认罪。” “可曾有悔过之心?” “不后悔。”庄谦笑意盈盈,没有片刻犹豫,“这是雅帝的心愿,他希望我帮他把所有的坏事都做了,我不负圣望,他应当感谢我。” “如果不是你操控那位郎中,给雅帝下缚心咒,他怎可变成这样!”项汐愤愤不平。 庄谦反驳:“他自己解不开?我只是放大他的欲望罢了,他无法控制自己,可不能怪我头上。” “好、好,那你为何要放大他的欲望?你就那么恨阿谨吗?就那么想要毁掉她的姻缘,断了她的前程,最后还要她送命吗?”项汐质问。 “对,我就是恨她。”庄谦的话中,渗着重重冷意,“我从没想过放过她。” 凭什么她可以不听家训,背叛家族,挣得一个好前程?凭什么庄家看到她成功了,却不知变通,还硬要在泥沼里浮沉,最后甘愿沦为雅帝的棋子? 林君雾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庄谨是他愿意留存的一丝温情。 既然如此,她就要让他亲手毁掉他残留于人间的最后善意。 虽然这样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毁掉了那位看到她深陷泥沼,还是固执给她留下退路之人。 项汐不再多言,手中长剑出鞘,一剑封喉,了结庄谦的性命。 庄谦倒了下去,眼睛始终睁着,没有怨恨和震惊。 濒死时,她想起林君维对她的评价—— 她本可以无忧地度过后半生,她有那个本事。 “可惜了。”庄谦只余一个念头,“这么好的前程,是我自己不要的。” 刑家的马车已经到了刑府大门前,刑辉蜓先扶着庄理信下车,刑辉蜻坐在车中,听到林挽月给她传音,坐在车窗旁摆手,让刑辉蜓先带庄理信进去。 “陛下。”刑辉蜻四周金光弥漫,把她的声音隔绝在内。 “庄谦离开人世了。”林挽月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刑辉蜻听出她措辞中的小心翼翼。 “她做了这么多坏事,是要受到惩罚。”刑辉蜻的声音平静无波,“项掌使拿着孝淑皇后的信物找我要侍者专用的令牌,就是为了惩戒她吧?” “是。”林挽月没有否认,“照例,被处决者如果没有家人收尸,会被抛尸荒野。庄谦毕竟是母后的堂妹,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帮朕料理她的后事。若是介意,就罢了。” 刑辉蜻依然是没有波澜的语气:“臣不介意。” “好,麻烦刑卿了。”林挽月没有在庄谦的话题上停留太久,“很久以后镜像侍者不用出现了,日后刑卿你好好生活,不必太过忧心。答应的嘉赏朕不会少了你的。” “谢陛下恩典。臣祝陛下长命百岁。” 外面烈日当头,刑辉蜻坐在闷热的马车中,实在热得受不了,把马车的帘子一掀,干脆利落地下车。 “辉蜻,其实你和当今圣上,是双生子。当年我救过庄谨的命,双生子在我们刑家,是不祥之兆,我没办法,只能把小的那位拿去给庄谨养。作为对你的补偿,我让她把你培养成她的侍者,这样,刑家败落,你也有退路可走。”这是刑允漠决定和庄家一起谋逆时对她说的话,“按年龄,你才是当皇上的人选。” 刑辉蜻跨过刑府大门的门槛,把这些痴心妄想丢到身后。 “这里是你的厢房,我的厢房就在 旁边,你要是害怕的话,晚上可以来我这里歇息。”刑辉蜓热火朝天地给庄理信安排刑府的生活,一阵脚步声传来,他下意识把庄理信拉到一旁,转头就看到刑辉蜻抱臂看他。 “接着。”刑辉蜻把一样东西丢过去。 刑辉蜓手忙脚乱地接住,看清手中的东西,困惑不已:这不是每位长子特有的金镯子吗?不是说这个镯子是送给命定之人的吗? 怎么给了他? “诶?大姐,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刑辉蜓一边喊,一边追出去。 “本家主决定去修无情道,这个玉镯送你了。以后你有心仪之人,这就是刑家的见面礼之一。”刑辉蜻若无其事。 至于她,那些隐秘的、不能言说的晦涩心思,会在记忆里化为尘埃,被光亮覆盖住。 她是陛下信任的侍者,是和清州刑家的家主,家财万贯,武力高强,还有能和她共担风雨的家人。 一切都很好了,她不会再有遗憾了。 是夜,一匹马晃晃悠悠,来到一片荒地上。马上背着一个人——项汐趴在马上,眼睛紧闭,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半晌后,马匹停住脚步,不肯往前走。 项汐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许久,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有人牵着她的马,不紧不慢,把她往有人烟的地方带。 “你怎么来了?”项汐没有起身,有气无力地说话,“又做一个传送阵,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那也不能看你一个人到荒郊野岭喂野狗吧。”牵马的人是林君维,“你歇息一下吧,等我找到客栈,会叫你起来的。” 