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照眼[破镜重圆]》 1. 一个大惊喜 2025年秋,燕城。 “谢谢喜欢《风送锦书》的各位粉丝,谢谢我的熙光宝宝们,我们下次直播见!” 下午,剧组《秋意萧萧》的后台,四处都是散乱着的衣服、食物、剧本,彰显着大家的忙碌。凌熙坐在化妆台前,一边任由化妆师为她拆卸繁复的发饰,一边身体前倾着,睁大了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的弹幕,清澈透亮的眼睛中满是感恩和不舍。 “我们舍不得你,熙熙!” “凌熙凌熙,世界第一!” “云舒意演得特别好!” “什么时候主演能合一次体啊?” “……” 见凌熙看得认真,一旁的助理向筝看了看手上的表,轻微咳嗽了一声,提醒她该下播了。 凌熙上个月杀青的短剧《风送锦书》从上周上线开始,观看人数就直线上升,屡破纪录,成为“晔明”视频网站上有史以来最爆的短剧。短短一周,她社交媒体的粉丝就涨了一百万。虽然她以往也经常直播,曾经也做过爱豆,有一定的粉丝基础,但像最近的盛况,可是好久都没有过了。 这不,她下午刚直播了二十分钟,就已经有十万加的人观看,还是在工作日,这可是妥妥的顶流数据! 而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间直播呢?当然是因为拍短剧时间很赶,她只能见缝插针地播一会儿。 凌熙接收到向筝的暗示,最后依依不舍对着屏幕飞吻了一下,“再次感谢宝宝们,我们明天再见!mua~” 说完,她关掉了直播。而与此同时,化妆师也已为她打理好了头发。她利落地起身,抓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白色长裙,一边走向临时隔出的更衣区,一边偏头问向筝:“静姐说的那个‘神秘惊喜’,还没透露吗?” 她口中的静姐是《风送锦书》的导演,叫叶疏静。叶疏静昨天找到她,说本来今晚是庆功宴,但是没约好男主角崔景策的时间,只能延后。既然她已经跟剧组请好了假,那饭还得照常吃,她有一个大惊喜要送给她。 可是不管她怎么追问,甚至连挠痒痒这个幼稚的手段都使上了。叶疏静还是闭口不言,只是满脸深藏功与名,嘱咐她今晚一定要到场。 戴着鸭舌帽,表情冷酷的向筝对着她浅浅地摇了摇头,“没说。” 凌熙不再问,叶疏静总不会害她。她匆匆换好衣服之后,和向筝七拐八拐地绕了不少路,来到了天云大酒店。停车时,她不由得对向筝竖起大拇指:“筝筝,你很熟练嘛!这么快就知道怎么甩掉私生粉了!” 随着《锦书》的爆火,她也多了很多私生粉,常常跟在她们的下班路上,但每次都会被向筝轻松甩掉。 向筝抬手轻压了一下鸭舌帽檐,轻挑了一下眉,微勾嘴角,语气平稳地说:“我只是对燕城很熟。” 凌熙见她又装酷,笑着沉默了几秒,不回应她,只在心中默默数着“1,2,3……”等她数到第四下的时候,果然见向筝抬起有点儿疑惑但十分圆润可爱的脸向自己看来。 她“哈哈”一笑,摘下她的鸭舌帽,戳了戳她的脸,调侃:“甜妹不要装酷啦!”她边逗她,边摇头感叹:“为什么我身边的人总是……”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停下了动作,本来鲜活又美丽的容颜也随着动作而略微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人或事。 向筝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并不多问,从她的手中拿回自己的帽子,道:“熙熙,你上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凌熙回过神来,慢慢点了下头,“好。” 她一个人上楼,神情难得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她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 那个人。 她再也不想记起的那个人。 按理说,最近自己被赞誉和掌声包裹着,拍戏也是马不停蹄,更加不应该想起从前的人才是。可是,怎么还是会…… 不,不要再想了。 凌熙捏了捏自己的脸,停止了思绪,又晃了下头,将那个快要在她脑海里成型的人影逼退,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出了电梯,向叶疏静跟她约定好的包间走去。 天云大酒店规模宏大,包间位于走廊尽头。她踩着米色高跟鞋,踏过厚厚的走廊地毯,渐渐接近包间的门。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有谈话声从虚掩着的门缝里传出来: “疏静啊,要我说,你们做的这剧是真不错!一共九十集,不光我,我爸妈和老婆孩子也都喜欢得很,可是一集不落地全看完了!” 凌熙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脑中略一回忆,便想起这是“晔明”的王临光。他是著名的经纪人,手上有好几个当红流量。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叶疏静立即接话:“哎哟!这可真要谢谢王总的支持。要不是您的青睐,《锦书》哪能上到‘晔明’这样的大平台呀?来,我先敬您!”叶疏静擅长交际,什么话都说得周到体贴。 凌熙一笑,正要推开门就进去,就又听见王临光说:“你说的那个凌熙啊……” 凌熙停下了动作,微微侧身,睫毛微眨,凝神听着。 “我们熙熙当然是一等一的好,这次我厚着脸皮牵线,也是想让她趁热打铁,去‘晔明’这样更大的平台。她不仅手握《锦书》这部爆剧,流量大涨,还是选秀出身,自带粉丝盘。这次她凭短剧重回大众视野,也算是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您签了熙熙,‘晔明’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的!”不等王临光把话说完,叶疏静就笑着对他一顿输出。 凌熙离开原公司一年之后,遇到了不得志的叶疏静,两人一见如故。从那以后,她演的短剧大部分都是由叶疏静执导。叶疏静在事业和生活上都对她照顾有加,待她像亲妹妹一般。随着《锦书》的爆火,她们更是成为了互相成就的伙伴,情谊更加深厚。 原来静姐想让自己跟“晔明”签约。她眼睫快速眨动,嘴角也向上弯了弯。 王临光耐心地听完叶疏静的话,客气地“哈哈”了一句,不大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接道:“凌熙当下的流量毋庸置疑,但对于她未来的发展,我恐怕没你这么乐观。你别忘了,不管她从前多么风光靓丽,也只是个爱豆,而现在,她只是个短剧演员 。我……说实话还是有点顾虑啊!” 叶疏静听出了他的潜台词,笑容一僵,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搁,语气变得冷硬:“怎么,王总这是要反悔?您前几天可是跟我说今晚就签合同了!熙熙马上就要到了,您这不是耍我吗?亏我们还是一个电影学院毕业的师兄妹!” 站在门外的凌熙也抿起嘴角。 王临光见叶疏静不满,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他也不想对老友言而无信,可是他也是事出有因嘛! 包间内的两人沉默着,氛围明显有些尴尬。凌熙不再等待,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裙子,推门进了包间。 “王总、静姐,我来晚了。”见到他们,她扬起笑率先开口,声音甜美温柔,和她的长相一样。 王临光闻言,抬眼向面前的人看去,顿觉眼前一亮。他已经是经验老到的经纪人,见过、带过的艺人数不胜数,也早就熟悉凌熙的长相。可当面见到她,却仍然觉得她很不一样: 只见她身量不高,身形纤细,娇俏玲珑,皮肤白里透红。一头乌黑浓密的及腰卷发披散在白色的长裙之上,让她俏丽中多了几分恬静。鹅蛋脸,脸型的线条十分柔和,一双眼睛干净澄澈,眼下有饱满的卧蚕,鼻子秀气而高挺,嘴角勾起一个甜甜的笑。 乍一看,她的容貌并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里只能算是中上。但这不一样就不一样在她的笑颜上: 她展颜一笑时,眉眼瞬间就舒展开来,花瓣一样的嘴唇扬起,牵起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冲淡了纤细的身材带来的距离感,焕发出一股扑面而来的亲和力与感染力。 王临光的脑子里瞬间就闪过曾经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氧气美女。 果然是,名副其实。 叶疏静瞥了一眼王临光满脸欣赏的样子,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这人在紧要关头到底抽了什么风,可她更不知道今晚这个刚刚开始的酒局该如何收场。 这王临光突然变卦,惊喜还是惊喜吗? 她轻叹了一口气,见凌熙和王临光握了一下手,招呼她:“不晚,我跟王总是老友,叙了会儿旧,你快坐下吧。” 紧接着,她见凌熙眉眼间有些疲惫,心疼道:“熙熙,最近累着了吧?” 凌熙对她摇了下头,接着又将目光落在表情有些痛心疾首的王临光身上,疑惑地沉默了几秒,眼珠慢慢转动,然后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开口:“早就久仰王总的大名,今天见到您,是凌熙的荣幸。” 王临光见她说话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微眨了一下眼睫,心底涌动起越来越多的悔意,有点儿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客气。” 凌熙见他的反应,心下更加疑惑,但还是微微一笑,继续开口:“《锦书》虽然是短剧,但自从上线以来,拉高了‘晔明’数十倍的下载量……”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包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一道裹着室外冰凉水汽的低沉男声传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听见这声音,正准备卖力向王临光推销自己的凌熙瞬间就怔愣在了原处。 2. 给得太多了 王临光、叶疏静见到来人,立即敛容站了起来,先后与男人握手打过招呼: “陆总,好久不见。” “陆总,久仰。” 叶疏静看了眼身旁毫不意外的王临光,眼珠一转,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想要凌熙的另有其人。 男人此时已经站在了凌熙的身侧,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只对着王、叶两人略一点头,也毫不在意她近乎故意的无视,打过招呼之后就转身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最终在离王临光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恰巧,正与她隔着宽大的圆桌遥遥相对。 包间里的氛围随着男人的到来和凌熙的异常变得奇怪了起来。 凌熙的身体仍然有些僵硬。她垂眸看着眼前酒杯里清透的液体,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唇角虽仍微扬着,但明显多了些勉强,连带着柔美的脸也被衬得有些冷意。 她在心里默念出了男人的名字:陆苏扬。 她的老东家。 也是……她的前男友。 怎么会?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会再次遇见他?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她不由自主又翻来覆去地思索着这两个问题。大脑好像骤然宕机了一样空白,又好像仍然在无知无觉地运转,只是超速得几乎快要失控。可就算如此,她竟也还能从纷乱的心神中拨出一缕去留意陆苏扬的动作,并清晰地嗅到他黑色的西装摆动间,那缕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清苦药香。 直到他入座之后,她才突然回过神来,闭了一下眼,让不该有的思绪散去。再睁眼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客套有礼的笑意。 她举起酒杯,看向陆苏扬的方向,语气尽量平稳,却仍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微颤,“陆总,好久不见。” 听到她的声音,陆苏扬的表情看不见丝毫波动。他也拿起酒杯与她示意,淡淡道:“好久不见,凌熙。” 有来有回,十分客气。可叶疏静是什么人精,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寻常。 这几年她带着凌熙跑了不知道多少社交场合,知道她不是容易失态的人,就算对面来的是她的前东家,但她亲口对自己说过他们是和平解约,从来没有闹得难堪过。可他们刚才举杯时,竟然都没有看向对方! 陆苏扬也就算了,既是业内闻名的金牌经纪人,前几年又彻底成为视达公司的掌权人,高冷就高冷点儿,可凌熙身份被动,竟然也…… 有猫腻啊。 她的目光下移,牵住了凌熙攥紧的左手。 又沉默了一分钟左右,王临光堆起笑率先开口:“陆总两个小时前还在北京出差,现在就赶到了燕城。熙熙,陆总很重视你啊。” 此时凌熙也想明白了原委,微微一笑,看着他回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陆总。” 王临光闻言,有些尴尬地“哈哈”了一声,心中也很郁闷。陆苏扬身为经纪人,从来都不择手段,临期截胡的角色、商务数不胜数。他王临光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在签约饭局前,且是对他的老友临时变卦,这还是头一遭。 不过,陆苏扬财大气粗,手上的资源丰富,给他的条件很好,他也不亏。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郁闷又瞬间散了个干净。 只是没想到这位陆总说要亲自回来还真就赶回来了。 凌熙说完,低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捏了一下。她抬头向叶疏静看去,见她朝自己使了下眼色,有些无奈地垂了下眸。 签经纪公司是叶疏静两年前就给她的提议,她也并不排斥,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自《锦书》爆火,这几天已经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找上门来,本以为今晚会签约晔明,却没想到陆苏扬会突然出现。 叶疏静当然希望她去更好的平台,陆苏扬的视达是圈内头部经纪公司,自然比晔明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可是他…… 两三分钟之内几人面色各异,只有陆苏扬一张漠然的俊脸上毫无波澜,目光也始终冷淡疏离。他见几人静默下来,终于开口:“凌熙,我想要和你再次签约,请你回到视达。” 明明刚才心里已猜出他的来意,可当他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句话时,凌熙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缕凉意。这凉意迅速扩散开去,竟让她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她不由得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陆苏扬沉静许久的目光微动,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立即移开。然后,他伸手,关上了身后的那扇窗。 王、叶二人对视了一眼,再次确认了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 凌熙没注意到这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回忆起了曾经签约视达的时候。那几年,陆苏扬确实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他尽职尽责地榨取她身上的每一分价值去置换资源,又尽职尽责地为她规划了一条彻底背离她自己梦想的发展道路。 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也……毫无感情。 感情? 她攥紧了右手手指,指甲几乎要划伤自己,眼里快速地闪过一丝难过,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地摇头。 她仍旧没有看他,只是客套地微笑拒绝:“陆总,实在是不好意思。实不相瞒,我最近收到了很多经纪公司的邀约,都还在慢慢考虑之中。我的想法是不着急签约,毕竟……”她停顿了一秒,说完,“太过心急就会行差踏错。” 陆苏扬轻眨的眼睫微顿。 接着,凌熙看了一眼叶疏静,又道:“我和叶导还考虑一起创办一个小公司,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多谢您的青睐,相信视达一定会签到比我更优秀的女演员。祝视达蒸蒸日上,也祝陆总工作顺利。” 说完,她向他的方向举起了酒杯,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青花瓷梅瓶上。 这番话说得极为礼貌,也极为客套,甚至也十分完整,连祝福话都说出来了,像是一句都不想再继续跟他谈下去。 陆苏扬没有拿起酒杯与她示意,只是自顾自喝了口酒。而此时此刻他仔细品味的不仅仅是口中的酒,还有她的这番话。 她变了。 他长睫微垂,遮住了眼眸,然后咽下口中的酒,轻轻放下酒杯,黑眸微动,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他沉声开口:“叶导的才华有目共睹,视达近年也在培养自己的导演。如果叶导愿来,我当然也欢迎。” 叶疏静没想到陆苏扬的橄榄枝竟然会伸到自己的手中,一时有些发愣,但见他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转眸之间便知道自己不过是顺带,只摇头摆手回道:“多谢陆总,我们再谈,再谈!” 陆苏扬微点了下头,仍旧注视着凌熙,继续说:“凌熙,你之前到期的那几个奢牌商务,我都会再谈下来。我们曾经合作得很愉快的那个舞综制片也想要你再次做常驻嘉宾。” 凌熙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快要被叶疏静捏红了。这不怪她,陆苏扬开出的条件确实让人心动。可她…… “陆总,再次谢谢您……”还没等她继续拒绝,他再次抛出了一个重磅条件:“我手上还有一个车代。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还在团的时候,去给这个品牌站过台?” 凌熙抬眼,眼神亮了几分,记起那时的情形。那年她刚成团不久,和另一个队友一起去给这个品牌站台。品牌方的中华区总裁似乎很喜欢她,当时就说希望以后会有合作。 她抿了抿唇,终于对上了陆苏扬漆黑深沉的双眼。他见她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在灯光下微微一亮,本来低沉的声音不易察觉地放轻:“记起来了吗?” 凌熙僵硬地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又移开眼,点了一下头。接着,她轻轻呼吸了一下,放开叶疏静的手,抿了下唇,缓缓道:“陆总,我有必要,向您说明一下我的情况。” 陆苏扬点头。 凌熙想起进包间前听到的话,眼眸微动,开口:“我曾经是个爱豆,在《风送锦书》爆火之前,流量最好的时候是赛时和成团期间。随着‘时针少女’的解散和我离开视达,没有了曝光和营销,我的粉丝已经大幅减少,也没什么流量可言。” “你回到视达后会比之前更好。” 凌熙点头,对陆苏扬的话没有丝毫质疑。她知道,他完全做得到他所承诺的所有条件。不然,岂不是担不起“金牌经纪人”这个称号?何况视达也是今非昔比。 可她轻轻一笑,突然问:“可是短剧流量,就一定能一飞冲天吗?” 说完,她想起曾经突然爆火又很快查无此人的一位短剧演员,不由得微皱了一下眉,举杯咽下一口酒,继续说:“就算《锦书》的热度在短剧里史无前例,但并不是唯一一部爆剧。短剧制作周期短,上新快,大热的演员更新换代同样很快,我都不知道是第几代了。”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又说:“爆火的短剧演员,究竟能乘着流量的东风大红大紫,还是在摸索上升期就被新起来的流量踩在脚下,再没有人能记得呢?” 这话一出,叶、王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赏。凌熙一夜爆火,虽然高兴得意,却也居安思危,没有心浮气躁,这对于一个不过24岁的年轻演员来说,并不容易做到。 可联系起她的经历,也不难理解她能说出这番话。 陆苏扬的眼睫颤动,握住酒杯的手指更用力了几分,微微向她前倾身子,黑眸始终注视着她,轻声问:“你想问什么?”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凌熙一愣,微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些,再次嗅到了他身上那缕熟悉的清苦药香。 她不由得微蜷了一下手指,然后看着陆苏扬。看着他熟悉的眉眼,曾经在视达的情形再次浮现于她脑中。旧人再现,记忆闪回,她眼神渐深,突然就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跟他谈的事情,思绪竟然跟随着他的声音和问题而动,心里的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我想问你……” 好在,她的指甲恰巧在这时嵌入了掌心,传来一丝痛意,逼退了她这突如其来又不合时宜的情绪。她立即收回眼神,睫毛仍不受控地轻轻发颤,跟着就转变说辞:“我想问陆总,您对我这个爆火的短剧女演员,有什么规划吗?” 陆苏扬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微扬,坐直了身子。 3. 还有个条件 凌熙微咬了一下唇,眼神中快速地闪过了一丝懊恼,偏头抿唇,一点儿都不想再看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稳操胜券的男人。 陆苏扬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色瞬间舒展了几分。他很快又将目光落回她的脸上,道:“一、抓住你现在的流量,签订高质量商务,提升商业价值。 “二、为你量身选择或定制影视剧本,慢慢提升行业地位。 “三、利用你选秀和短剧的经验,参与相关综艺或剧目的制作,拓宽你的业务范围,以期转型。 “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些时,始终注视着凌熙,语气迅速又干脆,充满着志在必得,像他以往无数次谈业务时一样。 他也就是在谈业务的时候,才会多说些话,给出所有他能给出的条件,每次都如愿以偿地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从无败绩。 他一点儿都没有变。 没变…… 那不是很好吗?这样就可以各取所需。 凌熙又喝了一口酒,突然觉得口中的酒多了几分涩意。她看着眼前的酒杯,慢慢将它放在桌上,再抬眸时脸上又绽放出了那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她也回视着他,眼中不带丝毫异样,道:“陆总果然是诚心相邀。” 陆苏扬的眼里无波无澜,点头:“我想我们目标一致。” 凌熙也微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不减,眼珠稍稍转动了一下,纤秀的眉毛也突然浅浅挑起,对他说:“可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这话一出,刚从被陆苏扬给出的条件惊得目瞪口呆的状态中恢复正常的王临光更加来了兴趣,微胖的脸上已经全然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他身边的叶疏静虽然毫不意外凌熙会继续提条件,却也不免担忧起来。 毕竟那陆苏扬手上的流量多的是,没有非签她的理由。靠着那缕“不同寻常”就能这样狮子大开口吗?她不由得悄悄地向陆苏扬看去,却见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只听他道:“你说。” 凌熙脸色不改,直视着他,自带甜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要《天生舞者》的女一号。” 王、叶二人脸上的神色齐齐一变,不由得为她捏了一把汗,又立即看向陆苏扬。 《天生舞者》是一部以一位传奇古典舞者为原型的正剧。凌熙是燕城舞蹈学院中国古典舞系出身,又和这位舞者有些渊源,所以格外留意。传闻这部戏要在全国海选舞蹈生,如果是真的,就直接堵死了流量的路。但也有人说这只是制片方试探市场的手段,真正的方案还没有定下来。 而就算陆苏扬神通广大,能让凌熙去演配角,磨炼一下演技,但很明显,这跟她想当主角的意愿完全相悖。而不巧,陆苏扬跟剧方并不是一个圈子。 这完全是在给他出难题。 还是在他已经给了如此丰厚的条件之下,给他出难题。 凌熙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出口的是怎样一个炸裂的要求,脸上没有丝毫退步,笑意也不曾褪色,连目光也丁点儿未变,既没有怯懦,又不强迫,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甜甜地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 她和王、叶二人一起,等待着陆苏扬的回应。 只见他闲闲地再次喝了一口酒,随后放下酒杯,看向她,答道:“可以。” 包间里的氛围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再次沉寂下来。可除了陆苏扬,余下的三人内心都无法平静: 王临光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业务能力,他一直以为同为经纪人,自己只比陆苏扬差一点儿,可是陆苏扬他……他凭什么……他怎么能拿到《天生舞者》这个京圈资源? 挫败,简直挫败! 叶疏静也被狠狠震撼了一番:虽然凌熙怎样都值得,但陆苏扬这也太大方干脆了吧?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熙的心里则快速地回忆起“视达”最近的情况,嘴角的笑意慢慢变得僵硬。可待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之后,她的心里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连带着脸上残存的笑意都消失殆尽。 他果然一点儿都没变。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扯出一个笑,举起酒杯,对仍旧注视着她的陆苏扬道:“这样,那就多谢陆总了。” 陆苏扬也终于浅浅扬唇,让他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看起来鲜活俊朗了几分。他举起酒杯与她遥遥示意,“欢迎回到视达。” 王、叶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也一起举杯:“恭喜陆总,恭喜熙熙!” 凌熙一口将杯中剩余的酒喝了个干净,左手被叶疏静抓着,只听她高兴地在自己耳旁道:“熙熙,没有比视达更好的选择了!”说着她给王临光翻了个白眼,接着故意说,“晔明的经纪业务哪赶得上现如今的视达啊?” 王临光听了这话满脸无奈,也没法再说什么。 凌熙垂眸听她说着,随意地笑笑,知道她说得没错,也是真心为自己高兴。 就在这时,叶疏静已经被这天大的好事冲昏了头,声音提高了不少:“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听到“过去”二字,凌熙立即抬头瞥了正闻声看过来的陆苏扬一眼,下意识就伸手去捂住叶疏静的嘴。 但不巧,她不仅没捂住,反而让叶疏静大力地抓住了手,挣都挣不开。只见叶疏静顺势站了起来,向陆苏扬举起酒杯,朗声道:“陆总,我就把我们熙熙交给您了。只是……” 说着,她有些犹疑,但一瞬间过后,她又说:“熙熙拍戏太忙,今天都是好不容易请了假来的。这签约的事情,我想还是尽快比较好,您觉得呢?” 凌熙见她生怕陆苏扬反悔的样子,心中感动,又想起曾经在视达的过去,心中一叹,“静姐……” 叶疏静没看她,只是牵着她的手不松开,然后她们就听见陆苏扬再次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那就今晚签吧。” 凌、叶两人双双一愣,王临光摇头叹息。 凌熙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陆苏扬:“今晚?现在?” 陆苏扬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起身离开。她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叶疏静神色激动。 “是啊,恭喜了熙熙。” 凌熙点点头,出了包间,看着长长的走廊,却不见陆苏扬的身影。 走得真快! 他去车里拿合同了吗?可他就那么肯定自己会答应他?那么肯定自己会在今晚就答应他?她闭了闭眼,进了电梯。而她紧接着又意识到,待会儿,她将一个人面对陆苏扬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低头攥紧了手中的包带。 出电梯之后,再走十几米,拐过弯就是大厅。凌熙在电梯口停下了脚步,抿了下唇,迟疑着,并没有立即向外走去。可很快,她就回想起陆苏扬在包间里的一举一动,跟以往几乎一模一样。 他真的没变 。 她轻叹了一口气,抬眸,向大厅走去。不就是单独见自己的老东家、旧情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走入大厅,寻找着他的身影,却并没有看见他,反倒见左侧不远处一个穿着靛蓝色职业西装,气质温和的男人笑着和她打招呼:“熙熙,在这里。” 这是……陆苏扬的助理,方觉。 凌熙怔愣了一瞬,心里的紧张褪去,笑着上前跟他打招呼:“方哥。” 方觉比陆苏扬还要大十几岁,她一直叫他哥。他性格好,从前也很照顾她,她当然没道理对他像对陆苏扬一样冷淡。 方觉招呼着她坐下,一边拿出合同给她看,一边道:“陆总这个人你也知道,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我跟着他出差一周,本以为到最后这一天就没什么事了,可他昨天拉着我们加了整整一夜的班,非要在今天赶回来。又大早上地让法务立即把合同出出来,我这才知道你要回来了。” 方觉这一番话说起来,倒像是陆苏扬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凌熙似的。她笑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应了句:“我也是今晚才知道我会回到视达。” 白天她还在忙着拍戏,谁知道晚上就会见到她的前男友兼前经纪人,还会被他利诱回原公司? 要不是手中就拿着合同,她还真没有实感。 方觉见她不想多说,更只字不提陆苏扬,微摇了摇头,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先看看合同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签。” 凌熙粗略地扫了合同一眼,在关键的条件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跟陆苏扬刚刚才谈完,合同里当然没有未卜先知地写上她提出的那个条件。不过陆苏扬说的那几条,倒是写得明明白白。 见她有些迟疑,方觉笑道:“你先签这个,补充合同我明天拿给你。” “那明天给我一份完整的合同吧。” 急什么? 见方觉面露难色,凌熙了然,挑眉说:“就明天吧,不急于一时。何况合同本就应该找律师好好看看。” 方觉听她这么说,急道:“熙熙,我们什么时候坑过你?” 凌熙见他着急,一笑:“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谨慎些总没错。” 方觉无奈,最后只能说:“好吧。” 凌熙收起合同,对他道:“方哥,我们以后再叙旧。我明天还要早起拍戏,就先走了。” “我也去负一楼,一起?” 凌熙点头,和方觉一起下到了负一楼,想着今晚不会再见到陆苏扬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跟他告过别后就快步走向向筝停车的位置。 可是还没等她走近,就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这人站在暗处一下子侧身将自己堵住,吓得她立即停下了脚步。要不是她职业特殊,习惯性地在外面遇事不发出动静,一定会叫出声来。 就在她惊魂未定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清苦药香瞬间就将她包裹住。而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声音也自她的头顶传来:“是我,你没事吧?” 凌熙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停顿了几秒。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黑眸,心里突然有些气闷,一下就挣脱开他有些冰凉的手,提高声音喝道:“放开!” 不远处的方觉见状,心里默默为老板捏了把汗,又很快识趣地坐上车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凌熙和陆苏扬两个人。 4. 只认前半句 陆苏扬见她挣开,反而更用力地将她揽近,见她站稳不动,才松开她的肩膀,随即向下伸手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生怕她离开似的。 凌熙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几乎被圈进了他的怀里,还因为经过他刚才那一吓,她眼眶里竟然不争气地蓄满了泪水。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使劲儿想要将手从他宽大有力的手中抽出来,嘴上仍低声喝道:“陆总,你放开我!” 而因为她有些激烈的动作,眼中的泪水也随之掉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手上。 陆苏扬瞬间就松开了她。 骤然被松开,凌熙怔愣了一瞬,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低着头快速地擦干眼里的泪,再后退了几步站定。又过了几秒,她才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的身形高大,站立在半边昏暗的光线之下,显得有些寂寥。可也就是因为这昏暗的光线,她才得以好好地打量他: 陆苏扬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略高的眉骨下眼睛内双,眼尾微挑。漆黑的瞳仁平时平静无波,可一旦看向谁便立即变得锐利专注、不怒自威。他薄唇紧抿、神色淡漠,就算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装也与众不同,气质疏离又矜贵。 除了身形比之前更消瘦了一点儿,他没有任何变化。 而在她打量他的同时,陆苏扬也在打量着她: 凌熙仍如三年前他给她打造的那个“氧气美女”标签一样,不笑的时候也清新甜美,毫无攻击力,乌黑的卷发也像从前一样柔顺。又因为她是演员,需要一直都严格控制饮食,管理身材,所以他从她的外表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变化。 那变的是什么呢? 是眼神。 她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三年前的依赖与爱慕,只有公事公办的客气,还有她此时一点儿都不想掩饰的躲避和厌烦。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微微垂了下眼睫,又很快抬眸继续看向她。 两人无声地注视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苏扬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又过了一两分钟,启动引擎的声音响起,光影在凌熙的身后闪过,有些喧闹的停车场才再次归于平静。 在这时,陆苏扬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他向她走近了一步,垂头低声叫了她一声:“熙熙。” 熙熙? 凌熙几乎是立即就冷笑出声,“陆总叫我什么?” 就算他们曾经热恋的时候,他也从来都没有叫她一句“熙熙”。他在抽什么风? 见她的眼神嘲讽又防备,身体也紧绷着,陆苏扬眼睫微动,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熙熙,欢迎你回到……视达。” 凌熙见他竟然也会说客套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偏头问他:“陆总拦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陆苏扬抿唇,眼眸微动,又问:“你为什么会答应我?” 凌熙扬眉,又勾起她的甜甜浅笑,答:“当然是因为陆总给得太多了,而我也需要视达这样的大公司给我资源。不管陆总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非得签下我,只要合同没有问题,我当然也没有不回到‘视达’的理由。” 陆苏扬闻言,见她又是那样一副冷淡的样子,再次向她走近了几步,沉声问:“那你认为,我为什么非要签下你?” 他身上带着药香的清苦气息再次袭来,凌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过了几秒,她才放松下来,轻笑了一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也学着他放低声音,问:“难道是因为你爱我?” 彼此心知肚明的原因有什么可说的? 陆苏扬平淡专注的表情一僵,眼神微讶,但仍旧注视着她,黑眸沉沉,轻声道:“如果我说‘是’呢?” “你……”凌熙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眼中透出意外。 以前的他哪会说出这样的话? 陆苏扬看到她的表情,唇角慢慢勾起,无波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可下一瞬,却见她移开眼神,侧了下身子,不再看他,语带讽意地道:“陆总以为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陆苏扬疑惑,又道:“我们曾经是分手了,可现在我们已经重逢,我也变了,为什么不能复合呢?” 听完这些话,凌熙不由得惊讶地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更错愕了。而几秒过后,她又了然地点了点头,明亮的眸中闪过失望和自嘲,说:“陆总您变了吗?我觉得您一点儿都没变。您还是那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陆苏扬。” 陆苏扬深沉的眉眼舒展开了一点儿,见缝插针,“你终于叫我名字了。” 他们自恋爱后,凌熙就每天“陆苏扬、陆苏扬”地叫着: “陆苏扬,帮我看看明天盛典我穿粉色裙子好看,还是黑色好看?” “陆苏扬,记得骨头汤里放两个干辣椒!” “陆苏扬,你压着我头发了!” 她现在冷冰冰地叫他“陆总”,他还真不习惯。 “你……”这人……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厚脸皮了? 凌熙浅浅瞪了他一眼,背过身不再看他,继续说完自己没说的话:“钟羡快离开视达了吧。” “嗯。”陆苏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否认。接着,他眼睫一眨,瞬间就明白了那个她所以为的“原因”,眉心轻蹙。 凌熙暗自摇头,分析道:“视达从十年前创办以来,几乎靠的是钟羡这个顶级流量加视后撑起了一边天。就算从七、八年前开始,视达逐渐壮大,又培养出了十几个顶级流量,但像钟羡这样流量和奖项两手抓的,到目前为止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说着,再次转身看向他,“而她半年前,又拿了行业内最权威的‘金蕾奖’最佳女演员,完成了剧圈重量级奖项的大满贯。” 这样价值的女演员在剧圈凤毛麟角。钟羡离开视达,对于那些想要加入视达的艺人们,并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视达现在需要话题,也需要一个有潜力补上钟羡位置的人。所以,陆总找上了我。” 说完,她沉默了。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相信陆苏扬砸那么多资源在她身上是为了跟她旧情复燃 。联系视达最近的情况,她稍稍思索就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国内再也没有选秀,而短剧目前势头良好。她一人身上既旧且新,根本少不了话题。 视达需要她,她也需要视达。 陆苏扬认真地听着她一通分析,并没有出言否认,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松开轻蹙着的眉,开口问她:“你怎么知道钟羡要走?” 说到这里,凌熙嘴角挂着的浅笑淡了几分。虽然曾经她跟钟羡同属一个公司,但两人并不相熟,这三年也从未联系过。这次《风送锦书》爆火,钟羡给她发微信祝贺,闲聊几句中,告诉了她要离开视达的消息。 “偶然知道的。”她没有多说。 陆苏扬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凌熙见他没有反驳,接着又感觉到了他专注的视线,只觉得曾经那种被他一寸寸算计干净的感觉又回来了。她闭了闭眼,转身面对着他,向他伸出手,扯出一个客气的笑,道:“陆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但也仅此而已了。” 陆苏扬注视着她的目光终于移开,缓缓向下,停留在她白皙小巧的手上。几秒后,他伸出手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随即又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的手里,同时向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熙熙,我只能同意半句。” 说完,他在被推开之前松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开了这里。 凌熙站在原地,手上是他残留的温热,身上还惹上了他的药香,耳边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低头,咬牙,小声骂道:“混蛋陆苏扬!”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整理好表情,正要抬脚离开的时候,就见方觉小跑着过来,递给她了一把粉色长柄伞。 方觉笑着关心道:“熙熙,外面在下雨,这伞给你,别淋着了。” 凌熙摆手拒绝:“方哥,我车里有伞,用不着。”何况她们有车,也根本淋不到雨。 方觉摇头,将手中的伞往她面前递了递,眼神别有深意。凌熙疑惑地看向他手里,认出这伞是……她自己的,眸中闪过意外,身体也怔住。 这把伞竟然……还在? 见她认了出来,方觉眉目一松,把伞往她手上一塞,“熙熙,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凌熙迟疑着点了点头,看向他,不再拒绝:“那我就收下了,谢谢方哥。”说完,她想起了什么,脸上多了些笑,对他说:“方哥,我想念嫂子做的抄手了。” 方觉的妻子唐音跟她一样都是四川人,包的抄手很合她的口味。 方觉一听她想这口了,眼神一亮,爽快答应道:“明天和合约一起给你送去!” “谢谢方哥!” 凌熙说完就要离开,却见方觉拦住了她,客气温和的脸庞上多了几分认真。 “怎么了?” 他神色郑重,道:“熙熙,谢谢你回到陆总身边。” 他这话颇有深意,凌熙的眼眸深深,微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接话,只随意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 5. 粉色长柄伞 凌熙的车停在靠出口的位置。等她找到了车,方觉也刚好开车经过她的身边。灯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映出她平静得不正常的表情。她没有看他们,待方觉彻底驶离这里,她才上了车。 此时向筝已经抱着手仰躺在驾驶位上,睡得天昏地暗。她是凌熙的助理兼司机。每当凌熙有工作上的应酬时,她都会在车里等她。凌熙应酬起来常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向筝就会自己去吃饭,然后……在车上睡大觉。 凌熙见她睡得十分香甜,脸上浮现出了点点笑意。她坐在了副驾驶上,轻轻关上车门,偏头靠在椅背上,听着身旁轻微的鼾声,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没过多久,向筝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右抽搐了一下,身上堆着的格子衫和鸭舌帽也统统掉在了地上。接着,她就睁开了眼睛。 “熙熙?” 凌熙也慢慢睁开眼,见她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模样,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捡起地上的衣物递给她,“醒啦?” 向筝点头接过,察觉到了凌熙语气中的不对,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今晚不顺利吗?” 听她提起今晚,凌熙嘴角的笑一僵,下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然后对她微摇了一下头,轻声说:“筝筝,带我逛逛燕城吧。” “现在?逛燕城?可是你凌晨就要起来……” 向筝满脸惊讶,短剧拍摄周期短,每天都在赶进度,凌熙今天请假的时间明天得补回来。这个时候她应该回去好好休息,无缘无故地逛什么燕城?可还没等她问完,嘴里的话就被凌熙眼中的执着和浅浅的忧伤挡了回去。 不知道今晚凌熙究竟经历了什么,不过她敢肯定,她的心情很不好。 向筝不再问她,也不再询问包间里发生的事情,提醒凌熙系好安全带后就开车离开了停车场。 凌熙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边的笑意不见,眼眸沉沉地看向车窗外,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她认识他的城市,爱上他的城市,又和他分手的城市。 现在是晚上,燕城华灯已上,明亮繁华的夜景被笼罩在细密的雨幕之下,显得略微有些模糊。路上既有顶着皮包慌忙冒雨而跑的上班族,也有亲密依偎在同一把伞下徐徐而行的有情人。如果经过高大的交子桥上,那便只能看见一辆又一辆在雨中缓慢行驶的车;穿过小巷的话,倒是更有人气,能看到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夫妻,或是烟火袅袅的饭店…… 他们刚分手时,她曾文青地想着,想着如果她出现在燕城里某个他常去的地方,会不会也能在路上的某个人群中,某个车流里,或者某个新开的咖啡馆里,忽然看到他的身影,以此来证明他们的缘分未尽。 毕竟燕城不大,毕竟有句话叫“有缘自会再见”。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不会上前去跟他打招呼,因为他们曾经闹得那么难看。 只是她真的很想,很想再看他一眼。 于是,她一到闲暇总是开车在燕城四处穿行,傻傻地坚持着心中奇怪又偏执的坚持,同时也被迫消耗着对他残余的留恋。直到她终于想清楚他们之间的问题,直到她终于决定再也不要记起他,直到繁忙的工作几乎要将她吞噬干净。 就在这时候,他们重逢了。 夜色渐浓,燕城也越来越冷清,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车轮碾过地上残破泥泞的梧桐叶。雨刮器不停地扫过前车窗,发出一下又一下轻微的响声。凌熙浅浅皱着眉,伸手悄悄擦去眼角落下的泪,觉得身上的药香也多了几分潮意。她细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粉色的伞柄,脑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关于这把伞的故事: 陆苏扬的家里虽然很大,但种种陈设都只有黑跟白两个颜色,衣服配饰和生活用品也都以深色为主。这样一来,凌熙的粉红色长柄伞就成了他家里难得的亮色。 “陆苏扬,我的伞忘你家了,不如就送给你吧?”一把伞而已,她很大方。何况一想起陆苏扬一脸冷酷地打着那把粉伞的样子,她就想笑! 可电话那头陆苏扬的语气直接:“我不喜欢粉红色。” 凌熙闻言并不生气。她扬唇一笑,灿若明霞,眼睫一眨一动间,语气又多了几分撒娇和笑意:“你不喜欢粉红色,可你喜欢我啊!你看着它,就像是在看着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睹物思人!” 那边的人听了这话,好似叹了口气,“我们天天见面,用得着睹物思人?” 凌熙脸一红,嘴角高高勾起,将手机靠耳朵更近了些,轻声撒娇:“这不是说万一嘛!”她过年要回家的。 陆苏扬不再跟她来回,只低声说:“凌熙,不管你在哪儿,我们都能见到面。” 凌熙的手有些重地再次摩挲了一下伞柄,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睫,然后收回目光,垂下头,就着车内的光看着手中这把阔别三年的粉色长伞。 他竟然还留着这把伞……这三年,他都留着。 那他……有睹物思人吗? 她想起他们热恋后分开的第一个春节,她回到了四川老家。大年三十晚上,她放完烟花就躲在被窝里跟他视频,可他却只说话,不给她看脸。她不满但又没办法,只能缠着他说话。过了好久之后,他才把镜头移到书桌上的这把伞上。 她意外又惊喜:“陆苏扬,你在想我!” “我没这么说。”他总是不直接跟她表露心意,她想听一句甜言蜜语都难如登天。 “可你也没否认!”没关系,她都懂。他一定是要维持他高岭之花的人设,不想让她看见他思念她时的难过样子! 那边不再说话了。 凌熙又用手摩挲了一下伞面,然后指尖突然顿住。不,他一见到她,就让方觉把伞还给了她。他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冰冷的承诺,都证明着他还是以前那个陆苏扬。 他根本就没有变。 她也不会再自作多情。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深沉和湿意已经散去,变得清明。这时,她听向筝道:“熙熙,我们到了。” 凌熙点头,又对她扬起了平常明媚灵动的笑,“我们快上去吧。” 向筝点头,停好车,和她一起上了楼。回到家,她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凌熙的脸,见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这才开口问道:“熙熙,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说着,她又指了指放在玄关处的粉伞,问:“那把伞又是怎么回事?” 凌熙看了一眼那把跟三年前一般无二的伞,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拉着向筝的胳膊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她先是喝了一口水,然后扬唇,郑重地对她道:“筝筝,我要回视达了。” “什么?” 向筝一呆,本就圆润的眼睛睁得更加溜圆,一下没反应过来,“静姐说的神秘嘉宾是……视达的经纪人?” 凌熙表情没变,点头。反 正结果是这样。 突然,向筝的眼里闪过一道雀跃。不过很快,她又看向凌熙,收起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见她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便大着胆子问:“是你以前的那个经纪人,那个你恨死了的视达总裁?” 凌熙点头,用左手使劲搓刚才被陆苏扬拉过的右手,皱着鼻子道:“是那个混蛋。” 向筝默默地点头,皱着眉道:“这个陆苏扬当初让你无缝工作,全年无休。我记得有一次你连续三十个小时没睡觉,是真的吗?” “你怎么知道?”当年向筝还不认识自己呢。 “陆扒皮谁没听过?”向筝扬了一下手,向来冷酷的甜妹脸上也露出了不齿,接着替凌熙控诉:“听说你刚成团时他还不让粉丝接送机,让你被队友粉骂,还让你上综艺当搞笑艺人是吧?” 凌熙垂下头,没有反驳。向筝说的都是事实,陆苏扬不仅这样,还限制她的社交,不让她和从前的朋友联系,也不让她交同公司的朋友。 他囚住了她。 凌熙回忆起过往,再次摇头,把今晚包间里发生的事情都跟向筝讲了一遍。讲完后,向筝愣愣地问她:“熙熙,你是说,你不仅能回到视达,手里还一下子多了好多资源?” 凌熙眼睫眨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转向向筝,扯出一个笑,“是啊,以后我们有做不完的工作了,开心吗?” 向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凌熙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皱了下眉,最后才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当然开心了!虽然你已经成了短剧顶流,但签了公司毕竟不一样,又是视达这样的大公司。不过,那个陆……陆什么来着?” 凌熙见平常总是装酷的她发愣,觉得很呆萌,把她头上的鸭舌帽取下来,散开她的卷发,满意地点了点头,嘴上答道:“陆苏扬。” “对,陆苏扬为什么要再次签回你啊?” 凌熙脸色不变,拿头绳将自己的卷发扎起,漫不经心地答:“我厉害呗!” 向筝不疑有他:“啧,这娱乐圈儿就这样,没价值了就扔掉你,有价值了又要把你找回去,尤其是像陆苏扬他们这样的经纪人。不过熙熙,回到视达,你真的愿意吗?” 凌熙正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前半句,听见她这样问,放下水杯,从桌上抓了一把坚果吃,眼眸动了动,答:“曾经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我就离开了他。现在他能给我想要的,我当然愿意回去了。” “愿意就好。” 凌熙从来没有告诉过她离开视达的原因。不过现在看来,她跟前司没什么深仇大恨,那她就放心了。 凌熙见向筝没有察觉什么,放下心来。紧接着,她就听她止不住兴奋地问:“那我们会有新房车吗?”剧组配的房车空间太小了! 凌熙点头笑道:“有!” “我会涨工资吗?” 凌熙抬头看她,故作深沉,见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淡,才笑着开口:“这得问陆苏扬。” 合约的细节,她还需要跟他再聊。 听她提起陆苏扬,向筝迟疑了一会儿,神情慢慢变得严肃,眼神里也多了些恐惧,“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即将跟陆苏扬共事了?” 凌熙闻言一怔,慢慢点头,脸上的笑意很快变淡,手中的坚果也缓缓从掌心里掉落到桌上。 她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以后要经常见到陆苏扬了。 6. 您在说什么 宽大的客厅里,陆苏扬一个人坐在柔软又冰凉的真皮沙发上。苍白的灯光之下,他合着手,身体有些疲惫地微弯着,还没换下的白色衬衣勾勒出肩背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黑色的茶几上摆放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抄手和一个放在支架上的手机。 他垂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盘抄手,想起刚才方觉临走前的场景: “陆总,晚上您没吃着饭吧?抄手我给您热好了趁热吃啊!” “嗯。” 方觉听他声音疲惫,想起他和凌熙之间的事情,摇了摇头,接着转动眼眸,又道:“陆总,我预感我明天要感冒,所以提前请个假。劳您去熙熙片场之前来我家拿一下抄手,您知道她最爱吃这个了。” “嗯。” 虽然方觉是他的下属,但他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没那么多边界。 等盘中抄手的热气散了散,陆苏扬才伸出筷子夹起一个放入口中。四川的抄手和他吃过的馄饨不同,皮相对较厚,馅倒是大,配上红油,吃起来麻辣鲜香。但他不吃辣,所以吃不了香辣的红油,也就无福将抄手的美味最大化。 凌熙倒是很能吃辣,每次吃抄手的时候都喜欢坐在地毯上,一只抄手蘸足了红油塞进嘴里,辣得眼泛泪花却一脸满足,然后不忘嘲笑跟她面对面坐着的他:“哎,陆苏扬,你一丁点儿辣都不能吃啊?” 他不知道她有什么可得意的,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徐徐反问:“那又怎样?” 