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的娇O小夫郎》 1. 第1章 青柳镇。 渡口。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漫天红霞铺洒,水波荡漾的河面红彤彤一片。 往常这个时候市集早就散了,只有零星几个坐船的人,或是收摊,或是采买,挑着大筐小筐回去。 今日天已擦黑,渡口却是闹哄哄的,一群人围在拴船石旁的柳树下看热闹。 霍黎刚去隔壁村子收完猪,从渡口路过,透过人缝瞧了一眼。 人群里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脚边躺了个娇小瘦弱的小哥儿。 小哥儿巴掌大的脸沾满泥灰,额间印着一道鲜红的血痕,像是磕破了头,晕了过去,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芦湾村的吴赖子吗?怎么今儿想着带他那个傻外甥来镇上耍了。” “嚯,他哪有这副好心肠,他这是要把笙哥儿卖去镇上的花柳院,这不,笙哥儿不情愿,刚把头给撞了。” “真是造孽哟,吴大娘前几日才刚走,身子都没凉透,当舅舅的就要把亲外甥给卖了。” “怎的这般心狠,连个傻外甥都容不下。” “可不是吗,人都躺地上半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挑竹筐的大婶看不下去,忍不住站出来,义愤填膺说了句,“哪有亲舅舅卖亲外甥的,也不怕遭报应,你老娘还在天上看着呢。” 本来这傻哥儿撞破了头就烦,一群人还围在面前说个没完,吴赖子早就没耐心了,拿野草剔着牙,冲地上啐了一口。 “他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卖他换几个钱怎么了?轮得到你们教我做事?” 吴赖子吐掉剔牙的野草,说话时露出一脸凶相,说完,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小哥儿。 “还装死,给老子起来。” 小哥儿身形本就单薄,似是被踢疼了,微微动了下,皱着眉头,蜷缩着身子,瞧着可怜极了。 谁不知道吴赖子在芦湾村是出了名的无赖闲汉,好吃懒做又好赌,打了大半辈子老光棍。 家里全靠病恹恹的老娘撑着,如今老娘没了,又把主意打到了傻外甥身上。 笙哥儿虽说是个没头脑的痴儿,可这些年被吴大娘养得精细,长得也白净。 只可惜天生没有孕痣,不能生养,快十八了也没人家谈亲事。 “我看啊,分明是想把笙哥儿卖去赌钱,真是没良心的,连血脉亲情都不顾了。” “就是,简直丧尽天良!” “连畜牲都不如!” 吴赖子对围观人群的骂声充耳不闻,甚至有些嗤之以鼻,什么血脉,什么亲情,这天底下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他歪着嘴角,嗤笑道:“既然你们心肠好,那这样,你们谁家掏出银子买他,我就把他嫁给谁家做夫郎。” 吴赖子掏了掏耳朵,斜着眼睛看他们,“彩礼我不多要,五两银子就行,一个子儿不能少。” 五两银子…… 众人听了,倒吸了口凉气。 寻常人家娶个夫郎,给媒人谢礼下聘,扯几块红布做喜服,买几坛酒几包糖,再摆几桌席面热闹热闹,顶破天也就花个二两。 一个傻哥儿,竟然要五两银子做彩礼,这分明是打着嫁哥儿的名义在抢钱。 几个拿着扁担的汉子闻言,默默收回了脚,刚才挑竹筐的大婶也连忙往后头缩了缩,没有人再说话。 乡下人谁家赚钱都不容易,就算娶哥儿,也要看家世人品,没人会娶一个没有孕痣还不能生养的傻哥儿。 人群里有人不满,小声嘀咕了句,“一个傻哥儿哪里值五两银子。” “老子说值多少就值多少,怎么?没钱?”吴赖子面向不再吭声的众人,冷笑着挑眉,陡然拔高声量,“没钱在这儿说什么屁话,要么拿钱来,要么都给老子滚蛋!” 众人被他的吼声震住,纷纷朝后退了一步。 说来说去,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们插不上手,管不了这等闲事。 看着地上醒转过来的小哥儿,柳树下围观的众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各自拿起各自的扁担竹筐。 天儿不早了,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霍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掠过散开的人群,落在那张怯生生的小脸上。 小哥儿已经醒过来了,抱着双腿蜷缩着,双眼无神且呆滞,只眸底露出些许清澈的懵懂和茫然。 要是当年他阿娘没有难产,生下的小哥儿约摸也有这般大了。 吴赖子折了根柳枝,正要打骂误他事的小哥儿,突然,脚边啪嗒一声,扔来一个旧布缝的钱袋子。 吴赖子抬头看去,是个高壮魁梧的年轻汉子,鼻梁挺括,五官端正,眉目间透着几分煞气,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霍黎:“人,我买了。” 没想到真有蠢货愿意花钱买一个傻子,吴赖子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乐得连地上的小哥儿也顾不上了,扔了柳枝,急忙去捡脚边的钱袋。 吴赖子一把扯开袋子的束绳,倒在手心里,迫不及待数了数,眉毛慢慢皱起来。 “才二两?”他笑意一凝,瞬间变了脸色:“糊弄谁呢?” 霍黎依然面无表情:“剩下的三两你明日来我的肉摊取。” 说着,余光扫了眼仍在发呆的小哥儿,“带上他的户帖一起来。” 刚才围观的人有的还没走远,见有人买下了笙哥儿,停下来回头看了几眼。 “那个年轻汉子是谁?竟舍得花五两银子买一个傻哥儿。” “他你都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青蒲村来的霍屠户,那可是个比吴赖子还要厉害的。” “他不就是那个天煞孤星吗,听人说,他爹娘和他未出世的小弟,全都被他克死了。” 一道冰冷的视线看过来,说小话的几人随即住了嘴。 霍屠户的名号吴赖子多少听过,这可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别看样貌长得周正,听说一拳能打死一头狼。 男人的眼神锋锐凌厉,吴赖子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惹他,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行,剩下的我明日来取,明日你若不给,我可要把笙哥儿领回去。” 他怕靠太近沾上晦气,又怕男人反悔收回银子,赶紧把钱袋子别在裤腰带上。 - 柳树下。 云笙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蜷着身子不敢动,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令他有些恍惚和迷茫。 他盯着地面恍神了好一会儿,才从额头发疼的伤口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穿越了,从现代世界穿成了古代一个同名同姓的傻哥儿。 和原身一样,他自小没了双亲,又是个有缺陷的omega,家族里没有人愿意收养他。 最后是外祖母把他带了回去,给他吃给他穿,每日起早贪黑摆摊赚钱,供他上学。 他想着等他念完书就好了,他一定要努力赚钱,让外祖母不再辛苦,跟着他一起过好日子。 可就在前几日,外祖母也去世了。 游手好闲的舅舅骂他是个丧门星,霸占所有家产后,把他赶出了家门,连外祖母的葬礼也不让他参加。 他因悲伤过度哭晕过去,再次睁眼醒来,便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同样的命运又重复了一次。 好似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小哥儿自醒来后一直在发呆,一张小脸脸色煞白,额间的血迹已经干了,被有些凌乱的碎发遮了大半。 霍黎怕自己吓着他,没有贸然靠近。 他一个单身汉子,总不能真把一个未出阁的小哥儿带回去,他花钱买下来只是一时心软,并非真想把人娶回家。 小哥儿已经够可怜了,带回去只会沾上他的晦气。 可也不能留他一个哥儿独自在这里过夜。 霍黎想了下问他:“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听见询问声,云笙抽回神来,面前的汉子又高又壮,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只小幅度摇了摇头。 原身脑子痴傻,只有和外祖母相处的些许记忆,其他的都不太清楚。 挑竹筐的大婶在渡口等着坐船,听霍黎这么问,搭了句话:“笙哥儿在白榆镇有个亲戚,是他云家旁系的堂叔,还是个念书识字的秀才哩。” 霍黎扭头问:“你认识?” 大婶摆摆手:“不认识,我也是听吴大娘说的,她以前带着笙哥儿去寻过。” 霍黎是个粗人,成日和猪肉打交道,白榆镇他杀猪去过几回,什么念书的秀才却是从没留意过。 太阳落了一半,余下一半悬在山头,赤红的晚霞燃烧过后,褪成了一抹淡淡的绛色。 头上一道阴影靠拢,男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云笙以为男人跟他那个无赖舅舅一样,要把自己抓去卖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男人连他的衣角都没挨着,更像是担心碰到他一样,放了几个铜钱在他面前,便很快收回了手。 男人声音低沉浑厚:“拿着吧,去找你堂叔。” 云笙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影子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纤细的手腕,把放在面前的铜钱一个个捡起来。 捡完抬起头,男人已经离开了。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铜钱,两条蹲得发麻的腿颤巍巍站起来,呆呆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这个人看着很凶,但是个好人。 “开船咯——” “最后一趟船——” 渡口的船夫长长吆喝了两声,解了绑在石头上的缆绳,撑着竹篙一脚踩到船上。 长而直的竹篙划过水面,船夫以为那个傻哥儿会来坐船,朝岸上看了一眼,柳树下已然没了人影。 哎? 那个傻哥儿呢? 2. 第2章 太阳沉下了西山,另一半天灰蓝灰蓝的,树梢稀稀疏疏挂着几颗星子。 天还没完全暗下去,与地面相接处似破开了一条口子,漏出一线狭长的橘黄色的余晖。 暮色聚拢,虫鸣渐起。 青蒲村多种植水稻,沿途都是绿油油的水田,田间小路七弯八拐。 霍黎拐过好几道弯,那道瘦小的身影仍跟在后头。 他停一下,后头的人也停一下,他迈开脚,后头的人连忙跟着走。 活像长了条小尾巴。 近来雨水多,水田里的秧苗长得快,也长得好,有的秧苗已经开始抽穗,直挺挺的稻秆刚好齐腰。 走到一处田角,霍黎停下脚,微微偏了下头。 见后头的身影跟着停下,他佯装没有看见,借着青绿色的稻田遮掩,一头拐进了田角的小树林。 渡口那些人的议论他不是没听见,正是这样,他更不能把人带回去。 水田里,一只半大的青蛙鼓着鸣囊,呱地一声,从长在田埂的草叶上窜过去。 云笙蹲着躲在田边,被突然窜出来的青蛙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青蛙看了他一眼,踩过他的衣角,咕咚跳进了另一块水田里。 云笙看着青蛙大摇大摆在水中消失不见。 连青蛙也欺负他。 等他爬起来,那个高大的身影也不见了,只有在晚风吹拂下摇摇晃晃的稻叶。 又跟丢了。 云笙有些苦恼地皱眉。 唯一一抹橘黄也被暮色吞没,灰蓝的天幕慢慢布满星辰,田间四野一片阒然。 没有去处,云笙只有沿着长长的田埂往前走,走到田角,在黑黢黢的小树林前止住脚步。 刚才那人就是在这里不见的。 前面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林子里漆黑幽深,伸手不见五指。 云笙有些怕黑,犹豫再三后,闭着眼睛鼓起勇气走进去。 小树林不大,小路也不长,只走了十来步,就走到了小树林的出口。 视野再次开阔起来。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林梢,如水的月色照得周围亮堂堂的,一切清晰可见。 小树林过去散落着几间茅草屋,中间隔着一块碧绿的稻田,和一条又弯又长的田埂。 茅草屋围着一圈低矮的土墙,门开在正对着稻田的方向,门口搭着一排瓜架,还有两堆半人高的草垛。 院门随着一闪而过的身影合上,男人走进了土墙包围的院子里。 明明相隔这么远,云笙听见关门声,仍是缩了下脑袋,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 - 草屋的土墙很矮,墙边爬着嫩绿的瓜蔓,云笙踮起脚就能看见院里。 他怕被里面的人发现,不敢探头去看,弓着身子,挨着墙根轻手轻脚走向院门。 院子里传来打水声,竖着耳朵的云笙立马收住脚,往后退了两步。 他看看老旧的院门,又看看手心里的铜钱,不知道怎么还回去,也不知道去哪儿,在墙根寻了块石头蜷坐着。 云笙不记得白榆镇堂叔住在何处,不敢一个人去寻亲,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太陌生。 唯一让他感到熟悉的,是原身的记忆和遭遇。 他们一样都有缺陷,一样失去了最亲近的人,一样被赶出来无处可去。 隔壁院子的人家在炒菜。 热油滋啦一声,肉和菜一起倒进锅里,锅铲的翻炒声和肉菜的香味随着风一道飘来。 云笙轻轻动了下鼻头,抿了抿嘴,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两声。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 从前外祖母还在时,每回放假回去,都会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早早在楼下张望着等他。 如今外祖母走了。 他再也吃不到外祖母做的菜了。 夜幕下,万物隐没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远处的天与地模糊了界限,空旷而寂寥。 想起天各一方的亲人,云笙一时忘了饿,吸了吸鼻子,眼底渐渐氤起一层水雾。 天地广袤,却没有一处他的容身之所。 他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云笙低埋着脑袋,把脸伏在膝盖上,小声啜泣着。 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他紧咬着唇瓣,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肩膀随着他的抽泣微微抖动,哭着哭着,他有些喘不过气,用手捂着嘴,没忍住轻轻抽噎了一下。 吱嘎—— 院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云笙的抽泣声被打断,抬起哭得红红的眼,胡乱抹了一把,连看都来不及,慌忙躲到门口的草垛后面。 起身时双腿有些发麻,用不上力,他跑得又快,差点被地上的泥坑绊倒。 不知道有没有被看见,慌乱之下,云笙连哭都给忘了,没掉下去的眼泪悬在眼角,心在胸腔里狂跳个不停。 他缩着身子,将整个人躲在草垛后,背对着院门。 院门打开,脚步声停在门口。 霍黎没有走出去,脚顿在门槛内,目光扫向门口那堆较矮的草垛。 瘦小的身影躲得极快,跟来偷食的小猫儿似的。 霍黎早就知道那个小哥儿跟了过来,只是一直假装没看到,听到外面呜呜咽咽的哭声,心里到底不落忍。 村子离山近,草屋就在山脚下,夜里有时会有野兽下山,偷吃村里人养的鸡鸭。 碰上黄皮子还好,若是野猪或熊瞎子,他一个汉子都难对付,何况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哥儿。 他只是不想收留人,没想看着人送死。 霍黎看向草垛后露出来的一片衣角。 村里有的人家养了猫,每回带肉回来,都会蹲在墙头等着偷食,一被人看见,就立马缩回脑袋。 霍黎对着草垛说了句:“出来吧。” 话音落下,那片衣角很快缩了回去,像极了猫被发现后缩回尾巴。 水田边的草丛里,青蛙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亮。 夜色越来越深。 见小哥儿躲着不敢出来,霍黎只能吓唬他,“夜里有野猪下山觅食,再不出来我就关门了。” 草垛后仍没有动静,霍黎把手搭在门框上,作势要关门。 门轴转动,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嘎吱声。 刚关了半扇,草垛后面,一团瘦瘦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小哥儿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边缘,乱蓬蓬的头发粘着几根晒干的稻草。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云笙没有亲眼见过野猪,可也听人说过,野猪凶起来是会咬人的。 他实在没地方去,才一路跟着这个面凶心善的男人,自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见他现了身,霍黎说了句进来,说完不再看他,脚尖一转,转身走进院子。 云笙微微愣了下,以为自己听岔了,立在原地没动。 山上传来一声夜鸟的凄鸣。 夜晚的山林昏暗幽深,轮廓分明,宛若一头蛰伏的野兽。 云笙没敢张望,小心翼翼看了眼那坚实宽阔的后背,攥着衣角慢吞吞跟上去。 - 门在身后关上,云笙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去看,更不敢四处乱瞟。 霍黎插好门闩,绕过他,走到井边,提起打满水的木桶。 木桶装得太满,水在里面摇摇晃晃。 霍黎单手拎起来,把水倒进了石槽,又提起竹筐,抓了几把草料扔进去。 草棚里,骡子伸着脖子饮水,水没过鼻孔,打了个响鼻,轻轻哼了两声。 夜很黑,云笙看不清草棚里养的什么,冷不丁听见声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筐里剩的草料不多,霍黎全倒了进去,放下竹筐回头,见云笙站着一动不动,问他:“饿了吗?” 云笙低着头抿了抿唇。 没等他开口,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声音有点大。 他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 霍黎让他先等一会儿,又在井边打了桶水,提着木桶进了灶屋。 他一个汉子住,向来冷冷清清,平日里收完肉摊,要么随便在镇上吃碗汤面,要么买些切好的熟菜,带回来下酒吃。

今日回来得晚,灶台和锅都是冷的。 霍黎点了盏油灯,借着灯光生火做饭,不一会儿,一缕炊烟自屋顶袅袅升起。 他吃东西不挑剔,厨艺也一般,一个人住家里没什么存粮,在吃食上很是敷衍。 屋外黝黑一片,霍黎煮了锅热腾腾的面块汤,盛进海碗,两只手端去堂屋。 走出灶屋,那道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一步都没移过。 头一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儿,难免有些怕生。 不过没事,他只是留他暂住一晚,明日就把他送走。 霍黎停下脚,看了眼他,落下一句话。 “吃饭了,进屋。” 碗里的面块汤冒着热气,面上卧着一个鸡蛋,蛋没有用油煎过,就这么打在汤里,白色的蛋清裹着蛋黄,汤面飘着点点油花。 看着十分寡淡,云笙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握着递来的木筷,见霍黎没动,他也没动,坐在桌前盯着碗里的面块。 直到霍黎说了句吃吧,才小心翼翼捧着碗,小小的喝了口热汤,余光瞥了眼唏哩呼噜吃面的男人,夹起海碗里的面块送进嘴里。 这具身体许久没有进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云笙顾不上面块汤的味道,大口大口吃起来。 看他动了筷,俨然一副饿极了的样子,霍黎才放慢筷子,在微弱的油灯下打量起他。 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哭过。 额间的血迹被擦拭过,只留下一个伤口,伤口不大,血已经凝固了。 知道清理伤口,还不算太傻。 发觉对方在打量自己,云笙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缓慢吞咽着,生怕自己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刚咬了小口鸡蛋,就听见霍黎问他:“知道你堂叔住哪儿吗?” 云笙小幅度摇摇头。 霍黎猜到会是这个回答,没有觉得意外,若是知道,小哥儿也不会一路尾随他。 他看了眼云笙的碗,吸溜着吃了口面块,说:“等明儿拿了你的户帖,我打听一下,送你去找你堂叔。” 云笙这次点了点头,声音极轻地嗯了声。 和他想的一样,面前的男人果然是个好人。 正想着,飘着油花的汤面忽然多了一个鸡蛋,男人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了他。 云笙怔了一瞬,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鸡蛋,心中没来由泛起几分酸涩。 以前外祖母也常常这样分鸡蛋给他吃。 除了外祖母,没有人这般待过他。 好似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眼眶再次涌上一阵温热。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进面汤里。 云笙怕被发现,大口扒着面块,低着头,脸几乎埋到了碗底。 见他突然哭了,霍黎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时有些无措,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看小哥儿长得太瘦,又饿坏了,想着让他能吃饱点。 霍黎伸了下手,又缩回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了想,张了下唇,温声说了句:“不着急,慢慢吃,锅里还有。” 他说完,小哥儿哭得更厉害了,泪水决了堤一样淌下。 像受了太多委屈,一下子全哭了出来,眼泪全都掉进了面碗里。 哭出来也好。 哭出来就舒坦了。 霍黎没安慰过人,不清楚该怎么安慰,索性闭上嘴没再说话。 夜静悄悄的,蛐蛐在土墙根叫个不停,响亮的虫鸣掩住了屋里抽抽噎噎的哭声。 霍黎把云笙一个人留在堂屋,去灶屋烧热水,天还不热,晚上用凉水容易着凉。 他一个汉子没什么,大冬天冷水洗澡也不怕,小哥儿体弱,用热水更好。 霍黎烧好水,回到堂屋,屋里已然没了哭声。 桌上的海碗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放在碗上,碗底一滴汤都没剩。 小哥儿像是哭累了,闭着眼睛趴在桌上,交叠的双手枕着头,脸微侧着。 走近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眼圈红红的,鼻尖带着一点粉,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 3. 第3章 一只灰褐羽毛的麻雀叽叽喳喳,尖尖的鸟喙啄着嫩叶,在树枝梢头跳来跳去。 温煦的曦光照进屋里。 云笙听着清脆悦耳的鸟叫声,看着草屋屋顶,眨了眨惺忪的眼睛。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穿越了,不是在自己家里。 身下是一张硬梆梆的木板床,墙角立着一个漆面斑驳的衣柜,窗下摆着一张木桌、两条长凳。 陈设朴素简陋,却干干净净。 云笙只记得自己哭着吃完了面块汤,哭累了也就睡着了,记不清是怎么躺上床的。 他抬起手腕,轻轻碰了下撞伤的额头,头上缠着一指宽的布条。 应该是那个人帮他包扎的,还把他抱到了床上。 想到这里,他不由脸皮发热,抱了下手臂,赶紧坐起来,低头查看衣裳。 和他来时一样,好好穿在身上,外衣外裤都没脱,只脱了脚上那双穿破的草鞋。 长这么大,云笙从没和陌生男人近距离接触过,有过追求者,但都被他拒绝了。 出生时,他嚎哭个不停,家里人担心他身体出了问题,带他去做检查。 医生说他是个有缺陷的omega,腺体发育不完整,无法分泌信息素,跟普通的beta没有区别。 除非等到成年再次分化,若是成功分泌出信息素,迎来第一个发热期,就能恢复成正常的omega。 现在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傻哥儿。 原身这副身体天生没有孕痣,无法生养,除了瘦弱些,没汉子那么大的力气,和他穿越之前没两样。 外衣外裤沾着泥巴,脏兮兮的,云笙不好意思在人家屋子里多待,叠好被子就出了屋。 能收留他一晚已经很不错了,还叫他占着床睡了一夜,不知道那个人昨晚睡在哪里。 里屋连着堂屋,跨过两道门槛就是院子。 灶屋在堂屋的右边,门开在外面,门都虚掩着,只有院子的大门紧紧关闭。 屋里屋外都没有男人的身影,草棚也是空的,地上只落着几根干草,想来是出门去了。 昨晚那个人说过,今日要去帮他拿回户帖,还要送他去找他的堂叔。 没有人在,云笙这才有了胆量,抬眼环视这间院子。 院子里除了一口井,挨着墙根的地方还有一棵脆李树,树叶绿绿的,树上结着拇指大小的青涩果子。 草棚旁有一间柴房,正对着院门,柴房西面就是堂屋和里屋,茅草屋呈横折的走势连在一起。 