项汐没有回答,林君维闭口不语,她知道,项汐现下肯定睡不着。 “当年,雅帝是真心想要让阿谨消除恶念,好好生活的。”项汐的声音很轻,轻到无法打破这一夜的忧愁。 “我知道。” “阿谨说,恶念分离出来,往日恨意与她再无关系,一边当皇后,一边当掌使的确很累,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君维没有回复,任项汐继续说。 “为什么呢?为什么庄谦要安排那位郎中?为什么要给雅帝下缚心咒?”项汐支撑不住,只能把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他们本来不会是这样收场的……” 如果没有庄谦从中作梗,帝后二人最后可能会同床异梦,但不会同室操戈。 她的小师父,本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啊。 可惜岁月太荒唐,不肯给机缘。 夜幕之下,心思繁杂的白发人拉着马,以及马背上感伤往事的黑发人,慢悠悠地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歇脚处没找着,她反而听到平稳的呼吸声——项汐今日心情起伏太大,睡着了。 按下内心的隐痛,林君维变戏法般地拿出一件薄衣,盖在项汐的身上,免得她受寒了。 另一边,林君雨一反常态,早早躺在床上歇息,但他始终睡不着,盯着床幔,不知在想什么。 “笃笃笃”,厢房门被敲响。外面的人没有得到回音,直接轻轻把门推开,门一开,他就看到床上坐起来的身影,反手把门关上。 “梓煜,这个时候你来,有什么事吗?”门口的人出乎意料地沉默不语,整得林君雨不太习惯。 “怕你在谋划不辞而别的事。”左梓煜站在门口处,说话直接了当,“穆老爷,这就是你扶棺回京后的安排吧?” “梓煜,你多想了。”林君雨否认得极快,他朝左梓煜伸出手,“过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左梓煜不吃他这一套:“你觉得我信吗?我很早就想问,为什么你会突然退位?上皇,这个问题,你能给我答案吗?” 57.第五十七章 神叨夜 简葭每位帝王的身上,都有让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例如说,武帝为什么非要立一位武将为后,还不娶妃?再比如说,雅帝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让他这么早早驾崩,真是闻者落泪。又或者说,桓帝到底是怎么修成音南魔剑的,这对江湖人士很重要! 如今,百姓讨论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为什么昭景帝风华正茂,正值壮年,也还没死,怎么就早早退位给了年轻的太子! 这个问题,皇宫对外有明确的说法:“太子年轻气盛,开拓进取,有天子之姿,创盛世之风,难得可贵,故予帝王之位。” 这话太敷衍,一听太儿戏,百姓定当不信:听听,这是什么话! 作为看客的市井人士不相信,常伴帝王左右的左梓煜更不会信。他历经五朝,知道林君雨看上去温柔随和,但不是不喜欢权力的人,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让他放弃到手的皇位? 林君雨对这个理由避而不谈,左梓煜故而不问。 但今晚不一样,因为他收到了证实他猜想的东西。 林君雨看左梓煜一副不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模样,知道今日绝不可能把左梓煜糊弄过去,只能先安抚住他的情绪:“我没有不告而别之意,你千万不要多想。而且我不是早就和你说明白我退位的原因了,怎么突然又来问我?” 左梓煜不上钩,直接拆穿他:“不要试图从我这里套话啊,穆老爷。”他把团扇往桌上重重一拍:“如实招来,不得隐瞒。” 林君雨的眼神凌厉起来,态度强硬许多:“梓煜,不可越界。” 左梓煜自知说错话,面上情绪缓和不少:“上皇,你对世人无法说出你退位的缘由,对我这位可靠的前司使也无法信任吗?如果是这样,我作为你多年的朋友和前司使,未免也太失败了,你真的连我都要防着吗?” 再搪塞下去,今晚谁都不要休息了。林君雨在心中盘算,说句实在话,他退位理由并非大事,而且简单易猜,说出口无妨。“坐吧,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是好好询问,我也不会不回答。”林君雨装作漫不经心,顺带给左梓煜赐座。 左梓煜克制自己撇嘴的动作,心道我要不是专挑这个时候过来,你难道会说真话?他把一张凳子拉到林君雨床边:“愿闻其详。” “我身子骨孱弱,命不久矣,所以我算着早些退位,既能给新帝扫清障碍,也能让她有所准备。理由便是这般。”