凌熙辣得吸了一口气,喝了口水,边用手扇着舌头边道:“我好歹能吃这么多,你这么不能吃辣,以后怎么去我家吃饭?我爸妈可是无辣不欢!” “你……” 他看着她明艳又得逞的笑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谁知道话题会往这个方向引? 她见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起身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问:“你没有吃辣,为什么会脸红啊?” 回想起这些,陆苏扬冰冷的脸上多了些暖意,很快,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面前笑靥如花的凌熙也随着这略显刺耳的铃声响起而消失不见。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在不远处的酒红色唱片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关掉手机。这是闹钟铃声,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是凌熙今晚在fanclub直播的时间。 Fanclub是追星俱乐部。因为付费,所以通常进入这个平台的是明星的粉丝。在这里,凌熙经常会发一些营业照片和音视频,也会直播。 直播是凌熙最喜欢和粉丝沟通的方式。过去三年,她为了营业想了好多招数:什么直播卸妆洗脸,打包行李和去山上徒步的都有。后来由于工作太忙,只来得及吃饭和化妆的时候跟粉丝聊几句。最近她吸了不少粉,除了依靠爆剧《风送锦书》之外,跟她坚持不懈的直播也有关系。 而在fanclub里,她的状态会更放松一些,毕竟这里大多是跟随她多年的老粉。 陆苏扬点进app,就见凌熙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兔子睡衣出现了。她躺在床上招手跟大家打着招呼:“Hello,我的熙光宝宝们!” 她敷着面膜,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如以往一样甜美。 弹幕向上滑动得很快,说什么的都有。首先是真爱表白粉:“熙熙,我们想你!爱你爱你爱你!” 然后是妈粉的心疼发言:“熙熙怎么还不睡觉?凌晨三点就要起来是真的吗?” “什么时候能演长剧啊?好歹休息时间能长点儿!” 事业粉暴言:“休息什么休息?综艺舞台商务长剧短剧统统吻上来好吗?凌熙不要睡,熙光永相随!” 妈粉发怒:“前面的有没有良心啊?怎么能这么对熙熙女鹅?” “……” 凌熙见她们吵个不停,心中却觉得十分温暖。这些年身边的人走走停停,没有一个能长久地留在她的身边。其实她的粉丝也是这样,有的人会因为她陷入低谷转而喜欢上别人,但总有些人一直都在支持着她、陪着她。 她很感动。 她甜甜地笑了起来,对她们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掀开面膜,露出水灵又红润的脸蛋,慢慢凑近屏幕对大家“mua”了一下,接着又很快退开,安抚大家:“放心吧,过段时间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啊啊啊我被熙熙亲了!”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有新工作了?” 凌熙笑笑,跟粉丝们聊了一会儿日常,最后说:“大家好好睡觉,晚安咯!” “熙熙晚安,注意身体!” “晚安(?3[▓▓]晚安。” 她边跟粉丝们拜拜,边看着弹幕,见其中出现了“晚安”颜文字,一笑。现在还有人用颜文字?她真有妈妈年龄的粉丝吗?她还以为自己只招年轻人喜欢呢。 陆苏扬冷峻的脸印着手机屏幕明亮的光,显得柔和了不少。他看着眼前“直播已结束”五个字,沉默了好久,才放下手机。 第二天,《秋意萧萧》拍摄片场。 凌熙凌晨三点半就到了片场,开始化妆、做头发、换装,接着就进入了紧张的拍摄。这部剧的导演要求很严格,一个喝茶的小动作都要拍十来遍。因为她每吃两口早饭就要去补妆,所以两个小时都没吃完。整个早上,她就在拍戏、等戏、补妆的循环里度过。等到七点半天光大亮时,她才刚刚休息了十分钟。 她刚喝完已经冷掉的豆浆,对讲机里就传来声音:“熙熙,熙熙,快来,下一场该你了!” “来了!” 向筝见她明明昨晚翻来覆去地没睡好,是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来的片场,但很快就在拍戏中变得生龙活虎的样子,对她匆忙跑过去的背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真是妥妥的高精力人士! 她不行,她得睡觉。今早视达的人开来了新的房车,她可是搬了一早上东西呢。不过累归累,新房车可是舒服多了! 她戴上鸭舌帽,转身,正要上房车,就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先她一步上去。等她急忙也跟着上了房车之后,却见男人已经自来熟地坐好了。 向筝正想开口,就见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和三个大食品盒。她的眼神又移向眼前这个虽然沉默着但气场强大又长相英俊帅气的男人身上,转眼间就反应过来了他是谁。 她不由得拘谨起来,“陆总?” 陆苏扬点头,黑眸扫过旁边垃圾桶里的早餐,皱了下 眉,再抬头看向她,点头道:“你好,向筝。” 说完,他不再看她,也不看手机,只是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合约上,在等待着什么。 向筝点了点头,心中忐忑,原来陆扒皮这么高冷吗? 过了一会儿,见陆苏扬还是没有说话,她指了指桌上的抄手,主动开口问:“陆总,这个是要放进冰箱里吗?我来放吧。” “等凌熙回来。”陆苏扬语气直接又冰冷,还带着来自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向筝登时就收回了去拿抄手的手,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很挫败。因为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根本装不起来酷! 她内心叹气,又主动开口说起凌熙的事情:“熙熙拍戏就是这样,忙得脚不沾地的。” 陆苏扬点头,眼眸垂下,声音也低了些:“我知道。” “呵呵,短剧演员的生态也是声名远扬了哈。” 向筝说完,悄悄地看了他一眼,道:“陆总,我下去等熙熙。” 陆苏扬点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乱糟糟的片场,闭上了眼睛。 向筝下了房车,突然觉得平时尘土飞扬的片场空气竟然奇迹般地清新了不少。她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一扫刚才在房车上的憋闷。 向筝百无聊赖地向前方探着头,很快就见凌熙走了过来。她立即迎了上去,见她虽然步伐很慢,但是眼神仍旧明亮有神,心中再次佩服,然后问:“熙熙,这次能休息多久?” 凌熙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二十分钟。” “快上去喝点儿水。” 凌熙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房车,很快就感觉到向筝的步伐越来越迟疑。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向筝摇头,只说:“陆总来找你谈事情。”她……还是待在外面吧。 凌熙眼眸一顿,只说了一句:“好。” 她一上房车,陆苏扬就睁开了眼睛。看到她,他平淡无波的眼神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惊艳和意外。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旗袍的样子。 《秋意萧萧》是个民国穿越本。除了一开始的现代衣服之外,之后的几天戏凌熙都需要穿旗袍。而今天,她穿了一件颜色饱和度很低的粉色旗袍。旗袍剪裁得当,恰好勾出她纤瘦柔美的身线。她的头发被盘起一个端庄的发髻,脸上妆容清淡,衬得她的脸更加清纯干净。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还从未见过她穿戏服。这个认知让他略微垂了一下眸,深沉的眼神里多了一缕黯然。 凌熙没有多看他,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扬起客气又疏离的笑,像是对一个普通上司一样地开口:“早啊,陆总。” 陆苏扬没有立即回应她,目光沿着她胸前一枚枚简单典雅的盘扣逐渐向上,直到她白嫩的脖颈、浅浅上扬的红唇,最后迎上她澄澈平静的眼睛,漆黑的眼中快速翻涌了一瞬什么,而后凝成一片更加深沉的墨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熙熙,住回来吧。” 凌熙一愣,眼神意外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睫,放下杯子,然后身体前倾,清澈干净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眼底藏着讽意,低声问他:“陆总,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7. 是什么意思 陆苏扬看着她不说话,眼睫在快速地眨动着,似乎是在思考着如何说服她。可凌熙并没有乖乖地等他开口,而是就当他没说过那句话似的,很快就收回视线,自顾自地翻看起桌上的合同来。 等她看完合同之后,他才开口:“熙熙……” 她抬眼问他:“视达会给我安排新助理吗?” 想要说的话被打断,陆苏扬眼底闪过无奈,接着脑中回忆起向筝的模样,然后点头:“如果你需要的话,夏舫可以再回到你身边。” 夏舫从她五年前成团开始就跟在她的身边。她离开视达后,两人也就没有了联系。 凌熙又低下头翻起合同,不再看他,说话的语气多了丝嘲讽:“夏夏不是被你安排给钟羡了吗?” 现在钟羡走了,又要把她还给她了? 陆苏扬坐直身子,说出的话竟然有一丝劝告的意味:“夏舫很了解你,也很了解你曾经的业务。向筝跟夏舫比起来,毕竟不够专业。” 向筝一上车就听见他们提起了她,见凌熙看着陆苏扬的脸色慢慢变得冰冷,不知道这个谈话会如何进行。她站在陆苏扬身后不远处,不敢上前一步。但她内心期待着凌熙能说些什么。她们是好朋友,不想跟她分开。 “那夏夏能适应短剧节奏吗?”凌熙再次打断了他。 陆苏扬闻言,沉默了一瞬,黑眸牢牢锁住她,眼神意味不明,问:“你要继续演短剧?” 凌熙轻扬红唇,把桌上的合同往他面前一推,秀眉一扬,道:“反正我还没有签字,陆总可以不同意。” 向筝一听这话,突然就觉得房车内的氛围变得很不一般。她直觉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于是又轻手轻脚地转身下了车。 凌熙说完,微提旗袍起身,低头拍了拍旗袍上的褶皱。领口的盘扣随着她的动作松开了一道小缝,露出她莹白的锁骨。她倾身从陆苏扬的面前拿起抄手,转身放入了粉色的小冰箱,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苏打水,随后递给他。 陆苏扬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见她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拿着水的手上。只见她纤细粉白的手指轻轻握住瓶身,因为瓶上的水珠而染上薄薄的湿意。让他不由得想起曾轻握住这指尖的柔软触感。 几秒后,他眼睫一眨,将眼中的情绪隐去,然后接过她手中的水,语带无奈地道:“熙熙,你听我说。” “那陆总可要抓紧点儿时间,毕竟我们短剧演员时间赶得很。”凌熙再次坐下,微偏头,等待着他要说的话。 陆苏扬见她愿意听自己说下去,黑眸中聚集的无奈瞬间散去,然后身体稍稍前倾,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如果你愿意,夏舫和向筝可以一起做你的助理。” 凌熙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怔愣,口中下意识地问他:“可这也不节约成本啊?” 说完之后,她又立即闭上了嘴。陆苏扬那么多资源都给了,当然也不差这一个助理。她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的反应。 陆苏扬眼里的认真一滞,眼中刚刚散去的无奈转瞬间再次重聚。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说:“至于你要演短剧,我没有意见。” 这话一出,凌熙眼里的意外更多。她坐正身子,离他更远了些,认真地看着他。 陆苏扬恢复了面无表情,任她打量着。 凌熙觉得他的话实在是很有猫腻。可她在脑中快速地思索了一阵,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接受自己演短剧。虽然如今短剧势头还不错,但在行内的地位并不算高,更加不是一定会有高回报。 她既可以从短剧进阶到长剧里,他又怎么会让她再继续回去演短剧? 她与陆苏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可是如果我继续演短剧的话,并不符合你长线投资的考虑。” 不知道是不是凌熙的错觉,她说完后,竟然看见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无语。只见他快速地微皱了一下眉,接着身体再往她的方向前倾了一些,声音放轻,眼神认真地问:“那么,你为什么要继续演短剧?” 凌熙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份专注,几乎快要陷了进去,而与此同时,她不可避免地再次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熟悉的、带着凉意的香气。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然后再次起身,悄悄深呼吸了一下,看了一眼他。 他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没有看向她。 她快速地眨动着双眼,过了会儿,轻咳了一下,思索着说道:“我大概明白陆总的意思了。” 陆苏扬看向她,偏头,问:“我是什么意思?” 凌熙神情如常,看着他微微一笑,道:“短剧虽然投入和收益都比不上长剧,但毕竟周期短,见效快。就算一直以走量的方式赌一部爆剧出来,投入也比很多长剧低得多。” 陆苏扬见她又一本正经地分析起了当前的行业现状,终于罕见地抬手揉了下眉心,然后听她继续道:“短剧风头正盛,而陆总上次还想邀静姐进入视达,难道是因为……” 凌熙微张开唇,惊讶地看向他,补足了没说完的话:“视达要开辟短剧业务?” 他果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风口! 陆苏扬抿紧唇,没有回复她。而凌熙却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还对自己十分肯定地点了下头。接着,她想起了什么,又对他说道:“不过静姐不想签公司,觉得不自由。” 如果她不提,陆苏扬根本想不起叶疏静这号人。见她越扯越远,他终于再次开口:“熙熙……” “熙熙,导演叫你了。” 陆苏扬要说的话不知道第多少次地被打断,这次的罪魁祸首被他极其冷淡且厌烦地瞥了一眼。 向筝心里委屈,自己不仅被陆总质疑,还被他冷冰冰地瞪了一眼。她明明只是进来告诉熙熙要拍戏了而已呀。 凌熙很快答应,对陆苏扬留下一句“陆总请自便”就离开了房车。 向筝挽着她的胳膊,着急地问:“怎么样熙熙,我还能继续做你的助理吗?” 凌熙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粲然一笑:“当然了!” “太好了!” 凌熙见她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想起了刚刚在房车里和陆苏扬的交谈,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浅淡。不过工作并没有留给她多少时间深思,下一刻她就投入到了紧张的拍摄之中。 凌熙饰演《秋意萧萧》的女主角李清瑛,此时正是与丈夫谢昭新婚后的 第二天。身处乱世,两人不知道未来能相守多久,只能倍加珍惜眼前短暂的温存,连甜蜜中都带着迷惘。 长着青苔的古朴屋檐之下,李清瑛倚靠在穿着一身白色长衫的谢昭怀里,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李清瑛眼里温婉的笑意逐渐褪去,被浅浅升上来的雾气遮掩住,开口也飘飘悠悠的,像是空中随风飘荡的羽毛,落不到实处:“谢昭,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谢昭收拢手臂,将她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怀中,柔声在她耳边道:“清瑛,我希望你永远都依偎在我的怀里,我们再也不分开。” “Cut!” 导演喊停,凌熙立即就要从谢昭的扮演者梁之叙的怀里出来。可梁之叙并不想放开她,还没等她离开就伸手一下子把她捞了回来,手臂紧紧地圈在她的腰间。 凌熙皱起眉,但不好发作,只得勉强笑笑,偏头提醒他:“叙哥,导演喊cut了。” 虽然这种情况下他们仍然要保持站位,但毕竟不是正式拍摄,完全没有必要贴得那么紧。 梁之叙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凑近她的耳边,几乎要亲上她,对她说:“熙熙,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凌熙抿了下唇,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尽力离他远了些,又道:“叙哥,这部戏已经拍了五天,后天就杀青了。前几天的素材已经足够了,不用再这样了吧?” 可梁之叙摇了摇头,并不同意她的说法,手上也并没有松劲,只是低声道;“观众们怎么会嫌糖多?你最好不要再挣开我,不然被他们发现端倪,那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凌熙无奈,虽然心里不适,但也不再挣扎,听着导演对他们的指导:“谢昭的眼神要再留恋和不舍一点。清瑛很不错,继续保持啊!” 见他们点头,导演放下喇叭,重新看向了监视器,这才发现自己的旁边坐了一个面容清冷,眼神冷冽的男人。 导演从脑子里搜寻了一下,不记得资方有这么一个人,而这人周身气压极低,一看就不好惹。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问:“您是……” 过了几秒,陆苏扬才将目光从梁之叙放在凌熙腰间的那只手上移开,看向导演,黑眸深不见底,启唇:“凌熙的经纪人,陆苏扬。” “陆苏扬……” 导演皱眉重复着他的名字,琢磨着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很快,他激动得一拍手,大声道:“陆总,是您啊!” 远处的凌熙听到他这十分激动的一声“陆总”,身体立即僵硬了一瞬。 陆苏扬对导演淡淡地点了下头,重新看向监视器。 “怪不得熙熙那么优秀,原来是视达的艺人!”这时导演却不急着开机,用力巴结起陆苏扬来。 陆苏扬没有回头看他,本就卷着浓雾的黑眸因为他的拖沓而多了一丝烦躁,嘴上应着:“凌熙本就优秀。” 导演笑着点头称是,对凌熙赞不绝口:“我还以为熙熙是个体户,没想到她身处视达这么大的公司。她能吃苦又演技好,最近更是炙手可热,恭喜陆总啊!” 陆苏扬听他说个没完,冷漠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些不耐烦:“还不开机吗?” 还要抱多久? 8. 黑红也是红 导演见他不爱听这些,立即闭上了嘴,看向监视器,“A!” 这次戏很快结束,随着导演喊停转场,凌熙终于从梁之叙的怀里出来,然后被导演喊到了身边。 “熙熙,我们等会儿拍你一个人穿越回现代的部分,这里要有挣扎感……” 凌熙低着头认真地听导演讲戏,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陆苏扬瞟去。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根本不看她一眼。 她是离开视达之后才开始拍戏,所以他来看她演戏还是头一遭。而她刚才……在梁之叙的怀里…… 她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她即将进一个大制作古装剧组饰演女配,就有一场戏是和男配角的吻戏。 她翘起脚趴在床上,边翻看剧本,边瞥向一旁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出差的陆苏扬,故意拖长声音:“陆苏扬,我去拍戏,你会跟组吗?” 穿着浅灰色薄毛衣的他将熨烫好的西装放进行李箱,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我很忙。” 凌熙直勾勾地看着他,故意摇头,很是遗憾地感叹:“啊,那你就看不到我和别人演亲密戏了!” 陆苏扬动作一顿,接着转过身,弯腰凑近,对上她既捉弄又期待的眼神,揉了一下她睡衣上的兔子耳朵,黑眸里划过无奈,问:“我应该遗憾吗?” 凌熙见他靠近,立即丢开手中的剧本,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贴近他耳畔轻声撒娇:“你应该吃醋!”说完,她吻上了他的唇…… 可是后来她并没有演上这个角色,就离开视达了。 他…… “熙熙,熙熙?” 导演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凌熙这才回过神来,见导演眼神不悦,低声说了声抱歉,眼中黯然了一瞬,不再看向陆苏扬。 毕竟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陆苏扬眼前的监视器已经关闭,耳边是导演和凌熙小声交谈的声音。可刚才的画面仍在眼前挥之不去,所以他并没有听进去他们在说些什么。他静默地坐在原处,眸底又黑又沉,像是和这嘈杂的片场隔绝开来,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铃声短促地响了两下之后就归于平静,又过了一两秒,他才打开手机,低头一看,是方觉发来的一张照片。看到照片里的内容,他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带起地上的一阵浮尘,沾染上了他那件款式简单但极为名贵的黑色风衣。 一旁还在交谈的凌熙和导演察觉到陆苏扬起身,都向他看来。可他并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跟他们打招呼,更没有回凌熙的房车,而是径直离开了这里。凌熙眼神疑惑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见他朝片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要走了吗? 导演身上的寒意也随着陆苏扬的离开而消失殆尽,他感叹了一句:“这陆总还真是高冷哈。”接着,他又急忙回到正事上,见一旁的凌熙还望着出口,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见她回神,才点头,继续讲道:“这是一种纠结之后的决绝……” 凌熙闭了闭眼又睁开,重新看向剧本,不再想他。 陆苏扬直接来到了梁之叙的房车前。房车门开着,但周围没有人。他在车门前停留了片刻,也没听见车上有什么动静,于是又往片场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没走出多远,他就在房车侧旁不远处,看见了正背着身抽烟的梁之叙。 梁之叙刚抽完一支烟,将烟头扔在了地上,转身正准备回房车,就看到了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帅气的陌生男人。 陆苏扬正看着他,面容冷漠又严肃,眼睛微眯,眼神危险。 梁之叙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哪里的演员误入了他们片场,但见他气度不凡,又不敢贸然让他离开,只是开口问:“你是?” 陆苏扬递给他一张名片。 梁之叙接过名片一看,眼神一亮,脸上瞬间就堆起笑,眼珠快速地转动了几下,给他本来清秀寡淡的长相平添了许多精明,倒是比演戏的时候生动不少。 “原来是视达的陆总,您好您好!”他边说着,边弯下腰向陆苏扬伸出手,心里想:陆总该不会是看了他的戏,所以赏识他,来给他递橄榄枝了吧? 就算他已经签了经纪公司,但陆苏扬代表的可是视达!他一个短剧演员能被视达看中,尤其是被陆苏扬看中,这得多幸运啊!飞黄腾达就在今天了!他演了那么久的短剧,终于要混出头了! 他看着陆苏扬,两眼放光,满脸期待。 陆苏扬看着他的手,脑中又回忆起刚刚在监视器前的画面,脸上的冷意更甚。他没有跟他握手,声音冷淡地说:“车上聊。” 梁之叙一拍自己的头,笑着道:“是我不懂事,陆总请!” 上了房车,两人相对而坐。陆苏扬见梁之叙满脸笑意却掩不去紧张和忐忑,明显是对自己的来意有误解,便直接开口:“梁之叙,你性骚扰凌熙?” 梁之叙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他一来就给他扣这样的罪名,连忙摇头替自己解释:“我们那只是片场里的正常接触,我绝对干不出性骚扰女演员的事情啊!” “手抱那么紧,不是性骚扰,那是想和她炒CP?” 梁之叙一呆,没想到他要跟自己谈的是这个。他眨了眨眼,先是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完全没有!我绝对没有要跟哪个女演员炒作的意思!”他的语气延续了刚才为自己辩解的激烈,眼神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陆苏扬。 他一边说着,一边琢磨着视达是不是不缺资源,所以不屑于炒CP这种手段。想到这里,他又立即想象了一下以后资源不断的好日子,心中一喜,但很快又收敛表情,轻咳一声,可不能在和陆苏扬见的第一面,就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他继续解释:“凌熙刚刚出了爆剧,跟崔景策的CP才是大势,我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凌熙炒CP呢?这不是专门找骂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陆苏扬的表情,然后情不自禁地双手抱臂摩挲了一下。 这陆总可真是寒气逼人。 陆苏扬面无表情地听他解释完这些,一句话点破:“富贵险中求,黑红也是红。” 梁之叙脸露慌张,“陆总您什么意思?” 陆苏扬见他仍不承认,眼神仍然没什么波动,继续道:“现在凌熙爆火,只要你的名字挨上她的,就会引起大众的关注。痛骂也好,喜爱也罢,只要有流量就有了曝光度,这才是你的目的。” 说完,他便将手机屏幕转向梁之叙,上面正是方觉发来的那张图片。那是一张营销通稿的截图,标题写着:“新的豹豹猫猫已经出现,都来磕糖!”标题下方,则是通稿视频的封面。毫无疑问,正是梁之叙揽着凌熙腰的那一幕。 自己的目的被陆苏扬如此直白地戳破,梁之叙的脸红一阵的白一阵,一时间十分滑稽。 “凌熙目前只是个体户,这热搜总不可能是她买的吧?” 梁之叙彻底无话可说,他低着头,没有回应陆苏扬。此时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陆总不像是来签自己的,更像是来找茬的! 他再次抬起头,笑笑说:“陆总,这都是娱乐圈惯用的手段,瞒您是我不对,可是我想红也没错吧?现在那么卷,没有营销我怎么出头?” 说着,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苦涩,垂下头道:“长剧没人找我拍,我迫不得已只能来拍没人演的短剧,可是我都演了几十部短剧了还是没有水花。凌熙和崔景策的CP就是民选吗?还不是有剧方的营销在后面推波助流!我不过是想趁机分一杯羹,这又有什么错?” 陆苏扬对他的辛酸往事没有兴趣,直截了当道:“营销也要对得起你的实力。凌熙有演技,你没有。” 与其动这些心思,不如精进演技。 梁之叙苦涩的表情一僵,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但尽管如此,这陆总说话也太过伤人,而且他怎么字里行间都那么维护凌熙?他收起脸上的表情,转而疑惑地看向陆苏扬:“陆总,您跟凌熙……” 陆苏扬点头:“她即将进入视达。” 梁之叙一瞬间的意外之后,脸上浮现出了然,嘴角的苦涩散也散不去:“原来是这样。”可没过多久,他心思一动,再抬头时脸上又多了些希望:“所以陆总,您今天来是想我撤掉跟凌熙的通稿?” 陆苏扬点头,“你的条件?” 梁之叙垂头想了想,他还从来没有跟陆苏扬这样的人物谈过条件,内心跃跃欲试,脑中快速思索着什么,可当他开口前看到陆苏扬平静又漠然的表情时,又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在这样的老狐狸跟前,他能讨到什么好? 于是,他咽了咽口水,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秋意萧萧》上线时,我要视达出资在微博上发关于我的正面通稿。” 陆苏扬没有立即回答,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本可以不给这个人谈条件的机会,但方觉发来的背景调查他看过了。抛开梁之叙这人不谈,他背后的经纪公司“流云”是出了名的难缠,一旦粘上就甩不掉,他嫌脏。更别说《秋意萧萧》是凌熙第一部大制作短剧,如果因为这点破事被搅黄,犯不着。 “可以。” 见陆苏扬答应得很爽快,梁之叙神色一喜,语气也更加放松了,对他感激不已:“就这样,我别无所求了。” 陆苏扬见他没有其他要求,浓眉微扬,“嗯。” “谢谢陆总!” 梁之叙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见他起身,殷勤地送他到房车下。在这时,他不经意地看到了远处片场里正在拍戏的凌熙,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眉疑惑,问身旁同样正看向凌熙的陆苏扬:“陆总,既然熙熙快去视达了,那您应该清楚她跟我炒CP的计划呀?” 瞬间,陆苏扬稍缓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猛地转头看他,本就冷淡的声音彻底没了温度,甚至带着凛冽的寒意:“你说什么?” 梁之叙挠头对他说:“我只是提前了发通稿的时间,但是炒CP是熙熙主动向我提出来的呀!” 陆苏扬抿紧唇,又看向远处的凌熙,眼神变得更加深沉,没有接话。 9. 到底为什么 第二天晚上十二点,穿着白色兔子睡衣的凌熙在书桌前直播练毛笔字。 她从小精力充沛,安静不下来,父母为此给她报了许多训练班:舞蹈、滑雪、素描……这些她都学得有模有样,可偏偏就是不愿静下心来写字。因此字迹一直只能算端正,却算不上好看。 几年前,她的字被黑粉拿去大做文章。他们嘲笑她字丑,字如其人什么的,又对她本人进行了一番攻击。痛定思痛后,她下定决心要把字练好,这一练就是五年。现在就算工作越来越忙,她已经养成习惯,总会隔三差五抽时间继续练下去。 练字多好啊,写着写着人就沉静了下来,写着写着她就……把毛笔略有些用力地搁在了桌上,熟练地勾起甜笑对着手机跟粉丝们说再见,再果断地关掉了直播。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捧起一旁向筝给她准备好的热牛奶,靠在橘红色的单人椅上,微低着头慢慢喝了一口,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 昨天上午,突然出现了关于她的热搜。热搜词条是#梁之叙凌熙《秋意萧萧》甜蜜路透#。 她很奇怪这个词条会在这时候上热搜,而更奇怪的是,这热搜只是极其短暂地在微博上出现了一瞬,就再也找不到相关词条的任何痕迹。要不是向筝闲着没事一直在刷手机,根本不会注意到。而且,这个热搜出现在《风送锦书》热度居高不下的时候,显得十分突兀,她的粉丝更不会特意去做数据,因此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昨天中午向筝告诉她之后,她立即去找了梁之叙。他支支吾吾地,只说不关他事,还突然说他们不要炒CP了。 凌熙十分惊讶,急着问:“叙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梁之叙听了这话立即就不满起来,却又不好发作,只说:“熙熙,你也不能只跟我说好了呀!” “什么意思?” 梁之叙却闭口不言,后来他们再拍戏的时候,也没有再跟她故意装亲密了。 毫无疑问,这是陆苏扬的手笔。 她将喝了一半的牛奶放在桌上,起身,然后慢慢侧躺在床上,将头枕在火红的石榴枕上。她的眼前是一个淡胡桃木色落地实木衣帽架,上面挂着她换下来的衣物,而在衣架的下方,则挂着那一把被细细折好褶皱的粉色长柄伞。 她将目光在倾斜的伞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抿住唇,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那个问都不问一声,只会做他认为对的事情的陆苏扬。 凌熙再见到陆苏扬是在第二天深夜。 虽然剧组经费不足,但一部戏杀青,制片人觉得再怎么也该庆祝一下,就自掏腰包请大家来市区一家排挡吃烧烤。几十号人在已经凉爽的秋夜里吃得心满意足、满头大汗,一番觥筹交错之后就各回各家。 凌熙虽然没有醉,但身上沾染了不少酒气,和向筝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公寓。然后,她就在家门口见到了陆苏扬。 他伫立在昏黄的声控灯下,仍旧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风衣,风衣上的暗纹泛着光泽。看见她们走近,他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蜷了一下,脸上的淡漠因为凌熙的到来而稍缓,深不见底的眸色也轻轻波动了一下。 凌熙本以为会在杀青宴上看见他,没想到他会直接来到自己家门口,看见他时,一时有些发愣。而短暂的怔愣之后,她又不受控制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想知道,为什么他那天找完梁之叙之后就不来片场了。 一旁的向筝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着,想必一定有话要谈。虽然心中疑惑陆苏扬非得凌晨跑来跟凌熙谈事,但她毕竟也算是他的下属,有义务为他们提供谈事的场所,于是开口:“陆总,熙熙,外面冷,进去谈吧?”说着就要拿出钥匙上楼。 陆苏扬闻言,眼睫动了动,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凌熙道:“筝筝,你先进去吧。” 向筝疑惑的眼神又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了几次,最后道:“好。” 随着开门声响起,陆苏扬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凌熙也移开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眨动了几下眼睫,然后下了步梯,在楼梯转角处站定。 陆苏扬下楼,待她站定时,他也站在了她的身后。 凌熙静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慢慢转身,抬头看着眼前的他。 不巧,就在这时,楼梯里的灯光一下子就熄灭了。 她的眼睫也随之一颤。 两人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她反而比刚才更加放松了。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慢慢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奇怪,自己在担心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陆苏扬的方向,先开口:“合同我签好被方哥拿走了。” “嗯。” 短暂的一问一答之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着,直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晚风轻轻拂过他们,陆苏扬才开口:“熙熙,你跟梁之叙的事情……”他的声音虽轻,但在黑暗里比平时更加清晰。 “你知道了?”凌熙歪头。 “嗯。”他的语气仍旧听不出喜怒。 凌熙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懊恼,本来还算清明的头也因为晚风拂过而有些发疼,但她的声音里很快就多了一丝不满和冷硬:“陆总还是跟以前一样,关于我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先问问我。” 以前在视达的时候,她的事情几乎是他一手操办:公关、商务、综艺、剧本,他从来都不会问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陆苏扬听出了她的控诉,微低了一下头,很快又看向她的方向,语气不变:“我有不问你的理由。” 凌熙从鼻尖哼出一声不以为然的笑。他有什么理由?不过是独断专权惯了。紧接着,她的眼中又浮出疑惑,“这不是陆总教我的吗?炒CP就是营销嘛。网上还有人夸我是百搭CP体质呢,不炒白不炒。怎么,陆总又有其他的意见?” 曾经她还在“幻屿训练营”当练习生的时候,就手握两个大势CP,这同样是陆苏扬的手笔。当初她因为这个和学员们的相处变得十分尴尬,也承受不住网上那些“两面派”“端水大师”等种种舆论,多次请求他不要再这样,却被他无视了。 现在她自己主动炒CP,他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完,她立即就感觉到对面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像是被她气到了一样。 可她 跟着就否定掉了这种推测,揉了揉太阳穴,接着道:“我早就跟制片人打听清楚了,《秋意萧萧》上线是大半年之后的事情,到时候我跟崔景策之间的CP热度也会散去不少。在那个时候发通稿,观众也不会有太大的逆反心理。” 陆苏扬又道:“梁之叙是想现在就发通稿。” 凌熙回忆起梁之叙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点头,接着又看向前方的黑暗,突然问他:“陆总是不想我炒CP?”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我确实不想让你炒CP。” 凌熙眼神直直地盯住他,追问道:“为什么?”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声控灯便再次亮起,映出陆苏扬难得柔和的脸和他身后老旧的消防栓箱。 他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道:“《天生舞者》的导演不喜欢手上的演员有花边新闻。” 凌熙眼神一淡,低头小声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近乎呢喃,陆苏扬不由得带着他身上的清苦药香向她靠近了一步。可她却偏着头,低头深深嗅闻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酒气。 两人继续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凌熙突然清醒过来,转头疑惑地看向他的方向:“《天生舞者》的导演徐留梅已经六十多岁,以前的戏也从来都没有排斥过流量。而流量身上大多都有捆绑的CP,没听说过她会在意这些啊。” 说完,她看他的眼神更加疑惑:“陆总,到底是因为什么?” 陆苏扬低头轻笑了一下,接着又向她走近了一步,风衣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而轻柔地拂过她的小腿。黑暗中,他放轻的声音卷着他身上的清苦药香一起向她飘来:“是啊,熙熙,你说我是因为什么呢?” 声控灯再次熄灭,凌熙有些怔愣地闻着面前骤然浓郁的香气,原本已经放松的身体再次收紧,头也莫名其妙地有些发晕。她放在两侧的手也不由得贴近墙壁,像是想要获得什么支撑似的。 又过了一两秒,她咽了咽口水,快速地眨动眼睫,然后声音故作强硬,不去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提出自己的需求:“陆总,我希望以后涉及我的事情,你都能跟我商量。” “好。”她话音刚落,陆苏扬就爽快地答应下来。她一怔,有些不敢相信他答应得这么快,张了张唇,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又听他低声道:“我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什么?” 黑暗里,陆苏扬想象了一下凌熙此时的表情,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熙熙,住回来吧?” 他说的住处是他们曾经一起住的地方,叫“乐邻”。 凌熙的脑子再次发懵。 他再度提起那件被她间接回绝过的事,又一次让她措手不及。她想问为什么,又从潜意识里生怕听到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反问。于是她只是紧闭双唇,沉默着,感到他们的呼吸几乎要缠绕到一处。 可是这样的沉默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因为很快,陆苏扬又轻轻地问她:“熙熙,你觉得我再次找到你,不想让你跟别人炒CP,又想让你住回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身上的清苦药香再次逼近,凌熙觉得自己已经避无可避。 10. 不知道的事 就在这时,一阵开门的声音响起,声控灯也随之重新亮了起来。已适应黑暗的眼睛骤然见光,凌熙下意识地皱眉闭上眼。而与此同时,陆苏扬再次向她走近了一步,微微侧身,挡住了从上面照射到他们身上的光线。 他身形高大,此时的她已经完全被他笼罩进了怀里。 开门见到这一幕的向筝目瞪口呆。 秋夜凉,她本想看看他们之间的事情聊得怎么样了,然后就看见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松开,于是门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小幅度地摇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声控灯便也一直亮着,难再熄灭。 陆苏扬低头看向越来越往下滑的凌熙,总是深沉的眼底露出浅浅的笑意:“熙熙,先回去吧,住回来的提议,你可以慢慢考虑。” 她没有回应,身体反而沿着墙壁越来越向下滑去。 陆苏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熙熙!” 凌熙继续无力地向下滑落,眼看快要瘫软在地,陆苏扬一把将她捞入自己的怀中。此时借着灯光,他才看到她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额头上也开始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来。 他心下一沉,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滚烫。他浓眉皱紧,只朝楼上匆匆丢下一句“她发烧了”,便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冲向电梯。 向筝脸色大变,立即就跟了上去…… 向筝不是第一次去医院,却是第一次开车如此紧张,因为在后座抱着凌熙的陆苏扬一直在不停地问她问题: “她之前有生病的迹象吗? “她拍短剧一直都是连轴转吗? “她生病还是硬扛吗? “还有多久才到医院?” 向筝完全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凌熙虽然工作很忙,但她精力旺盛、体质一贯很好,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是常态。就算她有什么小病小痛,扛两天就过去了。凌熙本人从不在意,她也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面对神色焦急,冷脸上透着罕见担忧,问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冷更沉的陆苏扬,她话到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道:“陆总,熙熙不会有事的。” “她最好是没有事!” 向筝皱着眉,心里仍旧十分忐忑,不敢再开口回应他的话。好在她开车熟练又稳当,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陆苏扬指定的那家医院。 一番折腾之后,凌熙终于静静地躺在了柔软舒适的病床上,打上了点滴。 病房门口,向筝见陆苏扬的脸色终于稍霁,才敢鼓起勇气对他说:“陆总,熙熙只是感冒,她不爱住院,这住院手续……” 凌熙得的是病毒性感冒。这些天她在片场连续拍摄,体力透支,加上拍戏作息紊乱,导致了免疫力骤降,偏偏又遇上换季,今夜喝了酒再被晚风一吹,就中了招。 陆苏扬听完,对着向筝又是浓眉一皱,语气担忧:“她都没有好好照顾过自己吗?” 向筝抿唇,在她们相处的三年里,凌熙确实没多用心照顾自己。她关切地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凌熙,也是一叹,“陆总说得对,我马上……” “算了,等她醒来之后再说吧。”就在这时,陆苏扬制止了她。 向筝抬头,见他还是皱着眉,一向带着冷意的脸上十分无奈。他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凌熙,在病床旁坐下。向筝眨了眨眼,想起在楼道里看见的那一幕,又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她轻轻带上了门,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陆苏扬的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眼前虚弱的凌熙,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暗色,眉宇间也涌动着散不去的担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躺在病床上的她比站在他面前时要更加消瘦些。 她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陆苏扬一动不动地看着凌熙。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温柔托住。然后,他缓缓低头,将她滚烫的手背贴上自己冰凉的脸上,来回轻柔地摩挲。 他注视着她的脸,脑中想起那天梁之叙跟他说过的话,眉头蹙得更深,一贯淡漠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懊悔。久久之后,他轻声道:“熙熙,你这样成长,并不是我的本意。” 凌熙昏迷着,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更无法抽回自己的手,当然也没有丝毫回应。 过了不知道多久,病房门被轻扣了两声。陆苏扬眼睫微眨,慢慢将她的手放开,起身出了病房。 向筝送来了凌熙的日常衣物和洗漱用品,还带来了她常用的黑色帽子和口罩。 她放好东西,转头见到站在病房门口仍旧注视着凌熙的陆苏扬,圆眼里闪动着犹豫。她握紧了下拳头,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几秒后,她走到他面前,抬头,“陆总,我们谈谈?” 陆苏扬淡淡地看向她,随后点头。 楼道里,两人相对而立。向筝垂着头,内心叫苦不迭,为自己刚才突然冲动地跟陆苏扬说“我们谈谈”而感到后怕。她算哪根葱,也配跟视达的总裁说这样的话?可更令她意外的是,他竟然点头同意了。 向筝捏紧了自己的手指,抬头看向他,先是为了打破尴尬扯了扯嘴角。 陆苏扬看她一眼,眼神仍旧淡漠,但他眼底对凌熙的担忧并没有完全褪去。向筝便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开口对他说道:“我认识熙熙是两年多以前,她第一部有水花的短剧刚播完。那时候剧组大发慈悲给她配备了房车,又让我做她的助理。我很奇怪她这样当过爱豆的人竟然要来演短剧,后来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低,多了些心疼,接着道:“她本来以为自己要试镜的是长剧,却误打误撞进了短剧剧组,还是那时候乱七八糟的竖屏短剧。” 陆苏扬眼睫微动,黑眸里浮现出惊讶还有随之而来的心疼,没说什么。 向筝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思绪从回忆里抽离了一些,又道:“熙熙的粉丝因为这个跑了大半。毕竟谁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打投C位出道的偶像丢了到手的S级大饼,转头去演粗制滥造的竖屏短剧呢?一直到后来的很长时间,熙熙都还会因为跑粉难过。但她没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拍戏,还是咬牙坚持,继续认真揣摩角色。” 陆苏扬没有说话,垂着眼认真地听着。 “其实《风送锦书》不是熙熙的第一部爆剧,陆总您知道吗?” 陆苏扬点头,开口:“《好女阿妹》。” 向筝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消散,点头,“那个时候我以为她终于熬出头了。可爆了又怎样?她很快又被别人代替了。她的经历起起伏伏的,我看着都心疼。直到《风送锦书》才让她大吸粉,现在她马上又要回到视达,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她说完,眼眶有点红,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苏扬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鸭舌帽、眼神十分真挚的女孩儿,低声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向筝看着他,微微一笑,突然轻声问他:“陆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熙熙和父母关系一般,身边也没什么朋友,这三年再艰难她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我想,如果有真正懂她的人陪着她,哪怕不是面对面那种,只是在手机上陪她聊聊天,她是不是也会开心一点儿?” 陆苏扬眼睫微动,重复:“开心一点儿?” 向筝见他眼露疑惑,轻声补充道:“陆总,熙熙这三年,过得并不开心。” 说完,她不再说什么,率先离开了楼道,留陆苏扬一个人伫立在原地。良久,他的睫毛微颤,带着些自嘲慢慢地道:“懂她吗?” 可他好像从来就不是懂她的那个人。 他垂着头,不知道站了多久。 凌熙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病房里的窗帘遮光性能极好,当她慢慢睁开眼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怔愣了一两秒之后,她慢慢坐起身子,一伸手就从床头摸到了手机。 她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开关,打开了灯。突然,她看到病床旁放着一大束香槟玫瑰,淡雅美丽,香气宜人。她眼睫一颤,过了几秒,才打开手机。 手机电量满满当当,上面显示时间是12:15分。向筝给她发来消息:陆总守着你,有事叫我。 凌熙一愣,陆苏扬一直陪着她?紧接着,她回忆起昨晚,晕倒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凑近自己,问着那几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的问题,然后……她就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要是自己没晕,又会怎么样呢? 她的眼睫眨动了几下,不再去想那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留着一个小小的针孔,她又往一旁看去,见床边的垃圾桶里还有空输液瓶。 凌熙了然,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接着,她抬头打量起这间病房来,只见这里十分宽敞,陈设简单又考究:她的左侧是一把灰棕色丝绒单人沙发,是供陪护的人所坐。右侧则是一张黑色进口头层牛皮沙发,搭配着黑檀木的茶几。靠窗处有一张大理石圆桌,两侧摆着两把羊绒布艺扶手椅。 病房里本该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可萦绕在她鼻尖的,却是那缕更显浓郁的,独属于陆苏扬的清苦药香。这药香融着艾草的清冷和松针的寒意,还有沉香与陈皮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凌熙缓缓闭上眼睛,口中溢出轻轻的叹息。 她认出来了,这里是陆苏扬的专属病房。 凌熙第一次来这个病房的时候是快五年前,因为陆苏扬突然失声。 那时她刚演出结束,已经快凌晨一点。夏舫让她发个微信就好,但她还是戴着口罩来了。陆总总是照顾她,他生病了,她理应来看看。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病房门,弓着身子,将一大束香槟玫瑰举在正前方缓缓前行,动作有点滑稽,又带着几分奇怪的虔诚。正要到病床边时,“啪”的一声,灯被打开了。 她一呆,慢慢直起身子,在那张牛皮沙发上看到了陆苏扬。他穿着一身病号服,嘴唇发白,身形消瘦,但气场仍旧十分强大,眼睛里没什么光彩,沉沉地看着她。 两人在沉默中相对而视。 11. 019511 凌熙瞬间就觉得十分尴尬,看着他“哈哈”了一声,打破沉默,说明来意:“陆总,我来给您送花。”说着,她向他走去,将手中的花递到了他的面前。 陆苏扬看着面前层层叠叠、柔软甜美的花束,漆黑的眼眸里闪过意外。紧接着他抬头,一眼就对上了她饱含期待的眼神。过了几秒,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玫瑰花。 凌熙见他接过,瞬间绽开一个高兴的笑,“陆总,希望您能早日康复!” 陆苏扬点头,将花放在了茶几上,又听她道:“我听夏夏说了,您暂时失声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其他的事情我不懂,但我知道没有好身体什么事情都办不成。您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的!” 凌熙见他虽然仍旧冷淡,但耐心听完了自己关心的话,心中高兴,但也知道自己不便久留,就说:“那……陆总,我就先走了。” 又过了一两秒,陆苏扬点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地对她说了句:“谢谢。” 那是多久以前了? 那个时候她刚成团不久,听闻视达高层争斗不休,陆苏扬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就更少了。虽然她不是很了解他,却本能地觉得他是需要关心的,所以再晚也要去看看他。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多,相处也越来越频繁,再然后,他们陷入了热恋,再分手…… 凌熙揉了揉额角,再次环顾病房。目光在那张牛皮沙发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黯了黯。这时,她的腹中响起饥饿的“咕咕”声,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熙熙,是我。” 来人当然是陆苏扬。 刚才还在记忆里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凌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犹豫了一瞬,又很快自嘲一笑,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应道:“进来吧,陆总。” 门外的人微顿了一下,才打开门。凌熙向他看去,对上他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从中看到了毫不掩藏的关切。她下意识移开目光,又落在他的衣服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比他常穿的那些挺刮的黑色西装更加柔软,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意。 凌熙虚弱恍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怔愣。因为她立即就认出来了,这件衣服是她买的。 陆苏扬走近,弯腰靠近她,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仔细地观察起她的面容来,嘴上还关心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额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凌熙微微向后缩,躲开了他的手,小声答:“我已经没事了。” 