院子是黄泥地,没铺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张烂叶子都不见,各种农具靠在墙角,归置得整整齐齐。 男人看着粗犷魁梧,却是个爱干净的,人细致,还很勤快。 就是……煮饭有点难吃。 堂屋中间有张木桌,桌上盖着两个海碗,碗上放有一双木筷,好像是那个人留给他的早食。 云笙没有走出堂屋,只站在门口打量了一遍,打量完,目光转回来,落在盖着的海碗上。 刚出里屋他就瞧见了,不知道碗里盛着什么。 云笙轻轻移开盖在上面的碗。 下面的海碗盛着满满一碗面疙瘩汤,放得久有点坨,汤黏糊糊的,里头煮着韭菜段,白绿相间,十分清淡。 旁边还有一个海碗,碗里放着两个煮好的鸡蛋。 云笙端起那碗坨了的面疙瘩汤,汤已经变得温热,端着不烫手。 他抿了一小口,汤里只有一点咸味,和昨晚的面块汤味道一样。 他只吃了疙瘩汤,没有拿碗里的鸡蛋。 这里的鸡蛋很金贵,原身记忆里,每半个月阿婆才会煮一个给他吃,多的都攒起来拿去渡口市集卖掉。 阿婆就是原身的外祖母,是最疼爱原身的人,这里的人都把外祖母叫做阿婆。 原身脑子不好使,不管种地干活,还是上街卖菜,阿婆都会把他带在身边。 卖掉的菜钱阿婆总会拿出一文,给原身买一块米糕,或是买一个蒸馍,原身也总会分一半给阿婆吃。 想着想着,云笙又开始想外祖母了。 外祖母去世时,把他叫到病床前,语重心长叮嘱他,让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许是外祖母的期愿,他才又一次活了过来,来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云笙仰起头,吃完最后一口疙瘩汤,把装鸡蛋的海碗盖上。 “霍黎哥在吗?” “阿爹叫我来送菜。” 外面突然响起一道敲门声,有个清清脆脆的嗓音在喊人。 云笙端着吃过的碗筷去清洗,刚跨出门槛,听见喊声,立马收住脚退了回来。 他怕被院外的人看见,抱着怀里的碗筷没敢出去,背靠着墙壁躲起来。 这里的哥儿和汉子是有别的,走得太近容易招闲话,那个人帮了他这么多,他不想给他带来麻烦。 院子外的人还在喊。 “霍黎哥在家吗?” “霍黎哥?” 霍菱踮起脚尖,在土墙边张望了一眼,日头有点晒,他抬手挡在眉骨前。 奇怪,明明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却没有人出声回应他。 刚才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一晃而过没看清楚,瞧着身形不大像他堂哥。 但他堂哥一个汉子住,家里总不可能还有旁人。 霍菱揉了揉眼,觉得是自己看花了,又喊了两声,实在没人应答,只得背着一篓青菜回去。 - 眼前这张面孔很陌生,骡子抖着耳朵,朝人喷了喷鼻息,尾巴也跟着甩了一下。 它的后面拖着一辆木板车,车头伸出两根又粗又长的木辕,卡在骡背两侧。 两边车轮是木头做的,上面沾着些许尘土。 看着快要和他一样高的骡子,云笙没敢靠前,磨磨蹭蹭好一会儿,绕过骡子走到木板车后面。 他没坐过木板车,手扒着车栏,不知道该怎么坐上去。 一只大手出现在身后,扶着他的胳膊给他借了下力,让他稳稳坐在了木板上。 那只手宽大有力,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掌心温热的触感渗进皮肤。 只有一瞬的接触,云笙仍是红了下耳朵。 坐上木板车后,他蜷腿缩起来,不再挪动,余光悄悄瞥了眼正在关门的男人。 从方才的喊声中,他知道了男人名叫霍黎。 但具体是哪个字,他不清楚。 今早天还没亮,霍黎就出了门。 先去白榆镇打听了一趟,找到云秀才家后又回了渡口,拿了云笙的户帖匆匆赶回来。 户帖在大颐朝是证明身份的物件,出远门只需找里正开个路引,迁户和迁居必须要户帖才行。 户帖上记录着姓名出生和住址,他拿到后多看了一眼,才知道小哥儿名字叫云笙。 瞧着长得瘦小,年龄已有十七了。 回来时桌上留的面疙瘩汤已经吃光,碗筷也洗干净放去了灶屋,只留下两个水煮的鸡蛋。 霍黎找了块旧布做的包袱皮,把户帖和那两个鸡蛋包在一起,不等云笙推拒,直接塞给了他。 “拿着,路上吃。” 他一个人赚钱一个人用,平日里也就吃喝花得多些,杀猪宰肉都是力气活,不吃好没力气。 肉不用买,他自己就是卖肉的,鸡蛋大多是霍家三叔给的,给小哥儿多吃几个没关系。 云笙推拒不成,只能把鸡蛋收下。 他吃过面疙瘩汤没多久,这会儿还没饿,就和户帖一块儿揣在怀里。 木板车往下沉了沉,霍黎跟着坐上来,拿着鞭子在前头赶车。 手松开缰绳,凌空挥一下鞭子,骡子随即迈开蹄子,哒哒走在泥路上。 他走的是村里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云笙虽没有孕痣,可到底是个哥儿。 大路人多,难免遇上几个爱嚼舌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碰到人最好。 沿路稻田鲜绿葱郁,骡蹄踏过路面,细小的尘土随风扬起。 云笙不习惯坐木板车,怀里抱着小包袱,身子随着颠簸的车身左右摇晃。 他怕从木板车上掉下去,右手扶着车栏,扶久了发麻,又换成左手。 霍黎侧头看了眼,往后拽了把缰绳,不声不响放缓了赶车的速度。 木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路,声音吱吱呀呀,一路朝着渡口驶去。 - 快到晌午,渡口来往的人不多。 霍黎把骡子系在柳树下,托茶肆老板帮忙照看,带着云笙去坐船。 白榆镇在丰水河的下游,与青柳镇一河相隔,坐船来回一趟不到一个时辰。 今日不逢集,坐船的人少,只有两三个去镇上做事的,这时节农活重,各村的人多数都在田地里忙碌。 船篷不大,上船后,云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 船夫认出他是那个傻哥儿,不由多看了几眼,视线一转,撞上霍黎凌厉的目光,没再细看下去。 船篷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就划到了河心。 云笙的脸色却有些难看,喉间泛着酸水,心口一阵发慌发闷。 他知道自己这是晕船,不想给霍黎添麻烦,捂嘴强忍着不适,一张小脸越来越白。 眼前忽然多了一支装着水的竹筒,是霍黎递来的,堵在竹筒口的一小段木塞子也被他拔开了。 云笙看了眼,双手接过,仰头浅浅喝了一口。 清润的凉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想吐的冲动。 方才的不适感稍稍平复,他抬手擦掉嘴角的水渍,把竹筒还回去。 霍黎却没有接,用木塞子堵住竹筒口,说:“你拿去喝。” 云笙于是把竹筒放进了包袱里。 河风吹着额前的碎发,他抱着小包袱,看向浩浩茫茫的河面。 想到即将投奔的云家堂叔,心里不免几分忐忑。 原身模糊的记忆里,曾被阿婆带去白榆镇寻过一回亲。 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他和阿婆留在那里吃了顿饭,吃完阿婆又把他带了回去。 那次堂叔没有收留他。 今天去不知道怎样。 微凉的河风迎面拂来,船身拨开河水,水从两侧流淌而去,岸边的景物在视野中缓慢倒退。 船篷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摇着摇着,摇到了白榆镇的渡口。 4. 第4章 青砖铺的巷道狭长逼仄,门户紧挨,院墙相贴,一条巷子住了七八户人家。 霍黎今早打听过了,云秀才家住在榆荫巷的巷尾,最靠里的那间小院子。 下船时,见云笙的小脸还在发白,他寻了间蜜饯铺子,买了两包酸梅子。 晕船的人头昏发闷,吃点酸酸甜甜的蜜饯果子,胃里会好受些。 霍黎把两包酸梅子都给了云笙,云秀才家人多,另一包让他拿去分着吃。 云笙不愿要,他就硬塞进包袱里,小小的包袱撑得鼓鼓囊囊。 云笙抱着鼓起来的小包袱,朝巷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站在巷口的霍黎。 若不是霍黎帮他,他早就被那个无赖舅舅卖进了花柳院,或是被山上的野猪吃掉了。 云笙想了想,又掉头走回去,低着头,小声对霍黎说了声谢谢。 原以为这个傻哥儿连话都不会说,没想到还会跟自己道谢,霍黎略感意外,朝他摆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云笙再次转过身去。 在霍黎目送下,一步步走向巷尾,走两步回一次头,霍黎一直立在原地没动。 怀里的包袱有些硌人,他轻轻捏了下,发觉手感不对,解开绳结看了一眼。 除了酸梅子,里面还多出来一个小小的钱袋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云笙拿着钱袋愣了愣,想还回去,扭头看时,巷口早已没了霍黎的身影。 - “娘,笙哥儿来了!” 小院门口,一个眉心红亮的哥儿穿了身杏色衣裳,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哥儿,身旁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 云笙走到巷尾的小院子,刚抬手要敲门,门先从里面打开,正好碰上他们三人出门。 杏衣哥儿问他是谁,他说他是云笙,对方打量了他一眼,便回头冲着屋里喊人。 屋里传出一个妇人的声音,“什么笙哥儿,让你去打两提酱油,你带上夏姐儿和秋哥儿做什么。” 杏衣哥儿不理会这话,只说:“真是笙哥儿来了,娘你快出来瞧。” 他笑着看向云笙,眼睛亮亮的,说:“我是春哥儿,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傻哥儿,我跟你一起玩过。” 夏姐儿歪着脑袋:“我怎么不记得。” 被几双眼睛盯着,又听他们叫自己傻哥儿,云笙有些不自在抱紧了包袱。 春哥儿还在打量他,多年未见,面前的傻哥儿好像变了一个人,有点不太一样。 “你那个时候还小呢,当然不记得。”春哥儿拉了下云笙的手,热情招呼着往里走,“快进来,我正要去打酱油,你先进来坐。” 云笙犹豫了一下,慢吞吞迈开步子跨进小院。 这间院子比霍黎家的更窄更小,只有门口一处落脚的地儿,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另外大半全开成了菜地,种着几行韭菜、白菜和葱蒜,连口井都没有。 妇人头上包着帕子,抱着一个哭闹不止的奶娃娃出来,一边发出哦哦声,一边轻拍后背哄着。 “谁来了?” 云家上一代人丁单薄,只有原身父亲和堂叔两个汉子,原本还有一个哥儿,后来远嫁去了外地,早就断了联系。 原身父亲年长两岁,堂叔在云家排行老二,按辈分云笙该喊一声二叔。 云笙抬起眉眼,看着堂屋门口的妇人,张唇弱弱喊了声二婶。 胡氏听他这么喊,凝起细眉,仔仔细细端量了一遍,总算认出他来。 这么多年没见,她都快忘记那个傻哥儿长什么样了,白榆镇离青柳镇虽不远,可这些年他们从没来往过。 “是笙哥儿啊。”胡氏轻拍着怀中奶娃娃的后背,放眼看向他身后,“怎么你一个人?你阿婆呢?” “阿婆走了……”云笙嗫嚅着开口,抿了抿唇,手指抠着包袱皮,小声说:“我没地方去……” 胡氏心里登时了然,这是找他们投亲来了,可她一家六张嘴,自个儿都难养活。 她面色不显,转头吩咐春哥儿:“春哥儿,你去街角买几个杂粮馒头,别买王婆子家的,她家做的小。” 春哥儿应了声知道了。 胡氏又叫住他,多掏了两文钱过去,“再找你蔡阿嬷买块豆腐,一会儿炖个白菜滚豆腐。” 这头吩咐完,又对夏姐儿吩咐道:“快去看你爹摊子收了没,叫他赶紧回来,就说笙哥儿来了。” 听说有白菜豆腐吃,夏姐儿脸上很高兴,等春哥儿接了钱,抱着秋哥儿一道出了门。 胡氏站在屋檐下,又细细将云笙打量了一番,比从前瞧着眼睛亮了许多,少了几分傻气。 她招了下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喝口水吧。” 云家的堂屋也很窄,一张矮旧的木桌,几条矮凳,边角堆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乱糟糟的。 胡氏左手抱着奶娃娃,右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热的茶水。 云笙见了,连忙放下包袱,嘴里说着谢谢二婶,双手接过茶杯。 他目光扫了眼胡氏怀里的奶娃娃,这会儿已经没哭了,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 知道云笙在看,胡氏唇角牵起一抹笑:“这是你小弟冬儿,才出月子没多久,我抱他进去睡会儿。” 她让云笙随便坐,把冬儿抱进了里屋。 云笙捧着茶杯喝了口茶水,重新抱起小包袱,乖乖站在堂屋等着。 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他双腿站得有些发麻,在离他最近的那条矮凳坐下。 没一会儿,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夏姐儿把她爹云秀才叫回来了。 云笙立马站了起来。 进了小院,夏姐儿冲屋里喊了声,“娘,爹回来了。” 胡氏让她小点声。 夏姐儿从云笙身旁过去,打了盆水给他爹洗手。 云秀才在白榆镇街头摆了个小摊,平时帮人写写书信契条,他的字写得不错,不少人花钱找他。 和原身模糊的记忆里一样,云家堂叔长得高高瘦瘦,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扎着一块布巾。 云秀才把麻布褡裢交给夏姐儿放好,净了手,用布巾子擦着,回身看向站着一动不动的云笙。 云笙主动喊了声:“二叔。” “哎哎。”云秀才连着应了两声,放下布巾子,摸着短短的胡茬笑了笑,“笙哥儿都长这么大了,坐船来的?” 回来路上他问过夏姐儿,知道吴家阿婆走了,没在他面前提。 云笙点头嗯了声。 云秀才朝他摆摆手:“别站着了,快坐,好不容易来一趟,留下多住几天。” 话音刚落,胡氏在里屋重重咳了一声,扬声喊道:“他爹,你快进来看看,冬儿这是怎么了。” “冬儿怎么了?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云秀才年近四十,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子,稀罕得不行,顾不上再和云笙闲聊,连忙掀开帘子进去。 夏姐儿放好褡裢,倒了盆里的脏水,拿着刀去 了院子砍白菜。 堂屋里转眼又留下云笙一人。 正不知是坐是站,院子门口闪过一道人影。 春哥儿买好馒头豆腐回来了。 一手抱着秋哥儿,一手拿着东西,叫院里的夏姐儿去开门。 夏姐儿砍了棵水灵灵的白菜,过去开了院门,帮着接过馒头豆腐。 两人走进堂屋。 春哥儿放下怀里的秋哥儿,捏了下他的小脸,“小秋乖,在堂屋陪笙哥哥玩。” 他说完围上襜衣,和夏姐儿去灶屋烧饭。 云笙想跟着去帮忙,被春哥儿拦下来。 春哥儿朝他弯了弯眉眼:“不用你去,你帮我看着小秋就行,我炖的白菜豆腐可香了,一会儿你尝尝。” - 里屋。 一放上床,冬儿就开始哼哼唧唧,咧着嘴一副要哭闹的样子,不乐意躺着。 胡氏只能抱着他边拍边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怕吵醒冬儿,也怕人听见,胡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依然能听出几分不满。 “家里这么多人,连睡的地儿都没有,春哥儿这么大了,还和弟弟妹妹挤一张炕,冬儿是个小子,日后还要单独一间屋子,你叫他留下,让他住哪儿?” “冬儿这不还小吗?”云秀才不觉得有什么:“笙哥儿都十七了,也该张罗亲事了,他顶多住上几个月,和春哥儿挤挤,等找着人家不就行了。” 他想抱过冬儿,胡氏撇开他的手,板起脸来。 “你话说得轻巧,他脑子痴傻,又不能生养,谁家愿意娶他,若寻了个老鳏夫,你能乐意?” “春哥儿年底就要相看人家,还要筹备嫁妆,处处都要银子。” “日后笙哥儿若嫁不出去,熬成了老哥儿,难不成还要我家冬儿养他到老?” 云秀才为难道:“可笙哥儿到底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肉,大哥生前说了让我照看他。当初他小,有他阿婆照应,如今他阿婆也走了,总不能看他孤零零没个去处。” 要说他大哥一家也是可怜,笙哥儿出世时没有孕痣,都以为生了个小子。 谁料稳婆看后说生的是个小哥儿,她从前接生见过这样的,没有孕痣是因为天生不能生养。 这也罢了,虽无法生养,但好歹胳膊腿齐全,长得也好,日后当个小子养不是不行。 可长到了快两岁,笙哥儿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寻了郎中一瞧,原是个失了魂的痴儿。 魂魄不齐,自然痴傻。 他大哥并未因此嫌弃,想着多赚些银钱,以后好给笙哥儿傍身。 不想一次找山货途中,意外遇上大雨,被山上落石砸中,就此丢了性命。 接连受到打击,吴家嫂夫郎一病不起,笙哥儿才四岁,便撒手随他大哥去了。 云秀才想到此处,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胡氏听他叹气,并未松口,道:“你大哥又不是你亲大哥,那笙哥儿也不是你亲侄子,你跟着急什么。” “再说,他不是还有一个亲舅舅,虽说不顶事,但总不会连口吃的都不给亲外甥,他舅舅无儿无女,正好一起搭个伴。” 见他不语,胡氏接着放话:“你真要收留他,我就带着冬儿回娘家,你把这间屋子让给他吧。” 云秀才皱眉:“你这说的什么话,冬儿还这么小,可不能见风。” 冬儿终于睡下了,胡氏轻手轻脚放在床上,瞥了眼愁眉苦脸的云秀才,不愿再与他多话。 “反正你自个儿瞧着办。” 5. 第5章 堂屋。 秋哥儿坐在小矮凳上,两只小手搓着竹蜻蜓玩,安安静静,不哭也不闹。 身上的衣裳不大合身,袖口长长垂下来,快要盖住他的小手。 竹蜻蜓在他手里轻轻转动,飞上去打了个旋,转了一圈落下,滑在了云笙脚边。 秋哥儿乌黑清澈的眼睛看过来,见是副不熟悉的面孔,定定看着没有说话。 云笙弯腰捡起竹蜻蜓,走过去递回到他手上。 他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娃,又是头一次见面,不知道怎么陪他玩耍。 想起霍黎给他买的酸梅子,云笙蹲着解了包袱皮,打开油纸包,拿了一颗酸梅子给他。 小娃娃对吃的都不抗拒,尤其是这种酸酸甜甜的零嘴,寻常人家没几个钱,极少买来吃。 秋哥儿眼睛落在酸梅子上,连飞出去的竹蜻蜓也不管了,站起来朝他伸出两只小手。 云笙剥掉里面的果核,送到秋哥儿嘴边。 秋哥儿张开小嘴巴,咬住酸梅子,没吃下去,而是用手拿着,舔了一口,慢慢尝着味道。 第一口有点酸,他皱起小脸,口水流了下来也不松手,等尝到了甜味,眉毛才缓缓松开。 云笙看着他这副小模样,难得放松下来,问他:“好吃吗?” 秋哥儿点点头,口齿不清回了个好字。 云笙又拿出两颗酸梅子,去掉果核,让他两只手都拿着。 秋哥儿忙着吃,早把竹蜻蜓抛在了脑后。 竹蜻蜓落在里屋的门帘下,云笙两三步过去,帮他捡起来,正巧听见屋里云秀才和胡氏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仍是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来白榆镇的路上,云笙就已预想过,云家可能不会收留他,他实在无处可去,末了还是找上了门。 当年父亲和爸爸车祸离世,大叔小叔嫌弃他有缺陷,谁都不愿意养他,两人也像这样吵过。 那时的他才四岁,独自蜷缩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是外祖母出现带走了他。 这一次,没有人带他走了。 一只小手在眼前晃了晃,秋哥儿把没吃过的酸梅子拿给他。 云笙回过神来,没有接过,勉强冲他露出一抹淡笑,“秋哥儿吃。” 他把捡起来的竹蜻蜓放回矮凳上,将油纸包里的酸梅子裹好,全给了秋哥儿,“你拿好,一会儿分给春哥儿和夏姐儿吃。” 秋哥儿一只小手握不住,云笙只能放在他怀里。 他知道二叔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镇上不比村里,买根干柴都要钱。 如今二婶生了冬儿,家里又添了一张嘴,他若是住下,云家以后的日子会更难。 灶屋里,盛菜的铁勺铲过锅壁,声音哐哐当当,白菜炖豆腐的香味透过门缝飘出来。 见秋哥儿双手抓着油纸包,云笙重新系好小包袱,他们都不在堂屋,正好趁这时离开。 春哥儿端着一大碗菜走出灶屋,看他往外面走,叫住他道:“笙哥儿你去哪儿?马上就吃饭了。” 云笙被他叫住,只得停下脚。 “要去茅房?”春哥儿以为他想方便,放下碗指了指后头,“茅房在后面,我带你去。” 里屋,云秀才和胡氏哄睡完冬儿,这会儿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见他朝院子里去,屋里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云笙摇了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包袱皮,支吾着说:“我、我就不吃了……” “怎么不吃了。”云秀才当他是待的不自在,接下话说:“菜都炒好了,跟在自个儿家一样,别客气。” 云笙不想被他们看见自己的脸色,低着头解释说:“我、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 他不敢去看他们的脸,顿了下又说:“二叔,二婶,春哥儿,你们慢慢吃,我、我先走了……”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走就走。 云秀才猜到云笙这是听见了屋里那些话,看了眼身旁的胡氏,眼神中略带责怪。 胡氏自知理亏,脸扭向一边,没再去看云笙。 “不是没地方去吗?”云秀才刚说了一句,就被身旁的胡氏暗暗拽了下。 他反过去按下胡氏的手,招呼着云笙,“先坐下吃饭,吃了饭再说。” 云笙站着没动,想了想,小声开口:“我舅舅还在的,我可以回芦湾村。” 这样也不算没地方去。 云秀才听了,心里却有些复杂。 他听得出来,云笙这是真的要走,这么说只是让他们心里好受些,不叫他们太难堪。 “春哥儿,你去装几个热馒头。”胡氏出声打破僵持,吩咐了一句春哥儿,看向云笙说:“笙哥儿你等一下。” 胡氏掀帘进了屋,云笙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抱着包袱等在原地。 过了片刻,胡氏走出来,拿出一个粗布做的小荷包,又找了块干净的麻布,让春哥儿包两个热好的馒头给云笙。 春哥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家里他做不了主,拿了胡氏手里的麻布,回灶屋捡了两个又大又圆的馒头。 “馒头拿在路上吃,二叔二婶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几个钱你拿去买碗茶水喝。” 胡氏把小荷包塞在云笙手上。 她没法儿收留人住下,可看着一个哥儿孤身一人来投亲,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云笙听她说是钱,忙往外推了推。 云秀才帮着把荷包和馒头一起塞进他怀里的包袱。 “都拿着吧。” 白菜滚豆腐端上了桌,云秀才和夏姐儿摆着碗筷,屋里冬儿醒了,胡氏进屋去抱他。 春哥儿打了盆水,拉着秋哥儿去洗手,才看到他手里抓着一个油纸包。 纸包上印着李记二字,春哥儿打开看了眼,是李记蜜饯铺的酸梅子。 他问秋哥儿:“从哪儿来的?” 秋哥儿仰着小脸,嗓音软糯含糊:“笙哥哥给我的,叫我分着吃。” 云秀才摆着筷子,看了眼他俩,刚问了句怎么了,就见春哥儿拿着油纸包跑了出去。 人已经走一会儿了,春哥儿打开院门左右张望,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影。 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他低头一看,院门底下塞进来一个粗布缝的布袋子。 是他娘刚才拿给笙哥儿的小荷包。 - 云笙躲在一户人家的门垛子后,悄悄探头看了眼,见春哥儿捡起荷包回了院子,才抱着包袱走出来。 他没有地方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没碰上大集,白榆镇今日不算热闹,街上仍有不少人在闲逛,街边开着大大小小的铺子,还摆着各种小摊。 拐过街角,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摊子前没 什么人,卖馒头的王婆子见他一个小哥儿,出声招揽,“买馒头吗?刚出锅的热馒头,又大又软和。” 云笙摇了摇头,从馒头摊走过去。 怀里的杂粮馒头还烫着,春哥儿买回来在锅里热过。 他从包好的麻布里摸出一个,拿在手里轻轻咬了一口,馒头里掺了高粱面,口感又干又涩。 一道身影飞快从眼前掠过,没等他咬第二口,手上已然一空,一个小乞儿抢走了他手里的馒头。 那个小乞儿身上又脏又破,双手抓着馒头,蹲在街角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两三口就吃了个精光。 见小乞儿的目光看过来,云笙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包袱,赶忙从这条街上走开。 鸡蛋下船时他分着和霍黎吃了,包袱里还剩一个馒头,他这会儿还不太饿,捂着包袱慢慢走。 路过一处茶水摊,卖茶水的是个年老的夫郎,眉心的孕痣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见他目不转睛盯着木桶,老夫郎温声询问:“小哥儿来碗茶水吗?” 云笙抿了抿干燥的唇,他确实有点渴,竹筒里的水也喝完了,正好重新灌一筒带在路上喝。 云笙问:“多少钱?” 老夫郎道:“你要是在这儿喝,一文钱一碗。” 云笙这回小心了些,左右留神看了看,搂紧包袱,从里头摸出两个铜板,和竹筒一起递过去。 “我要一碗,再帮我把竹筒灌满。” 老夫郎应了声好,让他在旁边坐,小摊旁摆了两张矮桌,专给喝茶水的客人歇脚用。 云笙喝了碗薄荷泡的茶水,稍稍解了渴,本想坐着多歇会儿,旁边那张矮桌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坐的地儿不够,有两个汉子坐到他这边来,看了他一眼,端碗喝着茶水。 