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一颗荒星》 1. 天才跌落 全息模拟战场的硝烟还未散尽。 百稼从机甲驾驶舱纵身跃下,观战席上鸦雀无声。 将感应头盔摘下,利落扎起的马尾搭上肩头,场中人身形修长但不单薄,站坐都自带如松如柏的挺拔感。 在人群注视下,百稼抬起双手,见众人没有反应,歪头轻笑着,兀自先鼓了两下掌。 下一刻,掌声雷动。 百稼满意地垂下手,向四面都鞠了个躬。 记录成绩的教官嘴角抽搐,在终端上打下最终评分:SSS。 对面的银钢机甲已经四分五裂,驾驶舱弹出,选手正被医务机器人抬走,因为精神负荷超过阈值而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她走下演武台,沿途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旁人议论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 “又是碾压局……坚持的时间比上把还短。” “没办法,谁对上百稼都很难撑住,她的精神同步率实在太恐怖了。” “机甲系首席名副其实,听说已经有好几支军团递来了橄榄枝。” 百稼强压着嘴角往更衣室走,表情已经快绷不住了。 眼前的路突然被人挡住。 “陆征让我告诉你,有些人不该惹,有些话不该说,”来人声音沙哑,明明是威胁,却语调飘忽,听起来就底气不足。 “这话说的,”百稼微微挑眉,“原来只是警告,吓得我以为你也要分一杯赃,康同学。” 百稼的头发与瞳孔皆不是纯黑,是带着点暖调的深棕,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暖调的色彩,却是冷感的气质,不笑时让人难以接近,一笑起来又觉得张扬肆意。 她抬手。 康明顺着百稼指引看去。 演武场中央,百稼的机甲“银锈”手中,一小块金属零件正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随即被再次握进掌心。 竞赛途中,康明就看见百稼将对手的机甲双臂拆解,并将什么东西收了起来,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明晃晃地挑衅。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百稼能在驾驶舱外继续对机甲进行远程操纵。 要知道金、钢、铁,锈,“银锈”只是学校提供的机甲里品质最低的。 “你也帮我告诉陆征,他搞的这些小动作我并不是很介意,不过这种品质的材料相当值钱,与其向教官告发他的泥腿子用了越阶配件,我更想私吞。” 看着康明铁青的脸色,百稼一副“就喜欢你看不惯又干不掉我”的神情。 “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你这种贫民底气,离开学校,你甚至连一架像样的机甲都买不起,陆家是怎样的大树你不会不清楚吧?” 百稼错开一步,保证自己全身都能沐浴到阳光后才开口道:“都说媚上者必欺下,反过来说应该也成立。” “你说什……” “姓百的按理来说不多吧?” 康明卡壳,是不多,但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脑海里闪过不好的念头,“你,你不会是那个百家的……” “噗,”百稼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耍我?!” “没有哦,”她耸肩,“我没说我不是。” 在康明迟疑的片刻里,面前的人已经转身,枕着脑袋离开了,只剩一句戏谑随风姗姗来迟—— “我也没说我是。” 换了衣服出来,百稼绕道去了宿舍区西北角。 暑夏正午,日头毒辣,用木栅栏围起的一亩三分地里,番茄藤蔓爬上竹架,刚浇过水的叶子舒展开来,油绿油绿的。 她蹲下来,拨开叶子,挑了个最红的。 刚摘下来的番茄饱满圆润,用袖口随意擦过,鲜亮得能照人,一掰开,水珠四溅,酸酸甜甜的滋味弥漫开来。 “一个人偷吃?”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肩膀,顺手拿走另一半,“马上出发了,还回来瞧你的小菜园。” “时子衿,果子可不等人,”百稼轻笑,“等两周后外派结束,就不是最佳味道了。” 时子衿不信邪,咬了一口。 番茄熟得刚好,沙瓤空隙盈着汁液,口感比起顺滑,更像在吃冰沙。 “还真不错。” 大太阳底下,两个人毫无形象地并排蹲着,一口接一口,解渴又爽快。 “从资料库里翻出来的旧时代品种,叫‘普罗旺斯’,科技园培育的那些纯甜,吃多了腻。” 时子衿已经习惯了。 百稼只要聊到类别、种子、土壤调配,能一个人说半小时不带停的。 从种子到种植到发芽到开花到结果,好像在她眼里,番茄的一生比一场机甲战斗来得更跌宕起伏。 “别人都说你的‘天赋’怕不是种植。” “不无道理。” 番茄的酸甜还在舌尖转,时子衿沉默片刻,换了话题,“等外派随行回来,我们这届就要契约伴生兽了。” “每次改革都在我们这届。” 单兵系和机甲系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两年交叉学科越来越多,伴生兽契约今年也在机甲系试验性开设了。 “谭教官看过你的精神力测试数据,”时子衿摸着叶脉,“她说你的精神力在所有学院里都能排进前三,前两名是单兵系已经契约了伴生兽的,你没有伴生兽就已经到这个量级了,如果用伴生兽增幅……" “这次换你当说客了?” “她每次提起你都咬牙切齿,说你在机甲系浪费天赋。不过我也好奇,你当初干嘛选机甲系?” 百稼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反正也不讨厌。” 时子衿挑眉。 “坐在驾驶舱里,像是肢体的延伸,把钢铁巨兽玩出花来,每练一次就比上一次更熟练,反馈肉眼可见,挺上瘾的,”她顿了一下,“而且百瑳然女士被誉为星际百年难遇的机甲天才,我怎么也得到千年难遇才行。” 她说这话时眼睛干净澄澈。 那是对自己选择的路有着绝对确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时子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再不走赶不上出发了。” 运输舰穿行星海,舷窗外面是浓稠的暗色,偶尔划过几道星光。 很快,灰烬星出现在眼前。 此次外派随行一共二十名学员,都是各系优等生,表现好的能拿到直送主力军团的推荐信。 百稼被分在第三小队,任务是对指定区域进行侦察清扫。 她很放松。 这种程度的任务她做过无数次,虿族巢穴见过不下百个,清理流程刻在肌肉记忆里。 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队友之间的简短交流,语气都是同类,自信、熟练、与以往相同的。 任务前半段确实顺利。 百稼带队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了既定区域的侦察,标注了三个可疑隐蔽点,成功清剿了一个小型巢穴。 就在准备撤离时,信号突然中断。 紧接着,地面震了一下。 百稼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散开”,同时拉满操纵杆,机甲往后跃出二十米。 下一瞬,她刚才站的位置被一根巨大的甲壳状节肢刺穿。 高阶军雌! 虿族里除王级之外的最高战力,单独一只足以匹敌小型舰队。 但是这里怎么会有?! 来不及思考,因为机甲完成落地动作的瞬间,虿族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能量板拉到上限,操纵指令暴雨般倾泻,但“银锈”只是学校 统一配的量产型机甲,和对面那个庞然大物比起来像是玩具。 但百稼把它开出了顶级配置才有的反应速度,侧闪、下潜、绕后、锁定关节缝隙输出,所有动作在几秒内完成,精确无比。 然后,她听见身后金属扭曲的钝响。 队友的机甲失去平衡砸在地上,驾驶舱警报猩红一片。 百稼在通讯器里大吼:“弹射!” 防护罩架起来的瞬间军雌正面撞上来,能量值骤降百分之四十。 身后座舱炸开,弹射轨道喷出白烟,座舱被弹出射程范围,但有一道黑线从军雌口器里吐出来,活蛇一样追了上去。 她来不及思考,银锈旋身,机械手指捏住了那条黑线。 黑线诡异地翻转,一眨眼间便消失在机甲缝隙里。 掌心突然烧灼。 百稼忍痛握紧操纵杆,双眼也莫名其妙开始刺痛,像被烧红的铁钉敲进眼球。 然后,陷入黑暗。 求生本能让百稼不顾一切地规避、格挡、反击、维持防御矩阵,在能量彻底耗尽前调整机甲姿态,企图让冲击力最小化。 直到猛烈的迅风撕碎身前的金属躯壳。 剧痛间,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集合”“第三小队后撤”“A点D点前往E点支援”“军医”“6队迂回5队顶上”“这些银色火焰是什么东西”“嘀!检测到适配灵魂”“保持清醒”“系统正在绑定”…… 尖锐的警报、战友的呼喊、虿族的嘶鸣、然后是第二波爆炸的巨响。 百稼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意识重新聚拢时,周围很吵,脚步声、仪器发出的电子音,还有在身上游走的钝感与拉扯感。 “嘀、嘀、嘀……” 自己的呼吸声无限放大,百稼想要睁开眼睛,却做不到。 好重。 身上仿佛压着秤砣,连指尖都不能移动分毫,但意识却无比清晰,清晰地知道自己正身处于治疗舱内。 止血钳、手术刀、缝合针的走向全部能感应到。 一团银色火焰突兀出现。 映射在识海中,随百稼呼吸的频率摇曳,但是火苗越来越小,仿佛随时就要熄灭。 “嘀——” 心率仪响起刺耳的警报,心电波形乱跳,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本就半开的治疗舱旁围满了医生,人械合作的手术都没能控制住糟糕的重伤情况,电除颤仪按到胸前。 嘭! 高压电击让百稼浑身一颤,“噼啪”一声,像是往壁炉里投了根干柴,脑海里的火焰升腾。 嘭!! 银白的火焰又热又冷,沿血管往身躯四肢流窜,身体的重量回归,巨痛、刺疼、冰凉一股脑袭来。 “……” “……” “……呼,”憋在喉管处的气息捋顺,胸腔终于再次起伏。 百稼指尖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终于醒了!” “你整整昏迷了三天。” 撑着舱沿艰难坐起,百稼后背冷汗涔涔,仿佛真从生死界限间走了一遭,鼻尖的消毒水味都显得不够真实。 她捂着腹部龇牙咧嘴,疑惑于眼前一片漆黑,“这么黑也不开灯啊?” 周围霎时静声。 仿佛按下暂停键般。 一个声音试探着回答她,“没开灯,现在……还是白天。” 百稼沉默。 然后狠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黑暗一成不变。 “……这样啊,”她用一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的语气,“那我好像是瞎了。” 周围目光如细密的针尖,落在百稼脸上、身上,以及那双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上。 2. 流放荒星 夜晚,最后一丝月色也被遮盖,整个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百稼站在窗边。 和风从缝隙吹进,将她随意散在肩头的碎发扬起,突然一簇银色火焰在半空燃起,继而是第二簇、第三簇。 “找到……那个感觉。” 当虿族的螯钳撕碎机甲,当队友的呼喊在身后响起,当敏锐的感知疯狂叫嚣危机逼近,她想活着,只想活着! 火焰不拘于形色,如水流如空气如丝带,流过窗棂时感知到木纹的纹理,浸过桌面感知到破损的刻痕。 从黑夜直到晨光初上。 光带落在双眼处,百稼睁开眼睛,原本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照耀下呈现纯粹的灰色,像是蒙尘的玉石。 “我果然觉醒了‘天赋’,只要靠这个……” 这绛火可以是有色的、无色的、有形的、无形的、炽热的、寒冷的,一切皆随她心念所改。 精神力铺开的地方,虽然没有眼睛视物来得直接,但仍可以辨识形物。 “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 护士端着药剂刚把门打开,就见百稼站在窗边,“怎么还光着脚,因为临近世界树,就算是夏天早晚也很凉的。” 百稼回身。 灰蒙的双眼精准看向她的位置,护士一瞬间产生了百稼能看见的错觉。 “感觉很好。” 护士将今日的药剂排好,调试着精神力探测仪,“你的恢复速度要远远超过其他人,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精神力也一直很稳定,照这个速度,月底的预备公示肯定能参加,至于眼睛……别担心,听说优秀的梳理师不光能稳定精神紊乱,还可以解除虿族的负面技能……哎?!” 絮絮叨叨半天,护士一回头,屋里早已没了百稼的身影。 “人呢??” 中央第一军事学院,是整个星际占地面积最大的学校,学院中央矗立的世界树是真真正正的参天大树,在百里之外都能看见。 附属医院距离教政大楼不算远,百稼穿过中央花园的连廊,步频不慢。 年轻的身影在廊间嬉笑打闹。 抛开视觉,用耳朵认识的世界和平常感觉完全不同,每道声音都清脆且稚嫩。 “好年轻,”她不禁感慨。 因为平均寿命大幅下降,虽然成年岁数未变,但教育体系改革,四年初等、四年中等、四年高等。 大四由中央系统敲定毕业分配方向,进行为期一年的课题预备实习。 也就是说,大四毕业,十八岁的军校生便会成为新一批战场主力。 “昨天你都不知道有多好笑。” “我有听说,是不是……” “哈哈哈对吧对吧,”说到尽兴的女孩背身走路,脚下踩空。 “小心,”女孩的肩膀被人揽住,但没拧盖的水杯脱手。 溅出来的水在半空停滞,连同杯盖完好地扣了回去,像是被什么虚空之物控制,水杯安稳地回归掌心。 “拿好。” 身侧的人垂着头,面庞被碎发遮掩看不清样貌,但是形体稳健,强大的力量将重心不稳的她几乎是拎起再放下。 “谢谢……”女孩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走远了,“好像是百稼学姐。” “什么?真的吗?”旁边人惊呼。 说不上是心烦还是焦虑,百稼加快脚步,自从失明以来,除了医生护士,她几乎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 轻而易举地绕过人群,站定在校长室门前的百稼又坚定了几分,现在的她,仍然可以驾驶机甲。 刚准备敲门,里面的声音传出—— “你们明白她会对前线战况带来怎样的助益吗?”办公室内,有人声嘶力竭,“百年了,我们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谭教官?”百稼听出了声音。 毕竟在誓师大会上听过谭仪演讲,大学三年也没少被耳提面命。 “她虽然中了虿族的高阶技能,被封了视力,但眼球没有损伤,按以往的经验,只要精神力超过施术者,自然能够破开禁锢。” “她无法进入军队了。” 闻言百稼攥紧了拳头,连指甲掐进掌心都没有意识到。 “虿族的高阶技能一般都有附加效果,定位、追踪,甚至是控制,”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中央不会允许军队里有这样的变数,即使……” “即使她是‘本源系’,是这一百年来除了元帅之外唯一的本源系是吗!” 谭仪完全不能理解。 “十七岁,在没有契约伴生兽的情况下自发觉醒,只要给她一点时间……” “谭总务,别说了。” “因为精神系与空间系,我们被虿族死死压制,”谭仪充耳不闻,“当初让她进机甲系就算了,如今居然要把她分配到劳什子的复兴计划里,连活着都难,还讲什么文明?!” “谭仪,”校长开口,“你知道人类如今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 谭仪怔愣,去年的数据她还记得,“五十三?” “是四十。” 今年的数据统计中,平均寿命不仅跌破新低,还是大跌特跌。 “‘固燃症’已经不是军队病了。” 精神紊乱、精神暴乱,在拼命存活拼命压迫自身的情况下,从饱受战场折磨的士兵蔓延到了普通群众身上。 “仿佛涟漪扩散,人类的精神值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我们依靠伴生兽获得了与虿族一战的能力,但精神力也在透支我们自身的寿命,如今威胁人类存亡的,不止是天敌。” “还有我们自己。” “人需要活着,不只是活着。” 太阳依然很烈,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百稼手背上,她看不见光,但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比周围稍暖。 她把手翻过来,让那片暖光落在溢血的掌心里。 月底,中央广场。 巨型光屏上,两千三百名大四生的名字逐一滚动,前面的人名被一个个念出,后面跟着他们的分配方向。 欢呼声此起彼伏。 百稼闭着眼睛,站在人群里。 周遭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聚拢在她身上,以至于在拥挤的广场上围出一圈空白。 “第三军团,陆征,机甲陆战队。” 播报声再次响起,首个进入军团的人员名单让广场沸腾,众人视线转移,有人急忙上前恭喜祝贺。 陆征夙愿得偿,春光满面,结果转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百稼,不由呼吸一滞。 是那种长久被压制,以至于一看到就下意识发作的紧张。 几天前,陆征听见百稼重伤失明时,先是难受,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狂喜与轻快。 “万年老二”“终究比不上百稼”“两个人不是一个等级的” “反正第一都是百稼其他人有什么竞争的意义”…… 看着百稼紧闭的双眼,陆征脊椎发麻。 终于,终于! 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他面前了! “第五军团,容平,星际战略指挥部。” 百稼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虽然交集不多,但容平能力出众做事靠谱,战局分析与战略布局出类拔萃,她曾在团队作战时,被容平带领的小队多次伏击。 是个做队友庆幸,做敌人棘手的存在。 容平走下台阶。 浑身散发的寒气拒人千里之外,一个眼神,硬生生逼停了想要上前与之说话的人。 接连两个人进入主力军团,一时将场面氛围推向高潮。 “原本的第二第三都进了军团,真是期待第一会是什么分配结果。” “俗话说登越高跌越重,我们有好戏看了。” 窃窃私语者的视线突然被人拦截。 容平在距离百稼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定,面色如常,只是目光逐一扫过非议者。 所有声音停息。 与百稼同学三年,容平完全清楚百稼的实力与性格,但她没有出言劝慰,以前看的是背影,如今看的依旧是背影。 她不相信百稼会停在原地。 金色烫金的姓名逐条滚动,广场上的呼吸愈发凝滞,终于,榜单首位,名字定格。 “首席,百稼。” 百稼脊背笔挺,她的名字,她的三年,她的成绩,不管接下来写的是什么,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这件事不会变。 “岗位分配: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复刻司。专项方向:星际饮食文明传承与复兴。外派驻地:方仪星域,灰烬星。” 现场落针可闻。 灰烬星,人人避之不及的废弃边缘荒星,黄沙漫天、资源枯竭、战火频发,是变相流放的代名词。 而饮食文明复刻…… 天敌横亘在上,战火绵延百年,为集中资源研发战争科技,高层早已下令封存所有非直接关乎生存与战事的文化。 人间烟火、热食饭菜、五谷三餐,逐渐被高能量便携食品取代。 谁都知道,复刻司就是战争时代最边缘的冷门闲职。 角落里传来声没憋住的嗤笑。 那笑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迅速扩散开来,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不敢置信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灰烬星?不就是之前那场外派随行,导致她瞎眼的那颗行星吗?” “听说学姐觉醒了天赋,即使失明,这样的安排也有些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难不成一个瞎子还能驾驶机甲,还能进入军团!” “机甲系首席去给人做饭哈哈哈哈,不是,我说真的,这是什么整蛊玩笑?” “不是玩笑,”一个声音凉凉地说,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优先把综合评估最优的学员分配到文化复刻类课题,这是最高指挥部今年的新政策。” 说话的人是陆征。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太得意,不太刻薄,甚至带着种“我只是客观陈述”的无辜感。 旁边的康明,视线落在“灰烬星”三个字上,神情微妙。 有人小声接过话茬,“所以她是太优秀了,才被分配去做饭的?” 更多人笑了。 3. 系统上线 百稼突然也觉得好笑,觉得自己全程闭着眼睛,依靠精神力步伐稳健地前来,强装正常人的样子好笑。 趋炎附势的人自顾自地来,又在山巅倒塌时,迫不及待地铲上一锹。 仿佛当初有人摁着他的头颅,逼他谄媚上前,那股隐忍强压的愤恨,总算等到身份颠倒时尽情发泄。 比如现在。 “太可惜了,真的,”陆征走到百稼面前,“你是我见过最强的机甲操控者,没有之一。” 这句话他说得很真诚。 百稼确实是他见过最强的,这一点他不否认,因为现在她已经不是了,而他,马上就是第一了。 “好好养伤,”陆征假惺惺地叹气,“我会让家里送一批顶级的营养修复剂过来,毕竟同学一场。” 笑声还没停。 百稼突然睁开眼睛,吊儿郎当的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她转向陆征,用一种和当前气氛完全不搭的轻快语调开口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陆征一愣。 曾经,他对百稼的眼睛尤为深刻。 那双不描不画、不挑不垂的眉毛下面,是双即使睁着,也有种“她没在看你”的眼睛,那份空落感,让陆征一直很难判断她是不想理他,还是真的看不见他。 “今天恐怕来不及了,”百稼继续说,“不过我的外派地址你知道,送个特快吧,说不定我刚到灰烬星上任,就能收到昔日同窗的慰问品。” “哈、哈哈……”陆征心跳再次加快。 当初桀骜张扬的身影与眼前重叠,一洗之前颓废散漫之感,他不明白这个已经跌落谷底的人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但双唇张合,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 百稼取出口袋里的折叠登山杖,“唰”地展开,盲杖点地的动作都挥得飒飒生风。 任谁挨上一下估计都要淤青几日的力道,迫使人群让开一条路。 “哒、哒、哒——” 她穿梭其中,不紧不慢地离开。 公示与出发日在同一天,没什么家当的百稼三下五除二收拾完,一身轻松地站在校训碑前,全身重量倚在登山杖上,头顶还架着一副纯黑墨镜。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时子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临到近前,还能听到略微急促的喘息。 百稼闻到她身上有长途运输舰里常有的空气清新剂味。 “怎么回来了?” 时子衿外派随行期间,就收到了第七军团的推荐信,两人不在一处,刚好错开交集,等她得知百稼重伤的消息,已经在几日后了。 而百稼是故意隐瞒的。 毕竟你看,知道了果然要千里迢迢地回来。 “请了假,”对于百稼的隐瞒行径,时子衿咬牙切齿,但在看到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后,又生生忍住,“一会儿就走。” “你请假就为了看我?” “只是忘了点东西,”时子衿的声音很平静。 百稼看破不说破。 中央军校的校训只有短短四个字——百战不殆。 每一个在战场立下功勋的校友,都可以在这块人类星际开拓期间发现的陨铁上留下自己的箴言。 当初两人入学时,就早早定下了以后要镌刻的内容。 只是百稼的,可能不再适用了。 “运输舰一小时后出发,”百稼摩挲着登山杖的把手,“再不抓紧时间跟我叙旧,下次再见可就不知道是几时了。” 时子衿拆开营养剂包装,一支自己叼着,另一支抛给百稼,“给你的。” 百稼接住,是苹果味的。 她从不喝这种“华而不实”的口味,但这次没说什么,一口气喝了半支。 “做饭,你成吗?” “不太成,”百稼如实相告,“况且你知道的……” 百稼的母亲百瑳然,生平喜好不多,爱酒爱吃,琢磨怎么制作简直乐此不疲。 找书、学习、尝试,一个不落。 酒酿得如何百稼不知道,毕竟她明年才成年,但那饭做的……可真是一言难尽。 她认真旁观过。 看起来食材新鲜、过程认真,但那放到嘴里的滋味要多怪异有多怪异,白瞎了一堆天然食材。 以至于种地三年,她是能生啃的就生啃,不能生食的就卖钱,毕竟多的是有钱有闲的富裕人家喜好这一口。 她种地却从不烹饪的原因也很简单。 百稼捂脸,“对于‘美食’,我妈留给我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哈哈,”时子衿也深有体会,“阿姨的烹饪天赋确实……别具一格。” “你可真是顶格的语言艺术与人情世故,”百稼翻白眼,“也不知道是谁吃过一次后再也没来过我家,连叫我出去玩都要发信息。” “你也知道的,我自小就没生过病,吃完阿姨那盘蒜蓉空心菜之后,我第一次知道身体不适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菜,那是剧毒……” 两人齐齐叹气,沉默地喝完了各自手里的东西。 将营养剂的包装扔进回收口,时子衿才直起身,看着百稼左手手腕上全新的终端,“这就是‘赭色’?” 宛如赤土的红褐色金属环,看起来颇有份量,其上镌刻着复杂的纹路,触感精细,正面刻着一个“食”字,旧时代中文的写法。 “是啊,都说复刻司是闲职,但作为中央直属部门,权限与地位无可置疑,这个既是教学终端,也是官衔凭证,从我接受调配的那一刻,灰烬星的星球长就正式成了我。” 时子衿一愣,“你是说区长、市长、省长、国长、洲长上面的那个星球长??” “没错。” “这不是赚大发了,不愧是中央部门啊,出手真大方。” “倒也没有那么好,全星际已登记星球总数为3281颗,它排3274位,”百稼感慨,“不过一整颗星球,切切实实的管理权在手。” “话说,一年后的考核不过,星球管理权是不是会收回?” “反过来说,考核优异的奖励也非常可观。” 不管多少次,时子衿都会被百稼如此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好心态震撼到。 “中央打算将整个方仪星域打造为真正的‘止戈带’,不仅在军事部署上加强力度,还将所有复兴类课题都安排在了这,我们这些拔尖的优等生,既是同僚,也是竞争对手。” “考核标准以‘星球排名’为准,谁带领的星球爬的最高,谁最后就能成为方仪星域的域级执政。” 星球也被称为“界”。 星球长也就是界级执政。 “而域级执政,是真真正正的高位,掌握一整个星域的管辖管理。” 时子衿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没说任何安慰的话,时子衿只是上前环住了百稼,用一贯冷静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可以,不论做什么,我等你得偿所愿,然后……请我吃饭!” 说完,她重重地拍了一下百稼的肩膀,像在机甲训练场上每一次完美协作后那样。 “一言为定!” 运输舰的登舰口排着长队。 大四生们分别登上不同方向的舰船,有人互相拥抱道别,有人已经穿上了军团制服,意气风发。 百稼垂眸懒散地站在队伍末尾。 登上运输舰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舱门缓缓关闭。 百稼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解锁个人终端,语音指令打 开任务附件里的《目标行星简报》。 朗读模式下,悦耳的女声以单人听到的音量诵读文件内容: 目标行星:方仪星域-灰烬星; 档案编号:X-619-AE; 行星类别:废弃资源星; 环境评估: 大气成分:可呼吸(含微量星际尘埃,长期暴露有呼吸系统损伤风险); 地表特征:30.7%为荒漠化地表,沙暴频发; 资源状态:枯竭预警; 基础设施:保留有数个初代定居点废墟与二代定居点集群,及一套最低限度生命维持系统。 安全评估: 处于“止戈带”中央,秩序混乱,星际盗贼与逃兵流窜事件偶有发生; 伴生兽体系崩溃,本土生物攻击性评估:中等偏高; 行动建议:非必要不前往; 单人行动推荐等级:D(死亡率高)。 百稼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份报告,然后关掉终端,闭目养神。 这份报告并未在她心里激起任何波澜,但在读到“死亡率高”四个字时,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动。 她从这里结束,也将从这里开始。 【系统加载进度66.6%。】 突兀响起的机械音似曾相识,也让百稼霎时睁开了眼睛。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女士?”被吓了一跳的空乘问道。 “……没事。” 仿佛在脑内直接响起的声音只此一句,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寂,她扶着额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震荡了。 民用运输舰速度不比军用母舰,三天后才降落在灰烬星的登录平台上,有人通过舷窗往外看。 黄沙。 视线所及,几乎全是黄沙。 沙丘起伏一直蔓延到天际线,远处能看到倒塌的金属建筑骨架,半埋在沙土中,像是巨兽的骸骨。 百稼拎着自己的军用制式行李箱,站在舷梯之上。 “呸,”吐掉刮进嘴里的沙土,脸颊被打得生疼,这站就她一个下舰的乘客,狂放的风也只能独自享受。 双脚刚踏到松软的沙土之上,机械音再次响起: 【美食领主系统绑定成功!】 “……什么玩意?” 这声音已经是百稼第三次听到了,第一次在被虿族袭击失明时,第二次在运输舰上,第三次便是在此刻。 不同于前两次的戛然而止,这次仿佛开闸泄洪,信息逐条弹出。 【执行者编号S514,欢迎加入“辐辏计划”。】 【个人面板】 【生命值:105/105(上限+5)】 【体力值:109/110(上限+10)】 【精神值:111/120(上限+20)】 【基础属性】 【力量5/7(上限+2)】 【运气5/5】 【耐力5/6(上限+1)】 【敏捷5/6(上限+1)】 【防御4/5】 【习得技能:种植能手(自带被动)、卓越五感(自带被动)、战斗本能、机甲驾驶、机械维修】 【觉醒天赋:绛河之质(本源系)】 【负面状态:身中虿族高阶技能“五封刈”中的“视刈”,被剥夺视力。】 一连串淡蓝色虚拟提示框,似乎直接映照在脑海中,即使是失明的百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邮箱、人物面板、我的背包、实时地图、领地建设、系统商城、百物图鉴功能已开启。】 【当前时间:星际历2230年7月31日14时05分。】 【当前坐标:灰烬星·赤砂原。】 4. 沙蝎将军 百稼将手放在面板上,能够触碰到实物,关闭个人页面后,主页各项功能便跳了出来,五花八门。 “有趣。” 她眉梢微微挑起,那神情和在机甲考场上如出一辙。 熟练地点击光屏操作。 终端作为身份证明、支付软件、通讯娱乐设备,几乎囊括了日常所有需求,赭色就是一个。 可以说二十三世纪出生的孩子,不论是光屏还是意识操控,对于新型终端设备每一个都驾轻就熟。 但这种没有终端依托,不知道靠什么运转,突然出现绑定的“系统”,百稼还是第一次遇见。 所有功能里,“我的背包”第一时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的背包(初级):当前存储位×30,可将物品存放在内,内部时间流速静止,格子内无上限,同类物可叠放,无法存放货活物。 尽管科技发展到现在,人类甚至拥有了获得特异功能的阶段,她仍旧没有在虿族之外听到过“空间系”能力。 百稼不由质疑,第一反应就是验证。 将手上的行李箱拿起,只是心念一动,行李箱消失,背包格子内出现了“塞满的军用行李箱×1”。 “还真行……” 她又将行李箱取出,里头杂物铺开,原本只占一个格子的物品放不进去了。 单件上衣只能叠单件上衣,而将上衣下装内搭外搭鞋子配件组成一套,便可以一起放进同个格子,“学院配套战斗服×1”。 要求单位一致。 而单位是常见量词即可。 百稼吹开拂到嘴角的碎发,情真意切地感慨了一声,同时动了个更大的念头。 理解了存放规则后,就要看看存放“上限”了,烈日灼烧在背,她蹲下,将手掌贴上了滚烫的沙地。 【存储失败!】 【“灰烬星”不属于物品,属于空间的范畴。】 百稼转念,对地表的沙土进行收纳。 一颗、一撮、一捧、一立方分米、一立方米、一吨、十吨…… 量词会随储量更改,直到脚下站立的地方都开始下陷,看来背包介绍中的“无上限”并非大放厥词。 350吨赤砂的“赤砂”呈现红色,显然是专有名词,百稼点击。 赤砂:非自然原因形成的高纯度石英砂,杂质极低。 格子不仅有自己完整的存储规则,还会对收纳物品进行分析鉴定。 搞懂后,百稼起身。 还没进行其他试验,就有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精神力探查范围。 军刀霎时滑到了掌心! 碎石的阴影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缓慢谨慎地探了出来。 体型比成年猫略小,雪白的毛发中夹杂着黑色的斑点,背部有一块明显的秃斑,圆圆的左耳上还有个豁口。 最特别的是它的尾巴,几乎有身体的两倍长,此刻不安地扫动,扬起了细小的沙尘。 猫科动物的竖瞳,正好奇地盯着她。 “百物图鉴”自动扫描,将幼崽信息展开在百稼面前: 【霜纹雪豹(伴生兽)】 【属性:冰】 【品级:普通】 【等级:幼生期】 【技能:冰结、潜行、循迹、预警、低温抗性】 百物图鉴鉴定活物,储物格子则依靠存储分辨死物,功能倒是挺全面。 在看到品种后,百稼不由腹诽,“还是幼生期居然就扔了,这里的环境对它可不仅是苛刻。” 霜纹雪豹是最常见的冰属性伴生兽,虽然对高温有一定抗性,但天性喜寒。 她刚准备掏兜,手一顿,转头打开了系统商城。 “稍等,”百稼安抚待绑架目标。 已上架商品只有水、调料和厨房用具,望不到头的灰色页面,每点一个就弹出“是否花费声望解锁新商品”。 她看着左上角为“0”的声望,“声望获得途径,食客好评、潜在客户增加、对系统所售或宿主所做食物发自真心的喜爱……” 懂了。 买商品倒是不用声望,直接就能用星际的电子货币。 终端一扫系统提供的二维码就支付成功了,还有充值选项,付款更加方便。 一瓶无商标矿泉水出现在手里。 百稼仰头喝掉一半,直接用军刀将矿泉水瓶横向切成两半,摆在地上,“自己喝。” 幼崽尾巴扫动的频率慢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百稼,半晌没有动作。 伴生兽对人类亲和度都极高,这种警惕程度,至少被遗弃后已经独自生活一阵了,百稼心想,又后退了几步。 渴得不行的幼崽,边盯着百稼边蹭到水瓶旁,舌尖轻轻沾了一下。 瞳孔一缩,随即开始暴风吸入。 【声望+1】 没想到矿泉水也能带来一点的收入,在清水见底后,百稼不顾幼崽反应,将其连塑料壳一起捞进怀里。 “行了,别叫了,”她提溜着后颈,轻巧地控制住幼崽乱扑腾的四肢,“留在外面只有死路,跟我指不定有好吃的。” 幼崽拼尽全力无法抵抗,在感觉眼前人没有要伤害它的意向后摆烂了,闭着眼睛直哼唧。 “还挺可爱,”百稼十分满意,揉抓了几下小家伙触感惊人舒适的脑袋,拍掉皮毛间的沙砾,一托小屁股搁在了肩膀上。 “好了,大热天的早到达早享福。” 喜新厌旧的百稼点开系统。 比起终端的语音播报,系统的“实时地图”更加好用,代表着百稼与幼崽的红点几乎重叠。 搜索目的地后,两个红点按最短路径开始移动。 灰烬星沙暴频发,二代聚集地是多年前专门为抵御灾祸重新规划建造的。 由于经济落后、位置尴尬,又没有特殊历史事件,灰烬星在数以千计的星球里并不起眼,高校课本里鲜少谈及。 上次外派随行,是她第一次听到灰烬星这个名字。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幼崽扑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沉默的百稼。 无形的绛火穿透沙土,将地下情形完整地描摹出来,曾经作为中央都市的建筑群被完整埋在了地下。 从精细的雕刻与合理的城镇布局就能看出来,昔日这里的繁华景象。 一代定居点被深埋沙土之中,而后续建造的二代定居点则更深,在沙土与土地之下,比起正式称呼,人们更喜欢叫它地下城。 而百稼要找的,是一座曾被誉为 哲学书库的“白塔”。 白塔里有通往地下城的“门”。 上任后,她便得到了灰烬星所有的城镇规划图,之所以选择这里,纯粹是因为推荐的门距离运输舰降落点太远了。 看来推荐有推荐的道理。 要不是莫名绑定的系统,这会儿她还给原路返回,再多走个两倍的路程。 掌心轻触地面。 “嗷?!”下陷的沙地吓了幼崽一跳,百稼顺了顺毛以示安慰。 源源不断的沙砾消失,直到数量飙升到万万吨级别,被掩盖的城池依旧不见踪影,但那座有着相当高度的白塔终于露了尖顶。 幼崽很快从惊慌转变为了惊奇,站在她肩膀上左顾右盼,又甩着尾巴朝更高处爬。 被踩上脑袋的百稼也不生气,双手虚拢在侧,低头轻笑时,注意到实时地图旁边的分栏功能。 “这是?” “常见生物分布与详情,赤砂原分布最广、数量最多的异兽……” 与伴生兽不同,异兽具备极强的攻击性,危险性很高。 赤砂原有六种常见异兽:岩蜥、腹蛇、沙蝎、跳鼠、喉羚、黄隼。 【岩蜥:荒漠爬行类异兽,行动快速,以矿物为食,胆小畏光,攻击性低。肉质粗糙,不建议食用。】 【腹蛇:荒漠爬行类异兽,体内有毒腺,攻击性强,毒液可致麻痹。祛除毒腺后可食用,但难度较高,新手不建议尝试。】 【沙蝎:荒漠节肢类异兽,群居,甲壳坚硬,尾针有毒,攻击性强。除尾部毒腺囊与尾刺,其余部分肉质滑嫩,无需调味也异常鲜美。】 “真不愧是‘美食领主’,物种介绍都想着吃,”百稼一咽口水,“这沙蝎看起来确实蛮好吃的,有点想尝尝什么味道。” 肩头突然被扯了扯。 重新爬回肩头的雪豹幼崽双眼死死盯着她身后的沙土。 “什么……” “意思”两字还没出口,巨大的声响与兜头的沙土就给出了答案。 闪着寒光的尾刺砸下,百稼向前扑倒。 坚硬无比的外骨骼在阳光下黑到发紫,巨大的蟹钳完全能够将一个成年人拦腰截断,剧毒的尾刺高高勾起。 足有两米长的沙蝎几乎遮蔽阳光。 “不必这么有求必应吧?!” 百稼快速翻滚起身,一刻不停地往前狂奔,顺便搂紧了还在呲牙哈气的雪豹幼崽。 身后,尾刺再次砸下。 毒刺贴着百稼的后背扫过,衣服都险些划破,她侧身闪避,右脚在沙地上用力一蹬,借力转向,朝废墟冲去。 “你先赶尽杀绝的,再追我真就自卫反击了?” 沙蝎全力冲撞,建筑残骸应声散架,百稼一边被粉尘呛得直咳嗽,一边毫不停歇的狂奔。 险之又险地翻进残缺的砖房。 下一秒,巨螯直接将半边墙壁撕裂。 “玉叶!” 手腕上的赭色响应,“我在。” 百稼从另一侧窗户翻出,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铺开,与节肢类动物在沙漠里不论是比速度还是比耐力,都不现实。 身后沙蝎的尾针高高悬起,尖端的毒刺发黑发紫。 “沙蝎是不是保护动物?!” 5. 鲜辣爆炒 “我将用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 百稼左脚一横,急速前进的身躯霎时一停,因为强大的惯性,脚踝都没进了沙土中。 横扫的蝎尾被弯腰躲过,她抬手间,闪着寒光的匕首精准刺进甲壳缝隙。 沙蝎猛地后退,发出嘶哑难明的声音。 而已经断成半截的匕首,被百稼收回背包。 “最、不卖关子的方式告诉你……”检测到冲天怨气的智能中枢玉叶微妙停顿,“沙蝎不是保护动物!” 百稼眯了眯眼睛,随即取出一柄看起来朴素无比的纯黑色金属棍。 沙蝎黑豆般的眼睛里印着百稼,下一刻,螯钳砸下。 水蓝荧光在空中留下尾线。 几乎有成人腰粗的螯钳落进沙土,沙蝎连百稼的具体动作都没有看清,另一只螯钳也被切割下来。 “沙蝎的体型直观代表着年龄,三年期的普通沙蝎一般身长二十厘米,体长两米代表眼前的沙蝎年岁应该在三十到五十。” 玉叶尽职尽责地科普。 百稼从沙蝎身后出现,金属杆两端各延长出六十五厘米的离子光刃,贴近地面的那一端,高温将周围的沙子软化黏连。 蓝光飘逸游走。 “沙蝎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以大小和力量作为划分标准,眼前的沙蝎在族群内也属于罕见,应属‘将军’层级。” 被整齐切割成数部分的沙蝎将军轰然倒下。 精神力描摹着沙蝎将军的轮廓,平整的断面处,紧实的肉质呈现淡粉,还有着一丝丝的纹理。 “吃、还是不吃?” 正在犹豫的百稼突然警觉。 密密麻麻的生物信号开始聚拢,以她为中心。 “沙蝎是群居动物,一只沙蝎将军手下至少有七千只以上的普通士兵,”玉叶被精心设计的音色仿佛纪录片的旁白,带来让人心悸的凉感。 成千上万的沙蝎向百稼涌来。 如同黑紫色的地毯,每一只都不过正常大小,在失去首领后陷入癫狂。 就在这时,怀里的幼崽挣脱跳下。 “嗷”的一声,冰棱拔地而起,将三分之一的沙蝎步足冻在原地,薄薄的冰墙则硬生生截停了数不清的毒尾。 冰墙转瞬龟裂,初级的冰结难以阻挡如此数量。 不过对于百稼,这一时半刻足够了。 空气骤然一重,扭曲了热浪,强压在沙蝎群身上,让它们分毫难动。 凝实的精神力温度攀升。 银白色的火焰像冰在燃烧,像火在凝固,只消一瞬便席卷周遭。所过之境,没有任何东西变得焦黄,沙蝎群在沉默安静中停止动弹。 “火焰”烧死了最后一只沙蝎。 绛火没有蔓延,也没有熄灭,停在所有它途径过的位置,持续飘摇,而同样身处其内的百稼与幼崽,则没有任何被烧灼的感觉。 百稼踉跄。 她的精神力几乎掏空,脑袋像有人拿勺子挖了一勺又一勺,在确定幼崽没事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向前一栽,晕了过去。 “沙蝎是极度团结的物种,杀死沙蝎个体,将被标记为族群死敌,标记信息会通过信息素在族群中永久传递。” 玉叶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知是特意设计还是无意凑巧,稍显清冷的音色,与百稼沉稳时有几分相似。 幼崽听着金属环传出的语音,疑惑地歪了歪头,虚弱地在百稼的臂弯里蜷了起来。 陷入昏迷的百稼,意识在识海中游走。 纯黑的空间内,连自己都看不见,但天赋觉醒时点缀在上空的五颗星星,如今变成了九颗。 “这布局……” 中间如勺的形状,是北斗七星无疑了,勺口向北延伸出的位置,是北极星,还有一颗孤零零地点缀在勺柄背后,不知道是猎犬座、后发座、牧夫座中的哪一颗。 随着精神力增加,每到一定量级,就会增加一颗星星。 绛河之质,取得真妙。 等到满天繁星时,不知这里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百稼睁开眼睛,璨金的阳光洒在身上,灼热的砂砾将后背炙烤。 张开手掌。 绛火迅速聚集,一股脑钻进手心不见踪迹。 “呼,”她敲了两下太阳穴,仿佛被抽空的大脑终于清明起来,甚至比之前感觉还好。 【检测到可烹饪食材。】 【赠送三道推荐食谱及工具材料包(一次性),宿主完成后可获得奖励:1.新功能“菜谱收录”和“垃圾桶”;2.厨艺教学课程“主厨餐桌”,为期四阶段,从“学徒”迈向“食神”的奠基之选;3.新手厨具(铁级)及调料。】 “好嘛。” 无利不起早的百稼被堵住了嘴,完全不勉强地接下了任务,从起身的速度上还能看出几分跃跃欲试。 怀里的幼崽被拎起来,却没任何反应,四肢无力耷拉着。 百稼心里一惊。 刚探上脉搏就被肉垫扇了一巴掌,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 她的白眼几乎翻到天上。 沙蝎将军的尸体还在原位,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混黑的光泽,她走到旁边,捡起蝎螯,只是稍加用力,坚硬到能将砖墙打碎的甲壳就在掌心中碎裂。 绛火温度虽高,但只作用于精神层面,因而所有沙蝎触之常温,内里也是生的。 百稼挑了些食材,坐到白塔背阴处,从系统邮箱里取出了赠送的工具与调料。 “清蒸、蒜蓉、爆炒,看起来都不太难。” 百稼敲了些冰块放进锅里,飞快拆解了沙蝎,为了区别味道,沙蝎将军和普通小沙蝎都准备了些。 本来只想做一道,但在看到其中两道都有蒸的步骤后,索性一次性搞完拿奖励。 “这就是辣椒啊,”她擦了一根直接扔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弥漫开来,但百稼面无表情,还细细地品味了一会儿。 她种过葱蒜,但是没种过辣椒,这味道刺激独特,估计喜欢的喜极,不喜的吃不了一点。 她把余下的吃完,擦了擦手。 有绛河之质的百稼完全能做到左右开弓。 剥好的白蒜剁碎,清水反复冲洗,蟹肉一式三份,一份加葱结、姜片、料酒去腥,一份盐水浸泡,一份原封不动。蒜蓉酱的精髓似乎在于金银蒜,炸成金黄色的酥香金蒜,未经油炸的白色银蒜,两者混合会让味道更有层次。 百稼边做边尝。 金蒜与生蒜从口感到风味上都截然不同。 原本觉得朴素的事情,这会儿多了些理解,烹饪似乎没有她想象的简单,或者说,是没有她认为的单一而“无用”。 盐,咸的;糖,甜的;醋,酸的;生抽,咸中带了点豆香;老抽,色浓而味淡…… 酸甜苦辣,各味之极。 通过不同的比例调配出不同特色的滋味,百稼居然觉得格外有逻辑。 炒制蒜蓉酱时,清蒸的那份蝎肉冷水上锅。 出锅时,蒜蓉酱刚好浇在另一份蝎肉上,提前调好的蘸料放在一旁。 趴在地上的雪豹幼崽鼻子抽动,耷拉的脑袋被香味牵引着立起。 “放凉点你再吃。” 百稼头都没偏,就精准预测了幼崽的行动。 与前两道不同,爆炒她选的是小沙蝎,精选中段带壳的部分,这样更加挂味。 油热下锅,姜蒜、香料、干辣椒爆发出呛人的香味,在这燥热的天气里,酣畅淋漓得爽快,这股香味在百稼将食材包里的火锅底料放进去后,达到了顶峰。 如果说前面两道是为了凸显食材本位的清淡饮食,那这道可以称得上复杂香 气与辣劲咸爽的最佳结合。 百稼被香味包裹,都忍不住唾液分泌。 所有食材和调味料都是固定份额,她根本不担心用量问题,虽然姿势可能不对,但百稼的“刀工”与根据操作要求行事的能力无可置疑。 三道菜出炉,从外形来看简直无可挑剔。 “真不愧是我,”百稼没有放过任何可以自夸的机会,毕竟过程实在太顺了,很难不认为自己在烹饪上也颇有天赋。 夹一筷子雪白的蒜瓣肉。 冒着热气的蝎肉略一使劲,汁水似乎就要滴下来,紧致又软弹。 百稼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 鲜、甜、嫩! 滋味在舌尖游走,她又细细嚼了两下。 咽下去时,热度顺着食道落进胃里,让人格外熨帖踏实,紧绷的神经都不由自主放松了。 原味就已经很棒了,再将一块蘸进料汁里。 酱汁的颜色淌进蝎肉的丝丝缕缕间,复合的味道让清甜的香味更加明显。 好吃。 无法反驳的好吃。 她将单独分出的蝎肉再吹凉几分,递给幼崽。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亲昵地蹭过百稼的手背,刚咬了一口就“嗷呜”起来。 系统也随之开始刷屏: 【声望+1】 【声望+1】 【声望+1】 【声望……】 第二道菜依旧惊艳,蒜蓉酱简直是点睛之笔,“感觉这玩意配什么都好吃啊!” 熟蒜少了些辛辣,多了些甜味,与蝎肉融合的恰到好处,既不会掩盖肉的鲜,也不会失了自己的风味,比清蒸味道更有冲击感,油香水润。 与种植类似的成就感让百稼喟叹,靠在了微凉的白塔上。 就在这时。 一直蒙头吃饭的幼崽突然抬头,冰蓝的竖瞳警惕地盯着远处,浑身毛发炸起。 百稼将精神力扩大范围。 广阔的废墟,望不到头的黄沙,可供运输舰降落的巨大平台,以及几根倾斜的塔状建筑,顶端还挂着早已破损的灯牌,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第47号定居点。 再往远处,沙丘的边界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只、两只、三只…… 至少七八只形态各异的生物,正从废墟的阴影里探出头来,齐刷刷望向这边。 热能灶刚熄火,香味顺风飘出很远。 被香味吸引来的动物徘徊在不近不远处,动物的直觉让它们没有接近百稼,有胆大的,悄悄叼起了地上的沙蝎。 得来全不费工夫,甚至不用她去找,食客就自行登门。 她装作没发现,任由它们解决温饱。 香辣的滋味勾着神经,百稼已经迫不及待要尝香味最霸道的第三道了。 刚一入嘴,惊艳万分! 可以说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味道,一下子超越了她的预料。在炒制前,她就将调料大体都尝过一遍,而成品这般繁杂的滋味,想必是归功于那块黏腻的“板砖”。 边缘酥酥焦焦的,就连挂满料汁的蟹壳似乎都成了美味。 让她彻底对烹饪改观的也是这道。 荤香、油香、辣香、咸香,很是重口的味道却并不过头,嘴里的余味全是香,一模一样的食材,因为做法与调料的区别,呈现结果也天差地别。 百稼终于“品出来味儿”了。 看来不是食材也不是烹饪的问题,过去吃过的那些菜之所以难吃,纯粹是因为她家百瑳然女士没有做饭的天赋! “我收回之前的话,烹饪,很有东西啊。” 就在百稼大快朵颐时,在一堆【声望+1】中猛地剔出一个【精神力+1】。 “嗯?”不信邪的她又咬了一口.爆炒的。 【“百稼”精神力+1】。 6. 精神增幅 她愣了一下,开始细想,是因为做法还是食材? 百稼又取了几只小沙蝎清蒸,将沙蝎将军的肉块倒进锅中,用余料翻炒至熟。 再次入嘴,这次提示音在清蒸菜上响起,于此同时,还有几道提示音作用于其他生物上。 【“铁鳞犬”精神力+1】 【“裂风隼”精神力+1】 【“岩甲獾”精神力+1】 最前面一只,看起来像狗但长着鳞片,骨瘦如柴,嘴里正叼着吃了一半的小沙蝎。 精神力转了一圈。 羽毛稀疏的大鸟扑扇着残缺的翅膀贴地前行,偷感十足地将一只只沙蝎揽到身下; 皮毛灰扑扑的啮齿类在沙土中钻来钻去; 浑身土黄鳞片的獾状生物直接趴在地上,用脑袋拱着一只沙蝎,埋头苦吃。 几乎都是伴生兽,更警惕的异兽还在远处观望。 而它们吃的都是小沙蝎。 “食材?”百稼先摇了摇头,沉吟半晌后,拿过一根辣椒。 绛火窜出,包裹着辣椒停留几秒后褪去,吃下后不出所料,提示音再次响起。 【“百稼”精神力+1】 百稼倒吸一口气,多次试验,还用雪豹幼崽进行对比变量。 精神力在个体上限后停止增幅,比如她自己,增加9点到达120满值后再怎么吃都没用。 可以确定了。 原因果然是“绛河之质”! 康庄大道就在身前,前途耀眼得百稼睁不开眼睛,已经能想到自己盆满钵满,带领灰烬星跻身星际繁华星的样子了。 “这下子,想不发达都难。” 被喂到饱的幼崽打嗝,一改先前的萎靡状态,精神抖擞地围着沉浸在幻想与喜悦中的百稼转圈。 更多的生物来了。 不仅是从废墟里,还有更远的地方。 甚至有只拖着断尾的大型蜥蜴从沙子里钻出来,抖落满身沙粒,沉默地加入了偷偷摸摸的队伍。 系统提示音响起,这一次不是积分提示,而是一段长文字: 【新手烹饪尝试:已达成(奖励已发放至邮箱,注意查收)。】 【专属称号变更。】 【累计获得声望402(100/100):已达成。】 【称号从“学徒”转变为“厨师”(称号只与声望挂钩,与厨艺水平无关)。】 【获得:1.厨艺开端:亲手所制的食物美味度+10%;2.兼职园丁:亲手种植的作物生长周期加快300%,成活率提升至80%+;3.是个好人:用餐结束后食客亲和度自动+20。】 【触发主线任务:1.形成稳定客源;2.学习完“主厨餐桌”的第一阶段;3.声望达到1000点。】 【奖励:多功能餐车×1、整套铜级厨具×1、银级盲盒×1(系统物件等级分为金、银、铜、铁)。】 百稼兴奋地直搓手。 她将没吃完的菜品统统打包,多数动物叼了沙蝎就跑,即使如此,地上还残留着将近三分之二的沙蝎。 百稼挨个回收,一个都不放过,这些可全是能增加精神力的“灵药”。 看着背包名称里“火候极差的爆炒沙蝎”“肉质偏老的清蒸沙蝎”“全部失败的蒜香沙蝎”。 百稼完全不服气。 但又有点好奇。 这三道从系统角度来看完全不合格的菜都这么香,那正儿八经学完手艺后,做出来的得多好吃啊?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百稼几个跳跃,徒手攀上了白塔最顶端的窗口。 有背包收纳,满目狼藉也成畅通无阻。 二代定居点之一,地下第十四号聚集区,是灰烬星世界树所在中央区域,原本。 因为三年前的灾祸起始于世界树,如今“中央”寥无人烟,隔壁的七区反倒成为了新的中央区。 白塔最底层的门连通着密道,七拐八拐,上下楼梯,在不知道深入了多少米后,百稼推开尘封已久的金属门,面前豁然开朗。 仿佛另辟出的一方天地。 虚拟天幕与外界时间一致,样式统一的房屋大多是平房,只有少数几栋有两层乃至三四层。 没有人类生活的街道植被茂盛,人造建筑像是被淹没在绿色中,浑然一体到仿佛建造之初就是如此设计的。 房屋的保存状态还算良好。 门窗完好,墙面没有裂缝,有些房子门口还挂着门牌号,上面的字清晰可辨。 百稼沿着街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城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多重回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学她走路。 但眼前这座地下城明显很久没人居住过了。 “谁?”百稼猛地回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但绛火捕捉到了残留的生物气息,对方速度之快,走得干净利落。 “悉悉索索。” 地下城的通风系统依旧完好,不知从哪里刮来微风,植物晃动。 探查范围内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但她的直觉仍叫嚣着,使得后颈微微发凉。 百稼蹙眉,选择继续前进。 矗立于此的世界树根系像是支撑地下城的柱子,庞大巍峨,踏入地下城就能看见它的身影。 根系都如此,不知道在遭遇灾害,尽数损毁之前,它的树冠该是何等的繁茂葳蕤。 凉快下来,百稼走路都快了几分,十分钟不到,就抵达了隔壁的七区。 比之十四区,七区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路边摆着简陋的摊位,有卖矿石的,有卖兽皮的,还有一个在卖某种食物。 虽然看不到黑乎乎的外表,但百稼能闻到焦兮兮的糊味。 百稼走到那个摊位前,仔细“端详”。 卖饼大叔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灰沙,见戴着墨镜的百稼盯着饼看,主动开口道:“沙薯饼,三索尔币一块。” 索尔币? 大叔脚边破盆里,有几枚边缘呈波浪状的硬币,想必就是所谓的索尔币了。 星际时代,全面去纸币时代,全星系都使用中央明确的“信用点”,且不说私造货币是什么罪名,看周围人毫无反应的模样,这索尔币至少在这个聚集区是通用货币。 能在贫瘠区域有这种制造能力以及话语权,说没地方掌权者参与百稼都不信。 真好,刚微服私访就来活了。 百稼指着焦炭状的饼子,“能吃的?” 大叔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不吃难道供着?” 沙薯是荒漠常见的块茎类植物,再加上那完全没有火候的料理,百稼能想象到味道。 筐子里似乎也是一些附近常见的植物,由此倒是了解了这里的人常吃什么。 “大叔,这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大叔打量她一眼,目光在百稼看起来就造价昂贵的衣服上停留片刻,“你是从外地来的吧,这费时费力费能源的东西谁愿意做啊,一支营养液能管一天,不比做个饭省事?” “ 那你为什么还卖烤饼?”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喝得起营养液,”大叔语气里带着见惯不怪的平淡,“有钱的不介意费时费力,没钱的只能费时费力。” 大叔指向筐子里,“而这不要钱的资源,是我们活命的本钱。” 百稼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食物就该是每个人都吃得起的价格。” “话说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别影响我做生意,”买饼大叔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骚动。 整个市场最为热闹的摊位上,斜眼的老板一把拿过案台上的钱袋子,表情遗憾地对面前冷汗直冒的青年说道:“很可惜,你猜错了。” 人群中间的台面上,三个花色相同的瓷碗倒扣在桌,被掀开的碗下空空如也。 是最为传统的扣碗猜物,也叫盖碗赌。 “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好,改天再来吧。” 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壮汉拖走,接连几个人亏得血本无归,在旁边驻足的人全都有所怀疑,再没上前。 斜眼老板看向自己事先安插好的托,又将余光瞥向隔壁的百稼。 百稼在饼摊前站了大约五分钟,斜眼老板的视线已经打量了几个来回。 她察觉到了视线。 没有转头,反而更专注地询问大叔手里的沙薯饼,装出那种对新鲜事物完全没有防备的好奇。 “嘿,那边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兴趣来一把?” 又被叫了几次,得偿所愿的百稼才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我吗?” “别过去,”买饼大叔歪过头小声说道,“那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这可不是什么骗人的把戏,”斜眼老板耳朵动了动,“纯是眼力和运气的游戏,只要能猜中小球在哪个碗里,我们愿赌服输,之前也有不少人赢了钱,在场的各位可都能作证。” “可是……” 百稼弱弱地开口,将鼻梁上的墨镜掀开,“我是个瞎子,恐怕玩不了。” 买饼大叔有点惊讶,情急之下拉了拉她的袖口,“你不是感兴趣么,这饼送你一块赶紧……” “怎么玩不了,”斜眼老板打断,直接将百稼拉过来,摁着坐下,“这样吧,第一轮的本金我替你出,这样就算输了你也不亏,要是赢了你把本金还我,如何?” “这怎样都稳赚不赔啊,”托子混在人群中惊叹,“老板仁义!” “这……”百稼迟疑片刻,“好吧。” 一枚索尔币放到桌上,斜眼老板展示道具,并将一颗小球放进其中一个碗里,随即开始飞快调换三个碗的顺序。 事先装在袖子里的小球在手掌遮盖下,瞬间被扣进余下两个空碗里。 调换停止后,百稼随便指了一个。 斜眼老板一笑,将碗掀开,红彤彤的小球出现在众人视野,“小姑娘,你真是运气很好啊!” “真、真的吗?” 又一枚索尔币被扔在百稼面前,斜眼老板撺掇道:“运气这东西来得时候要珍惜,怎么样,要不要趁势头不错再来一把?” 人群也跟着起哄。 看起来已经被喜悦冲昏头的她点点头,“不过我身上没什么现金,要是想赌大一点……” “拿东西抵押也可以。” 百稼从兜里取出一把匕首,寒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品质,“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斜眼老板喜上眉梢,“这品质,至少值五百索尔币。” 同样喜上眉梢的还有百稼。 7. 竞技高塔 瓷碗在斜眼老板手下快速移动。 继洒饵的甜头后,原本被扣在碗下的小球用同样的手法,在靠近桌沿的位置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收回袖口。 百稼闭着眼,绛火透过碗壁能够精准感知内部,亦能将老板的全部动作尽收眼底。 第三个瓷碗微微掀开。 最后一个小球也被指尖的巧劲抛向袖口暗袋。 百稼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勾,小球在半空悬停,原路返回,被悄无声息地重新扣回碗内。 调换结束,斜眼老板抬手,“请。” 百稼看起来随手一指,老板掀碗,鲜红的颜色刺得他哑口无言,人群哗然,“居然真的中了!” 斜眼老板满脸的不可置信,再看向百稼时,那副看起来像被天上掉馅饼砸晕的天真样,此刻好像写满了狡黠,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运气的问题。 “再来一把?”老板说。 “好。” 五把,五把全赢。筹码已经滚到了一千七,斜眼老板的脸色从红光满面变成铁青,托也不喊“老板仁义”了,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小姑娘不简单吧?” “瞎猫碰上死耗子,哪有连碰五次的。” 斜眼老板的手停在碗沿,上头的人换成自己后,羞恼感愈重,皮笑肉不笑道:“我们小本买卖,可不欢迎出老千的客人。” “人家瞎的怎么出老千?” “我们可都看着呢,你们怕不是要赖账吧?” 几个壮汉往前挪了几步,仗义执言的人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百稼将桌上沉甸甸的钱袋扣在掌下。 “嗯,彼此彼此,”她完全没有辩解的意思,大摇大摆地站起来,“这么笃定客人赢不了的你,仰仗的又是什么?” 看着就差把挑衅两个写在脸上的百稼,本来怒火中烧的斜眼老板反而冷静了,打手被他摆手劝退,“愿赌服输,看来今天运气不好的是我。” 百稼颠了颠钱袋子,“那这些?” “当然是属于您的。” 这人比她预想中还要会审时度势,眼力和判断都很快速,百稼指尖轻掸,一缕无色的绛火飘出,落在老板的肩膀上。 围观群众期待的打斗并没有出现,先行离开的居然是斜眼老板一伙。 而作为焦点的另一个人,则将三枚索尔币扔进卖饼大叔的搪瓷盆里。 “来一块沙薯饼。” 饼被塞进手里,卖饼大叔低声说:“你赶紧走吧,老魏那个人记仇,而且他背后有人。” 百稼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焦糊味冲了上来,但她面不改色地嚼着,“什么人?” “也不好说是一个人,但是竞技场的老板费邢,不仅暗地里搞地下赌场,还控制了七区几乎所有的走私渠道,这一片的都叫他三哥。据说三哥在中央星有靠山,别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本地戴帽子的都不敢管。” “竞技场,”百稼挑眉,“在这?” “你可别小瞧这里,”卖饼大叔声调提高,“因为走私生意,我们七区契约了伴生兽的契者很多,实力不俗的也不少。” 星球信息里也有提及。 灰烬星是暗地里有名的遗弃星,很多人将自己先天缺陷或是不达预期的伴生兽扔来这里,后来渐渐形成了走私链。 除了遗弃,私下的买卖、培育、解契、结契也都有涉及。 “你赢了这么多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卖饼大叔忧心忡忡。 “好,我知道了。” 想要摸清一个城市的地下分布,比起地图,百稼更倾向找一只老鼠。 当然,也要看看这只老鼠是个体户、小企业、还是大集团。 看来她的运气还是很不错。 百稼将最后一口发噎的饼子塞进嘴里,走了两步又回身,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笃”的一声,斜插在买饼大叔脚边。 “大叔,这个送给你防身吧。” 她走得不快。 那缕在老魏身上的绛火不仅能标记行动轨迹,还能再次附着在与之接触的人身上。 根据亲疏远近,绛火的多寡浓浅就会形成一张鲜明的关系网。 他们擅长洒饵,她也擅长钓鱼。 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某种平整的硬质地面,周围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绛火最后停止的位置,是一栋前卫的高耸建筑。 外立面是介于金属和玻璃之间的材质,表面流动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层凝固的水银。墙体几乎没有接缝,从地面到顶端是一整条流畅的弧线,隐约透出来的灯光,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和先前破败荒芜的黄土街景之间,仿佛两个时代。 入口处人头攒动,她刚站定,一个身着银蓝色制服的人就迎了上来。 “第一次来?” 引导员语气礼貌但神色疏离,百稼点头。 “赤砂竞技场总共三十三层,一楼大厅是自由交易区,有各色摊位,二楼是竞技观赛区,四楼及以上是比赛场地与选手专用区域,登记选手在右手边。” “摊位怎么申请?” 比较少见的问题,引导员看向百稼,但宽大的墨镜让引导员无法准确识别她的神情,“摊位需要二十万索尔币押金,月租另算。” “比赛有什么奖励?” “初级赛场只有奖金和住房食宿提供,一场胜绩,五万。” “初级赛场?” “赛段分为三级,四至十三楼初级赛场,十四至二十三楼中级赛场,二十四至三十三楼高级赛场,胜一场升一楼,连胜十场可以升段。” “申请选手需要什么条件?” “服务中心登记姓名,服务人员将为您开通专属个人账户并发放ID卡。” “只需要名字?” “是的。” “好。” 引导员看着百稼的背影,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百稼,”她听见方才询问的女士,登记时向前台说明姓名字由,“风雨时若,百稼丰茂。” 旧时代诗词是贵族教育学校才会传授的知识,这是在展示身份背景,她暗暗记下这位客人,将接待等级调高。 登记不到两分钟,结束后这位客人直接走向了选手通道。 引导员收回视线,继续工作。 大约三十分钟后,引导员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指路,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选手通道出来,是方才那位叫百稼的女士,她走到登记台前,递出自己崭新的ID卡。 “申请摊位。” 引导员闻言愣了一下,不动神色地绕到前台后侧。 屏幕上的记录显示:六场匹配,六场胜利。全部在二十七分钟 内完成。账户余额:三十万索尔币。 “……可以,”前台将ID卡推回,“一楼大厅B区第七号摊位,押金二十万已扣除,租金五万月结,卡内余额五万。” “谢了,”百稼接过卡。 B区第七号摊位在角落靠墙位置,但竞技场客流量整体庞大,即使稍偏,人流量也足够多。 引导员看见百稼左右观察了一下统一安置的摊位,比划了一下桌台大小,又在场内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在几个吃食摊位上停了许久,又盯着来往不断的伴生兽和主人,转身离开了竞技场。 没一会儿,身影去而复返。 手里还拿着大包小包。 几个托盘摆上,大包的塑封袋撕开,里头颗粒状的干粮倒成小山,精致的陶瓷飞碟碗色彩不一,成摞摆在旁边,是系统商城里价格最低的基础款,显眼的横幅拉开,挂到摊位头顶。 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大字—— 叫兽今天吃点啥? 