陆苏扬眸色一黯,收回手,然后抽出桌板,将手上拿的东西放在了上面。凌熙低头一看,见是一碗热腾腾的抄手。她意外又惊喜地抬头看向他,声音也上扬了几分:“是唐音姐姐做的吗?” 他之前送来的抄手,她还没有来得及吃。 陆苏扬坐在了她床边那把沙发上,见她高兴,也勾出一个浅笑,瞬间给他冷峻的脸上增添了许多柔和。他点头,“唐音和方哥说要来看你,我说等你醒了之后再做决定。” 凌熙闻言,眼眸微动,慢慢地点点头,然后深深地闻了一下碗里的抄手。或许是因为自己生病,所以这碗抄手十分清淡,汤里只有一点紫菜和葱花,面上浮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油脂。 她脸上一笑,虚弱的病容也立即生动起来,专心地吃起面前的抄手。 看着她,陆苏扬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恍惚,唇边那抹笑意淡淡的,却迟迟不散。他始终专注地望着她,等她吃完,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又静静地收拾好垃圾。 凌熙双手捧着水杯,目光不由得跟随着他。见他忙完琐事,又走去拉开了合拢的窗帘。她顺势向外望去,只见窗外太阳高悬,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高耸的梧桐树上,光线中有微尘轻轻飞舞,让人的心情都不由得放松下来。 陆苏扬转身看她,眼里多了几分笑意。凌熙收回目光,与他的眼神一触,就立即低头继续喝水。喝了一大口之后,再次抬头看向他。 他坐在一半阳光之下,仍旧注视着她。 凌熙眨眨眼睫,开口:“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陆苏扬轻声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凌熙见他说得理所当然,也没什么可反驳的,又道:“麻烦你替我谢谢方哥和唐音姐的关心,我觉得没什么事了,想下午就回去。” “不麻烦,我送你。” 凌熙看着他,没有回答。 紧接着,陆苏扬又补了一句:“可以吗?” 她收回目光,摇头:“向筝送我就可以了。” 他微垂了下眸,不勉强她。 凌熙点点头,不再说话。很快,她再次想起了自己晕倒前陆苏扬问她的话。 她快速地思索了重逢以来他们之间的一切。此时她神思清明,完全可以厘清这些她刻意去防御、忽视的,甚至是刻意去曲解的……他的……真心。 真心?是吗? 几乎是转瞬之间,她又否定了自己的推论,最终仍旧下定了决心:跟他保持距离,做工作上的伙伴。 就这样吧。 她暗自点了下头,正要再抬头对陆苏扬说些客气的感谢话,就听他开口:“熙熙,我有话跟你说。” “什……什么?”她的心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提了起来,身体也更加紧绷了。 陆苏扬的脸色也有些迟疑,甚至不由得紧紧蜷缩了一下手指,但眼底很快就浮出坚定,甚至夹杂着一丝怨怪。他将声音放得更轻,认真地对凌熙说道:“熙熙,我无法忍受你和别的人在拍戏之外的亲密。” 陆苏扬停顿下来,喉结滚动,又补充道:“或许这就叫做……妒忌。” 说完,他又抿了抿唇,最后,他凝视着她,有些缓慢但肯定地总结道:“熙熙,我很妒忌。” 从前,凌熙不论是在幻屿做练习生,还是后来成团,从来都没有和异性有过亲密接触。当然,她做演员,他不论是什么身份,都应该理解和支持。可是当他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无法忍受。 而且,他说“在拍戏之外”的亲密已经足够保守了。 凌熙几乎要拿不稳手中的杯子。她舔了舔唇,眼中闪过慌乱,眼睫不住地快速眨动,声音也有些发颤:“妒忌?陆总,您在说什么?” 就算是算上他们之前相处的那几年,她也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像这样……像这样的话。 他总是说:“凌熙,我不喜欢……”“凌熙,我很讨厌……”“凌熙,这件事最好……” 甚至两人热恋之时,她都没有听到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她刚清明不久的脑子又被陆苏扬这几句话砸得晕头转向。她再次喝了一口水,竭力地想平复自己的心情。 陆苏扬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晦暗不明,眉目也更加深沉。他不再靠近她,而是坐直了身子,但目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身上。他微抿了一下唇,接着道:“至于我想让你住回来……” 凌熙微微朝右偏了下头,眉心蹙起。 陆苏扬见状,微顿,又道:“一是因为乐邻周围设施不错,私密性也要好一些。 “二是因为你们的公寓租期快到了,向筝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昨天他问向筝这 里最近的医院在哪,发现即便最近的那家也要半小时以上车程。向筝说,她正在找一处更近些的住处。 凌熙算了算时间,公寓的租期确实下个月底就到了。她太忙,几乎都忘了这件事。可是他们重逢的第二天他就提出来了,他想让她住回去就只是因为这个? 还是……他根本是想让她回去触景生情,跟他重归于好? 他今天还穿着旧衣服…… 她心里突然乱了起来,下意识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杯中的水。 陆苏扬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眸里的情绪。 病房里的气氛一变再变,现在只剩下了无言的安静。凌熙将杯中的水喝完之后,慢慢平复好了心情。 什么妒忌,什么无法忍受,什么触景生情的,她统统都不想去深思。 她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于是,她佯装正常,嘴上再次勾出那个她面对谁都甜美无比的客套笑容,对上陆苏扬的双眼,道:“谢谢陆总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而陆苏扬似乎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又变成了平时那幅生人勿进的模样,不再说那些跟他本人十分违和的话。他点头,然后拿出手机,将自己微信的二维码调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凌熙抿唇,眼睫眨动,她三年前离开视达之后,早已经将他拉黑删除一条龙了。 陆苏扬开口:“我终究还是你的经纪人。” 他说得没错。总归,他们还是这样的关系。 凌熙也打开微信,扫了面前的二维码,然后抬头对他笑着道:“陆总,好了。” 陆苏扬点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 随着关门声响起,凌熙一直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坐在病床上怔愣了好久,才将自己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统统逼退。她揉了揉自己的头,打开手机。 只见陆苏扬的头像是一树火红的石榴花,跟他冷漠深沉的形象一点儿都不相符,凌熙的目光却在这个头像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们楼下的那棵石榴树。 他竟然用石榴花做了头像。她微咬了下唇,眼眶突然发热。 下一瞬,就见陆苏扬发来了一串数字:019511。 这是……他们住处的密码。 凌熙的眼睫一颤,密码和三年前的一模一样。01和95是他们的出生年份,而11则是她随手按的,没什么特殊含义。 她微张开唇,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神。她深吸一口气,想把手机放下,却不受控制地将它握得更紧。此刻窗外的阳光已经缓缓移动,照耀在她的侧脸上,照耀着这个骤然被拉回旧时光里的人,直到她无声地一滴又一滴地落下眼泪,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凌熙没有回到“乐邻”,陆苏扬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情。她从医院回来,又休息了一周之后,就迎来了月底的短剧盛典。 网友们对这次盛典可谓是期待已久。今年短剧百花齐放,不仅剧集火爆,演员们也人气高涨。短剧圈难得有这样星光璀璨的典礼,演员们带着作品,身着礼服亮相,让观众得以一睹他们在名利场上的光鲜风采。虽然《风送锦书》刚刚播出,已过了报奖时间,但这次盛典中最受瞩目的,还是这部今年大爆短剧的男女主演:凌熙和崔景策。 凌熙正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身后整理着她的大波浪,可她却垂下头,若有所思地抠着衣服上华丽的钉珠。昨天晚上选礼服的时候,她纠结应该穿什么颜色,正当她犹豫的时候,陆苏扬打来了电话。 12. 你像美人鱼 “喂,熙熙。” “陆……陆总?” 那边停顿了一下,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服。” 二十分钟之后,她就收到了这件鱼尾裙。 礼服是渐变色,从肩颈的浅粉渐渐过渡到腰间的酒红,就像落日时天空的霞光。精巧饱满的珍珠从她洁白细腻的锁骨倾泻而下,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芒。鱼尾裙贴合着她的腰臀曲线,裙摆在膝盖处散开,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形,让她看起来既甜美灵动又不失明艳大气。 很……很漂亮的裙子,她也……很喜欢。为了不拂她这位新老板的好意,她最终决定上身这一条。 凌熙停止抠钉珠的动作,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小巧圆润的珠子,眼眸微动。她的尺码在他那里早就不是秘密,可这条裙子竟然能那么合她的心意,真是…… 咳咳,她轻咳一声,眼睫不住地眨动,将眼里的神采压了几分下去。她摸了摸散开的鱼尾,又想起这件衣服的款式跟她曾穿过的某件礼服略微相似。只是那件衣服以蓝色为主色,她穿起来更像是一条美人鱼。 美人鱼……她又回忆起以前。 以往几乎每次活动结束的时候,方觉都会恰好出现在她的面前,说要顺路捎她一程。起初她真以为这是巧合,直到某天傍晚,她在方觉的车上看到了陆苏扬。 陆苏扬坐在后座,穿着一身华贵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钻石猎豹胸针,昏暗的灯光也掩不住它的凌厉璀璨。他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酒气,有些疲惫地掀了掀眼皮,向她略一点头。 凌熙愣了一下后,也跟他打招呼:“陆总。” 方觉自觉解释道:“陆总有个应酬,喝了不少酒。” 凌熙点了点头,疑惑地问:“应酬这么快就结束了吗?”问完,她又看向陆苏扬,这时他已经闭上了眼。 方觉又笑道:“这不是有事嘛。”说着,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凌熙,又看看陆苏扬,眼里的笑意更浓。 凌熙一愣,方哥的意思是……陆总是因为她才这么快结束了应酬?可自己只是个跟他面都没见过两次的小透明,这怎么可能? 而尽管她心里这样想着,头却不由得低了下去。就在这时,陆苏扬因为醉酒而有点儿沙哑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为什么低着头?” 凌熙有些惊慌地抬头,见他正眼神恍惚地看着她。真是新奇,她印象里的陆总从来都矜贵自持、生人勿近的样子,他还从来没在她面前这样……不设防。 “嗯?”陆苏扬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答话,又问了一句。 “哦哦,陆总,我好像卡粉了。”凌熙随口胡诌,说完她又微微低头,下意识地想躲避他的视线。可几秒之后,她就觉得鼻尖的酒气越来越重,不由得转过头来,转眼就对上了他探究的黑眸。 陆苏扬带着浅浅迷离的目光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子、绯红的脸颊,再到她红润的唇、扫了一点阴影的下巴,最后准确地对上她不停眨动着的眼睛,淡淡地吐出几个惹上了酒气的字:“你没有卡粉。” 感受到他的气息在自己的脸上轻拂,凌熙下意识摸摸脸,愣愣地点头:“好的,陆总。” 陆苏扬又将目光上移,在她的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道:“蓝色的眼影很好看。” 凌熙的声音已经有些僵硬:“谢……谢谢陆总。”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看着她裙子上的亮片,又说:“你今天像美人鱼。” 她彻底将头埋了下去,只觉得脸快要烧起来了。 凌熙放开手中莹润的珍珠,重重地闭了下眼,渐渐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抬眼一看,见此时后台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艺人在忙着补妆,工作人员也在来回走来走去。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没有看到崔景策的身影。他们两人的CP比她以为的更加火爆,刚才她还在入场处看到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花墙,上面写的不是剧里的角色名,而是她和崔景策的真名,还有极其醒目的“景熙夫妇”四个大字,不少粉丝都在花墙前打卡拍照。 《风送锦书》的制作方说今天让他们好好营业,回馈CP粉。她深呼吸了一下,对着镜子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这时,向筝跑了进来,喘着气对她道:“熙熙,该准备上场了。” 凌熙点头,来到车前。穿着一身千鸟格西装的崔景策已经坐在车上等她了。崔景策长相端正俊朗、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里总是含着笑。也许是因为红气养人,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凌熙上车,笑着跟他打招呼:“景策,又见面了。” 崔景策也笑着回:“熙熙,最近好吗?” “还不错。” 很快,他们的车到达红毯。崔景策先下车,向她弯着腰伸出自己的手,远处立即就传来一阵粉丝的欢呼声。凌熙微笑了一下,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手中,欢呼声便更大了。 她正要下车,可就在此时,她耳边的欢呼声突然全都散去,只响起了一句话:“熙熙,我无法忍受你和别的人在拍戏之外的亲密。” 他说这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很陌生。不仅是她,好像陆苏扬也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很陌生,所以他的语气认真之余,还有一丝被掩藏得很好的迟疑。 凌熙整个人顿住了,刚搭在崔景策掌心的手指突然一颤,而下一瞬,没有发觉任何反常的崔景策就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下了车。 凌熙微微扯了扯嘴角,不再想脑中的那句话,脸上仍旧扬着她甜美元气的笑,和崔景策一起走上长长的红毯。 傍晚,深蓝的天空之下,围栏外人头攒动。大半粉丝都举着写有两人名字的闪亮灯牌和横幅,高喊着他们的名字。凌熙和崔景策向他们挥手,开心地迎接粉丝们的欢呼。 穿着一身白西装的女主持人目光热切地在他们身上来回,见他们走近,有些激动地说:“欢迎我们的‘景熙夫妇’!不瞒你们说,我也是你们的CP粉呢!” 听了这话,凌熙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没说什么,一旁的崔景策则笑着打趣道:“那看到我们没失望吧?” 说着,他伸手轻拉了一下凌熙,让她更靠近自己一点,还低头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这下粉丝们更加激动地欢呼出声,快门声也是不绝如缕,主持人更是大喊:“磕到了, 磕到了!” 凌熙的笑容仍旧得体,没有挣开崔景策的手。 主持人满脸笑容,语气激动又期待地问:“我们‘景熙夫妇’今天有没有给我们准备什么惊喜呢?” 惊喜?凌熙惊讶,她以为走完红毯,说说剧情、角色什么的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她眼神微讶了一秒又很快隐去,看向身旁的崔景策。只见他冲她一笑,桃花眼里光芒潋滟,轻放开她的手,又重新向她伸出来,低头深情地对她说:“舒意小姐,可以赏脸跳一支舞吗?” 一旁的主持人不禁高兴地拍起手来:“名场面重现!观众朋友们,掌声在哪里?” 远处便响起了阵阵海浪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 凌熙快速地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已经对上了崔景策的目光,换上云舒意的表情和声线,道:“黎风,我愿意。” 话落,她便在一波又一波的“啊啊啊啊啊”里,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们在互动区小幅度地舞动,崔景策含情脉脉,比戏里更加深情。凌熙与他对望,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拍戏的艰辛时光,她明亮澄澈的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而很快,她的耳边突然再次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 “或许这就叫做……妒忌。” 凌熙眼神微怔,脚步一慢,差点被崔景策的皮鞋绊倒。就在这时,他伸手扶住她的肩,她才稳住身子。而正因为这样,两人的距离就更近了。 崔景策担忧地问:“没事吧?” 主持人更是抓紧时间带着大家现场磕糖:“磕到没有?” 众人齐齐回答:“磕到了!”之后又是一阵响彻天际的欢呼声,现场的气氛在此时达到了高潮。 而凌熙什么都没有听见,耳边只有陆苏扬低哑艰涩的那四个字:“我很妒忌。”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后台的,不过她相信自己爱豆级的表情管理,一定没有露出丝毫异样。虽然最终舞蹈没有跳完,但她显然已经完成了工作。 她闭目坐在休息室里,又过了一会儿,她重重摇了下头,不再去想那个打乱她舞步的人。 她回想起粉丝们的热情,表情放松下来。这样的人气在她们“时针少女”解散过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从《风送锦书》大爆和“景熙夫妇”CP火了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很快会迎来这样的时刻,但亲眼看到粉丝的热情之后,又是一种别样的震撼。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很陌生,让她后知后觉,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又有些失而复得的激动和感慨。她鼻尖微酸,但心里更多的是喜悦。因为被人喜欢,是一件如此令人满足和愉悦的事情。 可是很快,她回想起自己在台上和崔景策的配合,又有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而来的不安。不过没过多久,这份不安就被她心里的快乐完全遮蔽。 凌熙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见她眉眼间全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不由得扬起花瓣般的红唇,整张脸上明媚可人,光芒流转。 就在这时,向筝又进来叫她:“熙熙,该接受采访了。” 她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理理裙摆,转身,挺直脊背出了门。 13. 他的怀抱里 凌熙来到了采访区,在场聚集了不少记者,快门声响个不停。她站在主办方背景板前,先是摆好姿势拍了很多照片,然后脸带笑容,拿着话筒,接受记者的访问。 她被一片黑压压的话筒包裹着,只听见四面八方的提问急切地向她涌来: “熙熙,你当初为什么会去演短剧?” “熙熙,听说你要回视达了,是真的吗?” “熙熙,你跟‘时针少女’的队友还有联系吗?” “熙熙,这次翻红你有什么感触吗?” “熙熙……” 凌熙曾经是爱豆,也曾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活动,本来不惧闪光灯,更加不害怕话筒。就在记者们抛出问题的前一秒,她都还笑容满面,表情甜美。可是当自己瞬间被这么多问题轰炸之后,她的手心突然渗出了冷汗,记者发问的声音也突然全都变成了“嗡嗡”声。 她试着深呼吸,却只能极其浅短地呼吸一下。与此同时,刚才还迎面对上闪光灯的眼睛也突然不受控制开始躲避。她的眼睫快速地眨动,原本坚定的眼神变得四处飘忽,穿着高跟鞋的脚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微张了张唇,只觉得自己的话被堵在了喉间,根本发不出声来。她眼眸里露出急切,不禁低头捂住心口,一眼就看到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怎么会? 她怎么会突然这样? 这是她短剧大火之后的第一次单人采访,绝对不能出错!她立即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在这只手臂上轻轻摩擦,同时努力地做了几下深呼吸,再试着张嘴说话,却还是没有丝毫好转。 而此时记者的问题仍然连珠炮似的,吵得她耳膜疼。她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一向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几乎就要崩盘。 这时,站在远处的向筝也已经注意到了不对,虽然她不知道凌熙为什么会这样,但也明白她这个情况绝对不适合接受访问。她奋力向前挤着,想要到她的身边去,却很快又被摄影师们挤到了后面。 正当她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见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身影穿过层层人群,大步向凌熙的方向走去。有人不小心挡在他面前,抬头对上那张冷峻淡漠的脸,竟下意识地侧了身,生生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媒体原本嘈杂的问话声突然静止,聚集在凌熙身上的闪光灯也分出了不少朝男人身上去。大家纷纷疑惑:“你是谁呀?” 陆苏扬没有说话,微抬下巴,锐利而带有压迫感的视线扫过了最前排快要挨上凌熙的记者。记者们被他的眼神一扫,竟然吓得自发地向后退去。凌熙所在的位置也终于不再那么窒息。 这时,前排有认出他的记者,激动地喊着:“是陆总,是视达的陆总!” 经纪人当然没有艺人吸引人注意,但陆苏扬不一样。他长相帅气,又成熟多金,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更是大明星钟羡多年的绯闻男友。 记者们眼睛一亮,都蠢蠢欲动起来,但看陆苏扬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没人敢靠近他。他们站在原地,伸长话筒,立即就想好了采访他的问题:“陆总,请问您为什么会签熙熙?” “这次跟熙熙再续前缘,对她有什么打算吗?” “熙熙演短剧大火,视达没有什么顾虑吗?” 尽管他们这次没有对着凌熙本人,但她的耳边还是再次响起了“嗡嗡”声。她继续尝试着发声,仍旧说不出话。恐慌又向她袭来,她缩了缩身子,下意识地朝已经走到她身旁的陆苏扬靠近。 陆苏扬并没有回答记者们的问题,他一直注意着凌熙的状态,见她靠近,眉头一皱。他抬手解开西装扣子,动作迅速地将衣服脱下,在媒体的一阵惊呼之中轻柔地为她披上,然后揽住她的肩,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观察着她的神色。 全场快门声立即变得更加密集。 带着他药香和体温的黑色西装瞬间将凌熙包裹,她的脸也顺势埋进了他的胸口,手指紧紧地攥着他腰侧的衬衫布料。那些刺眼的闪光灯、咄咄逼人的话筒和烦人的问话声,全都被他挡在了外面。 就算大家知道陆苏扬是凌熙的经纪人,但这样亲密的举动,这样养眼的画面很难不让人多想。 敏锐的记者立即开口:“陆总,熙熙是艺人,您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陆总,钟羡呢?听说钟羡要离开视达,是因为熙熙吗?” “陆总,您和钟羡……” 陆苏扬终于抬起眼。他没说话,只是扫了一眼最近的话筒,又眼神凌厉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喋喋不休的记者,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话筒也垂了下来。 陆苏扬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见凌熙攥着他衬衫的手已经微微发白,不再停留,揽紧她慢慢向外走去。 人群再次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出大厅时,凌熙听见他在头顶开口,声音是难得的轻柔,还带着安慰:“没事了。” 身后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想再追上来时,却被适时出现的方觉拦住。他对大家客套地笑了一下,又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道:“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问我。” 凌熙跟着陆苏扬回到了她的专属休息室,关上门,见他仍旧揽着自己,轻轻挣开他。 “陆总,我没事了。” 陆苏扬的怀里一空,眼睫微垂,看着她还在微颤的背影,柔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凌熙的声音带着点儿冷意。说完,她背对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好几口水。 陆苏扬抿唇,看着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凌熙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终于消失。她转身,看着还没有离去的他,眼里泛起了泪光,双手紧紧攥着裙子,蹙起眉沉声道:“陆苏扬,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陆苏扬眸光一黯,皱起眉,绷着脸,语气冷硬:“可是刚才那种情况,我不可能就在台下看着。” 凌熙看着他吓人的脸色,不仅不害怕,声音反而提高了几分,“再给我一两分钟,我就可以缓过来。而不是靠你把我带走,毁了我准备好几天的专访,就像当年你毁了我……”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眼神瞬间就变得伤心难过,没再把话说下去。她把裙子攥得更紧,随即又松开了手,一把抹去眼泪,偏头,不再看他。 陆苏扬的眼睫因为她这句话而轻颤了一下,沉着的脸也突然变得有些苍白,微张了下唇又闭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凌熙看着地面,声音也随着目光无力地低了下去,对他道:“这样,他们还是会以为我只是一个待在经纪人身后的雏鸟。” 陆苏扬声音微哑:“我没有这个意思。” 突然,凌熙一下子抬起头来,身上的西装也瞬间掉落在地上。她一双眼睛几乎是瞪着他,颤抖着声音说:“陆苏扬,你要一直掌控我到什么时候?曾经你给我的那些伤害,你真的一样都看不见吗?” 陆苏扬的脸又白了几分,黑眸里一片灰暗,整个人看起来更冷。他没有回应她,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不知道多久,凌熙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她轻揉了揉自己蹙起的眉,坐在沙发上,闭眼,轻道:“你走吧。”

陆苏扬抿紧了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开门,离开了这里。开门的那一瞬间,露出了向筝紧张惊慌的圆脸。她后怕地看了看他的背影,立即走进来,关好门,担心地走到凌熙的身旁,见她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向筝快速地抽出纸巾给她擦泪,心疼地道:“熙熙,你们到底怎么了?” 休息室外人声嘈杂,她一开始没听见他们在吵架,就在她正要打开门时,就见陆苏扬寒着脸开了门,把她吓了个半死。 凌熙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眼妆随着眼泪晕开,变成一片糟糕的黑色。脸上的妆也掉了不少,露出她白皙的脸和通红的鼻尖,眼泪仍旧不断地流着。她对向筝轻摇摇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根本说不出来一句话。 向筝不再问她,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 陆苏扬一个人回了视达,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宽敞寂寥的办公室里,看向不远处茶几上的水晶石榴花摆件。想起凌熙对他的控诉,他的眼神更加黯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点开手机,见微博上已经有十几个被万转的“景熙夫妇CP向”视频,又点开各大APP上的热搜,“景熙夫妇”也无一例外地占据了文娱榜首。而凌熙阔别三年之后的首个红毯也大获好评,词条占据了热搜榜二。没有其他负面热搜。 陆苏扬冷淡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方觉办事周到迅速,他带凌熙离开记者的视频不会在网上流出一帧。今晚会是毋庸置疑的“景熙CP粉狂欢夜”,他们CP的热度还会继续增长下去。 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点开了词条下最热的那条视频。视频里凌熙和崔景策亲密地跳着舞,还给了两人眼睛的特写,无比清晰地展现出二人之间的情意,再配上暧昧旖旎的BGM,最后定格在降噪后的“我愿意”三个字上,简直是给CP粉的一个完美大糖。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视频,甜甜的BGM和那句“我愿意”在宽大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视频很短,但是是循环播放,于是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下去。 过了几分钟,陆苏扬眼眸动了一下,终于关上了手机,将它往桌上一扣,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声响。紧接着,他的黑眸重重地闭上,眉头也仍然皱着。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睁开眼,翻出凌熙的手机号码,停顿了片刻,然后手指滑动屏幕,转而找出了向筝的号码。 几秒后,那边接起:“喂,陆总。”向筝开口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微哑,没有丝毫情绪:“她怎么样?” 向筝边关上凌熙的房门,边小声道:“熙熙哭累了,已经睡了。” 他浓眉皱得更深,顿了顿,道:“嗯。”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便彻底安静下来。陆苏扬再次闭上眼,疲惫地仰起头,用手指触了触眉心。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打开手机,见凌熙发了一条微博致歉,说明了自己的不适,还说采访之后再约。 他在她的微博页面停留了好一会儿,又点开了微信,盯着和她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手机,最后闭眼,无比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窗外竟然隐隐地现出了熹微的晨光。 陆苏扬静止许久的睫毛终于轻颤了一下,黯然深邃的眼眸也恢复了平时的自持和淡漠。他动了动变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光华璀璨的水晶石榴花摆件。 良久,他移开目光,慢慢起身,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幢大厦时,目光在一个写着“心悦”二字的招牌上微顿,随后继续行驶,回到了乐邻。 14. 给的与要的 乐邻位于燕城市中心,却闹中取静、环境极好。 虽然这套公寓曾是陆苏扬和母亲共同居住的地方,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觉得太花哨、太狭窄,让他喘不过气。可当他越来越了解凌熙之后,却觉得她十分适合这里。 她身上的生命力与这里繁复的风格相得益彰。就连楼下那棵他一向不在意的大石榴树上的花,他也觉得与她格外相配。他越想越觉得凌熙一定会喜欢这里的,于是建议她住到这里来,她很快就答应了。 那是“时针少女”成团一年多的时候,没过多久,他们就谈起了恋爱,他也住了进来。 陆苏扬站在客厅里的红色丝绒沙发前。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凌熙蜷在沙发上等他下班的样子。她第一次等他那次,他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他抱她进卧室,她硬睁开眼,紧张地问:“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他柔声道:“我不介意。” 她听完后就满意地轻笑,然后亲亲他的唇。 他曾让她不用等,可她执着地认为人下班就是希望看见有人等的,说这样才有归属感,他也就由她去。 可是现在,她不在这里。 陆苏扬攥紧了不知道从何时掉落进手中的梧桐叶,抿唇,黑眸中暗色翻涌。 凌熙必须再次回到他的身边。那样好的凌熙,必须是他的。 或许是因为回到了记忆里温暖的环境,一夜未眠的他突然感到困意袭来。他便倒在沙发上,闭眼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了起来。陆苏扬慢慢睁开眼睛,起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两秒,他眼皮微微一抬,迅速地起身去打开了门。 等看清来人是谁,他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睫垂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棕色收腰长裙,嘴里含着一颗凉糖。她长着鹅蛋脸,眉毛颜色虽浓但眉形极为秀气,双眼微弯,鼻梁小巧精致。脸上挂着自在洒脱的微笑,及肩的短发微微蓬松,看起来十分干练。整个人透着由内而外的自信洒脱。 钟羡看到他的反应,“啧”了一声,唇间便散发出凉糖的柠檬味儿。她也不进去,对他道:“我打你手机没人接,你家和公司都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陆苏扬拿起衣服,关上门,和她一起往楼下走去,边走边淡淡地道:“找我有事?” 钟羡点点头,抿了下唇,然后一挥手,眼睛一亮,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陆苏扬看着她,眼神冷淡。 钟羡见到他的冷脸,讪讪地笑笑,“陆总,你总得吃饭吧?” 吃饭?陆苏扬抬头看天,见骄阳高挂,竟然已经到了中午。他没问钟羡为什么突然来找他吃饭,只是答应道:“走吧。” 钟羡见他提不起兴趣,轻轻摇头,载着他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当陆苏扬看到别墅的大门时,黑眸微抬,露出点点意外,“真是你家?” 就算两人相识十年,他也很少来她家。 “嗯。我弟弟、弟妹在做饭,他们别的不行,做饭是不错的,你有口福了。”说着,钟羡就走在前面,带陆苏扬进屋。 刚开门,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迎过来,先是笑着热切地对钟羡道:“羡羡,你可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回来过生日了呢!”说着,她接过钟羡手上的包,自觉地挂在了自己的衣服旁边。 生日?陆苏扬看了一眼钟羡,没说什么。 钟羡笑意淡淡:“怎么会呢?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老板,陆苏扬,陆总。” 女人的眼睛瞬间更亮,拉起陆苏扬的胳膊,热情地道:“是陆总啊,我是羡羡的妈妈,她可是提过你好多次呢!” 陆苏扬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开,声音带着惯有的寒意:“你好,打扰了。” “这有什么?您来就是我们的荣幸!早就听说陆总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今天一看还真是……” 钟羡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对陆苏扬阿谀奉承,打断:“好了,进屋吧。” 钟母见钟羡打断自己,眼里快速地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被浓浓的笑意掩藏住,“瞧我,我们一起进去吧!慕慕的厨艺可好了!” 陆苏扬在原地顿了顿,然后和钟羡进屋,一起落座。此时宽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色泽、香味俱全。接着,他就见从厨房里出来一对穿着情侣装的男女,应该就是钟羡的弟弟和弟妹了。 他们互相打过招呼,随即弟妹就亲昵地坐在了钟羡的旁边,挽着她的胳膊轻摇,指着满桌子菜邀功似的大声说道:“姐姐,这就是我和钟慕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上次跟你说的包……” 钟羡眼里闪过了然,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吧,在路上了。” “太好了,姐姐,你最好了!”弟妹满脸笑意,还重重地抱了钟羡一下。 这时,钟羡妈妈也热情地给钟羡盛了一碗汤,脸上堆起笑容:“羡羡,生日快乐。不过你可不要忘了,你的生日是妈妈的母难日,妈妈当初生你可是受够了罪呀!” 听了这话,钟羡丝毫不觉意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淡半分,“我当然不会忘了,今天一早就往你的卡里打了钱,不够再跟我说。” “我就知道,我们家羡羡最孝顺了!还有,你之前给慕慕买的那辆车太久了,不如也趁这个好日子换一辆吧?” 而此时的钟慕却像是有些难为情地道:“妈,今天是姐姐的生日,不要说这些,吃饭吧。” 钟羡没有任何异议,笑着对钟慕说:“这有什么?明天就去提。” 钟慕一听这话,瞬间换上笑脸,声音也大了些:“谢谢姐!” 而一旁的陆苏扬早已是眉头微皱,只觉得刚夹起的青菜都价值千金,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看似热闹无比,实则索然无味。等结束后,钟羡身上昂贵的项链和手表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多了许多清冷。她和陆苏扬回到车上,两人都一时无言。 车停在一棵落叶纷飞的银杏树旁,午后的秋阳透过车窗照在两人的脸上,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游移。 过了好一会儿,钟羡看向一旁冷着脸的陆苏扬,突然大笑出声,指着他道:“陆总,没想到我会带你来这样的场合吧!不过钟慕做饭真挺好吃的,你填饱肚子了没?”说着,她从储物盒里拿出两颗柠檬味儿的凉糖,递给他一颗。 陆苏扬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也没有理会她手中的糖,皱着眉问:“为什么要这样?” 钟羡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糖扔了回去,仍旧自顾自地笑着。等笑够了,她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抽了张纸巾擦拭眼角的泪花,然后垂眸看着眼前的方向盘,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因为我曾经以为,我能靠拿钱买他们的爱。” 陆苏扬一愣,总是冷淡的眼神难得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良久之后,他才轻声问她:“那为什么现在还要给?” 钟羡浅浅淡淡地一笑,抬起头看他,眼神突然变得迷茫和恍惚,轻声答:“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他们真的疼爱过我,又或许是因为,如果不给钱,那连‘女儿’这个称呼我都得不到。” 陆苏扬皱紧了眉,无法理解钟羡明明拥有那么多粉丝的爱,却非要执着于家人的爱。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更沉:“钟羡,你从来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我作为经纪人不该插手你的事,但作为朋友我有必要告诉你:别自欺欺人了,亲情根本就无法用金钱来买卖。你能买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贪念。” 钟羡看着他,心中一暖,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真心。她了解陆苏扬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对她说这样的话让她更加感动。 他这个朋友还真没交错。 可过了一会儿,钟羡看陆苏扬眼神突然变得奇怪,又收回目光,直视着前方,微微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回忆,“曾经你问过我为什么要搞那一套快消模式。我当时只跟你说是家庭原因,现在你知道了。” 陆苏扬也看向前方,没有接话。于是钟羡便继续说道:“而陆总你,当年就算不知道内情,却还是选择了尊重我的意愿,我很感谢你。虽然你不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你是很欣赏我的。”她这话说得十分自信,是来自于两人相识十年的了解。 陆苏扬道:“你值得。”说完,他又补了句:“礼物明天补给你。” 钟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不送我也不会跟你绝交。”说着,她想起了什么,眼睫一眨就将刚才眼里的一切糟糕情绪隐藏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脸八卦,看着他,问:“熙熙回来了,有你好受的吧?” 陆苏扬垂下眸,眼神一暗,没有说话。而钟羡的神色慢慢恢复正常,扯了下嘴角,道:“陆总,你有没有发现,你和我的家人逻辑是一样的?” 陆苏扬的眉头皱得更紧,再次看向她。 钟羡顶着他极有压力的眼神,继续道:“我的家人觉得我拿再多的钱回来都是应该的,因为他们给了我生命。而你觉得……”她看了看他,闭了下唇,但还是道:“你觉得给了熙熙别人求也求不来的资源,她就该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你们的逻辑都是用付出换取回报。可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们想要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钟羡的语气有些苦涩。过了几秒,她悄悄观察了一下陆苏扬的表情,见他若有所思,眼睫微眨,又道:“在你眼里,我是艺人,所以你愿意肯定我的想法,成全我的价值。而你却想要把熙熙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生怕她离开你的羽翼。 “可就像你刚刚说的,感情没法用金钱来换取。我给他们再多的钱,他们也不会爱我。你给熙熙再多的资源,她也不一定会觉得满足和踏实,更买不了她对你的爱。” 陆苏扬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以前,自己费劲心思给她拿下的综艺,她并不开心。还有昨天,他明明是想保护她,她却根本不领他的情。明明他不是想掌控她,却让她害怕得犹如惊弓之鸟。 他轻声喃喃,语气有些颓丧:“我给的,竟然都不是她想要的。” 钟羡微微偏头,凝视着他的侧脸,眼神里多了些其他情绪。过了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放柔声音:“是啊,陆总,你敢不敢稍稍松一点儿手,给她一点儿空间?” 陆苏扬的眉头紧紧锁住,松手?他为了不让自己再次伤害到她,已经松开了她整整三年,他绝不可能再次放开她。 可是…… 他沉思着,良久,他眼底聚集的阴暗缓缓散去,在阳光下逐渐变得透明澄澈,映出了点点微光…… 15. 办公室谈话 凌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等她醒来时,天已经快要黑了。她顶着满头蓬松的卷发坐在床上,脑子瞬间想起的就是昨天跟陆苏扬吵架的情景。 慢慢地,她皱起眉,重重地闭上了红肿的眼睛,用手捂着脸,自己昨天多多少少有点儿应激了。 他也是好心。 那……他会生气吗?想到昨天陆苏扬苍白阴沉又好像有点儿受伤的神色,她的眉头皱得更紧。 紧接着,她又挪开手指,睁眼抬头,突然又想:受伤?她会伤到陆苏扬?她愣了一下。而下一瞬,她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什么妒忌之类的话,眼睫不住地眨动,最后捂着脸摇了摇头。 她放下手,起身,出了卧室,一眼就看到向筝正在从袋子里取出外卖放在桌上。 凌熙上前抱住她,拖长声音撒娇:“筝筝,你真是个好宝宝,我快饿昏了!” 向筝酷酷地道:“别叫我宝宝。” “好吧!”凌熙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圆脸上亲了一口,接着就乖乖坐好,等着她忙活。 向筝点的菜不多:土豆烧牛肉、鱼香茄子、炒胡萝卜,两碗小米粥,刚刚够两个人吃。 凌熙没来得及跟她说什么,喝了口粥就开始快速地吃饭。她拍戏时间赶,养成了迅速吃饭的习惯,没过多久就吃了个半饱。 向筝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筷子,语气微沉地道:“你和崔景策的CP更火了。”说完,她快速地皱了下眉,又松开。 “哦。”凌熙微挑了下眉。他们CP的热度持续高涨,是她没想到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等《秋意萧萧》上线时,说不定自己和梁之叙炒CP的计划成功不了。这么看来,陆苏扬叫停这件事,是一件好事。 向筝见她语气平淡,毫不意外的样子,疑惑地问:“你不看看网上的评论吗?”以前糊的时候是没有评论看,现在可不一样了,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凌熙吃了块牛肉,笑着道:“要少看手机!我都能猜到他们说什么了。我的精力得放在正事上!” 向筝点头,知道她接下来行程很满。除了陆苏扬答应的商务物料拍摄,还要去舞室跳舞,要找老师上表演课,要直播,要拍vlog…… “可是……” 凌熙见她表情犹豫,咀嚼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向筝皱眉,“熙熙,今天又来了几个品牌方,全是要你跟崔景策合体直播的。陆总之前说好的那几个商务,也有人来问可不可以变成双人商务。” 凌熙的筷子一顿,见她面带担忧地继续说:“‘景熙夫妇’的超话已经冲到排名第一了,而你本人超话涨粉的速度却比不上CP粉,这样吸来的粉丝能长久吗?” 她放下了筷子,“真的?” 向筝点头,拿出手机递给她。 凌熙看着手机里的数据,表情变得凝重。她本来觉得CP热度大是好事,但向筝说得也不无道理。她想起昨天红毯上互动的时候,主持人一个劲儿地想让她和崔景策亲密接触,一个关于《风送锦书》剧情和角色的问题都没有。 难道她以后每演一部剧都要把希望寄托在CP身上吗? 她眉头紧锁,沉思着。 第二天上午,凌熙来到了陆苏扬的办公室。她站在厚重的门前,神情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们在这里见了最后一面。那天…… 过了好一会儿,她紧紧地闭了闭眼,不再去想那些。 她敲开办公室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陆苏扬的办公室宽大冷清,跟他的家里一样没有人气。不过今天,这里难得拉开了全部的窗帘,透出些浅淡的天光进来。他正坐在会客区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隐约能看见绷紧的肌肉,一只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见她进来,他也向她看过来,黑眸深不见底。 凌熙立即就垂下了眸,在关门的时候再次闭了一下眼。等转过头时,她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正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叫一声“陆总”,却看到了摆在他面前的那个熟悉的物件。 那是一个白水晶雕就的石榴花摆件,花蕊是深橘色,花瓣边缘则晕染着淡淡的绯红。盛放的花朵内部还可以看见天然的冰裂纹理,清透无瑕又充满生机。 那是她曾送给他的礼物。 凌熙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地消失不见。然后,她什么也没说,缓缓走到了离他最远的一处沙发落座。 陆苏扬见她垂着头不说话,注视着她略显怔愣和怀念的表情,也看向面前的石榴花,眼眸里涌出回忆,但很快,他眼睫一眨,再次看向她,身体向她的方向前倾,问:“关于你和崔景策的CP,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的声音仍旧清冽低沉,带着对她独有的柔和,但语气公事公办,似乎早就忘了那天他们吵过架,话中也似乎完全没有隐含他意。 凌熙抬头,注视着他,这才发现他轮廓分明的脸好像瘦了点儿,头发也比之前更短了些。过了一两秒,她突然道:“我想跟崔景策的CP通稿少一点。” 陆苏扬黑眸微动,快速地闪过一丝什么,然后点头,说:“我会联系剧方撤通稿。CP和剧情相辅相成,你不用太担心。” 凌熙点点头,眉头蹙起,说出了自己从昨晚想到今早的问题:“我都有些怀疑一部剧里到底是CP重要,还是剧情本身重要。” 陆苏扬见她思考得十分认真,微点了下头,然后平静地给出答案:“都重要。” 凌熙动了动唇,无法反驳,接着又听他继续说:“CP本应该服务于剧情,一部剧CP的声量确实能反哺剧的播放量。但如果脱离于剧情一直营销CP的话,从长远来看,对剧和演员本身,都不会有好处。” 凌熙思索了一下他的话,赞同,接着又问:“可CP粉喜欢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要怎么对她们呢?” 陆苏扬直接道:“不用刻意讨好,也不要去伤害,对于CP的问题直接大方地回应。观众很聪明,可以看得出来你本人的态度。” “那如果有不理智的粉丝……” “那这部分人喜欢的不是你本人,也不会是你作品的受众。” 凌熙点头,心里的烦忧因为陆苏扬的三言两语就消散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垂着头,迟疑着问:“我还会有剧粉吗?” “当然。我会帮你……跟你一起好好盯剧本,找适合你的角色,可以让你成长的角色。” 听完他说的这些话,凌熙的眉头终于松开。她看向他,点头,思索着慢慢道:“只有欣赏我的人,才能长久地陪伴我。” 陆苏扬点头,始终看着她的眼眸里露出了极浅的笑意,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柔和。 凌熙看着这笑,脑中回放着他刚才为自己说的一切,一时有些失神。她跟陆苏扬见过两面之后就确定,他是自己见过话最少的人。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说话;第二次,他只‘嗯’了一声;直到第三次见面,他才真正对她说了一句“凌熙,欢迎你来到视达。” 哪个经纪人不是会来事的人精?可陆苏扬……看起来更像是那种“没事别烦我”的高岭之花。 她很想知道他做经纪人谈资源是什么样子,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后来的某天,她在办公室外等他,无意中听到他在开线上会议: “我们的艺人学过十年舞蹈,是非常专业的舞者,在团时期也没有荒废过训练,且报价不高,完全符合贵节目‘降本增效’的原则。这样的艺人,只做一两期飞行导师是不是太浪费了?” 凌熙微愣,这是……在说她吗? 接着又听他道:“我手里还有个商务,完全适配你们节目的风格,可以做植入。我们的艺人会全程跟组,全力配合宣发。” 那边质疑:“可那个商务现在还不在凌熙手里。” “我会解决。” 那边沉默,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终于答道:“好吧。” 陆苏扬乘胜追击:“既然这样,我建议把导师双人舞改成独舞。两位流量合作容易引发粉丝骂战。虽然能带来热度,但集中打造高品质单人舞台更能凸显出你们对专业舞者的支持。况且,制片人刘总也是舞者出身吧?” 那时的凌熙还从来都没有听过他说那么多的话,却来不及感叹他谈工作时的舌灿莲花、魅力无穷。她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心中一片暖意。她曾跟他说想去更大的舞台跳舞,他真的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陆苏扬发来的消息:她即将去一个舞综做常驻导师,还有solo舞台。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熙终于回过神来,收回和他对视着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向面前的那个水晶石榴花摆件。紧接着,办公室里就继续陷入了沉默。 前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们已经把要谈的事情谈完了。 那么……她该走了。 于是,凌熙动了动身子,起身。就在这时,陆苏扬突然开口:“粉丝对于你回视达的反应,你看到了吗?” 她离开的动作随着这句话而顿住。 她当然看到了。 昨天,从向筝跟她说完那件事情开始,她就上了很久的网。知道景熙CP粉磕糖磕得不亦乐乎,而自己的“熙光”们却在愤怒地辱骂视达。 哦,主要是辱骂陆苏扬。 凌熙被头部经纪公司接触的消息,是在粉丝里传开的。起初,有瓜主放出风声,称业内顶尖经纪公司正在与她接洽。随后,该瓜主进一步透露凌熙新增了十多个商务合作,粉丝们就更加好奇签约公司究竟是谁了。毕竟一出手就是十几个商务,足见这公司的诚意与重视。 凌熙沉寂三年,凭借短剧翻红,虽然让原本一潭死水的熙圈重新活跃起来,但也有一部分粉丝根本看不上短剧。如今传出头部经纪公司有意签约,不仅让大粉们振奋,也吸引了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粉丝。大家打了鸡血似的做数据,还有不少氪金粉早就准备好了钱包,说一定会买她的商务,就等官宣了。 直到短剧盛典那一天,有人传出和凌熙签约的公司是视达。 这让本来就活跃的粉圈更加骚动了,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大家在集中火力骂陆苏扬。 粉丝不会将矛头对准凌熙本人,而陆苏扬本人没有微博,所以,视达公司常年冷清的账号下破天荒地因为这事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热度: “求求陆扒皮放过熙熙吧!她怎么能再回狼窝呢?” “视达吃人公司,视达吃人公司!陆苏扬不得**!陆苏扬不得**!” “内娱只有视达一家公司吗?熙熙值得最好的!” “支持熙熙单干!” “……” 凌熙回忆着那些评论,里面不乏问候陆苏扬全家甚至祖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她悄悄看着对面低头看着手机的男人,心中疑惑: 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生气吗? 16. 比我更好的 凌熙当然不会认为陆苏扬预料不到这样的结果,以前她当爱豆的时候,他也没少被骂。但他的冷静总能超乎她的认知,总是让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应该有的喜怒哀乐。 淡淡的药香从他身上悠悠地飘来。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片刻,想起他不仅挨自己骂,还挨自己粉丝骂,又看了看桌上那朵水晶石榴花,终究还是朝他走了去。 察觉到她的动作,陆苏扬立即抬头看向她,收起手机。待她走到自己对面的沙发坐下,他眼中似是闪过了一丝笑意,深沉的眼眸注视着她,低声问:“满意吗?” 