云笙看着他们魁梧的身形,下意识想到了霍黎,这会儿霍黎应该已经回到青柳镇了。 明明都是高大的汉子,云笙却并不觉得霍黎吓人,反而瞧着这些人有点害怕。 他没敢多待,装好竹筒,对老夫郎道了声谢,抱着包袱离开了茶水摊。 天还没到黑的时候,云笙不知道去何处,在街上慢悠悠闲逛,想着找一家客店落脚。 前面有间临街的客店,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面幌子,有来往赶路的人挎着包袱进去。 云笙不知道住一晚要多少钱,想先过去问问,刚迈开腿,一道高大人影从他身旁擦过。 那人正往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肩膀,云笙来不及避让,被撞倒在地上。 手腕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用另一只手护着包袱,想慢慢爬起来,可膝盖也磕破了,轻轻一动,就牵扯出一股灼热的刺痛。 从云家离开时,云笙一直忍着没有哭,这会儿泪水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突然很想家,想回家,可这里哪儿都不是他的家。 云笙爬不起来,索性靠着街角的墙根坐在地上,忍着泪,轻轻拍着沾在包袱上的尘土。 拍着拍着,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下来。 面前多出来两双草鞋,草鞋磨得有些开裂,还很宽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 云笙往怀里搂了搂包袱,身子朝着一旁缩去,怯怯抬头看了眼。 围在跟前的两人流里流气,居高临下盯着他,两张脸他都见过,正是方才坐他旁边喝茶水的两个汉子。 6. 第6章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两个汉子语气凶横,一步步朝前逼近,直到云笙退进身后的巷子里。 云笙的手腕和膝盖还在灼痛,左手抱紧包袱,右手撑着地,慢慢往后挪动。 包袱里只有他的户帖、一个杂粮馒头、一支灌满水的竹筒、半包吃剩的酸梅子,以及霍黎给他的钱袋。 见他一声不吭,脸上留着刀疤的汉子半蹲下来,厉声冲他吼道:“问你话呢!” 云笙瑟缩着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回:“没、没什么……” “没什么还抱这么紧。”刀疤汉子挑着眉,脸上的疤痕愈显狰狞,活动着手腕威吓:“不给是吧,一会儿叫出声来可别怪我。” 另一个汉子眼神轻浮打量着,看出云笙是个哥儿,眯着一双细眼,不耐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带回去,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 云笙被他露骨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心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 他紧紧抱着包袱,手摸到里面的竹筒,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别打我……”云笙慢慢屈起腿脚,一边解着怀里的包袱,一边哆嗦着说:“我、我都给你们……” 刀疤汉子啧了声:“算你还识趣。” 他看上去长得凶戾,举止间却透出几分憨傻,听了云笙的话,果真探过头来瞧。 趁其不备,云笙摸出包袱里的竹筒和馒头,扬手一挥,一股脑儿朝他脸上砸去。 砸完之后,抱着包袱拔腿就跑。 膝盖磕破了皮,还在发疼,使不上太大力气,刚跑过两个门垛子,云笙就再次摔了下去。 这次有包袱垫着,他没有磕在地上,回头一看,两个汉子已经怒气汹汹追了上来。 云笙伸着手臂还在往前爬,他知道就算给了钱,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显然是被他惹怒了,瞪着双眼,面目狰狞得吓人。 “小贱蹄子,竟敢耍我,看我不打死你!” 知道跑不掉了,云笙本能举起包袱挡在头顶,闭上双眼,腿脚蜷缩起来。 却听见汉子问了句谁,紧接着,耳边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人摔在了地上。 拳头没落在他身上,过了会儿都没有动静,云笙才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两个汉子龇牙咧嘴躺成一团。 而在他身前,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他,肩宽背阔,巍然挺拔。 正是送他来投亲的霍黎。 两个汉子脸上和身上都挨了拳头,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捂着肚子哎哟直叫。 霍黎冷眸扫了眼二人,声音比眼神更冷。 “还不快滚。” 见碰到了硬茬,两个汉子咧着肿起来的嘴角,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跑出了巷子。 待那两人跑得没了影,霍黎才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哥儿。 脸上和衣裳沾着尘土,手腕一道鲜红的擦伤,分别还不到半日,就变成了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来之前他仔细打听过,云秀才家人丁多,吃饭的嘴也多,不确定会不会收留。 因此,送走云笙后,他没有立马回到青柳镇,而是躲在暗处窥望。 不出所料,果然看见云笙离开了云家。 他一路暗中跟随,看到云笙吃馒头被小乞丐抢,又看到云笙去了茶水摊喝茶水。 只不过中途耽搁了一会儿,回来一看,人不仅摔受了伤,还碰上了两个地痞汉子。 若日后只有他一个小哥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看着他手腕上的擦伤,霍黎想了想,抿唇说了三个字。 “跟我走。” - 药铺里经年萦绕着一股微苦的草药味,已经过了晌午,来抓药的人只有零星几个。 小伙计一手抓着秤杆称药,一手分拣着草药,捆好药包拿给客人。 云笙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腿上,面前的光被一道阴影挡住,老郎中正在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手腕和膝盖都抹上了草糊糊一样的药膏,清清凉凉,缓解了擦伤带来的灼痛。 老郎中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凑到云笙跟前,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嗯,你处理得很不错,伤口已经在愈合了。”老郎中对霍黎说:“这药膏你每日给你夫郎抹上两次,过个三五日就能好全。” 见他们一个汉子一个哥儿,老郎中把他们错认成了一对夫夫。 霍黎听了,先是应了句好,接着解释:“您误会了,他不是我夫郎。” 云笙耳朵泛起一抹微红,他是知道的,在这个世界,只有成了亲的哥儿才被叫做夫郎。 老郎中像没听到一样,抹着药膏,继续絮絮念叨:“你夫郎伤得不重,最近天热,抹了药膏很快就能好,你不用担心。” 霍黎这次没有接话。 小伙计送完抓药的客人,看了眼脸色窘迫的二人,插了一句话道:“郎君别多心,老头子耳背,你跟他说的,他听不清。” 他说着拿起装药膏的瓷罐,“不过郎君尽管放心,这药膏是用几种炮制过的药材碾磨的,小哥儿用了保证连疤痕都瞧不见。” 霍黎问:“多少钱?” 小伙计道:“一百文。” 云笙听了,觉得太贵,抬头看了眼霍黎,想跟他说不用买,他可以自己去找草药。 还没等他开口,霍黎已经掏出钱袋付了钱。 老郎中手脚不便,看完伤就坐回了柜台里,小伙计帮云笙重新缠了一条麻布。 药膏收了一百文,这条麻布没要钱。 原以为霍黎已经回去了,没想到还在白榆镇,又被他救了不说,还花了那么多钱买药膏。 欠的越来越多,云笙心里愈加过意不去。 竹筒扔出去砸坏了,馒头沾上灰被小乞儿捡去吃了,余下半包酸梅子也在打斗时撒了一地。 包袱里只剩下了户帖和钱袋,虽多了个罐药膏,依然轻便许多。 出了药铺,云笙抱着包袱跟在霍黎后面,想说声谢谢,一直没找到机会张口。 霍黎只说跟他走,没说接下来去何处,眼睛张望四处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膝盖还有点疼,云笙加快步子跟着他,似是察觉到他走的吃力,走在前面的身影放慢了脚。 下午街上闲逛的人少,有的铺子掌柜直接站在门口吆喝,看到停下脚的路人,便招呼着进去。 “郎君要买布吗?”布铺掌柜长得面圆敦厚,笑吟吟说:“我们铺子里有最时兴的布料,要不进来瞧瞧?” 见掌柜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霍黎只在门口站了下,没有进去。 云笙这才知道,霍黎四处张望是为了买布,因为他已经跟着走过了两家布铺。 第三家布铺的掌柜是个年轻夫郎,没有站在门口吆喝,而是拿着炭斗在铺子里熨衣裳。 霍黎这次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走了进去,云笙像条小尾巴跟在后头。 见有客人进店,年轻夫郎随即放下炭斗过来迎客。 一看是个汉子带着哥儿,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汉子魁梧高大,衣裳干净整洁不见补丁,小哥儿却是灰扑扑的,一双草鞋毛毛糙糙,衣裳上也沾着尘土。 云笙被看得略不自在,蜷着指头缩了缩脚。 知道这样打量有些冒犯,年轻夫郎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问:“两位要买布匹还 是要做衣裳?” 霍黎扫了眼铺子里各种颜色的布匹,问:“有做好的成衣吗?” 看出他是要给小哥儿买,年轻夫郎连忙应道:“有的,成衣在这边,木架上这些小哥儿都能穿。” 霍黎一个汉子不会挑,便对他道:“你挑几件他穿着好看合身的,带他去里面试试。” 他身上的衣裳都是买的成衣,试过合身布料好就行,至于好不好看,他从没在意。 但云笙是个小哥儿,和他这样的糙汉子不一样,他下意识觉着,小哥儿就该穿好看些。 年轻夫郎应了声好。 霍黎低头看到云笙脚上的草鞋,又问他:“有布鞋吗?找一双也让他试试。” 年轻夫郎笑着说了个行,从木架上拿了几件衣裳,又拿了双布鞋,在前面带路。 “换衣裳的屋子在里头,小哥儿随我来。” 听了他们的对话,云笙适才反应过来,霍黎不是要买布,而是要给他买衣裳。 还为此专门挑了一家掌柜是夫郎的布铺。 他抬眸怯怯看了眼霍黎,霍黎拿过他怀里的包袱,示意他跟着年轻夫郎进去。 铺子里这会儿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霍黎一个人等在外面,哥儿试衣裳他一个汉子进去不成体统。 没一会儿,里屋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年轻夫郎带着试完衣裳的云笙走出来。 云笙身上换了件豆青色的布衣,脸上的尘土擦干净了,脚上的草鞋也换掉了。 虽然头发仍是乱糟糟的,看上去却顺眼了许多。 见霍黎快看直了眼,年轻夫郎说道:“我给小哥儿试了三件,两件深色的,一件浅色的,小哥儿穿浅色的最好看。” 知道他们是从村子里来的,他没有全给挑浅色的,村里人干活难免会弄脏,浅色的衣裳不方便。 再者,颜色柔和鲜亮的布料向来价贵,他们做生意要厚道才能更长久。 霍黎把两件深色的衣裳也看了看,点点头:“那就把这三件都包起来,另外再给他试双布鞋。” 两双布鞋可以换着穿。 年轻夫郎笑着说好。 这次,云笙看着霍黎小声开了口:“不用买了,太多了……” 霍黎说了句没事:“正好可以换洗。” 说完,不等云笙推拒,他又一次直接掏出了钱袋。 旧衣裳沾着尘土,虽打了几个补丁,但还没坏,能留着干活的时候穿。 年轻夫郎帮着也包了起来,收了钱,笑盈盈将二人送出铺子。 包袱再次变得鼓囊囊的,这次霍黎有帮忙拿,云笙空着手。 布鞋比草鞋松软,新的衣裳也干干净净,他穿着一时有些不太习惯。 逛了这么会儿,一晃已到了傍晚,太阳缓缓西斜,西边的天染上一抹淡淡的昏黄。 街上闲逛的人没了,街头唠嗑的大娘也散了,沿街的铺子陆陆续续关了门。 一个小哥儿只身在外着实危险,霍黎到底放心不下,拎着包袱带他走去渡口。 他们都是孤身一人,也都双亲早亡,既都这般凄惨,小哥儿跟着他总该不会更惨。 大不了等云笙身上的伤养好了,到时候他帮忙相看人家,把人嫁出去。 想清楚后,霍黎回身对云笙说了句,“走吧。” 云笙一路攥着衣角,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户帖在包袱里,他也没有别的去处,便一直跟着霍黎走。 冷不丁听到霍黎开口,云笙微微一愣,不知道他这是叫自己回云家,还是去别的地方。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可又不敢去想,小声试探着问:“去哪儿?” 霍黎迈开腿道:“回家。” 7. 第7章 草棚里。 骡子把头扎进木槽,大口大口嚼着草料,上下牙床磨得咯吱作响。 看到离它不远的小哥儿,他抬起脖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甩着尾巴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 云笙抱着衣裳没敢靠近。 洗澡的地方就在草棚旁,一个用草席围起来的小棚子。 霍黎去了灶屋帮他舀热水,让他先过去。 手腕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两日流了汗,身上还沾着泥尘土,他很想用水洗洗,哪怕擦洗也成。 “没事,它不会出来。”霍黎提着一桶兑过的热水走出灶屋,见云笙不敢过去,说:“它叫大黑,是我前年买的,性子温顺,你喂它草料,它还会低头给你摸。” 霍黎从十岁就开始学着杀猪,在屠户这一行已经做了快十年。 这些年他攒了不少银子,但一没盖房,二没娶妻,吃食穿衣他一个汉子也不讲究。 花过最多的钱就是买这头骡子,一头青壮骡子和一辆双轮木板车,一共花了七两。 在那之前,他都是推着独轮的木板车摆摊卖肉,有了骡子赶车,省了不少气力。 霍黎把热水桶提进棚子里,在旁边搭上一块干净帕子,“这块帕子我没用过,你拿去洗。” 云笙轻轻应了声,眼睛却看着一旁吃草料的骡子,听霍黎说还能摸它的头,他心里的胆怯少了几分。 见云笙盯着骡子看,霍黎猜出他的心思,说:“改明儿让你给它喂草,你摸来试试,以后就不怕了。” 云笙点点头。 哥儿洗澡他一个汉子总不能待在一旁,霍黎提了水就回了里屋铺床,让云笙有事再叫他。 家里只养了一头骡子,没有别的牲畜,田地也分了大半给别人家种。 平日里霍黎除了摆摊卖肉,偶尔再做点杀猪劁猪的活儿,便是上山砍柴打草。 年底的时候最忙,附近几个村子杀猪都叫他,他杀猪干净利落,也不留下吃饭,干完活拿了钱就走。 较大的几块田地霍三叔家和里正家在种,每年他们都会分他几担,一半用来交税,剩下的都是他一个人吃。 总的来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如今多了个小哥儿,人头税也得多交一份,他得再好好做下打算。 木板做的床太硬,霍黎在下面多铺了一层松软干净的稻草,又把被褥枕头都换了一遍。 被面才换洗不久,但他睡过几晚,想了想还是一起换掉。 晚风吹拂,灯影摇晃。 一道瘦小的影子映在墙上,轻轻的脚步声走进堂屋,停在了门外。 霍黎回头看去,小哥儿已经洗好了澡,穿着他不合脚的草鞋,定定站在门口。 洗过的头发披散着,乌黑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有几根凌乱地拂过脸颊。 脸上的尘土也洗没了,一张小脸精致秀气,圆圆的眼睛像两颗杏核,黑白分明,鼻子小巧而秀挺。 身上换了件深色的衣裳,袖口和裤腿都挽了起来,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刺眼。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云笙揪着衣角小声开口:“我洗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霍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摸着鼻子清了下嗓子。 他看了眼小哥儿带着水汽的头发道:“头也洗了?” 云笙点头嗯了声。 他实在受不了又脏又乱的头发,便避着伤口也冲洗了一遍。 见霍黎还在看他,他抿着唇说:“桶里还有水,我不知道倒在哪里。” “放在那儿就行,一会儿我来倒。”霍黎扭过脸去,从衣柜里找出一块干的布巾子,递到他手上:“拿着擦干,等头发干了再睡,别着凉了。” 他又指了下铺好的床:“你睡这里。” 云笙接过布巾子,顺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木床,轻声问他:“你呢?” 霍黎拿了件自己的衣裳,又翻出一床被褥,夹在臂弯里,准备去屋外冲洗。 “你睡就是,不用管我。” 柴房里有一张以前的木板床,是他爹娘用过的,他留着一直没舍得扔。 热水擦洗擦洗,再铺上一层稻草和草席,还能接着用。 至于洗澡,对汉子来说更是方便,天气热,直接用凉水从头顶浇下来就行。 不过霍黎比一般汉子爱干净,今日出门流了汗,他也去灶屋舀了桶热水,兑着冷水一起洗。 屋外的冲洗声不一会儿没了,随着一声吱嘎轻响,柴房的门也跟着关上。 墙根下,蛐蛐的叫声响亮清脆,一声接着一声。 细碎的虫鸣连绵不断,衬得夜里愈发祥和幽静。 云笙擦干了头发,抹好药膏,走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身下的木板床变得松软许多,被褥也都换过了,带着一股皂角淡淡的草木香。 回来的路上,霍黎买了四个油酥饼,一人吃了两个,肚子这会儿还是饱的。 洗了澡人更是清爽。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霍黎说了让他在这里住下来。 云笙盖上软乎乎的被子,闭上眼睛,安安稳稳睡去。 他终于有家了。 应该……也算是家吧。 - 辘轳吱呀吱呀转动,缠绕的麻绳跟着一圈圈收紧。 一桶清澈的水打了上来。 云笙把水倒进木盆里,用皂角洗的衣裳泡沫不多,清洗两遍就能干净。 卯时天还没亮,霍黎就赶着骡子出了门。 说前日在隔壁村子收了头猪,要赶去杀猪,正好今日逢小集,等卖完肉再回来。 推木板车时动静太大,云笙跟着醒了,本想起来给霍黎做早饭。 去灶屋一看,霍黎已经吃过了,吃的水煮鸡蛋,还给他留了两个。 他把霍黎送出门,霍黎让他回来再睡会儿,他没事做,又睡不着,便爬起来洗昨晚换下的衣裳。 脆李树下搭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一头搭在树上,一头搭在墙头。 云笙用抹布擦了一遍,抖了抖洗好的衣裳,晾在上面。 除了要洗衣裳,还要洗换下来的被褥。 木盆只有两个,云笙只能堆在一旁慢慢洗。 洗久了手腕子有些发酸,他轻轻扭动了一下。 才抹了两回药膏,手腕的擦伤已经开始结痂,他洗衣裳时注意着没碰到水。 “咦?你是谁?” 正清洗着被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院墙外传来。 院门虚掩着,没有插上门闩,那人推开门,轻车熟路走进院子。 云笙从声音听出来,是前日来找霍黎的那个人。 穿着靛色的布衣,眉间一点鲜红的孕痣,竟是个和他一样的哥儿。 面前的哥儿显然和霍黎关系很近,看上去也十分爽朗,扫了眼关着门的堂屋便问他。 “霍黎哥呢?去卖肉了?” 云笙点点头,从木盆前站起身来。 哥儿拍了下脑门,自顾自说了句,“对哦,今日是小集,差点给忘了。” 说完,扭头看向云笙,弯着唇角道:“我叫霍菱,菱角的 菱,霍黎是我堂哥,你叫什么?” 原来是霍黎的堂弟。 云笙小声说:“我叫云笙。” “云笙,你的名字真好听。”霍菱跟着念了遍,看着他受伤的额头,神情恍然:“你就是霍黎哥带回来的那个小哥儿?” 村口有几个婶子闲聊,说他堂哥霍黎在渡口买下了一个哥儿,他听了没信。 昨日他来送菜看过,堂屋的门敞开着,但院里根本没有旁人在。 今早又听见有人在聊这件事,他于是又来了一趟,没想到真看到了一个小哥儿。 见云笙问什么答什么,一副呆呆的模样,霍菱开玩笑似的又问了一句,“你是霍黎哥买回来做夫郎的?” 听他说到夫郎,云笙脸色顿时一红,连忙摇头否认:“不、不是。” 因为急着解释,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他、他只是见我可怜,暂时留我住在这里。” 霍菱听了,没觉得意外,这确实是他堂哥会做的事。 “逗你玩的。” 看他紧张到手脚不是放处,霍菱扯着嘴角笑了笑,放下挎在臂间的菜篮子。 有云笙在,他没进屋,把篮子放在灶屋门口,“我刚从地里摘的豆角和嫩瓜,你们先吃,吃完了我再送来。” 云笙的脸颊仍泛着微红,轻轻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叫我菱哥儿就行。”转头看到他面前放着被褥的木盆,霍菱又道:“井里打水麻烦,我们都去河边洗,下回要去我来叫你。” 见他虽然率直,却也容易亲近,云笙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应声说了句好。 - 篮子里除去豆角嫩瓜,还有几个青里带红的辣椒、两根长丝瓜和几条紫茄子。 这不禁让云笙生出几分惊喜。 看来这里的蔬菜种类并不少。 他外祖母厨艺不错,年轻时在饭馆里掌过勺,后来为了方便照看他,便摆摊卖各种小吃。 每回放学他去帮忙,外祖母的小吃摊都排着长队。 他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厨艺。 虽然做不了大厨,但做一桌肉菜不成问题。 至少比霍黎做得好吃。 刚想到霍黎,吱呀一声,院门再次从外面推开。 霍黎牵着大黑走了进来。 看到云笙在院子里,霍黎心情不错地开口:“今日肉卖得好,刚开摊一会儿就卖光了。” 近来地里农活重,有汉子干活的人家,只要有几个钱,都会去肉摊买块肉吃。 买不起肉的,也会多少买点猪杂回去,干活肚里没有油水哪能行。 霍黎说着,从木板车上提下来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会儿咱们吃一块,另一块放井水里吊着,我再给三叔送一块过去。” 还没说完,看见云笙提在手里的菜篮子,他又道:“菱哥儿来过了?” 云笙点点头:“他送了些菜来,我正要拿进去。” 大小集隔几天就有,霍黎忙着杀猪卖肉,平日又只有他一张嘴吃饭,便只种了小块菜地,菜的种类也少。 爹娘去世以后,一直都是三叔一家在照顾他,给他送菜送饭,把他当亲儿子一样。 他没空种地,就把两块良田给了三叔种,三叔一家便经常给他送菜来,当然,他时不时也会送肉过去。 看这样子,小哥儿已经和他那个堂弟碰过面了。 既然收留了人住下,他们总有一天会碰上,他不在家的时候,也能有人照看一下。 霍黎想了想,提着肉道:“走,我带你去认认人。” 8. 第8章 隔壁那户人家院子更宽更大,院墙也高,门开在另一侧,两扇大门朝外敞开。 云笙跟着霍黎从门口路过。 院子里有个妇人拿了竹筛在筛豆子,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门槛上修补锄头。 见霍黎手里提了一块肉,身旁还跟了个哥儿,知道又是送去霍三家,周荷香有些眼红地多看了几眼。 她虽是霍黎的伯娘,可霍黎和他们关系并不亲近,常常走过门口连声招呼都不打。 “还真把那个傻哥儿带回来了。”周荷香扬了下竹筛,筛掉豆子里的草屑和秕子,“傻子配灾星,倒是绝配。” 昨个儿在村口唠嗑,村里好几个妇人都在说,她家侄子买回来一个傻哥儿,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哪儿知道,霍黎从不和他们来往。 霍观海削好木楔,卡进木柄和铁锄的间隙里,闻言抬了下眼皮,“关你什么事,少说几句。” “我说几句怎么了。”见霍观海也盯着门外瞧,周荷香酸溜溜道:“你再瞧人家也不会送肉给你,亏你还是他亲大伯,真是没良心。” 她扫了眼霍观海的瘸腿,看着心里就来气,捧着竹筛扭身进了屋。 门外的两人早就走远了,没听见她的酸言酸语。 出门前,霍黎给大黑喂了草料和水,云笙把送来的菜拿进了灶屋。 一块肉装进了篮子,另外两块肉吊在井里。 送肉路上,云笙听霍黎大致说了些霍家的情况。 隔壁那户人家住着霍黎的亲大伯,大伯从小腿瘸,分家时,他爷奶为此把祖宅留给了大儿子,还多分了几块上等的田地。 可大伯一家仍不满足,在霍黎爹娘去世后,竟还想趁机侵占霍黎家的田产。 霍黎当然没让他们得逞,之后更是把田地给了别人家种,自此两家再没走动,碰了面也跟陌生人一样。 比起大伯家,三叔一家对霍黎更为照顾。 三叔名叫霍望山,和霍黎他爹是堂兄弟,也就是霍黎的堂叔。 当年三叔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却仍是常常叫霍黎去吃饭,有时还亲自给他送来。 霍三叔娶的是夫郎,两人十分恩爱,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哥儿,便是霍黎的堂弟霍菱。 - 树上的枇杷黄澄澄金灿灿,霍菱伸长手臂摘了一个,还有的枝条太高,踮起脚也够不着。 扭头看见霍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连忙朗声喊道:“霍黎哥,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摘枇杷。” 青蒲村家家户户都修着院子,霍菱家也不例外。 屋门口是块泥地坝子,一道低矮的土墙围着,院里种了几棵果树,就属靠近门口的枇杷长得最好。 早些年霍望山家里穷,没怎么打理,住的也是又破又旧的茅草屋。 