有好奇的人驻足,刚摆好东西的百稼大大方方,语气自然地开始揽客:“兽餐自助,一客十索,买粮送碗,只要能装到碗里,装多少拿多少。” “你是说十索尔币,不光是兽粮,这个碗也送给我?” “没错,不仅如此,”百稼拿出一叠小卡片,“在本店购买十次,凭借购买卡印章,还可以免费兑换一次。” 问话的人原本只是好奇,这下子真的有点心动了,十索尔币又不贵,别说自助了,那个瓷碗本身就值价了。 “这是什么做的,成分干不干净,伴生兽能吃吗?” 百稼在竞技场就注意到了,这里契者果真格外多,数量甚至媲美中央星,因而场内比赛水平比她先前所想要高上不少。 贩卖餐食的小摊有,但不多,说明需求量不高,不是出于价格,而是出于教育理念,口腹之欲并不被人放在心上。 但伴生兽直接挂钩战力,所以一路上百稼看到不少自己随便吃点,但是给伴生兽吃好喝好的情况。 比起为自己花钱,他们更舍得为伴生兽花钱。 科技进步、异能普及的当下,人类身体素质达到了质的飞跃,而伴生兽的耐受力比人类更强,别说普通食材,连金属和晶石都能消化,吃食本身不是问题。 但能吃和好吃可是两回事。 “这是成分表,配料干净健康还营养丰富,”百稼早有准备,“我们有免费试吃,爱吃我们欢迎,不爱吃也不勉强。” 伴生兽不比人类,人会被划算不划算这些东西干扰判断,但动物不会。 如果东西真的好吃,它们的反应就是最诚实的广告,百稼需要的就是这种无法作假的广告。 价格和优惠是给人类看的。 “都有试吃吗?” “当然,”百稼轻笑,单独舀出一盘,“我们家是专门做伴生兽针对餐食的,欢迎每只小家伙亲自品鉴。” 这场骚动自然也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竞技场二楼,一扇暗窗后面,有人正透过单向玻璃打量着百稼,老魏垂手站在旁边,“还没有查到身份信息,目前只知道名字。” 那人没回头,目光仍落在楼下。 “无所谓,就算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子,在这里,是虎给窝着,是龙也给盘着。” 老魏没应声。 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8. 狗粮自助 百稼用戴着手套的手抓起一把,递给周围好奇的客人。 被抱在怀里的打地鼠“叽叽叽”蛄蛹着,它的主人第一个接过兽粮,喂给打地鼠。 小小的两只爪子只能握住一颗干粮。 但不妨碍它吃得香甜,腮帮子鼓鼓的,隔老远都能听见那嘎嘣脆的口感,还有股烘焙后特有的肉香味散开。 “这,它平时可是很挑食的,左一个不吃右一个不满的。” 见状,周围人意动。 有人已经准备扫码了,百稼还在加码。 “而且新店福利,开业酬宾,前一百名顾客可享受五次赠送。也就是说十次,直接兑换五次,只需要再买五次就可以得到免费赠送。” “我我我来一份!” “我也要!” 人群一窝蜂上前,收款码嘀嘀作响,百稼挨个递碗,仍由他们用勺子往碗内加兽粮,逐渐垒成小山的模样。 百稼适时开口,“请注意不要浪费食物,在托盘上方操作,如果倾洒掉地或随意扔掉,造成一定数额的浪费,将会被本店拉黑,不再服务。” 有人跟搭建筑似的,下层稳稳打地基,一层少于一层地往上垒狗粮。 随着高度增加,旁边有人发出惊呼,企图模仿却失败而归,看来还是有些技巧在里头的。 看着自家大型犬科类伴生兽吃得摇头晃脑,兽粮转瞬即逝,主人举起终端,“每个人限量吗,我可以再买一份不?” “不限量,”百稼注意着人流量,“不过七点收摊,每天只在午间和晚间的饭点出售。” “那我再来三、不,五份!” 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养大型伴生兽更是如此,什么营养液营养膏自家孩子根本不爱吃。 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野外狩猎,但如此也不是长久之计。 一旦遭遇危险,虽说伴生兽受伤只需要主人的精神力便可加速康复,但主人精神力匮乏的后遗症可比伴生兽吃不饱大太多了。 “这碗可真精致。” 还在排队等打饭的客人闲来无事,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飞碟碗。 浅黄色的底釉,边缘光滑,色彩均匀,一圈嫩绿的藤蔓点缀小花。 虽然是最普通的轻工业,但灰烬星不比繁华星,因为地处危险地带,军工业反倒还行,轻工业却一塌糊涂。 百稼默默听着。 这也是她的准备之一,每日的碗碟样式不同,买粮的看碗的对比价格的,怎么着都有一个点吸引到客人。 一个托盘转瞬清空。 百稼拿出新的一袋撕开,浓郁的肉粉味散开,精神力铺捉到角落有人偷偷自己尝了一颗,觉得好笑。 她也尝了。 系统商城什么都卖,商品详情清晰,反正她看配料表都是些鸡肉、牛肉、红薯、鱼油、胡萝卜,跟干粮营养块区别不大,甚至配料更丰富,营养更全面。 吃起来也不奇怪,就是淡,没有盐味。 不过商品名称上写的“狗粮”,她觉得还是少吃得好。 系统左上角的声望数不断攀升,目前解锁的商品就几样:食堂配套不锈钢托盘、淡黄碎花不黑下巴陶瓷宠物飞碟碗、下单即出接受定制专业设计广告牌横幅名片定制、真鲜全价中大小型通用幼犬成犬40斤狗粮等。 解锁价格通常是购买价的百分之十。 百稼还发现有兑换窗口。 星际的10信用点能换系统的1声望,虽说汇率吃亏,但能转换对她也是方便的。 毕竟赚取声望的同时资金也在增加,相当于一份饭得两份钱。 为了尽快拥有足够的本钱,让系统能够发挥最大的价值,一开始的方针就是走量,且伴生兽比人类更加纯粹,提供声望也更加快捷。 唯一讨厌的就是这索尔币了,系统不认,幸好她自己的小金库余额不菲,前期还可周转。 掀开摊位下方的帘子。 被她放在盆子里的雪豹幼崽睡得香甜,圆圆一团,像点缀了巧克力碎的香草冰淇淋球。 周遭的吵闹和狗粮的香味都没能影响它的睡眠,自从一顿沙蝎下肚,之前“绑架”的不满一点都没有了,从眼神里都能看出它的“死心塌地”。 长长的队伍里,有不少伴生兽的状态都不好。 百稼用百物图鉴一一扫过。 “全身鳞片角质化不足”、“防御力低下”、“右翼陈旧性骨折(已自愈但存在错位)”、“羽毛脱落”、“飞行能力丧失”、“营养不良”…… 这些病症恰好能依靠饮食长期滋养修复,等兽餐自助打响名头,这就是下一步拓展生意的核心方向。 虽说绛火特效非常稀缺,但市场经营,不是只看商品,需要徐徐图之。 “您有一份特快待签收。” 玉叶本是灰烬星的智能中枢,在她上任后,也成为了她的专属智脑,看不见的情况下,所有消息都依托诵读。 “发件人:陆征。收件人:百稼。收货地址:灰烬星地下七区成华路区政府办公大楼前台。快递内容:123瓶高级修复营养液。” “这人……”百稼欲言又止,“真有趣。” “是否前往取件?” 还未抵达前,百稼就同直属下级开过线上会议,进行了简短的介绍与情况交接,至于她的抵达时间,其他人一概不知。 一个已经形成完整权力的圈层内,绝对的地位不意味着绝对的权力。 在立威和大刀阔斧前,百稼需要先观察。 下面这些,哪些是中立派,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友军,哪些是敌人,安抚老臣,然后才是铲除奸佞。 所以空降的百稼,目前只能让正常运行的管理版面继续,同时去搞独属于自己的新版块,形成自己的阵营。 “不用,把这些营养液分给我的新同事吧,说是我送的慰问品。” 有伴生兽吃饱喝足,上前亲昵地蹭了蹭百稼,她伸手抚摸。 这头系统提示音如仙乐入耳,每响一声都是声望入账,那头个人终端也“嘀嘀”响起。 “听说你去了复刻司?我还以为百大班长以后是要成为大将军的,是荒星种菜累还是操控机甲累?” 百稼抬手,回了两个字: “你谁?” 发信人是许久不联系的同学,百稼当然知道是谁,但不妨碍她这么回。 撕开的包装袋渐渐垒高,生意盛景简直让她咂舌,以至于旁人的阴阳怪气都很难对她造成负面情绪,谁能在一片“声望+1”中还难过? 【检测到垃圾,是否回收?】 突然弹出的版面,是百稼完成三道料理后系统赠送的功能“垃圾桶”。 这么绿色环保?!百稼在心里感叹。 【回收:PET+VMPET镀铝+牛皮纸三层复合狗粮袋×22个。】 【返点:44声望(已到账)。】 桌布下面的狗粮袋顷刻消失。 这真的很人性化了,她没想到回收居然还会返点。 百稼 的个人终端也再次响起,只不过发信人换了一个。 “其实毕业分配也没那么重要,如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我家公司还有不少岗位,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 百稼回复:“退订。”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对我[哭][哭][哭],我们绝非池中之物,一时怀才不遇而已,联手必能强势归来[玫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与其他冷嘲热讽的内容不同,这条信息画风清奇,发信人:简随之。 不得不说,这位初中同学她印象深刻。 毕竟古文成语与料理同属旧时文化,只有精英学府才会传授。 能在日常生活中就熟练运用,简随之这个人确实有能力,就是性格过于无厘头,百稼相处不来。 “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嘀……” 像是捅了蜂窝一样,多少年没联系的同学好像一下子都想叙旧,“关心之语”接二连三。 显然,自己没能进入心仪军团的消息,已经在昔日圈子里传开。 各路牛鬼蛇神都凑了上来,趁机踩一脚的,表示关切的,相信她能东山再起的,当然,沉默的才是大多数。 有点…… 百稼不是面团捏的,准确地说,该是骄傲惯了才对。 这些言论不怎么放在心上……也不太可能,毕竟七八岁时欲与天比高,十七八岁的现在,顶多不挂在嘴边了。 “嗯?” 手背发痒,还有点湿漉漉的。 刚睡醒的雪豹幼崽亲昵地蹭着她,小舌头舔完她又卷了一颗滚到托盘外的狗粮。 “刚醒来就知道吃。” 百稼一笑,给它单独分了一碗。 时针指向七点,两个小时的营业时间,居然开了整整七十五包狗粮,食客的战斗力简直超出她的预料。 最后一包倒完,百稼停止补货。 “别呀老板,我刚给朋友发了消息。” “这碟子明天还送吗?” “我排了好久,能不能再等等?” 百稼一一回复,但手下不停。 饥饿营销有助于刺激消费,况且她要忙的事很很多,目前看来系统派发的三个任务,声望数是最容易达到的。 而那“主厨餐桌”第一阶段课程,她刚才看了,足足有二十八节课,每节课还有任务要完成。 “明天十二点,继续营业。” 在人群的哀求声中,百稼利落收摊。 站在竞技场外的她将墨镜挂在胸前,好好伸了个懒腰,虽说竞技场提供食宿,但她早就计划好了住宿地点,顺便还想试验一下“领地建设”这个功能。 耳朵微动。 百稼听到不远处的响动,复数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骂脏话,然后是摊位被撞翻的声响,商品滚了一地。 路人早早躲到了道路后方。 她刚转过身,一个身影直直撞进了怀里。 “姐姐。” 怀中人叫道,她下意识揽住。 一个瘦弱的女孩,大约十二三岁,头发乱蓬,穿着改小的旧工装,迅速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随即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喊道:“东西你应该藏好了吧?” 追击者的视线一下子聚焦在百稼身上。 女孩继续道:“为了不被抓住,我们兵分两路,老地方见!” 说完,便灵活钻进了路边的窄巷。 9. 四月七日 女孩动作灵敏得像只狐狸,身后追来的几个壮汉被百稼挡了一下,等他们绕过再看时,巷子里已经没了人影。 穿过窄巷,翻过围墙,女孩钻过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身后穷追不舍的人早已不见,她不由松了口气,抱紧怀里的东西,为了确保安全,还是耗费精力七拐八拐,最后才跑进一栋半地下建筑,把门从里侧锁死。 藏身处在七区最偏僻的角落。 是一栋塌了半边的旧仓库,屋顶用废铁皮补过,墙缝里塞着破布条挡风,地上铺着捡来的旧毯子。 此刻,仓库里聚集了十几个孩子,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他们围坐一圈,看到女孩回来,全都站了起来。 “姐姐!” “四月你没事吧?” “没有受伤吧?” “没事,”女孩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几支营养剂和一包压缩干粮,“今天运气好,搞到不少。” 她把东西分给周围的孩子。 营养剂每人一支,压缩干粮分成几份,是要吃好几天的量,分配过程很熟练,显然已经做过多次。 分完之后,女孩才终于长喘一口气。 今天那帮子人追得太紧,她差点以为要回不来了,真被抓到打个半死倒还好,要是重新被拉回去填苦力,这些孩子没了她庇护才是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女孩想到刚才那个女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红褐色的金属环。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凑过来,“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女孩翻来覆去地看,“但肯定是好东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麻烦的拆解方式,这种工艺不是灰烬星能产出来的。” “那值钱吗?” “值,”女孩很有把握地说,但随即又皱了皱眉,她想起百稼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目光涣散,没有聚焦。 像是看不见一样。 她干这行已经快两年了,灰烬星上被遗弃的孤儿多的是,这里所有孩子都是,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怎么在夹缝里找吃的。 不管去偷还是去抢,她都要活下去。 那个女人衣服干净、头发柔顺,指甲被修剪的圆润整齐,不论指缝还是鞋面都没有污渍,走路不会畏畏缩缩地弓背,做事说话不快不慢,与周遭格格不入。 不管怎么看,都绝不会是穷人。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属环,对自己说:“那些地头蛇欺软怕硬,见到权贵恨不得跪下去舔鞋底,怎么敢为难她,一定没事的。”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海里晃。 “如果她真的是瞎子怎么办?”女孩忍不住抖腿,再抖腿,然后突然站起来,对孩子们嘱托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们全都待在这里不要……” “嗯?还是有点良心嘛。” 女孩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身,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堆旧毯子上,白色带黑斑的小豹子趴在她膝盖上,她一手托腮,正冲女孩的方向笑。 女孩后退,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小刀。 “你怎么找到的?” “跟着你啊,”百稼轻描淡写地说。 为了避人眼目,女孩的逃跑路线相当迂回,中间绕了不少路,在旧排水管那甚至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看起来是不知道原本能走的路被堵住了。 “下次记得提前勘察路线。” 百稼好心建议。 女孩的手放在刀柄上,但是没有拔出来,她盯着百稼那双灰蒙蒙无落点的眼睛,终于确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你真的看不见?” “看不见,但‘看’得见。” 百稼开始废话文学,随即摊手道:“先不说这个,墙角的机甲是你组装的?” “是我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赭色作为官衔凭证,其锻造水平与结构设计定然是相当顶尖的,防盗等级自不必多说,但对方能在一个照面的情况下就拆卸完毕,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的范畴了。 等到达这里时,百稼更笃定了。 墙角有架用色杂乱的机甲,能看出来所有零件和材料都是各种地方东平西凑过来的,作为机甲首席,百稼接触过的机甲没有一万也有一千。 都不用上手。 只是扫过去,就知道结构之精巧。 区别于百稼所知的科班知识,这架机甲有着组装者自己的巧思,没有经过专门培训就能达到这种完成度,不可谓不是…… 天才。 “你要不要跟着我干?”百稼简直心痒痒。 女孩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这位客人,不知道你来这有什么目的,但我这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百稼歪头,“你手里那个,有星际最高级的防御系统,拆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女孩知道她没有说谎。 “这种级别的东西,拿在手里可比你那些营养剂烫手得多。” 女孩心跳加速,还故作轻松道:“那还给你不就得了。” 说着,将赭色抛向百稼旁边的干草垛。 还没落地,赭色就被百稼稳稳握进了手中,“只是还可不行。” “你还想怎么样?!”刚吼完,女孩立刻冷静了下来,“你还能怎么样,赃物甚至不在我手里,你就是报警也没有证据……” “——那还给你不就得了。” 赭色里发出女孩的声音,似乎仍觉不够,突然出现的光幕开始播放女孩从偷窃到逃跑再到对峙的全部影像,高清无比。 “哎呀,这是不是防盗追踪系统里的自动录影功能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百稼关掉光屏,“我要你为我工作。” 赭色被重新戴回腕间,内部传来机械摩擦声,顷刻大小调整,以最为舒适的位置和围度贴在百稼皮肤上。 “这屋里十几个孩子,都靠你一个人养?” 女孩神色莫名,所有孩子都像小鸡仔一样,成堆躲在她身后。 仓库角落里堆着偷来的罐头和干粮,毯子虽然破旧但叠得整整齐齐,几个最小的孩子脸上还算干净,身上的衣服虽然打满补丁但没有馊味。 这个女孩把自己能找到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群比她更小的孩子。 “放轻松,”百稼轻笑,“正规劳动合同,还包吃包住,薪 酬按市场最低标准,毕竟还有考核期。” 成批的水和干粮被扔在了草垛上。 “这些能管三天,”百稼耐心耗尽,“痛快些,要还是不要?” 女孩皱眉,只消片刻就咬牙道:“要!” 百稼靠在墙上,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突然开口道:“我这个人吧,守法公民一个,既然随我工作,违法行为是绝对禁止的,我会让你们吃饱穿暖,所以……” 她微笑,灰蒙的双眼如同冰冷的银钢。 “不要让我听到我不想听的内容。” “好了,”她一拍手,唤回众人呆滞的目光,“我叫百稼,想叫我百百、稼稼还是那家伙都随你们,这位是……” 被介绍到的雪豹幼崽昂首挺胸。 “……先随意,”百稼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给雪豹幼崽取名字,看着那水天一色般澄澈的蓝色眼睛,一个候选名字冒出。 听着耳畔这些孩子提供的“声望+1”,她转向习惯性吃一半藏一半的女孩。 “这位刚才偷了我终端的小姐,不知如何称呼?” “四月七日……” “哦,好特别的名字,其他人呢?” “姐姐姐姐,我叫小豆芽”“我叫富贵,今年九岁了”“我我我,我是妙妙”“姐姐可以叫我胖墩”“我叫五月九日”…… 小家伙们可会察言观色了,顷刻就知道眼前的人比四月七日还高一级,热情地你一言我一语。 四月七日嘴唇翕张,想说她也是迫于生计,她也有她的原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们拿着这个,到上面标注的地址进行身份注册,然后会有人告知你们接下来的生活安排,”百稼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张信息表递给四月七日。 “狗粮成分表?”四月七日不解。 “哦,拿错了,”百稼又掏了掏,“这回没错了吧?” 四月七日这会儿是真相信百稼看不见了。 “成华路可是政府办公区,”四月七日有些心慌,“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们干什么,但我们都是……黑户。” “黑户才要注册身份,遇到我算你们好运,有大腿抓紧时间抱。服务中心今天已经下班了,你们明天上午去解决完,我看这里头就你和他有十来岁吧?” 百稼指着另一个先前介绍叫作“五月九日”的男孩。 “是,我十三,五月十二。” “刚好,未满十二算童工,其余孩子会被妥善安排,你和五月明天注册完来这个地址找我。” 光屏调转方向,红点标注在十四区世界树旁。 “有终端吗?” “没有。” 百稼将自己先前的终端抛给四月七日,“注册完身份后自己绑定,上面唯一的联络方式就是我的,地址也同步过去了,要是迷路了……” “才不会!”四月七日生气道,拿着手里九成新的终端,音量又低了下去,“你到底要我们做的什么,我们什么都不会。” “四月。” 她的脑袋被人摸了摸,眼前人咬字清晰,尾音上扬,脸上带着那种自信、像炫耀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的笑。 “放心,由我来教你。” 10. 树下棚屋 离开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世界都安静了。 重新从七区走回十四区,百稼目的地明确,直接走到了世界树下,庞大的根系扎根在地下城这一层的地下,树冠向上穿透岩层长到地表,后来地表部分被毁。 世界树与普通树不同,生长依托的是被绑定者的精神力,而非土壤水份。 是星际开拓时期,人类遭遇天敌虿族后获得的——“神的礼物”。 作为人类已知最大的生命体,世界树会孕育出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能够与人类的精神力产生共鸣,形成契约关系。 而这种生命体,就是“伴生兽”。 百稼曾在教科书上学过这段文字,但切实站在世界树脚下时,书上的描述全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即使当初在学校离得那么近,她也没想过看看。 