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劫》 25. 南天门大战(二) 凌霄天界,南天门旁,往生台的洗髓之息一点点将吉娑吞噬后,她的元神化作一束微光,在赤金色仙息和玄凌神识的指引下,朝赤鸾殿飞去。 原来,神识竟能指引着她重新转世,他的神识即是她的死劫,亦是她的生路。 南天门外,硝烟未断,她的身形消散后,玄凌静静地望向往生台下,目光死死盯向往生台中的洗髓之息,眼皮已然肿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泪和着雨水,将他的银发打湿在练脸颊上。他深吸口气,一步步向前,刚欲纵身一跃随她一同跳下,却被孟妤飞身上前一把拦住。她瞪大双眼望向他,眉间带着些许怒意,冲他嘶吼着。 “玄凌,你若跳下去,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你若真的爱她,便好好把这场仗打完,替她报仇!” 他听此,神思被拉回来几分,觉得孟妤此言有理,唇角微颤一瞬后,回首瞥向一旁在与天兵恶战的少泽和轩澈,眉头骤然拧到一起,飞身想前,跃到月猊驹的背上,紧紧握向手上的巳戈剑,咬着牙关,死死盯向少泽和轩澈,眉间怒意尤甚,眼神却已旧带着麻木。 “今日,你们二人,一族陪葬。” 他当即抬手,用巳戈剑划破掌心,掌心从剑柄渐渐移向剑鞘。清辰血沾满剑鞘,他又取出七情之息融入巳戈剑上,以自身剩下的半幅元神,设下这圣戮结界。 这结界与他性命相勾连,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素日那个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的玄凌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上古神坻最原始的怒意。 圣戮结界所过之处,百草凋零,血迹已然红透了半边天。一旁的少泽吐了口血水,瞥了眼轩澈,音色急切的朝他高喊。 “快,生厄钟!” 轩澈眉头一紧,强忍下胸口的剧痛,当即唤出生厄钟。 轩澈正欲催动生厄钟之时,玄凌提着巳戈剑,骑着月猊驹朝二人奔来,剑锋直直冲向少泽的心口。 轩澈见此,后撤一步,被逼停手上的动作,侧首望向少泽。 在少泽身前的萧玥刚砍下一名天兵的小腿,回首见此,身子打了个颤,飞身朝少泽扑去,挡在他身前。 “尊上,小心!” 巳戈剑骤然穿过她的小腹,她唇角骤然涌出一抹樱红,唇色骤然发白,瞳孔渐渐缩小。 玄凌眼睫微眨一下,迅速将巳戈剑从她小腹抽出。少泽在她身后,深吸口气,眼瞳骤然睁大,神思猛然 巨颤,立即上前扶住她。 她倒在他怀中,发带散开,她的青丝垂在他胸前。他身手轻抚她的脸颊,望向她胸前微微隆起,心下了然,音色止不住地颤。 “萧月,你……” 萧玥的面色渐渐泛白,唇边不断往外涌着血,脚尖渐渐涣散,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眼泪泛红,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尊……尊上,对不起,我骗了你。” “其……其实我是天界派来妖界的内线。” 少泽低首望向她,眼睑半垂着,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滴到她的衣袖上,同她的眼泪混到一起。 “先别说话。” 他抬手覆向她的小腹,替她疗伤,喘息声比平常粗了些许。 她唇角轻勾,眉头渐渐沉下。 “尊上,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我……我料到会有今日,今日特意没穿束胸。” “我……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女儿身。” “还……还有,我名中的月字的左边,有一个王。” “愿……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最后一丝声音落下后,身影渐渐消散在少泽的怀中。 26. 遗忘 这三日内,玄凌躺在榻上,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他随着一名女子一同跳下了往生台,可他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掀开锦被,穿好鞋袜后起身,正欲出去走走,他刚打开殿门,门外一阵轻风刮过,云晏急匆匆的跑来,在他面前三寸处站定,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方才有条不紊地拍去袖上的落雪,作揖行礼。 “帝尊,您可算醒了,您昏睡这三日,皓珉二殿下和孟妤上尊每天清晨都会来看您,为您疗愈伤势。” “现下这个时辰,估摸他们就要到了。” 云晏话音刚落,玄凌侧身瞥向他腰间的宫牌,手自然搭向腰侧,唇角半张,刚要开口,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向他靠近。 他定睛一看,正是孟妤和皓珉。二人如往常般过来替他疗伤,见他转醒,一齐快步向前,皓珉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他的腰间的玉带上,与孟妤相视一眼,纷纷长舒口气。孟妤望向他依旧泛白的唇角,徐徐出言。 “玄凌,你……”

他余光扫向她头上的金钗,从她身侧绕过继续往前走着,目光又在云晏的肩头停了一瞬,一袭素衣依然带着一丝病态,音色发虚。 “本尊出去走走,不必相陪。” 他伴着话音渐行至隔壁,似是被一股力量驱使一般地推开殿门,一步步走进屋内。屋内的纱帐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吉娑花香,他慢慢移向妆台旁,目光望向妆台上的赤玉扶桑扇和赤玉簪,抬手轻抚这两样物件,只觉上面有一丝熟悉的残息,这感觉似曾相识。 29. 他竟成了她师尊 这股吉娑花的花香比海棠花更加浓烈,吉娑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扶桑殿中,钻进白莞苓的鼻子里。她躺在榻上打了个喷嚏后,翻了个身,继续酣睡。她神思渐渐混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男子的残影。她正和这男子共骑着一匹白驹驰骋在路上,前头是一片漫天的桃林,桃花的花瓣乘着风拂过二人的肩头。 这男子似是在对她说些什么,她正要回过头看清这男子的身影,却被窗外的一阵鸟鸣声惊醒。三个时辰过去,外头金乌高高挂起,鸟鸣声取代了蟋蟀声。 她先半眯着挣开一只眼,揉了揉眼角后,方才将双眼全部睁大。她起身穿好外衣鞋袜,走到一旁的书架上,拿起今日上课所用的书后,推门而出,朝学塾的方向走去。 一刻过后,她来到学塾坐到自己位置上。夫子见人来齐后,手放到筝前。 “今日上半节课上音律。” 夫子抬起胳膊摆出手型,手中似是握了一颗鸡蛋一般。随着第一声落下,三息后,一首《渔舟唱晚》落下帷幕,他故意在开头弹错了一个音和指法。 琴音刚停,白莞苓立即起身。 “夫子,您开头第二个音弹错了。” “那个音应该是个徵音不是羽音,而且开头第一个角音是用的大撮。” 夫子听后,抬眸看向她,目露赞许。 “嗯,不错。” “五音分宫、商、角、徵、羽,以筝为例,中间为正律,往下为半清,往上为正浊。” “正浊之上,还有倍律,半清之下,还有一根单独的宫音倍清。” “除这单独的宫音倍清之外,每组各有宫、商、角、徵、羽五根琴弦,共二十一根。” “今日先讲最基础的勾抹。” 夫子一边做着示范,一边讲着。 “所谓勾指,就是要用拇指托响琴弦,其余四指收拢,手型不变。” “而抹指,便是将食指向下抹响琴弦,手型不变,其余三指收拢。” “若是方向有变,便是劈指和挑指。” “以这《渔舟唱晚》为例,你们自己练练看。” 众人开始弹响琴弦,夫子起身朝下巡视着,只见其余人才只练会一小段,而白莞苓早就将这曲子烂熟于心。 一个时辰过后,众人停下琴音。夫子回到上首,拿起案上的禅经。 “音律讲完,下半节课我们讲禅法。” 夫子翻开书页,继续顺着上次未说完的地方讲着。 白莞苓只觉得似听天书一般,这禅法实在是索然无味。她听到一半趴在案上,开始打起了瞌睡。 一旁夫子放下禅经,见她睡得正香,随即提高嗓门,出言提问她。 “方才讲到禅修的三调,白莞苓,你来说说,是哪三调?” 白莞苓被夫子的声音惊醒,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支支吾吾地开口。 “三……三调是平、清、瑟?” 夫子听后瞥向她头上的赤玉簪,长叹口气。 “那是音律中的三调,我问你的是禅修的三调。” “你音律课听的津津有味,还能指出发音的谬误,怎的一到禅法课就泄了气?” 白莞苓耷拉着脑袋未敢出声,夫子摇了摇头,索性直接告诉她。 “禅修的三调为调心、调息、调身,坐下吧。” 白莞苓坐下后,夫子继续讲着。 “调身须脊直肩松,头正、下颌微收,舌抵上腭,盘腿而坐,可疏通经络,扶正脊柱。” “调气须气息匀称,可调和肺气,运转五脏气机。” “调心须收敛心神,可安定五神,修养脏腑。” “话说玄凌帝尊医术冠绝六界,禅法更是精妙。” “医禅不分家,正是这禅法之心,让帝尊在医术上得心应手。” 夫子话音刚落,一旁的白莞苓一边翻着书卷,一边小声嗔骂着。 “因为他是个疯子。” 夫子听到她这声嗔骂后,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你去后面给我站着!” 她起身离开位置站到后面,夫子调匀气息后继续讲着课。可白莞苓她……竟直接蹲在地下睡着了! 夫子见此,再也压不住怒火,给众人提前下学后,抬手化出捆仙索将她捆了,提着她便往赤鸾殿走。 白莞苓骤然惊醒,被夫子提在身后。她立即带上了三分哭腔开口求饶。 “夫……夫子,我错了,我今后一定好好修习禅法。” “您……您别去找我阿爹啊。” “或……或者您要不找我姑姑?” 夫子被她气得笑出声,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咬着牙回她,衣袖处沾着几滴黑墨。 “找你姑姑?” “你当老夫是傻子吗?” “这整个沧梧仙洲,也就少主能管得了你这顽徒,跟老夫走,今日说什么也要找你阿爹!” 白莞苓见今日铁定逃不了阿爹一顿鞭子,便仰起头,梗着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 “哼,要找便找,本姬主若是皱一下眉头,名字倒过来念!” 夫子被她气得更甚,加快了脚步,两刻过后,几人来到赤鸾殿门口。 赤鸾殿内,白衍正坐在屋内翻看着书卷,安蘅在一旁绣着衣服上的花纹,大门敞开着。白衍远远瞧见自家闺女被夫子提着的身影,立即放下书卷起身走向门外。 夫子上前几步,在白衍面前站定。还未等白衍出言相问,他率先后撤一步,拱手开口。 “少主,姬主这性子实在顽劣。” “今日课上我讲着禅法,说到玄凌帝尊之时,她竟骂帝尊是个疯子,对帝尊大不敬。” “我让她去后面站着醒醒神,谁承想她直接蹲在地下睡着了,方才还大言不惭说若是皱一下眉头,她的名字便倒过来念。” 夫子说完后,白莞苓只觉得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一旁的白衍狠狠瞪了她一眼后,转身对夫子陪着笑,柔声出言。 “这厮实在该打,夫子消消气,回头我定好好磨一磨她的心性,让她给您当面赔个不是。” “只是还希望夫子莫要放弃她才好。” 夫子颔首后,解开捆仙索,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学塾。 白莞苓正要跑,白衍一个回头呵住她。 “往哪跑?” “给我进来!” 他猛地拂了拂衣袖后,转身走进屋内,白莞苓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屋,还识趣地将门带好。 白衍坐在上首,也无甚心情看什么闲书。他扶额轻叹后,低头看向她。 “跪下!” “你今日为何要在课堂之上辱骂帝尊?” 