凌熙同样回视他仍旧无动于衷的眼眸,心里瞬间有些不是滋味,嘴角向下抿了一下,答道:“陆总真是情绪稳定。” 有什么能撼动他呢?有什么能让他的表情出现裂痕?有什么能让他歇斯底里?有什么能让他放声大笑?又有什么能让他悲伤难过? 这些,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陆苏扬看着她,眼睫慢慢眨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更加低柔:“我看评论里很多都是关于你的好评,她们很愿意看到你资源升级。” 今天上午九点,凌熙本人和视达公司的微博一起宣布双方再次签约。凌熙没有看手机也知道这条微博下的评论是什么样子。 原来他刚才在手机里看这个。 可是,只有好评吗? 凌熙眨了眨眼,没有说话,接着,又听陆苏扬放轻了声音说:“粉丝虽然对视达颇有微词,但更多的是针对我本人,这是我活该。”说完,他垂头轻笑了一下,黑眸微澜。 凌熙抿唇,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接着,她又听他柔声道:“她们也知道视达对你仍然是最好的选择,加上视达足够有诚意,所以相信过不了多久,她们的注意力就会全部放回你的身上。” 凌熙低着头不看他,过了几秒,回道:“我没有担心你。” 陆苏扬似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连薄唇也微微勾起。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见凌熙抬头看他。她的眼神清亮,又暗含故意,微微偏头,提起声音道:“视达人才济济,陆总如果介意,大可给我换一个经纪人。” 陆苏扬嘴角的笑意一僵,脸色转眼之间就变得无可奈何。他的身子向她的方向前倾,身上的药香也向她轻轻拂来,声音低沉柔和:“熙熙,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了。” 凌熙闻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比他更好?比他更好的什么? 不知不觉,此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不少。陆苏扬背光而坐,冷峻的脸隐在了暗处,眼底的情绪却清晰可见。 凌熙看着眼前熟悉又俊朗的眉眼,脑中回荡着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张了张唇,最终头一偏,躲开他的视线,起身背对他,快速地道:“筝筝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陆苏扬的眼里多了很多眷恋和温柔。他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点了下头,道:“我送你下去。” 凌熙沉默着点头。 两人刚出办公室,就碰见了脸色慌张的向筝。凌熙心里一紧,立即问:“怎么了筝筝,是出什么事了吗?” 向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陆苏扬,圆眼里全是着急,有点儿语无伦次,“熙熙,陆总……”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又见方觉从她的身后快步跑过来,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是少有的焦急。 陆苏扬和凌熙疑惑地向他看去。 方觉站定,直接道:“陆总,熙熙,楼下有粉丝闹事。大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影响到了交通,还有人在直播。虽然已经有保安和交警在疏通,但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会一片混乱。” 向筝在他身旁重重点头,她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阵仗,所以被吓到了。她要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凌熙立即和陆苏扬对视了一眼。她明白,这应该是因为她回视达的事情造成的。粉丝闹经纪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她们的所求无非就是要她离开陆苏扬,甚至是离开视达。而既然选择这样一种激烈的方式,那她们不得到一个回复是不会放弃的。 陆苏扬丝毫不感到意外,“把线上的黑热搜撤下来,取证造谣账号,移交法务。”他不用看也知道这不仅仅是线下闹事这么简单。 “好的陆总。” 陆苏扬再次看了一眼凌熙,眼神有点犹豫。凌熙明白他的意思,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对他说道:“你还是不要出面了,交给我处理。” 陆苏扬送上门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而她的粉丝,本就该由她自己来引导。 陆苏扬听见她这句果断又直接的话,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浓眉微微一扬,回了一句:“好。” 凌熙和向筝、方觉一起匆匆下了楼。她刚到大厅就皱起了眉,因为情况比她所以为的还要糟糕。只见视达门口大约聚集了两三百号人,前面的一两排举着长长的横幅,后面的人也高举着手机,不是在直播就是在录像。 而这时人群已经涌到了离大门更近的地方,几名保安正竭力地劝说粉丝们离开,但他们的声音很快久淹没在粉丝们更为响亮的呼喊声中。凌熙凑近一看,横幅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视达倒闭!凌熙离开视达!”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深绿色风衣、戴着眼镜的微胖女孩。她手里拿着大喇叭,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两句话。每当她一开口,身后的人群就齐声附和,声势极为浩大,短短几分钟内就引来了不少路人围观。 路人们也纷纷拿出手机来对着她们拍摄。而其中有人非但不避讳路人的目光,反而主动凑到镜头前,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视达门前的人越聚越多,赶来的交警皱着眉头一边阻拦一边劝解,却收效甚微。 凌熙站在大厅里静静看了一会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熙熙,熙熙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群中有人看见了她,立即叫出了她的名字,紧接着大家便用力往视达大厅里面涌来。阻拦她们的人都一个头两个大,有个交警也看到了她,转身快速跑到了她的面前,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气说:“你就是凌熙吧,看来她们只听你的话,快管管你的粉丝。” 凌熙连 忙道歉:“抱歉,我马上出去。”她说完,出了大门,快步走到大家面前站定,一双明澈透亮的眼睛沉沉地注视着她们,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熙熙!”人群又开始躁动。而路人们见到凌熙出来了,也齐齐朝她举起手机。她最近正爆火,随便发个动态都分分钟几十万赞,何况是真人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绿衣女孩儿转了转眼珠,立即跑到了凌熙跟前,义愤填膺地大声道:“熙熙,我们知道你回视达是有苦衷的。陆苏扬曾经那么地逼迫过你,把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你真的不能再回视达了,视达就是狼窝!” 她身后的粉丝们也凑到前面来,一脸担心地附和着:“是啊熙熙,不要回视达!” 一时劝告声又是此起彼伏。 交警见凌熙出来场面更乱了,摇头懊恼地叹了口气,继续努力地疏散人群。凌熙注视着绿衣女孩儿,过了几秒,露出她标志性的元气笑容,轻声对大家说:“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但我也不想因为我的事情而影响到公众。” 说着,她指了指已经有些拥堵的马路,眼神担忧,向女孩儿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喇叭,轻声道:“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好好聊聊,让无关的人过他们正常的生活,好吗?” 女孩儿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把喇叭递给了她。 凌熙拿起喇叭,对身后黑压压的粉丝大声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关注,今天的事情我会在网上给大家一个回应,请大家先回去吧!” 粉丝们还一脸愁意和不舍,不愿意离去,而绿衣女孩儿回头迅速扫了一眼人群,嘴唇动了动,最终在凌熙的目光下咽回了想说的话。凌熙微微笑着,又对她们说:“大家也不愿意看到我官宣新公司的第一天,就被人骂吧?” 听到凌熙可能被骂,粉丝们终于从激情中清醒过来。她们看了看越聚越多的人群,点头:“熙熙说得有道理,不管怎样我们不要做伤害熙熙的事情。” “嗯!我们先散了吧,相信熙熙会给我们一个回应!” “散了散了!” 很快,聚集的粉丝就散去,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人。她们还是坚持着不愿意离去,也还有不少路人也坚持对着凌熙拍摄着。 凌熙转身,正要对身后的方觉说什么,就见他语气温和地道:“熙熙,陆总已经在八楼安排好了一个空会议室,你们上去吧。” 凌熙抬头,往陆苏扬的办公室那里看了一眼,没有人。她收回视线,对方觉略一点头,然后对剩下的人说:“我们上楼吧。” “好。”粉丝们便跟着凌熙一同上楼去。见她们进了视达,路人便也自觉离开了。一直奋力维持秩序的保安和交警终于松了一口气。 八楼会议室十分宽阔,凌熙看着她们不愿意坐下,都满脸担心地围着自己,又很有分寸地离自己一米左右远,没有上来就要挨着自己,心中十分欣慰和感动。 看来,这些人确实是自己的熙光。可是……她明亮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又看向了那个主导这次行动的绿衣女孩儿。 这个女孩儿,很明显不对劲。 17. 剪刀手 Road 绿衣女孩儿微捏了捏拳头,然后向前一大步,走到了凌熙的身边,十分关心地看着她,有些激动地道:“熙熙,我们今天是来让你清醒一点的!你想想你以前被陆苏扬逼成了什么样子? “三天三夜连轴转,人上一秒还在舞台上跳舞,下一秒已经进抢救室了!就是因为行程排得密不透风,采访连品牌的名字都说错,被对家追着骂!熙熙,那些日子,你真的都忘了吗?” 凌熙随着她的话而陷入回忆,没有说话。 “忘不了对吧?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要回视达?回到那个只把你当成摇钱树的视达?你是嫌自己伤得还不够深吗?” 她神情激动,说着说着就眼眶泛红,甚至快要掉下眼泪来。而她身后也早已经有粉丝落泪,伤心地说:“熙熙,这些你怎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们?我们都不知道……” 其他人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是啊,熙熙,你怎么不像其他明星一样卖卖惨,就这样一个人承受这些?” “是啊,熙熙……” 凌熙见她们为自己而哭,脸色动容,眼中满是心疼。可她见她们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内情,又很快眸色微凉,瞥了一眼绿衣女孩儿因此而明显异样的反应,了然地点点头。 她笑了笑,越过她,走到了离粉丝们更近的地方,然后轻声安慰她们:“曾经这些事情是很伤人,但已经过去了。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说着,她走到会议室前拿过一包纸巾,还抽出纸轻轻给她们擦眼泪。 粉丝们纷纷接过纸巾,继续看着她。 凌熙的眼神认真地在一个一个粉丝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努力地记住她们的面容。两三分钟之后,她缓缓勾起笑,轻声解释:“我知道,你们是真心地关心我,但是很多事情,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你们知道。” “可我们是你的熙光啊,你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的!” “就是啊!” 凌熙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微沉了沉眉,然后又道:“我曾经拍过一个杂志封面,跟主编和摄影师合作得很愉快,可最后杂志封面却突然换成了另一个女明星,后续我们也没有再合作过。如果我刚拍完杂志就兴冲冲地告诉你们,你们当然会很高兴,可是到时候见封面上不是我,是不是又会很失望呢?” 这时又有粉丝愤愤不平:“哪个杂志那么没眼光?” 凌熙一笑,眼眸里星芒点点,接着道:“我想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个充满能量的熙熙,想带给大家快乐、希望和能量,不想你们这样担心我。你看今天是周内,一定有很多妹妹是专门请了假来的吧?”说着,她的眉头微蹙,声音担忧。 “熙熙,你别担心我,我就在隔壁市上大学,导员也很好说话的!” 凌熙见是一个卷发女孩儿在说话,哭笑不得地对她点头,又走过去摸摸她的头。那女孩儿害羞地红了一下脸,看她的眼神里瞬间又多了几分炽热。 凌熙又垂了一下眸,然后抬头,道:“关于我回视达的这件事情,我也想请你们放心。这次我和视达签约,是双向选择的结果。”说着,她的表情露出丝丝可爱的得意,“我现在很抢手哦!所以视达开出的条件很优渥,我不会吃亏的。” 话落,立马就有人担心:“可万一陆苏扬像刚才小棉说的那样继续压榨你呢?” 凌熙眨眨眼睛:“那我就跟你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视达!” 一群粉丝瞬间就被她逗笑了,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凌熙见说得差不多了,神情也放松了不少,接着道:“大家回去吧,不要担心我,也不要因为我而影响到你们的正常生活。你们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相信我就好了!” “我们相信你,熙熙!” “熙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熙熙,我们舍不得你……” 凌熙看着她们点头,不由得也红了眼眶,跟她们一个一个告别,等到她们都离开了,只剩下了小棉。这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义愤填膺,而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凌熙向她看过来,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深了。 凌熙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向她走近,语气肯定地问:“你不是我的粉丝吧?” 小棉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嗫嚅道:“熙熙你怎么会这样说?我是你的粉丝啊,我都喜欢你好多年了!” 凌熙不为所动,却也没有对她露出嫌恶的神色,只是轻声说明自己的推测:“我的大粉不会这么不理智地在我刚跟视达官宣签约的日子就聚众闹事,也不会专门聚集一些对我情况了解有限的散粉,好煽动她们。你明显是故意的。” 小棉见她戳穿自己,脸涨得更红,张了张唇,缩着身子低下头去。 凌熙还想劝说些什么,但沉默了几秒,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看着一直陪着自己的方觉和向筝,对他们说:“方哥,筝筝,剩下的事情就麻烦你们了。” 方觉和向筝对视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两人配合很快:一个筛查数据,锁定带节奏的账号,另一个对接后援会,让她们取证,赶在中午前将小棉清理出了粉圈。 做完这些事后,方觉和向筝分开,快速地回到了陆苏扬的办公室,跟他汇报后续:“是对家粉丝打入了熙熙粉圈内部。她几年前就潜伏进去了,这次是找准时机挑事,目的是激起粉圈内部对立和败坏熙熙的路人缘。” 陆苏扬表情不变,“她知道了吗?” 方觉想起凌熙面对粉丝时的样子,语气带着欣慰:“熙熙一看她们的情况就知道了,看来这些年她更了解粉丝这个群体了,也很会跟粉丝们相处。不像以前只会一味地迎合她们。” “嗯。” 方觉抬眼观察陆苏扬的表情,虽然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还是从这短短一个“嗯”字里听出了一丝赞赏和怜惜。 他不由得微微一笑,继续汇报道:“熙熙粉圈已经发布了相关声明,挂黑了小棉。对于网上那些不好的评论,也有被诓来的散粉出来发声。熙熙在会议室的音频也被粉丝传到了网上,收获了一致好评。 “本来最近熙熙路人缘就很好,那些不好的评论很快就被淹没掉了,舆论一转再转,熙熙各平台的粉丝又涨了不少呢!” 方觉说完,表情激动之余又变得有些疑惑。陆总只让他查清原委和联系法务,并没有让他插手凌熙的粉丝事务,哪怕是发发她处理粉丝关系的通稿。这一切的一切,都靠她和她的粉圈自行解决,可真不像陆总的做事风格啊! 陆苏扬闭着眼,仍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那个小棉是谁的粉丝?” 这时,一直说个不停的方觉终于迟疑了一瞬,可还是不敢让陆苏扬等得太久,道:“是乔璃和崔景策的双担粉丝。” 陆苏扬睁开了眼睛。崔景策这个名字他当然很熟,可这个乔璃……他黑眸微动,看向方觉,想也没想地就说出了她的身份:“她在‘时针少女’里的队友。” 方觉皱眉,点头。 乔璃,是‘时针少女’里除凌熙之外的另一位舞担,也是凌熙在团内关系最好的朋友。 陆苏扬浓眉蹙起,幽深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缕担忧,问:“她知道吗?” 方觉摇头,“熙熙说不用知道细节,应该还不知道。”< /p>“叮嘱向筝,先不要告诉她。” “好的,陆总。”方觉话落,又抬眼看了看陆苏扬,眼睫犹豫地眨动了几下,开口:“陆……” 陆苏扬向他看来:“还有什么事?” 方觉立即收回视线,“没,没事了。” 傍晚,凌熙正在舞室里练功。虽然她这三年都没有什么机会跳舞,可一有空闲,她还是会尽量去舞室。向筝站在一侧陪她,趁她刚跳完一支舞的间隙给她递了杯水,拿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看她的眼神里有些犹豫。 凌熙喝了口水,揉了揉腰间的旧伤,一双眼睛因为刚跳了舞而变得更加灵动。她抬眼见向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拍拍她的鸭舌帽檐,笑道:“筝筝,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吧!” 向筝咬了咬牙,将手机递给了她。凌熙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疑惑地接过,见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而封面上的人正是她本人。她又看了一眼尽力恢复冷酷表情的向筝,好奇地点开了视频。 视频是凌熙这三年短剧的角色混剪。起初她演的大多是小制作,连花絮都没有。而越到后面的剧,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幕后花絮。看着自己这几年的艰辛经历被浓缩成短短一两分钟的视频,她瞬间喜极而泣。 她看向身边的向筝,声音有些哽咽:“筝筝,这是哪位剪刀手剪的?怎么没有水印?” 凌熙曾对熙圈内的各产出大大都十分熟悉。做爱豆的时候,经常有人为她剪出安利视频。但自从自己糊了之后,圈内的产出就少了很多。能剪出这样又感人又充满力量的视频,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去搜集素材,肯定是她的粉丝。 而这一次,是她爆火之后,第一次看到有人为她剪出这样的作品。她怎么能不感动? 向筝看着凌熙的反应,眼眶也有些发热,拿纸给她擦了擦眼泪,但下一瞬,她装酷的圆脸上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 只听她有些僵硬的声音响起:“是……陆总。” “谁?” 凌熙一怔,几乎拿不稳手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眼里的泪随着她的话而落下来:“你说是……陆苏扬?” 下一秒,她立即否定:“不可能。” “是真的,熙熙。” 向筝同样也很惊讶,语气也轻轻的。直到现在,她回想起在方觉平板上看到的文件夹,仍旧觉得不可置信。 中午,她和方觉一起下电梯。方觉见她很内向,不喜欢说话,便十分热情地主动跟她说起一些日常向的小事,叮咛她要照顾好凌熙,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后,他又十分不经意地打开了平板,说要看看陆总给的凌熙回归宣传资料。他还说自己老花,于是将平板拿得远远的,所以……站在他身旁的向筝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宣传视频的资料文件: 文件有很多,不止有凌熙这三年参演短剧的视频,还有以往她做练习生和爱豆时参加活动的视频。这些文件都被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一个地保存着,而不巧,因为方觉的平板太大,于是向筝还看到了分享给方觉网盘的用户名:Road。 Road,熙圈的剪辑大神,作品少而精,但每年都有产出,每一个凌熙都非常喜欢,没少给她看。 Road竟然是陆苏扬?! 向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自己的震惊压住,在方觉始终友好温和但又好像别有深意的目光里和他说了再见。 她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凌熙。凌熙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脸上的惊讶迟迟没有散去。她微张了张唇,喃喃地重复:“陆苏扬?怎么会?” 他是Road,她的粉丝? 18. 素手抚旧伤 他这三年,一直都在关注着她? 她本以为这三年他们毫无交集。 不,他从三年前就在做产出了。从她还在“时针少女”的时候,甚至更早,从她在幻屿做练习生的时候。 怎么会?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会剪辑视频。 可……他剪辑的人是自己。她眨了眨眼,眼泪便又顺着眼睫的眨动而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她的脑中突然想象出一脸不苟言笑的陆苏扬剪辑自己的安利视频、蹲守Fanclub直播、还给她发花字应援的样子,又不由得笑出声来。 陆苏扬,陆苏扬。 竟然是他? 他竟然…… 可笑声刚出口,凌熙突然咬住唇,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将手机攥得更紧。过去的几年快速地在她脑中闪过,原来她认为的孤独的,无力支撑的那几年,无比委屈的,看不到希望的那几年,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她。 她下意识地想像以前一样告诉自己别多想,可是……证据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在意,谁会做这些? 她又想起他们重逢之后,在停车场时,他抓着她的手腕说的话。她故意说他签回自己是因为他还爱着她,而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他那次说的是真的呢? 她的心里立即升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意,眉头不禁紧紧皱起又快速松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熙熙,熙熙?”向筝着急地扶她坐下。 “我没事。”凌熙的目光定在手机上,仍旧怔怔的。过了好久,她觉得好像有种奇异的暖意游走至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擦干眼泪,再次打开手机,红着眼睛看着视频里的自己,久久说不出话。 深夜,凌熙独自一人开车出了门。她的眼睫不住地眨动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下意识地往城内开去。半个小时之后,她将车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小区的大门金碧辉煌,上方写着两个烫金大字——乐邻。 她摇摇头,立即将车开走,继续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路上,而十分钟之后,她再次回到了这里。 凌熙自嘲一笑,停下来。 下了些夜雨,地上湿哒哒的,还有雨水不停地从大堂的石檐边缘往下滴落。灯光照射之下,依稀可见地上的人影。她抿了抿唇,眼里的恍惚终于褪去,重新变得清明,再次启动引擎,正要离开。就在这时,却见车窗外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见凌熙看过来,立即笑着道:“还真是你啊,熙熙,你可很久都没有回来了!” 凌熙扯出一个微笑,“是啊刘叔,我路过这里,就过来看看。” 刘叔点点头,又朝小区里的某个方向看去,然后转头笑着对她道:“既然回来,为什么不进去呢?你们楼下的那棵石榴树结了不少果子呢!” 凌熙不由自主地看向刘叔看去的方向,停顿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她停好车,在车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下车,直接上了四楼,来到了一扇棕黄色的门前。 她看着眼前与记忆里相比更加老旧的门,往日住在这里的回忆也瞬间浮现在她的脑中。她一动不动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从门上慢慢下移,落到了下方玫瑰金色的密码锁上。与三年前相比,锁的边缘已有些褪色,显得更加陈旧。 几年前,陆苏扬第一次带她来到这里的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改掉密码,没说什么。那个时候,她将这样的沉默理解为纵容。 原来,自己真的没有理解错。 凌熙伫立在门前,眼眸低垂,一动不动。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还是决定转身离开。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她惊讶地抬眼一看,那扇棕黄色的门已经被打开了,风裹着一缕药香送进她的鼻子里。随着门打开的幅度变大,药香的主人也慢慢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陆苏扬。 凌熙的瞳孔放大,她绝对没想到陆苏扬会在这里。短暂的呆滞过后,她立即转过身,下意识就想快步离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掌心的温热传来,让她停下了脚步。 陆苏扬慢慢地放开手,看着她的背影,眼眸中因她而泛起的欣喜一闪而过,却由于门口光线昏暗,很快变得晦暗不明。 凌熙背对着他,并不想转过身去。接着,就听他的声音在自己身后传来:“熙熙,外面冷,进来吧?” 凌熙果断摇头:“我走错了,要回去了。” 陆苏扬向她走近了两步,平常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变得又轻又柔,就像是窗外隐隐传来的雨滴声:“可我腿好疼。” 凌熙下意识地想要说“关我什么事”,可想起了那些自己喜爱的视频,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她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叹气,终于转过身来看向他。 他似乎是下了班就过来了,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脸色还有些淡淡的疲惫。她看向右侧的窗户,此时玻璃上面已经布满了水滴。接着,她又低头看向他的左小腿。他那里有骨折手术之后的旧伤,每到下雨天就会疼。 凌熙的眼睫颤动,最后看着他道:“好吧。” 陆苏扬的嘴角微微上扬,漆黑的眼睛里终于露出笑意,身体往后退了退,给她让路。她从他身前经过,他的目光便落在她的卷发上,看着那柔软的发丝擦过自己胸前的衬衫,发出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沙沙”轻响。 陆苏扬目光幽深,追随着她的背影,然后右手微微一带,将门关上,跟在她的身后进去。 凌熙站在客厅里,并没有多看其他的地方,只垂着头,看见深棕色的茶几上放着几个布质中药包,散发出了她熟悉的清苦药香。她抿抿唇,手指动了动。 陆苏扬几步越过了她,自觉地坐在了她面前的红色丝绒沙发上。他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将西装裤腿向上卷起,露出劲瘦的小腿,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凌熙眼睫轻颤,目光落在他腿上,又一触即分。 她浅浅呼吸了一下,又再次看向他的腿。这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而是随着他的动作慢慢上移,直到目光快到膝盖处时,他停了下来。 陆苏扬的伤处在腿弯那里,需要用中药药包热敷十几分钟后,再涂一些药膏。 雨声若有似无,客厅的玻璃窗正渐渐被雨雾染成一片模糊。凌熙走上前,半蹲在他的面前,垂着头,长而浓密的卷发披散在肩背上。温暖柔和的光从铜质雕花吊灯中照射出来,打在她的身上,将她浅粉色的针织衫映成了橘黄色。 陆苏扬微微朝她前倾,跟她相距咫尺,头再低些就能吻上她的发顶。他神情放松,轻轻浅浅地呼吸着,闭上眼睛,嗅着她头发上的清香。 凌熙伸出左手,将纤细 温热的指尖放在他小腿的左侧,刚一碰上,手指瞬间就收了回来。她垂下眸,三年了,触摸他的感觉跟以前一点儿都没变。 她蜷了蜷手指,才再次轻触他的小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觉得陆苏扬的腿绷得更紧了。她用右手的指腹在他的伤处轻轻地按揉,突然想:明明自己只是开车出门逛逛,怎么会来到乐邻?还莫名其妙地为他照顾起了伤处? 她想到这里,眉头皱起,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Road,蹙着的眉慢慢松开,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可是指尖感受到他伤处的温热,她刚松开的眉头又再次皱起:都三年了,这陆苏扬的伤怎么还没好? 陆苏扬再睁开眼时,就看见了她皱着眉头的样子。他漆黑的眼里浮现出怀念和温柔的笑意。凌熙是第一个为他敷药的人,不仅如此,她还是除方觉外,第一个关注他病情的人。他想起几年前她送的那一大束香槟玫瑰,竟被一向不喜欢鲜花的他养了整整三天。 见她的眉头松了又蹙起,而轻揉自己伤处的力道却没有重半分,陆苏扬眼中又多了些许柔意。他注视着她的眉眼,低声说道:“这三年,我没怎么管过这处旧伤。” 凌熙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轻瞥了他一眼,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紧接着,她眼眸微垂下去。从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览无余,而她对于他却知之甚少。想到这些,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为他揉着伤处,接着又想起他说的话。 不管旧伤吗? 他从前就是这样,如果她不主动说要给他敷药,他就不会管自己的腿,说只要不影响走路就好。就算遇上阴雨天了还是会疼,他也毫不在意,跟没事儿人似的。 凌熙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药包,那今天是为什么?终于知道照顾自己了? 陆苏扬跟她的对视一触即分,仍旧默默地凝望着她,又道:“但今天,我离开视达之后,却隐隐地觉得你会出现在这里。” 凌熙手上的动作彻底顿住,抿了抿唇,没有再抬头看他,而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拿过桌上温热的药包覆在他的腿弯处,然后将它系好固定住,又伸手在下面支撑着,免得药包移位。 醇厚的陈皮与沉香香气扑鼻而来,萦绕在他们两人之间,让凌熙的心越跳越快。她的眼睫快速地眨动了几下,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腿,然后干脆靠在沙发前,坐在了地上。虽然移动了位置,但她的手仍旧覆着药包,尽职尽责地不让它掉下来。 鼻尖的发香骤然被馥郁的药香盖过,陆苏扬的眼神黯淡了一瞬,目光接着又跟随着她的动作向下移,见她坐在了自己的腿边,微微失落的神情才稍缓。他向她的方向再次倾了倾身子,黑眸注视着她娇俏可人的侧脸。 凌熙等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才开口说:“为什么不管自己的伤?”要是他好好照顾自己的话,这伤早就治好了,哪会等到今天? 她手会麻的好吧? 陆苏扬的声音极近地从她耳边传来:“以前你在,伤就好些。” 凌熙听见他这句话,突然皱眉抬头,没好气地说:“反正不管怎样你就是不爱惜自己是吧?” 可这一抬头,她瞬间就对上了陆苏扬专注的双眼。她的鼻尖与他同样高挺的鼻尖轻轻相触,带着药香的气息轻拂在她的唇边。她怔愣着,从他深不见底的眼中看见自己一动不动的倒影。 19. 牵起她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熙才回过神来,猛地往后退了开去。与此同时,她支撑着药包的手一松,眼看药包就要滑落,陆苏扬温热的大手立即覆住了她的手,随后向上轻轻一压,再次固定住了药包。 凌熙的手完全被他的手包裹住,她试着用力将手抽出来,却被他紧紧地按着。她转而瞪向他,却见他清冷的脸上多了许多暖意,看着她的双眼也在灯光之下光芒点点。然后,他语带期待地问:“熙熙,你关心我?” 闻言,凌熙的心立即“咚咚”直跳。可她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惊慌,而是依旧与他对视,眼眸里难得看不出情绪,同时慢慢地向他点头。陆苏扬直视着她的表情,看出了什么,眼中因为期待而升起的光芒瞬间就散去了不少。 凌熙点头的动作还没有做完,就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的手微微松开。她灵动澄澈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立即将手从他掌心里一抽,就顺利地把手抽了出来。接着,她马上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而下一瞬,陆苏扬也松开了自己的手,于是他腿上的药包就这样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阵轻微的闷响。 凌熙正要向外走的脚步被这一声闷响留住。她站在原地,没有听见陆苏扬有捡起药包的动作,更加没有听见他说话。她张了张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又开不了口。 客厅里一阵静谧,又过了一会儿,她见陆苏扬还是沉默着,便再次抬脚,打算离开这里。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他突然拉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扣在她洁白纤细的手腕上。他开口道:“熙熙,如果你打算住回来的话,我会马上搬走。” 凌熙一愣,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情? 她转过身,再次看向他。陆苏扬放下裤管,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她的。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低头看向她的眼神黑沉沉的,说话的声音却很轻:“你下部戏在市中心拍,住在这里,凌晨下戏之后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在路程上,可以尽快休息。” 凌熙抬头看着他,他说得没错。下部短剧下个月就要开机了,住在这里是要方便不少。可是……她想拒绝,又想起刚才他的失落,竟然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考虑考虑。”最后,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他。 陆苏扬扬起唇,也慢慢地点头,轻轻捏捏她的手,说:“好。” 两人对视着,凌熙见他根本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率先收回目光,偏过头,然后慢慢从他的掌中将手抽出来。陆苏扬抿紧唇,任由手中的温暖一点一点地离去。 “我回去了。” “我送你?” 她摇头:“我开车来的。” 他便只能无奈答应:“好。” 直到凌熙洗完头和澡躺在了床上,她的手上仿佛还是残留着陆苏扬的体温。她借着柔和的灯光看着眼前光滑细腻的手,想起今晚在乐邻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脸颊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闻到了指尖的药香,睫毛不停地颤动着。 她竟然任由他牵起了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拿开,突然从床上坐起身来,“啪”地一下把台灯关掉,又重重地倒回床上,一半的脸陷进了柔软的枕头里,另一半被浓密的卷发遮住。 明天有通告,她必须睡觉了。她闭上眼,眼皮下的眼珠动来动去,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燕东创意园区一家咖啡店。 “姐妹,你的壁纸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凌熙吗?” “当然了!网友都在夸熙熙今年事业运好,沉寂几年演小短剧翻身,现在资源不断。我也要蹭蹭运势,而且她长得美,看着心情好!” “那我也换一个!” “诶你有没有看过她凌晨上线的短剧啊?她演的是一个恶女,可带感了,没想到爱豆出身演技能这么好!” “恶女?哪儿哪儿?我马上去看!” 在楼下买咖啡的向筝听到店里的客人议论凌熙,冷酷的嘴角微微一勾,又故作深沉地压了一下鸭舌帽檐,然后下巴抬起,昂首阔步地上了楼。她快速回到楼上,将手里的咖啡分给在场的工作人员,然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对面的凌熙。 此时的凌熙刚拍完商务物料,正在接受央视文娱的专访,这也是她回视达后的第一个专访。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波点裙,长长的卷发蓬松柔顺,眼妆比平时略重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成熟迷人。这身装扮也恰到好处地贴合了她在今天上线的短剧《绝情女》中饰演的章伊伊这个角色。 就算她昨晚睡得很晚,但此时的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整个人状态极好。 着正装的女主持人端庄地坐在她的对面,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喜爱,笑着柔声问:“刚才我们说到你这几年的一些经历,但看你提起那些并不难过,是觉得苦尽甘来了吗?” 凌熙认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微笑着摇摇头,道:“我不难过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夸大那个时候的痛苦,苦尽甘来好像也只是暂时的。我一直都在路上,只是现在看到的风景要多彩一些。” 听见她的回答,主持人的眼里多了很多欣赏,“你的心态很平和。” 凌熙笑笑,她曾一夜之间失去了很多,又在看不见的黑夜里突然见到了光亮。每一种感受都刻骨铭心,也教会了她这样的平和。 接着,主持人又问:“《绝情女》里的章伊伊跟你之前所饰演的角色大不相同,具体不同在哪里呢?” 凌熙思索了一下,道:“以前我饰演的更多是跟我自身性格比较像的角色,而章伊伊没有CP,在剧里也是真的绝情,甚至是有点儿偏执,从性格方面就跟以前区分开来了。” “那这样一个角色是否会影响你作为演员的风评呢?毕竟对于主角,我们仍然希望她传递出来的是真善美。” 凌熙这次倒没有思索多久,像是早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答道:“我个人也反对纯粹的坏角色作为主角,但章伊伊不同。她的绝情和偏执都是有原因的。包括我在饰演的时候也和编剧、导演仔细地揣摩过,去理解她变成这样的原因。我认为这是呈现 这个角色的关键。 “我想观众朋友们了解了她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也一定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会跟角色共情,这样的话这个角色就是成功的。” 主持人看着她认真又诚恳的表情,眼底多了很多赞赏,又道:“那我们祝《绝情女》能继续大爆,也祝章伊伊这个角色能被大家喜欢,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谢谢!” “谢谢主持人!” 摄像机关闭后,主持人还热情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合影。等工作人员们都离开了,向筝立即凑近凌熙,拉住她高兴地感慨:“熙熙,你快要上电视了吧!” 来的可是央视的主持人!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人! 凌熙同样也很高兴,见向筝也不装酷了,戳戳她的圆脸,说道:“这种电视类的节目审核周期长,还不一定什么时候上呢!” “有机会上就是好事啊!” 凌熙点点头,拉开她越来越用力的胳膊,脸上的酒窝因为笑意更深,轻声道:“是好事,向师傅,载我回家吧?” 向筝重重地点头。 上了车,凌熙坐在副驾驶,听着一旁的向筝开心地哼着歌,打开手机上网。她平时很少刷社交媒体,尤其是看自己的评论,但今天《绝情女》上线,她还是想看看观众的反馈怎么样。她在几个平台来回翻了翻,见大部分都是好评,又简要地看了一下不同的声音,神情若有所思,不过并不纠结。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着,几分钟后,突然定格在某处,上扬的嘴角瞬间垂了下来。她眼睫不住地颤动,声音也有些颤抖:“筝筝,你怎么没告诉我,小棉是乔璃和崔景策的粉丝?” 向筝欢快的歌声戛然而止。 乔璃是凌熙在“幻屿”当学员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一见如故,互相加油打气,后来更是双双成团。在团的两年里一直朝夕相处,就算两家粉丝闹得不可开交,她们的相处偶尔也会变得微妙,但每次都能很快和好。但是……自从凌熙离开视达之后,她们的联系就变少了。 凌熙本来只是刷着网友对《绝情女》的反馈,却见底下有秀粉的评论:我的“乔笑倩熙”是彻底BE了吧?一个演短剧翻身,一个糊成一团,真是唏嘘!而下面还有很多条回复: “听说她们在团内关系就不好,‘时针少女’里的所有CP全是假的,认真你就输了!” “不是吧,‘时针’解散不久她们还被拍到聚餐呢。是熙熙翻红之后才闹掰的,最近熙熙家的那个披皮黑不就是乔璃的粉丝吗?” “竟然是乔璃的粉丝?不会去视达闹事根本就是乔璃团队的意思吧?” “我看有可能。” 看着这些评论,凌熙眼前的字迹渐渐模糊。她想起刚离开视达时,乔璃问她在干什么,她说自己在跑剧组,那边就没有再回。她当时以为乔璃只是忙,可后来有一次,她从四川回到燕城约她吃饭,她也没有回她。 原来……她并不是忙到没时间回自己的消息啊。 她眼神受伤,低垂下了头。 20. 天台烤肉香 此时她们已经回到了小区,向筝快速将车停好,拿过她的手机看了那些评论,接着立即关机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心疼地开口劝道:“熙熙,这……这可能只是那个小棉私自做主。她一看年龄就很小,不是理智的粉丝,所以才会这样做。背后也不一定有团队授意,你说是吧?” 凌熙又落下了一串眼泪,静静地反驳:“既然她年纪那么小,那是从哪里找来一大群人造势的?” 那天聚集的两三百号人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她的熙光。 一句轻轻的话堵得向筝哑口无言。她以前没关注过当初的幻屿选秀,只知道乔璃曾经是凌熙的队友。而她跟凌熙的这几年,也没见她提起过哪个娱乐圈的朋友。现在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还真是…… 凌熙无声地流了会儿泪,抬头,总是充满神采的眼里透出了浓重的疲惫。她偏头看着一脸担心自己的向筝,伸手擦干泪,扯出一个笑,轻声道:“好了,我都知道了。” 向筝点头,明白她需要自己消化情绪,接着又建议:“熙熙,要不我们去喝点儿酒,吃些好吃的?” 凌熙摇头:“我想出去走走。”她好久都没有好好在路上散过步了。 向筝皱眉,“可是……” 凌熙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戴上帽子和口罩,示意她不用担心,然后下了车。 她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又静静地哭了一会儿,脚下却步伐不停,不知不觉绕到了西门,抬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宾利。 她有些恍惚。 她不止一次地上过这辆车。以前陆苏扬总会来接她,她成团后,有时候走专门通道,他也会提前等她。在这辆车上,她从最初的拘谨、疑惑,慢慢地到放松,再到自在…… 而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三年了。 车上的人也不催她,她默默地在车前站了一会儿,才打开车门上去。 封闭的空间里盈满了陆苏扬身上的清苦药香。凌熙嘴角下垂着,眼睫颤了颤,没有看他,坐在副驾驶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尽管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却并不想睁开眼。 陆苏扬想起向筝刚才给他发的消息,微沉的眼底露出心疼,然后倾身为她系好安全带。猝不及防的靠近,让本来深陷自己情绪的凌熙突然屏住了呼吸,唤起了她昨天和他在乐邻的记忆。她睁开了双眼,身体僵住,见他没看自己,只是低头专心地系安全带,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眼前他轻眨的睫毛上,轻声开口:“谢谢。” 陆苏扬这才抬眼,两人距离极近,凌熙因为这样的对视而不自在地再次屏住呼吸,同时偏过头去。 陆苏扬顿了一下,确认安全带已经系好了之后,远离她,没有回答她那一句客气的“谢谢”,直接启动了引擎。 凌熙仍旧偏着头,知道他不会回应自己,又闭上了眼睛。等她再次睁开眼,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愣。 陆苏扬带她来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一个叫做“燕安”的别墅区,也就是他的家里。凌熙转过身看他,眼里的失落消散了不少,大大的眼睛里除了疑惑还有骤然升起的警惕。他们曾经是恋人,但早已经分手,现在顶多算是个同事关系,哪有人一来就把人往家里带的? 就算……就算昨天她被Road感动给他敷了药,让他牵了手,但……谁说自己就要来他家了? 他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 她不由得懊恼起来,刚才看到他的车,她下意识地就上了,真不应该! 陆苏扬注视着她,见她沉默着紧盯着自己,脸颊肉因为表情严肃而微微鼓起,不仅威慑不了人,反而有些可爱。他扬起薄唇,微挑了一下眉:“你还没有去过天台吧?” 凌熙一呆,回想起三年前,她每次来都是在室内,还真没去过天台。可那又怎样?他家的天台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苏扬见她转眼之间脸上的警惕又多了几分,轻笑了一下,道:“上去吧,我烤肉给你吃。” “什么?” 她没听错吧?陆苏扬会烤肉?据她所知,他俩的厨艺可是半斤八两,都不咋地。 陆苏扬不再看她,开门,率先换了鞋上楼走去。凌熙心中奇怪,但还是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她走到玄关处,见地上有一双新的红色拖鞋,又是一阵呆愣,直到听见里面的电梯声响起,她才忙着换好鞋,和他一起上了天台。 暮色之下,天台宽阔又干净,墙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盆绿萝。旁边是一张藤编摇椅和一个小矮几,摇椅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有人来过。烤架支在一旁的空地上,炭火烧得正旺,毕剥作响,热气腾腾的。铁网上已经铺满了肉和蔬菜,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几罐啤酒。肉串边缘早已烤得微焦,散发出阵阵肉香,而烤架上的玉米、韭菜和土豆也都快要烤熟了。 这哪需要陆大总裁亲自动手? 凌熙眨了眨眼,抬头,好奇地问他:“你家里有田螺姑娘?”陆苏扬家里没有做饭阿姨,那这是谁做的? 陆苏扬走上前去开始翻动食材,给食材上刷着佐料,看她一眼,口中道:“田螺姑娘没有,田螺大哥倒是有一个。” 凌熙立即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方哥?” 她记得,几年前他们一起去方觉家烤过肉,全程都是方觉和唐音两人操作,他俩负责享口福,那味道简直让人念念不忘。想到那些,她心里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陆苏扬再次看了她一眼,眼中也露出笑,点头。 凌熙走到他身旁,一边给他递调料,一边看着他翻动烤串,摇头感叹:“方哥真惨,下了班还要被你压榨苦力。” 陆苏扬给面前的土豆多放了一些孜然,表情不变,嘴上淡淡地说:“陆扒皮嘛。” 凌熙递调料的动作一顿,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容,却没有因为这一句略显自嘲的话而笑出声,只是沉默着。 陆苏扬见她不说话,又道:“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 两人说完,一时沉默,但他们手上的动作不停。等食材彻底烤熟之后,他们一起将东西放入 盘中,再相对而坐,打开啤酒轻轻碰了一下杯。 一口啤酒下肚,凌熙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直达到了自己的胃里。她立即咬了口手中的肉串,还是以前的味道,一脸满足地道:“真好,我这周不需要拍戏,可以吃放纵餐,今晚一定要多吃一些!” 陆苏扬见她神情轻松,跟刚才判若两人,蹙着的眉头松缓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吃着东西,接着又听着她难得在自己面前打开话匣子讲述往事: “我之前拍戏,有一整天都来不及吃饭的时候。不过还好我肚子饿也不会叫,不会在拍戏的时候尴尬。” 陆苏扬皱了下眉,又听她感叹:“拍戏超累的!不过拍戏也太好了,只要够累就没有空去想其他的。什么人啊,事啊,想忘的都可以忘掉!” 陆苏扬闻言,继续沉默。想忘的?这其中……也包括他吧。 他看着她,见她嘴角沾了辣椒,默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巾。凌熙咬了一口玉米,笑了笑,接过之后随意地擦了一下嘴,又大大地咬了一口牛肉。她嘴里咀嚼着,动作越来越慢,眼中的回忆之色不减,突然声音又轻又缓地说:“他们也是这样把我忘记的吗?” 陆苏扬听出了她话中的难过,终于开口:“熙熙……” 凌熙垂眸,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没有等陆苏扬说下去,自顾自地说:“我真心地把乔璃当做朋友。我承认,我离开视达后,一开始是不想联系任何人,但她也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还以为……以为她是不喜欢我去演短剧才会这样,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皱起秀丽的眉,眼神感叹又哀伤,“崔景策也是,我们短剧演员出头多难啊!每年就那么些爆款,爆款的身后那么多被踩死的短剧,那么多看不到前途的演员。 “《锦书》爆火的那一天,我们在天桥下喝了个烂醉,但谁都没有睡过去。我们一起哭,一起笑,真心地为对方高兴。他怎么会这样?” 乔璃尚且是这样,崔景策当然逃不了干系。而她早就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团队授意的话,本人也一定是知情的。 陆苏扬也呷了一口酒,目光仍旧落到凌熙的身上。她的眼眸里是真心的疑惑和难过,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吃东西,而是愣愣地坐在原地,眼泪却慢慢地从眼角落下。 陆苏扬抿了一下唇,伸手拿过她手上的烤串,又抽出一旁的湿纸巾,抬起她的手,又轻又缓地擦掉沾染在她手上的油。 手心上的冰凉传来,凌熙下意识想将手抽回来,但今天陆苏扬的手却好像比以前更加温暖,这份温暖温柔而有效地阻止了她的动作。于是,她默默地看着他低头为她擦手,等他放下自己,才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道:“谢谢。” 陆苏扬微摇了一下头,然后抬眼,认真地看着她,沉沉的眼眸微动,是在思索着什么。 凌熙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出声,只是等待着,眼神里隐隐有些期待。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熙熙,你知道这是他们本人的意思。” 凌熙的脸色再次黯淡了下去。 21. 他在安慰她 陆苏扬这样说,打消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她抿抿唇,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语气有些不满,道:“还以为你会安慰我。” 陆苏扬顿了顿,将剩下的湿纸巾递给她,然后注视着她,开口:“但或许……这并不是他们的初衷。” 凌熙接过纸巾,眼露疑惑:“不是他们的初衷?什么意思?” 陆苏扬接着道:“也许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去攻击你,只是在自己的利益面前,你们松散的友谊被他们理所当然地抛弃掉了。” 凌熙有些难言,见他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咬了下唇,“我知道蛋糕只有那么大,不是我的,就是其他人的。业内也有明星倒台,身上的资源被瓜分殆尽的例子。可他们就那么确定,我陷入舆论纷争后好处就能落到他们头上?” 陆苏扬毫不犹豫地点头,然后起身重新从烤肉架上拿了几串烤好的鱼,全部放在了她面前的盘子里,见她疑惑,解释道:“不需要全落到他们头上。他们是你同赛道的竞品。你少拿一个角色,他们就多一个机会。何况,搞垮你本身就是帮他们自己少一个最强对手。” 方觉已经查清楚了,崔景策的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代言,恰好那个品牌也在考察凌熙。而乔璃马上要上一个舞综,制片正在她和凌熙之间犹豫。 凌熙了然,吃了一口鱼,闷闷地道:“原来是这这样。”话落,她发觉鱼皮烤得十分焦香,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口,吃完开始感叹:“是我感情太泛滥了,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还是不要有这么多感情,对吧?” 以前在舞蹈学院的时候,老师许睦虽然常常夸她对音乐和情感的感知力很棒,但也说她共情力太强,会很容易受到伤害。事实证明,老师说得并没有错。 她看着陆苏扬,眼前这个总是冷静理智的人一定会赞同她的话吧。她想着,正要收回目光,却见他果断地摇了摇头。他十分认真地看着她,甚至身体再次朝她前倾了一些,轻声说道:“不是。你情感丰富,是很珍贵的品质。” 说完,他快速地垂了垂眼,但很快又再次注视着她,和她四目相对。 “什……什么?”凌熙彻底地愣住,她从来都没有听陆苏扬当面夸过她。 陆苏扬见她毫不掩饰的震惊表情,眼神黯了黯,突然觉得口中的啤酒有些涩。他抿了抿唇,修长的手指放在啤酒罐上,微微泛白,几秒后,手指又恢复了血色。