直到现在已经看不见它的样子。 据说它不仅叫世界树,还叫生命树;据说它的树干粗到需要几百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据说它的叶子在透光时会散发出无法描述的色彩;据说它在夜晚会发出微光,从树底抬头看,会觉得整个人被星空包裹。 三年前,这棵树属于前星球长。 现在,属于她。 作为本源系,百稼完全有自信让世界树重新焕发生机,生机再现时,能够抵抗虿族的空间侵入和改善气候的“防护罩”会以此为中心展开。 百稼伸手。 粗糙的纹理下,有什么巨大而古老的意识正在缓缓地呼吸,而每一次呼吸都在牵动她的精神力。 像在试探,又像在邀请。 “真是神奇,”百稼收回手,虚幕之上太阳西斜,能感觉到全部热度都照射在身体一侧,她唤出系统界面。 “领地建设”基于宿主拥有管理权的土地。 所以百稼手中,是一颗星球。 视界放大再放大,绵延的黄沙之下,不知多少比例尺后十四区才终于显露全貌,百稼落了个“锚定”,免得下次再找一回。 世界树的防护罩稳定前,地表还不适合生存。 背包里没几样可以使用的物资,木材、钢筋等需要在商城购买,初级的“领地建设”目前有两种模式。 一是支付成本费用,系统提供建造方式,纯牛马自行搭建模式; 二是支付成本与劳务费的一键生成模式。 百稼果断选择了“二”。 资金虽然有限,但该省省该花花。 半透明的柔光在树根处铺开,力图节俭的系统没有将原本矗立在这的老旧房屋全部拆除,风干腐化的木梁被抽掉,替换为打磨平整的厚木板。 表面的碎石枯叶被卷进“垃圾桶”。 木柱顺着树根天然的沟壑沉进泥土,细密的须根缠住木柱,牢牢咬合,藤条在空中舒展,一圈圈捆绑上柱顶。 倾斜的棚顶骨架搭出,薄木板顺着弧度依次落下,木板之间特意留了几缕窄窄的缝隙,地下城无雨,白日光亮可以丝丝缕缕漏进。 边角没有刻意削得整齐,保留着原木天然圆润的轮廓。 建造的柔光淡下去。 漂浮的材料全部落位。 棚屋依偎在根系旁,麻布帘被微风掀得轻轻晃动,树影在木板上面缓缓游走,空气中飘着松木、树脂和干草温暖干燥的气息。 没有规整的工事痕迹,整座棚屋,自然到就像森林悄悄长出来的落脚小窝。 百稼开门,掀起柔软的门帘。 一块羊毛小地毯,在她进门后才慢悠悠落在棚屋正中,厚厚软软,踩上去带着蓬松的回弹感。 说实话,感觉有点奇妙。 从金碧辉煌但心思各异的庄园离开,到小而简陋但被打扫得整洁的阁楼,再到考上中等高校,与其他同学合住宿舍。 这是百稼第一次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星球长如头衔,从来都轻飘飘地悬在头顶,直到这步踏进,好像才落到实处,竟真心实意地生出几分,不只是为了“争气”的冲动。 百稼轻轻贴了一下雪豹幼崽的毛发。 洗漱、换上睡衣,她一个飞扑,陷进绵软的床铺,不冷不热的温度,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被子,百稼长长喟叹一声。 “晚安。” 也不知道在给谁说。 月明星密,虚拟天幕有着真实夜空所没有的满天繁星,街道像是一同沉入纱帐,柔和的光晕勾勒出轮廓。 第二天一早。 还不到七点,百稼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厨房。 军校养成的生物钟强悍无比,六点一到分秒不差地睁眼。 第一阶段的二十八节课,分为四周。 “认知安全周?”百稼咂舌,万没有想到系统这么遵纪守法体贴细心,“慢就是快,安全第一,建立与工具的联系……” “在理,”她撸起袖子就学。 认识家中灶具、电器开关与灭火设备位置;学习刀具安全:正确握刀姿势;观看一起厨房安全事故视频,如油锅起火处理。 虽说在理,但百稼肯定不会真的这点内容学一天,在确保自己全部记下掌握后,立刻进入了下一节课。 整整三个小时,百稼终于学完了认刀、养刀、基础用刀、砧板固定、切法入门、手腕发力、锅具分类、火力大小、新鲜食材区分、调味料特点。 “鸡蛋居然有这么多种,”她摇了摇。 雪豹幼崽瞥了一眼忙活的百稼,悄咪咪拨弄着案台上的鸡蛋,在即将滚落时,却被一把捞住。 “早注意到你这个小坏蛋了。” 百稼轻点幼崽的眉心,“哦,说说我这个记性,昨天还说要给你取个名字。” 幼崽尾巴蓦地一翘。 将早有预想的名字念出,“辰星,如何?” 刚说出名字,幼崽的眼睛一亮。 身边冰蓝色的光芒突然铺开,汹涌的能量席卷室内,如水流如绸带的颜色缠绕在百稼与幼崽身上。 光芒最后在双眸处隐去。 百稼匆匆扶住案沿,胸口起伏,大颗的汗珠从额角砸下,手掌将双眼完全覆住,视野里的黑色被冰蓝色替代时,她差点以为自己失明症状恶化了。 但紧接着,凉意从掌心窜进血管,像是灌下口冰水,一路凉到胃里,然后往四肢蔓延。 她听见那只幼崽叫了一声。 随即那股凉意逆流,从指尖脚底往回收,在身体里绕了一圈认了遍路,安稳停滞在识海中央,又点亮了三颗星星。 等光线散尽,百稼发现自己能看到了。 【契约成功。】 【新增属性:水、冰。】 【新增技能:冰结、潜行、循迹、预警、低温抗性。】 【契约方式:意契。】 【觉醒天赋:斥候之眼(精神系)。】 “哈?”一声轻笑溢出。 被遮挡的双眼露出,原本灰蒙的眸子转为清透的冰蓝色。 瞳孔的位置,霜纹雪豹的轮廓、雪花、水流、眼睛四个元素,共同构成一块银蓝色的圆形图腾。 眼前的景色,虽不似失明前呈现的样子,但是不同色彩的能量团,也让百稼以另一种形式看到了,真真正正的看见,与绛火的“摸到”不同。 “我是知道觉醒了本源系天赋的自己亲和度肯定很高,但没想到这么高啊。” 百稼抱起辰星,能感觉到自己与对方的精神力都充沛了许多。 甚至从溢出的程度来看,辰星应该很快就要升级了。 “难怪谭教官天天要我转系。” 要知道契约并不是件安全的事情,就算是中央,为了避免意外,也有着相当繁琐的流程。 而她,只是起了个名字。 百稼抬眸,光芒沉寂恢复原状的眼睛再次亮起。 不愧叫“斥候”之眼。 温度高低形成的热成像图景 ,透过墙壁依旧可以勘察到远处的形貌,更重要的是…… 几条街外,两个结伴而行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因其身上散发的善意,斥候之眼不会发出敌对预警,而且在这双眼睛之下,对方的精神力丰盈程度也一览无遗。 百稼一眼就注意到了两人身上发光的印记,一个在手腕内侧,一个在左侧腰腹。 是与她眼中图腾同属的“契印”。 隔着老远的五月九日突然觉得全身一冷,打了个寒颤,四月七日还浑然不觉,看着地图,自己原地转了个圈,“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我觉得前面就应该左转,”五月九日不明所以地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说道。 “那你来!”四月七日把光屏一推。 “昨天说肯定不会迷路的二位,”百稼抱臂倚在不远处,笑着调侃道,“再往右走就掉头回去了。” “我就说……”五月九日嘟囔。 四月七日耳朵通红,面上却完全不显,“嘿嘿”笑着企图直接翻篇,“老板,上午好。” “来得正好,”百稼也不加料了,“给我打打下手,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来啦!” 看着姐姐一改先前的态度,对百稼恭敬听从的模样,五月九日微微低头,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其实只花十五分钟就完成了身份注册,简约但大气的政府大厅内,来往人士个个西装革履,两个动作时都会抖落砂砾的小孩子,显得格外扎眼。 不仅是身高的问题,每个看过来的眼神,都是自上而下的。 直到他们将手里的介绍信递过去。 不仅是平视,甚至有人半跪,一条一条给他们说明注意事项,并递来了据说是“扶持计划剩下来本来就是要给他们”的衣服。 五月九日接过百稼递过来的碗筷。 眼前的人是和那些…… 不,是比那些人职位更高的存在。 似乎注意到了五月九日的异常,四月七日一个肘击,拼命眨着对方其实完全看不懂的暗号,“别傻站着,干活。” “哈哈哈,”发现百稼看过来,四月七日讪笑,“其他孩子已经安排好了,听说过两日就可以去上学了,真好啊,不过当然我俩更幸运,毕竟直接由您教导。” “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四月七日全身一顿。 百稼两只手都有东西,没有办法摸一摸小姑娘的脑袋,“中等高校需要考核进入,你俩现在估计无法通过,等随我一两年,满十四岁就可以去参加自考了,到时候直接进高等学院。” “哈哈哈,我们其实……” “又不是领养孩子,你也没寄人篱下,放心吧,正规合同,从一而终,我们是平等的关系,不用太担心,你恢复一下。” 四月七日垂首,“好的。” 低着头的四月七日,视线逐渐被百稼正在切菜的双手吸引。 百稼的手指在修长之上还多了几分力量感,指节分明,但不过分骨感,虎口和指根都有薄茧。 切菜时能看出手很稳,拇指食指自然捏住刀身,不止是菜刀,仿佛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四月七日悄悄将视线上抬。 百稼锁骨上有几道划痕,应该是旧伤,已经褪成浅淡的颜色。 这时她才发现,不仅是锁骨。 脖颈、手臂,甚至是额角,都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只是百稼体质应该不容易留疤,所以都是些不仔细就注意不到的白线白痕。 数量之多,让人咂舌。 “好了,”百稼将洗干净的菜刀往案板上一立,随即想到方才的安全指南,又乖乖拿了下来。 双臂一合,几个盘子稳稳架住,滚烫的面汤也没让一直站在旁边的四月七日接手,二荤二素三面摆上桌子,终于空下手的百稼轻拍两人后背。 “来,我们开饭。” 11. 天赋六系 圆桌上,两荤分别是蒜蓉沙蝎与香辣沙蝎。 第二次烹饪,百稼已经将流程记下,但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她已经懂得食材大小一致才能让熟度相同,食盐与其他调料不同,放得过早会让肉质缩水偏咸。 “这是新鲜的蔬菜!” 四月七日惊呼,在得到百稼示意后才拿起筷子。 熟悉用刀的其中一课,拍刀,大蒜与黄瓜都先拍再切,一个香味散发得多,一个入味更彻底。 百稼做了两盘蒜拌黄瓜,一个照教学,另一个就是直接切出来,还真有很细微的变化。 如此细微其实并不会让口味有太大不同。 所以她才感受到了,烹饪与驾驶机甲同等的精益求精,有人在此道上付诸努力,执着且同样真心。 “酸酸的,好开胃。” 五月九日的筷子使得没有四月七日好,好半天才将蒜拌黄瓜放进嘴里。 脆生生的黄瓜内瓤清爽,舌尖一抿,还有小小的颗粒裹在里头,醋味酸但是不冲,是最先消失的味道,酸味过后,甜就更甜了。 从舌头最快滑进肚子的酸,让食欲更加旺盛。 “另一道素菜是白灼菜心。” 有些蔬菜在生长过程中会沾染土壤的“泥味”,所以焯水时在水里加少量的盐和油,一是能固色,二是增底味,三是去异味。 快速焯水的菜心鲜嫩无比,绿油油的颜色让它还没入口就觉得好吃。 “菜心?”四月七日在心里感慨壕无人性。 五月九日不说话,只一位扒拉着饭碗,葱香最是霸道,深褐色的面条一吸溜,就尽数滑进嘴里。 葱油拌面虽然做法简单,但吃起来可真是没话说。 挂面虽没手工面筋道,但细嫩软滑,每一根上都沾满了葱油与料汁,一咬就断,搭配上菜心,清淡与油咸,如何都不腻。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四月七日腮帮子鼓鼓的,复读机般重复,“我形容不上来,就是好吃。” 除了这两个字,言辞匮乏的她再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百稼轻笑。 做面食还是“高阶技能”,所以挂面是百稼系统商城买的。 大蒜与黄瓜练的是拍刀,焯水与煮面练的“水候”,蔬菜几秒最为适宜,面条怎样算是煮熟。 “这什么肉,我从来没尝过这种味道?” 四月七日夹着一块香辣沙蝎,唇周红彤彤一片,被辣得边吸呼边说话,还舍不得放下。 “沙蝎肉,这附近不是很多吗?” “当啷”一声,筷子与肉块都掉在桌面上,上一秒还坐在桌前的二人齐齐退至墙角,两双眼睛瞪大如铜铃,双腿直打摆,“你说什、什么肉?” “沙蝎。” 百稼又重复一遍,“你俩紧张什么?” “哎,哎呀!”四月七日叉着腰转圈,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五月九日缓缓开口道:“沙蝎吃不得。” “沙蝎极其记仇,只要进入它们的地盘,就会不要命地解决‘挑衅者’,临死的沙蝎会分泌出一种信息素,也就是说,杀死一只,就会面临整个族群不在乎代价地追杀,永远。” 四月七日补充。 “它们毒不如腹蛇,速不如岩蜥,力不如黄隼,所以必须用这种方式保全自己,即使好吃,也从来没有人敢尝试,这让它们成为了赤砂原数量最多的种群。” 百稼静静听着,同时点开个人面板。 【生命值:105/108(上限+3)】 【体力值:110/118(上限+8)】 【精神值:120/135(上限+15)】 【基础属性】 【力量6/8(上限+1)】 【运气5/5】 【耐力6/7(上限+1)】 【敏捷6/8(上限+2)】 【防御5/6(上限+1)】 【自身属性:水(新增)、冰(新增)。】 【习得技能:种植能手(自带被动)、卓越五感(自带被动)、战斗本能、机甲驾驶、机械维修、水元素控制(冰水双属性解锁“冰结”高阶技能)、潜行、循迹、预警、低温抗性。】 【觉醒天赋:绛河之质(本源系)、斥候之眼(精神系)。】 【负面状态:1.视刈;2.沙蝎的憎恶(沙蝎是极度团结的物种,杀死沙蝎个体,将被标记为族群死敌,标记信息会通过信息素在族群中永久传递)。】 最下面一行的负面状态里,果然多了一项“沙蝎的憎恶”。 “吃了的人会被追击吗?”百稼询问。 “不会,只有猎杀的那一刻,沙蝎濒死释放的信息素会附着在猎手身上,肉质本身不会留存标记。” “那还好,”百稼不知道从那里掏出一把匕首,上面串着三四只沙蝎,“我就说从昨晚开始,时不时冒出来一两只。” 看着她风轻云淡,两人有点着急,“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怎么办。” 百稼其实不像面上那样风轻云淡,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可能的结果。 “等我抵抗到它们放弃,或它们最终将我杀死。” 她招手,让二人重新坐到桌前,“不要浪费粮食,来吃饭,全部吃完。” 餐桌一下子安静了。 “喝水吗?”虽然是询问,但听着两人吸呼吸呼的百稼已经起身,接了两杯清水,放到面前。 “谢谢,”五月九日嗫嚅。 四月七日眼珠一转,开了个新话题,“您、你应该是契者吧,能不能告诉我们相关的知识?” 在注意到百稼的视线后,四月七日果断改了称谓。 “你们想知道哪方面的?”百稼抬眼。 “嗯,”四月七日略一思索,“都想知道!” “与伴生兽契约分为‘意契’与‘合契’,意契是以自身为载体,建立链接,而合契则多了个中转,以‘金属器’作为载体,这样契约的风险会降到最低。” “契约伴生兽后,能够获得伴生兽的属性,习得对方的技能,还有一定概率觉醒天赋。” “天赋与技能不同的点在于,技能相当于是把伴生兽的能力共享给契者,而天赋是本身潜藏的能力被激发出来,所以能不能觉醒天赋,看的是契者本人。” “也就是说没天赋的人就不会觉醒‘天赋’?”五月九日加入对话。 “可以这么说。” 四月七日追问,“那很有天赋的人是不是也可以觉醒不止一个‘天赋’?” “说得也不错。” “难怪叫天赋,”四月七日咬着碗边,“简直是天生天予。” “天赋通常被分为六系,也叫常规六系,分别是精神系、治愈系、共鸣系、变化系、强化系与本源系。” 百稼看着两人到底的水杯,又续了 两杯过来,同时把四月七日堪称花猫的脸抹了一把。 “正常测系需要用到‘清萤石’,清萤石其实只是一种与精神力极度亲和的石头罢了,某些优秀的精神系契者,也可以借助能力得出结论。” “来,喝口水,”百稼将水杯推过去。 但已经喝饱的两人只是将水杯握在手里。 “既然叫常规六系,也就是说还有不常规的系?” “不常规的只有一种,就是‘空间系’,那是虿族独有的,因而一般不会提及。” “那常规六系有什么区别?” “你们所知道的‘梳理师’绝大部分都是精神系,精神系能直接使用精神力,常见的念力、幻象和梳理都在其中。” “治愈系与精神系有异曲同工之处,梳理师维.稳内在精神状态,而治愈系能够治疗客观的身体伤害。” “共鸣系大多与伴生兽契合程度很高,分为能够形成大规模技能的领域契者,能够与其他契者合作提高战斗力的组合契者,以及能与伴生兽合体的共生契者。” “变化系则是能将精神力转变形态,让精神力成为火焰、岩石、机械,任何你熟悉的事物都可以。” “强化系最简单了,能力如名字,对精神力的控制不强,仅是依靠精神力反哺肉.身,强化体魄,也是六系中最为常见的存在。” “那本源系呢?”四月七日听得津津有味,“我从来没听过本源系。” “本源系有点特殊,它与强化系相对,是六系中数量最少的。它具备其他五系的全部特征,不论是改变形态还是共鸣,都可以做到。迄今为止,人们所熟知的本源系只有四位,而这四位,就是从星际开拓时期到现在为止,历任的四位元帅。” “哇,听起来就很厉害,难怪这么少,”四月七日感慨,“所以是本源系就能成为元帅?” “那还是不同的,”百稼轻笑,“是四位元帅都是本源系,不是本源系一定可以成为元帅。” 比如已经无缘军途的她。 “但,全系能力并不是本源系最大的特点。” 两个人同时看向百稼。 “本源系最大的特点,是无上限。” “不论天赋还是技能,从觉醒那刻起,上限就固定了,只有本源系可以无限成长、无限增强,突破所谓的初级、中级、高级的熟练度标准,真正的登绝顶又无绝顶。” 四月七日莫名有些热血沸腾,她不太能听懂百稼的最后一句话,但是不妨碍她理解氛围。 “真好啊,本源系。” 百稼一敲她的额头,看着几乎跟老牛舔过一样干净的餐具,“你俩都吃完了是吧?公平起见,我做饭你俩洗碗。” “得令!” 四月七日拉着五月九日,将餐盘和碗筷拿了过去。 而百稼停在原地,将五月九日只喝了一口的水杯拿起,浑厚的精神力包裹住其内的清水,渐渐的,几颗如星如点的光球出现在水中。 水是万物之源,最是包容的自然之物。 也是非正常情况下,测试天赋的绝佳道具。 “共鸣系。” 百稼又拿起另一杯。 同样的操作下清水没有任何反应,百稼喝了一口,有点泛甜。 “变化系,”她轻笑,“都很不错嘛。” 百稼拿起两个水杯,将其放进水池,看着正在搓泡沫的二位,笑道:“洗完碗我们去竞技场。” 12. 鱼儿上钩 刚到竞技场,就看见有个摊位面前大排长龙,有人认出百稼,“老板,你可算来了!” “十一点五十,也没迟到啊。” “这话说的,”人群围了上来,“好饭也怕晚,我昨天没买到,家里崽分了小伙伴的一点,整晚不睡觉就搁那拱我哼唧。” “我大早上就排了,可是第一个。” “以前都是我吃啥它吃啥,还没见别家有单独给伴生兽做饭的,听朋友说觉得稀奇特意过来看看。” 与机甲驾驶的正反馈不同,听着众人说话百稼觉得格外有趣,同样是外界评价,但跟以往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乐呵呵地摆好狗粮,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教四月五月如何摆摊。 四月七日给人盖章,五月九日在那倒狗粮。 “39、40、41。” “姐姐,帮我取一下你那边的碗,”五月九日将装满的托盘推到前面,手上撕着新的塑封袋。 “好,43、44,”四月七日看着一连串递到眼前的集数卡,刚帮旧的盖完章,又要给新客人新卡片,接连几张给出去,“四……哎?四十几?” 百稼正在系统商城里的鼓捣新产品,就听凑过来的四月七日飞快问道:“老板,我给数差了,我不记得给出去多少张福利卡。” “不重要,”百稼头都没抬,“你想给几张给几张。” “这怎么行?”四月七日一脸诧异,“让老板亏本了怎么办!” 百稼咧嘴一笑,抬手抚过四月的后脑勺。 “你记住,商人从来不做亏本生意,既然送五次,就说明这东西只值五次。” 四月七日感觉三观受了洗礼,木讷地挪回原位,呆愣地发卡,麻木地盖章。 百稼笑着摇头,继续处理事情,等再抬头时,周身已经围满了伴生兽。 一双双大眼睛“深情”地看着她。 百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不适应,这些伴生兽的主人也在一旁打趣。 “我家崽子平常可是很高冷的,这样是亲近你的意思。” “对对对,我家也是。” “吃人家的饭,能不喜欢人家的人么。” 虽然不适应,但是被毛绒绒、暖烘烘的小家伙拱着,纯粹的脑瓜子里没有人类的心思,喜欢就是喜欢。 还挺让人欣喜的。 倒是肩膀上的辰星不乐意,一爪子拍开旁边的犬科,站起身爬到更高处,在脑袋上斜睨众兽后,轻哼一声又趴下了。 感觉不是吃醋,而是炫耀。 百稼后知后觉想起了,系统赋予的“称号”里面,“是个好人”好像会增加食客的好感。 倒像是作弊。 百稼关了系统,离开小动物们的包围,“好了,中午的营业时间结束,晚上五点照常。” “老板,你有没有考虑增加营业时间,每天这样太紧了。” “就是就是。” “有考虑,”她的口吻公事公办,“毕竟是刚开始营业,等熟悉过后,有变动会通知大家,不如我建个群,有什么消息都会在里面发布。” “这感情好啊!” 百稼将添加方式贴在摊位左侧。 都搞完后,人群散开,百稼对收拾完摊位的二人说道:“你俩去前台登记个选手身份,注册完我在门口等你们。” “啊?好。” 等两人注册完后,在正门拐角处看见手上拿着衣服与面具的百稼,“把衣服换了面具带上,再去注册两个选手身份。” 猴子面具看起来滑稽极了,四月七日不解,“为什么还要注册两个?” “赚钱啊,”百稼毫不避讳。 竞技场的对战模式一共四类。 系统随机匹配是最常见的;选定对战,要双方选手确认邀约才能开赛;预约赛,可以自己敲定开战时间。 还有一种强制指派,属于注册选手必须履行的义务。 为填满赛程空位,系统会直接匹配对手,接到通知就要上场,没有拒绝余地。 “两个身份赚的可不止两份钱,你们可以替换身份去选定对手,这样输赢随我们控制,竞赛只是竞技场来钱的小头,大头全在三楼的赌场。” “不论输赢,我们都赚,”百稼说得自然无比。 “这样合适吗?”四月七日却听得龇牙咧嘴,“是违法的吧?” “合适啊,竞技场就是违法的。” “可是你之前说,违法行为是绝对禁止的。” “还记得啊,值得表扬,”百稼低眉,“我同意你们做的就不算越界。” “……” “我们刚才注册用的是本名,这次用什么名字?” “嗯,”百稼思考片刻,“绝非扇贝和芒着吃瓜。” 四月·绝非扇贝·七日:“……” 五月·芒着吃瓜·九日:“……” 新人的赛事安排很充裕,见百稼准备离开竞技场,四月七日忙问道:“老板,你不观战吗?” “我有些事要出去,”百稼收起联络页面,“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连胜十场,哪个身份都行。晚饭放保温箱里了,到时如果我没回来,就自己拿出来吃。” “记着,要么在摊位面前吃,要么找个人多的地方吃,给我吃香一些。” 