林君雨的声音极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哪怕猜到林君雨会这么说,亲耳听到这些话从林君雨的口中说出来时,左梓煜仍然无法保持镇定。他的身形僵住一瞬,紧接着,问话脱口而出,如湍急的溪水一样往外冒:“太医定期给你把脉检查身体,每次都说陛下身子康健,你怎么就成了身子骨孱弱之人?现下你的身子可否不适?你可去看过其他郎中,可知你能活多久?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我未曾听你对我说过?” “简单而言,就是我曾经中毒,毒性未消,危急性命。”林君雨满不在乎,“梓煜,这事我告诉了你,还望你替我保密。” 左梓煜没听他的话,追问:“叶掌柜知道这件事情吗?” 林君雨盖上被子:“她不知道,我没和她说过。” “为何不说,她是你皇妹,不让她知道怎么可以。”左梓煜无视林君雨不满的眼神,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和她说一声,让她做个准备,不能让你这般一声不响地走了。” “左、梓、煜,你从这个门走出去一趟试试。”林君雨忍无可忍,恼怒的声音掠过左梓煜的耳朵。 他平日极少喊左梓煜的大名,尤其是这样一字一顿地喊。只要他这么说话,说明他的心情极为不妙,应多加小心才是。左梓煜每次一听到林君雨这样喊他,总会下意识心生恐慌,这次也不例外。他犹豫片刻,反正今日怎么都是让上皇生气了,火烧得再旺些也没关系,索性顶着林君雨的严厉目光,不关门,只在门上贴隔音符:“上皇,你为何不要我说这事?” 林君雨躲开左梓煜的视线。 为什么不对林君维说这件事? 因为……他怕林君维得知此事,欢喜比担忧要多。 “皇兄,在你心中,朕就是这般一个无情无义、只懂杀戮的疯子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只回了一个字,一锤定音:“是。” “所以,你是要硬抢朕的皇位?”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对林君维而言,已经是最伤人的答案。 “没有必要和她说,她和小汐在回来的路上。现在告诉她,她又不能变出灵丹妙药。”林君雨的顾虑不能诉诸于口,他换了个说辞,“等她回来,我亲自和她说。” 他肯定不会告诉她的,哪怕他们没有互相杀害过,他对她依然没有那么信任。 左梓煜将信将疑,回到林君雨的床边坐下:“你说得有理。” 林君雨看他暂时不再计较,略微放下心。他知道,左梓煜在此处久待并非上策。把事情说开后,他立刻就想把这位可靠的前司使给赶走:“你先回去休息,天色已晚,你也要歇息了,莫要太晚入睡。” 谁知这句话仿佛触动什么机关一样,左梓煜方才陷入沉思,听了林君雨的话,目光在一瞬变为深沉:“上皇,我还有一事要问。” 林君雨苦笑,恨不得左梓煜立马说再见走人:“梓煜,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让我闹心?都这么晚了。” “不晚啊,穆老爷,是你今天休息太早罢了,我就一个问题。”左梓煜晃着折扇,开始捏着嗓子说话,试图用自己的变化唤醒林君雨回答问题的意愿。 林君雨没辙,长叹一声:“好好说话,问完这个问题就去休息。” “陶鹏群当时和你说了什么?” 林君雨的眉头拧紧:“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怎么说到陶鹏群身上了? 今晚真是神神叨叨的一夜。 “他今日给了我一样东西。”左梓煜摊开手,一枚生锈的钥匙出现在他的手上,“你从庄离信身上取下的答谢礼,给了他?” 林君雨盯着那一枚生锈的钥匙,当即否认:“我没有给他。” “我不知道不是你给的他,但你能告诉我,你把这枚钥匙给了谁?”左梓煜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林君雨突然没了回答。 “穆老爷?” 林君雨的气息猛然停止了。 “穆老爷!” 生锈的钥匙摔在地上,一下断成两节。 林君维刚把项汐在客栈安顿好,来到楼下,想要去外面食店买些东西饱腹。她摆弄手腕上的白纱,感觉到手上突然出现一张纸条。她眼神一凛,用灵力护手,把那张纸拿到眼前看,整颗心往下坠——这是她留给林君雨的三张护身符之一。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张。 怎么会毫无征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手上? “不可能。”她安慰自己,“不可能。” 除非林君雨这一生都无法用上这张护身符了,它才会…… 林君雨的意识在不停地往下沉,众多话语在他耳边飞过,他听不分 明,只能听到有人带着哭腔叫他,又逐渐远去,想必是去喊人了。 “上皇,我知道你重病缠身,命不久矣,不然你怎么这么着急退位?” 哦,这是陶鹏群在被左梓煜抓起来之前,对他说的话。 “我有一计,能帮你解决这个困扰,只要我们合作,我保证你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重登帝位,你真的甘心把皇位拱手让人吗?那可是你自己抢过来的皇位,你把他让给一个没有血缘的人,你真甘心吗?” 呵,这样的话就不用说来诱惑朕了。 “就算你视名利如浮云,你刚和皇妹团聚,你就不想和她多待一段时日。”陶鹏群见林君雨不上当,立刻转变策略,“她到现在,好像都没有释怀以前的事情,你真的不想临死前,听到她的原谅吗?这样,你走的也能安心一点。” 奢望原谅?谁又会原谅谁? 君维没能原谅他,他也不敢完全相信君维啊。 回忆的画面一闪而过,那个带哭腔的声音跑回来,伴随而至的,还有另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他到底怎么了?我现在回去!” 来不及了啊。林君雨悠悠感叹。 “穆老爷,你快醒醒,莫要吓人!”他听到匆匆脚步声,兴许是梓煜找来了郎中。 “穆老爷,老夫看你面相和善,却有不祥之兆,实属可悲。”一个小摊旁,支起小摊的算命老夫子,端详林君雨的脸半晌,终于摇头晃脑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我这是在哪里? 林君雨思索一瞬,才反应过来现下是御邪元年。听到老夫子的话,旁边的左梓煜已经停下摇折扇的手,准备与老夫子辩上一辩。林君雨急忙按住他,笑容和煦:“照您这么说,我应怎么做,才能化解煞气?” “这个啊,化不了。”老夫子管说不管解。说出这么闹人的回答,竟能保持从容之姿:“但老身有一计。” “什么?” “这个。”老夫子的左手虚虚在半空中一抓,抓出一枚生锈的钥匙,“穆老爷,记住这枚钥匙,这枚钥匙是一个契机,日后你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看见它,把它交给你此生的重要之人,家眷也好,好友也罢,你此生的仇敌也行。然后你就会明白这把钥匙的妙用。” “这把钥匙有什么妙用?”厢房里的左梓煜快急疯了,“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晕倒的吗?” 林君雨没有办法回答他。 御邪元年,老夫子说完这番话,连人带钥匙地消失了,连铁锈都没剩下。 “这是何意?我们怎么知道这枚钥匙去了哪里?怎么能看见它?”左梓煜听得云里雾里,“跑这么快,难道是怕我们讨回算命费用吗?穆老爷,这可真让我害怕呀。”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没给银子。”林君雨拍左梓煜的肩,顺手把他的披风往上拉,“走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诶?等我一下啊穆老爷,我这长裙大摆的,迈不开步子呀——”左梓煜捏着嗓子,提起裙子,一副楚楚可怜之相,“穆老爷,你有没有感觉到浓重的杀气?” “嗯?”听到左梓煜这样问,林君雨也停住脚步,“好像的确是,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会是谁呢? 左梓煜左顾右盼,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人,急忙拽紧林君雨的衣袖:“穆老爷,我好像看汐姐了。” “小汐看到我们会这么苦大仇深吗?” “是不会。”咬牙切齿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耳朵,“雪阳沐,你刚才和我说,皇兄没救回来?这位相貌黝黑的公子又是谁?” 58.第五十八章 失魂魄(一) 这个声音,林君雨太熟悉了。听到身后人说话的一瞬,他赶忙回头,一眼就能看到那张反复出现在回忆里的脸。 是林君维,她比林君雨稍微高一点,视线下垂,和不敢置信的林君雨对视:“皇兄模样大变,朕都不敢认了。” “君……”林君雨下意识地按原来的称呼喊她,名字刚说出口,他立刻回神,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他的皇妹,“陛下说笑了,臣这几年风餐露宿,模样变化在所难免。” “说笑?朕可不敢和皇兄相比。”林君维眉毛一挑,眼神自带的嘲弄加深,“毕竟朕觉得皇兄这一身黝黑的皮肤是颜料涂上去的。” 偏偏这时,雪阳沐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补刀:“的确,这个颜料质地极好。”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林君维把话锋对准了她:“是雪阳山给的吧?雪阳祭司,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为何朕问你皇兄的下落,你和朕说晋王无力回天。” 