白莞苓跪下后,音色软了几分。 “回……回阿爹,女……女儿说的是实话。” “今日夫子讲到禅法的三调,那禅法本就极其晦涩难懂,他……他竟还能将此融入到医理之中,那……那可不就是疯子嘛。” 白衍听此,气得两腮鼓起,手使劲拍向桌案。 “大胆!” “你个猢狲,不敬帝尊倒也罢了,夫子说你几句,你还敢和夫子顶撞,今日我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白衍唤出家法鞭子,朝下走向白莞苓。只见他刚要抬手,被安蘅一把拦下。 “你真的是,也不怕打坏孩子。” “我可告诉你啊,我就这一个宝贝疙瘩,你打她一下,我跟你没完。” 白衍正要拿过鞭子再次动手,门被一把推开,白珏搀着白桀走了进来。方才的话音被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白珏松开白桀的胳膊,上前一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莞苓后,走到白衍跟前。 “就是,我可告诉你啊,你若是敢动我家小苓一下,阿姊我可饶不了你。” “四万年前你便打不过我,你若想动手,大可试试看。” 白桀上前一步扶起白莞苓后,替她拍了拍膝盖,清了清嗓音。 “好了,既然这沧梧仙洲的夫子管不了她,倒不如替她另找一位师尊。” 白衍上前,转身望向白桀。 “阿爹的意思是……” 白桀捋了捋白须,眼珠向上一转,想到一个昔日的同窗。他这同窗定能管住他孙女儿。况且谁若是能得他亲自训导一二,功力最少上一个台阶,众人挤破脑袋都想得他一句点拨教化,只是他从未收过徒,性子又冷,也就只有白桀、孟妤这些昔日的同窗们还能同他说上几句话。 “我打算即刻带着她去一趟太元宫。” 白衍立即睁大双眼,扫了眼一旁白莞苓后,深吸口气。 “阿爹您的意思是……要将小苓交给玄凌帝尊亲自训导?” 白桀点点头,摩挲着手上的厚茧,淡然回他。 “不错。” “我与他同窗多年,他的脾性我还是了解一二的。” “我亲自出马,他不会不肯。” 白衍朝他拱手,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憋到嗓子眼。他定了定神后,终于开口。 “小苓若是能得帝尊亲自训导自然是好,只是听说玄凌帝尊极为严苛,恐怕她……” 白桀侧头望向他衣领上的暗纹,轻笑一声。 “怎么,心疼了?” 安蘅和白珏也含着笑,侧头看向白衍。 一旁的白莞苓一听要被交到那冷冰山的手上,立即朝门外跑去。 “我不要,我不要让那冷冰山当我的师尊!” 她刚 跑出几步,便被白桀给拉了回来。他提留着白莞苓的后衣领,朝太元宫走去。 “这可由不得你,谁叫你惹夫子找上门的?” 白莞苓瘪着嘴,只好跟着白桀往太元宫而去。在二人走远后,白珏同安蘅寒暄了几句,也回到了栖梧殿。 栖梧殿旁的那条土路,正是通往太元宫最近的一条小道。 白莞苓跟在白桀身后,不情不愿的走着,一边走一边踢着脚。她眼珠一转,大不了到了太元宫后,想办法见机行事,叫那冷冰山不想收自己不就是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不多时,二人来到太元宫门口。云晏从坤元墟回来不久,刚去内殿会见了玄凌后,便来到门口当值。他远远瞧见二人的身影,上前一步拱手。 还未等他出言,白桀望向他腰间的淡青色的坤元玉符,上面隐隐约约刻着“弗苣”二字。他愣神一瞬,心下了然后,敛回神色,上前一步率先开口。 “仙君可否带个路,本座找帝尊有要事相商。” 云晏抬起头来,眼神望向白桀身旁的白莞苓,他差点就喊出吉娑姑娘来了,只是他细看发现眼前这姑娘的眼神比吉娑更多了一丝清冷,只是清冷的有些艳丽。 他定好心神后,上前一步作揖。 “帝尊正在内殿,尊主请。” 他带着白桀和白莞苓来到内殿后,便退下回到了门口当值。 白桀整理了下衣袖后,带着白莞苓朝屋内走去。 太元宫内殿,玄凌正端坐在上首翻看着医书。见白桀带着白莞苓前来,放下医书,眼神望向二人。 白桀上前一步,直接开门见山,低声出言。 “玄凌,我这孙女儿顽劣得很,我们沧梧仙洲的夫子竟也管不住她。” “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能否收我这孙女儿为徒,好好磨一磨她这性子。” 玄凌瞥了眼二人,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后放下,手自然搭在膝上。 “本尊从未收过徒,为何要答应你?” 白莞苓听此,只觉得得来全不费工夫,恨不得他现在就将爷爷和自己轰出门外。 白桀见他不允,侧眼一想,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小声咬着牙开口。 “我给你十斤霜毫毛尖,再让我这孙女给你做三日的梧桐花饼如何?” 玄凌抬眸望向一旁的白莞苓,见她竟在笑,随即应下来。 “好。” 白桀见大功告成,面色含笑,当即转身往回走着。 白莞苓见他竟应了下来,不知道爷爷方才同他说了什么,竟让他改了主意,当即叫住白桀,抬眸望向玄凌。 “等……等等!” 白桀和玄凌一齐望向她,她深吸口气,脑海中删过一个计策,像他这种大人物,应当格外在乎脸面。 “我……我天资愚钝又爱玩,怕是会惹得帝尊不悦,实在不宜成为帝尊的弟子。” “况且帝尊身为这六界共主,身份非比寻常,您的弟子代表了您的脸面,若……若是收我为徒的话,会丢了帝尊您的脸,还……还是不劳烦帝尊了吧。” 玄凌望向她发髻上的赤玉簪,那股熟悉感又扑面而来,他余光扫她一眼,淡然出言。 “哦?” “本尊近日闲来无事,正好想收个资质愚钝的弟子挑战一番。” “你既知道自己资质愚钝,今后应当更加刻苦修习才是。” 白莞苓见已无转圜的余地,瘫软到地下,眼神瞪向他,用嘴型朝他嘟囔着。 “你……你给我等着!” 一旁的白桀见此,笑出声来。 “玄凌,那我这孙女就交给你了,我宫中还有事,先走了。” 他侧头看了眼白莞苓,出言叮嘱她。 “这里不比沧梧仙洲,你今后在帝尊这里要勤加修习,不可惹帝尊生气。” 他叮嘱完后,便一溜烟儿遁回了沧梧殿。 待他走后,白莞苓站起身来,想着趁他不备赶紧跑,她刚跑到门口,便被玄凌施法往后一拉,一把拦下。 “去哪啊?” 白莞苓回头看他一眼,又瞥向门外。 “哦,回……回帝尊,我……我去外面吹吹风。” 玄凌瞥她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白莞苓自知已经躲不掉,只好乖乖跟在他身后走着。 玄凌带着她,来到他寝殿隔壁那间屋子门口。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屋子好似就专门为她准备一般。也或许是他懒得再让云晏单独收拾一间。 他将她带到门口,转过身去朝向她,望向她发间的赤玉簪。 “这屋子你先住着,若有需要去找云晏给你换。” “明日放你一天假,后日上午开始教你一些基本的术法。” 32. 唯一的弟子 倾夜拿起这只桃木镯端详了许久后,又将其轻轻搁到案上,起身回到榻边,伴着连绵的雨声沉然睡去。 赤霄殿外,雨不知下了多久,直到一道金光从东边升起,方才停了雨声。赤霄殿外,蛇皮树的树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蚯蚓从土里钻出来后,顺着土路,一直爬到吉娑树底下。 太元宫寝殿外,这条蚯蚓钻进了吉娑树底下的一个泥洞,在里面酣眠。吉娑花被雨打落几瓣,落花浮在地上,似是一条长长的花路。 清晨的暖光照在露珠上,比平时耀眼些。这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将玄凌唤醒。他缓缓睁开眼,推门而出,来到内殿,坐在上首翻看着医书。 他正翻页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孟妤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皓珉。她落座一旁,将手上堆成山的拜师帖一股脑放到案前。 “我说玄凌,听说你收了小苓为徒。” “这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天界,大家见你开始收徒后都想拜在你的门下。” “喏,这些是拜师帖,他们求我送来的。” 皓珉在孟妤身后,轻摇折扇,连声附和。就算当上天君,他依旧是那幅玩世不恭的样子。 “是啊玄凌,你收了小苓为徒,再添一个也不妨事,一起教着不就得了?” “话说回来,此前我姑姑皓琼还想着那场南天门大战过后吉娑不在了,你能对她另眼相看些。” “可在我和小妤大婚之时,又见到你看小苓的眼神,她瞬间就放下了。” “所以……你真不打算再收个弟子?”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白莞苓醒来后在一旁练剑,听到二人在谈论玄凌收徒之事后,上前几步,站在门旁听着。 二人面对着玄凌,并未注意到身后的白莞苓,但玄凌坐在上首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放下医书,瞟了眼门旁的白莞苓后,看向孟妤和皓珉手上的对戒。 “本尊并不打算再收什么弟子。” 孟妤挑了挑眉,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白莞苓时的样子,竟破天荒般的认真起来。 “玄凌,你要知道,她不是她。” “你虽然自那场大战后失去了关于吉娑的记忆,但你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 “你心里还是有她的,是不是?” 白莞苓站在门后,听孟妤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此前便从蚀影兽口中得知自己与她极像,在第一次见到孟妤之时,她看向她的眉眼也愣了一下,现下她也想听听,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门内,玄凌坐在上首,将手上的医书翻了个页,望向孟妤头上的抹额,中间那颗宝石极为耀眼。 “你想多了,本尊并不记得你口中的什么吉娑。” “她就是她,谁也不是。” 他的声音传到门外,白莞苓听后低头抿了下嘴角,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她就是她。 她抬头继续望向屋内,孟妤站在他前头,扫他一眼,叹了口气,望向案上那一堆的拜师帖。 “罢了,你不收便不收吧。” “只是这些拜师帖我若是送不出去,要将那三百个金叶子还给人家。” “我不管,这钱你要赔我。” 皓珉在一旁扶着孟妤,随声附和。难得有他看热闹的时候,他倒看热闹不嫌事大。 “是啊玄凌,这……这钱你必须要赔给我们家小妤。” 玄凌剜了二人一眼,继续看着手上的医书,他已经看到了最后一行。 “她自己应下的差事没办妥,自然要她自己去赔。” 孟妤气得瞪他一眼,指尖攥得似是要捏爆一颗山竹。 “你……!” “罢了,自己赔就自己赔,谁稀罕你那三瓜两枣?” 她转身意欲离开,刚走到门口,忽然只觉得一阵恶心,头晕了一下,差点摔倒。皓珉在她身后,立即上前扶住她,将她带到案旁坐下后,转头望向玄凌。 “玄凌,小妤这是怎么了?” 玄凌走到孟妤面前,观望了眼她的脸色后坐在一旁,随手化出腕垫放到她手腕底下,拿出白色纱绢搭在她腕上,开始替她诊脉。他一向爱干净,这白色的纱绢每次拿出来都和新的一样。 时间过了几分,玄凌收起纱绢和腕垫,转身看向皓珉,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能让皓珉乐上半天。 “脉滑如珠,是喜脉。” 皓珉听后,果不其然,乐得几乎要蹦起来。他扶着孟妤乐了半晌,目光一直停在孟妤的肚子上,未曾注意到门后有个人影。 白莞苓在门后听到后立即跑进屋内,望向孟妤的小腹。 “等……等等!” “喜脉?” “孟妤姐姐,你有身孕了?” 孟妤低头看向小腹,手掌轻轻覆在上面,恬然一笑,比平日笑得更好看些。 “是啊,我肚子里头现在有个小人儿呢。” 白莞苓微微低头,含笑看向孟妤的小腹,不由好奇这怀孕究竟是何感觉。 一旁的皓珉目光也盯在孟妤的小腹上,不舍得挪开半分。 “小妤,小心些。” “自今日起,你的饮食要格外注意,不能吃太凉、不能吃太腥、不能吃太辣。” 他一边望着孟妤的小腹,一边小声嘟囔着,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立即改口。 “不对,酸儿辣女,吃辣好,小妤我们以后就吃辣好不好?” 孟妤轻笑一声,手指轻点皓珉的额角。她头一次做阿娘,说实话,心中还是有些许慌乱,不过有皓珉在,她倒是安心不少。这厮平日虽有些不正经,不过在大事上倒是难得的靠谱。 “你个傻子,凡世的传言你也信。” 皓珉一直扶着孟妤傻乐着,被她骂一句倒也不恼,转身看向玄凌,音色中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玄凌,我先陪小妤回去安胎了,改日再叙,那些拜师帖你若不要便扔了吧。” 他一溜烟儿地带着孟妤遁回了凌霄殿,路上日头毒辣,已至正午。皓珉虽走得快些,脚步却比平日稳了许多。 待二人走后,白莞苓看向玄凌,刚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玄凌却先唤来云晏。 “即刻将这些拜师帖从本尊眼前搬走,记得处理干净些。” 云晏应下后,拱手上前,将这些拜师帖全部搬走送去了膳房,给膳房当……当柴火烧。 待他走后,屋内只剩下白莞苓和玄凌二人。她望向他那一头的银发,终于将憋在心里的那句话问出口。 “你……你以前没有收过弟子吗?” 玄凌起身缓缓朝门口走去,与她擦肩而过,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从未。” 他看向她的眼眸,指 了指门外的吉娑树旁,示意她前去练剑后,走出门外,来到吉娑树下,随手化出桌案坐下后品起茶来。 白莞苓转身看向他,不知这是何种感觉,她此前从未有过。他活了四十多万载,她是他唯一收下的弟子,是……是他的那个唯一。 她向上轻颤了唇角后,来到吉娑树下练起剑法。她的脚步更稳了些,手腕的发力也比之前更为精准。 直至月色从云后窜出来,她方才收起剑势。月色照向她头上的赤玉簪,将渗进玉中的那抹血迹映得明显了几分。 她抬眸看向他,想起他昨日说的上尊之劫,眸色微微沉下几分。他曾孤身一人历那紫霄金雷,当时的他身旁空无一人,她不敢想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当……当初你历那紫霄金雷之时,一定很疼吧?” 玄凌起身走到她身旁,望向她头上的赤玉簪。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万年,他早不在乎当初历那紫霄金雷之时自己受了多少苦楚,现下忽然有个人在站在他面前问他疼不疼,他倒不知该如何回她。 他微微仰头,看向天上满天的星辰,思绪回到他历上尊之劫那日。 那日他正在院中修习剑法,忽然乌云蔽日,压得他喘不过气。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一道紫霄金雷破云而出砸向他,他的后背骤然被砸出一道吓人的口子,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立即盘腿坐下调息,召出巳戈剑来抵御着这第二道紫霄金雷。 这第二道紫霄金雷比第一道更为厉害,直接将他震倒在地下,划破了他的胸口。他趴在地下,清辰血从他的胸口处不断涌出来,似是一条血河。 他咬着牙,撑地坐起来,拿起巳戈继续应对着这第三道紫霄金雷。 这第三道劫雷,是最厉害的一道,直接决定历劫之人的生死。而他所历的又是最厉害的紫霄金雷,更是非比寻常。 第三道金雷打在他头顶,将他的元神险些震碎,他拿起巳戈剑拼命抵挡着,待劫雷结束后,他躺在地下昏了过去。刹那间,乌云褪去,天色亮了起来,白云边染上了一层极为刺眼的金光。 等他再次醒来之后,他已经被皓珉扶到了床上。 他将这历劫之景回想了一遍,侧眸看向白莞苓,神色间微微怔了一下,故作淡然,出言回她。 “或许吧,忘了。” 他动身朝前走去,回到了寝殿。他不愿同她多说,他一向不是个矫情的人,只是今日被她这突然一问,他忽然觉得有个人护着倒也不错。 待他回到寝殿歇下后,她也转身回到寝殿,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门外的微风四起,带起一片杂草飘至三毒殿门口门外。 三毒殿外,月光照在鬼面榕的枝叶上,叶子被风吹得直响,今夜的风格外大。 风卷起一粒沙尘飘进殿内,沙尘迷了下少逸的眼。 少逸坐在上首,正思索着白日从集市上一个卖鹅肉的老头口中听到的一则传言。 传闻在凡世霰山的山巅,长着一株雪兔子,若是能取得这雪兔子,便能根治他从胎中便带着的寒毒,修为飞升,届时便可更好为哥哥少泽报仇。 他摆弄着案上放着的推枣磨,再三思索后,决定明日一早便去霰山。 他叹了口气,瞥了眼手边的推枣磨后,起身来到榻边躺下,伴着沙沙的树叶响声和点点星辰的微光睡去,而他的身边再无人给他掖好被角。 43. 君心不藏 栖梧殿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白珏那件嫁衣上,将上面金线绣成的凤尾纹映得流光溢彩。白莞苓天还没亮便起身赶了过来,推门进来时袖口还沾着扶桑殿外海棠花的露水,也顾不上擦,便一头扎进了姑姑的妆台前。她今日穿了件极淡的鹅黄色衣裙,发间那支赤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垂上那对骨珥随着她忙前忙后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颈侧时还会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凝琬站在白珏身后,正拿着一把檀木梳极轻极缓地替她梳着长发。白莞苓蹲在姑姑身前,替她理好腰封上的流苏,又起身绕到后面检查了一遍拖尾上的绣纹是否有跳针。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白珏端坐在铜镜前,嫁衣如火,妆容精致,却时不时侧过头去望一眼门口。白莞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弯起唇角,凑到凝琬身旁压低了嗓音,音色里带着几分促狭。 “奶奶,你看姑姑——等不及要嫁人了。” 白珏从铜镜里剜了她一眼,唇角却压不住那一丝上扬的弧度。“你如今倒是跟帝尊学的胆色越发大了,连姑姑的玩笑都敢开。”白莞苓听到“帝尊”两个字时耳根微微一红,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骨珥,随即迅速放下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低头替姑姑整理裙摆。 沧梧仙洲内,栖梧殿里笑声一片。而天界的汀岚殿内,皓临正对着铜镜理了第三遍衣领。他今日穿了件火红色的婚服,袖口绣着龙纹,腰间束着金丝云带,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紧张。他总觉得这婚服有些别扭——领口是不是歪了半寸,袖口的金线是不是比前日试穿时松了些。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珈禾推门进来通报吉时已到,他方才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汀岚殿外列好,红绸从殿门口一路铺到南天门,锣鼓声震天响。皓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花轿被八个仙侍稳稳地抬着,轿帘上绣着金龙金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不多时,迎亲队伍便到了沧梧仙洲。皓临下马,沿着红绸铺就的路慢慢朝里走着,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依旧稳稳当当,直到停在栖梧殿门口。他抬手理了理领口,清了清嗓子,朝门内朗声喊道:“阿珏,我来娶你。” 他话音刚落便要推门往里走,门却被从里面堵住了。白莞苓双手撑着门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眉眼弯弯地挡在门口,故作凶悍地开口:“想、想娶我姑姑可没那么简单!” 皓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他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心下了然,当即化出一大把金叶子来,从门缝里一张张往里递。金叶子哗啦啦地落进门内,白莞苓的眼睛亮了一下,却依旧撑着门板不肯全开。皓临又递了一把,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皓临踏入栖梧殿时,白珏正端坐在榻上。她穿着那件他亲手画了纹样、司衣坊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凤尾嫁衣,发间簪着他从炽幽谷中取来的龙脑香雕刻的凤冠,眉眼低垂,唇角含着极淡极柔的笑意。他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然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她极轻,嫁衣的拖尾从他臂弯间垂下来,像一道流动的火。他抱着她走出栖梧殿,穿过红绸铺就的路,将她极轻极稳地放入花轿中。轿帘落下,锣鼓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凌霄殿而去。 凌霄殿门口,红绸高挂,宾客如云。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齐聚于此,将偌大的正厅坐得满满当当。皓珉果然大操大办了一场——光是舞姬便安排了六排,乐师请了天界最好的班子,每张案上都摆着蟠桃和琼浆,连桌布都是用金线绣了并蒂莲纹的月影纱。皓临扶着白珏下轿,二人并肩走进殿内。随着珈禾一声高呼,拜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二人拜过洪荒大泽,拜过高堂,拜过彼此,玉冠与凤冠在红盖头的遮掩下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礼成,众人入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席间笑声不断。白桀拉着皓珉灌了好几杯酒,凝琬和安蘅在一旁说着体己话,白莞苓坐在白衍身旁,正夹着一颗烩鹌鹑蛋往嘴里送,偶尔抬眸瞟一眼上首的玄凌。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就在众人酒意微醺之际,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仙从席间起身,走到皓珉面前,拱手作揖。他眉目清俊,举止斯文,腰间挂着一枚白凤族的玉牌,正是与白莞苓自幼一同在沧梧仙洲学塾中长大的白凤族少君——叶韫。 “拜见天君。”叶韫礼数周全,音色平稳,却藏不住那一丝压抑已久的紧张,“在下……在下心悦莞苓姬主已久。今日恰逢白珏上尊大婚,想着倒不如来个喜上加喜。”他转过身去面向白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少主,在下绝非虚言,愿以我白凤一族的六座仙山为聘,求娶姬主。” 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众仙纷纷交换眼色,目光在白莞苓和叶韫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白衍与白桀对视一眼,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凝琬。