后来娶了渔粱村的哥儿做夫郎,又生了个哥儿,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去年霍望山盖上了瓦房,还买了两块良田,见他们过得越来越好,把周荷香看得眼红得不行。 加上他们又同霍黎走得近,周荷香也和他们不怎么来往。 “想吃自己拿竹竿打,怎么叫你霍黎哥摘。”霍望山的夫郎杜鱼从屋里出来,见霍黎递来的篮子装着一块肉,说道:“怎的又拿肉来。” 霍黎笑着道:“来吃三嬷做的饭。” 杜鱼跟着笑了笑,连声应道:“好好好,你来得巧,正好菱儿他二舅一早送来几条草鱼,三嬷做水煮鱼给你吃。” 渔粱村盛产鱼和高粱,杜鱼娘家住在河边,靠打鱼卖鱼为生,三天两头送鱼来。 听他说做水煮鱼吃,霍黎笑道:“那我今日有口福了。” 云笙在一旁听他们说着,手指搓着衣角,默默不语。 虽然来的路上霍黎说了,霍家三叔一家都很随和,但到底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难免有些局促。 寒暄了两句,霍黎想起身旁的小哥儿,接着给杜鱼介绍:“他就是芦湾村来的笙哥儿,叫云笙。” 杜鱼闻言,打量了眼面前瘦弱的小哥儿,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秀气,是个不错的长相。 他已经听回来的霍菱说过了,拉了一条矮凳过来,拿着枇杷招呼:“来,坐下吃枇杷,跟霍黎一样,叫我三嬷就好。” 云笙接过递来的枇杷,小声喊了句三嬷。 霍菱也塞了个带叶柄的枇杷给他:“吃这个,这个大,一看就甜。” 一眨眼,云笙手里塞满了枇杷,一只手拿不住,还得用双手捧着。 日头当空,眼看快到晌午。 见霍菱真去拿了竹竿,杜鱼打断他,叫他去摘菜:“行了,下午再摘,先去地里摘几个菜回来做饭。” 霍菱嘴上说着知道了,手却没停,仍踮着脚,扬起竹竿打树上的枇杷。 霍黎扫了眼门敞开的堂屋,没看见霍望山,问:“三叔人呢?怎么不见他?” 杜鱼道:“你三叔在后院挖小池塘,想着以后养鱼方便,还能放放小鸭。” “这个想法不错。”霍黎说着挽上袖子:“我去看看,顺道帮帮忙。” 知道他天没亮就去了市集摆摊卖肉,杜鱼拦了下他:“你刚回来,歇着就是,让你三叔慢慢挖。” 霍黎开玩笑道:“没事,三嬷做的水煮鱼我可不能白吃。” 杜鱼笑了下:“这是哪儿的话,正愁吃不完呢,待会儿你和笙哥儿拿两条回去。” 霍菱家没买骡子,只养了一头猪、几只鹅和一群鸡鸭,草棚搭在猪圈旁,里面堆着农具和干柴。 霍黎直接去草棚里拿了铁锹,见云笙捧着枇杷站那儿一动不动,说:“你先坐着吃枇杷,等会儿吃饭再叫你。” 他又和霍菱说了句话,扛着铁锹去了后院。 霍菱还在拽着枝条摘枇杷,竹竿容易把枇杷打坏,只用了一次,就被他扔在了一旁。 树顶的枇杷都熟透了,有的被鸟儿啄了洞,有的直接掉下来,烂在地上着实可惜。 灶屋里传来杜鱼的催促声:“还不快去摘菜,多摘几条紫茄,再摘些辣椒,一会儿做个烧茄子。” 霍菱哎了声,终于放开了手里的枝条,把刚摘的枇杷放进篮子里。 刚才霍黎说了让他带带笙哥儿,霍菱去草棚背上背篓,问云笙:“一起去吗?菜地就在屋后,离得近。” 云笙点点头,两只手捧着枇杷,不知道放在哪里。 看他傻呆呆的样子,霍菱笑了笑,说:“放地上就行,鸡鸭都关在后院,不会来吃。” - 背篓装得满满的。 霍菱和云笙一起把菜倒进木盆。 紫得发亮的茄子,绿里泛红的辣椒,翠绿饱满的菜豆,还有嫩青嫩青的青南瓜。 种类丰富,颜色也好看。 听到他们摘了菜回来,杜鱼在灶屋 里喊了一声:“菱儿,来帮忙添下柴。” 霍菱说了句来了,抱起木盆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对云笙说:“我去烧火,你帮我去掐把黄花菜,黄花菜烫在鱼汤里好吃。” 刚才他说摘什么菜,云笙就摘什么,几乎每种菜都认识,看起来也没那么傻。 “就在后院的鸡圈旁,你从那儿过去。”霍菱说着又问他,“黄花菜认识吗?” 云笙点头。 他家住在小镇上,为了节省菜钱,外祖母开了一片空地,他帮着一起种过菜。 霍菱还是有些不放心:“算了,你歇着,还是一会儿我去。” 云笙道:“没事,我去就行。” “那行,就交给你了。” 霍菱没跟他客气,抱着木盆进了灶屋。 后院。 霍黎和霍望山在挖池塘。 地上已经挖出了一个浅坑,霍望山往手心呸了两口唾沫,扬起长长的锄柄挖下去。 买傻哥儿的事村里人都在议论,连他这样不爱唠嗑的汉子也听说了。 霍菱回来说那哥儿还能和他说话,瞧着并不痴傻。 霍望山想了想,还是问了下霍黎这事。 霍黎用铁锹把坑底的泥巴铲上去,道:“老郎中说,笙哥儿经历了一番变故,如今回了魂,往后应该都不会痴傻了。” 听起来是个受了苦的。 霍望山又问:“落了户没?” 霍黎摇头:“没,还没来得及去找里正。” “那你怎么想的?”这事他和夫郎已经商量过了,霍望山道:“你要是想把人娶进门,我和你三嬷可以帮你操办,日后若想要孩子,再帮你问问,收养一个也行。” 哥儿不同于女子,本就不易生养,霍望山不觉得没孕痣有什么,只要两人一条心,好好过日子就行。 霍黎听了,知道霍望山会错了意,连忙解释:“不是,我买下他不是想要娶他,只是瞧他有些可怜。” 他一个天煞孤星的命,哪能祸害人家。 就算云笙不能生养,那也是个顶好的哥儿,性子好,相貌也不差,真要嫁人,也该找个更好的汉子。 霍望山最是了解他这个侄子,看着面冷,其实比谁都心善。 “你一个汉子也不方便,要不放在我这儿养,让他和菱儿一间屋,反正就多张嘴的事。” 平日里已经够麻烦三叔了,怎么还能让他们养笙哥儿。 见霍黎没吭声,霍望山猜出他的心思,又道:“你要觉得麻烦我们,要不这样,让你三嬷在渔粱村帮他相看个好人家,也不是谁家都在意生养的。” 说到给云笙相看,霍黎沉默了片刻,握着铁锹的手紧了紧。 “我想想。” 咯咯咯—— 后院的母鸡下了蛋,扑棱着翅膀从草窝里跳出来,拖着洪亮的鸣声叫个不停。 矮鸡圈旁,一丛修长茂盛的黄花菜左右摇晃。 水煮鱼淋着干辣椒和干花椒,红油鲜亮,烧过的茄子吸饱油汁,咸香绵软,辣椒炝炒的肉片油汪汪的,看着就十分下饭。 还有一大碗清爽解腻的素瓜豆汤。 满满一桌,香得人直流口水。 霍菱早就饿了,在堂屋里摆好碗筷,便迫不及待拉着云笙去后院叫人。 “爹!霍黎哥!” “开饭了!” 9. 第9章 饭后。 挖好小池塘,霍黎和霍望山挑着木桶灌满水,在池塘边垒了一圈鹅卵石做石岸。 刚垒好石头,几只小鸭就嘎嘎叫着跳进了水里。 扁扁的鸭喙啄着羽毛,游来游去,好不欢快。 前院里,云笙和霍菱忙着打枇杷。 杜鱼在竹竿顶端编了个小兜,对准枝上的枇杷轻轻一戳,金黄的果子啪地一声落进兜里。 摘的枇杷太多,多数都已熟透。 杜鱼装了满满一篮,让霍菱送给附近的邻居,顺道带上云笙去认认人。 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互相帮衬的时候,尤其是红白喜事,都得请人来帮忙。 平日里送点吃的,以后碰上什么事,别人也能帮着说几句好话,反正树上结的枇杷也不要钱。 从前家里穷,每年结的枇杷霍望山都舍不得吃,全拿去市集卖掉。 如今日子好了起来,他没再摘去卖,都留给了自己的夫郎和哥儿。 挖好小池塘,霍黎没有闲着,擦了擦汗,挑着竹筐去河边打草。 大黑吃草多,有时草料里还要加些粗糠和麸皮。 他不是天天都有空,每次出门都会打上几筐回去,晒干放着慢慢喂。 云笙还在和霍菱摘枇杷,霍黎挑了一筐打好的草送去,杜鱼把他们留下来,又一起吃了顿晚饭。 - 吃过晚饭,从霍菱家回来,天色已然擦黑。 太阳刚落下去,还未彻底黑尽。 暮色漫过村落,田间四野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暗影。 提回来的两条鱼养在了陶缸里,活蹦乱跳甩着鱼尾,溅得满地都是水点。 霍黎拿了个木盖盖住,免得它们跳出来。 云笙在院子里收衣裳和被褥,洗的太多,他抱了满满一怀,整张脸都快被遮住。 屋里的霍黎见了,连忙放好鱼出来帮忙。 结在枝头的脆李已经微微泛红,霍黎接过被褥,扫了眼道:“等李子熟了,我们也摘些给菱哥儿他们送去。” 他们今天帮着把熟透的枇杷全都摘了,走的时候,杜鱼提了沉甸甸一篮给他们。 树上还剩下一些半熟的,得过几天才能吃,杜鱼把吃不完的枇杷加冰糖熬成了枇杷膏。 冰糖价钱不便宜,因此只熬了一小罐,多数还是被他们吃进了肚子里。 云笙轻轻嗯了声,他本就怯弱少语,这会儿显得更加沉默。 霍望山对霍黎说的那些他都听见了,本以为能在这里暂时安定下来,可听他们的话,似乎打算把他嫁出去。 他早到了该相看的年龄,霍黎也帮了他这么多,他本不该赖在这里不走,只是心里有些害怕。 霍黎是他来到这里遇到最好的人,他不清楚别的汉子会是怎样。 他只想有个安心的住处,不管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让他做霍黎的夫郎。 进了屋,霍黎把被褥衣裳放进衣柜:“你的伤还没好全,下次放着,等我回来洗。” 虽是汉子,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住,衣裳也都是自己洗。 云笙仍走神想着,下意识点了下头,脑中冒出那个想法,便越发不可控制。 衣柜本就不大,如今又多了云笙的衣裳,放了被褥便再放不下其它。 看来得找木匠做个大点的衣柜,再做个浴桶,小哥儿在小棚子里洗澡到底不方便,夜里太黑也容易绊脚。 霍黎正在心里盘算着,见云笙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跟他说,看着他问:“怎么了?” 许是怕生,云笙今天在霍菱家瞧着很不自在,吃饭也不敢主动夹菜。 还是霍菱和杜鱼一直往他碗里夹,云笙才多吃了些,不然根本吃不饱。 他本只是想着带去认认人,他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云笙能找他三叔帮忙。 而且有霍菱在,两个哥儿一起聊聊天绣绣帕子,不至于太无聊。 却忘了云笙才没了阿婆,又被亲舅舅抛弃,性子也怯弱。 是他一时疏忽了。 云笙抿了抿唇,手指绞着衣角,酝酿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开了口:“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送走,我、我可以给你做夫郎。” 霍黎神色一顿,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和三叔今天说的话被云笙听见了。 他当时说想想,是不想让云笙就这么匆忙嫁出去,想着多帮他看看,并非想要娶人做夫郎。 见霍黎没吭声,云笙急忙又道:“我会洗衣裳,会打草喂驴,会扫地干活,我、我还会做饭,我做饭很好吃的。” 他不想再被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哥儿的目光带着恳求,因着急说话,眼圈也染上了一抹微红,头上的麻布已经摘了,露出结痂的伤痕,愈发显得娇弱可怜。 瞧着他这副模样,霍黎顿时心头一软,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不送你走。” 云笙看着他,确认似的问:“真的?” “真的。”霍黎点了下头,又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为了娶夫郎才收留你。” 云笙闻言,却是瞬间红了耳朵。 他刚才只想着能留在这里,情急之下才说出做夫郎的话,这会儿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不禁一阵发烫。 怕他多想,霍黎缓了缓语气,接着又道:“那天在渡口看到你,我想起了我未来得及出世的小弟,他也是个哥儿,比你小些。” 当年他娘产期将近,他爹去了渡口做工,想着多赚点钱,买些肉回来给他娘补补身体,留他在家里守着他娘。 那天天热,他娘胃口不好,说想吃酸的,他便去了后山摘果子。 他想多摘些,让他娘多吃点,因此在山上耽搁了些时间。 摘了果子回到家,却看到他娘浑身是血躺在床上。 因为难产,稳婆又来得晚,两人都没救下。 若是那天他没有上山,或许他娘 和他那个小哥儿就能活下来。 他爹也不会因此郁郁而终。 后来他听说,他娘难产那天,伯娘听见了他娘的喊声,却并未帮忙去叫人。 他也曾埋怨过,但伯娘到底是旁人,他更多的是怨自己。 就像别人说的,他就是天煞孤星的命。 云笙带着歉意垂下眼:“对不起。” 害得霍黎想起了往事。 霍黎收敛了眸色,回了句没事。 他极少提起过去的事,这些年一直忙个不停,何尝不是一种自我麻痹。 “说好了给大黑喂草,今天由你来。”霍黎岔开话,关上衣柜,话锋一转:“不过,大黑不是驴子,是头骡子。” 听到这话,云笙呆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把骡子错认成驴子后,有些窘迫地红了下脸。 今天一共打了四筐草,下午的草没有露水,不用晒干。 霍黎把新鲜的草都倒进了草棚的竹筐里,每次从里面抓出来直接喂就行。 草棚每天都要打扫,不然会有粪便的臭味,尤其是天热的时候,还容易招来蚊虫。 当然,这种活儿肯定不会让一个小哥儿做,霍黎刚回来就把草棚都铲干净了,倒进了后面的茅坑里沤肥。 他想做个浴桶也有这个缘故,浴桶可以放在屋里洗,比在小棚子里干净得多,天冷的时候还能泡泡澡。 “骡子是驴和马生的,所以和驴长得像,不怪你会认错。”霍黎拎起竹筐,放在他面前:“你喂来试试。” 云笙看了眼霍黎,对上他鼓励的目光后,从竹筐里抓起一把草料,小心翼翼伸手凑过去。 他们刚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喂草,大黑这会儿早就饿了,一看到草料,就伸长了脖子靠过来。 厚实的嘴唇卷起干草,咯吱咯吱,慢慢咀嚼着,脖颈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抬一落。 见它只顾着埋头吃草,云笙没了最初的惧怕,又抓了一把草料喂给它。 今天的草是新打的,又嫩又绿,大黑吃得显然很高兴,时不时甩着尾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霍黎继续鼓励:“你摸它的耳朵试试。” 云笙听他的话靠近了些,伸出手去,轻轻摸了一下那对竖着的耳朵。 耳朵上长着细小的绒毛,摸起来很是舒服。 好似知道他在摸自己,大黑顺势朝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当然,对它来说,吃的更重要。 只蹭了一下,大黑就埋下头去,继续咀嚼着草料。 趁着云笙给大黑喂草,霍黎打了桶水倒进水槽里,问他:“怎么样?” 摸完耳朵,云笙又摸了摸大黑的头,嗓音轻快地回:“很软,像棉花一样。” 霍黎又问:“还怕吗?” 云笙摇摇头,说了句不怕,见大黑又往手心里蹭了下,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看着云笙微弯的唇,霍黎心想,小哥儿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10. 第10章 昨日镇上一户人家请了霍黎去杀猪。 天刚麻麻亮,霍黎就爬了起来,穿好衣裳,踩着草鞋打开柴房。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团朦胧模糊的光映入视野,灶屋微亮着,屋顶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灶屋里,云笙正在下面条,锅里的水刚好煮沸,锅边弥漫着热腾腾的白汽。 云笙被灶膛里的浓烟呛得咳了一下,一扭头,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立在门口。 霍黎抬脚走进来,刚看到灶屋亮着光时,他还以为有什么人闯进了家里。 走到灶屋门口,看见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才知道是云笙在做早食。 小哥儿手里忙个不停,脸上沾着些许面粉和烟尘,像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小花猫云笙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轻声说:“马上就煮好了,陶罐里热着水,你先洗洗脸。” 霍黎在灶台边看了一眼,倒着一旁陶罐里的热水问:“怎么起这么早?” 云笙拨着翻滚的面条说:“我说了要给你做饭的。” 昨晚睡得早,他心里记挂着给霍黎做早饭,今早还没亮就醒了。 看月亮挂在西边的树梢上,约摸着已经到了卯时,便爬起来揉面团。 擀面条他跟着外祖母学过,做起来很快。 做饭不成问题,就是生火比较难,他没用过土灶,打了好久火石,才燃起一簇火苗。 云笙一手拿着海碗,一手捞着煮好的面,“我还炒了鸡蛋酱,一会儿浇在面条上拌着吃。”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得意,炒鸡蛋酱是他最拿手的,连他外祖母都说好吃。 霍黎弯腰闻了闻,确实很香。 他手里拿着沾了热水的布巾子,看云笙手上不方便,伸过手去帮他擦了下脸。 “下回不用起这么早,我自个儿随便吃点就行。” 他不是不会擀面条,只是嫌麻烦,要么煮碗面疙瘩汤应付,要么煮几个鸡蛋揣在路上吃。 脸上忽然落下一片温热,见是霍黎在帮他擦脸,云笙愣了愣,耳朵跟着微微发烫,小声开口:“我、我可以自己擦。” 霍黎闻言,骤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手跟着顿了下,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把云笙当成了弟弟来照顾,真要算起来,云笙其实也就比他小两岁。 霍黎收回布巾子:“那、我去收拾一下。” 煮好的面条很快端上了桌,面条上浇着辣椒炒的鸡蛋酱,还有切得细细的嫩瓜丝,闻着就香。 霍黎顾不上烫,捉起筷子就吃了一口。 面条劲道爽滑,鸡蛋酱咸香浓郁,嫩瓜丝清脆爽口,每根面条都裹满了黏糊糊的酱汁。 见云笙满脸期待看着他,霍黎夸了句:“好吃。” 他让云笙也坐下,在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蛋酱:“你也吃。” 云笙嗯了声,手捉着木筷,把鸡蛋酱和面条一起拌匀。 手擀的面条更弹牙,他吹了吹热气,吃了小口说:“下次我再炒点肉沫,拌在里面更好吃。” 见他杏眸微亮,霍黎笑着应了声好,心里跟着多了分期待。 原来家里有人的感觉是这样。 - 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河边草木丰茂,河水清澈到能照见人影。 “笙哥儿,你来我这儿。”霍菱把面前的石头让给云笙。 天气热起来,乡下人家每天都要干活,干活就会流汗,身上的衣裳也得天天换。 今早霍黎去了镇上杀猪,云笙抱着装满衣裳的木盆,正想要不要去找霍菱,霍菱先来找上他,带他来到了小河边。 这条小河是丰水河的支流,河道更窄,河水也更浅,河边长满了草。 下游的地方卧着几块大石头,村子里的妇人夫郎们都爱来这里洗衣裳。 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打了井,就算有井的人家,天热也要把井水留着给人和牲畜吃。 两个夫郎婶子在他们后面到,放下木盆蹲在旁边的石头上。 昨天才和霍菱去送过枇杷,云笙一眼认出来,两人都是住在霍菱家附近的邻居。 霍菱熟稔地招呼:“顾小嬷,何婶子。” 云笙也跟着招呼了一声。 见是他们两个哥儿,顾家夫郎寒暄了一句,“来洗衣裳呢?” 霍菱点点头:“嗯,我去找笙哥儿一起来的。” 说话间,瞥见在对面石头上的周荷香,霍菱没有出声招呼,而是撇了撇嘴。 周荷香自然也看到了他们,挥着手里的棒槌,翻了个白眼。 她和村里几个长舌妇走得近,几人每次聚在一起便是说各种小话。 什么谁家的新夫郎脸上长了麻子,什么谁家的哥儿回娘家连块肉都没拿。 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被他们说了个遍。 “还是荷香嫂子命好,荣小子也出息,在渡口谋了份好差事。”蹲在她身旁浣衣的妇人姓王,和周荷香最是交好,也最爱捧着她,“以后有什么活儿,可别忘了他石头叔。” 周荷香对王婶子的吹捧很是受用,“那是自然,我家霍荣可不像某些人,连亲大伯都不认,回回走过门口,招呼不打不说,这么多年连口肉汤都没尝过。” 王婶子呸了一口:“那种丧门星,提他做什么,还是离远些好,小心沾上晦气。” 另一个妇人附声应和:“就是就是,如今又多了个傻子,真是霉运凑一块儿了,见了可不得离远些。” 虽没有直接点出姓名,云笙也从三言两语听了出来,她们说的正是他和霍黎。 说他没什么,可说到霍黎,却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旁边的霍菱直接拎起水里的衣裳,捶得梆梆响,棒槌一扬一落,捶出来的污水全溅到了那几人身上。 那个姓王的婶子被污水溅了一脸,抬头看向霍菱,不满地挑眉:“菱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霍菱抬起脸来,看着她装傻充愣:“洗衣裳啊。” 他接着用力捶打,嘴上还不忘说:“你们要是来唠嗑的,就往边上靠靠,别挡了别人的地儿。” 王婶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知道霍菱家和霍黎走得近,阴阳怪气了一句:“小心把衣裳捶烂了。” 霍菱接过她的话:“那也没某些人的嘴烂。” 顾家夫郎和何家婶子跟着搭了句腔:“就是,又烂又臭,都快生蛆了。” 说这话时,他们还把手放在鼻间扇了扇。 王婶子闻言,顿时怒气上涌,站起身来:“说谁呢!” 她刚扬起手里的棒槌,就被另一个妇人拉住,小声劝道:“算了 算了,我们洗了就走。” 谁不知道霍菱家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霍望山力气大,对他家夫郎哥儿向来护得紧,谁多说几句就跟谁急,更别说霍菱在渔粱村还有五个舅舅,没一个好惹的。 周荷香以前就吃过亏,因为被霍菱噎了几句,想打回去,结果正好撞上霍菱的舅舅在。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屋里出来,吓得她当场双腿瘫软,半个字都吐不出。 这次霍菱是跟王婶子说嘴,周荷香不好仗着她伯娘的身份说什么,所以没有插话。 三人洗了衣裳上了岸,却没有走远,仍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嚼舌根。 知道霍菱不好惹,她们没再提到霍黎,而是看着河边瘦瘦小小的云笙。 尤其是刚才被说嘴烂的王婶子,心里正憋着一股气。 “都说他舅舅心狠,不愿意养外甥,谁愿意养一个傻子,这不就是个拖油瓶吗。” “就是,瞧着又瘦又弱,说不定过几天就被那个天煞孤星给打死了。” “听说还不能生养,那个天煞孤星能收留他多久,我看啊,早晚会被撵出来。” 正说着,哐当一声,放在石头上的木盆突然被人踹了一脚,刚洗好的衣裳全打翻在了地上。 霍菱抱着木盆走过,收回脚,哎呀了一声,“这里太窄了,不太好走,可不能怪我。” 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故意的,王婶子刚被他噎了话,这会儿又被踹了木盆,瞬间板起脸来。 正想出声教训,洗完衣裳的顾家夫郎和何家婶子也在这时走上岸来。 “霍菱不过是个哥儿。”顾家夫郎率先开口:“你们总不会跟个哥儿计较吧。” 周荷香冷呵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摆起大伯娘的架子:“就算是个哥儿,也该懂点礼数,而不是连长辈都不放眼里。” “那也要看长辈有没有长辈的样子。”顾家夫郎觑了眼她道:“那柳哥儿嫁到你家三年都没动静,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被他戳中痛处,周荷香连木盆都没捡,叉腰骂起来:“关你什么事,黑心肝烂肠子的,不就是吃了人家几个枇杷,就开始帮着在那儿狗叫!” 她昨个儿都看到了,霍菱带着那个傻哥儿给顾家送了一篮枇杷。 “怎么?你是没吃到牙酸?”顾家夫郎不甘示弱:“我看啊,就你狗叫得最欢!” 何家婶子紧随其后:“与其在这儿烂嚼舌头,不如去抓几副药,治治你们那几张烂嘴!” 几人一边互相咒骂,一边挥着胳膊,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霍菱在这时幸灾乐祸大喊了一声:“哎呀,谁的衣裳掉河里去了?” 这话让拉扯争执的几人停了下来,定睛一看,河面上果然漂着一件酱红色的衣裳,正是周荷香前几日在镇上买的。 因花了几钱银子,回来还被家里那个瘸腿说了好一顿。 “快!”周荷香忙跑过去:“快找根竹竿来!” 王婶子和那个妇人顾不上骂,连忙转身去找竹竿。 三人围在河边,手忙脚乱捞着水里的衣裳。 可衣裳随着水流越漂越远,她们浑身打湿了都没捞着。 见她们跟落水狗一样,满身狼狈,岸上的几人顿时畅快极了,每人脸上都带着笑。 就连云笙心里也跟着顺畅了许多。 11. 第11章 油锅已经烧热,裹满面糊的茄夹碰到热油,发出滋啦的声响。 茄片里夹着拌好的肉馅,绵软的茄瓤在油炸下逐渐酥脆,一股咸鲜的焦香扑鼻而来。 待到茄夹炸至两面金黄,云笙用长筷子夹起来。 一个个金黄油亮的茄夹放在盘子里,不用摆盘也很好看。 乡下有的人家太穷,一年油荤都吃不到几次,更别说做这种油炸的吃食。 但霍黎是屠户,不缺肉吃,连猪油也熬了一大罐放在灶台上。 云笙做饭时看了遍灶屋,霍黎的厨艺虽不怎样,但该有的厨具都有,墙根处还有几个泡菜坛子。 炸茄夹的热油云笙没有浪费,用来炒了一碗素豆角,另外拍了两条嫩瓜凉拌吃。 霍菱那天送来的豆角还剩下许多,他掐掉头尾洗干净,晒在了竹筛子里。 等晒蔫了放进泡菜坛子,泡出来的豆角又酸又脆,就这样搭配白粥也很好吃。 想着霍黎饭量大,云笙炒了满满一碗素豆角,炒好盛出来,又在腌好的嫩瓜里滴了几滴香油。 算着时辰霍黎也该回来了,云笙用锅盖把做好的饭菜盖好,就算天热,菜放凉了也不好吃。 陶缸里两条鱼游来游去,怕它们饿着,云笙剁了些青草扔进去。 他本想蒸条鲜鱼吃,可霍黎不在家,他没敢动。 再者鱼是活的,能在水里养着,相较之下,肉更容易发臭腐坏。 刚走出灶屋,院子门口就传来一道开门声,霍黎和往常一样牵着大黑走进来。 大黑耷拉着耳朵,连尾巴也不甩了,还时不时舔着厚嘴唇,看上去很渴的样子。 云笙连忙去井边打水,他打得太满,提了下水桶没提动,被另一只大手拎了过去。 