然后,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熙熙,你情感丰富,是很珍贵的品质。你在《风送锦书》里有一段被疯传的高光哭戏,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凌熙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眼睫快速地眨动了几下,低头,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几口,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声“哦”了一下,“你还记得。” 拍那场戏的时候,她还怕自己用力过猛。因为她是个泪失禁体质,一哭就停不下来,而且还鼻涕眼泪一起流,很难看。但正式演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面,根本顾及不了自己的形象。演完后,她还在继续哭,叶疏静却拍掌叫好,跟着就抱着她一起大哭。 后来这段视频被片方放到了网上,网友大赞她的演技,是《风送锦书》众多出圈视频之一。 这时凌熙突然反应过来:他是Road,怎么会不记得? 她悄悄抬眼,看着已经移开目光正在喝酒的陆苏扬,意识到他在安慰她。 如水的月光笼罩着天台,在地上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唐音布置的星星灯在他们的头顶亮起,照在他们的脸上,显得柔和而温馨。 陆苏扬再次看向凌熙,眼里浮现出怜惜。又过了一会儿,见她只是默默吃着烤串,并没有什么话跟她说,但眉头还浅浅皱着,便开口问:“你打算怎么办?” 凌熙咬着肉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说对乔璃和崔景策?” 陆苏扬点头。 凌熙却有些犹豫,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也几乎从没有跟别人发生过矛盾。不过被别人欺负了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岂不是要一直被人当软柿子捏? 她又看向陆苏扬,见他漆黑无波的眼眸里此时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鼓励,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恨铁不成钢。 他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波澜吗?凌熙有些丧气地想着。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此时此刻,陆苏扬这样的眼神无比有效地承托住了她的纠结和踌躇。 反正不管怎样他都是那样的眼神,那就不管她是什么样的反应都可以。 “我……不想闹大这回事。” 陆苏扬点头:“公司马上会发声明移交法务处理。” “我会去见见乔璃。”她要问个清楚明白。 陆苏扬眉头一皱,“这不安全,你们说的话可能会被录音。” 凌熙见他不同意,有些苦涩地笑道:“连你也认为我们一丁点儿的友情都没有了吗?” 陆苏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问:“需不需要人陪着你?” 凌熙摇摇头:“筝筝陪着我就好了。” 陆苏扬眉目一黯,不再坚持。他起身,又去烤架旁拿了几串烤好的茄子过来,走到她的身旁,将手中的茄子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吃吧。” 凌熙看着眼前油香四溢还冒着热气的茄子,眉眼弯了弯,继续吃起来。 深夜,凌熙回到家,侧躺在床上,回忆着今晚陆苏扬跟她说的一切,心中慢慢涌起一股暖意。她翻了个身,脑中浮出回忆,其实他以前也安慰过她,早在他们还不熟的时候。 她第一次去病房看完陆苏扬之后,又接连去了好几次。或许是因为她觉得穿着一身宽大病号服的陆苏扬有那么一点儿平时绝对难以看到的脆弱和孤独,又或许是因为他病房里淡淡的药香很好闻。 还好,陆苏扬并没有赶她走。 到某天晚上再次去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这药香的来源。那晚,她见陆苏扬坐在茶几前,桌上摆着几个药包和一盒药膏。她惊讶地向下看去,看到了他裸露的小腿,腿上的肤色更浅,肌肉分明。他的手正放在腿弯处,覆在一个药包上。 陆苏扬没有看她,将药包从自己腿弯处拿开之后,收了一下腿,却微微一顿,浓眉皱起,像是牵扯到了伤口。 凌熙跟着皱起了眉,将淋湿的伞往门外一扔,情不自禁地上前,半蹲在他的面前,拿过桌上的药膏,轻轻给他涂抹起来。 陆苏扬没有制止她。 凌熙的动作十分小心,脸上一派认真,指腹在他腿上轻轻触摸,一点一点地将药膏涂上去。没过 多久,就听见陆苏扬低沉喑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凌熙。” 她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嗯?” “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舞台上。” 凌熙涂好药,抬头看他,见他黑眸沉沉,不带一点儿情绪。她琢磨着这句话,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她因为恶评哭昏过去的事都传到陆总的耳朵里了吗? 她低下头,腿上一软,一下子滑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好丢脸……而奇怪的是,尽管她觉得十分丢脸,却并不想立即逃离这里,反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静谧的空间里,她好像听到了陆苏扬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说:“不要让别人的评价影响你。” 她眨了眨眼睫,突然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陆苏扬,对上他疲惫幽深的眼,突然说:“可是夸赞会让我很开心,陆总的也是。” 陆苏扬一顿,问:“我什么时候夸过你了?” 凌熙眼神蓦地一亮,声音也大了些,“你说我像美人鱼,不算吗?” 陆苏扬闻言,漆黑的眼眸中快速地划过了一丝不自然,垂眼,只说:“谢谢你给我敷药,再见。” 凌熙看到他的表情,本来沮丧的心情立即转晴,重重点头,笑嘻嘻地说:“陆总我明天再来看你!” 想起那些事情,凌熙不由得勾起了嘴角,而紧接着,她又想起了乔璃,唇边的笑意淡去,看着天花板的眼神变得黯然。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幻屿。 其实幻屿就是一个巨大的运动健身中心,她们曾经的寝室都是由各种健身房改造的,现在已经全部拆除。 凌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恍惚间,看到了五年前她和乔璃每天早上结伴从这里出来,开心地和粉丝们招手打招呼的场景。现在想起来,简直恍如隔世。 向筝远远地看着凌熙沉默的背影,眼里浮现出心疼,但还是四处张望,为她放着风。没过多久,向筝朝她比了个手势,凌熙便知道,乔璃来了。 凌熙进了室内,没有转身,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看着地上两人几乎一样长的影子。她又是苦涩一笑,想起曾经她和乔璃被称为“双生姐妹花”的时候。 现在看来,姐妹花不过是塑料花。 她轻叹了一口气,眼里的回忆和难过稍褪,再转身,看向走到她面前的乔璃。这些年她还会时常在网上关注乔璃的消息,现实生活中的乔璃跟网络上的没什么两样。今晚,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短裙套装,黑长直的发型与她那张文静无害的脸十分相配。 可是乔璃看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再也不想掩藏的不甘和恨意。 见她这样,凌熙的眼神也恢复了平静,直接开口问:“为什么?” 乔璃也丝毫不拐弯抹角,答:“当然是因为我恨你。” 听她这样说,凌熙的胸口一堵,鼻尖立即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不,现在她不能哭。于是,她尽力地绷紧身体,将眼泪憋了回去,低声问她:“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乔璃冷笑一声,恬静的脸上多了许多残酷的恨意,“你没有做过吗?凌熙,我告诉你,跟视达签约就是你做过的最对不起我的事情!” 凌熙一愣,眉头蹙起,不理解她的脑回路。 22. 初见跨年夜 凌熙看着乔璃,沉声道:“我回视达是跟公司的双向选择,是我演了三年短剧换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到底怎么对不起她了? 乔璃听到她提起短剧,一脸不屑地“切”了一声,“对,你是演了三年,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土嗨短剧!” 凌熙眉头皱得更深,下巴微抬,提高声音:“我就是靠你看不起的短剧翻身了!你呢?你倒是翻一个给我看看!” 乔璃被她的这句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的白一阵。这几年她的资源还算稳定,综艺在上,剧也在演,只是一直不温不火,更不知道哪一年才能有凌熙现在的势头。 她快速地呼吸了一下,调整好表情,对凌熙道:“视达再签回你这个‘短剧咖’我无话可说。可是凌熙,你凭什么?”问完这句话,乔璃眼里的不甘越来越多,甚至眼睛也变得微红。她向凌熙走近了几步,几乎要凑到她的跟前,继续逼问:“五年前,你凭什么能跟视达签约?” 凌熙微愣,“你说的是我第一次跟视达签约?” “当然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进视达花了多少功夫?你知不知道我和崔景策跑了多少趟公司?却连陆苏扬的面都见不到!结果他们竟然签了你!你让我怎么想?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乔璃回想起以前的心酸时刻,小巧精致的脸庞渐渐变得扭曲,眼睛也瞪得极大,继续愤怒道:“而你!你不过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体户,你凭什么突然就被视达签约?抢了本该是我们的高奢广告,又靠着视达有了出道位?还刚成团就有了单人舞台,你到底是凭什么?” 凌熙来不及思考乔璃和崔景策之间是什么关系,脱口而出:“乔璃你脑子是不是有病?视达签我是视达的决定,我能左右什么?” 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 而紧接着,她心里的难过因为乔璃的话而蔓延开来,她微红的双眼对上乔璃同样发红的眼睛,艰难地道:“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恨我了?” “是啊!” 乔璃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在宽阔的场馆里有了回声,脸上的怒意也越来越浓,“凭什么是你?本来我一开始,是把你当好姐妹的!”说完,她蹲在地上,极其委屈地低声啜泣起来,喃喃道:“凭什么你又火了?明明你什么都没有了,明明你都离开视达了。” 凌熙沉默,原来她嫉妒自己,从在“幻屿”她签约视达就开始了。曾经的姐妹情谊,一起训练时的那些安慰和陪伴,全都是假的。自己的真心早就被她践踏了。凌熙轻颤着手抹去脸上的泪,静静地看着她哭,只觉得胸口闷闷地疼。 过了好一会儿,她彻底冷下脸,再次问乔璃:“所以,你就联合崔景策找人来视达闹事?还买我的黑热搜?” 乔璃的哭声停了一瞬,没有否认。 凌熙紧紧地抿住唇,忍住再次要冲出眼眶的泪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仍旧满脸不甘心的乔璃,眼神变得冷漠,沉声道:“乔璃,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视达签我不是我的错,把你当朋友也不是我的错,演短剧翻身更不是我的错!我一开始是有视达,现在也有,可我离开视达的那三年就被你吃了吗?” 凌熙吸了吸鼻子,看着仍旧不服气的乔璃,正色质问道:“我一无所有的三年,你难道不是资源不断?你有什么可委屈的?现在看到我处境变好了就让年纪轻的粉丝来闹事,你凭什么做她们喜欢的人,你有什么可高贵的?又有什么可理直气壮的?” “凌熙!”乔璃突然朝凌熙大喊一声,带着泪的脸上有些羞愤。 凌熙见她虽然光鲜亮丽仍旧掩不住狼狈的样子,不愿再跟她多说。她再次环顾了一下这个她们最初相遇,一起流汗又一起成团的地方,眼里闪过最后一丝留念和不舍,冷声道:“乔璃,是你亲手把我推开的,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向筝见她出来,立即迎上了她,牵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地给她递了纸巾。向筝没靠近都知道她们绝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这乔璃和熙熙算是完了,而熙熙…… 此时凌熙已经满脸是泪,但只是默默哭着,没有出声。等回到了车上,她才往向筝身上一扑,抱着她边哭边委屈道:“筝筝,我被骗了好久!乔璃就是个坏人!她怎么能这样?亏我还为这几年没有联系她而愧疚?她不值得,她根本就不值得!” 向筝心疼地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了熙熙,你以后再也不会被骗了,你还有我,还有静姐,还有陆总……” 凌熙听她提起陆苏扬,哭声一顿,想起了乔璃的那句控诉,眼睫眨了眨,接着又继续大哭起来。 “熙熙,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向筝已经穷尽了脑中所有能安慰凌熙的话,见还是没有用,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给她擦泪。大概十多分钟之后,凌熙才放开她,坐正身体,用纸巾仔仔细细地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再也不要想起她了!” 向筝立即附和:“好!我们把她忘得彻彻底底!” “嗯!” 凌熙回到家,洗漱后换上她喜欢的粉色兔子睡衣,然后走到窗前站定。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垂在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柔软又可爱。她低头看着手机上陆苏扬的手机号,微肿的眼眸中闪过纠结。 其实她也很疑惑为什么五年前还是小透明的她能签约视达这个业内的头部经纪公司。她和陆苏扬在一起之后曾问过他,那时他只说是有星探在外面看见了她,他们看过初舞台之后觉得很满意,就和她签了合同。 凌熙当时每天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当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时,她也只顾着高兴,并没有多想。可现在想起来,她们初舞台播放是在二月份,而她和视达签约是在一月份,先不说这个时间问题,就说她在外被星探发现这回事,她进幻屿之后,唯一一次出来就是在2019年底的跨年夜。可跨年夜的时候,她没去哪儿啊? 她…… 凌熙的眼睫颤了颤,那晚,她只是出去跟某个人做了个了断。而正因为这件事情,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肿成了核桃。 难道星探就是这样看上她的?觉得她可以去演哭戏? 凌熙咬了咬唇,最终决定不再胡乱猜测,按下了陆苏扬的号码。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熙熙?” 凌熙听他的声音带着关切,知道他是在担心她今晚和乔璃的见面,先说了一句:“我没事。” “好。”那边的声音变轻。 沉默了几秒,凌熙眨了眨眼睫,直接问道:“陆苏扬,当初,你为什么会签我?” 陆苏扬刚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听了这话,他的动作一顿,当然 明白凌熙问的不是这一次。他几下擦干头发上的水,然后走到窗前,没有立即回答她。 他看着窗外夜色下的江景,沾水的睫毛微眨了一下,水滴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像是在流泪。他伸手擦干脸上的水滴,低头看着指尖的湿润,微微勾起唇,漆黑的眼睛里浮现起回忆。 他遇见凌熙的那天,是在五年多以前的跨年夜,2019年12月31日。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去了国外,组建了新的家庭,那年他十四岁,照顾他的担子就落到了哥哥陆停枫的身上。陆停枫玩世不恭,却对他这个弟弟有求必应,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大哥给了他一直向往的那种亲情,所以当陆停枫提出要创办视达时,他甘愿放弃自己喜欢的历史学,去接触一窍不通的影视业,最终却发现陆停枫对他从来都是虚情假意。 当视达蒸蒸日上时,陆停枫却想拿走他辛苦经营的一切。而在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不顾亲情和他斗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陆停枫却出意外死了。 自己满腔的报复心突然就变得毫无意义,他心中因此而郁结。他对陆停枫既感激,又痛恨。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恩仇与情感,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签完了最后一份关于陆停枫遗产的文件,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独自走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路上,整个人都有些脱力,便随便在转角处找了个台阶坐下。刚把方觉硬塞给他的那盒牛奶搁在身旁,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刻意压抑的抽泣声。 哭声是从转角的另一侧传来的,他看不见人,只能听出来是个女孩子。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事,竟然哭得这么难过,低低的呜咽一直断断续续,停不下来。 外面那么冷,她为什么不回去过年? 难道她没有家人吗? 家人? 陆苏扬的眉目更淡,不再想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只是夜幕渐深,女孩儿仿佛是仗着有夜色的隐蔽,啜泣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而他的身体已经是疲惫至极,坐下了竟然再难起身。无奈,他只能默默地听着身旁这连续不断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苏扬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突然感觉到了一点温热。他愣了愣,接着意外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往自己的眼角一探。 湿的。 他哭了。 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远处沸腾的庆贺声:新年快乐!人们扯着嗓子的喊声,笑声,闹声,在这个新年到来的时刻此起彼伏地响起,震耳欲聋,好不热闹。很快,天上绽放出璀璨的烟花,噼里啪啦,火花飞溅,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周遭一片喧闹喜庆。 他默默地抬头看了看烟花,斑驳的光芒映照之下,他的脸色一片孤寂冷清。接着,他又凝神细听,浓眉蹙起。 她竟然还在哭。 他将自己身旁的牛奶往女孩儿的方向挪去。过了几秒,女孩儿的哭声停下,探出头来看他。这时,一双红肿的眼睛与他对视,眼神疑惑里又藏着止不住的难过。女孩儿穿着单薄,身形消瘦,看到他后,立即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拿过牛奶,然后感激地对他说了声:“谢谢。” 陆苏扬的声音放轻:“不客气。” 女孩儿轻轻地抹去眼泪,眼神慢慢恢复清明,这时才知道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她向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 23. 方寸守绛英 女孩儿的身影远去,他也觉得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正要起身时,就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女声:“这届幻屿选秀的女生都好漂亮,你帮我看看,我还真不知道该买股哪个。” 陆苏扬了然,这是站姐,在选秀节目开始前就会跟行程,拍一些物料放出去,还会看看哪些选手值得买股。 不关他的事,他起身,正要向视达走去,就听另一个女孩儿道:“刚才坐在这里哭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这个女生啊?” 陆苏扬停下了脚步,朝她们看去,只见两个穿着一白一绿羽绒服的年轻女孩儿正凑在相机前看照片。 白衣服女孩儿说:“她不行,我晚上在附近碰见她跟她男朋友来着,还拍了张照片,你看!” 绿衣服女孩儿凑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她,那她为什么对着他哭呢?分手了?” 白衣服女孩儿摇头,撇嘴:“不知道,她叫凌熙,是个体户,没有经纪公司在后面打点,以后恋情曝光一定会跑很多粉的,我才不要买股她!” 陆苏扬听明白了,然后,他调转方向,走到了两个女孩儿面前,对她们说道:“我是……凌熙的经纪人,关于照片的事,我们谈谈。” 夜晚的江边华灯已上,映照得江水波光粼粼,连陆苏扬的黑眸里都多了几分光亮。手机那头的凌熙等不及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苏扬眉目微扬,声音也上扬了几分:“我之前跟你说过,是星探偶然发现了你。” 凌熙根本不信,嘴一撇,“可我没根本碰见过什么星探。” 星探?星探不应该给她名片吗?连问都不问她几句,就知道她是谁?就决定签了她? 是不是太草率了? 陆苏扬勾起唇,微抬了下下巴,声音里含着几分罕见的自得和庆幸:“我就是那个星探。” 凌熙一愣,“你?跨年那晚?” “嗯。” “我没见过什么人啊?” 陆苏扬刚刚上扬的嘴唇一僵,沉默了几秒,低声道:“2019年12月31日晚上,银河广场西侧的台阶旁,你哭得毫无形象。”想起凌熙痛哭的原因,他眼里闪过一抹黯然。 凌熙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在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男人。可那时候她的泪水完全遮住了双眼,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模样,根本不清楚男人的容貌。 “你就是那个给我牛奶的男人?” “嗯。” 凌熙听着这一声“嗯”,想起那晚是跨年夜,自己哭得撕心裂肺,却有人坐在不远处听着她的哭声,把自己的那盒牛奶留给了她,虽然牛奶已经变得冰冷,却让她感受到了温柔的暖意。 那个人竟然是陆苏扬? 她想起她和视达签约那天,陆苏扬和她相对而坐,他看她的神情清冷又疏离,但是一双眼睛始终看着她的,而她竟然莫名地从中看到了探究和……欣慰。 原来那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可她竟然是那样一副狼狈不堪的形象。想到这里,凌熙又是一囧,登时就想挂断电话,可陆苏扬还没有说出签她的理由。于是她硬着头皮、忍住羞耻继续问他:“既然我哭得毫无形象,那你干嘛要签我?” 陆苏扬微微叹了一口气,很快又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两秒,他像是终于找出了一个理由,道:“你哭得很有感染力。” “你觉得我适合演哭戏?”凌熙偏头,问得一本正经。 陆苏扬不再回答,沉沉地笑出声来。 凌熙的耳根因为他近在咫尺的笑声而变得微红,见他不再说什么,慢慢放下手机,挂断了电话。下一秒,她皱着眉,紧紧攥住手中的手机,懊恼地用兔子耳朵捂住脸。就算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觉得无地自容,一下子滚到床上,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忽然,她又坐起身来,挺了挺胸膛,眼睫快速地眨动着,想: 想那么多干嘛?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下一秒,陆苏扬的声音再次在她脑中响起:“我就是那个星探。” “哎呀哎呀!” 凌熙拍了拍自己的头,将这声音从脑中赶出去,然后下了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走边抱头自言自语道:“啊啊啊不要再想了!” 可是接着,她终于明白过来:陆苏扬不仅发现了她这一号人,还直接略过了考察这一步,在半个月之内就走完了签约流程。 这么不理智地就……签了她…… 凌熙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想着多年以前的那盒牛奶,想着陆苏扬的那句“哭得很有感染力”,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两点,她决定搬回乐邻。 “搬回乐邻?” 早上,向筝听到她说出这个想法,本来惺忪的睡眼瞬间就变得清明。她瞪大双眼地看着一旁正站在晨光下练瑜伽的凌熙,不敢置信地问:“你要搬回去跟陆总同居?” 凌熙被她这句话吓得差点儿没站稳,她瞥了向筝一眼,否认:“不是,我回去的话陆苏扬就会搬走。” “哦,”向筝一呆,“噔噔噔”地朝她走近,问:“那我呢?” 凌熙腾出手揉揉她的脸,“你住乐邻对面,那里有个小区叫‘乐里’,挨得很近。” 向筝点了点头,看着凌熙的目光突然变得饱含深意,绕着她转圈圈,“啧啧啧,这么快就安排好了,陆总早有准备啊!” 凌熙眼中光芒点点,笑笑,不回答她的话。 “那陆总会帮我们搬家吗?” 凌熙摇摇头:“他要出差,不过已经联系好了搬家公司。” 向筝了然点头,拖长声音:“哦~” 她们收拾了整整一天的行李,然后各自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沉沉睡去。可凌熙睡得并不踏实,可能是因为要离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她在深夜一时冲动决定搬回乐邻公寓。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床,给仍在熟睡的向筝搭上了一条薄毯子,然后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旷华丽的住处,还有些舍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擦去眼角的湿意,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 可纵然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当她再次站到那扇棕黄色的门前时,心里仍不免有些忐忑。 几年前,陆苏扬让她住进来的时候,说这是公司安排的住处。两人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这是他的房子,虽然偶尔她也会去他的别墅,但更多地是住在这儿。 她很喜欢这里。 凌熙垂着头,静静站了一会儿,向筝也默默看着她,并不催促她。过了一会儿,她输入密码:019511。 她白皙纤长的手指停在数字“1”上,突然想起,他们初见的日子是不是也能算作是2020年1月1日? 竟然这么巧。 密码锁应声而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就在玄关处看到了自己的巨幅海报 。那是她成团夜被宣布为第一名时,捧着鲜花喜极而泣的样子,还挂着满脸的泪。接着是“时针少女”的第一个大舞台,这个舞台是一个众星璀璨的直播盛典,也是她们组合的首次正式亮相。 接下来的海报,是“时针少女”成团一周年、两周年时拍的。在这些海报里,她是绝对的C位,光芒耀眼、熠熠生辉。 凌熙缓缓走过这面挂满回忆的墙,看到拍短剧时的那些剧照,有的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拍过。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自己回的是陆苏扬的公寓,别的人见了,一定会以为这是她哪个忠实粉丝的家。 忠实粉丝? 她想起了Road的作品,眼眸微微闪动,脸上的笑意扩大。然后,她转过身,环视着这个她暌违三年的地方。上次来这里她不敢多看,怕自己想起往事,而这一次,心境已经不同。 这套公寓大约有一百平米,不算大。没有独立书房,只有两间一大一小的卧室紧挨着。一厨一卫,客厅连着一个小小的阳台。装潢有些陈旧,色彩丰富,以红黄为主,典型的极繁主义风格,复古气息浓郁,与陆苏扬本人格格不入。她曾问过他,既然这里是他的房子,为什么不装修成他喜欢的样子,他却始终没有说。 看着熟悉的环境,凌熙不禁回想起了他们三年以前: “时针少女”解散之后,团内虽仍有小分队活动,但成员大多以个人发展为主,这让她更加的自由。尽管她行程密集,但身为经纪人的陆苏扬也因此有了光明正大陪伴在她身边的理由。两人恋爱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 可那时,凌熙正是流量鼎盛的时候,他们顾及到这一点,从来没有在人前做出亲密的行为。只是在接送她的路上,他们会紧紧地牵着手。在拍广告间隙,她会躲在布景墙之后跟他拥吻;化妆师忙的时候,她还会撒娇让他给她笨拙地画眉…… 偶尔有完整的休息日,两人哪儿都不想去。阳光从棕红色的窗外斜照进来,她窝在红色的丝绒沙发上看采访稿,而他坐在另一端闭目养神。等到饿了,有的时候他们会叫外卖,有的时候陆苏扬会起身去做饭。 偶尔陆苏扬在家里会忙公事,而凌熙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就会不满地用脚踢踢他:“陆苏扬,我在你的面前,你怎么能做别的事情?快来陪我玩!” 这时陆苏扬就会放下电脑,然后亲亲她的脸,在她耳旁轻声说:“你说得对。” 眼前的画面慢慢消失,凌熙拎着行李,跟着向筝进了右侧那间卧室。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每样东西都摆得十分规整,却少了人气。她走到梳妆台前,见上面放着一个相框,待看清相框里的照片时,她愣了一下,随即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它。 那是……她在舞蹈学院时的一次作业。照片里,她穿着火红的舞裙,在舞台中央自由地旋转着,澄澈的眼眸里光芒盛放,脸上洋溢着满足、自信、飞扬的笑容,如五月盛开的榴花,明艳夺目。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陆苏扬怎么会有这张照片?连她自己都没有。按理说,照片应该在她的老师许睦的手上。难道……他去过燕舞? 凌熙心头震动,手一松,相框突然掉在了地上,照片也摔了一半出来。 她正要捡起,却眼神一凝,见照片背面隐约有黑色的字迹。她定了定神,抽出照片细看。字迹凌厉飞扬,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上面写着:榴花照我眼,方寸守绛英。 24. 恶女章伊伊 向筝好奇地凑近,看到照片上的字迹,别有深意地看了发愣的凌熙一眼。凌熙并没有跟她多说什么,但经过这一个多月以来的观察,她已经能脑补出许多事情来。至于将来怎么样,她作为朋友当然希望凌熙幸福。不过她不愿意说的,她也不会问。 于是,她只是意味深长地轻哼了两声,然后拍拍凌熙的肩膀,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呆,然后走到窗前,仔细地欣赏起窗帘上精致美丽的纹样来。 过了一会儿,凌熙才回过神来,她神色复杂地将相片插进相框,再摆放好。看到相框旁有一个红色丝绒方盒。她眼睫轻颤了一下,伸出手指在柔软的盒子上缓缓抚摸着,然后,轻轻打开了它。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红宝石冠冕,它被端正地摆放在黑色缎面上面。金银的底座之上,数百颗钻石镶嵌成石榴花繁复的花瓣轮廓,中间嵌着五颗饱和度极高的鸽血红宝石,花蕊以黄钻点缀,完美展现了石榴花盛放到极致时的明艳绚烂。 曾经她对陆苏扬说自己最喜欢的就是石榴花,她21岁生日那天,他就送给了她这顶石榴花冠冕作为生日礼物。她还曾戴着这顶冠冕走过红毯,着装大受好评。 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冰冷绚丽的宝石上静静摩挲着,眼神怀念又眷恋。过了好一会儿,另一边的向筝兴奋的声音突然传来:“熙熙,这结的是石榴吗?” 凌熙回过神,收回手,慢慢地合上了盒子,将它收到了抽屉里。她循声望去,见紧闭着的窗帘和窗户已经被打开,向筝正一边探头向下看着,一边向她招手。凌熙上前,和她一起朝下看去。 只见楼下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叶子已经不像夏天那么亮,多了些深沉朴素。枝条被一颗颗硕大的红果子压得直往下弯,有些树枝都快碰到一楼窗顶了。从楼上能数得清石榴个数,有好几十个。 乐邻小区里的法桐夹道连荫、遮天蔽日,火红的石榴果在这一片金黄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凌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石榴。” 向筝回想起照片上看到的那句话,眼睫缓缓地眨了一下,用手肘戳了戳凌熙,重复了一下她的话,声音难得的高扬:“哦,石榴啊!那这里开石榴花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凌熙轻轻一笑,“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去吧!” “过河拆桥!”向筝知道她需要个人空间,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走得很迅速。 凌熙笑着目送她离去,收拾好自己的衣物之后,出了房门,来到了相邻的那间卧室门口。其实这里原本只有一间卧室,这间是书房,后来添了张小床,才改成了卧室。 今天陆苏扬没有出现,他应该也不会在这间屋子里。可是她心中还是有些……踟蹰。她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打开房门。 入目的是一个巨大的原木书架,右侧则是一个同色的书桌,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凌熙这才意识到,从她进入公寓起,不论是客厅还是卧室里,都看不到陆苏扬本人的丝毫痕迹。她又向里看去,见那里空出了一道小小的空间,只有一道阳光打在地上。 原本的小床被撤走了。 她还记得小床也是原木色的,那张床不大,陆苏扬一人躺着都不够宽敞,但她以前总爱跑来跟他挤在一起,看着他一脸无奈地抱着自己,但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夜深的时候,她会昏昏欲睡。陆苏扬见靠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就会合起手上没有看完的书,用毯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将她抱到另一边的卧室里,一起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凌熙眼前亲密依偎的人影消失。她看着空地处,眨动眼睫,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这样的话,是不是就说明,他不会住回这里。 真的如他所说,他搬走得干干净净,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空间。 凌熙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然后回到原来的卧室,再次拿起了那个相框,看着相框里面起舞的自己。 她想起他的石榴花头像,想起没有更改过的密码,想起他说的“我就是那个星探”,想起跨年夜他递过来的那盒牛奶。 他爱她的证据一个接着一个,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否认。她不得不承认,她很感动。 原来他一直都在。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握着相框,走到了床边,探头看着楼下那棵硕果累累的石榴树,深吸了一下窗外清新宜人的空气,然后慢慢勾起红唇,干净澄澈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久违的雀跃。 十天后,凌熙的新短剧《玫瑰花往事》杀青。 这一周或许是因为住处离剧组很近,她有了更多的休息时间,每天都是光彩照人、活力满满,状态比之前更好。短剧杀青之后,她又立即投入到杂志拍摄之中,工作一个接着一个,但她从没有喊过一声累。 拍摄后台,向筝确认凌熙那边的拍摄一切正常后,便打开手机上网,想看看粉丝的评论。可这一看,她轻松的神情顿时一收,只见凌熙像以往一样登上了热搜,只是这次的热搜词条是#凌熙恶毒女主#。 她点进去发现,这词条之下讨论的不是别的,正是《绝情女》这部短剧里章伊伊这个角色:章伊伊因复仇而选择与富商结婚,却只对他心存利用,网友们对此众说纷纭: “这简直就是带坏小孩子!你看这宣扬的是什么价值观?太过分了!” “可是章伊伊不是这样的,博主的发言太激进了吧?章伊伊有自己的苦衷和逻辑,你们看懂了没有啊?” “哟!看个剧还高贵起来了,就你看得懂是吧?” “凌熙就是不会接戏,你们看看她之前接的就知道了,不懂为什么那么火。” “还能为什么?资源咖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话题渐渐跑偏,不好的评论比好的评论更引人注意,数量也更多。这条博文的点赞量和转发量短时间内持续飞涨,明显是越来越扩大的趋势。 向筝一直往下滑着评论,眉头越皱越紧,正要起身跟陆苏扬打电话,就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快速地越过她走到了凌熙那里。 向筝的神情毫不意外,知道自己不用着急了,于是又坐了回去。 凌熙刚好把广告拍完,就见陆苏扬拿着平板来找她,见他神情严肃,额头上还冒着汗,一看就是匆匆赶来,也立即走到他身边,问:“有什么事吗?” 说着,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他出差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也没有互相联系过。只见他下颌的线条更加的凌厉,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凌熙不由得蹙起眉头,他这次出差那么累吗? 陆苏扬看着她的眼神,安抚地冲她点点头,然后和她一起坐下,将平板递给她。凌熙接过平板一看,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拍个杂志的功夫又上了热搜,还多了那么多负面的舆论,问:“怎么会这样? 这跟《绝情女》刚上那天的评价完全不一样。” 陆苏扬答道:“我查过这个博主,不是谁家的营销号,背后也没有推手。这只是观众们一时情绪上头导致的失控。” 不然不会在《绝情女》上线半个多月之后才突然出现。只是这个博主平常就爱发一些日常,流量很大,哪怕只是发对一件小事的吐槽或感慨,底下也总有大批人认真追随,好像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凌熙点头,快速地看着平板里的舆情分析,心又放了一点儿,慢慢松开眉头,转过头看他,“要怎么解决?” 陆苏扬毫不犹豫地道:“要么冷处理,要么你做出回应。” 凌熙思考了一下,道:“还是回应吧,我怕时间一久,没有推手也会多出来推手。”她现在热度正高,还是稳妥一点儿比较好。说着,她拿起手机就要发微博。 陆苏扬按住她的手腕,“你打算怎么写?” 凌熙眨眨眼,道:“当然实话实说。章伊伊的角色逻辑我早就解释过,那些断章取义的人……” 陆苏扬摇头,打断她:“你现在发,无论怎么写,都会被解读成‘公关洗白’。而且你如果措辞稍有不慎,就是新的黑料。” 凌熙皱眉,“那怎么办?难道什么都不做?” 陆苏扬轻轻拍拍她的手,道:“你需要一个更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帮你说话。晔明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他们同意加做一个访谈,我们先去录,争取今晚播出。” 凌熙点头,两人快速地赶到晔明,很顺利地录制完了访谈。结束后,工作人员说:“审批大概一个小时就好,你们先在休息室等等。” 凌熙和陆苏扬对视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一个小时后,工作人员面露难色地进来:“抱歉,陆总,熙熙,法务说这段访谈里直接回应了《绝情女》的价值观争议,需要总编签字才能播。可是我们总编今晚在外地,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今晚的时段可能赶不上了。” 凌熙脸色一沉,下意识地看向陆苏扬。陆苏扬脸色不变,立即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而这时,凌熙抿了抿唇,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陆苏扬疑惑地看向她。 凌熙站起身来,神色坚定:“我来试试。” 陆苏扬没有说话,凌熙看他的眼神也丝毫没有退让,过了几秒,他放下了手机。 凌熙眨了眨眼睫,拿起手机,给叶疏静打去了电话。叶疏静不仅和王临光相识,也有不少人脉在晔明,她说不定有办法。 可是叶疏静可能在忙,凌熙一连打了五通电话都没人接。她的手心渐渐出汗,陆苏扬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同时轻拍了拍她的手。凌熙看了看他,接着,又打了第六通电话,这次那边很快就接起:“熙熙,什么事啊?” “静姐,我有事情要拜托你。”凌熙立即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叶疏静,没想到叶疏静还真跟总编打过照面,说可以帮忙问一下。 二十分钟之后,叶疏静还是没有回复。凌熙心中着急,捏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然后,她看向一旁静静等待着的陆苏扬,嘴唇动了动,道:“你先回去吧,视达应该还有其他的事情等着你去处理。” 他是视达的总裁,总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围着自己转。 陆苏扬看向凌熙,又垂眸看了眼她刚才不住翻看着评论的手机,然后从她的手里轻轻抽出手机,放到自己面前的桌上。 25. 不正宗川菜 凌熙没有阻止他的行为,只是垂眸感叹:“我本来已经尽量不关注这些了。” 过去三年,她基本没在网上看过自己的评论。最初是不敢看那些落井下石的差评和脱粉小作文,后来是因为很快糊了回去,也没什么可看的。 陆苏扬微微蜷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眼前的手机上,眼眸沉沉,“这有什么关系?”语气里好像带着点儿安慰,又好像还有些遗憾。 凌熙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样的话,三年前的陆苏扬可绝对说不出来。他只会让夏舫收走她的手机,才不会允许自己在他面前看那么久的网上评论。而且……凌熙看着他的侧脸,他刚刚并没有阻止自己那个既没有必要又多余的请求,而就在这时,她又想起了那次处理粉丝闹事事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让她自己来。 他变了。 凌熙看着他,眼眸渐深,看着他消瘦的脸,又想起方觉刚刚给她发的消息:熙熙,陆总跟你在一起吗?记得提醒他吃饭。 她心里一软,脱口而出:“我们去吃饭吧?” 陆苏扬怔愣了一瞬,重复:“我们?”她能搬回乐邻他已经十分开心,没想到她会主动约自己吃饭。 凌熙重重地点头:“是啊,就当我答谢你那顿烤肉?”不,不止,还有乐邻里的那些照片,Road剪辑的那些视频…… 陆苏扬眉毛微扬,淡淡地道:“肉是方哥烤的,你该回请的是他。” 凌熙见他明显是故意要拒绝自己,心中突然升起了不满,嘴一撇,眼睛微眯,脸颊也微鼓起来。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有什么好拒绝的?今天这顿饭他必须得跟自己一块儿吃! 她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伸出手一下子就拉住了他的手腕,手上用劲儿就要拉着他出休息室。 陆苏扬眉头一皱,反手就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差点儿将她拉进了他的怀里。 “你想爆绯闻吗?”陆苏扬声音低沉,无奈地提醒她。 凌熙见他神色严肃,眼珠一转,立即皱着眉头哭痛:“陆苏扬,你弄疼我了!”她说着就要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抽出来,还没等她用力,就被他松开了。 陆苏扬嘴唇抿紧,低头看她的手腕,凌熙看见他的表情,得逞地笑出声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我没事。” 陆苏扬不再看她。 凌熙微微偏头,轻哼一声:“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吃饭,我就不戴口罩,也不戴帽子拉着你出去!” 她语气坚定,眼底露出担忧,他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是工作忙起来就不好好吃饭,所以出个差才会瘦那么多。 就不饿吗? 陆苏扬看着凌熙,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们一起来到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川菜馆里色调偏暗,头顶一盏盏垂落的小灯犹如星河。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经过挂满奖牌的墙,穿过了几个转角,来到了一个包间。 刚坐下,凌熙看着眼前的菜单,又不禁为还没有解决的事情发愁。她蹙起眉,对着陆苏扬摇摇头。陆苏扬会意,撤走她面前的菜单,自己来点菜。 凌熙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电话。又过了一会儿,等她再次抬头时,面前已经多了三盘菜:鱼香肉丝、酸菜鱼、酸辣土豆丝,在灯光下色泽油亮,发出阵阵香气。 她摸摸肚子,确实饿了,她看了看眼前的菜,又抬眼疑惑地看了看对面沉默着喝水的陆苏扬。他刚才跟服务员说了几句话,她还以为是要给菜里少放点油,可是眼前这菜……并没有少油啊? 凌熙疑惑地夹起了一筷鱼香肉丝一尝,眼睛微微睁大,这下终于明白他刚才跟服务员说的是什么了。 她吃鱼香肉丝喜欢多放糖,而这菜明显比一般的鱼香肉丝更甜。她再次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陆苏扬,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鱼汤,眼睛再次睁大。 辣的。 紧接着,她又吃了一筷土豆丝,有一股很浓郁的香醋味道。 三道菜都是按照她的口味做的。陆苏扬还记得自己的口味?而奇怪的是,这几道菜虽然有辣味,却极浅。凌熙常年吃饭不规律,肠胃不像三年前那样能受得住辣,这样的程度刚刚好。 他竟然还能想到这个? 她又探头左右看了看这家川菜馆,想着自己作为一个四川人,以前对外地的川菜馆不屑一顾。因为这些馆子里的川菜口味多有改变,完全称不上正宗,但自己现在的情况反倒很适合吃这样的川菜。 凌熙又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汤,觉得自己的心像是阳光下的棉花一样柔软温暖,心里的忧虑也散去了不少。就在这时,叶疏静终于打电话过来,“熙熙,总编说如果你能自己录视频解释角色,他可以考虑特批。” 凌熙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立即答应道:“太好了!我没问题!” 陆苏扬见她高兴,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微扬了下眉,没有说话。 凌熙看了看吃得慢条斯理的陆苏扬,伸出筷子,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没过多久就吃到了七分饱。她摸了摸自己已经微鼓的肚子,不由得扬起笑:“谢谢陆总请客。” 陆苏扬见她难得在自己面前又露出俏皮的神色,漆黑的眼珠中闪过欣慰的笑意,嘴角也浅浅地勾了勾,向她点点头:“我们回去吧。” 凌熙想也没想地就答应:“好。” 他们折返回去录视频,凌熙对着镜头将章伊伊的角色逻辑讲了个清楚明白。视频总共三分钟,不长不短。录完后,她立即发给了叶疏静,接着又开始等待那边的回复。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叶疏静回复:总编说可以。凌熙立即高兴地对陆苏扬说:“太好了,可以过了!” 陆苏扬也看向她,见她高兴,也微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事情到这里,就算是解决一大半了。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到视频播出,然后再发声明就好。 他看着眼前笑得十分轻松的凌熙,说:“我送你回去吧?” 凌熙想了想,点头:“好。” 回到家,凌熙洗完澡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发现被热汽氤氲的镜面仍旧遮不住脸上眉梢的笑意,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她今天,拉了陆苏扬的手腕。 威胁他,非要跟他一起吃饭。 还让他送自己回家了。 这…… 凌熙呆呆地用袖子擦干镜子上的水汽,镜子里的那张脸上,慌张还没有褪去,笑意就已经浮现了出来。她抽出几张纸巾,快速擦干脸上的水就出了浴室,来到客厅的沙发坐下,眼睫也快速地眨动着,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一个人笑了好久,想起陆苏扬选的川菜馆,又坐起来自言自语地问自己:熙熙,他怎么能想到那些呢? 说起来,他们从五年前认识,又曾经恋爱五个月,可她对陆苏扬的了解并不算多。那五个月过得太甜蜜、太浓烈、太忙碌、太迅速,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工作,剩余的二人世界则被昏了头的浪漫填满。而重逢后,她在陆苏扬身上看到的那些周到、深情,以前她从来都没有见到过。 真奇怪,两人分开三年后,她 好像才开始真正地认识他。 凌熙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双眼睛里满是感慨,而心里又觉得某个被掩埋很久的东西突然破土而出,仿佛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过了好久,她起身走到客厅,在那面挂满海报的墙前站了一会儿。良久之后,她又回到卧室把相框里的那张照片抽出来,看着背面他写的“榴花照我眼,方寸守绛英”这几个字,内心更是愉悦又满足,脸上的笑意也更加鲜活明朗。 可笑着笑着,她的嘴角就慢慢垂了下来。 她想起今天拉陆苏扬去吃饭的时候,她是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不由得喃喃道:“你在干什么呢,熙熙?” 不是说了只谈利益吗?不是说了要保持距离吗?可今天,她……她闭上眼睛,手上又好像感觉到了陆苏扬掌心的温暖,脸上又开始发烫。 不行!凌熙突然瞪大眼睛,她不能这样下去。陆苏扬确实没有忘记她,确实为她做了很多,但那又怎样?三年前的那些窒息的感觉,难道就消失干净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将照片归位,脸色彻底恢复冷静。就在这时,她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向筝发来的消息:熙熙,早点睡觉,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凌熙嘴唇微张,对了,她明天有活动。她把相框扣在桌上,一下子倒在床上,蓬松的发丝间露出一只睁开的眼睛来,明天要跟她一起参加活动的是……钟羡。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尽力地不再去想陆苏扬,眼眸里升起期待。 第二天下午,燕城悦星商场。 商场的三层楼里全都站满了钟羡和凌熙的粉丝和大批路人。他们人挤着人,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两人的巨幅海报一左一右地挂在商场中央。而在场的除了粉丝,还有众多媒体记者,现场气氛十分热烈,只等着钟羡和凌熙出现。今天她们来到这里,是为一个国民度极高的金饰品牌站台。 凌熙在后台准备的时候,还特别注意着钟羡什么时候来,好跟她打招呼。曾经陆苏扬不允许她交圈内的朋友,所以她和钟羡并不熟,但她心中对钟羡这样优秀的人一直有隐隐的好感,很想见到她。 她可是视后大满贯啊!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视后,那该多好啊! 而和凌熙一起左顾右盼的还有一旁的向筝。凌熙见她这样,张望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她,不由得问:“筝筝,你在找什么?” 向筝边探头张望,边抬了抬鸭舌帽,故作平静地小声答道:“没什么。” 凌熙眼神微眯,伸手轻掰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问:“你到底在等谁?”说完,她又觉得十分疑惑,“这里除了钟羡可能来,就只有采访的记者了。你又不认识记者,难道……” 凌熙眼睛一亮:“你不会是钟羡的粉丝吧?” 向筝看着她,心虚地眨巴眨巴眼,见凌熙的眼里只有惊讶,没有生气,才慢慢点头,答:“我……确实是。” “啊?你不早说?”凌熙从来没听过向筝喜欢哪个明星,也没见她为了谁做数据、买商务。她一直以为她只是个上网看八卦的乐子人,没想到她也有自担,而且还是钟羡! 可很快,凌熙就见向筝突然有些伤感,问:“筝筝,你怎么了?” 向筝低下头,揉了揉有些泛红眼睛,叹了一口气,又过了几秒,才道:“熙熙,十年前,钟羡刚出道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我不是因为她火才喜欢她,是因为……我和她有相似的身世。” “什么?” 26. 热情的钟羡 凌熙瞪大了眼睛,她当然知道钟羡的身世:钟羡在家排行第二,大姐生下来就夭折了,家里后来想生个儿子,所以她就被送往舅舅家跟舅舅姓。舅舅去世后,她被舅妈苛待,早早地出来打工,没过多久就被视达看中入了行。 那时候钟羡刚出道就成了炙手可热的新星。这事被挖出来,立即就有人举报她父母超生,视达迅速发布了道歉声明,主动代缴了全部罚款和滞纳金。钟羡也因此暂停了几个月的工作,这事儿才慢慢淡去。 而钟羡的舅妈见她有了出息,又跑来闹事要钱。直到近两年才消停了一些,听说是她亲生母亲把她舅妈挡了回去。后来,钟羡也就改回了钟姓。 那向筝她…… 从来没有在凌熙面前哭过的向筝这时眼里已经流下了泪水,凌熙立即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干眼泪。向筝吸了吸鼻涕,抽泣着说:“我也是家里多余的那个,跟着姑姑长大。后来姑姑家自己有了个女儿,就不管我了。” 凌熙立即抱住了她,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眼眶发烫。她从来都不知道向筝竟然经历过这些。 向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慢慢平稳下来:“我成年后就离开了家里,跟着师父跑出租车。”紧接着,她又掉下眼泪来,“我比钟羡幸运,没有吸血的亲戚。” 凌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象着她以前的经历,不禁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来叫凌熙上场了。凌熙擦擦眼泪,见向筝的眼神更加失落,重重地抱了她一下,“你先跟我出去看看她。” 就算现在没有跟钟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可不代表以后没有。 向筝也轻轻回抱了她一下,“好。” 凌熙出了休息室,来到了台上,见向筝站在远处期待地看着她的方向,微微一笑,收回视线。 她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白色修身长裙,乌黑柔顺的大波浪卷发直至腰间。脖子、耳朵和手上都佩戴了璀璨华丽的金饰,给她增添了许多贵气。