左梓煜往项汐的方向看去,项汐不在原位,已经离开了。 他无奈腹诽:还是汐姐了解陛下啊,提前开溜,省得被陛下误伤了。 林君雨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处于话题中心的他立马打圆场:“这不怪雪阳家,因为我……” 林君维一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话:“什么都不用解释,你们直接和我回京城,晋王殿下。” 林君雨没来得及答应,他眼前一花,自己就坐在晋王府的花园内。 “殿下,你知道皇宫中的人最近和我说什么吗?”左梓煜捧着脸,语气沉重,“他们敢说,我都不敢听,这都是什么话。” 林君雨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继续说。 其实他能猜到左梓煜听到的是什么。虽然他重返京城,但是朝中上下对他以前“谋逆”一事颇有微词。林君维为了替他澄清,故意派他去做些利国为民的事情,以此打消朝中官员的顾虑。 大臣对他的怀疑是打消了,但另一种流言蜂拥而至:陛下无心于皇位,有意让位于晋王。 “我就怕树大招风,引来祸患。”左梓煜长叹一声,“晋王啊,这样被大臣捧杀,被皇上猜忌的日子,真是不好过。既然回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早知道我们就不回来。” 林君雨心宽:“梓煜,陛下让我们回来也是一片好心,她并不想让我们背负骂名,我们身为臣子,能有这样为自己证明的机会,已经是大幸之事了。” 左梓煜不敢苟同,还要说什么反驳的话,小门童过来传报,截断他的话语:“晋王殿下,墨前司使到了。” 墨前司使,是御邪帝的前司使,在宫中的地位非同小可,此番前来,定有要事。林君雨和左梓煜不敢怠慢,亲自到门口迎接,没走到晋王府大门,墨前司使已经自己走进府中:“晋王跟我客气什么?你是皇上的皇兄,应当我亲自找你才是,快进去快进去!” 林君雨捉摸不透她的来意,先把场面话给说了:“墨大人光临寒舍,若本王怠慢了,就是本王的不是了,墨大人,请。” 虽然林君雨的话和其他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墨前司使也不气恼:“晋王殿下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念及往日与殿下的交情,顺道拜访,不足挂齿。诶,不用倒这么好的茶,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左梓煜把茶壶放在桌上,退到林君雨身后。林君雨笑容不变,看墨前司使的眼神隐约有了威压感:“无事不登三宝殿。墨大人,这里就我们三人,你有事可以直说。” “唉,也没有什么大事。”墨前司使喝了一口茶,“我听闻,殿下去火明州治理水患,治理得很好啊。” “墨大人过誉了。”林君雨眼角一跳,料到墨前司使接下来要说的话,“墨大人慎言……” 墨前司使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晋王心系苍生,关怀百姓,干了这么多利国为民的好事,有未来君主之姿——”她的话戛然而止,全身抽搐,直挺挺地从凳子摔到地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林君雨一把站起,拦住想要去扶墨前司使的左梓煜。 “朕就知道,墨前司使没安好心。”她手上的银环骤然亮起,林君维冷漠的声音传来,“皇兄没事吧,莫要被她蒙蔽了。” 此时此刻,林君雨顾不得所谓的皇子颜面,急忙跪下,伏下身子:“陛下,臣绝无篡位谋反之心!” “朕知道皇兄没有二心。”林君维没有出现在晋王府,林君雨却能感觉晋王府寒风瑟瑟,周遭冷了几分,“但朕要和皇兄说清楚,朕无意把皇座传位于你,希望皇兄不要让朕成为和雅帝一样的人。” 短短一句话,勾起林君雨最不愿回想的往事,他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臣不会用音南剑,没有灵力,没有称帝的资格,又怎么敢妄想帝位?” 他看不到林君维的脸,只能感受到银环里的沉默。正当他以为林君维要重蹈覆辙时,银环里的叹息远远传来:“皇兄,起来吧。朕会安葬好墨前司使的。” 左梓煜比林君雨反应要快,看林君雨不站起来,赶忙起身,把他扶起来:“谢陛下恩典。” 银环上的光芒暗下来,林君维的声音消失了。 “殿下,你没事吧?”左梓煜用法阵把林君雨传送到一张小榻上,把他轻轻放下,“要不要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林君雨偏到一边:“不用。你让我静一静。” “殿下你……” “梓煜,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合上。只剩林君雨一人躺在空荡的厢房内,身子僵硬不动。