百稼最后嘱咐道。 两人认命。 五月九日的第一场比赛结束得比四月快,捂着擦伤的胳膊站在走廊里,四月七日一进来就瞅见了垂头丧气的五月。 “赢了输了?” “输了。” “我赢了!”四月七日挥着拳头,脸颊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虽然是险胜,但这样就有一胜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两天吃饱睡足了,还是刚才好好运动了一番,脑袋都不怎么痛了。” 五月九日打断四月的絮絮叨叨,“我觉得她和洪鹤没有区别,都是用我们换取利益。” 四月七日停顿片刻。 “我觉得有区别。” 她想起昨天,逃跑时无意间回头,看见百稼帮她拦下了那些追击的人。 “上午她说,还是喜欢我桀骜不驯的样子。她既然能看出来,说明我表现得不够自然,我想要圆滑,却放不下某些东西,早在我们下定决心时,就应该做好准备,没有平白降临的好事。” “她利用我们,我们没有利用她吗?” “我们一开始就是奔着她是个官才找她的。” 四月七日早在最初,就注意到了百稼,那种款式的终端,他们过去在星舰上见过,只有政府人员才能佩戴。 借口偷东西将她引到废弃工厂,她赌的就是百稼的善良。 如果她是善良的,所有人都有出头之日,如果不是,她也不介意让这种官员悄无声息死在那里。 只是没想到。 百稼比她预料的官阶更高、实力更强……人也更好。 “姐姐,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不然怎么会让我们两个‘普通小孩’参加竞技赛。” “我们什么异常都没有,接下来也不会有,不要让她发现我们契约了伴生兽,打不过就认输,做符合我们人设的事情就可以了。” 等到晚饭时间,百稼依旧没有回来。 两人照常摆摊,四月七日守摊,五月九日就坐在旁边吃晚饭,盒饭盖刚一打开,香味就弥漫开来。 瞬间,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沙蝎换了个做法,白灼的蝎肉旁配了一盒蘸料,黄瓜和鸡蛋炒在一起,口感软软烂烂,另一道菜五月九日也不知道是什么,大片的菜叶子呛了醋还缀了辣椒丁。 主食是白米饭。 米饭五月九日听过、想过,但还是第一次真正吃到,个个白胖的颗粒堆叠在一起,充分吸收水分后变得饱满软糯,泛着莹润的光泽,又香又甜。 他夹起放进嘴里。 不由愣住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就是单纯被香到了,五月九日不住端详盒里的菜肴,“这就是‘焖米饭’。” 第一次感受到,吃是吃、喝是喝。 咀嚼带来的满足感,是区别于饱腹感且无法替代的,过去喝过的所谓“天然大米味营养剂”,原来只是拙劣的化学模仿。 大米,真是个好东西! 在这勾人的香味里,周围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快响成了交响乐,手里的营养块营养液都不香了。 在密集的视线中央,五月九日吃得如芒在背,很想找个角落藏起来,但又想到百稼的嘱咐,只得闭着眼睛一味地嚼嚼嚼。 有人想要上前询问,但注意到摊位老板不在。 剩下两个小孩,一个忙着卖兽餐,一个恨不得把头 埋进土里,最后作罢,打算等百稼回来再说。 五月九日吃完,两人轮班。 与五月不同,四月七日的表演欲简直爆棚,十分的好吃演成了十二分,端着盒饭绕场展示,恨不得在每个啃干粮的人面前“砸吧”。 等四月七日吃完时,晚间的售卖也结束了。 两人还来不及伸个懒腰,竞技场发放的ID卡就亮了起来,说是卡,其实跟薄款的终端差不多大,上面一栏黑色的显示屏弹出消息。 居然是官方指定对战。 与此同时,正在圆桌前的百稼,ID卡也响了起来。 对面的人收起已经签好的合同,“既然您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神农星域的专家和苗种大约一个月后到达,流水线搭建也需要时间,这个月仍需要您提供货物。” “稍等。” 正要走的女人停下脚步。 百稼将靠在椅背上的头抬起,“暗地里再散布些‘小道消息’,说政府规划将十四区设为未来五年的重点项目区。” “明白了。” 房间里只剩下百稼一个人。 她点开信息,是竞技场指定的赛事安排,对手叫魏良。 “鱼儿上钩喽。” 百稼拍着大腿站起来,哼着小曲返回竞技场。 等她到达指定场位,看见演武台对面黑衣斜眼的男人后,发出了“果不其然”的感慨。 男人手里拿着一柄软鞭,肩上的双头鹰目光炯炯。 正是那“记仇的老魏”。 双头鹰是六档品质里的第二档——稀有。 普通、稀有、珍贵、史诗、传说、神话,灰烬星上,稀有已经算得上拔尖,史诗、传说级千万生灵里才偶有一例,神话更是只存在史料传说之中。 百稼从善如流地上台。 像她这种非客户还找茬的人物画像,必然会在集团内部流传。 对于她的评估将直接决定这帮人接下来对她的行为是无视、拉黑、拉拢、还是清除。 场上的观众不在少数,因为魏良既是竞技场的中层管理者,也是中级赛场的常驻选手,听说今天不知为何连输三场,这才从中级跌到了初级。 有人猜测,魏良下来是有目的的。 而作为初级赛场的第一个对手,百稼自然成为了人群议论的焦点。 百稼刚在原地站定,一层薄膜散开,包裹住整个场地。 她停顿片刻,然后开口道:“我认输”。 场外和评委都没有反应。 “你的声音传不出去,”魏良垂眸道,因为抬手,袖口下落,小臂上火红的痕迹一闪而过。 “我知道,”百稼笑,“就是在确认。” 软鞭的把手是金属质地,纯黑的色泽,其上有一个复杂且正在发光的契印,软鞭不仅是魏良的武器,亦是与双头鹰契约的金属器。 鞭子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度,“啪”的一声,凌厉的空响尖锐又富有气势。 “你今天只会有一个结果。” 墨镜下,百稼的双眼湛蓝莹亮,魏良的精神力以清淡的紫色为主,几乎占了场地一半的空间。 没有想到以速度著称的双头鹰,带来的属性却是“毒”。 “哦。” 百稼句句有回应。 场地上的观众有些焦躁,“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啥都听不到。” “……今天怕是要见血。” “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是‘静音壁’,要想比赛结束只有两种方式,倒下和认输。” “这摆明了不打算给对方认输的机会。” “嘀——” 场铃响起,红色倒计时启动。 魏良刚举起软鞭,眼前的人倏然消失,猎猎疾风从耳旁擦过,一股几乎让人心脏停跳的力道袭来,全身僵硬下,直觉疯狂预警! 双臂强撑在身前,先于疼痛,只觉得浑身一凉,倒地的身影堪堪停在场地边缘。 “咳,”盐涩涌上。 一双军靴停在魏良眼前。 双头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被俯视的女人掐住喉管,拎在手上。 全场落针可闻。 百稼缓缓蹲下,将昏迷的伴生兽轻轻放在他身边,笑道:“我也觉得。” “只会有一个结果。” 13. 固燃初期 观众席上人声鼎沸,纯粹的暴力场所,滋生出违背常理的狂躁与疯癫。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百稼视线落在监控器上,薄薄的镜片后面,无数双眼睛等待着结果,有人注定今夜倾家荡产,也有人冷门一注盆满钵满。 三楼的赌场只对极少数人开放,但进入竞技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组成赌场的一枚螺纽。 趴在地上的魏良,身体颤抖。 “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是谁该死在这里,是你?是我?我们该吗?他们在上面在外面,我是刀是工具是可以替换的消耗品,是什么……” 魏良的低语急促,身体颤抖的幅度越大,说话的速度却愈慢。 如繁花如火焰的红痕转眼间,已经蔓延到脖颈。 冷光从眼前划过。 从软鞭手柄中抽出的细剑,仅差分寸就能割断百稼的喉管。 魏良撑着地板站起,昏迷的双头鹰也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清醒,场外观众一阵叫好,监控器对面,有人松了口气,掌中砝码滑落。 “唳——” 羽翼如刀,倾泻而下。 百稼后退,匕首格挡打落,同时错身,躲开魏良掌心喷涌而出的毒雾。 观众能看到,魏良双眼充血,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染上了烧伤般的红痕,时而捂着额角痛呼,时而脚步踉跄,整个人暴躁无比。 她看不到,但能探查到,对面人的精神力如同纠缠在一起的棉线团。 这一切。 都是固燃初期的症状之一。 “啊啊啊啊啊!!”魏良挥刀步步向前,脚下没有章法,却比原先更加危险,双头鹰占据高空优势,凌厉的剑雨掩盖在稀薄的毒雾中,让人防不胜防。 局势似乎翻转了。 观战席再次沸腾,角落监视器闪烁的红光,像深海捕猎者的诱食器。 百稼低头。 逐渐泛红的胳膊转瞬恢复自然肤色。 仅有麻痹和稀薄毒素的雾气,对这具早就在虿族下求生千百回的躯壳来说,不算威胁。 遮蔽视线的雾气只挡住了观众的兴致。 感受到自己的识海正在吸收周围的毒雾,百稼意识到魏良是变化系,这些雾气并非双头鹰带来的属性技能,而是纯粹的精神力。 只要是精神力,都可以被识海吸收。 但转变为别的属性,吸收过程就截然不同了,风险也…… 一道羽剑斜插而下,百稼拎开差点被刺穿的辰星。 “八、九、十。” 双头鹰的远程技能够快,却不够密,百稼以精神力探测,每次移动都刚好避开。 一轮十秒,转而需要十秒的蓄力。 剑雨停止的刹那,百稼将辰星抛向空中,辰星凝冰晶做台阶,几个跳跃,一口咬在双头鹰的翅膀上,将其从半空拉下。 以百稼为中心,毒雾漩涡般被吸收。 她极其隐晦地咬了一下牙。 与此同时,魏良的执念也絮絮不停,如针如刺地传来,“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啊……” 魏良双手颤抖,小臂红肿不堪,从开场后被踹飞那刻起,双臂几乎就不受控制,每一次动作都剧痛无比,但他的视线不知道在望什么。 百稼脚步突然顿住。 眼前的画面好像似曾相识。 她不由想起,谭仪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也想起第一次遇见对方时的场面,那个狼狈至极的自己—— 大一不过半年。 百稼就感觉到了身体不适,火烧纹从腰侧出现,又如藤蔓像四肢缠绕,直到小组对赛时,极力遮掩的异常被发现。 不,准确地说,是她自己失控了。 双目猩红的她被摁在地上。 谭仪与其他对手都不一样,膝盖顶在她的后心,那痛苦钻心又窒息,张张成绩表散落在旁,上面是她从初等到中等学院的所有评分。 “你的进步堪称神速,但是这样自虐的磨炼方式并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底子本来就比别人差些,真想走得长远,你要知道……” “闭嘴、闭嘴、闭嘴……” 像被人彻彻底底扒了遮羞布。 恶心。 她恶心到反胃。 “别动!”谭仪蹙眉,被她擒住的关节爆发了强大的力道,扭曲的弧度预示着再使劲就会扭断的结果。 谭仪松开手后退一步。 百稼翻滚着爬起,火焰的纹路几乎烧到脸上。 固燃症初期,就足以让平素冷静的人变成心神不在的野兽,等到火焰沾染全身,身体也就彻底成了被掏空的壳子。 谭仪手背亮起契印,右臂顷刻改变形态,宛如魔兽般的巨大虬爪有着能够徒手捏碎虿族的力量。 “教官,她不是有意的!” 旁边,原本对战却险些被割断喉管的时子衿,捂着流血的胳膊急忙制止。 龇牙咧嘴的百稼哽住。 失焦的视线移转,缓慢看向时子衿。 “百稼,”时子衿见状一喜,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注,但她没有显露半点痛苦,“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更恶心了。 百稼几欲作呕,却是恶心自己。 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但火焰纹路烧得更盛了,像是要将百稼吞噬。 “百稼,”时子衿扑上来,“保持清醒,你已经不在那边了,你在新的地方,你知道我也知道,百阿姨不是叛逃的,她是英雄,她会为你骄傲的!” “骄傲……?”百稼缓缓抬头。 谭仪一把拉开时子衿,学院梳理师立马用双手捧住百稼的太阳穴,柔和的光晕散开。 像是浸入清泉,蚂蚁啃噬般的皮肤暂缓疼痛,几欲炸开的脑袋却越来越重,恍惚间,百稼好像看见了百瑳然。 与旁人想象不同,百瑳然不擅言语,其实是个很内敛的人。 只会轻轻笑着,什么都点头。 火烧纹开始消退,场面控制下来后,谭仪深吸一口气,让校医给时子衿包扎,自己仍守在百稼身边,这种程度的爆发,不是一次梳理就能解决的。 谭仪捡起百稼的匕首,却发现上面血肉黏连,不是刀身,几乎都在刀柄上。 抬首时,才发现百稼并没有昏迷。 那双眼睛木楞地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去调你档案,没有其他目的,从你入学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从我的办公室刚好能看到操场。” 每一天,她都能看见百稼以透支身体为常态,像疯子一样,操练磨砺,有不足的地方,百遍不够,那就千遍。 就像今天,薄茧磨破血液糊在匕首上也不停下,直到凝结的伤口与刀柄粘连,取下犹如撕下。 “精神力说白了,是思想是心态是念头,是人类本不该掌控实质的存在,是有人愈挫愈勇、是有人萎靡空洞、是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治愈的曾经与未来。” “比起机甲驾驶,你在精神力上其实更具天赋,”谭仪本来是因为惜材,才想来见见这位自考进入中央军校的学生。 “你的精神力原始属木,本该是最有韧性与生机的,但你本身却像一把火,会进攻会燃烧,却不懂静水深流的道理。” 今天的场景让她劝说转系的念头动摇。 “火焰之于树木,可以成为对敌的武器,也能将自身烧得残烬无余。” 百稼抬头。 场地边缘的魏良仍在失控,与曾经的她身影交叠。 固燃症的暴躁是敌我不分的,那股火焰最终会将自己燃烧殆尽,蜡炬成灰后,届时梳理师都无力回天。 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空中水汽凝结成冰棱,全部指向双目直愣丧失理智,仍在挥刀的魏良。 她原本的计划里。 魏良只是其实一个环节。 察觉到杀意,魏良艰难转身,视野里百稼的身影模糊不清,一手持软鞭,一手持细剑,嘶吼着冲了过来。斥候之眼开启。 通过精神力,魏良强烈的情绪包裹着人生节点,放映在百稼眼前。 十四岁的魏良考上了灰烬星仅有一所的高等学院;十五岁的魏良不知什么缘故,没有出现在校园里,而是在街头与人打架斗殴;十六岁的魏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砍掉小拇指,又险些被挖了眼球;十七岁的魏良没能见到家人最后一面,连尸体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他隔天跪在了费邢面前;十八岁的魏良确实记仇,但即使将所有仇人解决依旧无法忘记;十九岁的魏良再也无法干净地回到正常人的轨迹,他像一只狗,终日匍匐在费邢身边,予取予夺。 血珠滴落在地。 刀尖停止在百稼胸前几寸。 魏良的细剑被百稼握在手中,再难寸进,而他自己的视线,也陷在一汪碧蓝无波的眼眸中。 “我想活着,”魏良眼神失焦,口中喃喃。 “好。” 百稼改变计划。 即使这样进程会变慢。 “你虽然极具天赋,但是再天才的人也需要老师,总有人比你先出发,知道你所不会的事情。” 谭仪的教诲犹在耳边,这会儿她真理解了。 先不提斥候之眼就是精神系,作为本源系的绛河之质肯定具备梳理精神的能力,但是她不会。 “不光要外放,也要学会内敛。” 百稼召唤出拥簇的绛火,精神力的增加让魏良越发狂躁,脸上的火烧纹几乎要盖掉双眼。 “你的性子强势激进,有时候可以试着慢下来,柔下来,学习水的滴石缓成,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流水。 绛河之质既然有火焰的形式,自然也应该有别的形式? 魏良最后一句话在耳畔徘徊,百稼脱力般叹了口气,半空的冰棱融化成水,兜头浇在二人身上。 【暴躁值-1】 等序无情绪的机械音,这会儿像是平复人心的白噪音,雨水淋过的位置,红痕如颜料褪色,百稼的情绪,也像那天一样降温。 【暴躁值-1】 绛火增幅,绛水降燥。 如果说其他梳理师是借助精神力将打结的丝线梳开梳顺,那绛水就是直接将狂暴的火焰,浸入清泉。 【暴躁值-1】 水滴从发丝滴落,百稼松手。 魏良倒在竞技场上。 场内大雨倾盆,场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见百稼低头说了些什么。 再抬头时,掌心一握。 凝实的冰晶横穿竞技场,“咔嚓”一声,静音壁被凿穿,裂缝蛛网般弥漫,而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嘭!!” 透明的结界全部碎裂,巨响刺得观众耳膜生疼,而细碎的晶体残留,如玻璃般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芒。 百稼转向专人评委,“胜者。” 评委心脏漏跳,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胜者,百稼。” 犹觉不够般,她抬手,曾经在机甲场上肆意的神情再现,“胜者——” 观众席上有人喊道:“百稼。” “胜者!” 复数的呼喊重叠:“百稼!!” 台下角落,站在阴影里的人轻笑,所有动静都被融进周围嘈杂鼎沸的声音里,一场显而易见的煽动,将台上人的性格描摹的淋漓尽致。 “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性格。” 少女推着一辆轮椅,耳垂上的环扣光芒璨金,从上往下,臂环、手钏、戒指、腰链,那是在昏暗地界都难掩的色泽。 周围的人频频侧头。 因为不论颜色还是质感,都不难看出,那些配饰是黄金的。 坐在轮椅里的女人开口道:“因为天赋,她必然是傲慢的。” 女人满头银发,编成麻花,单侧垂至胸前,发尾长到甚至能盘一圈搁在膝上,语气不仅意料之中,甚至颇为欣赏。 “所以谦逊才成了世人对天才的期许。” 14. 良禽择木 另一边的赛场上。 层层叠叠的看台座无虚席,喧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掀翻赛场穹顶。 身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倚靠在防护罩上,身前雄狮健硕庞大,鬃毛由黄转黑,吼叫震天彻地当真不负万兽之王的威名。 “这人谁啊?能在三哥手下坚持这么多轮。” 费邢是这片区域公认的新生代强者,背靠家族,天赋出众,肉身力量远超同龄人,在历届擂台赛中未尝败绩。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决会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对手的落败,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而在他对面。 无人看好的四月七日,居然再一次爬了起来。 费邢蹙眉,只是一个点头,高山狮迅猛凌厉的攻势再次袭来,与生俱来的强悍爆发力,每一爪都狠戾无比,蹬地突进让地面都略微震颤。 四月七日始终处于被动躲闪的状态,脚步轻盈却仓促,全程没有一丝反击的余地。 起初,费邢尚且从容。 可随着缠斗持续,他心底的轻视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眼前少女的爆发力、耐力、身体承受力,都远超常人。 高速猛攻数十回合,她的气息紊乱疲惫,但拳脚的力道没有衰减,硬接高山狮的攻击还能无伤而退。 这是契者才能达到的水平。 竟然敢晃他。 费邢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金属器贴合掌心,精神力尽数灌注其中,借着契器增幅,高山狮速度骤增,眨眼便到四月七日面前。 极其细微的光亮闪现。 下一瞬,所有人脸上的惊愕难以掩饰。 本该被高山狮一口撕碎的四月七日,安然无恙地伫立在原地。 狂风猎猎,沙雾翻涌,一具沙土巨人凭空出现,全身肌理清晰,四肢粗壮,带着厚重的压迫感,岩土手掌死死扣住扑杀而来的锋利獠牙。 磅礴力量从沙土巨人身上迸发,手臂狠狠一甩。 重达百斤的高山狮失去平衡,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狼狈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发出阵阵不甘的低吼。 喧嚣无比的赛场陷入安静,短短数秒后,议论声爆发。 “她居然会土元素控制这种高阶技能?!” “不对!” “场地内没有可利用的泥土,刚才巨人是凭空出现的。” “不是元素控制……那是什么能力?” “是变化系!” 有人反应过来,“变化系可将精神力转化为别的形态,岩土、火焰、寒冰、风雷,乍一看两者确实很像。” 又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但是我看她没有携带金属器啊。”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注意到四月七日的手腕内侧有一枚浅淡却无比清晰的契印,正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她居然是意契!” “意契和合契有什么区别?” “真要说,意契才是契约伴生兽最正统的方式,要不是对精神力负担极大,容易直接抽干识海,其余方面都比合契具备战斗优势。” “而合契利用金属器,相当于在体外建了个泳池,平常将精神力存储在内,这样战斗时伴生兽抽取的就是泳池里的水,契者不会受到影响。” “而且意契对自身要求很高,就算想,大部分人也无法成功,所以合契渐渐才成了主流。” “那不是说明……”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比三哥还有潜力吗?”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同他拉开了距离。 费邢听着旁人将自己比下去的言论,脸上神色不变,但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是区长之子,是万众瞩目的天才,从小到大,光环加身追捧不断。 今日这场本该轻松碾压的对局,不仅没能速战速决,反而被不起眼的对手夺去光彩,沦为陪衬。 