她澄澈的双眼微弯成月牙形,微翘的嘴唇扬起,牵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元气又充满能量。 紧接着,台下本就骚动沸腾的声浪突然又高了几分,叫喊声此起彼伏。凌熙循声望去,见一个穿着一身香槟色的V领仙女裙的漂亮女人款款走来。她短发齐肩,脸上带着笑,柔和的五官散发出自信从容的成熟魅力。身上的金饰同样是金光闪闪,和她相得益彰。 正是钟羡。 凌熙看着许久未见的她,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多了些怀念,想起了多年以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视达年会。到大合照时,她和钟羡一左一右地站在高大帅气的陆苏扬身侧。 凌熙心中高兴。这一年,“时针少女”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活动,还在国内外都举办过演唱会,也捧回了不少的奖杯,可谓是收获满满。她自己的商业价值也再创新高,是当之无愧的顶流爱豆。 而她的站位不仅意味着她在视达的地位足以跟刚出了第五部爆剧的钟羡相比,更令她雀跃的是,她能站在陆苏扬的身边合照。 她既高兴,又有点儿紧张。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陆苏扬离这么近过。 可突然,她脸上的笑容一僵。因为她看到钟羡满脸笑意地将陆苏扬往她那边拉了过去,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还把自己的脸向他的方向侧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他们的脸贴在了一起。而自己只是有些拘谨地站在陆苏扬的旁边,跟钟羡比起来不知道生分了多少。 反观陆苏扬,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对于钟羡的举动并不排斥。 凌熙眨了眨眼,红润的唇渐渐抿起,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她的心里一下子就觉得有些闷,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下,就听摄影师喊开始了: “1、2……” 没办法,凌熙还是挤出了一个招牌的完美微笑,准备就这样跟他们合照。就在这时,却见摄影师停下了倒数,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接着,他走近陆苏扬,小心翼翼地对他建议:“陆总,请再靠近熙熙一点,画面会好看一些。” 凌熙心中的郁闷立即就消失了个干净,眉眼间笑意绽开,漂亮的脸也生动起来,然后她就听身旁的陆苏扬道:“好。” 陆苏扬向凌熙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西装的硬挺布料碰到了她裸露的肩膀,他的左手放在了她的身后,却没有触碰到她。 凌熙动了动眼眸,然后在摄影师口中的“3”刚落地时,极快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往后挪了半步。陆苏扬悬在她身后的手便恰好落下,覆在了她纤细的腰上…… 突然,凌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她回神,从脑中的旧事里抽离,立即扬起甜笑,对眼前的人打招呼:“钟羡姐,好久不见。” 钟羡也简短地跟她打了招呼,轻轻地跟她拥抱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之中。站台结束之后,凌熙回到了休息室,却没有发现向筝的身影。 难道又是在车上等她?她还想专门带她去见见钟羡,合个影要个签名照什么的呢!她拿出手机,正要给她打电话,却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先响了起来。她看着来电显示一愣,接起了电话:“喂,钟羡姐?” “熙熙,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聊聊天好吗?”钟羡的语气十分热情。 “当然可以了,我可以带朋友吗?”她想把向筝带上。 “今晚就我们俩,下次再带朋友好吗?” “好。”凌熙挂断电话,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给向筝发了个消息,换好衣服离开了这里,来到了钟羡给她发的地址。 这是一家十分幽静的日料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她进入包间落座,没过多久,钟羡就来了。只见她穿着一身牛仔套装,戴着墨镜,见到凌熙,红唇勾起,修长的手指将墨镜缓缓摘下,对着她一招手,“嗨,熙熙!” “你好,钟羡姐。”凌熙一见到她就立即扬起唇,清透的眼睛里闪着光亮,可想起钟羡和向筝的身世,眼眸里又多了些心疼。 钟羡摘下墨镜,吐出嘴里的柠檬味儿凉糖,向凌熙前倾了身子,关心地问:“熙熙,回到视达的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 凌熙见她的眼神里是直白明显的关切,心中一暖。钟羡曾经也关心过她。她离开视达不久,在机场碰见过钟羡。她告诉她,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去找她。 “我还不错,谢谢钟羡姐。” “跟我不用客气。”钟羡十分热络,又高兴地说:“熙熙,你这次可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太棒了!” 凌熙得到她这样直白的夸赞,既有点儿害羞又高兴,接着又听她道:“我可喜欢看你演的短剧了。”说着,她的神色多了些认真,“你前两部虽然还稍微有点儿青涩,但第三部……第三 部叫什么?”她皱着眉挠挠头,努力回忆着。 凌熙见状,正要开口提醒她,却见她突然一拍手掌,眉头松开,“《回到1988》是吧?” 凌熙笑着,重重点头,心中因为这样的关注和肯定而升起了融融的暖意。 “这部戏完全是人抬剧。你演技进步太快了,放到长剧市场也是新生代的翘楚,未来可期啊熙熙!你一定要多演戏!” 凌熙被她一连串的夸奖砸得有些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拿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抹茶。 钟羡也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她观察着凌熙的表情,眼神别有深意,突然装作不经意地说:“陆总最近变了不少。” 凌熙放下杯子的动作一顿,神色微动。钟羡看在眼里,这才切入正题,身子前倾,小声问:“你们是不是要复合了?” 凌熙口中的抹茶差点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复合? 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钟羡,眼神疑惑又警惕,“钟羡姐,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过?” 他们恋爱这件事从没有对外公开过。那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方觉和夏舫。 钟羡见她惊讶,脸上的笑意反而有一种得逞的灿烂。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凌熙连忙否认。 钟羡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而凌熙听到她这一句“看出来”,不由得疑惑:“看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在一起之后从来都没有在公共场合同过框,这怎么能被她看出来? 而钟羡看着她,表情饱含深意,道:“熙熙,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每次你光鲜亮丽地站在舞台上领奖的时候,他在台下看你的眼神都和看别人的很不一样。” 钟羡和凌熙曾常常出现于同一个盛典之中,而在这些场合里,她每次都能看到陆苏扬的身影。想到这里,她微垂了一下眼睫。 “不一样吗?”凌熙十分怀疑。陆苏扬的眼神大多时候都冷淡疏离,像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就算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也很少用她想要的那种深情的,充满爱意的眼神看过她。 想到过往,她眼神又是一黯。 钟羡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一样。”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回忆,语速也变慢,夹杂着感慨,“他看你,是一种欣慰的,”她微顿了一下,把没说完的话补足,“而且,还带着占有欲的眼神。” 占有欲……吗?凌熙的手慢慢地摩挲着杯子上那朵立体的樱花,身子向她的方向前倾。 “有一次,你被一个男明星扶上台,陆总一直紧盯着那个男明星的手,你都不知道吧?”说完,钟羡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掩去眼中的情绪。 凌熙的眼睫轻颤,什么男明星扶过她,她都忘了。她的眉头浅浅蹙起,心里因为他的靠近、付出和留念所产生的动摇并没有因为钟羡这句话而加深,反而多了一些苦涩。 如果他真对自己有占有欲,当初又为什么会任由她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凌熙慢慢抬起头,注视着对面同样沉默着的钟羡,眼眸微微动了动,浮现出了然,心却浅浅地提了起来,握紧手中的杯子,突然开口:“钟羡姐,你喜欢他?” 不然她怎么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陆苏扬的位置,还去解析他的眼神? 27. 我喜欢陆总 闻言,正陷入自己思绪的钟羡突然回过神来。她立即抬眼看向凌熙,却并不躲避她的视线,而是微微扬唇,随即点头,轻声承认:“是啊熙熙,我喜欢陆总。” 凌熙一时有些怔愣,没想到她会这样毫不掩饰和扭捏地承认。可是她转念一想,钟羡从来都是一个很果断直接的人,曾经被恶意下黑水当天就亲自发文硬刚对家,发觉剧组搞阴阳剧本就立即终止合作,而说要离开视达就马上和陆苏扬解了约,听说她最近已经在筹办公司,要自己做制片人了。 想到这些,她的表情慢慢恢复了正常,钟羡坦荡得让她心中生不出一点儿敌意。她知道,她和陆苏扬相识于微末,说得更严重些,可以说是战友。她在心底默默算了算,钟羡和陆苏扬同岁,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 她和陆苏扬在一起之后,还说起过钟羡,说她会嫉妒他和钟羡之间的默契和那些她参与不了的过去。可陆苏扬却忙着在电脑上敲啊敲,根本不理她的碎碎念。 “陆苏扬!”她坐在沙发上,不满地踢踢他的大腿。他一把拉住她的脚踝,目光终于从电脑上移开,转头对上她沉着脸也十分俏丽的面容,黑眸里像是闪过了浅淡的笑意,淡淡地对她说:“钟羡很优秀。” 凌熙瞪他一眼,咬紧了牙关:“用不着你告诉我!” 陆苏扬微微扬眉,将电脑挪开,抓着她脚踝的手往他的方向一拉,另一只手抱住了她的腰。她一下子就来到了他的怀里。 凌熙偏头,不想看这个气自己还要耍流氓的男人,可下一瞬,她就听他闲闲地道:“所以,我要是喜欢她,早就喜欢了。” 凌熙这才转过头来看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神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凑近他的耳边,得意地道:“我就知道你单身那么久就是为了等我!” 陆苏扬轻笑,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凌熙不满地摇晃他的身体,撒着娇问:“是不是,是不是嘛?” 陆苏扬黑眸里笑意更浓,俯身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凌熙不再回忆那些,看着杯子上那朵粉色樱花,用指腹轻抠了抠,喉咙里却在这个时候泛起了抹茶的涩意。 “原来是这样啊。”她微扯了下嘴角,轻轻说。 钟羡又喝了一口水,观察着她的表情,暗自摇摇头,放下杯子,美丽的眼眸里浮现出回忆。她吃了几口蔬菜,慢慢地说:“我虽然喜欢他,但早就放下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勇气成为谁的恋人,所以我选择成为他的朋友。” 朋友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跟他保持距离;朋友需要帮忙的时候,她就尽上一份力。 凌熙抬眼看钟羡,皱眉,“怎么会?你那么优秀,一定会是个很好的恋人。” 钟羡这样的人也会妄自菲薄? 可转眼间,她又想起钟羡的经历,心中了然,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些。 钟羡对她笑了笑,眼睛里似有苦涩,摇了下头,并不多说自己的事,喝了口白水,接着又说:“熙熙,陆总在我眼里,从来都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不仅仅是作为老板和朋友。” 陆苏扬的人品和业务能力毋庸置疑,凌熙点头赞同,也动筷吃了几口三文鱼,而下一瞬,她就听钟羡道:“直到他签下了你。” 凌熙面露惊讶,筷子也微微颤了颤,问:“什么意思?” 钟羡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道:“他签下你之后,我就发现他变了。我认识他那么久,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奈:“他以前对我们,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先评估,再规划,再给资源。可对你呢?他不管合不合适,把各种资源一股脑儿地全给你铺上来。” 凌熙眼睫微眨,低声问:“那为什么……” “因为他爱你。”钟羡斩钉截铁地答。 “陆总对你,跟对我完全不一样。或许一开始他对你确实是对艺人的爱护,但后来,变质了。” 凌熙早已放下了筷子,再次抠上了杯子上那朵樱花,没有说话。最近陆苏扬爱她的证据太多,把她砸得晕头转向,让她重逢时立下的决心摇摇欲坠。而今天,连跟她谈不上熟悉的钟羡也说他爱她。 爱? 奇怪,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并没有涌起甜蜜,反而突然多了一些不真实感,已经确定的东西也变得有些摇摆。 她垂下眸,没有看她。 钟羡继续道:“陆总对我们艺人都一视同仁,他给我们资源,我们给他带来效益。可是他心里真正希望的,是艺人在台前发光发亮。这当然很正常,可问题就在于,他自从遇到你之后,太着急了。” 凌熙略微有些重地抠了下手中的樱花,眼眸微动,一瞬间闪过了许多种情绪。 “熙熙,他太希望你好了,太想要为你付出,这些就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很明确,你在他的资源之下一定会有好的发展,可他却忘了你作为一个艺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他能看清每个艺人身上的特质,却看不清你的。所以陆总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 说到这里,钟羡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感慨:“也因此,他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熙熙,他爱你,却不会爱你。” 凌熙慢慢眨了下眼睫,“钟羡姐,我……” “你不相信我对吧?”钟羡一眼就看出她想要说什么。 凌熙合上唇,没有回答,表示默认。 钟羡一笑,并不生气,自己跟凌熙又不熟,还跟陆苏扬认识了那么久,很容易被当成是说客。说客……钟羡又摇了下头,陆苏扬要是肯让她来做他们的说客,还会跟凌熙分开整整三年吗? 钟羡接着说:“陆总几乎把手上能给的都给了你。在外人,甚至在你看来,都会以为他是要集整个视达的力量来捧你。可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集整个视达之力来捧她…… 凌熙闭了闭眼,曾经陆苏扬捧她的那些手段再次浮现在她的脑中。她放过那朵樱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钟羡姐,他确实给了我很多,我应该感谢他。可那些强迫我适应的、不顾我感受的事情,实实在在地存在过,实实在在地伤害过我。”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微微黯然的眼神变得冷静清明,轻声问:“他对于你,不也是这样吗?” 当年陆苏扬为了快速回本,不惜让刚出道的钟羡在一年内签下了十多个短期代言,还一部接一部地拍低成本网剧,又用无数的绯闻热搜搞营销,完全将她当作快消品。 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和钟羡又有什么两样? 而就在这个时候,凌熙的神情突然变得冷硬,沉声对钟羡说:“钟羡姐,我之前是爱豆,现在是演员,在工作中被当成商品推来推去,已经够了。我不能接受我的爱人也这样对我。” 只有他只是她的经纪人,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接受那样的对待。 说到这里,她摇摇头,微微变换了一下坐姿,道:“我曾经在意的只是他爱不爱我,可是……”她话语微顿,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又道:“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光有爱是不够的。我不能接受他爱我的方式。而且,不管他爱不爱我,那样的对待都让我窒息。” 话落,她又想起那晚陆苏扬握着她的手,她不仅没有松开,甚至还很……留恋。她皱起眉,自己都无法解释这样的矛盾。 钟羡微愣了一下, 眼露意外。她见凌熙神情冷淡,说话的语气既失落又怅惘,还有一些难以察觉到的委屈,心里无奈地想:原来熙熙是这样想的。她脑中又浮现出陆苏扬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轻摇了摇头,为他捏了一把汗。 她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凌熙,认真地说:“我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你是因为什么会这样想。可那其中的内情,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我必须告诉你,陆总对你跟我,完全不一样。” 凌熙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钟羡眼睫微眨,眼里浮起回忆,看着杯子上的裂纹,低声道:“在你走后不久,他彻底清除了曾经追随陆停枫的高管,掌握了视达,视达的股价也节节攀升。可以说,那是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我拉着几个老朋友去找他庆功,却被他挡回来了。我听出他声音不对,问他在哪儿,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凌熙眼神疑惑,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期待。 钟羡看着她,轻声道:“他说,他在四川。”说完,她不由得苦笑,再次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凌熙眼睛睁大,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四川?他……是因为我?” 钟羡仍旧注视着她,“我想是吧。” 凌熙紧握住手中的杯子,用力得好像要把它捏碎。她心头震动,完全没有想到她和陆苏扬闹得那么难看之后,他会去四川。 钟羡看着她,眼神遗憾又感慨:“熙熙,当你的《风送锦书》大火时,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在你身边,对吧?” 他们就这样迅速果决地分开,彼此春风得意的时候竟然不能互相见证。就算她曾经喜欢过陆苏扬,就算她不过是个局外人,但她每每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也不由得叹息。 凌熙沉默着不说话。她心里有两股力量在不停左右拉扯着,一边是那些确凿的伤害和委屈,一边是这些刚刚知道的、让她无法忽视的事实。 他去了四川。他竟然去了自己的家乡。 她思绪纷杂,脸色也越来越纠结。 钟羡注视着她,眼神心疼,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熙熙,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立即做什么决定,只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凌熙点了点头,眉头仍旧微皱着,对她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了。” 吃完饭之后,她回到了公寓,拿出手机,见陆苏扬发来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我来接你?”她没有回。十分钟前,他发来了第二条:“晚安。” 凌熙看着这两条消息,一下子坐在沙发上,蜷着身子。钟羡今晚说的话在她的脑中翻来覆去地重现:“他去了四川。”“他爱你,却不会爱你。”接着,她又想起自己说“那样的对待让我窒息”。 她皱着眉,觉得喉头发堵,心像是被拧着一样疼。可她的眼睛却没有离开过屏幕。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消息,凌熙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着眼躺进沙发里,想起了曾经的他们,想到了那些甜蜜和争吵,那些她以为早已经忘记的细节。他们明明有着那样痛苦的过去,那样撕心裂肺的决裂,她明明已经告诉过自己跟陆苏扬只能有利益关系,她怎么能…… 凌熙眼角慢慢滑下泪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轻轻地对自己说:“熙熙,还是不要再主动了。” 不要再主动给他发微信,不要再主动约他吃饭,不要再去管他的腿伤。她闭上眼,最后告诫自己:不要再让自己陷进去。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心底原本跃动的火苗变得极其微弱,犹如此刻藏蓝天空上稀疏的星辰,甚至还泛着深秋的寒意。 此时的陆苏扬,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凌熙的访谈视频。 28. 心软的肩头 凌熙爆火,近期接受的访问不计其数,且不断释出。陆苏扬每天都能看到新视频。屏幕里的她正对自己的角色侃侃而谈,她长相甜美可人,谈吐落落大方,比以前更加从容自如,也更加吸引人了。 陆苏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她的脸上,回忆着她主动拉他吃饭时威胁他的样子,眼里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就在这时,视频里的主持人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熙熙,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凌熙脸上的笑意未变,先是害羞地低了一下头,然后抬头答道:“我喜欢风趣健谈、温柔体贴的。”说完,视频也就结束了。 风趣?温柔?体贴? 陆苏扬眼眸微动,拿出手机给方觉打去了电话。几秒之后,那边接起:“陆总?” 他直入主题:“我健谈吗?” 方觉一愣,没想到自家陆总大晚上的会打电话来问这样一个问题,不过……健谈?老板岂止是健谈?想起陆苏扬谈正事的样子,方觉嘴角一抽,答:“陆总,您哪是健谈,您是咄咄逼人。” 说完,方觉眼睛突然睁大,自己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就听陆苏扬冷淡地回了两个字:“是吗?” “陆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额……意思是……哦对了,熙熙下周要去云南录综艺,您不巧要去国外出差,需不需要把时间调整一下?” 方觉说的调整,实际就是压缩出差的时间,让陆苏扬能提早回燕城,再从燕城赶往云南。这无疑会增加他出差的工作量,但他知道,陆苏扬一定会这么做的。 毕竟,自从遇到凌熙之后,他就做了许多曾经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 陆苏扬听他提起凌熙,也就不再逼问他,点头:“交给你了。” 方觉的语气也立即恢复如常,问:“您去云南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陆苏扬毫不意外,挂断了电话,点开了下一个访谈视频…… 第二天晚上深夜,凌熙刚完成一个品牌直播活动。跟粉丝告别之后,向筝却打来电话说车被剐蹭了,让她在车里等另一辆车来接。她点头,在车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就听见一辆车停在了身旁。 她睁开眼,见那辆熟悉的宾利车窗摇下,露出了方觉的笑脸:“熙熙,上车,我送你。” 凌熙突然有些恍惚,因为几年前,她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那是某次活动结束之后,车被剐蹭,夏舫也回不来。她穿着一身粉色蓬蓬裙站在后台等着。就在这个时候,方觉打电话说:“熙熙,来西门,我送你。” 她高兴地跑上车,正要道谢,抬头却对上了一双虽然略显疲惫、仍旧淡漠的眼。 “陆……陆总?” 陆苏扬坐在她身旁,垂眸扫了一眼她的裙子。凌熙见状连忙道:“陆总,这是您昨天建议我穿的粉红色。”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选礼服的时候,方觉正好给她送抄手过来,见她犯难,主动建议道:“熙熙,不如问问陆总吧?” “陆总?” “陆总的母亲曾经是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他耳濡目染,对时尚这方面也很有见地,以后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完全可以问他。” 凌熙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给陆苏扬发了微信:“陆总,您觉得我明天穿什么颜色的礼服合适?” 十分钟后,他回:粉色。 陆苏扬眼眸微动,想来也是回忆起了昨天的事,向她略一颔首,转头,闭上了双眼。 凌熙将裙摆往自己的脚边收拢了一些,然后看向身旁的他。她发现他比上次在医院时更清减了些,不变的是始终蹙着的浓眉。她不禁想:无所不能的陆总也有烦心的时候? 她放轻了呼吸,目光在他疲惫但英俊的脸上来回,心中奇怪:人人都说陆苏扬是个冷面霸总,可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是。 她还在幻屿的时候,他就让方觉给她送来了新年祝福;再见时,他提早结束应酬来接她;她深夜贸然进入他的病房,他也丝毫不生气;而今天……她转了转眼珠,低头看到陆苏扬脚边的文件包。 难道……他在等她? 而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他了,有一次她在舞室里跳错舞步被他撞见,她不仅没有慌张,还冲他做了个鬼脸。凌熙想到这里,瞪大了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连出错都不怕了? 她伸手将他硬挺的皮包挪了一下位置,避免硌着他。接着,她肩头一重,陆苏扬扎人的发丝就蹭上了她裸露着的脖颈。而与此同时,独属于他身上的清苦药香也由于距离的拉近而强势地钻进她的鼻尖。 她一呆,他……他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凌熙摇头,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透过车窗向后座看去,果然见到了陆苏扬。他的眉眼间笼着浓浓的倦意,但见她看过来时,黑眸里突然多了些许温柔,冲淡了他周身的锐利与疏离。 凌熙没有动,她不想上车,不想再跟陆苏扬有过多的接触。方觉看看后座的陆苏扬,又看了看并不打算上车的凌熙,眼神疑惑,但只是一瞬。接着,他用他总是温和宽厚的语气对凌熙道:“熙熙,上来吧,现在太晚了,你要是上别人的车我们也不放心。” 凌熙的眼睫快速地眨动一下,又拿出手机想联系向筝。方觉见状,立即又说:“熙熙,早点把你送回家,我也早点回去陪你唐音姐,你说是不是?” 凌熙抿唇,心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着方觉点了一下头,然后上了车。她坐在陆苏扬的旁边,紧挨着车门,径自闭上眼睛,没跟他说话,心想:忍忍就好了,从这里回家顶多只要二十分钟,大不了睡一觉。她只要把他当空气一样,眼睛一闭一睁,就回……正想着,她的肩头突然一沉,瞬间她就睁开了双眼。 闻到陆苏扬身上的药香,凌熙眼神无奈,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和那天如出一辙的事情。她皱着眉,微微动了动肩,眼看就要顺利挪开,却听前面的方觉适时地小声道:“熙熙,今晚陆总边等你,边在加班,现在应该是太累了。” 凌熙便微微转头,看到了他身旁的电脑,一顿,不再躲开他。他靠在了她的肩上,轻浅的呼吸划过她的耳畔,让她的耳根逐渐升温。她便更紧地靠着车门,想要远离 他,嘴上还小声道:“又不是我让你加的班。” 而此时稳稳靠着她的陆苏扬听见这句话,微微扬了下唇。下一瞬,凌熙就感觉自己肩上更重了。她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看着车窗外的眼睫眨了又眨,最后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乐邻。而凌熙这一路上头脑思绪翻飞,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陆苏扬见车停下,睁开眼,先是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凌熙,眼眸动了动,眼底浮现出温柔和眷恋,目光从她的颈侧慢慢向上,见她偏头看着窗外,嘴唇紧紧抿着,他微垂了下眼睫,然后缓缓移开身子,坐正。 凌熙的心和肩都突然一松,她匆匆对方觉说了声:“谢谢方哥。”跟着就下了车。 陆苏扬察觉到不对,眼睫一眨,跟在她身后下了车,见她走得极快,向前跨了一大步追上了她,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皱眉问:“熙熙,你怎么了?” 怎么都不理他? 方觉见状,微扬了扬眉,默默地将车开走。 凌熙停下脚步,先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挣开。陆苏扬没有强求,走到了她的面前,看着她,放轻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他又做了什么事,让她不开心了吗? 凌熙闭了闭眼,转身看着他,扯出一个笑:“没什么,陆总,只是我太累了,想快些回去休息。” 陆苏扬听着她口中那句冷冰冰的“陆总”,看着她客套刺眼的笑容,眼睫微颤了颤,抿起唇,过了几秒,对她道:“我想上去拿个东西。” “里面没有你的东西。”她看着他,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那么确认?”他听了这话,语调微扬,又带着些急切。 凌熙哑口无言,那里毕竟是他的地方,万一他真有什么东西落在小房间里她没有注意到的某处,她还真不敢确认……等等,如果不是他本人使用的东西,而是那个……榴花冠冕呢? 想到这个可能,她眼神一暗,接着又抬眼看他,对他点了点头。 陆苏扬跟随凌熙上楼回到了公寓。她打开门,然后转身,见他进门换好鞋,直接进了小房间,又过了不到一分钟,他手上拿着一本A4大小的文件夹出来,然后看着她。 凌熙很忙,平常根本没时间看书,也不记得他的书柜里有这样一个文件夹。不过见他不是来拿那枚冠冕的,她又不自觉地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不早了,陆总请回吧。” 而陆苏扬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他收回一直落在凌熙身上的目光,然后在客厅内慢慢地踱步,环顾着因她而再次充满融融春意的公寓——空气中浮动着她身上的清甜暖香,冰箱上贴满了来自各地的冰箱贴,沙发上搭着几件色彩明丽的毛衣和长裙,冷硬的茶几被她覆盖上了一张柔和的米色流苏桌布。 陆苏扬置身于满室温暖之中,眼里浮现出笑意和感慨。然后他转身,站在了小卧室的门口。看着里面原本摆放着小床的空地,他沉默了几秒,转过来,注视着客厅里背对着他站着的凌熙,黑眸里露出浅浅的贪恋,缓缓开口:“熙熙,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29. 轻开的门缝 凌熙立即微微瞪大了眼睛,转过身来,果断地对他摇头:“当然不行。” 他怎么能这样? 陆苏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眸里露出了一丝浅浅的期待。凌熙移开和他对视着的目光,重重地眨了下眼睫,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沉声说:“陆总,你该回家了。” 陆苏扬微扬了一下眉,脚步没有移动半分,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答:“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明显突然对自己态度变了,他可不能就这样离开。 “你……” 凌熙一时无语,腹诽寄人篱下就是这样被动,这人当初明明说自己住回来他就会搬走,她还以为他有多在意她的感受!而紧接着,她又怪起自己,脚长在她的身上,是她自己心软动摇要搬回来,又摇摆不定想要远离他,所以才造成今天这个情况。 真是…… 凌熙看着他,心中所想的话一点儿都没说出口,但情绪全都写在她白皙甜美的脸上。陆苏扬静静地看着她,眉头越皱越深,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突然态度冷淡。她看向他的神情起初还有怨怼,有恐慌,后来是冷淡和公事公办,可现在……他黑眸一凝,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神。 他看出来了,她竟然无比想把自己推开,想远离自己,而掺杂其中的,竟然又出现了一丝恐惧。 他浓眉皱得更深。她在怕他? 前几天,他们不还在一起吃饭吗?甚至之前吃烤肉时,她还放松地跟他讲述曾经的过往,还会在他面前流泪,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自己太着急了?那他…… 陆苏扬垂下眼睫,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道:“我还是回去睡吧。” 凌熙见他要走,立即将手向外一伸,扯出一个客套的笑对他道:“陆总慢走。” 陆苏扬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凌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松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并没有收敛,于是蕴含其中的“放松、太好了和谢天谢地”就这样清晰无比、畅通无阻地统统传达进了陆苏扬的耳中,成功地让他停下了脚步。 凌熙见他又停了下来,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苦笑地问:“陆总,又怎么了?” 能不能……别再靠近她了? 陆苏扬转过身来,黑眸沉沉,眼睫微微眨动了几下,不禁向她走近了几步,却没有立即开口。就在这时,窗户上突然响起了一点“滴答”的声响,接着,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快就变得细密起来。雨滴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便终于开口道:“熙熙,下雨了。” 凌熙看向窗外,见外面黑漆漆的,而绵密的雨滴从开着的半扇窗外飞进来,伴着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得窗户发出略微刺耳的声响。 她瑟缩了一下,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陆苏扬将手里的文件夹随意放在一旁,脱下身上的大衣,上前想披在她的身上,却被她微微侧身躲开。他抿了抿唇,收回自己的衣服,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稍厚的外套递给她。她才接过穿上,坐在沙发上。 陆苏扬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走到窗边关上窗,将窗外的雨彻底隔绝在外,雨声也因此变得微弱不少。 凌熙穿上了衣服,也不再瑟缩。她微微抬头,看着桌上刚刚被风吹开的那本文件夹,里面竟然是几张空白的A4纸。她目光一顿,转而看向窗边的他,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难过和黯然,脸上的鲜活和笑意也早已消失不见,甜美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陆苏扬,你回去吧。” 凌熙一点儿都不喜欢下雨天,毛毛雨还好,要是下起了暴雨的话,就会让她想起曾经不好的事情。何况,今天陆苏扬在这里,于是,那不好的记忆便只会更加清晰,想不去想都做不到。 陆苏扬也想起了过去,却并没有答应她。他站在原地,也没有靠近她,只是声音极轻地说:“熙熙,方哥把车开走了。” 下雨天不好打车。凌熙无言,她不再说话,也不想再看见眼前的他,于是直接起身进了房间,锁上了房门。 陆苏扬看着眼前紧闭着的房门,微垂了眼眸。 到了深夜,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雷声也“轰隆隆”地不停响起,就算拉上了窗帘,也时不时有闪电通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凌熙皱着眉,将自己完全地裹进被子里,打一下雷,她就蜷缩一下。这雷声让她心生烦躁,在第不知道多少次雷声响起之后,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现在已经是深秋,陆苏扬睡在客厅,可那沙发上只有一床轻薄的毯子,他……他会着凉的。她眨了眨眼睫,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然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又过了一会儿,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下床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床稍厚的被子,打开了门。 她正要走出去,就感觉到手中抱着的被子撞上了什么。她疑惑地抬头,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腾出一只手向前探去,正巧,这时一道闪电再次来临,照进了屋内。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是陆苏扬。他脱下了大衣,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深蓝色衬衫。 凌熙便收回手,打开灯,低着头没看他,却见一旁的小几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被子往他的方向递了递,说:“把被子拿去吧。” “谢谢。” 陆苏扬接过被子时,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她轻轻一颤,没有躲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正要转身关门,又听他说:“熙熙,今天的雨,跟三年前的那场雨不一样。” 凌熙的身体随着他这一句话而微微颤动,脚下的步子差点儿不稳。他竟然提起了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天。 那是……他们分手的那天。 她慢慢转过头,抬头看着他的方向,沉声问他:“为什么?” 陆苏扬见她愿意跟自己说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多了些许柔软。他看了看手中的被子,然后看着她,轻声回答:“因为今天我们没有分开。” 凌熙站在原地,和他对视着,时不时仍有闪电照在他们的脸上,让他们能看清彼此。慢慢地,她有些僵硬的身子竟然松缓了一些。 这时,又是一道重重的雷声响起,但她却只是眼睫颤动了一下,并没有再瑟缩。而陆苏扬却难得地先移开了目光,然后转身,静静地走到沙发边躺下,将被子盖在了身上,闭上了双眼。 凌熙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而看向小几上的那杯温水。接着,她端起水,关上了门。陆苏扬听着她房间内的动静消失后,睁开眼,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了她的门口,背靠着墙守着,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门不知道因为什么轻 轻开了一个小缝,却没有人来关上。 几天后,凌熙到达了云南。 她刚落地的时候,收到了陆苏扬发来的一条消息:平安吗?此时她正独自一人站在飞机廊桥上,橘红色的长裙和如瀑的卷发随风飘扬,明净的天空上横跨着一道斑斓的彩虹,许许多多的旅人经过她的身边,传来低低的谈话声。这些她都丝毫没有在意,只低头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曾经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陆苏扬每次出差到外地,她都会看着他落地的时间给他发消息。不过当然没有他那么简单直接,她会先给他发一串表情包撒娇,然后再发“陆苏扬我想你了,你想我了没?”等等,直到他回一个“嗯”她才会罢休。 这样,她就知道他平安到达了。 而她去外地参加活动的时候,陆苏扬就会跟她发“平安吗”这三个字。每当这个时候,不论再赶时间,她都会停下脚步,甜甜地回一串消息说她已经平安到达,说她想他了,说她会快点赶回去见他。 而今天,她再次看到了这三个字。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陆苏扬皱着眉说他突然多了个会,要再在国外耽搁几天,赶不回来。他似乎很想跟她一起来,而她没什么反应,反正她会在云南待好几天,可是……既然他说赶不回来,那也就说明他不会来云南了。 不来云南吗? 她看着他的名字,回了个:“嗯。” 凌熙这次来云南,是受一档舞蹈综艺的邀请,担任飞行嘉宾。节目明天开始录制,她却提前一天到了,这是因为……向筝走了。 临走前,凌熙特意带向筝去见了钟羡。向筝一见到钟羡,立马就哭得稀里哗啦。凌熙连忙向一旁惊讶的钟羡解释,说向筝是她的粉丝,一直很喜欢她,看到她太激动了才会这样。钟羡听后既感动又高兴,当即提出自己的新公司正缺人手,如果向筝愿意,随时可以来上班。 凌熙心里当然很不舍,向筝也十分为难。但最终,她还是劝她去了钟羡那边,她抱着向筝,伸手擦干她脸上的泪,对她说:“你们能有这样的缘分,就该好好珍惜。而且能跟在钟羡姐身边工作,你一定会更开心,不是吗?” 向筝哭得更大声,“熙熙!” 凌熙真心为向筝高兴。可向筝一走,她又立刻觉得自己变得孤零零的。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干脆提前飞来云南散散心,看看这里美丽宜人的自然风光。 到了节目组安排的民宿,她放下行李,换了件衣服,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想着正和钟羡同行的向筝,又想起远在国外的陆苏扬,想着想着,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处于一片黑暗之中,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她打开遮光窗帘,见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才拿起手机一看,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打开微信,在众多的未读消息中注意到了两条,一条是陆苏扬的,一条是向筝的。 她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最终先点开了向筝的对话框。她说:“熙熙,照顾好自己,我们以后要经常相聚。”凌熙心中一暖,勾起唇角,回了过去:“好啦筝筝,我会想你的。”刚发出去,她鼻尖忽然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哭,向筝能去钟羡身边,是好事。 她吸了吸鼻子,将泪意逼回去,在床上坐了会儿,才点开陆苏扬的消息。 30. 烟霞照情人 陆苏扬给她分享了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叫《行かないで》。 凌熙眼眸微动,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侧躺在床上。她看着“行かないで”这几个字,眼睫一眨不眨,脸上映出屏幕的白光。接着,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就跳转到了音乐播放器。 她闭了闭眼,将手机放到耳朵旁,听着这首来自上个世纪的歌。歌曲凄美又苍凉,让她思绪翻飞,飞到了曾经,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 那时她刚和陆苏扬在一起,偶尔会去他燕安的别墅。他的家里寂寞又冷清,一点儿色彩都没有。她便给他买了一个酒红色的复古唱片机,说是要为家里添点儿色彩。起初她还担心他不喜欢,但他试了试音质,觉得很不错,还从书房里拿出了张唱片出来播放。 凌熙觉得很稀奇,也很高兴。尽管他们在一起了,但陆苏扬总是很少说话,也很少跟她分享什么。这还是第一次,他愿意跟她分享歌曲。 她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下巴趴在沙发的扶手上,看向站在唱片机旁的陆苏扬,眼里满是爱意。他神情专注,放好唱片之后就闭眼等待着歌声。 凌熙也学着他闭上眼睛,很快,一道年迈苍老的男声就传了出来。她眼睫颤了颤,继续听下去,能听出这是一首日本的歌曲,但她不懂日文,所以不知道歌曲中反复提及的“行かないで”是什么意思。不过就算语言不通,但歌者的感情却畅通无阻地传达到了她的心里。他们静静地听完了之后,她最后还不禁流下了眼泪来。 陆苏扬慢慢睁开眼睛,见到凌熙哭了,走过来,弯腰拭去她脸上的泪,眼眸中浮出浅浅的温柔:“你知道这首歌吗?” 凌熙望着他,摇摇头,眼睛红彤彤的,像小兔子。她回忆着旋律,垂眼思索着,微微蹙起眉,随后又抬头问他:“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听到这话,陆苏扬的眼睛亮了一瞬,没告诉她歌名,而是顺着她的话问:“你再想想,到底在哪里听过?” 凌熙又低头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徒劳地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 陆苏扬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告诉她答案:“《国产凌凌漆》。” 凌熙惊讶:“周星驰的电影?” 陆苏扬点头,坐到沙发上,接着听到她更加疑惑地问:“可在我的印象里,那部电影里没有日文歌。” “这首歌在中国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普通话版,叫《秋意浓》,还有一个是粤语版,叫做《李香兰》。周星驰在电影里唱的是粤语版。” 凌熙点头,又想问为什么粤语版叫《李香兰》,这听着像是个人名,还想问这两个版本有什么区别,想问原版到底叫什么名字。可陆苏扬没有要在这个话题继续的意思,而是扬起眉,身子向她前倾,饶有兴趣地问:“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难得,他竟然会主动抛话题给她。而在这个时候,他眼底常年的冷意已经完全消融,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好奇,眉目也不再凌厉,薄唇微张,甚至轻松地上扬着,俨然是个和女友话家常的温柔男朋友。 凌熙立刻将心头的疑问抛到九霄云外,甜甜地扬唇,转而与他聊起了自己喜欢的电影:“我喜欢看喜剧,也喜欢催泪型的。” 陆苏扬眼中的笑意多了几分:“本来就爱哭,还爱看催泪的片子?” 凌熙也跟着笑,伸出手指挠挠头,“这样大家都在哭,就没什么人会觉得我特别爱哭了。” 陆苏扬点点头,又对她道:“我喜欢科幻类,也看喜剧。” 凌熙高兴地道:“那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意立马就消失了个干净,垂下头低声道:“不,不能。” 她是公众人物,不能跟他一起出去看电影。除此之外,什么逛街和聚餐,都不能。 见她有些失落,陆苏扬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凌熙抬眼看他,对他轻摇了下头,脸上再次绽开笑意。 现在就很好。 过了一会儿,陆苏扬收回手,正要起身离开。凌熙轻轻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眼珠微微一转,又将话题引向电影明星、导演,随后两人又天南地北地漫谈开去。 聊着聊着,凌熙有些惊奇地发现,陆苏扬的话匣子一旦打开,竟然有些收不住。他绝对不是主动的人,也不会刻意挑起话题,但对她的每个问题都会认真回答。 凌熙心中满足又高兴,跟他说个不停,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一看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她嘴角轻扬,每次跟陆苏扬待在一起,都很容易忘记时间。她又看向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他,知道现在时间晚了,却根本不想离开这里。因为,今晚的陆苏扬很不一样。他在她面前散发出了另一种魅力,她更了解了他,也好像……更喜欢他一些了。 他们的视线胶着着,凌熙的眼底是明晃晃的不舍,而陆苏扬眼眸虽仍旧幽深得像一汪深潭,但他始终专注地凝视着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她便被这眼神看得更不想走了。 她微微低下头,白皙柔润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色,卷翘的眼睫眨了又眨,然后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接着道:“陆苏扬……” “不要走。”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凌熙先是一愣,接着头埋得更低了,脸上的红色也加深了一层。他的意思是……让她留在这里,可她还从来没有跟他一起…… 陆苏扬真是的,都不提前跟她说一声!她今天穿的哪件内衣来着?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听他补了一句:“那首日文歌的歌名。”总是平静无波的语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凌熙瞬间抬头,脸上的红色不仅一点儿都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她鼓起腮帮子,一脸羞愤地看着他,眼睛也瞪得溜圆。她一下站起身子,正要负气转身离去,小腿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麻痹了一瞬,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陆苏扬身上。 他立即接住她,看到她可爱的表情,微挑的眼尾向下弯了弯,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凌熙的脸已经快要烧起来了,她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却丝毫无法撼动他。她眉一扬,轻哼了一声,“我要回去了!” 陆苏扬抱着她起身,不回答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脸上的红色稍褪,再看回他时。他才轻轻地对她说:“今晚不要走。” 凌熙愣愣地看着他,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他抱进了卧室…… 后来,他们的感情渐浓,却再也没有过像那晚的聊天。那首歌,连同那个畅谈的夜晚,就好像是昙花一现。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这首《行かないで》。 凌熙仍旧闭眼躺在床上,歌曲已经放完,她没有动手机,于是APP便顺着列表继续 放了下去,第二首是中文版的《秋意浓》。 几个版本的《秋意浓》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中国歌手唱得缠绵萧瑟,外国歌手也呈现得别有一番风味,而相同的是,他们都展现出了无奈而缠绵的离愁。 凌熙慢慢睁开眼睛,歌曲刚好放到“舞秋风,漫天回忆舞秋风”这一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钢琴声。她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陆苏扬一身黑色大衣,缓步走在金黄梧桐大道上的身影。 她的眼角滑下泪来,他将这首歌分享给她,是在告诉她,他很想她。 她翻了个身,不禁想,现在,他在做什么呢?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换了条裙子,出了门。 街上人群众多,他们穿着当地的民族服饰来来往往,热闹地交谈着。看着和燕城完全迥异的风土人情,凌熙本来有些沉重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笑。她沿着小街一直往前走,迎面碰上了许多人。其中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过她的身边,他们眉目传情,相视而笑。 凌熙微低了一下头,不由得想:要是想见的人,能立马见到就好了。 走着走着,这段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想转身回去。她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想要消磨时间,更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声音指引着她往前走去。 凌熙的心里好像有种预感,这种预感在五分钟之后得到了应验。这时她已经走出了这条街,人烟变得稀少。天际和广阔的田野连在了一起,天空的浅蓝逐渐淡去,变成了一种极浅的紫色,到了与田野相接处,又晕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将田埂间的干草和泥土照得暗红,仿佛是刚刚出窑的琉璃瓦,恍惚间,她还能闻到烟火的气息。 而在不远处,一个黑色的人影离她越来越近,好像是看到了她,步伐更加急促地向她走来。 那是……陆苏扬? 凌熙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这时她什么都没有想,耳边的风声、“咚咚”的心跳声、身后的吵嚷声,她全都听不见。她只看见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那个她心里的人。她的心中像是盈满着什么,催使着她叫出他的名字:“陆苏扬。” 声音太小,他听不见! “陆苏扬!”她声音更大,甚至小跑起来,眼中多了许多久违的神采,口中仍喊着:“陆苏扬!” “熙熙!”远处的人同样回应了她。 是他! 凌熙加快了跑步的速度,提着她的白色碎花长裙,有些跌跌撞撞地向他奔去,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没过多久,男人熟悉的眉眼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可此时她被一块更大的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身体不由得朝身旁一歪。 “啊!”凌熙惊呼一声,眼看就要倒地。下一瞬,她的身体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接住。陆苏扬担忧地向她看来:“熙熙,你怎么样?” 