喂水的活儿交给了霍黎,云笙走到草棚前,从竹筐里抓了几把草料喂给大黑。 自从摸过大黑后,他对骡子不再畏惧,而且大黑也很喜欢他,每次喂草料都会蹭一下他手心。 云笙喂完草料,又进屋里打了盆温水,把布巾子搭在盆沿上。 “饭已经做好了。”云笙对霍黎道:“你洗下脸手就能吃。” 刚才还没走进院子,霍黎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洗着手说:“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再做饭吗?” 今早见云笙满脸烟尘,他看出来小哥儿不会生火,出门前特意叮嘱了一句。 云笙把菜端上桌,说:“我想着你回来能吃。” 见霍黎盯着他的脸看,又说:“我、我已经学会生火了。” 霍黎扫了眼云笙没洗干净的下巴,没拆穿他,只说:“那就吃饭吧。” 看来下次还得早点回来。 木桌上摆着三碗菜,一碗炸茄夹,一碗素豆角,还有一碗凉拌嫩瓜。 云笙给霍黎盛了一大碗饭,用饭勺在上面压了压。 想不到茄子还有这种吃法,霍黎不免有些新奇,一口气吃了三个炸茄夹。 炸过的茄夹焦香酥脆,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丰盈的肉汁顿时溢满齿间。 他又夹了筷清爽的凉拌嫩瓜,往嘴里刨了一大口饭。 只是一道简单的拍嫩瓜,到了小哥儿手里也变得十分美味。 小哥儿没说错,他做饭确实好吃。 霍黎转眼便刨完了一碗饭,见他的饭碗空了,云笙立马拿过碗去帮他盛。 霍黎看他没吃多少,给他夹了几块炸茄夹在碗里:“多吃点。” 云笙嗯了声,把盛满的饭碗递给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每次小哥儿有话要说,都会像现在这样欲言又止,心思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霍黎看了眼他,开门见山问:“什么事?” 没想到被霍黎看了出来,云笙支吾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见他沉吟不语,霍黎皱了下眉,问:“有人欺负你?” 说到欺负,云笙想起白天的事,应该算是欺负吧,虽然霍菱后面帮他报复了回去。 云笙没有摇头否认。 回来之后,他一直都在想那些人说的话。 刚被外祖母带回家时,舅舅也说过他是拖油瓶,说他从小有缺陷,花了那么多钱治不好不说,还克死了他父亲和小爸。 那个时候他只想着快点长大,快点赚钱,可还没等来那一天,外祖母也离开了他。 他不想再做拖油瓶了。 隔壁院子吵吵嚷嚷,是周荷香和霍观海的声音,听不太清在吵什么。 霍黎往外面扫了眼:“是他们欺负你?” 云笙点了下头,为了让霍黎放心,还是把白天河边的事同他说了一遍:“……她的衣裳最后也没捞上来,浑身滴着水走回去的。” 霍黎听完畅快一笑:“菱哥儿做得不错。” 他最是清楚他这位伯娘的性子,欺软怕硬还爱嚼舌根,旁人都不敢招惹,也就霍菱不好拿捏,回回都让她吃亏。 霍黎看他说完仍抿着唇,又问:“还有别的事?” 云笙酝酿了片晌,终于开了口:“你要不要帮忙?我可以帮你一起卖肉,我卖过东西,知道该怎么做。” 他花了霍黎这么多钱,又没有赚钱的法子,只能想到帮着霍黎在肉摊卖肉。 却不想,霍黎反问他:“你卖过东西?” 云笙顿了顿,才想起来原身是个傻子,不应该会这么多,圆谎道:“以、以前阿婆到市集卖菜,我跟着去过。” 乡下人家家户户都会种菜,吃不完的菜便拿去市集卖,多少能赚个几文钱。 家里没人看着原身,原身便经常跟着阿婆去卖菜,旁人看他们婆孙俩可怜,常常会多买些,也不同他们还价。 没想到小哥儿还会卖菜,这倒是让霍黎有些意外。 但卖肉的活儿又脏又累,还得起早贪黑,小哥儿这样瘦小,身子根本吃不消。 每回卖肉回来,他连衣裳都是油腻腻的,也就他爱干净,每天洗两遍,身上才没有味儿。 霍黎想了下道:“杀猪卖肉都是累活,等后面再说。” 等后面天亮得更早些,不用摸黑出门,让小哥儿跟去帮忙收收钱也行。 云笙听出霍黎这是不愿他去,抿紧嘴唇,有些失落地哦了声。 看出他眼里的失落,霍黎并未松口,小哥儿一个人在家可能有些无聊,所以才想着找点事做。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问:“会种菜吗?” 云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仍是点了点头:“会。” 他以前帮着外祖母打理过菜园子,施肥挖地的活儿都做过,种出来的菜也都又嫩又绿。 霍黎道:“正好屋后有块菜地,我一直没空收拾,改日得空我找三嬷拿点菜种子,你在家打理打理。” 他想了想又说:“随便种种就行。” 小哥儿皮肤白,晒黑了不好看。 听他说有活儿做,云笙眼睛登时一亮,旋即应 了声好。 种菜也行,多的菜拿去市集卖掉,也能赚钱。 这么想着,脸上的失落立时一扫而空。 见小哥儿高兴起来,霍黎想起来一件事,接着说道:“我今日在渡口碰到赵木匠,找他定了个衣柜和浴桶,他说有做好的,过几日就能送来。” 他说着看向云笙:“你看看还有什么想添置的?我去镇上一块儿买回来。” 衣裳和鞋都有了,云笙没有什么需要的。 刚要摇头,又听霍黎说:“必须想一个。” 见他神色认真,云笙于是仔细想了想,问:“有没有牙刷?” 来这里这么多天,他还是不太习惯用柳枝漱牙。 牙刷霍黎没听过,可能要去府城才有,不过镇上有卖牙粉的。 他不假思索应下来:“行,我到时候一起买回来。” - 灶台前,云笙捞出锅里煮至半生的米饭,沥过米汤,用长筷子拨进木甑里。 一大早,霍望山和杜鱼就来帮着开菜地。 他本想一起去,被杜鱼拦下来,说他伤还没好全,让他留在屋里做饭。 最近天热,伤口愈合得快,加上他每日抹药膏,额头上的干痂差不多都脱落了。 知道杜鱼这是怕他累着,才让他做这种轻松的活儿,况且屋里本就需要留人送水做饭,云笙于是听他的话没跟着去。 今天人多,云笙煮了满满一甑白米饭。 早上刚起,霍黎就把养在缸里的鱼杀了,不用他再处理。 云笙打算做个豆豉蒸鱼,再炖个红烧肉,炒几道清爽的素菜,有米汤喝,不用煮菜汤。 炖在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霍菱刚跨进门槛就说了句好香。 他也跟着去开了菜地,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子,额头和脸颊都在冒汗。 见他满头大汗,云笙连忙打了盆温水给他洗脸,又倒了碗提前烧好的茶水。 杜鱼在霍菱后面进屋,闻着肉香问了句:“肉都炖好了?” 云笙嗯了声,也给他倒了一碗茶水,“等饭蒸好,再蒸条鱼,就能吃了。” 鱼肉不需要蒸太久,不然肉会变柴。 “行,等会儿我去送水,叫他们回来吃饭。”见霍菱大口喝着茶水,杜鱼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慢点喝。” 不等他说完,霍菱已经仰着头一口气喝完了。 霍菱又自个儿倒了一碗,一边喝着,一边问往灶膛里添柴的云笙,“对了,我听霍黎哥说,他买了衣柜和浴桶?都送来了?” 云笙点头:“昨日送来的。” 霍菱放下喝完的水碗,擦了下嘴角道:“在哪儿?我去看看。” 衣柜和浴桶在乡下算是较大的物件,不是每户人家都买得起的,寻常人家哪怕是嫁哥儿姑娘,也顶多陪嫁一个衣箱。 云笙又添了根细柴,带他们去了里屋。 两件东西都是昨日一早送来的,赵木匠是肉摊的熟客,没收太贵,听霍黎说,加上之前给的定钱,只花了八钱银子。 杜鱼摸了下结实的柜门,满意点头:“木料还不错,是柏木做的?” 云笙不太清楚:“好像是。” 霍菱在一旁摸着浴桶,边摸边凑过去:“嚯,这浴桶真大,都能洗两个人了。” 话音刚落,手背就被重重拍了一下,杜鱼暗暗瞪了眼他。 什么能洗两个人,一个哥儿说这种话,也不知羞。 12. 第12章 地里的野草拔干净,用锄头翻一翻,刨松板结的泥块,挑出土里的草根,就可以种菜了。 这块菜地在离茅草屋不远的小山坡上,光照虽好,但地势高,离水田也远,不方便浇水。 霍黎前些年种过几次,后来忙着杀猪卖肉,平日又要砍柴打草,也不缺菜吃,便由它荒在了那里。 除了菜种子,杜鱼还带来一袋子土豆,几把红薯藤,以及一些瓜苗。 土豆红薯喜阳又耐旱,不需要怎么打理,最适合种在这种山坡上。 上午只开出了一片地,下午才开始种菜,云笙洗了碗没别的事做,也跟着来地里帮忙。 他和霍菱一起把土豆斜着切成小块,放进挖好的土坑里,由杜鱼用小锄头在坑里埋上细土。 土豆和红薯都要种在垄埂上,这样挖的时候更方便,也不容易积水。 和土豆不同的是,红薯只有藤蔓也能种活。 杜鱼一边飞快往土里插着红薯藤,一边对云笙说:“等红薯长出新藤,你再来规整规整,别让它长在沟里。” 他说完,又叫云笙和霍菱将另一半地挖松了些,把带来的菜种子全撒下去。 覆上细土后,再均匀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杜鱼边撒边说:“这种菜秧几天就能长好,你每日早晚来浇水,过两日就能摘来吃了。” 霍菱在一旁浇着水,跟着说:“菜秧煮肉丸子汤味道可鲜了,你到时候煮来试试。” 云笙点头应下。 这几种菜他都种过,不难,稍微打理一下就行。 接着是种瓜苗,杜鱼带来的是南瓜苗和冬瓜苗。 村里人最爱种这两种瓜苗,结的瓜又多又大,还极易存放。 有的人家存粮少,便存着留到过冬吃,还有的人家种的太多,把多的剁成块煮来喂猪,霍菱家就是这样。 南瓜冬瓜藤蔓长叶片大,占地也广,种在菜地边上就能长。 他们几个哥儿在地里忙着种菜,霍黎和霍望山两个汉子也没闲着。 浇菜的水就是霍黎挑的,挑了四五桶水,还挑了几筐骡粪和草木灰。 霍望山也从自家茅坑里挑来几桶粪水。 他和霍黎在菜地旁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土坑,用作粪坑,把粪水和骡粪一起倒进去。 有了粪坑,不用再来回挑粪,浇水施肥更方便,碰上下雨的时候,坑里还能积上雨水。 为免山里的小动物掉进坑里,霍黎找来一些树枝盖在粪坑上,至于人,应该没人会来这里。 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朝廷征收的赋税低,只要肯干活,家家都能吃上饭,少有人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 忙完太阳已经落了山,晚饭也是在霍黎家吃的,还是云笙做的饭。 原身阿婆年轻时做过帮厨,会些做饭的手艺,是以他们并未怀疑云笙,都夸他炖的肉好吃。 晌午的蒸鱼都吃完了,红烧肉炖得多了些,还剩下一碗。 顿顿吃肉容易腻,云笙晚饭煮了一锅黏糊的菜粥,又用泡好的酸豆角切碎炒了几个鸡蛋,另外清炒了一盘红薯叶。 干了整整一天活,肚子早就饿了,几人把碗底都吃了个精光。 天色将黑,杜鱼和霍菱帮着洗了碗才走。 走的时候,霍黎说树上的脆李熟了,拿了篮子,叫他们顺道摘些回去。 杜鱼没跟他客气,还特意摘了些表皮带青的,“正好我三哥家的外甥夫郎最近害喜,就爱吃酸的,赶明儿我给他送些过去。” 说起这事,杜鱼不免有些高兴。 哥儿一向难生养,外甥和外甥夫郎成亲了三年多,肚子里一直没动静,杜家一大家子人都跟着着急。 “不过现在好了。”杜鱼笑吟吟道:“外甥夫郎如今有了身子,心也就落了下去。” 霍黎帮忙摘着枝头的李子,听了这话说:“这可是件喜事,三嬷多送些过去。” 旁边的霍菱却是一脸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阿爹你怎么没跟我说。” 杜鱼边摘李子边道:“你一个未出嫁的哥儿,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霍菱撇了下嘴,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忙说:“李子我去送,我去看看表夫郎的肚子多大了。” 杜鱼听了,打断他:“看什么看,这种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完,他抬眸撞上云笙的目光,及时止住了话。 小哥儿额头光洁,皮肤白皙,眉间没有一道印记。 刚才一时高兴没注意,杜鱼这会儿才想起来,面前的哥儿天生没有孕痣,也不能生养。 怕云笙多想,他轻抚了下云笙的手背,温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人生来是为了活着,别的都不是事,好好过日子就行。” 云笙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点了点头。 因为从小就有缺陷,又经常被当成beta,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普通人,忘了自己是个可以生孩子的omega。 医生说他成年时会再次分化,他也曾抱有一丝期待,幻想恢复正常后,和一个身体契合的alpha结婚生子。 眼看即将成年,他的外祖母却走了,他也穿越到了古代,还穿成了一个没有孕痣的傻哥儿。 连最后一丝期待也没了。 “行了,够多了,别摘了,留着你和笙哥儿吃。” 杜鱼的声音拉回了云笙飘远的思绪。 暮霭渐拢,四野阒然,远处蓊蓊郁郁的稻田雾茫茫一片。 晚风吹过,捎来一阵稻叶的清香。 摘完李子,云笙和霍黎把他们送出院门。 霍望山提着篮子慢在后面,想起柴房里看见的那张木床,把霍黎叫到一旁。 今日干完活后,他们又在山上砍了些干柴,霍望山帮着把干柴扛回去,才知道霍黎让一个哥儿睡柴房里。 睡柴房便罢了,还只有一张旧木床和破草席。 霍望山只有霍菱一个哥儿,对其他哥儿自然也更加怜惜,觉得汉子就该让着哥儿。 见霍望山双眉紧皱,霍黎以为出了什么事,主动问道:“三叔怎么了?” 知道霍黎是个粗糙汉子,对哥儿没那么细心,霍望山压低声音问:“柴房那张木床怎么回事?你让一个哥儿睡那种地方?” 还当是发生什么大事,霍黎听后松了口气,并解释:“我没让他睡那儿,那张木床是我睡的。” 霍望山顿了下问:“那笙哥儿呢?” 霍黎如实道:“笙哥 儿自然睡在里屋,我之前睡的那张床。” 他说这话的声音有点大,另外三人闻声看了过来。 云笙只听清了后面的话,没听清前面的。 听霍黎这么说,霍望山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同时也放下心来。 “行了,该回去了。”杜鱼拉了下霍望山:“再不回去就看不见路了。” 说着,又对云笙和霍黎摆了下手:“你们也别送了,都回去吧,就这么一段路,走不丢。” 刚才他们说的他都听见了。 转身时,杜鱼笑着看了眼霍黎,看破没说破。 还说没有娶人做夫郎的心思,这连床都让出去了。 - 小棚子里传来冲洗的水声。 霍黎正在洗澡。 买来的浴桶是给小哥儿用的,他虽然爱干净,可毕竟是汉子,冲洗比泡澡更方便。 云笙抱着洗过的被子,在堂屋门后等着。 听见外面的水声没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从屋子里走出去。 一抬头,正好撞见霍黎赤着上身站在院子里。 宽厚的胸膛结实饱满,腰腹紧绷利落,没有一点儿赘肉,手臂和肩膀更是强壮有力。 他只看了一眼,便匆忙背过去身。 脑子里浮现出刚刚撞见的画面,云笙的脸颊和耳朵不由一阵发烫。 霍黎的身材比他见过的alpha都好,当然,那些alpha他也只在网上见过。 霍黎以为云笙还在屋里泡澡,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穿。 他平时一个人住惯了,天热的时候总是光着胳膊,反正没人瞧见,全然忘了家里多了个哥儿。 他连忙把里衣披在身上,看向云笙说:“洗好了?我来倒水。” 云笙点了下头,抱着被子站在原地,看着霍黎从里屋搬出浴桶,把洗过的水倒在脆李树下。 霍黎倒完水,见他还站在那儿,看了眼问:“怎么抱着被子?” “你的被子,我拆来洗好了。”云笙不敢去看他,眼睛刚落在他身上,又连忙移开,小声说:“要不……还是我去睡柴房吧。” 他之前提过一次,霍黎说他受了伤,让他睡在里屋,可现在他的伤已经好了。 霍黎道:“三叔来问我,就是担心我让你一个哥儿睡柴房。” 云笙抿唇:“可是……” 可是,霍黎才是这里的主人,他只是个被收留的哥儿。 霍黎知道他不好意思,又道:“里屋那张床太窄了,我睡不惯,你来之前我正打算把床换掉。” 云笙还想说什么,霍黎打断他道:“你要还是觉得不好意思,抽空帮我拾掇一下柴房就行。” 他这阵子太忙,搬去柴房后一直没空收拾。 知道改不了霍黎的主意,云笙只好点头应下。 霍黎缓了缓语气:“去睡觉吧。” 云笙又点了下头,迈开腿走向屋子。 霍黎提醒他:“被子。” 云笙呆呆哦了声,转过身把抱着的被子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霍黎青筋凸起的手臂,急忙又缩了回去。 “我、我去睡觉了。” 他吞吞吐吐说完,红着脸进了屋。 13.第13章 蒲草又青又绿,细长的茎杆直挺挺立在水里,有的还在开花,蓬松雪白的花穗随风摇曳。 伴着一道清脆短促的咔嚓声,镰刀轻轻松松割断蒲杆,长长的蒲草倒在水面。 水塘边已经割了一大捆蒲草,霍菱动作熟练,手里的镰刀也锋利,一割一拉,蒲草就跟着倒了一片。 云笙没做过这种活儿,比他慢些,霍菱都割到前面去了,他还落在后头。 晒干的蒲草可以编草席编垫子,手巧的人还会编枕头和各种小玩意儿。 前些日子云笙帮着收拾柴房,发现霍黎睡的席子是破的,又破又旧还很小,躺在上面根本舒展不开。 他和霍菱河边洗衣裳时提起这事,想借点针线修补,到时候把这张旧的换给自己用。 霍菱听后说用不着这么麻烦,编张新的就成,还说他们村子人人都会编草席,他可以教云笙编。 能为霍黎做点事,云笙很是高兴,等霍菱从舅舅家探望回来,便跟着他一起来割蒲草。 青蒲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正是因为村子里的蒲草长得多。 野生的蒲草到处都是,有需要的,直接去水塘边割几捆回去就行。 寻常人家顶多割几捆回去编草席垫子,也不会全割完了,毕竟这是村里人共有的。 若是有的人家因为贪心割得太多,里正碰见还会说上几句。 而有的人家家里穷地也少,割来编的草席也是为了卖钱买米面,里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差不多够了。”霍菱割完最后一把蒲草,对后头的云笙说:“坐着歇会儿就回去。” 这会儿太阳还不大,刚从树梢顶上升起来,日光却已经很刺眼了,穿过高高密密的蒲草照在人身上。 霍望山和杜鱼下地干活了,留霍菱在家里照看牲畜,霍菱喂完了鸡鸭,又打了几筐草,才带着云笙来水塘边割蒲草。 云笙也跟着一起打了两筐草,把竹筐背回去后才来的。 来的时候带了两筒水,两个哥儿擦了把汗,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喝着水歇息。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舒爽极了。 起早干了这么多活,霍菱早就有些饿了,掏出揣来的米糕,和云笙一块儿分着吃。 米糕包在帕子里,上面点缀着一颗红枣,红枣是从山上摘回来晒干的。 农活重的时候,村里的人都会去有石磨的人家借一下,磨些米浆蒸米糕,饿了吃一块垫肚子。 霍菱家有个小石磨,不用去借,今早天没亮,霍望山就磨好了米浆,和杜鱼一起蒸了一大锅米糕。 早上霍黎从门口路过时,杜鱼还给他包了几块让他带在路上吃。 云笙小口吃着米糕说:“这红枣真甜。” 霍菱闻言,声音里透出几分得意:“这是去年我从山上摘的野枣。” 每年秋收结束,地里没活儿后,村里的妇人夫郎们便三三两两结成伴,挎着篮子去山上挖野菜摘野果。 既能换换口味,又能拿去市集卖,镇上有些富贵人家就喜欢这种山间野味。 霍菱最喜欢上山挖野菜了,下过雨后,山里还能捡到成片的菌子。 可村里和他同龄的哥儿少,稍大几岁的都嫁去了外村,要么是嫁来的新夫郎,他一个未嫁的哥儿也聊不上话。 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有了云笙。 霍菱脸上带着笑说:“改明儿我带你去山上摘木莲果,做木莲冻吃。” 云笙想起霍黎之前说过的野猪,仍有些害怕,“山上不是有野猪吗?” “有是有,但大多在后山,我长这么大才见过两回,都离得很远。”看出他害怕,霍菱又说:“放心,有我在呢,我们只去前山,碰不上野猪。” 霍菱接着道:“等挖了野菜,我们还能一起拿去市集卖。” 听霍菱这么说,云笙内心的惧意淡了几分。 又听他说能卖野菜,还有了些许心动。 若是能卖掉野菜,他就能赚钱了。 想到这里,云笙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下来。 带来的米糕吃完了,有点噎,两人坐在岸边喝着竹筒里的水。 想到有人陪他一起挖野菜,霍菱心里便十分高兴。 他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每天话也多,有时连他阿爹都嫌烦。 只有云笙每次都安安静静听他说,听得又认真,没有半点儿不耐。 可想到嫁去外村再没走动的哥儿好友,霍菱却有些担心,定定盯着云笙的脸打量着。 云笙皮肤白,长得也显小,额头的伤疤脱痂后,整张小脸完全露了出来,愈发清秀好看。 就算不能生养,也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云笙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问:“怎么了?” 霍菱不答反问:“你今年多大了?还差多久满十八岁?” 那天他问阿爹时,阿爹说笙哥儿快十八了,多数哥儿十五岁就开始相看,到十八岁都成亲有娃娃了。 云笙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没有立即回答。 若是照他原本的生日,下个月他便满十八了,但他不确定原身的生日在哪天。 模糊的记忆里,只有原身生辰时,阿婆给他煮鸡蛋面的些许记忆。 云笙于是含糊着说:“快了,还有一两个月。” 霍菱听完叹了口气,他今年也十六了。 他爹和阿爹觉得他太小,也舍不得他出嫁,暂时还没托媒人相看。 云笙问:“你呢?” 霍菱道:“我生辰还早,等秋收过后才十六岁。” 云笙不解:“那你为什么叹气?” 霍菱看着他道:“要是你嫁给霍黎哥就好了,那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云笙闻言,耳根微微一热,他之前说过做夫郎的话,但霍黎并没有那个心思。 想来也是,没有人愿意娶一个不能生养的哥儿。 他抿抿唇:“可你以后不也要嫁人?” 霍菱撇着嘴,想到这些便不服气:“明明都是人,凭什么汉子能留在家里,却让哥儿姑娘嫁到别人家去。” 云笙问:“你不想嫁人?” 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那个世界虽然分了很多性别,但也有很多不婚主义,所以能理解霍菱的想法。 霍菱用手撑着脸:“也不完全是,若是碰上喜欢的,那当然还是愿意的。” 说到这里,虽然还未碰到,他仍有些脸红:“我只是舍不得爹和阿爹,也舍不得你和霍黎哥,想永远留在大家身边,不想去别人家里。” 云笙道:“那让汉子来你家不就行了。” 霍菱微微一顿:“你说招赘?” 云笙点点头。 霍菱想了想,眸子骤然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我到时候跟阿爹说说。” 想通之后,霍菱顿时豁然开朗,脸上的愁闷也跟着一扫而空。 若是要招赘,他一定要找个和霍黎哥一样高大魁梧的汉子。 - 太阳越升越高,树上的知了也叫了 起来。 霍菱还要赶着做晌午饭,喝水歇息完,便开始收拾蒲草回去。 他来的时候推了板车,两人抽了根茎杆,把蒲草两头捆扎起来,再一起搬到板车上。 编一张草席两捆蒲草就足够了,多的还能编个篮子草帽,或是蒲扇草鞋。 这些霍菱都会编。 两人推着一车蒲草走在乡间小路上。 前些日子霍黎提着一块肉和一篮脆李,带上云笙去找里正落了户。 去完里正家,又给村里走得近的顾家何家也送了些李子,算是混了个眼熟。 路上,顾家夫郎碰见他们,主动招呼:“菱哥儿,笙哥儿,你们去割蒲草呢?” 霍菱应道:“对,我们割回去编草席。” “现在天儿热,晒晒就能编了。”顾家夫郎刚去地里摘完菜,给他们一人塞了两条丝瓜,“拿回去煮个汤吃。” 霍菱没客气,笑着接过去:“正好晌午缺个菜汤。” 云笙也收下了丝瓜:“谢谢顾小嬷。” 顾家夫郎哎了声,朝他们挥挥手走了。 日头越来越热,他们没再停下,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嘎嘎的叫声,一个哥儿正赶着鸭子去水塘里。 那哥儿瞧着很是瘦弱,眉间的孕痣也有些暗淡,眼睛里带着几分漠然。 见他面无表情擦肩走过,云笙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向来爽朗的霍菱没有出声招呼,反而加快了脚步,推得板车的木轮吱呀作响。 待那哥儿走得远了,霍菱才对云笙说道:“刚才那个是霍荣的夫郎柳哥儿。” 云笙还在想霍荣是谁,便听霍菱语气不太好地说:“霍荣是我大伯家的堂哥,说什么在镇上做活儿,上回我逛街还看到他从花柳院出来。” 他不喜欢大伯一家,更不喜欢霍荣,他阿爹说过,去花柳院的汉子没一个好东西。 云笙每次出门都直接来找霍菱,没见过那个柳哥儿,只时常听见隔壁院子吵架,好像是在打骂他。 霍菱说着轻叹了口气:“柳哥儿也是个可怜的,他娘没得早,他爹倒是疼爱他,哪怕娶了后娘,也给了他一大笔嫁妆,可惜寻了这么户人家,带来这么多嫁妆还受磋磨。” 云笙皱了皱眉:“那他爹呢?就不管他了吗?” 霍菱再次叹口气:“他刚嫁来霍家没多久,他爹就没了,听说一直拖着病,等着看完他出嫁才咽了气,他后娘自是不会管他,早就带着一笔银子改嫁别处去了。” 他虽不喜欢大伯一家,可并不讨厌柳哥儿。 当然,也说不上话。 柳哥儿性子冷淡,起初霍菱还会招呼两句,见他态度冷漠从不接话,之后再没搭理过他。 这样也好,若是被周荷香撞见他们说话,到头来苦的还是柳哥儿。 比起柳哥儿,云笙忽然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些并不算什么。 起码他碰到的人是霍黎。 见云笙还在想柳哥儿,霍菱拉回他的思绪:“不说他了,先回去做饭。” 已经到了自家院子,霍菱把板车推进院门,“霍黎哥下午才回来,等会儿你就留在我家吃午饭,下午再一起编草席。” 云笙想说不用了,刚张了下嘴,便被霍菱截过了话,“你那日炖的红烧肉爹和阿爹都说好吃,正好你在,我教你编草席,你教我炖红烧肉。” 