直至日落西山,他的眼珠稍微晃了一下,似是刚回魂。 他很心痛,心痛君维那样明媚开朗的一个人,和林君雾越来越相似。 他很心寒,心寒自己在林君维的心中,依然是可以随便拿捏,可以随便夺走性命之人。 原来权力是这样有用的东西,它能让人面目全非,却能让人安然无恙,不被伤害。 一个被他压抑很久的念头破土而出—— “若我会音南剑,乃有灵之人,这天下,何愁不是我的呢?” “雪阳祭司,上皇怎么样了?”雪阳山上,左梓煜看到雪阳沐从治疗的密殿出来,急忙冲上前询问。 林君维一直站在密殿门口旁等待,看到雪阳沐,急切的视线没从她的身上移开过。 林君维得知林君雨晕倒的消息,用最快的方法赶回穆府,打开传送阵飞到雪阳山上,把睡梦中的雪阳沐薅起来给林君雨治疗。眼下天色大亮,在密殿里治疗一个晚上的雪阳沐才从密殿中出来,如何能让人不担忧? “我尝试了几种方法,他身上的毒不急于一时。只是他的魂魄不知归处,若是找不到他的魂魄,再高超的医术也无济于事。”雪阳沐难得凝重起来,“我探查不到他的魂魄。” 林君维和左梓煜面面相觑。“你是说,他的魂魄消散了?”林君维斟酌措辞。 “不,没有消散,是不知道去了哪里。”雪阳沐一本正经,“你们好好想想,有什么地方是他死了都要去的,或者说有什么事,是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说完,她回到密殿,在关门之前留下一句话:“我吊着他一口气,你们想到了叫我。” “砰”,密殿大门关上,只留林君维和左梓煜在不停思索。“他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林君维把自己皇兄的生平从头到尾回忆一遍,整理不出头绪,“左梓煜,他不会真有什么放不下的红颜知己吧。” “你在想什么?”这时候林君维还有心情开玩笑,左梓煜丢给她一个不满的眼神。 林君维想起另一件事:“他把最后一张护身符给了谁?这个你知道吗?” 说不定,拿到最后一张护身符的人,就是召回林君雨魂魄的关键。 左梓煜摇头:“不知,他未和我提起过。” “你连一丝痕迹都没有察觉到吗?”林君维不信。 四周安静下来,左梓煜没有回答。林君维只当他是愧疚没能早些发现林君雨中毒的事情,不再往他的心痛之处上撒盐。沉吟片刻,她说起那把神秘的生锈钥匙:“可能是钥匙的问题。它一断,皇兄就晕倒了,那把钥匙在你手上吗?” “不是钥匙的问题。”左梓煜答非所问。 林君维挑眉:“嗯?想到什么了。” “我一直觉得……”左梓煜深吸一口气,才积攒力气说出后一句话,“我一直觉得,他只是把护身符藏起来了,不想用它了。” “什么意思?”林君维感觉极为不妙。 皇兄什么时候有什么强的轻生意识?连护身符都不要了? 这是想要断绝兄妹关系吗? 林君雨不知道林君维和左梓煜的担心。他眼前画面流转,来到一条长街上,左梓煜说要给他买最时兴的糕点,让他到一片阴凉地等候。 他兴致勃勃地看街上的场景,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他只当是赶路人,避到一边,不让自己挡道。果然,一位包着头巾的人抱着一沓旧纸,匆匆而过,看到他的一瞬,眼睛顿时亮起。 “公子,你要长生药吗?我们医馆现下正在卖长生药,我看你面相和善,正是适合此药之人!”头巾人挂上标准笑容,抽出一张旧纸递过去,“你看这上面画的药,就是长生之药!可有用了!” 林君雨推开那张旧纸,礼貌回绝:“这些东西我不敢兴趣,你还是另寻客官罢。” 对方看长生骨不成,转变策略,锲而不舍:“不要长生药也没关系,你可以试着炼长生骨!这个是皇宫准予的,我们不害人,只帮人,公子你不用怕我骗你们!” 林君雨神情一下变了:“胡言乱语,皇宫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逆天而行,必成血河,你怎么能保证这个事情能不害人?” “不信就算了。”头巾人卖药不成,反被训了一通,把脸一沉,招呼其他客官去也。 林君雨越思索,越觉不对。自上一年开始,他就能听到“皇宫支持研制长生药”的传闻,虽然现在没有酿出大祸,但林君雨隐隐不安,觉得这种事情就是隐患,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难道她登上帝位之后,忘记本心,想要走雅帝的老路? 59.第五十九章 失魂魄(二) 那时候,林君维和林君雨两人尚未闹掰,虽心有嫌隙,但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林君雨闲来无事,会研究些吃食带到宫中,让陛下品尝一下他的手艺——只要她不怕他下毒的话。 显然,御邪帝根本不知道自家皇兄可能会下毒这件事。食盒打开没多久,盒中吃食已被消灭一半。 林君雨看林君维吃得欢,深吸一口气鼓励自己,斟酌措辞,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委婉起来:“陛下,臣听闻,最近你对长生之术特别感兴趣,江湖门派和民间高手都去寻求长生了?