她像感觉不到痛意似的,笑着对他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陆苏扬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脚,才看向她,不答反问:“你听那首歌了吗?” 凌熙点头,扶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微微用力,接着就听他道:“这就是原因。” 她怔怔地望着他,心里那些积攒的纠结和拉扯,仿佛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也很想他。 31. 好事成双对 凌熙靠在陆苏扬的怀里,紧紧地扶着他的胳膊,眨动了几下眼睫,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刚才见他跑得既着急忙慌又乱七八糟的样子,微垂下头,咬了咬唇,脸色微红。 陆苏扬将她扶起来,打算继续扶着她往回走。可凌熙摇头,小声说:“我自己可以。” 陆苏扬眼底担忧,手上的力道不减半分,看着她道:“在这件事上,就不要逞强了。” 凌熙不再说话,被他扶着回到了民宿。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她再次放开他的手,去一旁平复自己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心跳。 陆苏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没有说话,再次看了她一眼,才进去办理入住。 前台是个小伙子,长相周正,穿着一件对襟短衫,用黑色的布帕包着头,名叫阿木。阿木一边接过他的身份证,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等待着的凌熙,笑眯眯地问:“你是熙熙的助理吧?” 陆苏扬眼睫一眨,表情不变,“是。” “我就知道,你刚才在外面扶着她,我都看到了。熙熙没事吧?” 陆苏扬摇头,眉头却皱起,没有多说什么。阿木察言观色,又道:“你放心吧,节目组跟我们签了协议,这附近都关了监控,我们绝对不会泄露熙熙的隐私的。” 陆苏扬接过身份证,“嗯”了一声。 凌熙调整好呼吸,见阿木跟陆苏扬说话,走近问:“你们在说什么?” 阿木摇头笑道,“没什么,熙熙,你这位助理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我想这样方便一些。” 陆苏扬闻言眉头微扬,眼里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什么?”凌熙偏头看一眼气定神闲的陆苏扬,轻轻笑了一下。 阿木摆摆手,又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红色礼盒递给凌熙,道:“这是我们老板给你准备的礼物,刚刚送过来。” 凌熙立即摇头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收!” 阿木却十分坚持,说:“我家老板是你的忠实粉丝,只是她临时有事,不能当面送给你,可遗憾了。她说不管怎样一定要让你收下这个礼物。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多留下几张签名照就行。” 他说得诚恳,凌熙不好拒绝,看了陆苏扬一眼,见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点头道:“好吧。” 回到房间,凌熙打开礼盒,看到眼前漂亮华丽的衣服,既喜欢又感动。民宿老板送的是当地的特色服饰,略微粗粝的麻布之上,拼镶红色和蓝色的布料,组合而成了斑斓绚丽的几何纹。衣襟、袖口和裙摆处都是精美的手工刺绣,还搭配了小巧精致的银铃。这绝对是一份贵重的礼物。 真是……盛情难却。 凌熙拿起衣裙在自己的身上比了一下,大小也合适,她越看越喜欢。可接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神色有些为难,转而看向一旁柔软的大床,目光落到铺在上面的那件男士服装身上。 她来之前了解过当地习俗,服饰常常是成双成对赠送,寓意好事成双。 这件男装…… 她的脑中竟然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陆苏扬穿上是什么样子。犹豫了一会儿,她摇摇头,就当……不辜负老板的心意吧。 便宜他了! 她换上衣服,戴好头巾,提着裙子,跑到隔壁敲开了陆苏扬的门。门很快就打开了,只见陆苏扬换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衣黑裤,头发还滴着水,看来是刚洗完澡。 乍一看他这样,凌熙愣了一瞬,然后才将手上的礼盒往他胸前一递,低头,“这里有件衣服,你换上吧。” 陆苏扬却并未急着去管这突如其来的一件衣服,因为此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凌熙的身上。 老板送的衣裙十分华丽,就连头巾上也缀着银饰,而她也因此搭配了相应的妆容。此刻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白皙的肌肤透着浅浅的红色,显得艳光四射,明艳可人,完全压住了这一身衣裙。银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裙摆垂落在脚边微微晃荡,披散的卷发还有些奔跑后的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山间迎风盛开的花。 陆苏扬突然想起,他初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九岁,那时她就极为鲜活灵动,而现在,她比之前更加美丽动人了。 三年…… 凌熙见他迟迟不接,不得不抬头再次看着他,竟然见他正看着自己出神。她手上握紧礼盒,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漂亮的服饰,脸色更红了。 他……到底还要看多久啊? 陆苏扬见她垂着头不肯抬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才接过她手上的礼盒,眼眸微动,再次打量了一下她,突然问道:“盒子里不会是本地的男装吧?” 凌熙下意识地点头,终于再次抬头看向他,见他表情似笑非笑又别有深意地看向自己,瞬间觉得无地自容。她一把从他手中夺回礼盒,转身就走,边走边气鼓鼓地想:她干嘛脑子抽风要把衣服拿来给他穿?就算老板送了两套衣服她就得给他穿吗?就不能把另一套保存起来吗? 实在不行,跟自己身上这套一起寄回四川让爸妈穿好了! 凌熙刚往外走出去几步,就被陆苏扬伸手拉了回来。这一拉直接把她拉进了屋子里。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房门关上了。他再次拿过了她手中的礼盒,道:“老板盛情难却。” 凌熙闻言,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问他:“谁的盛情?”问完之后,她又立即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到底干嘛要问他啊?! 陆苏扬看向她,眼底浮出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扬起。他向她倾了倾身子,轻声道:“谢谢你的盛情。” 见她的脸更红,他才大发慈悲地不再看她,边向里面走去,边拿出衣服上下打量了一下,皱起眉头,“这衣服我不会穿。” 凌熙正下意识地跟在他的身后,听他这样说,低头看他手里的衣服。那衣服跟自己身上的那件大体相同,不过多了很多扣子和琐碎的布料,需要扣好连接处的扣子才能穿好。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转而向门外走去,微睁大眼睛,“你不会穿难道我就会吗?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晚上的歌会。” 今晚当地有个邀请制的歌会,阿木告诉她如果她想参加,报老板的名字就好,她早就决定要凑凑热闹。 陆苏扬见她要走,立即转身,再次拉住她的手腕,扬唇道:“熙熙,你也不想辜负老板的心意,对吧?”最后那个“对吧”被他放轻了些,语气更像是诱哄了。 凌熙最终妥协了,总不能让他乱穿。 陆苏扬平常穿衣风格简单正式,最常穿的就是西装三件套。不过看到这衣服上繁多的扣子,他并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反而几下就脱掉了身上的黑衬衫,然后把手里的衣服往身上一 套,转过身来对凌熙说:“熙熙,帮我一下,好吗?” 凌熙还有些怔愣,脑中是他刚才在她面前极其自然地脱衣服的画面。这陆苏扬平常一身黑衣显得十分消瘦,一脱衣服倒是肌理分明。她的目光刚才不小心扫过他后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比三年前更…… “熙熙?”见她发愣,陆苏扬疑惑地向她看来。 凌熙回过神,见他穿上了这件红色的男装,同样也是眼前一亮。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穿过亮色系的衣服,他肩宽、个高、腿长,又皮肤偏白,而常年冰冷的表情在此刻难得的柔和带笑,这套喜庆的服饰穿在他的身上竟然十分相配。 也……有种别样的帅气。 反应过来他让自己干什么,凌熙立即摇头,眼神警惕,“就在前面,你自己为什么不扣?” 这不是挺简单的吗?他穿好后,高大结实的身材将布料完全撑开,扣子的位置一目了然,扣好就行。 陆苏扬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扣子的一面朝向她,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 凌熙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伸手为他扣扣子。陆苏扬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在紧张,而明明是在为他扣着扣子,身体却跟他保持着距离,甚至还十分僵硬。他不禁回想起刚才他开门时看到的她,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抬起手碰碰她的发丝,但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凌熙没有注意陆苏扬的表情,只是在专心地进行手上的动作,以及……尽量让自己放轻松,不要在意他身上好闻的药香,不要乱了呼吸,让他看出端倪…… 直到她扣到了倒数第二行时,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了自己的腰上。两三秒之后,这只手又突然用力将她往他的方向一带,她手中的扣子也一下子松开了去。她一抬眼,就对上了陆苏扬漆黑专注的眼眸。 凌熙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体却无法行动半分,只觉得他身上的清苦药香扑鼻而来,在此时此刻好像要让她迷失心智。 然后,她听见陆苏扬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熙熙,你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凌熙立即睁开了双眼,眼睛瞪得溜圆,给了陆苏扬一记眼刀,拿开他的手,身体也向后退了退,义正言辞道:“没事别拉拉扯扯!”说着,她手上给他扣完了最后一个扣子,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越来越红的脸。 陆苏扬见她挣开自己,再次向她靠近,宽大的身躯快要贴着她,远远看去就像是她倚靠在了他的怀抱里。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认真地道:“知道了。”说完,他看着她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眼神微暗,喉头也不禁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的克制已经摇摇欲坠。 他伸手轻轻扣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 凌熙被迫仰起头,撞进陆苏扬幽深的眼眸,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给了他一拳。可正是因为这一下,她的指尖被他腰间的坠饰绊住,微长的指甲钩住了它。可她并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抽回手。这时,只听到“嘶啦”一声,坠饰就应声脱开,带着布料斜斜撕到他的肋骨旁,豁口翻出一层抽丝的线头。 下一秒,陆苏扬精瘦结实的腰腹线条就若隐若现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32. 热闹篝火夜 凌熙一呆,立即移开目光,懊恼地低头一看,飞快伸手拿去钩住自己指甲的坠饰,不敢抬头去看无言沉默的陆苏扬。 怎……怎么会这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陆苏扬低头看了一眼豁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关系。” 听他这样说,凌熙立即抬头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天地良心!我真没这个意思!我……它……你衣服质量太差了!” 陆苏扬黑眸里闪过笑意,低头用手指抚了抚那块惨不忍睹的布料,动作间反而露出了更多轮廓分明的肌肉。 凌熙根本不敢多看,转身就夺门而逃。 陆苏扬这次没拉住她,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想象了一下她此时的表情,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凌熙在房间里躲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热度褪去,才不去想刚才的尴尬,也没叫陆苏扬,一个人来到了歌会现场。 夕阳西下,橘黄从天上倾泻而出,柔和地笼罩在整片宽阔的坝子上。坝子中央已经竖起了高大的刀杆,梯刃在余晖中闪着冰冷的寒光,刀杆四周插满了鲜花,男人们围坐在一旁。 另一边则是一个干柴堆成的巨大篝火堆。人们席地而坐,身着盛装的姑娘小伙儿们正在场外整理头饰,银饰在暮色里闪动着光亮,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孩子们绕着场子追逐打闹着,老人们慈爱地看着他们,空气中浮动着干净的青草气息。 凌熙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刚坐下,就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有些害羞地向她走近,怯生生地跟她搭话:“熙熙姐姐,你可以帮我整理一下银饰吗?”说着,她们就将自己手上的银簪递给她。 凌熙爽朗一笑,接过银簪,“好啊!” 两个女孩儿立即欣喜地对视了一眼,纷纷坐在了凌熙旁边,见她好相处,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一个说:“熙熙姐姐,我超喜欢你的,可是歌会禁止拍照,我明天能来找你合影吗?” 凌熙将簪子插在她的头上,笑着道:“当然可以了。” 另一个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熙熙姐姐,你这次要在云南待多久啊?” “综艺明天晚上正式开拍,待三天。” 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激动道:“太好了!我们一定去现场看你!” 凌熙也给另一个女孩儿插上银簪,“我当然欢迎你们了!不过来看我要有家长的陪同,好吗?” 女孩儿们齐齐点头,又问:“就你一个人吗?我们陪着你怎么样?” 凌熙见她们的神情越来越兴奋,脸上的笑意也更浓,正要回答,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向她靠近,在她身旁坐下,还淡淡地看了那两个女孩儿一眼。 女孩儿们抬头看向来人,见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和这里格格不入,却让人眼前一亮。可他脸色却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们立即有些害怕,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凌熙就手拉着手快速小跑着离开了。 凌熙见状一时怔住,对他没好气道:“你把我的同伴吓走了!”说着,她不经意之间快速地扫了他一眼。 陆苏扬刚刚还冷峻的神情在看到凌熙时立即变得温柔专注,黑眸中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头发利落地往后梳去,露出立体的五官。白衬衫下,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分明。他今天难得没有打领带,微敞的领口露出了凹陷的锁骨。黑色的西裤紧紧地包裹住他劲瘦的窄腰,笔直的裤管之下是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微扬了一下眉,淡淡道:“可是熙熙,我是你的助理。” 凌熙回过神来,眨动眼睫,“你怎么进来的?” “报了阿木的名字。”说着,他在她身旁坐下。 凌熙点头,又轻瞥了他一眼。不过很快,她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的手抓饭吸引去,热气腾腾的手抓饭品类各异,分区域地呈现在一个巨大的竹制簸箕上。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草籽,高兴地跑到簸箕前。 而被手抓饭吸引来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小孩子。凌熙略微有些尴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本地的大人都笑着看着她,像是在打趣她的馋嘴。她的脸上爬上一抹红色,庆幸在暮色中并不明显,匆匆打了两份手抓饭就快步跑了回去。 凌熙将其中一份手抓饭递给陆苏扬,他接过,说了句谢谢。陆苏扬说完,低头看着手抓饭,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眼睫一眨,微微靠近她,轻声问:“你还记得我不喜欢吃菌菇?” 凌熙吃了一口饭,没看他,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抬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指着远处,有些激动地摇了摇他的胳膊:“快看,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吗?” 陆苏扬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好几个裸着上身的男人光脚走过燃烧的炭火,然后踩在梯刃上,迸发出一阵火花。他见凌熙看得兴奋,甚至还有要起身往那边去的意思,不禁一把拉住她,叮嘱道:“不要乱闯表演区域。” 凌熙抽空回头给他做了个鬼脸,紧接着又兴奋地看过去。陆苏扬微微笑了一下,目光在她的侧颜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他看了看另一侧的篝火,见一群手拿乐器的人正在场外准备着稍后的节目,眼眸动了动,起身向他们走去。 凌熙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陆苏扬的动作,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的背影,见他走着走着就隐入了暮色,似乎是要离开这里。她一直上扬的嘴角垂了下来,想开口叫住他,但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她又抬头,见天色已经快要变得全黑,不禁眼睫眨动,微微垂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再次听见了他的声音;“在想什么?” 她瞬间抬头,见他又坐到了自己的旁边,眼神再次变得有神采,嘴唇动了动,摇摇头,“没什么。” 陆苏扬借着远处的灯光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正式的节目开始了。两人齐齐向舞台看去,人们在台上载歌载舞,台下的观众们也围着篝火手牵着手跳起舞来,场地的气氛来到了高潮。凌熙不由得站起来,向舞台跑去。她不会跳这里的舞,也不会唱这里的歌,但也不禁被这样的气氛所影响,跟着他们一起舞动着、歌唱着。 陆苏扬站在不远处,舞台周围人群众多,穿着民族服饰的人比比皆是,可他的目光始终紧紧地锁在凌熙一个人的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凌熙笑容满面,神采飞扬,她很久都没有这样快乐地跳过舞了。她曾经是爱豆,舞台上的光有无数次只为自己而打,她本以为已经没有遗憾了,可没想到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在台下舞动也有一种别样的满足。 跳着跳着,她的身上就出了不少汗。她慢慢地退出人群,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意识 到陆苏扬不见了。她踮起脚尖,左右张望着寻找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递过来一瓶水,凌熙抬眼一看,是他。 “在找我吗?” 凌熙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次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是在找你。” 陆苏扬的眼神在灯光之下更加深邃。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也更加柔和,又问:“找我做什么?” 凌熙喝完,将水放在了空地上,顾盼生辉的眼中突然浮现起一丝狡黠。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声音提高了几分:“找你去跳舞啊!” 陆苏扬被她用力牵着,跟着她向前跑去,看见她长长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而舞动着,迎风送来浅浅的发香。直到他被带到了篝火前,脸上感受到了丝丝热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人群之中。陆苏扬眼眸一动,将凌熙的手轻轻松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掌心。 此时凌熙正跟她左侧的女孩儿们打招呼,巧的是她们刚好是让她插银簪的女孩儿。察觉到陆苏扬的动作,她停顿了一下,睫毛快速地眨了眨,没有挣开他。 下一瞬,陆苏扬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引她向他看来。 “怎么了?”她问。 陆苏扬的脸色罕见地有些不自然,靠近她,“我不会跳舞。” 凌熙立即笑出声来,眼里都是得逞的笑意。她牵起他的手晃了晃,也凑近他,调皮又娇俏地说道:“陆总,你躲不掉了!” 说完,凌熙的脸上笑意更浓,谁能想到平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视达总裁,竟然也有跳舞的一天?哎呀可惜她没带手机,不然她一定要把陆苏扬的舞姿拍下来! 陆苏扬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难猜出她的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他极其无奈地笑了笑,却也并没有挣开她的手说要离开。 两人在夜色里对视着,一俏皮,一宠溺。虽然他们身在人群中,却仿佛有一个结界将他们隔开。这时,一道声音闯入了他们的世界:“熙熙姐姐,又要开始了!” “哦,好!” 凌熙这才收回目光,随着音乐声跟着大家起舞,一时间欢声笑语一片,十分热闹。她又看向陆苏扬,只见他虽然前几步有点儿措手不及,但舞步简单,很快也就跟上了大家。只是毕竟不熟悉、不自然,表情就算不像平时那样冷冷淡淡,却也硬邦邦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之色。凌熙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扩大开来,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他。 舞曲结束,凌熙才终于感到疲累。他们离开篝火,凌熙放开陆苏扬的手,一下子无力地仰躺在草地上,嘴里嚷嚷道:“不跳了,不跳了,好累!” 陆苏扬见她喊累,单膝跪在她的身旁,浓眉微挑了一下,认真地问她:“真不跳了?” 凌熙摆摆手,再次摇头:“我跳了一晚上了!” 陆苏扬眉目微垂,故意感叹:“可惜,这里有一个你上台跳舞的机会呢。” “什么?”凌熙眼睛一亮,立即坐起身来,看向陆苏扬,见他还是一副深沉的表情,她抓着他的胳膊不敢置信地问:“你说我能在上台跳舞?” 凌熙既惊讶又欣喜,她享受被别人关注的感觉,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去台上跳舞,但这毕竟是人家的歌会庆典,她不好喧宾夺主,本来只打算好好享受篝火舞蹈就够了。 “真的?我真的能上舞台吗?” 33. 红裙蹁跹时 陆苏扬轻笑了一下,见她越来越着急,才答道:“这里有一支三弦琴乐队,马上就是他们的即兴弹唱环节,你可以上去跳舞。许睦老师跟他们的团长还是旧识。” 凌熙愣愣地听他说完,只觉得自己好像正坐在柔软的云朵上面,落不到实处。她轻轻地又问了一句:“真的?” 陆苏扬见她懵懵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下,捏了下她的手,点头,低声答:“真的。” 凌熙回想起庆典开始前他起身离开的样子,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刚才,是去联系……” 这次陆苏扬却打断了她,拉着她起身,牵着她向舞台走去,口中道:“我们快去吧,庆典快结束了。” 夜色渐深,凌熙看看眼前陆苏扬高大的背影,微张了张唇,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盈满了一样。 这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三弦琴团队的团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见到凌熙很高兴,询问了几句许睦的近况之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别样的笑意,问她:“即兴表演,没问题吧?” 凌熙和陆苏扬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团长,明亮水润的眼里是兴奋和绝对的自信:“当然可以了!” 陆苏扬看着她身上那股昂扬的自信,薄唇微扬。他注视着她,见她提着裙子跑上舞台,在清脆的三弦声和青年男女嘹亮的对唱声之下肆意舞蹈。她时而下腰,长发随着指尖点地,时而旋转,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而绽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柔美有力。 陆苏扬走近舞台,全身隐于暮色之下,只有眉眼映着舞台上的光亮。他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凌熙,眼眸渐深,不由得捏紧了裤袋里的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存着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凌熙和今天的她一样,都穿着红色的衣裙在舞台中央旋转着,脸上的明艳、张扬、自信和满足一模一样。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 那是,他们分手的第二天。 凌熙极迅速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两人闹翻的当天晚上,她就让夏舫来取走了别墅里的东西,并让夏舫告诉他,她已经搬离了乐邻公寓。 陆苏扬这才发现,在此之前她已经完成了商务合约规定的所有活动,而下一波商务碰巧都还没有签约,工作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可以轻易又快速地了结。她像是早有准备,离开得干干净净。 那一天,陆苏扬如以往一样上班下班,没有什么异常。因为他只是又变回了遇见凌熙之前那个孑然一身的模样。可第二天下午,他就来到了燕城舞蹈学院的门口。 他一时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凌熙的毕业院校,只是将目光下意识地放在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好像是在从他们的身上找寻谁的身影。然后,他来到了她曾所在的中国古典舞系。 凌熙曾经的老师许睦已经年过花甲,前年被返聘回学院继续任教。她戴着眼镜,正在练功房里给学生们示范动作。半个小时之后,课程结束,她这才注意到门外站了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她跟学生们告完别之后出门,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苏扬,微黄的眼珠里闪过了然,“你是熙熙的男朋友吧。” 饶是陆苏扬从来都面无表情,听了这话也眼神微讶,没想到凌熙竟然向自己的老师提起过他。他眼睫轻颤,却已经无法承认这个身份,只是用他变得沙哑的声音低声道:“许教授好,我是凌熙的……” 是凌熙的什么呢?不是男朋友,不是经纪人,他应该怎样在凌熙的老师面前介绍自己呢? “朋友。”几秒后,他听自己说。 许睦没说话,目光却陡然变得严厉,注视了一会儿陆苏扬。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垂着眼,默认了她的想法。慢慢地,许睦眼里的严厉消散,变成了一种带着惋惜和感叹的打量。她低头微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在他前面,道:“跟我来吧。” 陆苏扬难得有些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跟上了许睦的脚步,没过多久,他们在一处空荡荡的练功房门口停下。许睦稍显银白的额发被微风吹得动了动,在练功房前静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陆苏扬时,脸上已经满是怀念和柔软。 她轻声对他道:“这是熙熙常来的练功房。” 陆苏扬抿了抿唇,点头,停顿了一会儿,才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这间屋子看来有些年头,乍一看和其他练功房并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挂在练功房后方的一幅巨幅油画像。画像里的女孩儿穿着一身火红的古典舞裙,正在偌大的舞台中央旋转着,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随着动作在空中舞动。而从仅露出的半边侧脸可以看出,女孩儿红唇贝齿,笑容满足又明媚。 陆苏扬不由得看呆了去,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凌熙。初次见面时,她哭得不成人样,第二次见面时,他才发觉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原来盛着夏日骄阳。后来,她总是在练舞、练歌、练台词,他也很少去打扰她,更是从来没有见过她跳起古典舞时的样子。 对了,曾经在综艺上,他为她争取了一支独舞的机会,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最终也没有跳成她最爱的古典舞。没关系,等以后,以后他还会…… 念头刚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神骤然暗淡了下去,突然觉得眼前女孩儿身上的光芒刺目得让他不能多看。这样鲜亮的凌熙,是被他生生掐灭的。 而他却可耻地享受着她给予他的一切温暖和爱意。 许睦站在陆苏扬的身后,一直注视着他,最终目光落到了他紧紧攥起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道:“你并不了解熙熙,对吗?” “对。”他没有辩解。 “熙熙跳舞很厉害,老师们都常夸她,可哪怕这样,也有被骂的时候,不过她就算被骂,就算会哭,哭完之后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陆苏扬沉默,摇头。许睦叹了一口气,又道:“后来我才发现,那孩子怕的就是没人看到她。熙熙喜欢被人关注,被人喜爱,喜欢带给人能量。所以当她告诉我要放弃出国访学交流,转而去做偶像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压下心里的担心,同意了。” 陆苏扬没有说话,黑眸专注地落在画中的笑颜上。许睦又看了一会儿画中的凌熙,才转身离去,留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陆苏扬沉默,心中因为许睦的话骤然涌起了疼惜和悔意。他不仅不是一个称职的男朋友,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经纪人。 那天之后,他便成了学院里的常客。许睦没有赶他,偶尔深夜经过练功房,会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画前,也有的时候,会看见他低头看着地面,来回慢慢走着。 从那以后,陆苏扬开始跟许睦打听凌熙的过去,许睦也善意地知无不言。榴花盛开时,他也开始仔细地去观察那秾丽花朵的模样。于是,他终于明白自己丢失了怎样的鲜活,怎样的凌熙。 台上的即兴表演不仅吸引了许多还未离开的观众,连许多专业的舞蹈演员也不禁连声赞叹。可凌熙并没有在意这些,她跳着跳着,明亮的眼睛里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喜欢跳舞,更喜欢在人多的地 方跳舞,可就在此时此刻,就在她忘情地在舞台上旋转的时候,竟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忘记了台下所有人。 而她心底的欢欣愉悦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 三弦琴和歌声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凌熙的舞蹈也就此结束。她喘着气,在舞台上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视线从远处被火光镶上金边的雪山上慢慢下移,寻找着什么。接着,就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就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陆苏扬的身影。只见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之中,也和他们一样鼓着掌,那双向来冷淡平静的眼睛里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肯定和赞赏。 凌熙不由得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 她很高兴。 庆典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凌熙下了舞台,主动去向团长敬了一杯酒,说了些感谢的话。团长的眼神却在她和陆苏扬之间来回,笑得别有深意,小声道:“我没做什么,你的这位助理很不错。” 凌熙刚喝完酒,正是脸热的时候,听完这句话,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陆苏扬,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更烫了。 陆苏扬没有听见团长的话,只以为她不胜酒力,正要去扶她。可下一秒,却见她突然抬起头,眼含笑意地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陆苏扬瞬间就呆愣在了原地,还没来得及回抱,凌熙就放开了他。她看着他笑,拿起一杯酒递给他。他慢慢接过,两人四目相对,微微一碰酒杯,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两杯酒接连下肚,凌熙的脑子开始变得有些昏沉,只能任由陆苏扬扶着她,回到了民宿。陆苏扬把她放在床上,用热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又走到桌前,轻轻拨动她那一堆散乱的化妆品,寻找卸妆用品。 凌熙的眼睛一直闭着,听见他拨动化妆品的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眼前的他,她静默又贪婪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轻轻道:“陆苏扬,谢谢你。”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美,还有许久不见的认真和感激,成功地让陆苏扬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酒醉后的错觉,凌熙竟然觉得他的背影轻微摇晃了一瞬。她闭了闭眼,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团长喝的酒果然要烈一些。 几秒钟之后,陆苏扬转过身来,放轻脚步走到她的床边,蹲下身,漆黑的眼睛看着她,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不客气,熙熙。” 凌熙听到他温柔的声音,竟突然鼻尖发酸。她立即用手遮掩着,同时偏过头去,声音略微有些闷:“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 害得她都想不起那些真切伤害过自己的曾经,害得她总是摇摆不定。 陆苏扬眼睫微垂,用手拂开粘连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语气带着真诚的疑惑:“我现在这样,算对你好吗?” 凌熙的双眼闭得更紧,睫毛不住地翕动着,只觉得心中的防线一断再断。她觉得陆苏扬很烦,他干嘛要把她签回视达?干嘛要一直跟着她上班?干嘛要挤时间跟着她来云南? 难道她,真要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吗? 陆苏扬当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凌熙腹诽。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他也不坚持,只是叮嘱:“你今天玩太久了,记得洗漱完再睡觉,这样会舒服些。”说完,他起身,正要离开,他的胳膊却再次被凌熙拉住。接着,他听到了她撒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苏扬,我要你给我洗澡!” 凌熙脑袋更沉,叹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吊死就吊死吧! 34. 你不管我吗 陆苏扬的身体微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见凌熙仍旧用手臂遮挡住了脸,他眉眼微垂,伸手拿开她的手,幽深的眼眸里闪动着克制,低声道:“熙熙,不要发酒疯。” 凌熙立即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上蹭了蹭,然后睁开眼睛看他,眼里虽然醉意颇浓,但有点点光芒流转。她轻轻拖长因为醉意而变得黏糊的声音:“我就发酒疯,你不管吗?你不是我经纪人吗?你不管我谁来管?” 陆苏扬喉头滚动,黑眸沉沉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凌熙被他的眼神看得脸更烫了,忽闪着眼睫躲开了他的视线。可是话说都说出口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袖口上的翡翠袖扣,咬了咬唇,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又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问:“你怎么……” 接着,凌熙就感觉到陆苏扬的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把就将她横抱了起来。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却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眼睫止不住地颤动。 陆苏扬见凌熙一副鸵鸟模样,微微挑了下眉,将怀里的她往上掂了掂,然后转身把她抱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被打开,室内一下子多了很多暖意。凌熙抱住他的手越来越紧,一点儿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陆苏扬提醒她:“你不放开我,我怎么给你洗澡?”他低沉的声音在浴室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多了许多暧昧。 凌熙的脸更红了。他真要给自己洗澡?她慢慢松开他,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们这时正停在大理石台前。她立即离开他的怀抱,坐在了洗浴台上面,仍旧飘忽着眼神不看他。 陆苏扬确认她坐稳了,才转过身去浴缸处放热水。凌熙悄悄地看着他,只见他半蹲在浴缸前,白衬衫被宽阔的肩背绷紧,向下显出窄瘦的腰线。西裤包裹之下,紧实有力的大腿线条明显。他用手轻拂着渐渐冒起热气的水,水汽便飞舞着沾染上他的浓眉,给他本就深邃的眉眼增添了一丝别样意味。 凌熙快速收回视线,却忍不住舔了舔唇。而紧接着,她就懊恼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 她怎么能对陆苏扬说出那样的话呢? 还有,陆苏扬也真是的,怎么能答应她呢? 想着想着,凌熙的目光在自己光着的脚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珠来回转了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落到地面,接着是另一只。她不敢去看背后的人,微微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就要离开。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眼前一暗,只见陆苏扬瞬间出现在了她面前,同时再次揽住了她的腰。 随着他的逼近,凌熙不得不向后退去。于是,她再次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不同的是,此时她已经被陆苏扬圈在了怀里。 出尔反尔就出尔反尔吧! 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前,重重地闭了下眼睛,心一横,然后睁开眼看他,对他说道:“陆苏扬,太晚了,你还是回去吧。” 陆苏扬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雾,见她反悔,并不生气,只低声问:“熙熙,你今天高兴吗?” 凌熙原本僵硬的表情在听见这句话后一愣,然后一点点松缓下来,眼底也逐渐氤氲起水汽。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慢慢点了点头,扬唇,“高兴。” 想到今晚在台上舞蹈的样子,她脸上的笑意更多了。 陆苏扬便也微扬了一下嘴角,揉揉她的头发,低声道:“那就好。”说着,他松开了放于她腰间的手,身子也远离开她,道:“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凌熙见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要离开,来不及发愣,再次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熙……”陆苏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用唇堵得严严实实。 凌熙踮起脚尖,环抱住了他的脖子,闭眼吮吸着他的唇瓣,同时眉头浅浅蹙着。 几秒之后,陆苏扬才反应过来,黑眸里浮现出一缕迟疑,接着就感觉到她更深地吻了过来。他无暇思考其他,小臂一伸就圈住她的腰,同时用力回吻着她。凌熙得到了他的回应,嘴角浅浅扬了一下,眼角却不由得流出泪来。她探出舌头,勾住他的,与他纠缠追逐。浴室里的气温瞬间上升,两人呼吸相闻,逐渐变得急促,可是谁也不想分开。 凌熙的身体更紧地贴着他,感受着此时两人的亲密无间,一时间觉得欣喜、感动和满足接连在心中涌动,而其中却又有些患得患失的害怕。这样五味杂陈的心情让她鼻尖再次一酸,越来越多的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慢慢流出,在她红润柔嫩的脸庞上一下又一下地滑落,最终落到了两人亲吻着的嘴唇上。 陆苏扬的舌尖尝到了咸咸的湿意,吮吸着她唇瓣的动作一顿。他慢慢退开,借着浴室里柔和但又略显昏暗的灯光看向眼前的她。只见她仰着头,微张着唇喘息着,眼睛仍旧闭着,晶莹的泪水挂在她卷翘的睫毛上,摇摇欲坠。他翻涌着暗色的眼眸瞬间就涌上了怜惜。接着,他低头轻吻上了她的睫毛。 凌熙的眼睫因为他的动作而更加急促地颤动。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唇离开了眼睫,她不由得睁开了双眼,隔着有些模糊的泪水与他沉默地对视,睫毛仍旧湿润着。下一秒,就见陆苏扬再次低头,吻上了她的眼下。她轻阖上双眼,眼睫上的泪水便随着动作而掉落。他微张开唇,略微湿润的嘴唇如羽毛般擦过她的皮肤,轻柔地接住了这滴泪。 与此同时,陆苏扬的手指也抚上凌熙腰侧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柔软的肌肤。凌熙的呼吸一停,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这里了。陆苏扬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指腹轻轻摩挲着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一下又一下的,既是安抚,也是诱惑。 凌熙感受着他柔软的唇瓣,脸颊微烫,可一点儿也不想躲开。她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下一秒,就感觉到他的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鼻尖、唇边。轻柔且略带痒意的吻慢慢向下,让她不禁仰起了脖子。可此时踮起的脚尖已经有些疲累,她慢慢让脚心落地,身体因为重力的改变而离他更远。 于是,陆苏扬睁眼,再次吻住她的唇,探舌长驱直入。同时,他一只手用劲儿勾住她的腿,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臀,让她的腿缠在了她劲瘦的腰上。凌熙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时有些令人难为情的姿势,脸上的热意更多了。她正要缩回腿,就感觉到一阵凉意。低头一看,自己已经被他放回了她刚才坐过的洗浴台上。 陆苏扬的身体因为两人姿势的变换而微微远离了凌熙,见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肿,眼神也有点儿发懵的样子,黑眸中不禁闪过丝丝笑意,正要低头再次吻她,却被她偏头躲开,胸口也被她推了推。 “怎么了?”</ p>凌熙听着他明显变得有些喑哑的声音,心跳加速,突然看到了眼前的浴缸,无力地指了指,有些艰难地开口:“水……水快溢出来了。” 他们只顾着接吻,忘了浴缸的水一直在放着,也……根本没有听见放水的声音。浴缸的水已经快要放满,眼看就要溢出来。 而凌熙说完这句胡乱找出的借口,立即瞪大眼睛用手捂住了嘴,她的声音怎么那么……嗲? 陆苏扬听着她情动的声音,喉头滚动,眼眸沉沉,喘息着再次低头吻住她的唇,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松开她。此时浴缸里溢出的水已经蔓延到了他们的脚边,他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大步走过去关掉了水,又很快折返回来。他白衬衫上的肩背之处因为被水花溅到而变得透明,显露出更加绷紧的肌肉,连发丝也沾上了水珠。 他亲亲她的脸,在她耳边问她:“要洗澡吗?” 凌熙瞬间抬头看他,干嘛这个时候问她洗不洗澡?而下一秒,她就看见陆苏扬比平常更加深沉专注的眼睛里,正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欲色。 这眼神……她并不陌生。 “不洗。”沉默了一瞬之后,凌熙听自己轻轻说。 陆苏扬微微点头,“那我们继续。” 他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吻就朝凌熙袭来。这次的吻不像刚才那样轻柔,而是带着浓重的侵略性。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曾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搂住他的脖子,被他压在洗浴台上,承受着他细密又热烈的亲吻。 刚结束的水声并没有影响到这对有情人之间的浓情蜜意,凌熙身下冰冷的大理石也好像变得温热起来。她被陆苏扬吻得晕晕乎乎,觉得身体越来越烫,刚才已经快要散去的酒意也再次袭来。她靠在墙壁上,情不自禁地伸手解开头上的发饰,接着又去解自己的衣服。 热…… 陆苏扬听着发饰摇晃的清脆声响,半睁开眼,见眼前出现一片又一片白皙柔嫩的肌肤,眉眼乐见其成地微微一扬,眼神更加炽热,吻着她的唇不由得稍稍用力。 “陆苏扬……”凌熙仰着头,又轻又缓地叫着他的名字。 “嗯。” 陆苏扬低头,见长长的银耳饰轻搭在她雪白的脖颈处,在灯光之下十分好看。他喉结微动,不由得想要吻上去。可正当他的唇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凌熙却被他的呼吸烫得微微一躲,这一吻便落到了她浓密的发间。 凌熙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她手指收紧,划过陆苏扬结实的肩背,口中下意识地叫着他的名字:“陆苏扬……” “嗯。” 陆苏扬的声音也更加喑哑,他边吻边轻声回应着她,一向冷淡的表情露出了在凌熙面前独有的温柔和沉迷。他的手始终圈在她柔软的腰上,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劲瘦的小臂上绷出了线条,彰显出他的克制。 下一秒,一抹红蓝就很快在陆苏扬漆黑的瞳仁划过,让他的动作微顿。而此时,凌熙的手来到了他的肩头。两人四目相对,他嘴角上扬,眼里泛起柔情,不再吻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凌熙的手在他肩头停留了一会儿,又向上去,轻捏住他的衣领,然后猛地向下一拉,就与他距离极近。可她却并没有吻上他的唇,而是靠近了他的耳边,轻轻拖长声音低声道:“陆苏扬……” 35. 无处说离愁 陆苏扬黑眸一凝,其间涌动的深色更多。他轻抚了抚凌熙的头发,问:“明天你有没有什么安排?” 凌熙想了想,摇摇头;“白天没有。” 陆苏扬垂眸,又偏头吻了一下她,看着她早已变得迷离的双眼,放开她的唇,低声对她说:“你帮我?” 凌熙的手指在他胸前点了几下,眼睫快速地眨动,红着脸点头:“嗯。” 陆苏扬眼底浮现出笑意,伸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待她抱住自己的脖子后,才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用脚踢开浴室的门,大步走向床边,然后轻轻将她放在了床上,俯身,等待着她。 他衬衫上的扣子嵌得太紧,极难解开。凌熙的手本就已经有些发软,没多久她就再也抬不动手,求助地向他看去,却见他眸色沉沉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扬起。 笑她? 她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手上继续用力,非要把这扣子解开不可! 陆苏扬觉得她这模样十分可爱,低低地笑出声来,大手包裹住她的手,微摇了下头。 凌熙也笑出声来,捧着他的脸再次吻了上去。陆苏扬深深地回吻着她,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自觉地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吻从她的唇瓣上慢慢下移,吻着她的小巧精致的下巴、修长柔美的脖颈,还有还印着绯红吻痕的锁骨处。细碎的吻密密麻麻地袭来,凌熙不由得伸手抱住他,抚摸着他结实紧绷的肩背,同时不甘示弱地也吻上他的锁骨,甚至微张开唇,咬了上去。 “熙熙!” 听出陆苏扬声音中的压抑,凌熙的眉毛得意地一扬,可眼里的得意还没有散开,她就感觉到自己滚烫的身体突然一凉,低头一看,她最后一件衣服已经被他脱掉,下一秒,他的手就再也无所顾忌地抚摸上了自己。凌熙羞涩地低下头,手紧紧地攥着他衣服上的扣子,身体难耐地扭动着。 晕晕乎乎之间,她的眼神已经迷离得不成样子,只觉得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他身上的清苦药香也多了些汗意。她抱紧陆苏扬,放在他身上的手慢慢向下移动,将他的衬衫衣摆从西裤里抽了出来,然后,偏头在他耳边喘息着道:“关灯。” 凌熙记得他以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总不关灯,每次都要被她控诉。正吻着她肩头的陆苏扬也想起了这一点,扬唇一笑,正要离开她,却又突然想起刚才她眼角的湿意,想起曾经他们…… 他突然一顿,本来因为两人激烈的动作而细碎作响的银饰声也慢慢静了下来,室内只听得见他们还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声。 凌熙不明所以,一动不动,等他们的呼吸都平静下来之后,听陆苏扬在她耳边道:“熙熙,我陪你去洗澡吧?” 凌熙眨了眨眼睛,眉头一蹙,“你嫌弃我!” 陆苏扬摇头苦笑,随后重重地吻住她的唇。好一会儿之后,他带着无奈的声音响起:“当然不是。” 凌熙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听了这话,觉得更晕了。 陆苏扬最后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后翻身,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仰躺在床上。他睁着眼,良久,黑眸里的欲色渐渐褪去。 慢慢地,凌熙的眼皮越来越沉,却还努力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意外的到来、他为她争来跳舞的机会、他为她鼓掌。他明明是喜欢自己的,而她也没出息地再次为他心动,怎么这时候…… 陆苏扬见她不说话,牵着她的手用力了几分。又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呼吸声倒是渐渐变重,不由得翻身微微凑近她,白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拂在她雪白平坦的小腹上。 陆苏扬一看,只见她嘴唇微张,已经睡着了。他无奈一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再次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又含住了她的唇轻柔地吮吸着。良久之后,他放开她,用手指轻抚了抚她的脸,看着她放松的睡颜,无声地叹息了一声,轻轻道:“熙熙,你还没有真正地原谅我。我怕……” 怕你只是一时感动,怕你明天醒来之后会更讨厌我。 室内一片寂静,陆苏扬垂眸,借着床前的夜灯沉沉地注视着她,看着她在睡梦中还微蹙着的眉、湿润的眼睫、微红的鼻尖、略肿的唇,然后微微低头,额头抵着她的。 他想起了他们分开后的第一年。 秋天一到,漫天的梧桐叶就会在燕城的道路上飞舞。浓重又怅然的秋色将这座城市完全覆盖,就算是在路上疾行的车辆也躲不开这样的寂寥萧索。 那天,他从四川回来,直接回到了乐邻。