不等他摇头,霍菱又说:“就这么说定了。” 云笙只好应下:“行。” 14.第14章 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两个哥儿在编草席。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光斜着照在屋檐上,门口时不时吹来一阵凉风,不算太热。 小木桌上搁着两碗水,水里放了冰糖熬的枇杷膏,喝起来酸酸甜甜。 树上的枇杷早摘完了,树荫繁茂浓绿,天热的时候,霍望山一家三人常坐在树下歇凉。 霍菱喝了口甜水,放下碗,继续帮忙编着草席。 铺在地上的草席已经编了大半,就差收边了。 霍菱把没编进去的部分往后弯折,插进蒲草交织的缝隙里,用力压实。 “像我这样,把边上的蒲草收进去,多余的部分剪掉就行。” 云笙照他的样子折着蒲草。 他学得认真,也学得快,看着霍菱编了几次,没一会儿就学会了。 刚开始有些慢,多编了几次才熟练起来,到后面越编越快。 他想赶在天黑之前编好,这样霍黎晚上就能用。 还好有霍菱这个熟手帮忙,太阳还没落下去,便已编到了收边这一步。 上午霍望山和杜鱼干完活,歇了会儿午觉,等外面的日头小了,又去了河边打草。 猪鹅鸡鸭都要吃草,尤其是猪和鹅。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哥儿在院子里,院门朝两边敞开着。 门外一道高大身影停下来,把骡子和木板车系在门口,朝院子里望了望。 两个哥儿正低头专注编着草席,人走到了跟前也没发现,直到霍黎冷不丁出声说了句。 “这么快就编完了?” 早上出门时,云笙说了会来找霍菱学编草席,他路过门口特意停了一下。 霍菱抬起头,笑眯眯喊了声霍黎哥,手里的动作没停,“笙哥儿说想快点编完,这样你晚上就能用,我们便编快了些。” 霍黎闻言看了眼云笙。 云笙正埋着头在给草席收边,听了霍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 霍黎知道小哥儿是想为他做点事,夸了一句:“编得不错。” 云笙被夸得面上一热,小声说:“是菱哥儿教得好。” 霍菱倒没客气,接下他的话:“一半一半,我教得好,笙哥儿也学得快。” 霍黎听了这话笑了笑。 他把提在手里的猪肝递给霍菱:“今日去杀猪那户人家给的,你拿去晚上炒着吃,添个荤菜。” 他杀猪很少留下吃饭,主人家便时常送些猪下水给他。 霍菱双手接过去:“行,我叫我阿爹晚上炒个熘肝尖。” 正说到他阿爹,杜鱼就挑着两筐嫩草回来了。 走到门口,听见一阵细弱的叽叽声,停下来扫了眼放在木板车上的鸡笼。 待跨进院子,看到杀猪回来的霍黎,杜鱼第一句话便是问他:“买鸡崽了?” 霍黎点头:“正巧碰上有户人家孵了小鸡,跟一个婶子买了几只。” 听霍黎说买了小鸡崽,收好边的云笙扭过头,朝门口的木板车望了一眼。 霍黎从没养过鸡鸭,会买鸡崽也是想着小哥儿在家无聊,给他找点事做。 “好好好,等鸡崽长大了,就有鸡蛋吃了。” 看着霍黎的日子过了起来,杜鱼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笙哥儿没来之前,霍黎可没心思做这些,成天都跟猪肉打交道。 哪像现在这样,又是开菜地,又是买鸡苗。 笙哥儿也乖巧勤快,还特地来找霍菱学着编草席。 杜鱼放下竹筐,看了眼收好边的草席,笑着夸道:“编得挺好。” 整整齐齐,不歪不扭。 头一次学编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霍菱放好猪肝出来,听见这话,抬着下巴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教的。” “是是是,我们菱儿教的也好。”杜鱼打趣了一句,吩咐他:“你快去装袋子豆粕,给你霍黎哥带回去喂鸡崽。” 霍菱哎了声应下,又连忙去了后院。 霍黎听了说道:“不用,我去村里买点就行,你们留着自个儿喂。” 他只买了几只鸡崽,随便喂点就够了,不像他三叔家,又是鸡鸭又是鹅,光是吃草每天都得打好几筐。 杜鱼假装板起脸:“你要是不收,就把猪肝拿回去,我也不收。” 他刚才都看见了,霍菱提着一大块猪肝进了灶屋,不用想都是霍黎给的。 说话间,霍菱已经抱着一袋豆粕回到了前院。 都送到了跟前,杜鱼又说了这话,霍黎只好收下来。 - 小鸡崽们挨挤在笼子里,显然对四周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一路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云笙数了数,一共有六只,全都毛绒绒的。 浅黄细小的绒毛蓬松绵软,乍看像一团团圆滚滚的小毛球。 有了小鸡崽,云笙瞬间把大黑抛在了脑后。 到了家把编好的草席拿给霍黎,就蹲在笼子前看鸡崽。 霍黎在草棚里喂大黑吃草料,云笙扭头问他:“要把它们捉出来喂食吗?” 见小哥儿回来后一直盯着小鸡崽看,霍黎忍不住牵了牵唇角,他就知道小哥儿一定会喜欢。 “不捉了,天快黑了,今晚就让它们歇在笼子里,在下面铺点干草,等有空我再编个大点的鸡笼。” 云笙嗯了声点头:“那我去剁点嫩草,和着豆粕一起喂它们。” 第一次养鸡崽,云笙心里很高兴。 回来的路上,霍黎跟他说了,这些小鸡崽都归他养。 云笙先去找了些干草铺好,又拿柴刀剁了些嫩草,拌上带回来的豆粕。 正想问家里有没有破碗,就见霍黎扬起柴刀,一挥而下,把一个竹筒劈成两半。 云笙把一半竹筒装上鸡食,另一半竹筒盛满清水。 盛水的竹筒他没放进去,而是放在了笼子外。 鸡笼是用竹篾编的,篾条和篾条之间留着空隙,小鸡崽在里面也能喝水,还不用担心弄湿绒毛。 知道鸡崽们害怕,云笙没靠太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看到从而天降的食物,两只胆大的鸡崽往前凑了凑,用尖尖的嘴啄了啄,似是觉得好吃,啄上后就再没停过。 其他鸡崽见状,胆子跟着大起来,扑棱着小翅膀,也啄着竹筒里的嫩草和豆粕。 最先啄食那只鸡崽看到笼子外的竹筒,细细的脚丫踩在边缘,低头喝着竹筒里的水。 鸡崽喝水时也会像啄食那样,先用尖嘴啄一下,再仰 起脑袋,让水顺着喉管流下去。 云笙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霍黎喂完草料喊他过去,这才没继续看下去。 一进堂屋,霍黎就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里。 “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牙刷。” 那天霍黎问他想买什么,他随口说了牙刷,事后想起来却有些后悔。 这里的人既然都用柳枝刷牙,牙刷应该是稀罕物,就算有,肯定也不便宜。 没想到霍黎真买了回来。 是一支木柄牙刷,刷头植着细毛,好像是猪的鬃毛。 云笙点头:“是。” 霍黎道:“那就行。” 镇上的铺子他去问过,都说没有,便托去府城的熟人帮忙问问。 那人昨日带了一支回来,说府城有这种东西,不过不叫牙刷,叫刷牙子。 虽然有些好奇云笙怎么会知道刷牙子,但霍黎并没有为此深究。 毕竟镇上有的人家也会用,只是没有铺子卖,只能去府城买。 云笙拿着牙刷问:“是不是很贵?” 霍黎道:“还好,这是木柄的,卖价不高,常二哥说府城许多夫郎都用这个。” 他说着又补了句:“常二哥是常伯的儿子,常伯是我师傅,等有空带你去认认。” 云笙哦了声。 霍黎既然会杀猪,肯定是拜过师傅的。 正想着,眼前又多了两样东西,霍黎一块儿递给他:“这是牙粉,这是澡豆,你拿去用。” 牙粉是刷牙用的,澡豆是洗澡用的。 乡下人洗澡多用皂角,皂角山上多的是,随便去摘就行,不用花钱还方便。 尤其像他这样皮糙肉厚的汉子,能洗干净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但云笙是个小哥儿,皮肤娇嫩,和他这种糙汉子不一样。 每次洗完澡,小哥儿虽都穿着衣裳,但霍黎总能看见他用皂角搓红的腕子。 于是买牙粉时,他顺道买了一盒澡豆。 有了花钱的地方,这阵子杀猪都有劲儿了许多,好像日子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没想到霍黎买了这么多,云笙拿着牙粉和澡豆,顿了顿:“我只说了牙刷。” 言外之意,别的都不用买。 霍黎却是看着他说:“我让你必须想一个,没说我只买一个。” 知道小哥儿怕花钱,霍黎又道:“拿着用就行,不用想别的,再说,你今天还给我编了草席。” 不等他拒绝,又说:“一会儿还要麻烦你,帮我用热水擦一擦。” 每次霍黎都是这样,为了让他坦然接受,便叫他帮忙做些小事。 但只要能帮上忙,不管大事小事他都愿意做。 东西已经买回来了,不用反而拂了霍黎的心意,不如大大方方收下。 云笙点了下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他把东西放去了里屋,算着时辰该做饭了,想起霍黎带回来的猪下水,说:“今晚我们也炒猪肝吃?” 正巧他那日看见坛子里泡了辣椒,可以炒个酸辣开胃的泡椒猪肝。 想到顾家夫郎送的丝瓜,云笙又说:“顾小嬷今天给了我两条丝瓜,再煮个丝瓜汤。” 霍黎应道:“行,我来烧火。” 15.第15章 叽叽叽—— 脆李树下,一只小鸡崽一边叫一边四处张望。 方才还一起在树下觅食,一抬头,它的同伴全都不见了。 小鸡崽慌张起来,发出叽叽声不停叫唤,试图唤出它突然消失的同伴。 趁着这时,云笙在后面猛地蹲下,双手凑近,把它捉进了手心里。 小鸡崽又软又小,被冷不丁捉住,顿时吓得一动不动,跟被定身了一样。 云笙轻轻将它放进鸡笼。 看到鸡笼里的同伴,小鸡崽扑棱着小翅膀,小脚丫飞快跑过去。 还好,同伴们都在,小鸡崽叽了一声,终于停止了叫唤。 鸡崽们吃得多拉得也多,鸡笼里的干草每天都得换,不然会散发出臭味。 云笙铺上干净的干草,拌好新的鸡食,和水一起放在鸡笼外。 要是放进鸡笼里,指不定一会儿又全吃光了。 鸡崽们还小,不知饱足,只要看到吃的就会吃个不停,很容易把肚子撑破。 云笙偶尔会把它们放出来,在院子里遛遛,让鸡崽们啄地上的小虫子吃,也能一起玩耍消食。 但他等会儿要出门一趟,放在外面担心碰上黄皮子。 于是,遛完之后,他又把鸡崽们捉回了鸡笼。 今天霍菱约了他上山挖野菜,少说也要出门一个时辰,霍黎又去了隔壁村子劁猪,家里没有人在。 “笙哥儿,收拾好了没?” 霍菱背着背篓站在院墙外,还没走近就开始喊人。 云笙关上堂屋的门,拿起小锄头和小背筐,答应一声,“来了。” 早上霍黎急着出门,云笙来不及和面,烙了几张鸡蛋饼,叫他带在路上吃。 鸡蛋饼还剩下两张,他胃口小,只吃了一张,还有一张包起来留给了霍菱。 云笙把包好的鸡蛋饼拿给他:“你尝尝,我烙的鸡蛋饼。” 霍菱推了下:“我吃过了,你吃吧。” 云笙道:“我也吃了,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霍菱听了没再推拒,拿在手里咬了一口,鸡蛋饼还是热的,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外酥里嫩。 他夸了两句云笙的手艺,说:“一会儿我们先去摘木莲果,再去挖野菜。” - 云笙对山上的路不熟,跟在霍菱后面走。 霍菱捡了根树枝,打着野草在前面开路。 前山常有人走动,都是村里上山来挖野菜和砍柴的,不用扒开野草也能看见一条小路。 但草丛里难免会有蛇蚁虫鼠,他还是用树枝打了打,走着也更放心。 上了山,霍菱带着云笙先去找了木莲果。 木莲果结在藤蔓上,长长的藤蔓爬满了树干,藤上结着一个个莲房一样的果子。 云笙见过这种果子,里面的籽可以搓成凉粉吃,所以在他们那儿也叫做凉粉果。 夏天吃上一碗,冰冰凉凉,十分清爽。 霍菱绑好裤腿和袖角,背上背篓:“我爬去树上摘,一会儿你帮我接一下。” 云笙看着面前粗壮高大的树木,点了点头说:“你小心些。” 霍菱爬着树道:“没事,每年阿爹和我来摘木莲果,都是我爬树上摘的。” 今年他们来得早,树上的木莲果还没人摘,一个个跟葫芦似的在藤上结成串。 霍菱没爬太高,爬到树的中间就停了下来,脚踩在结实的枝干上,伸手摘着藤蔓上的木莲果。 云笙在树下仰头看着,见不小心掉下一个,连忙扒着草丛寻找。 掉下来的木莲果虽然摔裂了缝,但里面的籽没掉出来,也能吃。 木莲果吃的不是果肉,而是里面的籽,只有母果的籽才能搓出凉粉,也就是霍菱说的木莲冻。 霍菱摘了大半篓木莲果,背着有些沉了,才从树上慢慢爬下来。 云笙也在树下捡了几个,霍菱把摘来的好果倒了一半给他,云笙拦住他的手:“够了,不用给我了。” 他和霍黎只有两张嘴,吃不了那么多。 霍菱又给了他几个:“没事,不够吃我再来摘。” 树上的藤蔓还剩下一些,他们留给了别人,等会儿还要去挖野菜,多了也背不动。 霍菱道:“要是过几天来还有,我们再摘些回去,把籽挖出来晒干,放着以后也能吃。” 云笙应了个好。 挖野菜的地方离得不远,他们坐在树下歇了会儿,才背着背篓朝前走。 这时节最多的是马齿苋和灰灰菜,一掐就是一大把,又嫩又绿。 云笙用小锄头挖起马齿苋,抖了抖根须上的泥土,反过手肘放进背篓里。 马齿苋可以凉拌吃,配粥味道不错,灰灰菜叶片更大更嫩,用干辣椒清炒就很好吃。 这些是霍菱跟他说的,他很多野菜都不认识,得亏原身是个傻哥儿,霍菱不仅没有生疑,还跟他讲了许多。 “笙哥儿,快到我这儿来。” 霍菱在另一边招手叫他。 云笙掐了最后一把灰灰菜,放进背篓,拿着小锄头走过去。 背上的背篓有点沉,他走得慢,走近了,才隐隐听见一阵淙淙的流水声。 霍菱正在一条小溪边摘野果,野果只有拇指大小,都熟透了,颜色鲜红发亮。 霍菱摊开手心,把洗干净的野果拿给他:“这是刺泡儿,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云笙拿了一个送到嘴边,味道果然又酸又甜,汁水充盈,果香浓郁。 只是长得实在太小,都不够塞牙缝。 “要像这样吃。”霍菱分了一半给他,手心里兜着剩下的刺泡儿,仰起头一口吃进嘴里,“这样大口吃才过瘾。” 云笙学着他的样子,捧着刺泡儿一大口吃进去,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 霍菱挑眉:“好吃吧?” 云笙点头:“好吃。” 他吃完,也跟着霍菱一起摘刺泡儿,想摘些回去带给霍黎,怕压坏,还用树叶把刺泡儿包了起来。 村里人都在忙地里的活,这阵子没什么人上山,他们摘了半篮刺泡儿,留了些给山里的小动物。 天上的太阳被一团团白云遮住,林间时不时捎来一阵凉风,清凉舒爽。 摘完刺泡儿,他们继续去挖野菜。 霍菱掐着长在水边的蕨菜,带着云笙往前走:“再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挖几个笋子回去。” 云笙不认识路,霍菱说走那儿他就走那儿,他挖得慢,霍菱还帮他挖了些。 夏天的竹笋没春天那么多,要往林子深处找才能寻到,两人寻了半天,只挖了两颗竹笋。 正想再走远一些,前面的竹林里突然闪过一片衣角,是道单薄瘦弱的人影。 走在前头的霍菱连忙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去。 来山里砍 柴挖野菜并不奇怪,但那道人影瞧着有些眼熟,好像在悄悄做些什么。 云笙跟着刹住脚,和霍菱一起蹲在草丛里。 过了一会儿,那道人影站了起来,背起地上的背篓,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这才看清楚,那道人影是霍荣的夫郎柳哥儿。 等柳哥儿走远了,霍菱才从草丛里出来:“他好像在刨土,我刚刚看见他用了锄头。” “我也看见了。”云笙接话道:“会不会是在挖野菜?” 霍菱微微蹙眉:“应该不是,总感觉像在藏什么东西。” 云笙看着他问:“那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霍菱刚迈出脚,又收了回去。 柳哥儿在山里能藏什么,顶多藏点吃的,也不关他们的事。 “算了,我们回去吧。” 霍菱说算了,云笙也就没过去了。 而且他总觉得,柳哥儿虽和周荷香是一家的,却和他们不太一样。 - 太阳被完全遮住,乌云一团一团聚拢,还没来得及下山,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毫无防备,起初只是几粒雨点砸在脸上,随后越下越大。 林间的树叶在雨水冲刷下沙沙作响。 霍菱摘了两张宽大的芋叶,和云笙一起顶在头上。 林子里有树枝遮挡,雨没全下在他们身上,等下了山,走出林子,大雨才稀里哗啦落下来。 还好霍黎家就在山脚下,跑过一条小路,就到了院子门口。 云笙两只手扶着芋叶道:“先进来躲雨吧,等雨停了再回去。” 霍菱脚下却没停,院子里晒着麦子,他还要赶着回去收。 他顶着芋叶继续往前跑:“不了,我先回去收麦子。” 话音落下,霍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墙角。 云笙推开院门,冒着雨跑进堂屋,拿下头顶的芋叶,抖了抖头发衣裳上的雨珠。 还好跑得快,身上没淋湿太多,只外衣湿了一片,里衣仍是干的。 不过脚上的布鞋却是湿透了,还沾着泥巴,裤腿也湿了大半。 云笙把背篓放下来,先把摘回来的刺泡儿放在桌上,刺泡儿容易压坏,他还要留着等霍黎回来吃。 挖的两颗竹笋他和霍菱一人分了一个,剩下的都是野菜和木莲果。 云笙全部倒在地上,背篓也湿了,野菜在雨水里泡太久会烂掉,他打算用竹筛子晾晾。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鸡笼里的小鸡崽叽叽叫了起来。 云笙看了眼鸡笼,竹筒里还剩着一些豆粕,水也是满的,便没有管它们,等它们吃干净了再喂。 雨越下越大,在屋檐下落成一块雨帘,地面的暑气被雨水冲洗出一股灰尘的气味。 风从堂屋和里屋之间穿过,十分凉爽。 院门关着,霍黎还没回来,云笙找来竹筛晾好野菜,放在堂屋里。 湿衣穿在身上有些不舒服,云笙脱掉弄脏的靴袜,找了一根竹竿,把淋湿的外衣和外裤搭在上面。 雨仍在下着,吹来的风驱散了闷热,舒适而惬意。 云笙只穿了件里衣,站在堂屋门口吹着凉风。 许是天热,他总觉得最近身体有些奇怪,时常半夜醒来满身热汗。 吱嘎一声,院门忽地在这时推开,一道高大身影迈进院里。 霍黎回来了。 16.第16章 院门突然打开,堂屋门口,正吹着凉风的云笙被吓了一跳。 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里衣,连外裤都没穿,看到霍黎回来了,连忙扭身躲进里屋。 霍黎只扫见两条纤细白皙的细腿,等关好院门,堂屋里早已没了小哥儿的身影。 门口搭着一根竹竿,上面晾着小哥儿的衣裳,看来是上山挖野菜回来淋了雨。 霍黎摘掉头顶的斗笠,解了搭在肩上的蓑衣,放在屋檐下晾着,甩了甩草鞋里的水走进去。 只一会儿,小哥儿就穿好衣裳出来了。 云笙走出里屋,装作才看见他的模样,抿唇说了句:“回来了?” 突然下起大雨,他以为霍黎会在路上躲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才在门口贪凉吹了会儿风。 不知道刚才有没有被瞧见。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就算是omega,穿短袖短裤都很常见,哪怕来到了这里,他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在面对霍黎时,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霍黎看了眼他穿好的衣裳,想到方才扫见的那抹莹白,不露声色嗯了声,“淋雨了?” 云笙帮忙接过装劁猪工具的布袋,“淋了一点,只外衣湿了,鞋子也沾了泥巴。” 看到霍黎的衣袖和裤腿滴着水,他又道:“我去给你拿布巾子擦擦。” 霍黎拧了下湿透的袖角,叫住他:“没事,不用拿,我一会儿直接冲洗就行。” 下雨时他刚走到村口,就近找了一户人家避雨。 本想等雨停了再走,可见雨越下越大,又快到了晌午,总不能还蹭人家一顿饭,便借了蓑衣斗笠冒雨走了回来。 听他说鞋子沾了泥巴,霍黎目光往下一移,这才发现小哥儿光着双脚。 小哥儿的脚也很白,还很小,趾头圆润饱满。 见他在看自己的脚,云笙想起忘了穿鞋,不自在地蜷了下脚趾:“我、我也去冲洗一下。” - 雨下了整整半日,晌午过后,滂沱的雨势终于渐渐平息。 屋檐仍滴着雨水,声音滴滴嗒嗒,滴落在门口的竹篾上。 下雨天是最闲适的时候,去不了地里干活,每家每户都待在屋里,大人小孩各忙各的。 小孩儿们抓石子翻花绳。 妇人夫郎们绣帕子打袼褙。 汉子们修修锄头磨磨柴刀,有的也会戴上斗笠,去地里看看,免得雨水把地里的菜淹了。 霍黎坐在堂屋门口,编着没编完的鸡笼。 鸡崽们一天天越长越大,再养一段时日,现在的鸡笼便装不下了。 趁着今日得闲,又提早劈好了竹篾,正好把新的鸡笼编出来。 桌上放着鲜红透亮的刺泡儿,小哥儿说是给他摘的,还洗干净放进了碗里。 他吃过午饭就开始编鸡笼,忙起来没注意,直到小哥儿偷偷瞄了他好几次,才想起来忘了什么。 趁歇息的空隙,霍黎起身去洗了个手,拿起碗里的刺泡儿送进嘴里。 见霍黎终于吃了,云笙稍稍松了口气。 看他一直没动桌上的刺泡儿,他还以为霍黎不喜欢。 霍黎又吃了几个刺泡儿,看着小哥儿说:“菱哥儿带你去摘的?” 云笙点点头。 刺泡儿果肉软,很容易压烂,一般在山上瞧见,都是直接摘来吃了,很少有人带回来。 碗里的刺泡儿个头饱满,红的发亮,小哥儿显然把最大最红的都留给了他。 霍黎吃了一半,留了一半:“剩下的归你。” 云笙听了忙说:“都是摘给你的,不用留给我,一会儿还有木莲冻吃。” 他这会儿正在搓木莲籽。 洗干净的木莲果切成两半,挖出里面细密的果籽,装进提前备好的小布袋里。 盆里盛着放凉的开水,将装满果籽的布袋放入水中,双手反复揉搓。 直至盆里的水变得粘稠,木莲籽的果胶全都挤了出来,放置到凝固,木莲冻就做成了。 水井井口盖着木盖,雨水渗不进井里,搓好的木莲冻放在井水里湃凉,吃的时候更加清爽。 霍黎看了眼木莲冻道:“那等会儿把剩下的刺泡儿放在木莲冻里,我放去井里湃过再吃。” 凉粉里常常也会放些山楂碎葡萄干之类的小料,这样吃起来口感会更丰富。 这么想着,云笙点点头,应了个好。 - 鸡笼编好,外面的雨也停了。 霍黎把装木莲冻的木盆放去井水里湃着,和云笙一起把鸡崽们捉进新编的鸡笼里。 新编的鸡笼又大又宽敞,小鸡崽们在里面追逐玩闹,十分欢快。 旧的鸡笼以后养鸡崽还能用,霍黎刷洗了一下,放去了草棚。 云笙蹲在鸡笼旁,给鸡崽们喂鸡食。 两人都在忙着,这时,院门传来两声叩门声,云笙放好鸡食过去开门。 来的人是霍菱,手里提着一个湿淋淋的鱼篓。 鱼篓里装着一条条手指长短的小鱼,还有几条黑不溜秋的泥鳅。 看样子才捉不久,还在里面活蹦乱跳。 “我爹在田里捞的。”霍菱提着鱼篓说:“叫我给你们送些来,晚上煎小鱼吃。” 每回下过大雨,河里的水都会淹上来,有的小鱼也会跟着游进水田里。 这时候在田口放个鱼篓,再把田里的水放出去,小鱼便会顺着水流进鱼篓里,根本不用去捉。 和小鱼不一样,泥鳅长得又细又长,摸起来滑溜溜的。 云笙瞧着有些害怕,没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去碰鱼篓。 霍黎提来一个木桶,接过鱼篓看了眼:“怎么送来这么多,你们够吃吗?” 霍菱道:“够吃了,我爹还给里正家也送了去。” 听他这么说,霍黎这才放心拎起鱼篓,把小鱼和泥鳅倒进木桶里。 知道他们两个哥儿有话聊,霍黎一个人提去了灶屋收拾。 云笙进屋里给霍菱拿了条凳子,问他:“麦子淋雨了吗?” 霍菱坐下来,逗着鸡笼里的鸡崽道:“我赶回去时,我爹和阿爹都收进屋了,没淋着雨。” 今天这场雨下得措不及防,还好霍望山和杜鱼刚从地里回去,看天色不对,先把麦子收了。 隔壁院子就没这么走运了,霍菱跑回去的 时候,路过门口,听见周荷香在一边收麦子一边骂柳哥儿。 霍观海腿脚不方便,干活慢,霍荣又在镇上没回来,晒在院里的麦子被雨淋了大半。 平日里这些活都是柳哥儿在做,估摸跟他们一样,今天下山晚了,没来得及收。 云笙说了句那就好,给鸡崽们添着水道:“我刚做好了木莲冻,一会儿你吃碗再回去。” “这么快就做好了?”霍菱没跟他客气:“行,那我尝尝你做的。” 木莲冻在井水里湃了一阵,已然完全凝固,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浅黄色。 云笙用勺子挖了三碗,在上面浇上糖水,再点缀上几颗熟透的刺泡儿。 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三人捧着粗陶大碗,坐在屋檐下,吃着冰冰凉凉的木莲冻。 一阵凉风迎面拂来,舒爽而惬意。 看到云笙晾在竹筛里的野菜,霍菱说起去市集卖菜的事。 “赶明儿要是没下雨,我们再去找点菌子,早些去市集卖掉,还能在镇上逛逛。” 云笙听了,却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霍黎。 自从来到霍黎家后,他再没去过镇上。 直到霍黎接过话:“行,到时候你带笙哥儿转转,转完了再来肉摊找我。” 霍菱高兴应下:“没问题。” 下过雨的天黑得早,看天色暗下来,霍菱吃了碗木莲冻,就提着空鱼篓回去了。 天色刚黑,青蒲村的屋顶便升起了袅袅炊烟。 夜里吃饭费灯油,反正下了雨也没什么事做,各家各户都早早烧火做饭。 云笙也生起了火。 小鱼和泥鳅都被霍黎收拾干净了,等油锅一热,他便一起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着。 待到煎至两面金黄,再在上面撒点细盐,煎小鱼不需要放太多调料,简简单单就很好吃。 他用筷子夹起一条,吹了吹热气,咔嚓咬了一口,煎过的小鱼又香又脆,好吃极了。 煎好的小鱼盛进盘子,云笙接着清炒了一盘灰灰菜,又把地里摘回来的菜秧洗干净,煮了碗热乎乎的菜汤。 晌午吃得简单,晚饭他做了三道菜。 刚煮好菜秧汤,霍黎就从外面回来了。 趁着雨停,霍黎去村口那户人家还了斗笠和蓑衣,顺道送了些小鱼过去。 反正霍菱送来的多,他和云笙两个人也吃不完。 他们赶在天黑前吃完了晚饭。 白天云笙只冲洗了下脚,没有洗澡,晚上烧了锅热水,在浴桶里泡了泡。 霍黎和往常一样在他洗完后帮他倒水。 小哥儿头发也洗了,脸颊被热气熏得红红的,连眼尾也染着一抹薄红,惹得他多看了几眼。 见霍黎盯着自己,云笙抿唇小声开口:“要不……还是我自己倒吧。” 霍黎急忙回过神来,清了下嗓子说了句不用,随后错开他的视线,把浴桶搬出了里屋。 走过云笙身旁时,他隐约在小哥儿身上闻到一股甜甜的很好闻的香味。 味道极淡,似有若无。 可能是泡澡之后,沾染上了澡豆的香味,霍黎没放在心上。 