费邢嗤笑,但气势却暗暗起伏。 高山狮再度壮大,体型翻了一番,鬃毛摇曳,带着致命的杀伐之势,攻势再度降临。 这一次,招招致命。 四月七日苦苦支撑,沙土巨人不断凝聚格挡,但不论从量还是质,她与费邢在精神力上都有不小的差距。 再加上意契无缓冲地带,精神力抽取汹涌难耐,短短数回合,便头脑昏沉,节节败退。 沙土巨人的身躯又一次被高山狮撕碎。 疲惫与无力席卷四肢,四月七日再次抬手示意投降,可不论是监视机器人还是场外评委都没有反应。 头顶之上。 高山狮腾空跃起,獠牙森寒,朝着她俯冲而下。 生死一瞬间,已经闭眼的四月七日却觉得身体一轻。 再次睁眼时,她已倒在了赛场围栏之外。 攻势落空的费邢抬眼,场外,四月七日的旁边,正是百稼。 百稼能出现在这里,说明魏良战败了。 而看着全身整洁,只有手掌沾血的百稼,费邢心底好奇,但怒火也愈发炽盛。 他冷哼一声,轻点手指。 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裹挟着狂暴气势,朝着场外的百稼突袭而去。 刀身微微发光,雪白巨蟒凭空出现,血盆大口几欲要吞下这一站一躺两个人。 百稼歪头。 短刀直插进身后石柱,而巨蟒却在空中凝滞,无形的绛火早已弥漫全场,如同蛛网将其死死捆绑。 绛火侵蚀,精神力反噬顺着链接原路返回,瞬间让远处费邢额角青筋凸起,要不是勉力支撑,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是精神系?! 并且是识海容量远超于他的水平。 费邢后背冷汗涔涔,顷刻就意识到魏良输得不冤。 百稼一脸高手风范地摇头,吐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你与我预期的很不一样。” 费邢眼底戾气翻涌,“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会是个聪明人,”百稼语调平缓,听起来却嘲讽极了,“但既然这么蠢笨,想必是有聪明人帮衬,蠢蛋还愿意扶持,只有家里人有这个耐心。”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对方铁青的脸色,“母亲?父亲?姐姐?哦,看来是父亲啊。” “你找死?”费邢被这番话彻底激怒。 他身旁的下属却知晓轻重,上前呵斥道:“旁人皆知三哥一门心思落在机甲驾驶上,单兵作战只是泛泛兴趣。” 有下属跑到费邢身边,低头耳语。 原本盛怒的费邢恢复理智,朝着她的方向意味不明地轻笑。 “你身边的霜纹雪豹,我们就不计较了,毕竟总会发生这样的事,遇见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观众席上有人不解。 “那只霜纹雪豹的左耳有豁口。” “赤砂会名下所属的伴生兽,都会被剪耳。” “这话的意思是那人的伴生兽是从赤砂会偷的?” 伴生兽受伤后,只要有足量的精神力就能恢复,像左耳上这种一直存在的伤口,是用特殊手段造成的,因而很难造假。 肩头上的辰星对费邢等人的气味表现得极度不喜,结合观众的话语,百稼知道,辰星大概率就是从赤砂会跑出去的。 搁这恶心她啊。 但很抱歉,脸皮厚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哦,那谢谢啊,它挺可爱的,跟对主人看来真的很重要。” 费邢眯眼,将手上的金属器扔在地上,“既然她跌出场外,那这一局就算输,不过……” 鞋底狠狠碾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赛场,两柄金属器碎裂。 契印损毁,链接断裂,高山狮与巨蟒发出微弱的哀鸣,身躯缓缓虚化、消散。 “你说得对,但我觉得还有一条,那就是这种羸弱的废物,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百稼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愠怒。 “虽然这样说像是在欺负人,”费邢意识到,百稼还是他常见的那种滥好人,心情又好了起来,“不如和我比试比试机甲吧,就当玩耍切磋。” “当然,你可以拒绝。” 将脚边的碎屑踢开,费邢又取出一枚戒指样式的金属器戴在大拇指上,“我对你也挺有兴趣的,想和我继续比试伴生兽也乐意奉陪。” 百稼笑出了声,“好啊,就比机甲。” 她侧首,看向面色苍白的四月七日,字字清晰,“不过不是和我,还是和她如何?”

“呵,”费邢在机甲上极富自信,“随便和谁。” “一个月后比赛。” “一个月后?我凭什么要……” “我们没有机甲,机甲制造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哈哈哈哈,”费邢着实觉得有趣,周围观众也笑得前仰后合,“要是钱不够,赤砂会倒是愿意给你们贷款。” 机甲训练就算是日日跟进,也不见得会有进步,中途落下,手感与契合度更是难以恢复,没有机甲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而需要制造,更说明眼前两个别说买,连租机甲的钱估计都没有。 “不必,我不习惯超前消费。” “那就一月为期。” 他这满腔的暴怒与屈辱,终究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比起拥有顶级精神力的百稼,他更喜欢四月七日这个对手。 风波落幕,人群散去。 大厅里还有人对今天的两场比赛津津乐道。 暮色渐沉,滚烫了一日的荒星大地,终于褪去了燥热。 昏暗的夜色缓缓笼罩整片地下城区,路灯亮起,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拂过破败老旧的楼宇。 魏良新伤叠旧伤,拖着一身狼狈,回到自己盘踞多年的市井地盘。 他衣衫凌乱,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嘴角青紫,脸颊肿胀,都是与百稼比赛时没有的伤痕。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阵阵钝痛。 一众兄弟纷纷围拢上来,眼底满是不甘。 “良哥,太过分了,费邢纯粹就是在欺负我们!” “明明是他自己丢了面子,没本事找对手算账,只会拿我们撒气。” “他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草包,若非他父亲是区长,靠着家世撑腰,他算什么东西!”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积压许久的不满。 有人还要继续吐槽,却被拉住,魏良警示道:“不要乱说话,仔细你们的脑袋!” 沉默蔓延开来。 良久,一个年长的小弟低声叹道:“最近日子越来越难熬了,总觉得上面新出的政策全是在针对我们。” 好似有意和他们这些底层势力切割般。 “是啊,最近风声不太对劲,监察组上个月不是才走么,按理来说这次油水给得足足的,怎么着也能换三个月的安稳时间。” 魏良垂眸,听着众人议论。 前些日子,他偶然偷听到了费邢与他父亲谈话。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费区长再三叮嘱嚣张跋扈的儿子,让他近期务必收敛行事。 清算、切割、变局、外来人…… 几个关键词,在魏良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混迹市井底层多年,摸爬滚打、阅人无数,魏良早已练就了远超常人的生存直觉。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顶级的天赋、没有雄厚的资源,能在鱼龙混杂的底层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精准的眼光与审时度势的清醒。 今日赛场上,那隔空救人、碾压费邢的顶级精神力,还有那双像是故意给他展示的军靴,以及那句在他昏迷前,百稼低声说的话…… 她绝对不简单。 心念至此,魏良抬头,看向身旁躁动不安的兄弟,“之前我让你们暗中留意的人,她的行踪你们可查清楚了?” 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弟立刻上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哪里还用查啊,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隐藏行踪。” “住址?” “就在十四区的世界树底。” “是时候了,带着咱们手下两百个兄弟,换一份营生,”他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良禽择木而栖。” 小弟一脸茫然,没听懂他的意思,“良哥,吃什么凉气?摘什么木耳?” 魏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今天要是换一个人,恐怕都听不懂百稼的言外之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这句古文的意思,“我说的不是食物。” “是出路。” 远处城区灯火璀璨,近处街巷小屋参差,繁华依旧与破败沉寂,形成极致的对比。 15. 鱼香肉丝 “喀嚓嘎嘣……” 四月七日即使蒙住被子,也能听见隔壁床的声音,继开头略显生疏的动作,现在百稼拿、嗑、吐皮简直行云流水,没一会儿瓜子皮就堆了个小山。 实在装不住了,四月七日一掀被子。 百稼捧着光屏,不知道在与谁聊天,哈哈笑着,见四月七日突然坐起来也不惊讶,“不装睡了?” “你都知道了我还装什么装。” 四月七日话中有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爽感,朝着百稼一伸手,“什么玩意,我也要吃!” 百稼给她抓了一把葵花籽。 没有炒过的瓜子刚从向日葵上拨下来,外壳也没有那么脆生,白瓤柔韧清甜,完全是本味。 放了三张床的普通病房只入住了两个人,百稼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欣赏四月七日笨拙的手法,半天也没将瓜子剥出来。 “就手上那么一道小口子,你也要住院吗?”四月七日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没有我的积分,只赢了一场的菜鸟,竞技场才不会做亏本买卖给你留病房,”百稼枕着胳膊,“快点好吧,五月九日一个人守摊子很累的。” 四月七日停下动作。 说不心虚是假的,她以为自己和五月怎么着都能瞒一阵子,谁曾想,费邢不知道发什么疯,特意来初级赛场针对她。 “我们俩……还能留下吗?” “辞职可是要提前一个月打报告的,驳回。” “我不是在说这个,嘶!”四月七日一起身,浑身都疼,“我是说,你早就知道了吗?” 百稼一脸嫌弃,“很难不知道吧?” “小朋友聪明有余,但是对于中枢的权限还是想象力有限,我都让你们去注册了,趁机挖一挖过往和档案资料不是顺手的事么。” “那、那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百稼毕竟是军校出身,从形体肌肉姿势就能看出来对面是练家子还是普通人,即使后来看不见了,“你都扑我怀里了,再感觉不出来就不像话了。” 四月七日睁大双眼,你的标准我的标准还真不是一个标准。 “那你也知道我是故意偷的了?” “偷?别把自己想太坏。” 百稼顺势而为,因为有利可图,白得会干活的饭票何乐而不为,更重要的是,他人给的便宜会让人觉得有陷阱,而自己争取来的利益,就会乐得接受。 “也别把别人想太好。” 她不介意,因为她也信奉同种方式。 四月七日低头,“你真的可以信任我们吗?” “人生不过生与死,能用的就用,没发生的事情连问题都算不上,”百稼拍掉手上的瓜子皮,“今天问题不老少啊,有什么一块问了吧,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百稼之所以在这,不仅是因为病房,还因为深谙费邢这类人的做事风格,为了保证四月七日不会在睡梦中直接离世。 不过预料的敌人还没等到,倒是感觉到了门外听墙角的五月九日。 真是患得患失的两个小孩啊。 百稼在心里感慨。 那边四月七日陷入沉默,这边她点开了今日课程,现在固定食客和一千积分已经到手,只要将“主厨餐桌”第一阶段学完,奖励即刻到手! 第二周是刀工基础周。 “没什么想问的了?”百稼闭眼,系统的全息厨房出现在脑海里,平常人会有的羞耻感她完全没有,当着四月七日的面就开始无实物操作。 丁、片、丝、块,精度优于速度,所有练习都是为了建立肌肉记忆。 左手指尖内收,用指关节顶刀,非持刀手“猫爪”姿势能够最大限度防止切伤。 面前的黑木耳、胡萝卜、莴笋既是刀工练习食材,也是单节课程奖励。 就像上次的拍黄瓜,如果能完成课程要求,达到合格分,会直接将虚拟食材转化为真实菜肴赠送。 “我不知道怎么招惹了费邢,虽然我知道你不简单,但是,他背后的势力更不简单,可以说这片区域都是费家的,我不想牵扯到你。” “哎呀,”百稼没睁眼,但觉得可爱极了,“辰星,帮我表达一下。” 签订契约后,契者与伴生兽会逐渐心意相通。 辰星一个跳跃,从这张床铺跳到四月七日身边,肉垫子拍了拍她的脸颊。 “反过来说才对。” 晌午未至,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呈带状洒落在被单上。 虚拟世界里,菜刀一上一下,与砧板撞击发出连续平稳的声音,提前解冻的外脊肉软硬合适,切丝更加方便。 “是我牵扯了你,所以如果你再提一次辞职,我也可以答应。” 根根均匀的二粗丝顷刻便列成一排。 光线逐渐从斜侧移至正面,刚将肉丝放进搪瓷盆里的百稼睁开眼睛,“不过我之前说过,要抱紧眼前的大腿,对我有点自信吧。” “所以您是什么身份啊,信.访?” “不是。” “纪委监委的?” 这已经是四月七日敢想的最高层级了,谁曾想百稼闻言还是摇头。 “那你到底是……” “你对灰烬星的前任星球长有什么了解吗?” 百稼话题转得太快,四月七日只顾着回答,“不太了解,自从她三年前失踪后,代理权经由规定交给了中枢智能,其他的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你也知道,智能是为人服务的智能,最终肯定要被人利用。” “嗯?”四月七日回过味儿来,“前任?” 在职权移交前,没有人会称呼其为“前任”,“你你你、你不会是……” “我是现任。” “你是说区长、市长、省长、国长、洲长上面的那个星球长??” 这画面怎么似曾相识。 “没错。”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当啷”,五月九日忙把掉在地上的钱袋子捡起来,紧张地左右察看。 这回是彻底安静了。 百稼见四月七日呆愣,给她留足时间消化。 课程继续,配料备齐,去籽剁细的泡二荆条、切蓉的老姜加泡子姜、鱼眼葱和小段葱黄。 百稼开火,猪油在食用油里逐渐融化,锅铲划散肉丝,沿锅边淋入的鱼香碗芡发出“滋滋”的声响。 动作一气呵成。 颠锅、翻勺、盛盘,成品周围油光满溢、挂芡均匀、色泽鲜亮,光看就能想象到香味,闻起来定是鲜香爽辣。 鱼香肉丝作为著名的川菜,市面上多为加莴笋、木耳的成都版,但其实还有加泡椒的重庆版,而百稼今天两道都做。 毕竟胡萝卜、莴笋切丝刚好巩固今天的课程内容,而重庆版则是因为馋那口“辣味”了。 从料理上,百稼还能了解旧时的风土人情。 “什么味道,好香。” 四月七日后知后觉地闻到,分数合格的鱼香肉丝已经端在了百稼手上。 【声望+1】 【声望+1】 色香味俱全才称美食。 积分地获取,也不单单局限在“吃”上。 外观能够激发食欲,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味道令人回味无穷,也就是说不论是看、闻、尝,还是听说,只要食客好奇满意,都能增加声望。 系统的准则,似乎与学院复兴饮食文明的要求相重叠。 “有没有闻到鱼味?” 百稼给四月七日支起小桌板,将不辣的那盘摆上,还配了一碗蛋炒饭。 “鱼是啥味,今天吃鱼?” “菜里没有鱼,听说受伤了不适合吃海鲜河鲜,”百稼从食材详情上了解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下次再给你做。” “所以这菜是鱼的味道?”四月七日说着,夹一筷子热腾腾的鱼香肉丝,就着蛋炒饭一齐送进嘴里。 “这菜叫鱼香肉丝,据说烹饪关键在于鱼香汁,酸辣甜咸兼备,葱姜蒜味浓郁,以无鱼却似鱼的香味闻名遐迩。” “在理在理,”四月七日捧哏惯了,什么都点头,“下次吃到鱼了对比一下。” “有没有觉得身体很轻松?” 百稼明知故问。 四月七日香得直咽口水,各色的蔬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脆生和柔韧的口感都有,勾芡让料汁油厚,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有有,”她头都抬不起来。 蛋炒饭也好吃,粒粒分明,用蛋黄先 拌再炒的做法,让米饭颜色深黄,炒蛋只用蛋白,反而是浅白色,葱花细碎翠绿。 没有过多调味,大道至简的好吃。 “嗯?”几口刨进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语言暗示,四月七日真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 “好像真的,不仅疼痛减弱了,连头都不胀了。” 百稼轻笑,“你在比赛场上引人瞩目,可不全是实力的原因。” “更因为年龄。” 虽说心性不能完全与年岁挂钩,但人生阅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反哺精神,所以就算是中央军校,也会选择在十八成年后,再进行契约。 三观还没成形的孩童,契约伴生兽的成功率更高,但因此产生后遗症的概率也更大。 “你们如同白纸,别人可以在上面任意写下文字,即使你们后面想擦掉,再写自己的内容,难度也升级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板,”四月七日举手。 “说。” “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 “什么意思?” “就是很难懂,比如什么‘引人瞩目’,什么‘一星半点’?” 百稼微微怔愣。 她好像确实忽视了一些问题,因为原本生活的环境都是如此,说着晦涩弯绕的谜语,不论成语还是诗词,都是必学的课程。 也不是说她是在显摆学问,而是习惯方便。 四字的成语足够表达一连串的意思,诗词有表意也有深意。 “啊,”百稼托腮,认真点头,“是我的问题。”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太早获得了这个年纪不应该接受的东西,身体跟不上精神力,所以要尽快增强身体强度,之所以头痛是因为身体太弱了。” “所以你让我们在竞技场锻炼?” “算是,更重要的是让你们挨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听起来虽然很扯,但是要想打别人痛,要先能够挨打,肉敲敲就瓷实了,很有用的好吧。” “是挺有用的,”四月七日咬牙。 百稼没有全部说完,毕竟再不激进一点他们可能会物理层面被精神力“撑炸”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 “看来以后要把文化课也加上了,”她自言自语道。 “什么?” “没什么,”百稼给门外那个也装了个饭盒,“养病期间把这些看完,理论记住后,我会给你准备材料,把你东平西凑的那个机甲造完。” “您来真的啊,”四月七日哀嚎。 “我这人从不无的……从不来假的,”百稼一敲四月脑门,“快吃,不许有异议。” 那可是她用绛火炒的菜,用绛水焖的隔夜饭。 看起来果真效果斐然。 将过剩的精神力消耗掉,再补充,如此反复,识海的韧性会加强,恢复速度也会增快。 百稼越看越觉得自己天才。 怎么早没想到,以后连灶台都不用了,绛火一烧,煎炸卤炖不全部搞定,还能让精神力渗进食材,绛水代替清水,增幅降燥一套全包。 梳理师解决固燃症不可避免地会窥视内景,要不是情况危机,谁愿意将隐私刨白在别人面前。 她的料理就没有这种隐患,而且做菜对她来说亦是锻炼,能扩充识海。 百稼忍不住摇头,真是事业战力两不误啊。 “叩叩叩。” 正想着,门被敲响。 身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听见屋内应声,这才推开房门。 “呦,老板,”一脸心虚的五月九日挠着脑袋,装作刚到的样子站在后头,“我刚收摊,正好下午也没比赛就想着过来看看四月。” 床上的四月七日捂脸,五月生硬的表演让她尬到头皮发麻。 百稼也不拆穿,只招呼他进来,而视线却转向了安静站在一旁,气质温雅的男人身上。 “我是方才与您联系的何硕,宋家的管家,代替当家宋徽里,前来取我们说好的东西。” “那我刚说的价位……” 话音未落,赭色终端“叮当”一声:“个人账户入账3750000信用点。” 金钱的声音当真悦耳。 百稼一笑:“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16. 啥都夹馍 一个精致的食匣递上。 四月五月沉默地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生怕影响到两人的交易。 “这东西……” “没什么忌口,拿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别吃太撑就行,放凉后最好热一热再吃,会更暄软点,当然,最好回去就吃,刚出炉的味道,”百稼将盒子往何硕手上一搁,“嗯,我的意思是效果最好。” “我家老爷已经是固燃中期,不知道以后……” “你们爽快给钱,我自然也会爽快,先拿回家看看效果吧,交易愉快。” 何硕还要询问。 百稼却先一步拉开了房门,“慢走不送。” 何硕捧着盒子,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外,没等离开,对方的脑袋又冒了出来,“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记得保密哦。” “啪”的一声,又关上了。 回到宋家的何硕将过程一五一十地转告宋徽里,坐在轮椅里的男人笑得慈祥,“人家这是嫌你傻呢。” 何硕不明所以,将食盒盖拿在手上。 食匣样式并不常见,黄花梨上雕着杜鹃与麻雀,古色古香又繁复精致,像是有钱人家专门收藏的文玩,怎么看都与周围格格不入。 盖子一掀开,小麦的清香蔓延,白白软软的几团挤在第一层,塞得严丝合缝,份量实诚。 “没想到居然是馒头。” 