白桀捋着白须思索了片刻——叶韫这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与白莞苓一同上学塾、一同闯祸,也算是青梅竹马,白凤一族确实实力不俗,六座仙山的聘礼也不算薄。他正要开口替白莞苓做主应下,话还没出口,只听上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茶盏搁在案上的脆响。 玄凌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叶韫。他依旧坐在席位上,面色如常,但那双一贯冷冽的眸子里多了一丝从不轻易示人的锋芒。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柄极薄的剑刃从鞘中缓缓抽出一寸。 “她不能嫁给你。” 叶韫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尊,本能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玄凌从席间起身。他今日穿了件极正式的银纹外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他一步步走到叶韫面前,素色的衣袍在灯影下泛着极淡的光,每一步都稳而笃定,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场。 “因为……她要嫁给别人。” 叶韫怔在原地,拱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撞上了一堵墙,一堵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墙。但他不甘心,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话:“那不知……她要嫁何人?” 玄凌上前一步,垂眸睥睨着他。他依旧没有提高音量,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巳戈剑的剑尖刻在所有人耳边,清晰而不可逆。 “她是本尊未过门的帝后。本尊的神骨便在她身上——你说,她要嫁何人?” 整个凌霄殿鸦雀无声。众仙纷纷看向白莞苓,个个张大了下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神骨?帝尊的半根神骨?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这个四十多万年来不近女色的冷面帝尊,已经把半生修为的根基碾成了粉末,做成耳环戴在了沧梧仙洲姬主的耳朵上。白桀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白衍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安蘅抬手掩住了半张的嘴,凝琬的目光从白莞苓耳垂上那对泛着银光的骨珥移到了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白莞苓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她看着玄凌一步步走到叶韫面前,听着他当众说出“神骨”两个字,只觉得耳垂上那对骨珥忽然变得好重——重得她忍不住 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耳垂,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赤玉表面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居然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了。他活了四十多万年,从不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从未在人前说过任何一句关于她的话。而这一次,他当着六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用最简短的话,给了她一个最郑重的交代。 玄凌说完后,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白莞苓身旁。他低头看着她,音色依旧淡然,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姑姑已然大婚。自今晚起,回到太元宫。”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驳的余地——包括她。 叶韫愣在原地,看着玄凌离去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撞上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山。他后退一步,朝白衍和白桀深深一揖,一改方才的从容,音色有些发干。“晚辈不知……晚辈僭越了。”白衍摆了摆手,把聘礼单子还给叶韫时表情复杂——他方才差点亲手把女儿许给了别人,而帝尊用半根神骨告诉他,你女儿早就是本尊的人了。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众仙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今晚这桩婚宴,怕是六界有史以来最劲爆的一桩。白桀带着凝琬他们回了沧梧仙洲,一路上白桀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进了沧梧殿方才对着凝琬叹了口气,说那老冰块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白衍没跟任何人说话,回了赤鸾殿便躺下了,盯着头顶的帐顶看了许久方才睡去。安蘅躺在他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说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初我就觉得帝尊对小苓不一般。白衍翻了个身没理她。 白莞苓回了太元宫。她回到自己寝殿后没有立刻熄烛,而是坐在榻边,盯着床沿木头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地又摸上了耳垂上的骨珥,极轻极缓地摩挲着环身上那道极细的纹路,嘴唇微微弯起一瞬又迅速落下,像是在和自己赌气。过了许久,她方才熄了烛,将被子拉过来盖好。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想起他今日在凌霄殿里说的每一个字,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翻了个身。 寝殿隔壁,玄凌也刚刚熄烛躺下。他依旧平躺着,银发散在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太元宫寝殿外,一片吉娑花的残瓣被夜风卷起,乘着月色飘过太元宫的宫墙,飘过若柯芬池的水面,落在甫月宫门前的石阶上。 甫月宫内,烛火还未熄灭。萧玥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这几日从藏书阁找来的关于毓麟珠的书卷。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极轻极缓地翻着书页,终于在最后一卷残册的边缘找到了一小行半褪色的墨迹,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 “金妙师母曾在玉京山上寻得毓麟珠。” 她将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又将之前找到的那条线索重新展开对了一遍——毓麟珠自金妙师母和鸿钧天祖双双坐化后便被隐匿在九霄天界之中。两条线索合并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其明确的方位。玉京山,那是鸿钧天祖和金妙师母曾经修炼的地方,也是整个天界最核心的圣地。毓麟珠的藏匿之处,极有可能就在玉京山顶。 她将这卷残册和之前找到的几张散页仔细叠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细缝朝外张望了一圈。门外的值夜侍卫已经换了一班,新的侍卫正靠在石柱旁打着瞌睡。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三毒殿,将这些线索当面交给少逸和倾夜。她打定主意后,合上门,重新坐回榻边,将袖中的书卷和散页压平叠好放在枕下,方才熄了烛躺回榻上。 夜色深沉,月光透过鬼面榕的枝叶洒在三毒殿的屋顶上。少逸和倾夜还不知道,他们等了几日的消息,明日便要到了。 48. 放下他 今夜的风格外的大,倾夜和少逸在三毒殿汇合后等萧玥了许久。见她还未过来,顿感不妙。 “要不……我们去天界瞧瞧她?” “如今天黑着,南天门守卫涣散,不会有事。” 倾夜从椅子上起身,远远望向门外。 “也好。” 二人一同走向门外,影子在月光下连在一起。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倾夜总会想起倾芍在蛇皮树后躲着吓他,可现在蛇皮树后空无一人。少逸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母后和阿兄给自己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如今他的身边再无人给他庆生。 二人隐去妖息和魔息,沿着一条枯叶满地的小路走着,不久后,来到南天门的大门前。只见的确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值侍卫换班之际。 二人快速穿过南天门溜了进去,进来后沿着青石路快步走着,片刻间,来到甫月宫门前。 少逸远远瞧见在门口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萧玥。 “阿嫂!” 他奔上前,将萧玥扶起,目光看到她脚边的血啼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倾夜见状也来到他身旁。 “她这是中了血啼花之毒。” “我记得你妖界什刹海中不是有一株墨旱莲专解此毒吗?” 少逸微微摇头,心跳快了几拍,玄色的衣袍袖口处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个小洞,不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那株墨旱莲早被玄凌采了去。” 可事到如今,放任萧玥自己在这也不是个办法。少逸将她横抱起,往回走着。 “不管了,先把我阿嫂带回三毒殿再说。” 少逸抱着她,他想守护着阿兄最爱的人。阿兄已经死了,她不能有事。他和倾夜沿着方才来时的路往回着,一路小跑,平日要用三刻钟的路程,如今一刻就到了。 少逸喘息声重了些许,和倾夜一起把萧玥安置在了她住过的那间寝殿,里头的陈设还是少泽住时的样子。 倾夜在他身旁望向他的脸颊,他的脸色蜡黄,身形略有些消瘦,眼睛不似从前般炯炯有神。 “血啼花之毒非同小可,一日内便能渗透肌表。” 少逸眉心紧拢,若寻不到墨旱莲,萧玥就要再入一遭阴曹地府。