17.第17章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野菜,新鲜的菌子,大娘婶子过来瞧瞧?” 有个挎着菜篮子、衣着不错的大娘看了一眼,霍菱吆喝完连忙招呼。 “大娘随便瞧,这些都是在山上挖的,新鲜着呢。” 云笙跟着说:“菌子也是我们今早才捡的。” 摊子上的野菜用稻草捆得整整齐齐,一张烂黄的菜叶都没有,根须上的泥土也洗得干干净净。 见卖菜的是两个讨喜的哥儿,大娘弯腰看了看小摊上的野菜:“这灰灰菜瞧着挺嫩,怎么卖?” 霍菱忙道:“三文钱一把,五文钱两把,掐的都是最嫩的嫩尖,拿回去洗一下就能炒。” 看他们收拾得不错,大娘摸出五个铜子儿:“行,我买两把。” 摸完铜子儿,大娘又看向竹筐里的菌子:“菌子呢?” 这话问的是云笙,云笙不急不慢说:“这是山里捡的鸡枞菌,十文钱一斤。” 卖价是霍菱定的。 鸡枞菌本就少见,还不容易存放,稍不留意就会压烂,价钱自然比寻常菌子贵些。 大娘没嫌价贵,看着竹筐道:“帮我挑几朵大的,我拿回去炖个肉汤。” 云笙应了声好,连忙给她拣了几朵稍大的鸡枞菌,称了重量,小心用南瓜叶包好,放进她篮子里。 大娘付了钱,挎着菜篮子高高兴兴走了。 云笙和霍菱也高高兴兴数着铜子儿。 刚摆上摊就开了张。 真不错。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天一直灰蒙蒙的,到了今早,雨才终于停歇。 正巧碰上赶大集,他们一早去山上捡了半筐菌子,坐着骡子车赶来渡口。 渡口的市集分了菜市和肉市,分别在市集的东面和西面。 霍黎先把他们送来东面的菜市,卸了竹筐,又赶着骡子去了西面的肉市卖肉。 霍菱以前和杜鱼来卖过几次菜,对菜市还算熟悉,幸而来得不晚,找了个不算太靠边的摊位。 野菜是昨日下午上山挖的,云笙出的主意,把野菜拾掇好捆成小把,看上去干净又整齐。 从前家里种的菜吃不完,外祖母就是这样卖的,买菜的人看菜收拾得干净,也愿意多看几眼。 他们刚到没一会儿,便卖掉了七八把野菜,可把旁边几个卖菜的妇人看眼红了。 有两个妇人认出云笙,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不是芦湾村的傻哥儿吗,难怪瞧着有些眼熟。他不是被他舅舅卖去花柳院了?怎么会在这里卖菜。” “没呢,好像被一个屠户买下来了,就是我娘家青蒲村那个姓霍的。” “那个天煞孤星?他俩成一对了?倒是‘般配’,成亲了没,我咋没听说。” “好像没,没听我娘家那边的人说。” “没成亲就住一块儿了?真是不害臊。” 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云笙下意识低下头去,想反驳几句,又不知道怎么言语。 “别听那些长舌妇说的。”霍菱在他身旁道:“她们就是眼红我们卖得好,心里泛酸,再怎么嚼舌根,还是照样卖不出去。” 他故意拔高声量,说给她们听,两个妇人见被听到,随即止住了话。 那二人卖的菜一堆烂叶子,收拾得也不干净,买菜的人走过连看都不看,便直接来了他们的摊子。 这时节能吃的菜就那些,野菜正好能换个口味,加上最近下了雨,山里的野菜长得又嫩又水灵。 来买野菜的多是住在镇上的人家,还有些大户人家的厨娘,买得多还不讨价。 不一会儿,他们摊子上的野菜就卖完了。 两个背篓装的马齿苋、野蕨菜和灰灰菜,还有一个竹筐装的鸡枞菌。 因是两人一起挖的,卖的钱一人一半,两篓野菜和半筐野菌子,一共卖了一百五十文,一人七十五文。 他们捡的鸡枞菌又大又新鲜,卖价又比野菜高,光是半筐鸡枞菌就卖了七十文。 卖完,他们把摊子收拾了,竹筐拿去霍黎的肉摊,背着背篓去逛街。 走的时候,方才嚼舌根那两个妇人剩下一大筐菜没卖出去。 其中一个妇人跟一个老夫郎起了争执,还差点被掀了摊子。 霍菱冲她们哼了一声:“我就说吧,有些人再怎么嚼舌根也卖不出去。” 两个妇人听了这话,又无语反驳,只能眼红地看着他们离开。 - 碰上大集,青柳镇很是热闹,比那日去白榆镇见到的人还多。 他们先去西面的肉市放了竹筐,霍黎的肉摊前也挤满了人。 他卖的肉好,剁块剔骨也干净利落,从不缺斤少两,镇上许多人都爱来他的肉摊买肉。 霍黎拿了钱袋子给云笙,叫他拿去随便买,云笙没接过去,只放下竹筐就和霍菱上街去了。 第一次在这里赚钱,云笙心里十分高兴。 虽然赚的不多,还不够霍黎给他花的药膏钱,但能赚到钱就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道两边开着大大小小的铺子。 有卖布的布铺,妇人夫郎们在里面挑选着布匹,各种颜色的布料看得人眼花缭乱。 有看病的药铺,老郎中正在给病人们问诊,药柜前的小伙计忙前忙后抓药。 有卖馄饨的食摊,汤面飘着油花,汤里冒着热气,小馄饨包得皮薄如纸,一口一个。 还有卖各种胭脂水粉、香膏口脂的铺子,仅是从门口走过,就能闻见里面飘出来的香味。 云笙眼睛都快看花了。 他很久没有逛过这样的市集,一路东张西望,险些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霍菱拉着云笙,穿过拥挤的人群,停在了一个街角的小摊前。 围在摊前的都是些哥儿姑娘,小摊上卖的也是些绢花发带,各种颜色都有,样式也多。 前面两个哥儿买好走了,霍菱趁这时带着云笙挤到前头。 哥儿们大多都是用发带把头发绑起来,霍菱挑了条杏黄的,问:“这条怎么样?” 云笙点头:“好看。” 霍菱于是拿着那条发带问摊主:“阿嬷,这条发带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夫郎,笑吟吟道:“这条染色的只要七文。” 霍菱讨价道:“能不能便宜些,五文怎么样?一会儿我再买一条。” 摊主摇了下头:“你这一下就给我抹去了两文,要是买两条,岂不是要抹去四文。” 霍菱看了眼发带,他实在有些喜欢,又道:“我上回也是阿嬷你这儿买的,阿嬷你给个实在价。” 他也是随口讨一下价,能少多少是多少。 摊主看他面熟,确实是熟客,松了口:“这样吧,你要是买两条,我给你算六文一条。” 霍菱继续讨价:“这发带只染了色,也没刺绣,要不两条十一文,下回我让村里的哥儿也来买。” 能少一文是一文。 见眼前哥儿口舌伶俐,长得也讨喜,摊主摆摆手:“行吧。” 霍菱笑着说了声谢,碰了下云笙的肩膀:“你也挑一条。” 云笙手里捏着刚赚来的钱,面露犹豫,他还想留着给霍黎买点东西,“你买吧,我就不用了。” “让你买就 买,我送你。”霍菱说着挑了条水绿的发带,在他头上比划了一下:“这个颜色和你的衣裳配。” 听说要买给他,云笙更不能要了,连忙朝他摆了摆手。 霍菱语气不容拒绝:“反正过不了多久就是你的生辰,就当是送你的生辰礼。” 他说完直接付了钱:“阿嬷,我们就选这两条。” 说了是生辰礼,云笙只好收下。 买好发带,霍菱带着他离开了小摊。 “我等会儿还要买点糖和盐,你有什么想买的?” 云笙支吾了一下,小声说:“我想买双大点的布鞋,再买些针线。” 霍菱听完,一下子就猜了出来,笑着一语道破:“你要给霍黎哥买鞋?” 被霍菱道出心思,云笙嗯了声,耳朵微微一热。 他不会做绣活,也不知道送什么,那天看见霍黎的鞋底磨了个破洞,鞋面也开了线,便想着赚了钱买一双新的送他。 至于针线,他还要找霍菱学一学。 “我虽然不知道汉子的鞋怎么买,但我看见阿爹给爹买过。”霍菱说着问他:“你知道霍黎哥要穿多大的鞋吗?” 云笙嗫嚅:“差不多知道。” 趁霍黎不在家的时候,他偷偷量过尺寸,不过这话不好意思跟霍菱说。 - 霍菱带着云笙去了他阿爹去过的一个摊子。 这次的摊主是个大娘,正坐着摊子后绣鞋面,摊子前有两个妇人挑好了鞋垫在付钱。 知道云笙不好意思开口,霍菱主动帮他问:“有没有汉子穿的?” 大娘抬头,见是两个哥儿,放下手里的活儿应道:“有的。” “这些布鞋都是我亲手缝的。“大娘从摊子后站起来,拿出几双布鞋,“这样的二十五文,这样的三十五文,你瞧瞧,大小合不合适。” 云笙仔细看了看两双鞋,目光落在后面那双鞋上,前面那双做工一看就很粗糙,后面那双明显精细得多。 当然,价钱也比他想的更高。 他还想留点钱买些糖盐,总不能家里所有东西都归霍黎买,他也想添些家用。 云笙抿了抿唇开口:“这双鞋能便宜些吗?” 大娘看了眼他,虽然没有孕痣,但也瞧出他是个哥儿:“小哥儿是给相公买的?” 云笙连忙否认:“不、不是……” 既然不是送相公,那就是送给相看好的心上人,大娘了然道:“你若是诚心要,我可以给你便宜个两文。” 云笙面色犹豫。 见他有些意动,大娘直接把鞋递他面前,“你要是送给相看的汉子,这双正合适,鞋面布料好,鞋底也结实,你看,里面还有鞋垫呢。” 霍菱在前面接过去,拿在手上看了眼,鞋垫是用旧布做的,不耐穿。 他悄悄在云笙耳边说:“鞋垫不要,我到时候教你做双新的。” 云笙点点头。 霍菱于是放下鞋,直接对大娘说:“我们不要这鞋垫,二十五文怎么样?” 大娘闻言皱了下眉:“你这小哥儿,讨价也讨得太多了,这要是二十五文,我可就做上亏本买卖了。” 霍菱只是先摸个底,听她这么说,道:“那就各退一步,二十七文,怎么样?这鞋垫总该值个八文。” 见大娘没说话,霍菱又道:“要是不行,那就算了,我们再去别的摊子看看,反正也不急。” 说完拉着云笙就要走。 看二人转过身,大娘急忙叫住他们:“行行行,你们拿去。” 霍菱背对着摊子,看着云笙挑眉一笑。 这招他经常用,百试百灵。 18.第18章 布鞋二十七文,糖二十文,针线十五文,盐巴家里还有,暂时不用买。 还剩下十三文,云笙买了五个油酥饼。 他和霍黎一人一个,给了霍菱三个,叫他带回去给霍望山和杜鱼。 这次赚的钱他就没想留着。 一直以来,都是大家在照顾他,他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杜鱼咬了口又酥又香的油酥饼,直说好吃,还提了两条鲫鱼叫他们带回去,说是杜家三舅捉来的。 上回杜鱼送了一篮脆李回娘家,杜家三舅知道是霍黎摘的,正好这几日下雨河里涨水,便捉了几条鲫鱼送来。 杜鱼和霍望山今天留在家里干活,没去赶集,正要给他们送去,不想碰上云笙来送油酥饼,还省得跑一趟。 才下过雨,天儿还算凉快。 云笙提到鲫鱼可以炖豆腐汤吃,霍黎便说下午去村口的杨家买块豆腐。 杀鱼云笙不怕,刮掉鱼鳞,在鱼腹上划开一条口子,掏出鱼肠鱼胆,再去掉鱼鳃就行。 今儿个运气好,送来的两条鲫鱼肚里都有鱼籽,鱼籽颜色金黄,口感绵密,煮进汤里也很好吃。 鲫鱼的表皮煎到微微金黄,云笙在锅里添了几瓢沸水,用沸水炖煮,鲫鱼才会炖出奶白色的浓汤。 锅里的沸水淹过鱼身,云笙又拍了块老姜和葱段扔进去。 等到鲫鱼汤再次煮沸,放入切好的豆腐块,奶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天色渐黑,雨今早才停,整日天都是阴的。 傍晚,西边的天空铺开一道晚霞,铅灰色的云层中,一抹橘红浓重而亮眼。 水田里的稻子已然成熟,晚风吹过,稻香阵阵。 霍黎在院子里捉鸡崽,下午他把小鸡崽们放出鸡笼遛了遛。 鸡崽们胆子愈发大起来,还敢去大黑跟前晃悠,啄着地上大黑吃剩的草料。 再过段时日,新的鸡笼也养不了了,还得在墙角搭个鸡棚。 霍黎捉完鸡崽,顺道用扫帚扫了一遍院子,不然院里到处都是鸡粪。 刚扫完地,云笙就在灶屋里说吃饭了,霍黎连忙放下扫帚洗手去端菜。 今晚只有两个菜,一碗鲫鱼豆腐汤,一盘清炒红薯叶。 菜地里种的红薯藤都存活了,下过雨后更是疯长,下午霍黎去地里牵藤,顺道掐了一把嫩尖回来。 鲫鱼汤鲜味十足,豆腐又滑又嫩,红薯叶也嫩嫩的,带着干辣椒呛炒过的辣味,十分下饭。 饭是云笙做的,碗自然由霍黎去刷。 自从云笙在家里住下后,他吃饭没再随便应付,胃口也变得更好。 小哥儿做饭手艺好,又多了个人一起吃饭,每顿饭都吃得很香。 霍黎刷洗了锅碗,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 他先烧了锅热水,兑好水温,倒进浴桶给云笙洗,随后又给自己烧了一锅水。 第二锅热水刚烧好,小哥儿忽然在这时从屋外迈进灶屋。 霍黎扭头看了眼,见小哥儿身上的衣裳换过,应该是洗好了。 从灶台后走出来道:“你先刷牙,等会儿我洗完再来倒水。” 云笙双手藏在身后,站在原地没动。 回来的时候他只拿出了糖和针线,没有把新买的布鞋拿给霍黎。 第一次送汉子这种东西,他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一时没有做好准备。 看云笙抿唇不语,霍黎刚想问什么事,就见小哥儿从身后拿出一双布鞋给他。 “送、送给你。”云笙酝酿了片刻,鼓起勇气递过去:“鞋垫还没做,你先试试合不合脚。” 霍菱说他那儿有几块做鞋垫的棉布,叫他有空拿着针线去,教他做鞋垫。 看着递到面前的布鞋,霍黎不由微微一愣。 他只知道小哥儿今日买了糖、针线和油酥饼,没想到竟还给他买了双鞋。 “给我买的?”看出小哥儿眼中的期翼,霍黎没有拂了他的好意,把布鞋接到手上:“那我试试。” 怕弄脏了新鞋,换上后,他把脚踩在了稻草上,“正巧,刚合脚,你怎么知道我的鞋多大?” 云笙面皮微热:“我、我猜的。” 霍黎没有多想,脸上肉眼可见的高兴,“穿着很舒服,我很喜欢。” 云笙也跟着弯起眉眼:“你喜欢就好。” 还没有洗脚,霍黎只试了一下,就把新鞋脱下来收好:“下回给自己买就行,不用给我买。” 云笙嗯了声,心里却想,下回他再送霍黎别的。 见霍黎去拿葫芦瓢,云笙连忙上前帮忙,“我帮你舀水。” 两人同时伸手,指尖不小心碰在一处,似触电般,又飞快缩了回去。 指腹细腻的触感一触即逝。 恍惚间,霍黎又闻到小哥儿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 这次离得更近,香味也更浓,闻着像是蜜桃熟透后清甜的果香,浓郁却不甜腻。 许是天热,竟叫人心头生出几分燥热。 霍黎匆忙别过脸,拿葫芦瓢舀着水道:“我自己舀就行,你累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云笙低头微蜷着手指,不知怎么,脸颊突然有些发烫,可能是离灶台太近了。 刚要回屋,霍黎又忽然叫住他:“对了,澡豆是不是快用完了?” 云笙停下道:“还没,还有几颗。” 澡豆的香味果然比皂角好闻,难怪镇上那些人都爱用,霍黎道:“等用完了我再给你买。” 云笙想说不用,他可以卖野菜赚钱自己买。 没等他开口,霍黎似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又说:“你的钱下次自个儿攒着,去歇息吧。” 天上星辰闪烁。 夜风捎来些许微凉。 霍黎冲 洗了许久,心底的燥热才终于消去。 果然是天热了。 里屋的油灯早已熄灭,四下一片漆黑,看来小哥儿已经歇下了。 回到柴房,霍黎坐在木板床上,看着手里小哥儿送他的布鞋。 刚才试穿时,鞋面不小心蹭上了一点儿灶灰,他抬手轻轻擦了一下。 - 牛肝菌的菌盖圆嘟嘟的,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拍了拍,拔起圆润肥厚的菌把,放进背篓里。 云笙数了数,这是今天捡到的第八朵牛肝菌。 趁着下过雨,山里的泥土仍透着潮气,霍菱又约了他上山来捡菌子。 这两日村里有不少人上山挖野菜,前山能捡的菌子差不多都捡没了,他们今天去了稍远点的地方。 这次捡的菌子不拿去卖,而是晒干了留着过冬吃,冬天能吃的蔬菜少,又干不了活,得早些准备存粮。 除了晒菌子,还能晒野菜,以及地里吃不完的豆角茄子,都可以晒干存起来,到了秋后,还要挖红薯土豆。 下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太阳依旧火辣辣的,炽热的日光从林间直射下来。 哪怕在树荫下,云笙头上也渗着一层薄汗。 他用捡来的树枝拨着树下的草丛,怕山上的虫子咬人,上山之前,霍菱还在他身上撒了些药粉。 前面的树林略显幽深,云笙没敢再往深处走。 正要折返回去,树枝拨过草丛,树下湿润的泥土里,一大丛破土而出的鸡枞菌闯入眼底。 鸡枞菌的菌把长得深,要用锄头挖,往往发现了一丛,离得不远的草丛里也有。 也有单独长成一朵的,有的长得太过隐蔽,等发现时菌盖已经烂掉,上面爬着小虫子,根本不能吃。 他刚上山捡的那朵就是,估摸着来晚了一日。 云笙连忙去喊霍菱:“菱哥儿,快来,这里有一大片鸡枞菌。” 霍菱在另一边应了声:“来了。” 他把手里的菌子小心放进背篓,走过来看到树下的鸡枞菌,眼睛顿时一亮:“这么多。” 这片鸡枞菌完全被草丛遮掩,若非云笙用树枝拨开,很难发现。 霍菱拿着锄头道:“你挖这里的,我去旁边找找。” 云笙嗯了声。 霍菱在山上走惯了,没拿树枝,直接用手拨着旁边的灌木。 不一会儿,云笙就听见了他的声音:“这儿也有!” 因着时间充裕,他们又只捡菌子没挖野菜,这次捡的比上次去市集卖的还要多。 他们没有太贪心,看天色不早,两个背篓都装满了,便一起下了山。 快到院子门口,霍菱对云笙道:“等收完稻子,我就教你做鞋垫。” 云笙点点头。 正说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声怒骂:“小贱蹄子,我让你偷钱!看我不打死你!” 19.第19章 正是傍晚收活的时候,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竹筐的,还有去地里摘菜的。 听见霍家院子里传出的打骂声,都不由地停下来多看几眼。 “发生什么了?那霍家的怎么又在打骂柳哥儿?” “好像是霍荣今天回来,周荷香去买肉,发现家里的钱少了,说是柳哥儿偷的。” “柳哥儿胆子这么小,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不是吗,我看啊,就是周荷香自个儿弄丢的,还把气撒在柳哥儿身上。” “柳哥儿真是可怜,自打嫁来了霍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 村里人都知道周荷香对儿夫郎不好,这会儿见她又在打骂柳哥儿,自然而然觉得她是在借柳哥儿出气。 院子里,周荷香听了旁人那些话,心里更是来气,抄起扫帚便往柳哥儿身上招呼。 柳哥儿双手抱着头躲开,周荷香又追上去,惹得院里一阵鸡飞狗跳。 “还敢躲,我让你偷钱!你个懒皮子,我看你是活腻了!我打死你!” 柳哥儿躲着她在前面跑,周荷香拿着扫帚在后面追,追到墙角对他又掐又打。 柳哥儿抬着手臂挡在头上,没有地方可躲,一头钻进旁边的鸡圈里。 鸡鸭们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院子里乱成一团。 有个婶子看不下去,怕真打出人命来,忍不住出声劝了句。 “好歹是娶进门的夫郎,再怎么都是一家人,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算了吧。” 周荷香正在气头上,哪儿听得进去这话。 而且刚才他们说的她都听见了,明明是柳哥儿偷了钱,竟说她是在栽赃。 “算什么算,我打我儿夫郎,关你什么事!” “嫁进来这么多年,吃我家的穿我家的,连鸡都能下蛋,就他肚里没动静,没休了他已经不错了!” 周荷香正杵着扫帚叉腰骂着,看见院子外来看热闹的霍菱和云笙,心中怒气更甚。 知道他们是来看笑话的,指桑骂槐起来:“早知道是这种生不出来的哥儿,我家才不会娶他,我可不像某些人,把不会生的哥儿当个宝!” 院外,看到躲进鸡圈的柳哥儿,云笙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本没想来看热闹,是被霍菱硬拉来的。 霍菱听出周荷香话外的意思,嘁了一声:“谁说生不了就是哥儿肚子不争气,没准儿是汉子不中用。” 说着又对云笙道:“别听她说的那些瞎话。” 旁边的夫郎跟着不服气应和:“就是,有钱别娶哥儿啊,还不是没钱,又看上人家嫁妆,这会儿倒嫌弃上了。” 村里谁不知道,周荷香当年是看人家柳哥儿嫁妆丰厚,如今柳哥儿娘家没人了,便使劲儿磋磨人。 说什么没把人休了就不错了,还不是没多余的钱再娶新的。 那霍荣也不是个什么好的,说得好听是在镇上做活,实则天天不着家。 真要把柳哥儿休了,上哪儿再找这样的夫郎,每天埋头干活任打任骂还不吭声。 周荷香自然听见了霍菱的话,正要骂回去,这时,一道粗重冷厉的嗓音打断了她。 “又在这儿干什么,叫你去买肉,骂什么骂,一天天不知道消停。” 霍观海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就见门口围满了人看热闹,脸上顿时一阵铁青。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汉子,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他爹扛着锄头走路一瘸一拐,也不知道帮忙扛一下。 进了院子,霍观海便把门关了,也不顾院外看热闹的人。 院里断断续续传来哭骂声,好像是周荷香在骂霍观海,一会儿哭自己嫁了个瘸子,一会儿又骂霍观海没用。 看不见热闹,院外围观的人自然也跟着散了。 再怎么可怜柳哥儿,那也是别人家的家事,旁人也插不了手。 再说了,谁又知道那钱到底是不是柳哥儿偷的。 - 辘轳缓缓转动着,云笙从井里打了桶水,倒进木盆里。 地上放着几个竹筛子,他一边洗着捡回来的菌子,一边把洗干净的菌子放进竹筛里。 隔壁院子已经没了动静,周荷香的骂声也停了,不知道那个柳哥儿现在怎么样。 想到柳哥儿,云笙隐隐有些走神。 哪怕柳哥儿的爹爹为他准备了那么多嫁妆,到头来柳哥儿还是碰上了这样的人家。 这么想着,他不禁有些害怕。 若是有一天他不得不嫁人,不知道会碰到一个什么样的汉子。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霍黎,想起那张冷俊硬朗的脸,耳根微微发烫。 霍黎会给他买衣裳买澡豆,会给他烧水倒水,还会夸他做的饭好吃。 若是让他必须挑一个汉子,他一定会挑霍黎。 正走神想着,头顶冷不丁传来霍黎的声音:“又去捡菌子了?” 云笙被他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来,稳了稳神色,点了下头。 他刚才想得出神,连霍黎什么时候回来了都不知道。 思及方才所想,这会儿又看到近在眼前的霍黎,云笙只觉得耳根更烫了。 霍黎把大黑牵进草棚里,从他身旁走过,提醒说:“山上蛇虫多,记得小心些。” 云笙埋着 发烫的脸,继续洗着菌子:“菱哥儿带我去的,还给我撒了驱虫的药粉。” 霍黎回了句那就行,喂完大黑草料,过来帮他把装满菌子的竹筛子端到木架上晾着。 为了晒菜干,每家每户都会做个木架,一个木架能放很多个竹筛子,晾晒更方便,有时候连木架也放不下,便放到屋顶上去。 这会儿太阳快下山了,他先放在木架上晾晾,等明个儿再拿出去晒。 云笙洗完菌子,霍黎也把竹筛子晾完了,顺道把木板车推进草棚里。 霍黎从木板车上提下来一块肉:“我带了块肉回来,今晚吃什么?” 云笙看了眼木盆里剩下的菌子,说:“菌子肉片汤怎么样?” 霍黎点头:“行。” 捡回来的菌子不全都是好的,有的菌盖和菌把分开了,有的挖的时候不小心挖断了,还有的一半好一半坏。 云笙打算用猪油炒一碗菌片,再煮一碗菌子肉片汤,剩下的熬一罐鸡枞油。 鸡枞油能存放很久,下面条时放上一勺,面汤又鲜又香。 肉片汤没丸子汤那么麻烦,把肉切成薄薄的片,加入红薯淀粉抓匀,等汤煮沸了放进去就行。 那天捡的菌子都拿去卖了,这还是头次喝到菌子汤,云笙舀进碗里尝了一下,味道格外鲜美。 晚上没蒸米饭,他热了几个杂馒头,乡下人家常会做一锅馒头,没做饭时便用馒头配上菜吃。 饭后还是霍黎洗碗烧水。 浴桶很大,要提几桶热水才能装满,霍黎提完水没走,而是摸出新买的澡豆拿给小哥儿。 “今儿镇上买的。” 那晚云笙说还剩下几颗,他便记在了心上,想着反正也要用,今天顺道去了趟镇上的铺子。 铺子老板说他上回买的货没了,他于是买了另一种香味,上次没闻,这次闻了下,味道也挺好闻。 最近用了澡豆,每晚洗了澡身上都是香的,而且香味持续很久。 没有小哥儿不喜欢香香的,云笙也一样。 云笙接过新买的澡豆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眼睛微微一亮,看着霍黎说了声谢谢。 干活时为了方便,他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来的手腕纤细白皙。 小哥儿眸子水润润的,白皙细腻的肌肤染着点点粉意,饱满红润的唇瓣半张半合。 霍黎只看了一眼,便旋即移开了视线。 总感觉小哥儿最近有点不太一样,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好像只要闻到小哥儿身上的那股甜香,他的心里便会莫名生起一股燥热,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20.第20章 树上的知了滋儿哇滋儿哇,叫声吵闹又聒噪。 倾斜的日影落在窗棂上。 霍家厢房里,云笙正跟着霍菱学做鞋垫。 他做得慢,但胜在仔细,每一处针脚都缝得细密紧实。 霍黎经常出门,走路多,他想做好一些,让他穿着更舒服。 小时候他衣服开了线,外祖母也常常拿针线给他缝。 他觉得好奇,跟着学过,但总缝得歪歪扭扭。 如今外祖母不在了,他却学会了。 霍菱房里没有铺床,而是搭着一张土炕,夜里睡觉时把被褥铺在炕上,白天叠起来放在炕尾。 土炕中间放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搁着一碟瓜子和一壶大麦茶。 前些日子收了麦子,杜鱼炒了些放着,喝的时候用热水泡上一壶。 茶水浅黄,带着淡淡的麦香。 霍菱喝了口大麦茶,说起那天柳哥儿的事,“你说,柳哥儿到底有没有偷钱?” 那天回来后,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山上挖野菜,他和云笙撞见柳哥儿在山里藏东西。 虽然他并不觉得柳哥儿会做这种事,但回想起来仍是有些怀疑和好奇。 云笙认真想了一下,缝着鞋垫说:“若真是他偷钱,他为什么不偷了钱跑?却还留在霍家干活。” “说的也是。”霍菱轻轻唔了声:“我要是他,偷了钱早就跑了,才不会留在霍家当牛做马。” 肯定是周荷香自己弄丢的,他竟也差点怀疑柳哥儿。 霍菱兀自摇了下头,“算了,不说他了。” 他不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坐上一会儿就起来走动。 光是做个鞋垫子,便磕了半碟瓜子,喝了两碗大麦茶。 霍菱放下针线,下了炕,故作神秘说:“你等我一下,我给你尝个东西。” 云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点了下头。 他想早点做完鞋垫,手上的动作就没停过,在霍菱出去这阵,才甩了下微微发酸的腕子。 