臣怕这是谣言,想让陛下给个准话。” 林君维耐着性子听完林君雨的字斟句酌,末了放下勺子回答:“没错,是朕允许的。” 林君雨不解:“陛下,你不怕有人以此为由,借机作乱?” “朕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还有父后的望霜楼在帮忙。” 听到这个回答的林君雨,眼神一瞬间暗下去:你让父后帮忙,也没想过把我带上吗? “父后想必很忙。”他没有再探寻这个问题,“今日的东西好吃吗?” “可以。”林君维的点评不咸不淡,食盒中的食物却被吃了精光,“对了,父后和朕说,明年他不回来过年。” 本就失落的林君雨怨气更重了:“望霜楼这么忙吗?他今年就没回来过年。” 林君维状似无意,轻飘飘地补充一句:“或许吧,可能父后觉得母皇不在,回来也没意思。” 林君雨脸色微暗。 “你这什么表情?”林君维意识到自己多言,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过年的时候你可不要不过来,不然朕一人过年,可是无聊至极。” “你也会觉着无聊?”林君雨依然愁眉不展,但被林君维逗笑了。 “不然呢?”林君维理直气壮。 林君雨看眼前带有笑意的人,注意到她发中的银丝,晃了神:为什么她会一夜白头,仅仅是炼成音南魔剑的原因? 还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一冒头,他就胸口发闷。他闭着眼按住心口,想缓解疼痛,一睁眼,他回到了晋王府。左梓煜在院中,使劲舞动丝带,其怒气冲天的架势,不像练舞,倒像寻仇。 嗯?这是怎么了? 林君雨没意识自己从皇宫瞬移到晋王府有什么不对,只是凭借记忆察觉到左梓煜现在愤怒的原因绝对不是好事。 等到左梓煜累了,砸坏院中的第五块大石头后,林君雨实在看不下去,出声阻止:“到底怎么了?” “我看见庄谦了。”左梓煜气愤地把丝带一收,气鼓鼓地坐在地上,“陛下允许她回庄家安享晚年,安享晚年有哪个字能和她沾上边?” “可能陛下觉得她摆脱了雅帝的控制,觉着她能改过自新。”林君雨不赞同林君维的做法,但他的说辞能表示理解。 “你觉得她会吗?”左梓煜反问。 林君雨不带感情地说话:“但愿如此。” “你看,你也不信。” “报——”门口的小童匆匆跑入,打断二人的谈话,“晋王殿下,有人找你帮忙!他说,他姓雪阳!” 林君雨和左梓煜交换一下眼神,两人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一丝怀疑:雪阳家族的人需要找别人帮忙? 一刻钟后,在雪阳景肃不疾不徐,时大时小的声音中,林君雨弄明白雪阳景肃找他的原因—— 御邪帝想要研制长生药的想法失败了。离草阁死而复生,借此机会残害无辜百姓。雪阳家主担心御邪帝自顾不暇,忽略雪阳家族的安危,所以希望以前欠过雪阳家族人情的晋王可以去和清州帮助他们。 离草阁,是盘旋在简葭上空的噩梦,挥之不去,不请自来。 但雪阳家主的这个理由也太不合理了! “雪阳山远离人烟,门派弟子法力高强,我这位没有灵力的人,去了怕是添乱。”林君雨不想冒落下话柄的风险,给雪阳景肃详细解释自己不去和清州的原因,“而且,我身为亲王,贸然亲近雪阳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难免会引起陛下的猜忌,雪阳家族的百年声誉,可能就不保了。” 左梓煜在一旁附和:“景肃公子,殿下说得有理。如果你说的是实情。恕我说句不好听的,殿下首先要做的,是保护百姓的安危,不是保护世家大族。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对此感到心寒。” 很显然,雪阳景肃不认同他的话。 “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应该去……打离草阁?”他问。 这下林君雨无法回答了。 他该怎么和雪阳景肃解释,他怕自己的擅自行动,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呢? “家主说,陛下现在已经停止研究长生的计划,全力清剿离草阁。”雪阳景肃复述家主的话时,看上去格外紧张,整个人都在打冷颤,“他说,如果有人现在还要做长生药,一律被当成离草阁余孽,直接被抓,能不能留活口,全看运气。但是有的人是无辜的!因为是陛下亲口答应他们可以做长生药的!” “景肃兄,人要学会审时度势。当年陛下的确是好意,但现在出了乱子,就不能放任乱子闹大。”林君雨示意左梓煜开隔音阵,见缝插针地打断雪阳景肃的话,“有些时候,人头比长生更重要。” “我们当时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避世,而是认为你是一个在危难之中挺身而出的人!