他望向一旁少泽生前常看的那本闲书,竭力让自己想着,不久后,还真让他找到了法子。 “什刹海是妖界禁地,此前母后平日严禁我们进去,看管甚严。” “有一次我趁着母后和阿兄午睡之时,偷偷溜了进来,拿到过一颗墨旱莲的花种,将其种在了万蛇山上。” “现下大概已经开了花,你且在此处看着她,我这就去取墨旱莲。” 外头已经漆黑一片,万蛇山上有许多蛇虫,山路又险峻,可他顾不得这些了,与他阿嫂的命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回头看了眼倾夜后,便出门直奔万蛇山。万蛇山虽说也是在妖界,离这里却有些路程。 过了几息后,他来到万蛇山的山脚下,开始向上攀爬。 万蛇山上,风越来越大,山上的碎石多得数不过来,空气中泛着一丝极淡的腥味。不多时,他凭借着儿时的记忆,找到了种下墨旱莲的地方。 命运似是格外眷顾他,今夜的万蛇山上竟没任何蛇虫,还让他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此处。 “太好了,阿嫂有救了。” 他取下墨旱莲便往回赶,鞋面被泥弄得不成样子。片刻后,他回到寝殿中,将墨旱莲给萧玥服下。 顷刻间,她的唇色便一点点的从乌青变回正常的红润,只是红润中依旧带着一丝淡白。 不一会儿,她醒了。她望向四周,瞥了眼倾夜,又看向少逸。她依稀记得方才她倒在甫月宫的门口。 “我……我还活着。” 少逸见她醒来,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替她掖了掖被角。 “阿嫂,你中了血啼花之毒。” “幸好我以前曾在万蛇山上偷偷留了一颗墨旱莲花种。” “你刚醒,先好好在此处修养。” 萧玥看着他的双眸,这个曾经调皮的少年,如今竟能独当一面救了她。 “逸儿,多谢。” 少逸望向她,喘息声恢复了些许,不似方才那般粗喘着。 “阿嫂,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时辰不早了,我和倾夜先走了。” 他和倾夜一齐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无碍后,二人一同来到门外。 少逸抬眸看向倾夜头上的玉簪,那白玉质地温润,在月光下更是通透。 “今日之事……多谢。” 倾夜向前一步,往赤霄殿方向走着,湖蓝色衣袍衬得他更加老成。 “我尝过亲人离去的滋味,不想让你再遭受一遍罢了,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帮你照看了会儿萧玥,不足挂齿。” 他话音一落,身影便消失在月色之中,回到了赤霄殿歇下。 在他走后,少逸也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回到三毒殿便直接躺下,不出一刻便睡了过去。 三毒殿外,鬼面榕下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蒲公英。这蒲公英被晚风一吹,棉絮似的种子顺着风四处飘散,落在太元宫的门口。 太元宫寝殿内,白莞苓正睡得香甜。她生得极美,睫毛又长又翘,唇不点而红,连睡颜都如同施了粉黛。 如今已是深秋,夜晚的时光变得长了些。两个时辰过后,天才慢慢亮堂了起来,如同火光般炽烈。 晨光透过月影纱照进屋内,把白莞苓晃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欲起身,只觉得一阵暖流从体内流出。 “哎呀,我月布没带,月事竟提前一天来了,怕是要换一床被褥了。” 她起身穿好衣裳和鞋袜,戴好骨珥后,便去一旁的柜子上拿了一床新的被褥来换上。 她刚换好褥子,伸手一摸,榻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将其拿出来一看,只见是一封书信。她想着大概是此前吉娑不小心落下的,本不想看,可余光瞧见玄凌二字,忍不住将其打开,细细看了起来。 上头是玄凌的亲笔,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那个吉娑。他竟为了一个女子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常伴他身侧之人,可现在看来,他的心中早有别人,再也装不下她。 她眼泪一滴滴落在信上,上面的墨迹被泪晕开,可玄凌和小娑两个名字却清清楚楚在她眼前,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记得此前孟妤和皓珉总说她和吉娑极像,就连云晏和蚀影也险些认错。而玄凌虽不记得那个名为吉娑的女子,可对她的这些不同,是他的本能。 “原来……我竟一直是他的影子。” “就算你不记得她了,也会把我下意识的当成她。” “你一直在骗我,你对我所有的好,有几分是真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堂堂沧梧仙洲的姬主,才不要当谁的影子。她拿的起,就放得下。 < p>她拿着这封信,出门去寝殿找他。可他不在。不过她晓得他的习惯,每次晨起后都会在内殿看上半刻的医书。 她又跑去内殿,他正在内殿之中,坐在上首,喝着清茶,看着医书,好不悠闲。 她眼眶依然泛着红,眼泪再次不争气的留下。她本想装作淡然的把信给他,可她做不到。一看到他,眼泪流的更快。 她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将信放到他桌案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你心里有的一直是她,对不对?” “玄凌,你可以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但我不要做谁的影子。” “我们两清吧。” 她利落的取下骨珥重重拍在桌案上,又唤出赤玉扶桑扇搁到他面前,拔下头上的赤玉簪,未等玄凌解释一字一句,便跑了出去,直接回了沧梧仙洲。 她走后,徒留玄凌一个人愣在原地。他觉得她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一上来就同他说什么两清。 他拿过那封书信,展开后细细读着。他虽不记得那个女子,可这信上的字迹分明是他的。 他看完信后,忽然明白她为何会说那番话了。连他自己看完都为之一震,自己竟能为一个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他此前只听孟妤和皓珉提起过关于那女子的只言片语,可并未泛起什么波澜。 他自己觉得一直喜欢的是她,他可以为她断神骨,做骨珥,至于那个早已忘记的那个女子,他是真的不知。 可现在来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喜欢的究竟是那个沧梧姬主,还是那个忘记的那个女子。 “你和我,如何两清?” “总归是我欠你的多一些。” 他坐案上,拿着面前的医书看着,他试图这样来麻痹自己,可结果只会自欺欺人。他书都拿反了,眼神却涣散的不知落在何处。 他就这静静地愣在位子上,心乱如麻,直到夜色如泼了墨一般暗了下来,他才起身。 这些时辰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真的要同她两清;或许是在想如何哄她;或许还在想那个已经被他忘记的那个名为吉娑的女子。 他走在路上,明明内殿到他寝殿的路极近,他却感觉走了好久。不多时,他来到寝殿躺回榻上,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泪痕干涸在他的眼角。 太元宫外,冷风萧萧。吉娑树下的一片枯叶乘着风飘向沧梧仙洲,落在扶桑殿的门前。 白莞苓躺在榻上,榻旁摆了一坛赤翎烧的空坛子。她今早回来的时候悄摸声的,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榻上就这么睡了过去,一只脚还搭在榻沿,连窗户都没关。 扶桑殿外,今晚的风冷的刺骨,好似要要把人冻成冰雕一样。这冷风顺着窗缝飘进屋内,竟也没把她冻醒。 她是没醒,可她窗户旁趴着的一只壁虎却冻得四处逃窜,慢慢爬到三毒殿的门前。 三毒殿内,萧玥坐在一旁,抬眸看向坐在上头翻看着公文的少逸。 “逸儿,我这一日修养的差不多了,不如我便趁着夜色悄悄地回去,若是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我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少逸放下公文,觉得她此言有理,在天界的确更容易行事一些。 “也好,阿嫂路上小心。” 萧玥转身出门,她穿着一身玄衣,同夜色完美融在一起。自少泽死后,她便再未穿过玄色,今日这是第一次。都说换一种颜色便是换一种心情,她总觉得这颜色太沉闷。 52. 妄境的审判 倾夜右脚刚迈出一步,想要叫醒萧玥和少逸,可却忽感停在原地,眼前浮现出倾芍的身影。只见倾芍朝他跑来,面色苍白如纸,唇甲色淡,手上满是鲜红的血迹。她将手伸向他,瞪大双眼,发出一声声惨叫。 “哥哥!” “你……你明明活着,为何不来救我!” 他刚想要伸手,便亲眼看着她被皓岳一剑刺死,她到死都睁着眼,那双眼一直看着他。他跪在地上,膝盖不断打着哆嗦,伸着手,在拼命抓着什么。 “不!芍儿,别丢下哥哥!” “你若走了,这往后的日子只有我一个人,你让我每日看着你的遗物过活吗!” “哥哥求你,别让哥哥一个人。” 他骤然惊醒,回身一看,见萧玥和少逸都看着自己,被自己吵醒。他脑海中回荡着方才的那个噩梦,他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她死后,自己永远活在悔恨的孤独之中。 他平复了许久,刚止住手抖,回过神来,想要往前走几步,可就在此时,却见萧玥朝自己走来,倒在地上。 她闭着眼,少泽的身影从她脑中蹦出来。她倒在他怀中,手紧紧攥着那枚幽绿色的玉符。她的血不断往外淌着,落在少泽的掌心,从他指缝间滴在地上。少泽抱着她,见她不断变透明的身躯,音色打着颤。 “你一直想让我叫你阿玥,对不对?” 她的身子一点点从脚踝处开始,变得发虚起来。她摸着少泽的脸颊,鼻尖不断抽动着。 “阿泽,把我带在你身边好不好,我……我不想离开你。” “我……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虚无的感觉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望着少泽,少泽的手刚碰到她手上那个幽绿色的玉符时,她的神思渐渐清明起来。她见倾夜和少逸扶着自己,她想起方才那梦中之景,一阵刺痛从她眼中传来,带下一片湿润落在地上。她最怕的不是少泽的死,而是带着遗憾进入死亡的虚无。 她拉着少逸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倾夜望向她,脸色阴沉。 “你……你……怎么样?” 萧玥深呼吸,魂魄似乎被吸走了一般,目光游移呆滞。她盯着前方的胡杨树望了许久,气息匀了些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好不容易缓回神来。 “我没事,走吧。” 少逸在她身旁站着,二人跟在她身后,继续朝山涧外走着。三人刚出洞口,少逸却眼前一黑,昏倒在月色之中。 他一闭上眼,亓瑛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他躲在柜子中,顺着柜子缝隙望去,只见少骞一刀割下她的首级。他红着眼,躲在柜中不敢出声。等少骞走后不久,少泽便跑了进来。他见少泽上前抱起亓瑛的尸身,身子猛打着颤。 “姨母!” 他眼睁睁看着藏在柜中的自己没有出来。 “你出来啊,你告诉我阿兄,是少骞!他的亲叔叔杀死的我阿娘!” “你出来,听见没有!” 可无论他怎么喊,柜中的自己就是没有出来,最后少泽的身影渐渐变淡,他看着少泽也消散在自己面前。 他明知真相,却无济于事。