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大衣,缓缓地走在梧桐大道上,枯黄的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他停下脚步,捻下肩头那片落叶,指腹慢慢摩挲过叶柄,良久,黑眸沉沉。 他一直以为,他能继续孤独下去。 他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世上,儿时父母离婚,父亲再也没有看过他。他虽然跟着母亲一起长大,但妈妈不善言辞,只是例行公事地送他去学校、上补习班,和他没有多少温情可言。十三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回到了父亲身边。可短短一年之后,父亲就抛下他和陆停枫去了国外。 他最亲的亲人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很快就离开了。他从来都是孤独的,从不觉得孤独有多可怕。他不享受孤独,却也习惯了孤独。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纷飞的落叶之中,紧接着,又有一片梧桐叶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只是轻轻停留一下,又随着萧瑟的秋风飞走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浮出了一丝痛意。 亲人尚且是这样,何况是凌熙? 她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偶然遇见,被他拉近了自己的世界里,然后浅浅地在他这里落了下脚,没过多久就会离开。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恋爱时也从没有说过什么永远、永恒,什么不分开。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真怕自己一直孤独下去,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凌熙…… 陆苏扬的目光几乎是粘连在了凌熙的身上。他低下头,在她裸露的肩膀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再次伸手轻轻抚摸了几下她的脸,才抱她去浴室…… 第二天,上午。 不知道是因为昨天太过疲累,还是云南的天气过于宜人,凌熙这一觉睡得极为舒适。她醒过来,感觉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窄窄地打在额头处。她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头向上一扬,顺道伸了个懒腰,那道阳光便如她所愿地来到了她的脸上。感受到轻浅的暖意,她唇边的笑容更大了。 几分钟之后,她才睁开了眼睛,又过了几秒,她终于完全地清醒过来,拿过一旁的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她又打开微信,见陆苏扬发来了一条消息:综艺晚上开始录制,夏舫中午到。 凌熙眨动了一下眼睫,嘴角高高扬起,她兴奋又激动地蹬了蹬腿,平躺回床上,将手机拿得老高,快速回了一个:好的。接着,她又翻来覆去把他的那条消息看了好久。下一秒,她的手 机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正中她的人中。 凌熙吃痛地拿起手机,轻轻揉了揉痛处,然后又傻笑地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无奈。她侧过身,摸了摸身旁已经微凉的床单,眼里突然就涌上了思念。昨晚她模糊地记得陆苏扬帮她洗好了澡、换了衣服。接着,他又去冲了个澡,但并没有离开,而是抱着她睡到了早上才走。 清晨,她见他要离开,搂着他的腰不撒手,声音绵软地撒娇:“就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吗?” 陆苏扬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视达临时有事,你回来我再好好陪你好吗?” 她没办法,只能说:“好吧。” 凌熙微垂下头,嗅着身上浓浓的药香,想起昨天的种种,脸上的失落又很快褪去,泛起了桃色。 他们……好像在开始谈恋爱了! 中午,夏舫来到了云南,她的肤色偏深,长相清秀,性格稳重踏实,气质邻家。两人见面好好地叙了一番旧之后,就忙着去拍了营业照片。吃饭时,凌熙翻出手机,给陆苏扬发去了消息:“陆苏扬~陆苏扬~” 此时的陆苏扬正在开会,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消息。凌熙耸耸鼻子,继续给他发消息:“夏夏来了,我们聊了好久,她还给我带了好吃的!” “我中午吃的是西蓝花炒虾仁、白灼生菜和红薯。”发完,她还附上了一张图。 “我晚上想吃云南菜,阿木说他们民宿的普洱茶炒牛干巴很好吃。可惜你只来了那么一小小会儿,都没有吃成。”后面是一个哭脸emoji。 “你要记得好好吃饭,不要饿着肚子加班,方哥提醒你也不要觉得烦,他是关心你(抱抱)。” 这一连串消息发出去之后,凌熙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他们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人能同时闲下来的时候少之又少,她发出去的消息多则隔十几个小时,少则个一个小时,才能收到他的回复。而且,他还回得极为简短,什么“知道了”“嗯”“好”。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专心地准备着晚上的综艺。等她做好造型,要出发去录制现场的时候,又打开了手机,瞬间,她明澈的眼睛就变得比平时更亮。 只见陆苏扬回:“知道了。” 凌熙摇头轻笑,这个回答真是毫不令人意外。 接着,那边又回:“我中午吃了盐水鸭、鸡胸肉牛油果沙拉、白灼菜心。”这条消息之后,也附上了一张照片。 凌熙看着这图,脸上的笑立即就多了很多鲜活和喜悦。她关掉手机,神采奕奕地对一旁含笑看着她的夏舫说:“夏夏,我们出发!” 为期三天的综艺录制十分顺利,在歌会上碰到过的两个小女孩儿也如约去了录制现场,凌熙还给她们准备了小礼物。 结束录制的第二天中午,他们一行人赶着拍完了vlog的素材,就飞回了燕城。凌熙让已经困得不行的夏舫等人好好休息,自己回到了乐邻,把东西放下之后就开车去往了陆苏扬的别墅。 她问了方觉,说陆苏扬昨晚熬了个通宵,早上才回到家里。这几天他太忙,都没给她打过电话,只跟她在微信上聊了几句,说今天会去接她。可她想立即就看到他,改签了机票提早回来了。 凌熙进了燕安,将车停好,透过车窗看到那幢熟悉的房子,心里又涌起了曾经刚来到这里时的那份雀跃。她的眼里浮现出笑意,打开车门。可刚一下车,她嘴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36. 往日又重现 只见一个大概二十出头,跟凌熙身形相似的女孩儿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站在陆苏扬家门口。仔细看去,那女孩儿的发型竟也和凌熙相似,都留着长长的卷发,只是用头绳束了起来。远远一看,不熟悉的人甚至会分不清她们。 那是……明溪? 下一瞬,陆苏扬就打开了门,让她进了屋。 凌熙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只觉得那道紧闭的黑色大门无比刺眼。 而与此同时,这几个月以来被她刻意遗忘的,那些三年前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事情,统统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她紧紧蹙起眉,嘴唇微张,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上车,开车远离了这里。 凌熙握住方向盘的手有些不稳,她下意识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的路,可又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她是来找陆苏扬的,可陆苏扬这时在见明溪。他为什么要见明溪?明溪三年前跟视达签约,后来不是没什么水花,回去读书了吗? 她怎么能进陆苏扬的家里?陆苏扬跟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几天陆苏扬都不给自己打电话,是因为这个明溪吗? 就在这时,凌熙的执行经纪给她打来了电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听到来电铃声,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接起电话。 “喂。”她的语气有些恍惚。 “喂,熙熙,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给你看了一个新剧本,这个角色很适合你!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啊,这部戏的吻戏不少,但你放心……” 吻戏不少?凌熙当即就挂断了电话。她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眼眶也瞬间就热了,心脏急剧地跳动着,身子也紧绷起来。 怎么又是吻戏多的戏?怎么恰恰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之前?一样的明溪,一样吻戏多的剧!为什么陆苏扬会在家里见明溪? 那他们在云南算什么? 怎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凌熙脑中被这些接二连三的事情冲击得十分混乱,额头上也渗出丝丝冷汗,心口直发堵,甚至喘不过气来。突然,一道骂骂咧咧的男声从车窗外传来:“开那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啊!” 凌熙没有回应,但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开下去。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戴上口罩,捂着胸口慢慢走到路边没人的地方蹲下,低头,抱紧自己的腿。 她觉得自己太蠢了。 她怎么能忘记陆苏扬还是她男朋友的时候就同意给明溪营销“小凌熙”这个词条?怎么能忘记陆大总裁眼里只有利益,签回她只是因为她有价值? 怎么能原谅他曾经对她的伤害? 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他对她还不错就这么快再次把心丢到了他身上? 凌熙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泪不争气地像决堤一样地流了出来,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口罩。她用袖口用力地擦干眼泪,可泪水一串接着一串,很快就将口罩打湿透了。她的视野因此而变得模糊,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起三年前的记忆。 那时他们还在热恋,凌熙从“时针少女”毕业之后,陆苏扬除了给她接综艺之外,还给她接了一部叫《阿瑶传》的古装大制作女三号。可几个月之后,他却突然不让她演这部戏了,告诉她下部戏演一部现偶女主。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消息,凌熙很意外,跑到陆苏扬面前问:“为什么?那我现在手里这个剧本呢?” 陆苏扬坐在书房,看着眼前的电脑,漫不经心地答:“我已经替你推掉了,我把新剧本发给你,下个月进组。” 凌熙见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什么多余的话和表情都没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气:“陆苏扬,你推我的戏,完全不用跟我商量吗?” 问完这句话,她心里有些忐忑。陆苏扬是她的经纪人,从她签约视达开始,她的一系列资源都是他给的。他是金牌经纪人,她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得到的就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别的队友只签了小公司,团解散之后就查无此人,她却还能资源不断,这都得益于陆苏扬,得益于视达。可是看到自己笔记做得密密麻麻的剧本就要演不了,这几个月辛苦的准备就要付诸东流,还要去接触全新的东西,她还是忍不住。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直直地盯着陆苏扬,直到他疑惑地转过头来,“凌熙?” 凌熙难得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额外的表情,更别说是现在的疑惑和意外了。不过她没心思去感叹这些,看着他,直接道:“陆苏扬,我不要去接新剧,我就要演我现在的女三。” “我已经推掉了。” 凌熙平常总是带笑的脸上全是愤怒,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所以呢?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陆苏扬的语气更加疑惑:“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因为要演戏的是我!” 凌熙知道,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他都可以纵容她,唯独不喜欢她过多询问工作上的安排。可此时此刻,见他一副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她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皱着眉控诉:“你明明知道我为了《阿瑶传》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部戏,我已经准备了三个月,我好不容易去熟悉了我的角色,你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就让我抛弃她?” 她从来都没有学习过演戏。虽然知道这行不乏非科班出身的演员,但当她真要上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没有信心。在“幻屿”时,她倒是和学员们一起演过小剧场,用心地去琢磨过角色。可粉丝们只是将小剧场作为福利看待,一味地鼓励,没有什么关于她演技的建设性意见。 后来她翻遍了评论,才看到有些队友的粉丝评价她声音太甜,说台词像是在装大人。看了之后她更加失落了,决定只好好地当她的爱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干上了演戏这一行。自接到进组通知后的这几个月,她总是很忐忑,怕自己出差错,恨不得一天有三十个小时都用来研读剧本、理解角色。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陆苏扬眼睫动了一下,重复:“随随便便?”紧接着,他的脸色也变得微沉。 “是!随随便便!你让我接什么就接什么,让我放弃什么就放弃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的粉丝都在讨伐你,让我换公司!” 陆苏扬沉默不语,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凌熙见他的样子,心里的不满越来越多。这些天她在网上刷到了很多粉丝辱骂陆苏扬的言论,言语不堪入目。一边是支持和喜爱自己的粉丝,一边是她的男朋友,她夹在中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已经很久都没有睡个好觉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陆苏扬终于抬头,脸上的阴沉并没有褪去,说话的语气也冷得吓人:“我早就告诉过你,要少上网。” “不上网怎么知道你要给我接的戏是《予你星辰》?” 陆苏扬眼神一凝,眼中无奈闪过, 没有说什么。 凌熙慢慢地点了几下头,神情随着点头的动作而变得越来越难过,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说对了?看来这个瓜主果然信得过。他还说这部戏里吻戏很多,那也没错了?” 陆苏扬没回答她。 凌熙眼眶一红,瞬间就落下泪来:“陆苏扬,我是你的女朋友,你让我演这样的戏,你一点儿都不吃醋吗?” 陆苏扬浓眉皱得更深,站起身来,沉声道:“凌熙,我们现在说的是公事。我是你的经纪人,你只要相信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这就够了。” “你给我的是最好的?”凌熙神情凄然,瞪大双眼地反问他。见他不仅对自己的情绪毫不在意,甚至偏过头去不愿意听她说话的样子,心中突然一痛。她将快要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他: “在你眼里我说的全都是公事是吧?好,那我们就来谈谈这个剧本。你是经纪人,看过那么多剧本,你认为靠吻戏做噱头的剧就是好剧?你觉得以后观众提到我的名字想起的是吻戏,对我来说就是好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见他还是沉默,凌熙眼里露出失落,声音带上了哭腔:“陆苏扬,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只想跳舞,去大的舞台跳舞,你告诉我内娱没有多少爱豆发展的机会。好,我认了,我答应你去演戏。 “可我也跟你说明过我的想法,要做演员就要稳扎稳打地演好每一部戏,你挑适合我的剧本,我去揣摩角色,我们都要对观众负责,这样慢慢成长为好演员。可你现在给我挑的剧本,你自己觉得好吗?” 陆苏扬认真地听她说完,虽然说没有为她动摇,但冷峻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他看着她,解释道:“你刚接触拍戏,《阿瑶传》的女配对你来说太过复杂。《予你星辰》里的吻戏虽然是多了一些,但是角色难度不大,你可以很好地完成。剧组的班底也不错。 “就算剧本质量不高,但足够的宣发费和制作费足以保证你的角色有高曝光度。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演一个多么有口碑的小角色,而是维持你的流量。你身上有那么多的商务,能不能守住,最终还是得看你自己。” 陆苏扬很少对凌熙说那么多话,可这样长篇大论的解释并没有说动她,反而让她更加难过,“商务?你还是更看重我身上的流量。你不会真的像我粉丝说的那样,在我身上也搞快消模式吧?” 这几个月来陆苏扬给她接了很多商务,虽然里面不少是国民级品牌,但其中有几个是三个月的短代。已经有网友质疑她想割韭菜、赚快钱,也有粉丝大骂陆苏扬给她的规划不好,签她是为了捞钱。 陆苏扬听见她这样说,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终于忍不住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他牢牢地锁住她的眼,低声道:“凌熙,我再次告诉你,我是你的经纪人,你要资源,就得听我的。视达不只你一个艺人,你不演,有的是人演。” 说完,他马上就松开了手,出门离去。 凌熙哭了一整晚,给陆苏扬发短信、打电话无一例外都没有回应,给方觉、唐音打电话,他们也说不知情。她职业特殊,又不敢随随便便出门去找他,只是缩在沙发上哭。 直到凌晨,门终于被打开了,陆苏扬带着夜雨回到了家里。她终于看到了他,光脚哭着跑到他面前,扑进了他湿冷的怀抱里,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等到他的回抱。 只有他冰冷低沉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不想演就不演了,我把那部戏给别人。” 37. 激烈的争吵 凌熙抱他抱得更紧,急忙应道:“我可以演,我可以演的!陆苏扬,我下午不该说那些话,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凌熙说完,又过了几秒,听到他更加疲惫的声音传来:“凌熙,你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凌熙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本来讨好热切的眼神因为他这句话而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她慢慢退出他的怀抱,听见带着夜雨的晚风把门吹得一下又一下地响,抬头看着他冷峻的脸,轻声反问:“你的感受?” 陆苏扬闭了闭眼,眉心始终蹙着,不再看她。 凌熙鼻子一酸,有些哽咽地低声道:“陆苏扬,我已经答应你去演那个我根本不想演的角色,还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看到粉丝对你那么多恶评,伤心难过得睡不着觉,一点儿都没告诉过你,还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陆苏扬仍旧沉默。 凌熙不禁凑近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轻轻地问:“你看不见我的压力吗?我快被你给我安排的工作压垮了!还是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根本不值得珍惜的赚钱工具?” 凌熙说完,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冰冷,连晚风都害怕得不敢再吹动,门便也不再发出声响。她执拗地注视着他,想要他给出一个直接的回应。可陆苏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疲惫,又冷漠疏离至极,说了句:“我该说的都跟你说过了。”然后,他转身,再次离开了家里。 凌熙听着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眼眶里积蓄已久的眼泪尽数落下,只觉得自己周身凉意刺骨。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视达的大楼。她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一头浓密的卷发随着步伐层层颤动,白色裙摆也于动作间重重地翻飞着。可她刚走到陆苏扬办公室门口,就被方觉一脸为难地挡在了门外:“熙熙,陆总在里面会见客人。” 凌熙双眼微微肿着,眼底是因为一夜未眠而显出的青色,冷笑一声,“客人?是来取代我的人吧?” 方觉神色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闭口不再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挡在凌熙身前,不让她进办公室。 凌熙看着面前紧闭的办公室门,无力地咬了下唇,转身走了几步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她今天本来是要跟陆苏扬道歉的,却在上楼时听见周围有人讨论视达要签一个新人。 “你知道吗?我们公司又要签一个新人了!” “签新人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什么可激动的?” “你不知道?这新人跟凌熙长得可是有五六分的相似,还跟她一样都是跳舞出身,今年才十七岁。听说是要把她往‘小凌熙’那个方向营销,由陆总亲自带她,重视得很呢!” “可是陆总不是一向对凌熙很特别吗?这样的话,她怎么办呀?” “凌熙手上能有那么多资源,这都是陆总给的,她敢说什么?这个圈子不就是喜新厌旧吗?我听说她早就对陆总的安排不满意了,老板当然是喜欢听话的,替代品还不好找?” “诶,你别说,那女孩儿的通稿已经出来了,快看!” 凌熙听着她们的话,将眼泪强忍下去,打开微博热搜,见一个名为#小凌熙今日与视达签约#的词条出现在热搜上,点进去一看,这女孩儿名叫“明溪”,连名字都跟她很像。 听话?替代品?凌熙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等说话的两人离开后,到达了顶楼,快步来到了陆苏扬的办公室门口。 凌熙在门口静静地等了几分钟,想起这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内发生的一切,不仅觉得身心俱疲,还觉得既愤怒又委屈。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解释?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不,她一定要找他说个明白,不能就这样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继续被他控制和无视下去。 十几分钟之后,见办公室大门还是紧闭着,毫无动静,她开始焦躁得来回踱步。又过了一两分钟,她再次上前,方觉也再次挡在了她的面前,沉静平和的神情变得坚决,“熙熙,你知道陆总谈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凌熙张了张嘴,她知道方觉说得没错,又退了回来,再次快速来回踱步了几圈,最后又回到了方觉面前,看着他,问:“里面是明溪吗?” 方觉看出了她的憔悴,神色不忍,点头。 凌熙闭了闭眼,声音发颤,“陆苏扬要亲自带她?” 方觉摇头,神情认真地答道:“熙熙,这是还没有决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结果,你不要着急,一切等陆……熙熙,你不能这样!”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凌熙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一把推开他,上前重重地拍打陆苏扬办公室的门,嘴里还喊着他的名字:“陆苏扬!陆苏扬!你开门,我要见你!你开门!” 方觉没想到她会直接拍门,想要伸手拦住她,但看她身形消瘦得过分,又不敢用力,怕伤害到她,只是嘴上阻拦着:“熙熙,陆总谈完事会见你的,你再等等,不要着急,你再等等他!” 可凌熙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她不停地用力拍门,白皙的手渐渐变得通红她也浑然未觉,叫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没过多久,办公室里的门被打开了。要不是方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凌熙,她差点儿被突然打开的门推到。 凌熙一看,开门的正是明溪。 骤然见到这个即将取代自己的女孩儿,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明溪清瘦又挺拔,个子和她一样高,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梳着马尾,一双眼睛透明干净,像极了自己。 凌熙的身体有些僵硬,没有说话,只是偏头不再看她。明溪也没跟她说什么,小声礼貌地跟方觉说了再见。 等明溪彻底离开了顶楼,凌熙才擦掉脸上的泪,走进了陆苏扬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陆苏扬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又冷冷清清,唯一有色彩的是凌熙送给他的那座石榴花水晶摆件。石榴花开得火红热烈、生机盎然,跟她此刻的心境完全不一样。 她苦涩地将目光从那处摆件上收回,落到陆苏扬的身上。只见他侧身站在窗前,还是那身黑衬衫配马甲西裤的打扮,和平常一样深沉矜贵。他漆黑的眼眸仍旧深不可测,倒是嘴周生出了一圈淡淡的胡茬,彰显出他的疲惫。 凌熙突然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明明是要来质问他,要把一切都弄个清楚明白。可当她走进这个办公室之后,却只想好好看看他,想知道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内心酸楚,不禁自己问自己:我对他太卑微了,对吧? 她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心里恢复了些平静之后,才向他走近,轻声问:“明溪是谁?” 陆苏扬转过身来看着她,疲惫的眉目间闪 过一丝无奈,答:“是视达要新签的艺人。” 凌熙心头微凉,“你知道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陆苏扬眉头皱起,“这是我的工作,凌熙。” 凌熙不由得再向他走近了几步,继续问:“所以,跟女朋友说说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陆苏扬皱着眉提醒她:“现在是上班时间。” 凌熙难过地垂眸,继续问:“上班比我重要吗?” “凌熙,你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凌熙见他沉着脸,对她难掩失望的样子,摇摇头,眼角的泪滑下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是,我从来都是。陆苏扬,你很了解我吗?” 陆苏扬沉默,目光从她的脸上来回,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凌熙,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你!” 陆苏扬看着她,却不打算回答她这句话,正要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听她放轻的声音传来:“陆苏扬,我要跟视达解约。” 陆苏扬刚放在桌上的手指不由得微微一动,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意外,下一秒就涌起更多的疲倦,遮住了其他情绪,“什么?” 凌熙面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并没有靠近他,背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向来灵动明净的双眼在此时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卷着浓雾。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我要跟视达解约。” 她的声音也终于如陆苏扬一样染上了沉重的疲惫。 陆苏扬漆黑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却并没有挪动身子,只是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凌熙,视达是业内最好的经纪公司,就算你……”他微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就算你不信任我本人的能力,也应该明白,除了视达,你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每一个资源都是有条件的,你离开我……” “我离开你就什么都不是!陆苏扬,你从来都不会问我愿不愿意。接戏不问我,换戏不问我,连我被人骂你都不问我难不难过!我在你眼里到底是女朋友,还是一个工具人?”凌熙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听了他的话,还是不由得激动起来。 陆苏扬偏头看向窗外,抿紧了唇,不再答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凌熙抹掉自己满脸的泪,微抬下巴,直视着他,再次轻轻地开口:“陆苏扬,我不仅要离开视达,我还要离开你。” 陆苏扬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微张开唇,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蜷了一下,用他从来都没有过的,极轻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凌熙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见陆苏扬身上那种总是无法撼动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畅快。她含着眼泪与他对视,嘴唇却勾了起来,平常甜美元气的招牌笑容在此时变得决绝而哀伤。 她更加清晰地对他说:“陆苏扬,我们分手吧。” 陆苏扬的眼睫连续颤动了几下,渐渐收拢放在桌上的手指。他看着眼前的凌熙,终于向她走近了几步,来到她的面前。 凌熙偏头不看他,后退了几步,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想闻到他身上已经变得十分凛冽的药香。陆苏扬便停下了脚步,注视着凌熙,黑眸里竟然出现了少见的纠结。过了一两分钟,他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凌熙,你不要冲动。” 38. 聚散不由我 凌熙听完,立即冷笑了一声,而紧接着,她的眼神就变得更加难过。她没想到两人闹得这么难堪之后,她听到他唯一一句愿意好好说的话,竟是挽留自己不要分手;她也完全没有想到,昨天上午她才从外地参加活动回来,在飞机上计划着他们难得的几天假期,今天就跟他提出了分开。 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说完分手之后,心里竟然一丝一毫的后悔都没有,唯独剩下如释重负的解脱。 于是,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没有冲动,陆苏扬。你现在可以爆我黑料了。” 陆苏扬自动无视了她后面那一句,表情终于变得意外。他有些急促地向她走得更近了一些,可凌熙再次后退躲开了他。她眼角又掉下一连串的泪来,神情苦涩。天知道她多么想他抱抱她,却不是在现在。 陆苏扬喃喃了一句:“凌熙……”又想向她靠近,嘴里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凌熙伸手挡在她和他之间,拒绝他的靠近,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脸上浮现出了浓浓的讽意。她重新看向他,低声说:“陆苏扬,昨天我从机场回来,接我的有一大群‘熙光’。她们都叫着我‘熙熙,熙熙……’,连一旁不认识我的大爷都转过身来叫了我一声‘熙熙’。 “可你呢?你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在燕城最亲密的人,可我从来都没有听你叫过我一声‘熙熙’。” “凌……”陆苏扬想叫她的名字,又立马停住,眼中浮现出不解,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情,只道:“我们都冷静一下,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吧。” 凌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失望,连声音也变得更加无力,慢慢轻声问:“陆苏扬,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可以吗?” 陆苏扬看着她,抿唇,点头。 “我们在一起五个月,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就算已经说了分手,但凌熙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她黯然的眼神再次露出神采,等待着他的答案,同时在心底默数:“1,2,3……” 陆苏扬垂眸,半分钟后,他幽深的眼底好似慢慢出现了一丝光亮。他终于张开紧抿着的唇,“我……” 可凌熙却因为他的思索和迟疑而变得心如死灰,她眼底的光芒彻底消失,还没有等他说完,就轻轻道:“晚了。” 与此同时,天上的惊雷也伴随着这句话瞬间落下。 过往的五个月好像是一场美丽又短暂的幻梦,终于在这个暴雨天里分崩离析。 凌熙低头蜷缩在路边一个角落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她终于将那些难过的记忆仔仔细细地在脑中重演了一遍,才慢慢取下湿透了的口罩,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然后,她低着头,再次紧紧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站在了她的面前,这人站在十分明媚的太阳底下,温暖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熙见有人来,下意识想躲,却觉得那身影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不由得抬头,被阳光刺得微眯了一下双眼,便伸出手指挡在额头前,想要看清来人的模样。就在这时,那人已经向她伸出了手,紧接着,记忆里那个温柔干净的声音响了起来:“爱哭的小熙熙,我带你去吃糖。” 凌熙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即使还没看清他的样子,也立即起身,扑进他怀里,哽咽着喊他:“岁宁哥哥!” 只见来人身形清瘦高大,皮肤白皙清透,一身白色的西装让他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他眼睛细长,透着和煦的善意,脸部轮廓十分柔和,让人看了就想亲近。 温岁宁笑得眉眼弯弯,轻轻地抱住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柔声安慰道:“好了,别哭了。熙熙,我在你身边。”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是曾经给过自己安全感的人,凌熙一扑到他怀里,眼泪就更加止不住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毫无形象,然后再像小孩子一样,抽出一只抱着他的手在背后一摊,手心里立刻就被放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纸巾。 于是,她的哭声更大了。 温岁宁很久没有见到现实中的凌熙,也很久没有被她这样抱着哭过了。他既心疼又不免觉得好笑,轻声在她耳边道:“好啦,熙熙,要是被人知道他们眼里元气活力的大明星哭得像个孩子,那可怎么办?” 凌熙闻言,眼泪一停,肿着一双眼睛往温岁宁的怀里缩了缩,四处小心看了看,然后摇头破罐子破摔道:“就让他们发现我是个爱哭鬼好了!” 温岁宁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轻笑,“孩子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熙终于哭累了,才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从他的怀抱里出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五年没有见过的前前男友。 只见温岁宁正低头看着她,身上一如既往是他独有的清爽气息,温文尔雅。他嘴角勾起的笑中带着心疼和重逢的欣喜,清润的眼中映出了她通红的双眼和鼻尖。 凌熙不由得轻浅一笑,正式跟他打招呼:“岁宁哥,好久不见。” 温岁宁点点头,同样笑着回:“熙熙,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比几年前多了几分稳重,可跟她说话的语气却轻柔如初。凌熙不由得回想起两人一起长大的那些岁月,眼里浮现出怀念。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道:“你说的,要带我去吃糖。” 温岁宁一笑:“遵命。” 温岁宁开车带凌熙来到了一个大学外面的小吃街。凌熙看着这一条热闹非凡的小街,本也想下车去逛逛,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管住了自己的腿,在车上等温岁宁回来。 她看着他走到了一个大叔的棉花糖摊位前,突然一愣,这大叔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这不就是以前温岁宁经常带她吃的那家棉花糖吗?她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眼睛一亮,这是温岁宁的大学! 小吃街重新修建过,她竟然一时没有认出来。 温岁宁比凌熙大四岁,就读的燕城大学是燕城最好的学校。燕大和燕舞相隔不远,这条小吃街也是他们曾经常来的,直到……她成为练习生后。回想起往事,凌熙眨动了一下眼睫,很快就不去想那些,眼底也没有丝毫黯然,反而再次勾起了嘴唇,只觉得心里一派轻松。 没过多久,温岁宁就带回来了一个大大的棉花糖,这糖大得快要遮住他的脸。凌熙哭笑不得地接过,“这么大一个,我哪吃得完?” 温岁宁发动引擎,笑着答:“吃不完我帮你吃,以 前不都是这样吗?” 凌熙笑笑,接着又听他问:“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闻言,凌熙唇边的笑意一淡,大大地咬了一口棉花糖,嘴里的甜意彻底将脑中残留的纷繁思绪淹没掉。她看着温岁宁道:“我想去你家住几天,可以吗?” 她知道这样做如果被拍到就是大新闻,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找一个没有陆苏扬的地方待着,更不想回到乐邻。 还好这几天没有工作。 温岁宁微微一愣,看着她,回想起刚才遇见她的样子,了然点头,又很快笑着道:“那你要跟我一起铺床咯?” “谁不会呀!” 凌熙边吃糖边跟温岁宁说着这几年的经历,他大多时候静静地听着,偶尔才问她几句。她也会问他的近况,知道他和同学一起创业,建立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却一句祝贺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份在外人眼里十分体面的工作并不是温岁宁的梦想。 他曾经想当个书店老板。 她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轻轻地问:“为什么?” 温岁宁听出了凌熙话里的可惜,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减少半分,同样轻轻地答:“熙熙,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如我的愿。” 凌熙眼露感慨,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车上一时有些静默,温岁宁抿了抿唇,分神看了一旁的她一眼,又勾起唇,道:“我们马上到了,回去有惊喜哦!” 凌熙眼睛一亮,“让我猜猜,不会是姜妈妈做了好吃的吧?我肚子可饿了!” 哭也是个体力活。 温岁宁的声音有点儿无奈:“我妈回四川了,得下个月才回,你只能吃到我做的面条了。” 温岁宁和母亲姜华韵从前一直居住在四川,他上大学时,才搬来燕城。 “啊……”凌熙拖长声音,语气嫌弃:“你做的面条不会还像以前那样难吃吧?” 温岁宁故意咬咬牙,叹道:“可惜啊,我住的地方偏远,你点不到外卖,没得选!”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到了温岁宁的家,凌熙有些意外地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处明显价值不菲的小楼,看向他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感叹道:“小伙子这些年混得不错嘛!” 温岁宁配合地点头,笑意温柔:“彼此彼此。”说完,他又提醒她:“记得跟你朋友报个平安。” 凌熙点头。 两人进了屋,温岁宁去了厨房,让她一个人玩儿。她跟夏舫发过消息后,直接关掉了手机,四处环顾,参观起他的家,觉得这个房子跟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大气,明亮温柔,不像陆…… 凌熙思绪一停,不再想那个人。她推开门,走进庭院,想看喜欢种些花花草草的姜妈妈在这里种了些什么,却被庭院里的天竺葵吸引过去。天竺葵当然不稀奇,引起她注意的,是装着这几株天竺葵的箱子。箱子是常见的某大品牌的牛奶箱,而这牛奶正是……当年她参加幻屿选秀的冠名商。 也就是说,在她已经和温岁宁分手之后,姜妈妈还在……不,温岁宁也还在作为众多的网友之一关注和支持着她。 凌熙弯腰,手指摩挲着箱子光滑的表面,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39. 何处是安处 “熙熙,过来吃面了。” 温岁宁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见她一个人在庭院里发呆,微微侧了一下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牛奶箱,眼神了然。他放下碗,走到她的身边,低头看她,柔声道:“熙熙,不论是爱豆还是演员,你都做得很好。” 凌熙转过身,对上他安慰的眼神,不禁又落下泪,“可我没想到,你们会继续支持我。” 她当年跟温岁宁分手之后,和姜妈妈也没有再来往。此时她看着牛奶箱,突然很后悔:她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温暖? 温岁宁拉着她的手腕,和她一起走到餐桌前,挑挑眉道:“不然呢?再也不看你?可你的人气不允许啊!” 凌熙见他说笑,也不由得一笑,坐下,看着眼前的面条,嘴边的笑容便更大了。她用筷子夹起几根弯弯曲曲的面条,一本正经地问:“温师傅牛肉面?” 温师傅用手指挠挠头,脸上没有丝毫心虚,摇头得意道:“那可是炉火纯青。” 凌熙笑笑,开开心心地吃完这份泡面,就跟着温岁宁上楼去看他口中的那份惊喜了。等到她来到三楼,看到眼前的情景,着实吓了一跳。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问他:“这是……给我的房间?” 姜华韵是凌熙母亲曾云歌的好友,两家住得很近。温岁宁上大学的时候,姜华韵关掉了家里的超市,来到燕城。其实娘儿俩过得并不富裕,但姜华韵租了三室一厅,其中有一个房间就是独属于凌熙的。 眼前的房间是凌熙最喜欢的粉红色,书桌、衣柜、梳妆台和单人沙发一应俱全,陈设简单却十分温馨,窗前还有几盆葱郁的龟背竹。这里除了面积大一些,以及多了一个独卫,跟她原来住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 凌熙没想到,在她和温岁宁分手之后,在温岁宁和姜华韵已经搬来了新家之后,他们竟然还会给她留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 她进屋,缓缓地扫过熟悉的摆件。桌上的石榴娃娃还在笑着跟她打招呼,是她曾经没有带走的旧物。她低头,摸了摸石榴娃娃的头,看向同样看着自己的温岁宁,眼眶湿润,低声道:“谢谢你们。” 温岁宁见她伤感,眼眸微垂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扬起唇,走近,揉了揉她的头,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又转头从衣柜里拿出了床上用品,边递给她一头,边说:“我和妈妈都理解你,不论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看好你,支持你。” 凌熙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他总是为她加油打气的时候,也慢慢勾起了一个笑,觉得自己正被温柔的暖意稳稳拖住,仿佛今天的一切糟糕情绪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和温岁宁合力铺好床,立即陷进了松软的被子里,还用脸不停地蹭着被子,浓密柔顺的卷发铺散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岁宁眉眼带笑,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底的思念和怀念轮番涌现。过了一会儿,他才对她说:“待会儿记得洗澡,洗浴用品都是你以前用惯的牌子,衣柜有你换洗的衣服。明早我要去上班,晚上回来陪你吃饭,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凌熙听完他这一长串的叮嘱,缓缓点了点头,又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才抬头对他道:“岁宁哥晚安。”说完,她又陷进了被子里。 “熙熙,晚安。” 接着,凌熙就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音。她使劲地着被子上阳光的气息,然后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只见窗外月光洒落,窗户上映着楼下那棵白玉兰树的影子,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她的嘴角甜甜地扬起,脑中再也想不起其他,沉沉睡去。 温岁宁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凌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笑。温岁宁轻轻走近看她,眼神无奈却又毫不意外。他俯身,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却迟迟没有落下。良久,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声离开。 陆苏扬办完事情后,看到凌熙上飞机前给他发的消息,立即打了电话过去,可是电话不通,他又接连打了好几次,凌熙的手机直接关机了。打电话给夏舫也没有回应,他眉头皱起,开车去了乐邻。 不会是航班出了什么意外吧?他开着车,打电话去了航空公司,确认不是航班问题后又继续给夏舫打电话。直到二十分钟之后,夏舫才接起电话,说:“抱歉陆总,我刚才在忙,熙熙说想一个人好好休息。” 这时陆苏扬已经到了乐邻,尽管知道了凌熙的消息,但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皱着的眉并没有松开半点儿,又问:“她住在哪里?” “陆总,我也不知道,不过熙熙说自己很安全。” 陆苏扬眉头皱得更紧,眼眸里露出无奈,又问:“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夏舫的语气也有些疑惑:“熙熙提前回了燕城,去别墅找你了。” 陆苏扬一怔,慢慢关掉手机,眼睫轻颤,又很快翻出凌熙的微信,手指在她的页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息屏。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第二天一早,凌熙八点就起床了。她打开手机,见上面有十几通陆苏扬的未接电话,微信里也是好多未读消息。她咬了咬唇,点开他的对话框,就见消息一条一条地蹦了出来: “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吗?” “熙熙?接电话!” “熙熙?” “接电话好不好?” …… 消息截止到昨晚七点,也就是她跟夏舫发了消息之后。 凌熙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怔忡,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陆苏扬的消息轰炸,他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象了一下他急切的样子,眼里的恍惚更多。可下一秒,她又想起了昨天看到的情景,又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暴雨天,她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长发,将手机关机往床上一扔,下了楼。 楼下,温岁宁刚刚吃完早饭准备出门,见她起来,展颜一笑:“怎么不多睡会儿?”说着就进了厨房,拿出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小米粥,摆放在桌上。 凌熙看到他,也不由得露出笑,“昨晚已经睡得很好了。”她走近,看了看桌上的早餐,闲闲地打趣他:“怎么?今天又是温师傅牌小笼包吗?” 温岁宁好脾气地笑笑,为她移了移椅子,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坐下,轻声道:“如果你想吃的话,温师傅会努力的。” 凌熙笑着摇头,“好了,你快去上班吧。”她说着,喝了一口浓稠的小米粥。 温岁宁垂眸,眼睫眨了眨,轻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请求:“好啊,那你帮我系领带?” 凌熙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只见他清俊的眉目离自己极近,眉眼温润, 褐色的眼眸里散发出点点细碎的光亮,让人觉得柔和安宁,提不起丁点儿防备。她不禁轻声答应:“好。” 凌熙起身,和他一起来到玄关的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领带。凌熙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温岁宁,见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的白色衬衫微微敞开,露出他修长劲瘦的脖颈,再往上,则是比多年以前更加消瘦的脸庞。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总是让自己温暖安心的眼神。 她心中一暖,对他轻道:“低头。” 温岁宁便低下头来,方便她将领带环过自己的脖子,一双眼眸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脸色认真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呼吸便更加轻浅了一些。没过多久,他听她带着回忆的声音响起:“上次给你系领带,还是你成人礼的时候。” 闻言,温岁宁的目光里便也多了些怀念和深意,声音变得更轻,对近在咫尺的她说:“当时你还怪我,说我这脑子学什么都很快,偏偏不会系领带。” 凌熙理好他的衬衫,突然动作一顿,神情恍然大悟,皱着眉道:“好啊,你当时是故意的!” 温岁宁看着她笑而不语,见她没有真生气,伸手覆在领带上,同时也轻触她放在领带上的手指,眼眸里多了许多深意,道:“熙熙,我现在也系得不好,你……” 凌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等他说完,立即快速地将手收回来,将他往门口轻轻一推,“好了,你上班要迟到了!” 温岁宁的眼神失落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过来,笑着对她说:“我晚上回来吃饭。” 凌熙的眼睫眨了眨,应了声:“好。” “地下室可以练舞。” “知道了!” 待温岁宁走后,凌熙回到桌前,低着头搅动着眼前的小米粥,澄澈的眼眸里浮现出怀念。以前他总是在练功房外等她练舞,手上的夜宵都冷透了他也没有一句怨言。而她等他练琴、做实验的时候却要故意装做不满,再等着他去哄她。他总是包容她的小性子,纵容她的脾气,两人从来都没有吵过架。可是…… 凌熙慢慢抬头,看着窗外的那棵白玉兰树,继续回忆:可是,他们后来被学业和事业压得不堪重负,最终分手。 分手……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松开手中的勺子,倚靠在椅背上,觉得命运总是像在捉弄自己似的。她刚差点儿吊死在前男友这棵树上,又遇到了自己的前前男友。 她应该离开这里,温岁宁已经跟她分了手,两人也断联了那么久,怎么可以再继续麻烦他? 她应该跟他保持距离才对。 紧接着,她又想起来到这里的原因,眼眸微垂。过了一会儿,她将手肘撑在桌子上,用手轻撑着头,抬眼打量着客厅:杏色的窗帘素雅低调,米白色的沙发舒适大气,小碎花桌布一定是姜妈妈的喜好,简约大方,和乐邻的风格完全不同。 乐邻的屋子已经有些年头,那……应该是陆苏扬的父母留给他的?他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 她怎么又想起了他?凌熙摇摇头,掐断思绪,专心吃起面前的早饭来。 而此时的陆苏扬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寂寥的办公室里,柔软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难得也用和凌熙一样的姿势撑着头,只是浓眉仍然狠狠皱着。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机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