现在陛下这般不讲道理,她已经不是我们想要的陛下了,殿下你性情温顺,为何不试,论为人处世,论帝王之道,你再合适不过!” “雪阳景肃你是被你的家主附身了,还是被离草阁的人附身了?”左梓煜捂住雪阳景肃的嘴,“这不是你会说的话!不要再说了!” “梓煜,小心!”林君雨注意到雪阳景肃手上的光亮,直接把左梓煜拽过来,拦在左梓煜身前。 雪阳景肃一刀捅进林君雨的肚子,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你猜我是谁?” “殿下!”左梓煜伸手去扶,丝带脱离他的手腕,绊住“雪阳景肃”的脚步,把他定在原地。林君雨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左梓煜手忙脚乱地找药。 一个药瓶滚到左梓煜的脚边,他心下一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药是给殿下的,对这种伤有用。” “多谢。”左梓煜下意识地道谢,下一瞬他猛然意识到来者是谁,赶忙低下头给林君雨上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受伤的人和疗伤的人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完 了。 他们要怎么解释,今天他们邀请项汐,仅仅是为了在一起吃个饭,不是专门让项汐在这里听到他们的谈话,还听到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为什么小童不通报项汐来了啊!什么时候隔音阵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撤掉了! 林君雨觉得经此一事,他凶多吉少。 项汐质问的眼神落在正堂中每一个人身上,最后固定于“雪阳景肃”上,声音是不加掩饰的失望:“雪阳家主,陛下在朝堂焦头烂额,也没有要求你们雪阳山帮忙。你什么意思?表面对陛下恭敬,实则想好怎么对付她了?你的忠心耿耿,真是感、天、动、地。还附身在一个小辈身上,是想让他当替死鬼?” 林君雨在回忆中,不敢直视项汐,而回忆外的人,则围着那把断了两截的钥匙研究。 “是这把钥匙断了,上皇才晕倒,还是上皇晕倒了,这把钥匙才断?”雪阳沐捏起生锈钥匙的一截,漫不经心地问旁边的人,“算了,不重要,御邪上皇,我建议你,还是准备一下后事吧,上皇很可能无力回天了。” 林君维捏着钥匙的另一截,没有回话,反而是左梓煜,听到雪阳沐的话,急得去抓雪阳沐的手,被雪阳沐一把躲开:“你要干什么?生死有命,不得强求。” “我强求又如何,如果不强求,他就真的回不来了。”左梓煜恳求。 林君维把视线转到钥匙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从客栈赶来的项汐察觉到她的不对,也一起过来看这把钥匙:“有什么问题吗?你在里面看到上皇的魂魄了?” “我大概能猜到这个钥匙的作用了。”林君维淡淡回答,“穆老爷的灵魂应该是陷进过去的一段场景里,这枚钥匙断掉,相当于断掉他和外界的全部连接,只要把这个钥匙修好,他的灵魂就可以回来。” 左梓煜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松开雪阳沐的手,朝林君维的方向冲过来,和项汐一起看半截钥匙:“御邪上皇,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但如果他不愿意回来,钥匙修好也没用。”林君维空着的手在半空轻松一转,一把泛着黑气的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两枚生锈的钥匙浮在半空,互相吸引,重新连接在一起。下一瞬,熟悉的画面以钥匙为中心,在半空中飘浮扩散,最后被一缕黑气定住,逐渐清晰起来。 雪阳沐看清画面上发生的事情,做了个骂人的口型,没骂出声:还好那个老家主早死得挺自觉,不然整个家族都要被他拖累。 雪阳景肃心虚回头:“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林君维接受他的道歉,“反正你们后来就被我拉去干活了,扯平了。” “我就说你当时是因为心中有怨,才会让雪阳家族去组织官试。”左梓煜幽幽补充,“但这不重要,怎么把他叫回来?” 数缕灵力从林君维手中涌出,四周乐声流动。灵力触碰到画面的一瞬间,密殿突然震动,众人始料未及,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翻在地,画面中视角流转,林君雨不在晋王府中,身后换了一个背景,是庄家的正堂。 看到庄家的一瞬间,一段回忆从林君维的记忆中冒出来,她想起来这是哪个时间段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