他正要再喊的时候,眼忽然睁开,左右一看,只见倾夜和萧玥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他粗喘着气,方才那个梦中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他害怕的不是家人死亡,而是自己无能为力,带着真相痛苦的活着。 他脚步踉跄地走了几步后,又定在原地。 一旁的倾夜扫了眼他,又瞟向萧玥,朝前方的一处灌木丛走近了两步。 “迦尘妄境随人心所化,变幻无穷。” “方才我们的梦魇,定和此地有关。” 他见倾夜说完后,萧玥也往前走了几步,沉着眉头,原地转了个圈。 “不错,而且我此前在一本书卷中看到过,凡进入迦尘妄境者,都会失去些什么。” “想来我们方才丢失的那几样东西是被妄境吸了去。” 少逸听着二人方才所言,脚步稳了些。他望向倾夜和萧玥,深吸口气,额上那层细密的冷汗渐渐干涸。 “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玄凌和白莞苓,得到毓麟珠的线索。” 少逸说完后,几人沿路找着,连一块碎石都不曾放过,可脚印依旧断在那里,没有半分线索。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他身旁的胡杨树上,落下了几片枯叶,顺着风,飘向崖底。 崖底的月色极亮,星星也大,月光照在啸风苑偏殿的窗纸上,映出屋外的树影。屋内,玄凌躺在榻上,双眸紧闭。白莞苓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只见她身披战甲,握剑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参战。 “玄凌,你……你能不能不要做帝尊?” “只……只做我一个人的玄凌?” 她说完后,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朝回跑着。 “我早该猜到的,你做不到。” “既然你选择了苍生,那我就用我的死让你永远记住你自己的选择。” 她话音刚落,飞身冲向敌军,哪料片刻后,敌军死,她却倒在了他身前。 他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朝她奔去,将她揽在怀中。 “白莞苓!” 他眼睁睁看着她消散在自己怀中,刹那间,梦醒。他坐起身,轻喘口气,抬眸望向窗外的吉娑树。他害怕的不是自己的孤独,而是责任的枷锁将他拽入万丈深渊,让他万劫不复。 门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几分,他稳住心神,望向窗纸上的树影。 “本尊不会让你有这一天。” 玄凌的脸上恢复了几分红润,眼下的乌青散去了几分。他好些之后,躺回榻上,继续合上眼睡了过去。 屋内的房梁之上,在一处极其隐蔽角落旁有一只蜘蛛。这蜘蛛被一阵风吹醒,顺着蛛网爬下后,朝门口爬去,穿过门缝,爬向葶苈轩的门前的吉娑树上,停在吉娑花的花蕊处。 几息过后,这蜘蛛又被花蕊戳醒,顺着吉娑树的树干爬下来,又往门口处爬了几步,停在门前。 而门内,白莞苓躺在榻上闭着眼,唇角正弯,忽然,她翻了个身,眉头拧了起来。 她眼前出现自己的身影,她正跪在阿爹面前,目光无神,似是一个空洞。 “阿爹说得对,今日女儿去旁听夫子讲学,女子当以柔顺为本。” “今后女儿都听阿爹的,多学习女工。” 她说完后回了屋,坐在铜镜前,可她看 着铜镜中的那个人低眉顺眼,似是一个陌生人。 她想要伸手去抓,可却骤然惊醒,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抬眸望向窗旁,窗纸上有一处泛黄。她害怕的不是失忆,而是失去原本的自己。 她起身从榻上下来,走到案旁拿起上面的茶盏,喝了口凉茶后,放下茶盏,双手按向微热的脸颊,轻轻一拍,等脸颊处的热意退下来后,回到榻上继续躺着。 “我才不要学什么女红,练剑就挺好。”。 一个时辰过后,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出门散散步。 她关好门,转身走下台阶,朝前方那片吉娑树走去。迦尘妄境的黑夜比外头亮堂些,月光和繁星照耀在她身上,在地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往前走了几步,冷风吹在她身上,冻得她打了哆嗦。她将领口裹紧了些。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出得去,要是能出去的话,这么些时日没回去,估计阿爹会将我揍成烂泥”。 她手中拿着赤玉扶桑扇,走到一旁的石凳处坐下,单手撑着腮,想起那个唐突自己的银发少年,他……倒是生得不错。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银发男子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白日她训诫了他一句,她脑海中反复想起那场景,头低下了几分。 “我是不是话说的有点重了?” 她想了许久,抬眸瞟了眼天色,见月光也淡了下来,才起身回屋歇下。 葶苈轩门外,一只蝈蝈忽然叫了起来,吵得她翻了个身。半个时辰过后,那蝈蝈停了叫声,往后爬去,爬到山脚下,又顺着山壁爬到了崖顶上。 崖顶,倾夜正坐在一块巨石上,沉着头,手不自觉地摸向左手手腕,找着那桃木镯,可那桃木镯早已不在他手上。他含着泪,眼眶发酸。 “芍儿,此前阿爹阿娘总教我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自你消散后,我不知哭过多少回。” 他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望夜空中的繁星,想起了数万年前的一个晌午。 那日晌午骄阳似火,赤霄魔界的大地烫得能煎鸡蛋。 他正在屋内看着书,忽然,倾芍从他身后冒出来,双手遮住他的眼。 “哥哥,你陪我去九幽山上种蛇皮树吧。” “这样等来年我们就有吃不完的蛇皮果啦!” 可他看书看得入迷,手上翻了个页,没搭理她。 “芍儿,你自己去吧。” 倾芍见他不理自己,气得一跺脚,红着眼跑出门外。 他回过神,抬眸看向魔界的方向,伸手抚向胸前的那块护心石。 “那日我给你种了蛇皮树,后来结了果,我给你摘了满满一筐,想等你看完花灯回来吃。” 他音色一停,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可你一直没回来。” 他哭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余光瞥向少逸和萧玥,见二人在看着自己,擦了把眼泪。 他起身顺着玄凌和白莞苓留下的脚印继续四处找着,最后停在了崖边。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两个根本不在这里了?” “你们看这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在崖底。” 65. 会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茶馆内,月色笼在纱窗上,萧玥坐在案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案沿上敲着,时不时看向倾夜:“你说的不错,方才看玄凌那招式,他好似故意藏着几分,当心有诈。” 倾夜扫她一眼,又望向一旁的少逸,起身甩了甩衣袖:“这几日切莫再打草惊蛇,萧玥,你负责盯紧他们。” 萧玥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后,放下茶盏:“放心吧,等明日一早我便去葶苈轩门口蹲守着,我自有分寸。” 几人商议过后,一齐走上木梯,各自回屋歇下。茶馆外,枝头上泛黄的枯叶随风而落,飘到水面上,顺着溪水流淌至葶苈轩的门前。 葶苈轩内,玄凌坐在案前调息着,白莞苓坐在他身旁陪着他。她方才在茶馆和倾夜他们交手时,见他出手不似往日一般凌厉,倒也没多想,只觉得兴许是逛市集走了一天的路,有些累了,她的脚也有些发酸。 不多时,她见他睁开眼,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玄凌,那萧玥他们定是为了毓麟珠来的,我们要早作打算,不能让他们得逞,不如等明日你我二人合力去迦叶谷设下一道结界。” 玄凌沉下头,不断摩挲着指尖,许久过后才应下她。二人商议妥当后,伴着皎洁的月光,躺在榻上相拥而眠。葶苈轩外,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鸟儿在枝头酣睡,月亮上还有一些暗暗的细纹,似是在里头有一座宫殿,住着一位美貌的女子。 一宵既过,晓光破暝,鸟儿睁开眼,发出一声声啼鸣,振翅围着溪边打转。而葶苈轩屋内,白莞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后轻轻拍了下玄凌:“起来了。” 玄凌起身穿好外袍后,二人一同出了门,逆着溪流,往迦叶谷走着。白莞苓走在他前头,精神饱满,四处张望着,一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这地方真是不错,连早晨的空气都如此新鲜。” 玄凌不语,看着她笑了一瞬,她走在前头,隐约听到后面的草丛里发出了一丝声响,玄凌和她一齐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一只青蛙从草丛里蹦了出来,二人没多想,继续往前走着。 她和玄凌走了一段路后,拐了个弯,拨开和人一般高的杂草,走下台阶后,二人停下脚步,她看向玄凌,朝他走进一步:“开始吧。” 玄凌望向她的双眸,脑中转了一瞬后,抬手凝起了全部的仙力,尽量不露出一丝破绽,刹那间,两道仙力先碰撞到一起,又慢慢互相交融,直至完全交融后,又漫向四周,一道结界凝成,封住了洞口。 玄凌强压着胸口的剧痛,收手后,稳住心神,侧眸望向她,音色微微发虚:“走吧。” 白莞苓和他走在路上,她在他后头,又好似听到一阵脚步声,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远,她四处瞥了一下,见四周无人,只有落叶的沙沙声,便未多想,继续往前走着。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着,等到了葶苈轩门口时,玄凌再也忍不住,吐了口鲜血。白莞苓打了个哆嗦后,立刻上前扶住他:“玄凌!” 她扶着他往屋里走着,望向他的唇角,蹙着眉头:“你……你这是怎么了?” 玄凌唇色略有些发白,深吸口气,咳嗽一声后,慢慢直了直身子:“无妨,稍加调息便可。” 白莞苓扶着他到案边坐好后,施法探向他的肩头,只见他浑身已然没了九成的法力。她立刻抽动起鼻尖,趴在他腿上哭了起来:“玄凌,你……你为何不早同我说!” 玄凌不语,他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后,转过身来盯着她发间的赤玉簪,音色故作轻快:“你若再哭,这屋子怕是要被你给淹了。” 她抬眸瞪他一眼,伸出手,擦了把眼角的泪:“我……我才没有哭,只是被沙子迷了眼。” 她起身将他扶到榻上躺好后,给他盖好了被子,转身走向门外:“你……你如今要补回那九成法力,定会耗费许多心神,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给你炖一些补汤。” 她转身奔向膳房,找好食材后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后,她伴着黄昏,端着一碗补汤回到葶苈轩内。她把补汤放到案上,走到他面前,架起他的胳膊:“汤给你熬好了,过去喝。” 她刚要扶他起身,可玄凌却躺在榻上,怎么拽都拽不起来,嘴里还哼唧着:“我腿发软,走不动。” 白莞苓掠他一眼,只好先松开他,走到案边,把补汤给他端到面前:“喏,给你端过来了,这下可以喝了吧?” 