没一会儿,霍菱就回来了,怀里多了一个酒坛子,手里拿着两个小碗。 “我小舅舅送来的青梅酿,给你尝尝。” 霍菱说着揭开坛口的酒封。 见他要倒酒,云笙急忙拦下说:“我不会喝酒。” “没事,酒味很淡,就跟喝饮子一样。”他不知道云笙的酒量,只给他倒了一点,“你先尝一下,能喝我再给你倒。” 见他已经倒好了,云笙不好意思再推拒,在霍菱期待的目光下,双手端起小碗,浅浅抿了一口。 霍菱看着他喝了,问他:“怎么样?好喝吧?” 云笙点点头。 酒味的确很淡,更多的是酸酸甜甜的果味,喝起来还有几分清冽。 确实好喝。 他又喝了一小口:“里面放了糖?” 霍菱嗯了声:“所以我才说跟饮子一样,真要是烈酒,我阿爹才不会给我喝呢。” 他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捧着碗慢慢喝着,见云笙喝完了,作势又要给他倒。 云笙连忙抬手挡着碗沿:“我还是不喝了,天不早了,一会儿还要回去做饭。” 刚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隐约感觉脸颊有些发热。 霍菱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确实不早了,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收起酒坛子。 “那我也不喝了,等下回你来再喝。” 他看着云笙泛红的双颊,用手背挨了下他额头:“你不会喝醉了吧?” 云笙摇摇头,他只是喝酒有些上脸,意识仍是清醒的。 霍菱又在他眼前晃了下手:“真没醉?早知道还是不让你喝了。” 没想到只喝了两口,小哥儿的脸就红成这样。 云笙点点头,让他放心:“只是有点上脸,我回去洗个脸就好了。” 他喝酒一直都这样,小时候偷喝外祖母酿的葡萄酒,被外祖母发现。 外祖母看他一张小脸通红,还以为他是发了烧,担心得不行。 一问才知,原来是他偷偷喝了两口葡萄酒。 后来他便再没喝过酒了,连果酒也很少喝。 - 一转眼,太阳沉下了西山。 西边的天儿仍残留着一道橘红的晚霞。 霍黎今天去了一个较远的村子劁猪,早上出门时说了会晚些回来。 云笙回到家放好针线,背着背篓打了筐草,顺便去菜地里摘了个嫩南瓜。 嫩南瓜切成细丝,放点干辣椒,随便炒一下就是一盘菜。 菌子也晒好了,他抓了一把泡在水里,晚上再用辣椒炒个菌子肉丝。 时不时和霍菱一起打草,云笙对这片地儿已十分熟悉,有时候霍菱不在,他便一个人拿着镰刀出门。 但这里离前山近,他怕碰到山上的野兽,每次打完草便早早回去,从不逗留。 前面的路边蹲着一道人影,好像是个汉子,正守在水田边放鸭子。 云笙瞧着有些眼生,没敢离得太近。 他想绕过去,可前面只有一条路,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云笙低着头,手抓着背篓的带子,没去看那人。 那人的目光却黏在他身上似的,在他走过去后,便一直直勾勾盯着他。 云笙被盯得浑身发紧,走过那人身旁时,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他用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隐约认出来,那人就是霍黎的堂哥霍荣。 前些日子霍荣没回来,他们没有碰过面,那天被霍菱拉去看热闹,他才看了一眼。 想起霍菱说他堂哥常去镇上的花柳院,云笙两三步小跑回院子,落下门闩。 那道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虽然从未接触过,仍让他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 霍黎果然很晚都没回来。 回 到家,云笙先喂了鸡崽,收起晒菌子的竹筛,把晾干的衣裳收进屋。 今晚蒸了米饭,他把炒好的两碗菜温在木甑里,洗了锅早早烧好水。 这样霍黎回来冲洗一下就能吃饭。 天都黑尽了,院子外才传来一道敲门声。 听到是霍黎的声音,云笙连忙过去开门。 接下霍黎搭在肩上的袋子,又牵着大黑去喂草料。 喂完大黑,他进灶屋舀了一桶热水,叫霍黎先去冲洗,随后点上油灯端出饭菜。 霍黎很快就冲洗好了,用布巾子擦着洗过的头发。 有小哥儿在,他每次洗完都穿了衣裳,没再像之前那样赤着上身。 见饭菜早就做好了,霍黎看了一眼说:“下回不用等我,你饿了先吃,给我留一碗就行。” 云笙答应了声,盛好饭,把肉菜端到他面前。 今晚除了那股变浓的甜香,霍黎还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酒气。 借着油灯的灯光,他扫了眼小哥儿微微泛红的脸,问:“喝酒了?” 云笙轻轻点头:“菱哥儿给我尝了两口青梅酿。” 说到这事,云笙便有些不好意思。 谁能想到,他只是尝了两口,脸就红成这样。 而且很奇怪,以前他洗个脸就没事了,可今天脸上的热意怎么也消不去。 云笙以为洗过澡就好了,可洗了澡也一样,甚至还有些晕乎乎的。 霍黎回来得晚,他今天做鞋垫也有些累,收拾洗漱完,两人都早早回了屋。 云笙躺在床上闭着眼,想着等睡一觉,明日应该就能好些。 却不想,又一次半夜在热汗中醒来。 头已经没那么晕了,只觉得身体有些发烫,尤其是某个地方,有一种莫名且难以言诉的感觉。 云笙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掀开被子透了会儿气。 窗户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夜里的凉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却丝毫无法缓解他身体的热意。 云笙双颊浮起酡红,微张着唇瓣,下意识把手往下伸去。 额头和后背都渗着一层薄汗。 手也滑腻腻的。 好一会儿,云笙才长长舒了口气,想到刚才自己做的事,脸顿时变得更红了。 只是喝了两口青梅酿,竟让他变成这样。 看来以后不能喝酒了。 月光如水一样,照得院子明晃晃的,不用点灯都看得见。 云笙轻手轻脚舀了水,又轻手轻脚洗干净。 还好没弄脏被子,只需要洗亵裤就行。 为了方便他取水,霍黎在院子里放了一口陶缸,每天都会往缸里打满水。 像随手洗个东西,直接在缸里舀瓢水就行。 云笙洗完亵裤,又洗了个手,正在想晾在何处。 一回头,却看见霍黎站在柴房门口。 不知看了他多久。 21.第21章 锅里的水已经煮沸了,面条在沸水里浮沉翻滚,像一条条雪白的玉带。 云笙今早擀的宽面条,和平常吃的面条做法一样,只是切的略切宽了些。 他擀的又薄又长,薄得像面片,捞进碗里时,筷子不小心夹断了几块。 云笙于是放下筷子,改用竹笊篱捞,竹笊篱就是竹编的漏勺,捞起来更方便。 碗底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和蒜末。 热汤浇下去,雪白的猪油很快化开,汤面浮起一层透亮的油花。 云笙又在面条上添了勺熬好的鸡枞油,撒上切碎的葱花,这样吃起来更香。 门口落下一道阴影,霍黎闻着香味走进灶屋,问:“面条煮好了?” 云笙垂着眼嗯了声。 海碗盛着面汤有些烫手,霍黎没让他碰,两只手端过去。 想到被霍黎撞见自己洗亵裤,云笙仍是不敢抬眼去看他。 洗完后他睡不着,看天色也快亮了,索性爬起来做早食。 还好霍黎在看见后并没有问他,只说自己要去隔壁镇子杀猪,才起早了些。 云笙却是脸红得不行,院子里是不敢晾了,偷偷拿回去晾在了屋里。 里屋开着窗,夜里的风舒爽凉快,现在天热,不用太阳晒,风吹一吹就能干。 霍黎倒没觉得有什么,不管汉子哥儿,只要是常人,总会做点那种事。 他不是没做过,最近天气热,内心更是时常躁动。 还好这阵子比较忙,隔三岔五就有活儿做,勉强还能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想起小哥儿害羞的模样,他不自觉提了下嘴角。 一碗热乎乎的面汤下肚,身上顿时有劲儿了许多,人也跟着精神了。 霍黎把碗筷收拾好放去灶屋。 朝阳还未升起,东边的天儿已泛起一线亮色。 这会儿赶路尚且凉快,等到日头一高,便会渐渐毒辣起来。 云笙拿起洗碗的丝瓜络,把碗筷放进锅里,说:“我来洗就行,你先出门吧。” 霍黎没跟他争着洗,他想早点出门早点回来,这样小哥儿就不会等他太晚。 虽然叮嘱过做好晚饭让他先吃,但他心里清楚,小哥儿肯定还会等他。 霍黎牵着大黑,对着洗碗的身影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今日只杀两头猪,应该回来得早些。” 云笙在灶屋里应了声好。 听见院门合拢的吱呀声,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余光瞥见放在灶台上灌满水的水囊,连忙擦了下手追出去。 云笙小跑了两步,追出院门,还好霍黎没有走远。 他匀了口气,递过去:“水囊没带。” 霍黎刚坐上骡车,拉住缰绳,接过他送出来的水囊,“还真忘了。” 他把水囊系在腰间,看了眼面色微红的小哥儿,挥了下手,“好了,回去吧。” 说完,霍黎扬起鞭子。 大黑甩了下尾巴,朝前迈开蹄子,木滚轮随着它的哒哒声缓缓转动。 霍黎回头望了眼还站在院子门口的小哥儿,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 奇怪,他明明买的是另一种香味的澡豆。 方才靠近时,却又在小哥儿身上闻到了之前那股甜香。 - 靠近水边的野草往往长得最茂盛,云笙弯腰割了一大把,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今日霍菱不在家,和他阿爹一起去了渔粱村,帮他阿公家收稻子。 没人做伴,云笙独自在家做了会儿鞋垫,手腕子有些发酸,便背上背篓出来打草。 大黑和鸡崽每天都要吃草,尤其是鸡崽,这些日子长大了很多,吃的也多,他闲来得空便出门打筐草回去。 大黑没那么挑食,晒干的草也吃,但鸡崽只吃新鲜的,还专挑嫩草来吃。 这片水塘离茅草屋最近,他和霍菱来过,水边的蒲草长得又高又密,野草也长得好。 云笙打了大半筐草,抬起袖子,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顺便坐在草地上歇了会儿。 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清凉舒爽,雪白的花穗随风摇晃。 这时,正前方的蒲草丛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笙正要起身割草,冷不丁听见动静,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镰刀。 他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大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蒲草,细长的茎杆挺拔笔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云笙正在过去看看和离开之间犹豫,回过神时,已经拿着镰刀走了过去。 草丛里蜷着一道瘦弱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他的方向,正埋头往嘴里塞着什么。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被吓到一般,猛地回过头来。 云笙同样被吓了一跳,等人回过头才看清,躲在草丛后的人竟是隔壁院子的柳哥儿。 刚才来时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嘎嘎声,想来是柳哥儿在附近的水塘里放鸭子。 云笙只见过柳哥儿三次,一次都没跟他说过话。 每一次柳哥儿的眼神都淡淡的,带着几分漠然,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关心。 云笙扫了眼他手里的蛋壳,才知道柳哥儿刚才吃的是蛋,看蛋壳颜色应该是鸭蛋。 在乡下,蛋能拿去市集卖钱,是个金贵东西,周荷香肯定舍不得把这种好东西拿给他吃。 云笙很快反应过来,柳哥儿是躲在这里偷吃。 这会儿正是午后,干活的人都在地里,水塘边只有他和柳哥儿两个人。 他抿了抿唇,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他知道柳哥儿一定是饿坏了,不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柳哥儿却只是淡淡看了眼他,把手里的蛋壳扔进水里,拍了拍衣裳上的碎渣,随后掬起一捧水,不紧不慢洗了个脸。 见柳哥儿一声不吭,云笙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柳哥儿洗完了脸和手,才背起背篓继续去割草。 这一片的嫩草都被他割完了,而且有柳哥儿在这儿,柳哥儿不搭理他,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云笙于是拿着镰刀往深处走。 他已经打了半筐草,打算再打半筐草就回去,霍黎说了今日会早些回来,家里的钥匙还在他身上。 刚往前走了几步,柳哥儿忽然冷不丁开口,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那边有蛇,别过去。” 云笙顿时吓得停住了脚。 他最是怕蛇,听他这么说,立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前面的草丛幽深阴凉,确实是蛇喜欢藏身的地方。 还好柳哥儿提醒他。 看来柳哥儿也不是不会说话。 云笙刚想说声谢谢,等他转过身,蒲草丛里早已没了柳哥儿的身影。 柳哥儿说了那边有蛇,云笙没敢再过去。 正好背篓里的嫩草也够鸡崽们吃了,他于是拿着镰刀原路返回。 水塘里,一群大白鸭慢悠悠凫在水面,扑棱着翅膀,嘎嘎直叫。 水塘边多了一道人影,是昨天在路边碰到的霍荣,好像也是来放鸭子的。 柳哥儿没跟他待在一处,而是在不远处的岸边弯着腰打草。 霍荣嘴里叼着一根杂草,也没去帮忙,反而坐在草地上拿着竹竿钓鱼。 云笙拨开蒲草走出去。 水塘边的霍荣听见声响,扭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见他又用那样的目光盯着自己,云笙低埋着头,连忙背着背篓从水塘边走开。 - 鸡笼里,鸡崽们低头啄着剁碎的嫩草。 刚才回来时,还一直叽叽叫个不停,看见嫩草后,瞬间停止了叫唤,只用两只脚丫扒着地上的草吃。 云笙从陶缸里舀了勺水喂给它们。 随着鸡崽们越长越大,原本的竹筒已经装不了足够的鸡食,还动不动被鸡崽们踩翻在地。 于是,霍黎那天从墙根下找出来一个扔掉的破碗,刷洗干净,拿来用作喂鸡的食槽。 见嫩草快吃完了,云笙又抓了一把麦麸放进破碗里。 鸡崽们正是长肉的时候,吃多一些才能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下蛋。 喂完了鸡崽,他又清扫了一遍院子的地面,明明没费什么劲儿干活,身上却时不时渗出热汗。 云笙洗了个凉水脸,舒服了一些,看时间还早,拿出针线继续做鞋垫。 还差一点就能缝完了,等霍黎回来正好放进鞋里试试。 他还是第一次做鞋垫,不知道霍黎会不会喜欢。 那天买的布鞋也没见霍黎穿,好像被霍黎放了起来。 最后一针缝好,云笙打了个小小的结,偏着头咬断线头。 两只鞋垫都做好了,他轻轻压平褶皱,正打算放回屋里,院门突然被人敲了两声。 霍菱今日不在,不会来敲门,那就是霍黎回来了。 出门时,霍黎说了会早些回来,想不到竟然这么早。 云笙放下针线和鞋垫,掸了下落在衣角的线头,走过去开门。 “今日这么早。”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开门闩。 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人却不是霍黎,而是刚才水塘边钓鱼的霍荣。 22.第22章 门口的汉子一副闲散模样,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一双又细又小的眼睛直盯盯落在他身上。 知道霍荣是霍黎的堂哥,尽管对他的目光很是不适,云笙仍是客气地问了句:“有、有事吗?” 霍荣嘴里叼着一根草,上下打量着眼前浑身戒备的小哥儿。 早就听说他堂弟霍黎带回来一个傻哥儿,他以为真是个傻子,没怎么留意。 昨个儿无意中撞见,才发现原来长得这么水灵。 脸庞白里透红,五官精致秀气,瞧着比花柳院的花魁哥儿还要好看。 难怪霍黎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 见小哥儿问完话就要关门,他横插进去一脚,伸手拦在门前:“怎么?我好歹是霍黎的堂哥,来看看他不行?” 院门被霍荣拦住,云笙心里不免有些发慌,手仍放在门闩,作势又要将门合上:“霍黎不在。” 霍荣不给他关门的机会,手臂用力往里一推,身子直接从门缝挤了进去。 听了小哥儿这话,他反是勾起嘴角,眼里浮起一抹轻浮的浅笑,“不在正好。” 虽长得没有霍黎魁梧,可到底是个年轻汉子。 云笙比不过霍荣的力气,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见霍荣朝着自己靠近,云笙连忙往后退去,退到盛水的陶缸旁,拿起刚才放在墙边的扫帚。 他双手握着扫帚,声音微微颤抖:“你、你别过来,霍黎马上就回来了。” 面前的汉子目露狎色,和那日在白榆镇碰到的流氓一模一样。 也是如此,云笙从一开始便觉得霍荣的目光太过黏腻,令他十分不适。 霍荣对他说的话不为所动,他一早就看到霍黎出了门,还听见霍黎和村里的婶子打招呼,说是要去隔壁镇子杀猪。 来的时候他也瞧过了,这里离山近,附近没有别的人家,小哥儿再怎么叫也没人听见。 见小哥儿朝着堂屋退去,霍荣唇角扯出一抹即将得逞的狎笑,“想去屋里?也行。” 云笙皱紧眉毛,握着扫帚一步步后退。 他不知道霍黎什么时候回来,脊背因为惧怕慢慢绷紧,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 直到退到方才放针线的矮凳,他才停了下脚,低头往后看了一眼。 云笙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随后心头一横,目光看向虚掩的院门,冲着霍荣身后喊了声:“霍黎!” 紧接着,趁霍荣分神之际,从他的另一侧奔向院门。 听到小哥儿的喊声,霍荣以为是霍黎回来了,下意识回头看去。 院子门口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霍黎的身影。 意识到被他骗了,霍荣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怒气,一把抓住试图逃走的小哥儿。 “竟敢耍我!” 他也怕霍黎真回来了,刚刚才会回过头去。 哪怕他比霍黎年长两岁,每次看到霍黎高大魁梧的身形,心底也难免有些发怵。 尤其是霍黎看人时的眼神,凌厉而冰冷,旁人几乎不敢与之对视。 云笙被霍荣抓住手腕,疼得微微皱起眉头,手里的扫帚随之落地。 见小哥儿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霍荣不禁心头一痒,伸手便要去捏他的下巴。 下一瞬,却见小哥儿扬起手腕,有什么东西在他颈间划了一下。 霍荣只觉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不由嘶了一声,松开抓着的手腕,将人一把推在地上。 他用手抹了下脖子,看了眼手上的血迹,才发现小哥儿手里不知几时竟拿了针线。 针线是云笙刚才趁他不注意拿的,这会儿为了自保不得已伤人,心里一时慌张得不行。 “还敢用针扎我。”霍荣彻底被他惹恼,挽起袖子,咬着牙道:“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等天一黑,霍黎就该回来了,得抓紧做完眼前这事儿,不然今天就白来了。 云笙刚刚是情急之下才动手伤人,待缓过神后,手心不禁直冒冷汗,手脚也一阵发软。 被推倒时针掉在了地上。 霍荣再次逼近,云笙看了眼地上的针,连忙爬过去捡,却又一次被霍荣抓住了手腕。 下巴也被粗糙的手掌捏住,他被迫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因为捏得太疼,眼角渗出点点泪花。 看着小哥儿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霍荣心里更是如同点了邪火一般。 知道这是霍黎买的哥儿,他本不敢找上门来,怪只怪小哥儿长得太勾人。 见他微张着唇,还在喊着霍黎的名字,霍荣忍不住在心里冷呵了一声。 还想骗他。 霍荣松开小哥儿的下巴,手滑向他的衣带。 突然间,侧方一道劲风袭来,一记重拳砸在霍荣脸上。 霍荣被打得措不及防,正要破口大骂,扭头看去,打他的人正是赶回来的霍黎。 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身上又重重挨了两拳。 霍黎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今日他说了会早些回来,杀完猪看时辰尚早,去镇上的点心铺子买了两包糕点。 谁知高高兴兴回到家,推开院门,便看到霍荣在院子里欺负笙哥儿。 难怪院门虚掩着,原来是霍荣趁他不在闯进了院子。 刚才被霍荣吓到,云笙这会儿仍蜷坐在地上。 终于等到霍黎回来,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绷紧的脊背放松下来,眼泪也跟着啪嗒落下。 见小哥儿直掉眼泪,霍黎又抡起拳头朝霍荣揍去。 霍荣刚爬起来,又被霍黎揍到在地,哇的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他擦了下嘴角的血迹,看着眼神冰冷的霍黎,心里一阵后怕,嘴上仍硬气道:“你、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堂哥!” 话音落下,又一拳落在了他肚子上。 这些年霍黎和隔壁院子从没走动,念在同是霍家人,哪怕周荷香总在外面议论他,他也没放在心上。 对于这个堂哥,霍黎更是没有来往,只知道他经常去逛镇上的花柳院。 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云笙生出这种念头。 陶缸哐当一声,被撞出一道口子,随后哗啦裂开,缸里的水流了一地。 霍荣被揍得鼻青脸肿,打湿的衣裳沾着血,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直叫。 云笙听见哐当声,吓得连忙捂了下眼睛。 他头一次看到霍黎这么生气,脸色比之前在 白榆镇时还要难看。 心里既有些担心,又有些害怕。 他怕霍黎因为他不小心失手,止住眼泪,朝他轻轻唤了一声:“霍黎……” 闻声,霍黎稍稍冷静下来,松开紧握的拳头,扭头朝云笙看去。 见霍黎停下手,霍荣怕他接着揍自己,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跑出了院子。 霍黎冷冷看了眼,没去追他,而是缓缓走向另一边的小哥儿。 - 小哥儿手腕又细又白,这会儿上面却布着点点淤青。 霍黎挖了点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细白的腕子上,见他往后缩一下,温声问:“疼?” 云笙摇了摇头,顿了一下,又说:“有一点点疼。” 听了这话,霍黎随即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男人手掌宽大有力,正轻轻捉着他的手腕,沾着药膏的指腹带着些许温热。 云笙不敢乱动,也不好意思去看他,耳尖染着一抹淡淡的薄红。 手腕上的淤青是被霍荣捏出来的,他肤色白皙,只是一点淤痕看起来便格外明显。 霍荣离开后,霍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眼就瞧见了他手腕上的淤青。 还没有说上话,霍黎便拉着他在矮凳上坐下,从屋里拿出药膏给他抹药。 云笙悄悄看了眼低头抹药的霍黎,内心隐隐有些自责。 若是他没有给霍荣开门,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药膏清清凉凉,是上回药铺买回来没用完的。 云笙抿了抿唇,小声说:“我以为是你回来了,所以才去开门,没想到会是他……” 他低垂着眉眼,眉宇间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霍黎想都没想便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给我添麻烦。” 真要说起来,也是他的错,毕竟霍荣是他堂哥。 若是他把小哥儿带在身边,没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小哥儿便不会遇到霍荣。 见云笙眉心微蹙,霍黎说着又宽慰他:“别多想。” 云笙仍有些担心:“可……若是他们找来……” 他想说的是周荷香,霍黎把霍荣打成那样,周荷香肯定会找上门来。 知道他在想什么,霍黎不急不慢道:“到时候我来处理。” 他怕小哥儿往心里去,又看着他说:“他们是霍家的人,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你。” 手腕上的淤痕涂抹完了,见小哥儿下巴也有点红,霍黎又从药罐里挖了点药膏。 正想帮他继续涂抹,凑过去时,不小心碰到他雪白的脖颈,抬起的手又不自然停下。 高大的身影笼在身前,云笙也跟着有点不自在,结巴着开口:“我、我自己来就行。” 他说着试着抽回手,见自己正捉着小哥儿的手腕,霍黎连忙松开了手。 其实只是有点发红,并无大碍,但被霍黎盯着,云笙还是仔细涂抹了一遍药膏。 日头西沉,天边晕开一片橘黄,暮色渐渐漫上田野。 有的人家已经开始烧饭,屋顶升起一缕炊烟。 霍黎正在院子里清扫着陶缸的碎片,周荷香这时找上了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