可玄凌却坐起身来。望向她手中的那碗汤,耷拉下肩膀,咳嗽了几声:“可以是可以,只是……我头有些发晕,拿不稳。” 她叹了口气,瞥他一眼,上前一步坐在榻沿上,端着补汤,舀起一勺后吹了吹热气,送到他嘴边:“喝吧。” 玄凌这才抿了一小口,补汤滑入他口中,他觉得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问她道:“这是什么?” 她又舀了一勺补汤送入他口中,出言回他:“这是灵参鹿茸汤,可补气养神,对你大有裨益。” 她见他喝完一口,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可这次他却没有喝:“烫。” 她这次有些不耐烦,深吸口气,出言怼他:“你堂堂帝尊竟然这么娇气,那你怎么样才能喝?” 只见玄凌把她手中舀着补汤的汤勺放入她口中,补汤的香气在她口中化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玄凌俯身,将她扑倒在榻上,后压着她,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瓣,往里伸进去,吸着她口中的补汤,她瞬间感觉整个人如同触电了一般。 几息过后,他喝完了她口中的补汤,才起身松开她:“这样就不烫了。” 白莞苓缓了许久才稍微缓过来一些,起身后凶巴巴的盯着他:“自己把剩下的喝完,你下次若再敢这样,就去偏殿自己睡!” 她说完后躺了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过去。而玄凌自己端起补汤喝完后,脱下外袍,在她身 旁躺下后,往她那一侧挪进了一寸。她闭着眼,依旧没回头看他,威胁道:“你若再往我这边挤,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出去?” 他听后,这才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闭上了眼。二人伴着门外的蛙叫和雨声,渐渐睡了过去。葶苈轩门外,雨水落在小溪中,雨滴不断拍打着水面,激起一朵朵水花,把水下面下的鲤鱼弄醒。 那鲤鱼在水面下扭动着尾巴,顺着溪流往前游,不知不觉间,来到茶馆前。 茶馆前,几只蜻蜓结成群低飞着,翅膀扫过窗棂,在上面留下了一片水渍。不过这水渍和雨滴混在一起,从屋内看倒是看不出来。 茶馆内,萧玥和倾夜、少逸围坐在一起,她手中攥着黑色的面罩,脸色阴沉,低着头许久不说话,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玄凌和白莞苓今日去了迦叶谷,在洞口处设下了结界,我们以后怕是进不去迦叶谷了。” 少逸听后,握紧拳头狠狠砸向茶案,朝门外方向喊着:“我就知道玄凌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倒是低估他了。” 少逸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倾夜拿起茶盏把玩着,细细盯着上面的花纹:“其实这事也好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想拿到毓麟珠,他们也想,既如此,那我们就跟紧他们,让他们去帮我们查毓麟珠的下落,等到查出来时,我们便跟在他们身后,抢占先机,夺下毓麟珠。” 萧玥听倾夜此言,转身看向他,松了松指尖:“那我明日继续去盯着他们。” 她说完后,见倾夜和少逸都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内歇下,她也起身,盘了盘今日的账目后,走上木梯,回屋躺到了榻上。 她闭上眼,神思逐渐混沌下来。她正要熟睡之际,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少泽的面孔,他朝自己吼着:“月儿,你不是最忠心于我吗,为何还不替我报仇!” 萧玥在梦中,刚要出言回他,可又忽然冒出了萧漓的身影,萧漓抱着她,她伏在萧漓的膝头,听萧漓说道:“玥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你该懂得。”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萧漓的脸颊,可萧漓却如随风而化的沙石一般消失在她面前。 “不!” “不要!” 她骤然惊醒,后背冒出许多冷汗。她粗喘着气,调匀着气息,过了许久,她下榻,来到一楼猛灌了几口凉茶后,又上楼回到屋内,躺回榻上。 萧玥躺在榻上,翻了个身,手中握着那个幽绿色的玉符,她盯着看了许久,虽说是黑夜,看不大清坠子的颜色,却能看清大体的轮廓,玉质温润,在夜晚还发着一丝极淡的幽光。 她指尖拂过玉上的细纹,加重了一丝手上的力道:“阿泽,给你报完仇,我就去找我阿娘相认。” 她躺在榻上,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枕边湿了一片。门外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屋内,拂过她的脸颊,陪她一同入睡,不知不觉间,那片湿润渐渐干涸。 72. 再回凌亘玄泽 少逸垂眸,想起和少泽在万蛇山上嬉笑时的场景,眼中泛着泪花,他从不相信什么因果轮回,可如今他愿意相信一次::“阿兄,或许多年后……我们能再次重逢。” 他擦了擦眼后,继续看着画像,这幅画像是鸿源天祖所画,后来赠给了少泽。少逸盯着这画中的场景,不明所以然:“只是……这上头的万蛇山和生厄钟有何干系?” 他翻找了半天,没找到半分线索,只得暂时作罢。他望向三毒殿门口,鬼面榕的树叶呼啸出声,月光惨白的如同一具死尸。他起身走到榻边躺下,伴着素白的月色睡了过去。等他熟睡后,门口处的一粒红沙顺风而动,从三毒殿门口渐渐移到了太元宫的门前。太元宫寝殿内,玄凌握着白莞苓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脸颊处,二人睡得正酣。 白莞苓往他怀中缩了缩,整个头埋进他的怀中。直到四个时辰过后,日上三竿,她缓缓睁开眼,却未看到玄凌。她揉了揉头,坐起身来:“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老是贪睡。” 她理好仪容后,走出门,见云晏正在石案旁摆放着茶具。她走上前,清了清嗓音:“云晏,你方才怎么不命人叫我啊,我……我都睡过头了。” 云晏放下茶具,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浅浅一揖:“是帝尊不忍叫姑娘早起,特意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姑娘。” 她看向四周,慢慢摇晃着手上的赤玉扶桑扇:“帝尊他人呢?” 云晏扫了眼远处,踏过地上的一层白雪:“帝尊在密室。” 她朝云晏道了声谢,转身走向密室,一旁的吉娑树上落满了雪,枝头的吉娑花浮在雪面上,白中一点红,甚是灼妍。她放慢脚步,沿路欣赏着雪景,地上的白雪被她踩出一个个脚印:“这太元宫的雪景还是如此好看。” 白莞苓来到密室后压着步子走了进去,她一进来,玄凌刚好盘腿坐下,准备调息。她化出赤玉扶桑扇上前来,挑了挑眉,朝玄凌施法:“我来帮你。” 她的术法传入玄凌体内,玄凌双目紧闭,随后眉头渐渐舒展,两刻之后,她收起术法,玄凌也收势起身。等玄凌站起来后,她上前一步扶住他:“好点没有?” 玄凌牵起她的手,朝向门外:“好是好了点,不过若想更快恢复,还是凌亘玄泽的灵泉更好些。” 她挽着他的胳膊,朝他弯了下唇角,头上的抹额中心处有颗红宝石,在白雪和日光的反射下 二人并肩出了南天门后,往凌亘玄泽方向走着,等到寒意渐渐退散,凌亘玄泽的美景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比以前里更美了。” 玄凌对她一笑,在河岸处化出一叶方舟,拉着她乘舟往中心划去。她环顾四周,四季常春,外头寒风刺骨,可寒气一到这里就和被阻隔一样,吉娑树比太元宫内的那棵还要茂盛。她伏在玄凌膝头,侧过脸来望着他:“玄凌,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玄凌伸手抚摸着她耳边的发丝,给她把肩前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好。” 二人来到对岸后走下方舟,白莞苓张开双臂往前跑着,等停下后,她给玄凌比划着一处空地,笑得灿烂:“那以后,我就在这里种上几棵桂花树,等桂花开的时候,我就采来给你做桂花蜜吃。” 她继续往前跑,来到了另一处空旷的地方:“还有这里,我在这里养上春蚕,到时候给你做最时兴的衣料。” 玄凌跟在她的身后,指向一旁:“那以后……我就在这里圈养一批幼鹿,专门给你做炙鹿肉吃。” 她一听,朝他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踮起脚尖来,在他的唇角处轻轻一吻:“石年哥哥最疼我了。” 她亲完他便跑,朝前面那片牡丹花海奔去:“上次来的时候这里的牡丹还没开花,如今一看,真是花开时节动京城。” 她回头扫了玄凌一眼,想起他身上的伤,走到他跟前,牵着他的手带他去灵泉:“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要多泡一会儿。” 他被她簇拥着来到灵泉旁,自然的用指尖挑开玉带,他的指尖还泛着红。她见状,立刻背过身去:“你……你好歹注意一下,等我走了再脱啊。” 他继续褪着衣衫,满不在乎的看着她:“为何要注意?” 她悄悄转回半边身子,红着脸,用手捂住眼,却忍不住从指缝里看他:“你……虽然已经提亲,可……可还没婚嫁呢,男女授受不亲。” 玄凌衣衫尽褪,下水后,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抬眸盯着她,一眼看穿:“那你从指缝往外瞟什么。” 她骤然松开手,不再看他,语气结结巴巴:“谁……谁看你了,我……我是看你那条白色的玉带比较熟悉。”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竟被他套路,说漏了嘴,骤然尴尬的愣在原地:“你……” 她脸已经红的不能看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玄凌握紧她的脚腕,将她带入水中。她呛了口水,刚要从水中爬出来,却被玄凌一把摁回水中。玄凌狠狠吻向她的唇角,她试着挣扎了几下,可她的头被玄凌的手死死托住,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她的唇瓣被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含着的那汪泉水顺着舌尖又流到他口中。玄凌喉结微动,咽下这口泉水后,加重了唇上的力道。她感到一丝疼痛,他这次的吻……比圆房那次还要猛烈些。 她不甘示弱,也试着加重了力道,慢慢从他的唇角移到他的耳尖,最后落在他的脖颈处,狠狠吮吸一口,在他的脖颈上留下红印。许久过后,玄凌才松开她,二人一同把头浮出水面。她甩了甩头,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泉水,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一字未言。 玄凌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后,一把将她从灵泉中捞出来,伴着点点星光横抱起她往石宫内 走着。她伸手轻轻锤了下他赤裸的胸膛,神色略有些慌乱:“我……我今日才知道,你以前那副不理红尘俗世的样子,竟全是装出来的。” 玄凌抱着她来到石宫后,小心把她放到石床上:“看来……云晏一直在尽力维护着本尊的形象,他还挺不容易的。” 白莞苓朝他翻了个白眼,忽然觉得身下软和和的,不似之前那般硌得慌。她坐起来,低头看着铺在身下的褥子,伸手摸了摸:“这褥子真软和,丝质细腻,和云一样。” 玄凌侧躺到她身旁,单手撑着头看向她:“这被褥是我昨日命云晏送来的。” 她点点头,躺在这褥子上面,双手放在腹部上:“玄凌,说实话……我没想到会有今日,如今的一切……对我来说好像不太真实。” “这里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些不同,如今的凌亘玄泽……更安稳,这样很好。” 玄凌躺下后,握着她的手,闭上眼小声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她被玄凌揽入怀中,听着他的心跳,他呼吸渐渐放缓,等他熟睡后,她闻着他身上那沉水香的味道,也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 等二人熟睡后,石宫外月影萧瑟。吉娑树的树干上,一只蚂蚁顺着枝干下来后往前爬着,等到凌晨快天亮的时候,它总算是爬到了三毒殿的门口,找一块湿润肥沃的泥土后,简单刨了个洞钻进去歇下。 可等它在洞内睡着后,三毒殿内依旧燃着烛火。少逸走到书架旁,指尖停在一本倒放的书脊上,轻轻一推,打开机关后走进密室。自少泽走后,他大部分的遗物被搬来此处细细保存着。少逸四处看着,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灰暗。他翻着少泽那件旧的弟子袍,目光不肯错过一处:“阿兄是鸿源的弟子,定然知道锻造生厄钟所需要的材料。” 他继续翻找着,把这件弟子袍叠好后往前走,停在书架前。这上面放着少泽从小到大所有的笔迹,包括他听课时记录的随笔。少逸从第一本开始看着,一个多时辰过后,他手中拿着一本少泽曾经听课时记录的随笔,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一行字上:“女娲补天石……传说女娲娘娘人面蛇身,生前长居在万蛇山上,既如此……那女娲补天石定然在万蛇山上!” 他卷好画像后,拿着画像来到密室,将其归类放好后,走出密室,回到榻上躺下:“明日……让倾夜和阿嫂陪我去一趟万蛇山。” 少逸侧身而卧,下意识的去摸什么东西,可曾经手边的那副推枣磨早已消失在了迦尘妄境。他想起阿兄,终于忍不住,落下了几滴泪:“阿兄,你就算走了,也还是能帮到我。” 他深吸口气,闭上眼,渐渐睡了过去。他近几日睡得晚,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若是不发生这些事,他也自然不会被仇恨裹挟,可事已至此,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开出了花,根系越扎越深…… 78. .月垠河大战(一) 皓珉扫向白莞苓唇角,她的嘴唇略有些发白,好气色全然褪去:“好,那你路上小心。” 白莞苓拼尽浑身解数往沧梧仙洲跑着,头上的珠花掉在路上也未曾发觉。一盏茶的功夫,她踏进沧梧仙洲的地界,粗喘着气来到沧梧殿的门前。 她跑进殿内,调匀气息后抬眼望向白桀的双眸:“爷爷,快,兵符,玄……玄凌他出事了!” 白桀不明所以,还在气头上,朝她冷哼一声:“谁能让他有事?” 她一边找着兵符,一边给白桀解释着:“爷爷,毓麟珠被倾夜拿走了,玄凌本来就没了九成的法力,现在妖魔两界正在月垠河畔准备发动叛乱,玄凌去了月垠河,我得去帮他。” 她刚说完,门外的天忽然阴了下来,乌云瞬间布满了整片天空。白桀垂思片刻,从袖中掏出来兵符交给了她:“我和你一起去。” 她接过兵符跟白桀去兵营调集着兵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所有兵将一人不差的列阵在兵营门口。她把兵符还给白桀后,双拳微握,神色担忧:“爷爷,那我阿爹阿娘还有姑姑那边……” 白桀化出利剑,紧紧攥住剑柄:“先别和她们说。” 白莞苓和白桀带着沧梧仙洲所有的兵将往月垠河畔赶着,弹指间来到了河岸对面。 月垠河畔,整个空气中都散发着浓浓的腥臭恶气。鲜血染红了整条月垠河,放眼望去,河面上漂浮着许多尸体,一具、两具、三具……多到数不清。 她隔岸看到玄凌的身影,他脚边落着数不清的剑矢,鲜血染透了他的素衣,他身上已经数不清有了多少伤口。倾夜提着剑,紧咬着牙根:“玄凌,你若执意护着天界,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颤了颤唇角,发出一丝冷笑:“就凭你?” 他趁机施法控制住倾夜他们三人,双手结印,化出结界困住他们:“既要复仇,那就彻底做个了断。” 倾夜他们瞬间瞪大了眼,结界化出的一瞬间,天色瞬间沉了下来,暗如黑夜。繁星一颗颗往下坠着,在天上划过痕迹。银河横亘,天际一点明光疾驰而来,拖曳淡淡流辉,如离弦之矢,一闪而逝。 白桀在对岸抬眸望去,大惊失色:“不好!” 白莞苓被白桀吓了一跳,抬眸望着陨落的繁星:“爷爷,这……这是怎么了?” 白桀带着沧梧仙洲的兵将,拉着她跑向对岸:“那是坐化的征兆,玄凌以自己的性命生祭了圣戮结界。” 她一听,也顾不得怀有身孕,飞速奔向玄凌。她跑到玄凌身旁,拍打着结界:“玄凌!” 玄凌回头一看,眼眶瞬间泛红,说不出话来。她想要进入结界,被白桀一把拽住了衣袖:“白莞苓,这圣戮结界除了他,谁也进不去,你给我回来!” 她挣扎着,可白桀始终没有松开她。她无奈,化出赤玉扶桑扇砍断了袖子,朝结界飞去。她竟凭借着骨珥进了圣戮结界。白桀紧紧盯着她,骤然错愕。她身上有玄凌的神骨,上头是他的仙息,她自然可以顺利进入 这圣戮结界。 白桀见木已成舟,也只好带着沧梧仙洲的兵将上前,同妖魔两界的兵将厮杀着。刹那间,铁骑声音如雷轰顶,刀剑发着寒光,月垠河的水已经红得和血一个颜色。 而此刻,圣戮结界内,白莞苓奔向玄凌,他紧紧盯着她,挡在她身前:“阿莞,是我对不住你,你先到旁边一等,等这场战乱平定后我就带你回家。”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头上拿开,决绝的盯着他,一脸不由分说。 “玄凌,你既然选择了苍生,那我便和你一同护着这天下。” 玄凌没有再阻止她,后撤一步,和她并肩。她往前看去,用赤玉扶桑扇指向对面:“今日……本姬主要你们一族陪葬!” 少逸盯着她,把剑抬高三寸:“这是我妖魔两界和天界的旧怨,与沧梧仙洲无关,不过既然你想蹚这浑水,那本座成全你。” 倾夜他们三人对上一眼,一齐提剑朝她和玄凌刺过去,带来一阵凉风。她以扇化剑和玄凌一同回击,刹那间,五剑相抵,声音震耳欲聋,擦出巨大的剑花。 她一招一式干脆利落,用尽了十足的功力,可还是不敌倾夜和少逸,手臂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玄凌立刻护在她身前,架起巳戈剑抵挡住倾夜三人的弓势。他跨着步子,手臂线条绷紧,卖力抵挡着。 忽然,天上砸下来一阵响雷,随之过后,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淅淅沥沥砸在白莞苓的脸上,湿透了她的乌发。 正在此时,玄凌迅速抽出一只手,伸掌砸向倾夜的小腹,倾夜三人瞬间倒在地上。萧玥小腹剧痛,捂着小腹,眉毛痛苦的挤做一团:“玄凌不……不是没了九成法力了吗,怎……怎么恢复得如此之快?” 白莞苓见三人倒地,趁机提剑砍向三人。玄凌也抓住时机,咬着牙,将巳戈剑用力一抛置于空中,化出了数万根巳戈剑的分身。剑光粼粼,闪得人睁不开眼。玄凌抬手一挥,数万根巳戈剑对准倾夜三人,万剑齐发,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扫荡着。 倾夜倒吸口气,迅速用力拍打着少逸的肩膀:“快,八罡罩!” 少逸眼疾手快,赶在数万根巳戈剑刺来之前化出了八罡罩。 八罡罩弹出来一瞬间,数万根巳戈剑的剑鞘碰到罩身后,瞬间化作飞灰,只留下真正的那个巳戈剑又重新回到了玄凌手中。倾夜松了口气,拉着少逸和萧玥站起来后,抬手化出了生厄钟。他唇角一扬,发出一丝嗤哼,讥笑道:“玄凌,我没记错的话……此物与你相克吧?” 白莞苓盯着倾夜手上的生厄钟,揉了揉眼。她依稀记得上一世南天门大战……这生厄钟险些要了玄凌的半条命。她狠狠瞪着倾夜,指尖用力嵌着掌心:“你……你们……卑鄙无耻!” 少逸仰头笑出声来,冷冷盯着她:“我们卑鄙无耻,他天界当初杀我一家人之时就不卑鄙无耻吗?” “我现在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拜你们所赐,去他娘的狗屁天界!” 她动容一瞬后,出言同他辩驳:“是,天界是有错,可皓岳已经死了,他替他阿兄偿还了孽债,可你们呢,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么做, 会多出很多和你们一样的人,她们难道就该为你们的仇恨买单吗?” 倾夜走到少逸跟前,将生厄钟抛向空中,滴入了事先取好的萧玥之血后,启动了生厄钟。钟身渐渐变大,发出一阵阵令人眩晕作呕的嗡鸣:“何必同她浪费口舌,直接动手。” 白莞苓和玄凌凝起护障,刹那间,生厄钟发出强大的金光朝她们砸来,金光和护障的银光碰撞在一起,发出爆炸般的声响。玄凌被生厄钟反噬,猛地吐了口血,强撑不住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涣散。她立刻蹲下身扶着玄凌,心脏停了一拍:“玄凌!” 她摸着玄凌的脸,他的眼皮正渐渐往下沉。雨越下越大,她眼泪混着雨水落在他脸上,她费力哭喊着:“玄凌,不……不要,你……你坚持住,我会救你,如果你现在闭上了眼我会恨你,我……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玄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温柔的抚向她的脸颊,唇色苍白如纸,淡淡一笑。 “我爱你,忘了我吧。” “我的生死全部关于你,我为你已经死过一回,你让我如何忘!” 雨不断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可她完全感受不到雨水的凉意。玄凌已经完全闭上了眼,圣戮结界随之而去,倾夜他们手上的八罡罩也随之消失。 白莞苓就这样抱着他,他的身体渐渐凉了下来,只有银发上还带着他独有的沉水香的味道。她把他轻轻放下后站起身来,手握赤玉扶桑扇,施法用力一扇,一道道威力无穷的飓风朝倾夜三人而去。她不知疲倦,不断挥动着赤玉扶桑扇,风一次比一次大,差点儿把倾夜三人卷到半空。 等风弱了几分后,少逸趁她转身之际,提起剑直勾勾地朝向她。等她转过身来之时,看到了已经被剑刺穿小腹的叶韫。她竟不知这家伙何时赶来的,带着的数万白凤族兵将正在不远处和妖兵魔将厮杀着。她眼睁睁地看着叶韫倒在自己面前,还来不及从失去玄凌的悲痛中缓回神来,浑身如触电般感到一阵强烈的酥麻:“叶韫!” 她扶着叶韫,叶韫的唇角不断往外冒着黑血。她眼眶肿的不成样子,已经哭不出来了:“你……你怎么什么傻。” 叶韫躺在她怀中,伸手轻轻碰向她的发丝,闻到了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气。 “姬……姬主,你……你用你的两世去爱他,我……我虽只有一世,可……可我也做到了。” “但……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叶韫最后一字落下,身子开始一点点变得发虚,眨眼间,从白莞苓的怀中化作点点微光,随风而散。她想起叶韫第一次撒谎还是为了她,那时她被玄凤族的少主欺负,拿砚台砸了那少主。所有人都对她这个混世魔王避之不及,只有叶韫给她出头,替她做了伪证。放学后,她跑上前问叶韫为何要帮自己,而叶韫却脸颊红得和一个含羞的小姐,音色轻柔地和她以后别打架了…… 她强忍着眼眶的酸意把赤玉扶桑扇变大了些,扇风狠戾,朝倾夜他们一遍遍扇着。天色一片昏暗,毫无晌午该有的朝气,整片天空死气沉沉,空气中的血腥味直冲鼻尖,熏得人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