宋徽里无法抬手,看向了发愣的何硕。 刚处理完门店问题的黎宣,一回来就看见了这一幕,接过下属递来的消毒湿巾,将手里里外外擦拭干净。 “老爹,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黎宣拿起一个馒头,撕开时,能看到层叠的纹理,“来,我喂你。” “就是这个味道。” 宋徽里眼眶微微发酸。 他被困在轮椅上许久,每日清醒时辰寥寥,味觉都跟着迟钝,此刻馒头在齿间碾磨,故乡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到这种鲜活的烟火气了。 白面馒头热气氤氲,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撕成小块后入口温度刚好,随着咀嚼,渐渐析出甜味。 “从前老家的面食,可是一等一的出挑,我就后悔没有教你俩,那时候忙着跑生意,一拖再拖,如今倒成了念想。” 黎宣安静听着。 其实比起味道,她更在乎药效如何。 “好好好,有品!”第二层一掀开,宋徽里恨不得拍大腿,“馒头就该配这些。” 腐乳肉炖得油亮软烂,酱汁浓稠挂在肉上,酸辣土豆丝脆爽开胃,擂椒皮蛋捣得烂糊,烤过的青椒带着独特的香味,与皮蛋相得益彰。 一小碟萝卜丁咸香解腻,最边上还卧着一颗未剥壳的咸鸭蛋,红油顺着壳缝微微渗出。 “这人是个懂吃的!” 何硕站在一旁,望着满盒小菜,鼻尖萦绕着各色香气,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他从未听过这些菜式,可光是看着闻着,就勾得胃里空空荡荡。 宋徽里抬眼看向两人,笑道:“别愣着,一起吃,难得这么一口热乎吃食。” 何硕连忙摆手推辞,刚开口想说这是给老爹治病的要紧东西,手腕就被黎宣轻轻按住,一双筷子塞进手里。 黎宣压低声音,语气不容拒绝,“别扫老爹的兴,乖乖吃。” 何硕缩了缩脖子,听话地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就着馒头咬下。 酸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馒头的松软中和了辛辣,麦香混着菜香层层递进,味道远超他的预想。 他眼睛一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没法说话,只能一个劲点头,眉眼间全是惊艳。 “没想到味道也不逊色于外观,这下子别说治病了,不能治病以后也要给我买。” 温热的暖意持续滋养着他枯竭的精神,往日四肢虚浮、浑身乏力的钝痛减轻不少,连说话都顺畅了许多。 “我看小良的视频里,雨一淋火烧纹就退了,还想着会是营养液一样寡淡的东西。” 黎宣松了肩膀,老爹已经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这些日子每天清醒的时间也就三四个小时。 毕竟相比初期,中期的固燃症简直是暴躁的反义词,颓丧、无力、嗜睡。 宋徽里如今除了头部,全身都无法动弹,再过些时日,恐怕连说话都困难了。 “你也吃,”宋徽里看向黎宣,“别等这臭小子吃完了。” 黎宣点头,顺着老爹的心意夹了一筷子入口。 味道确实惊艳。 但黎宣更为惊讶的是效果。 她是精神系的契者,但是能力偏好幻象与记忆,因而在梳理方面无能为力,但精神系大多对精神力感知敏锐。 不论几分几毫,她都能察觉。 比之协会的梳理师还要卓越的水平,随着食物入嘴、落腹,热水般融进四肢百骸,没有强行梳理症结的痛苦,亦没有抽调精神力的虚浮感。 连经营问题带给她的烦躁感都减弱了。 “也多尝尝味道,”宋徽里默默观察着黎宣的神色,“最近忙坏了吧,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旁边的何硕嚼嚼嚼,跟着点头。 宋徽里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应该少吃些!” 又不知道哪里惹到老爹的何硕停手,只知道多说多错、多做多错,垂着头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 也不生气,抬头朝宋徽里就是笑。 “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宋徽里细嚼慢咽,半个馒头就着几口小菜,吃到八分饱便停下。 黎宣垂眸,这食物的药效,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出色。 眼前这位久卧病榻、日渐萎靡的老人,此刻眼里重新燃起了鲜活的光亮,简直是药效最直观的答案。 “我看第三层还有些新鲜水果,老爹打算这会儿吃还是一会儿吃?” “等会儿吧。” 宋徽里看着庭院里藤蔓纤细枯黄的葡萄架,又看了看盘中带着水汽的草莓,“将盒子洗干净后,再给百老板送回去。” 何硕把食物取出来,用自家的盒子密封好,抱起食匣就准备去清洁。 “等会儿。” 宋徽里叹了口气,“黎,你这次跟着一起去。” “好。” 将宋徽里推到落地窗边,听着老人家久违地哼起小曲儿,两人轻笑着,一起穿过长廊,进入别馆。 宋家算是少数建有厨房的人家,只不过空放在那,平常也无人使用。 何硕将食匣放在台案上,“老爹是不是不放心我啊?” 黎宣看着被自己拦住才松开水龙头,转而才用毛巾干擦的何硕,“傻人有傻福啊,今天吃得开心不?” “开心啊。” “那就好,”黎宣揉了揉眉心,“百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何硕也不嫌烦,当下又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擦完食匣后,看见黎宣满脸疲态,又摘了手套给她捏肩捶背。 “所以老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梳理师各有脾气,具体的内容既然在网上聊过,线下就不要再确认一遍。我知道你关心老爹,但梳理本就无法讲求绝对,从我们付款那刻起,交易就完成了。” “要是没有用怎么办?” “有没有效果,都要试过才知道,如今结果皆大欢喜就好。” “可我不想做一次性的买卖,老爹的病情如何也需要几个月去维.稳。” “放心,对方不打算只交易一次。” “为什么?” “虽然不是在册的梳理师,但是百稼明显想要做这个买卖。” “可是她特意嘱咐我保密。” “那是让你帮忙筛选宣传的意思,”黎宣倚上台案,“有宋家背书 ,渠道打通更加便易,真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就不会出现第一个知情人。” 何硕点点头,想到了什么。 “所以我可以拿一点点菜去分给朋友吗?”大拇指与食指一掐,他生怕黎宣不答应,又缩小了距离,“就一点点。” “拿拿拿,”黎宣好笑只余,又想起了方才,“以后我空闲时,会回来同你们一起吃饭。” 何硕眼睛一亮,“太好了!” 一家人吃饭的感觉,还挺好的。 老爹的葡萄藤似乎蔫了,回头她去淘些种子吧,这么大的院子,很适合种些花花草草,听说小葱韭菜很好养活,干脆再买点草莓番茄辣椒苗。 至于这个食匣。 黎宣低头,需要找个时间还回去,还得“装满”,装得合对方心意。 那些发布在暗网上的视频,她通过特殊手段解码后发现与百稼的个人账户网址相同,不算高级的隐藏手法,像是就等人发现似的。 去找百稼交易的,必然不止他们一家。 宋家虽然有钱,但只在经商一途上,比不过其他底蕴深厚的人家,富贵程度也不是最顶尖的。 出价不是最高,百稼选择他们,估计原因有二。 一是对于稳固精神力的办法他们最为迫切,二是因为她们有百稼想要的东西。 宋徽里星盗出身,几十年前的星盗还不是如今人人喊打的状态。 毕竟当年“盗”只是个称谓,冒险的、竞赛的、做生意的都叫这个。 如今的星盗,那才真是为财不要命的过街老鼠。 几年前,赶在中央清剿前,宋徽里安全离场。 又在后来经由早年积累的人脉,做起了跨星系物流,从源头到零售一条路,如今也成了灰烬星有头有脸的人物,旗下门店林立。 黎宣心下暗忖:能与梳理师交好的机会…… “……可是很难得的,”这边,百稼毫不客气地阐述自身价值,“你们手里的饭外面千金难买,我司待遇不错吧。” 五月九日嘴里的蛋炒饭顿时难以下咽。 有种把命拴在裤腰上吃饭的感觉。 “所以给他们送的也是鱼香肉丝吗?” 听完百稼的话,四月七日释然了,没有发生的事情确实连烦恼都算不上,她现在只需要听老板的话,升职加薪奔小康。 “那倒不是。” 百稼现在的烹饪水平还无法完成那种成色的料理,是从商城买的成品菜肴,用绛河之质过了一遍。 “客人和员工,吃的当然不一样。” 好歹是首位客人,体验拉满,吃好喝好最重要。 “好了好奇宝宝们,提问结束,”百稼打了个哈欠,“我小睡一会儿,保持安静。” 结果刚过去三十分钟,百稼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姐弟俩还没开口,赭色就“嘀嘀”响起。 “我就知道,”百稼随手捋了捋碎发。 四月七日是真感觉到百稼忙了,她醒着的时候对方也醒着,她昏迷的时候对方似乎也醒着。 每天像陀螺一样到处转,虽然看不出来目的,但脚不沾地倒是实打实的。 “我出去一下,饿了吃饭下雨打伞无事回家有事找我,这些都懂吧?” “你其实完全不用担心我们的,”五月九日感觉微妙。 在百稼还未出现前,他与姐姐独立生活也有一两年了,早就能独当一面,可如今在她身边,反倒卸下了所有防备,头一回真切体会到被人当成小孩关照的滋味。 洪鹤是那般阴鸷冷漠、残忍无道的人,从前跟着他,神经必须时刻紧绷,讨好顺从是生存常态,稍有不慎就会被无尽苛责。 可现在,不用时刻提防,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他攥了攥手心,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低声轻喃: “她果然还是和洪鹤不一样。” 17. 鲜食配餐 百稼刚到竞技场,就发现自己的摊位空了。 竞技场的工作人员上前,“我们接到举报,您的摊位涉嫌售卖三无产品。” “许可都有哦。” 她笑眯眯地取出一沓证件。 “食品许可、卫生检疫、健康证,”工作人员看着盖了红戳的文件,一时哑口无言,“你的产品包装据说是空白的,没有品名成分生产日期保质期……” “有哦。” 对方说一个,百稼拿一份。 企图用“规则”对付一个“规则内的高官”,她乐呵呵地等着,“举报人还说了什么?” 工作人员咬牙,视线投向了不远处。 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指摊位,“你每日的营业时间不足当日时间的三分之一,不符合竞技场的摊位运营要求。” “找茬的吧?”临近的小摊贩小声嘟囔,“以前哪有这种规则。” 旁边的同伴一个肘击,“闭嘴吧你。” “若接下来一周,你无法按照规定营业,竞技场有权收回你的经营许可,并且由于你的消极营业,摊位从B区转到D区。” 简而言之,从人来人往的次繁华区,被移到了犄角旮旯的“无人区”。 等工作人员离开后,有人悄悄靠近百稼。 “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没事找事,你家粮健不健康,我家伴生兽最清楚了。” “就算你搬到角落,我也会去光顾的,别担心。” “听说你打败了魏良,真的假的?” “不过我看见A区新支了个摊位,在最热闹的位置,卖得好像也是兽餐,价格比你还便宜。” 听到最后一句,刚提交完“举报投诉”的百稼抬起头,“哪家?” “喏,就那家。” 因为百稼一直戴着墨镜,说话的人完全不知道她看不见,抬手就指。 因为斥候之眼使用时会不可避免地亮起,所以日常百稼还是习惯使用绛河之质。 新摊位确实围了不少人。 下午三点,仍有人在打包,对方的商品与百稼的狗粮外观相似,虽然没有炙烤的香味,但是荤肉的味道也很明显。 价格比百稼的还要低,并且全天营业。 正在吆喝的摊主嗓子都哑了,但还是热情地给顾客称重装袋。 “他家虽然便宜,但味道还是你家好。” “而且不好保存,即使这里干燥,也容易发霉。” “也不送碗。” “看着他家单价便宜,但算上赠送的,要是能再手稳些,谁家便宜还不好说。” 既然这么说,明显已经光顾过了。 说实话,百稼知道一种商品崭露头角后,模仿跟风只是时间问题,她一点都不介意,因为她赚的是“声望”,而不是钱。 只要与“食”相关的事物被越来越多人知道,她如何都是赚。 但是,百稼感知到了那人身上的绛火。 不是她最初打在魏良身上那缕,而是从昨日打在费邢身上那缕沾到的。 狗粮自助是她为初期快速积累声望才决定搞的,现在正式业务的投资方、赞助人、加盟方都找的差不多了,本来想着过几天就把这摊子过渡给下面。 但是,别人都找茬了,她当然要回礼。 “感谢老客户对我们的支持,正好今天有新活动让你们赶上了,”百稼招呼着周围的人朝新摊位走去,“之前不是有好几位在群里问过伴生兽掉毛、厌食等问题嘛,其实这些都是营养问题。” “赤砂原的物资匮乏,这营养问题要怎么搞定,我也不可能每天带它出去打猎啊。” “伴生兽所需的营养与人类一样,光有蛋白质是不够的,像维生素、矿物质、碳水、植物营养素也是很重要的。” “这,这也太精细了吧。” 有人接受不了,他自己都每天啃干馍馍,这些东西凑齐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咱们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哪里能掏空钱包准备一顿两顿的兽餐,也不长久,”百稼将摊位整理好,也不好当着众人面凭空掏东西。 “就是就是。” “所以你们放心,不划算的东西我也不可能摆上来,”百稼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说实话,我之前其实是在中央星做营生的。” “我就知道,”他们倒是一听就信。 “你这衣服、气质、说话的方式和实力,看着就不像我们这嘎达的。” “你刚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像普通卖货的。” “承蒙各位厚爱了。” 百稼叹气,“但是中央星不好混啊,都是辛苦赚钱的,我这卖的兽餐就是那边最近时兴的,好不容易才进到新货,你们也知道灰烬星的物流几天才有一趟,所以今天的活动错过了就没有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活动啊?” 这关子卖了半天,听得他们心痒痒,叽叽喳喳地追问起来。 “给劳烦各位姐姐哥哥们稍等片刻了,今天来得匆忙,本想明天带来,我现在去取,你们等等可好?” “没事没事,我们等得了。” “我可真好奇啊。” “不碍事,你快去快回!” “好嘞。” 百稼出了竞技场,随便拐进无人的小巷,将购物车的东西下单,凭空出现的商品被装进推车,她又磨叽了一阵,装作奔忙地返回。 “劳各位久等了,”她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珠,将东西摆上摊位。 “不知道‘今天又输了’是哪位啊,在不在现场?” 正好奇探头的王云山没想到会听到自己的网名,愣了一下之后才举手道:“是我!” “之前老在群里看你说你家打地鼠软便腹泻,那其实就是饮食不当造成的,”为了进入正题,百稼先下钩子,“可能是喂了太多水或高水分食物导致的。” “哎?”王云山一回想,“有可能,那这怎么办啊?” “这个简单,”百稼取出一个密封袋,“最近先停掉所有蔬果和零食,只喂干粮,并且喂一些益生菌调理肠胃。” “益生菌?” 百稼拿出一个小罐子,“就是这个。” 伴生兽说是与动物相似,实则本质不同,之所以会与普通动物一样生病,其实是因为契者本身的精神力无法维系生命力。 强横的契者手下,伴生兽别说生病了,就是生死也不过转瞬轮转。 精神力越是贫瘠,伴生兽越接近普通动物。 “在场应该有人看过我比赛,作为精神系的契者,我能够清楚辨识伴生兽的异常状况,自助的兽餐虽然营养全面,但是每只的情况不同。” 百稼将瓶瓶罐罐摆满,还有几盆品类不同的鲜肉。 “今天不仅是鲜食,还提供一对一的伴生兽情况分析与接下来的营养搭配建议。”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王云山一把推开周围的人,“所以这个具体怎么买,怎么个价位?刚才既然问了我,不如就从我开始吧!” “好你个老王,”其他人咬牙切齿。 有人正欲插队,却被同伴拉住,“别在她面前生事,这是之前的比赛录像。” “什么玩……” “……意?”随着视频播放,本来还皱眉的彪形大汉眉头渐渐舒展,在百稼看过来时“嘿嘿”一笑,匆忙挤进了初具规模的队伍里。 “今天按‘客’卖,分为小、中、大型伴生兽,检查分析配餐全套分别需要两百、五百和一千二。” “嘶……”有人犹豫。 “配餐大概是三到四顿的量,”百稼也不着急,毕竟今天重点不在兽餐,“谁都希望自家毛孩子健健康康的,不论是梳理师还是兽医检查,一次下来没个万八千估计都搞不定。” “鲜食配餐只是图个方便,但是有了分析结果,接下来怎么吃、花多少钱不还是我们自己决定。” 百稼让玉叶改变声线,装作顾客混在其中说道。 “也是哎,这种机会可不常见。” “而且这些鲜食看起来不是异兽肉,要是养殖品,没有辐射和毒素,本身也很值了。” “这位客人真是好眼力,”百稼见缝插针,“这些都是神农星域出品的天然食材,药品也有官方检查报告。” 真是权力的便利啊。 食物当然不是来自神农星域,所有东西都是系统商城购买的,但是纯净程度比神农星域的还要高,质量上虽然没有问题,但确实骗人了。 这些证书文件,都是借由星球长的权能,由中枢智能玉叶一键搞定的。 正巧此刻玉叶回话,用只有百稼一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您方才向当地办公室、监管、商务、管理等各部门的举报,全部回复为会详细调查。” 没提解决时限,不过是常见的敷衍回答。 百稼轻笑,她本来就没指望会有反馈。 对抗利用规则的人,当然不能仅在规则内,她目前只是百稼这个人,还不是星球长那位官。 不过将所有单位的反应行动留存下来,渐渐就会织成一张与绛火类似的蛛网。 到时候这个地方,大雨倾盆、风雷过境后,想必会干净很多。 “那麻烦你详细帮我家打地鼠看看。” 王出云双手捧着自家伴生兽,递到了百稼面前。 “它其他方面都很健康,看来有被悉心照料。作为光顾本店多次的老主顾,再加上是小型伴生兽,主粮和这包益生菌送你,回家兑水,一天两次,只吃主粮喝清水就好。” “谢谢你啊。” 打地鼠也“叽叽”着,蹭了蹭百稼的掌心。 “稍等,”她拦住正欲离开的王出云,“其实今天还有个小赠品。” 一个大型不锈钢圆桶被搬了上来,桶身滚烫。 “为了答谢照顾生意的各位,我今天特意准备了些卤味,用的都是好料,不能光有伴生兽吃的没有咱们的是吧!”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连那位被费邢安排过来的新摊主也看了过来。 “下单即送,送完即止。” 盖子刚一打开,浓郁的味道无孔不入,整座大厅肉香满溢,红褐色的卤汤泛着油光,长勺往下一压,棒骨、肥肠、鸭货翻滚。 18. 鸭货肥肠 卤汤粘稠,随着搅动,热气冲上来,包裹着八角、桂皮、草果和茴香的浓郁气味铺开,混杂着脂肪油香。 油、糖,在食物匮乏的地方,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太香了吧这个,”王出云咽口水。 百稼拿了只小纸碗,用长勺先舀了一块棒骨。 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卤得红褐,酱色沿着纹理渗进每一丝纤维,汤汁从骨缝缓缓滑落,勺子边缘,肉几乎要散开。 正在掏钱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原本宽敞的通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的人影层层叠叠,里三层外三层将小小的摊位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剩。 王云山机械地接过纸碗。 香气几乎是扑进他的鼻腔,碗里的棒骨被炖得烂糊,用筷子轻轻一拨,整块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 他夹起来送到嘴边。 往里一吸,舌尖一抿,肉自己化开,甜味让肉香又上了几个台阶,被烫得“吸呼吸呼”也舍不得吐出来。 包在嘴里仔仔细细地嚼了好几个来回,就想多尝尝味道。 “别挡这,一边吃去。” “我我我我,我是第二个!” 百稼递出了第二份,第三个人直接捧起了纸碗,就等她往里舀。 他在拿碗之前等的是配餐分析。 但是当香气漫到身边时,什么伴生兽什么鲜食配餐什么身体分析,眼里全都是卤汤里不知道会捞出来什么宝贝的期待。 后排的人纷纷踮起脚尖,目光迫切地穿透人群缝隙,死死盯着台上油亮飘香的鸭货,眼神里的渴望直白又浓烈。 唯恐慢一步就没了。 第一个拿到的王出云,恨不得把拿棒骨的手指全都嗦一遍。 他也确实这么干了,即使汤汁偏咸,也端着碗把底子全喝了。 酣畅淋漓的吃播,让周围的人也跟着狂咽口水。 “有这么好吃吗?” “不好吃不好吃,”王出云猛地摇头,一边诋毁一边重新挤到前排,对着百稼讪笑道,“那个,还可以再来一份吗?我是指鲜食配餐。” “不好意思,配餐和赠品都是限定一人一份的。” “你真是臭不要脸,”有人急了,把王出云推出去,“没你的了,还想一个人吃两份不成!” “啧,”王出云一砸手。 早知道刚才不把汤汁喝完了,带回家里,晚上拿馕饼一蘸,再加点肉干,他忍不住咂嘴,光想着就美。 手中的纸碗里,仅余一根被来回嗦了不知道几遍的棒子骨,王出云刚唉声叹气地准备扔掉,旁边就有人开口道:“精华的地方都没吃。” 王出云虽然实力不算强劲,但再怎么说也是契者,居然直到出声前都没意识到说话人的存在。 “你……?” 女人坐在轮椅里,纯白的长发编成麻花,皱纹与眼神都能看出岁月的沉淀,头发也不像染色,而是自然衰老的褪色。 但是王出云无法判断对方的年龄。 毕竟这个时代,中老年人都是少见的,更何况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而且相比起老年人,女人看起来精气神比他还足。 “你、您是说哪里是精华?” 王出云不由自主地态度尊敬起来,毕竟寿命长短也能侧面说明实力与财富状况。 “这棒子骨看着新鲜,中间应该有骨髓,你照着断口处吸一吸。” 王出云看着因为浸色而显得黑黢黢的断面,犹豫片刻,还是上嘴,“嗯?” 还真有! 虽然夹杂着碎渣子,但是油润的骨髓一吸即出,因为没经验并不完整,但是不妨碍味道。 像是浓缩了整根棒子骨的精华,入口即化,滑下喉咙时脑子里只有“香”“真香”“特别香”的念头,但具体的味道好像转瞬就忘了。 他忍不住又嘬了几口。 直到骨头缝都没味道了才舍得放下,“哎呀,要不是因为您,我可亏大了。” 女人轻笑,“你们上一代可能还吃过父母做的菜肴,这一代可真是少了口福。” “这东西做的不怎么像如今的味道,不论调味还是做法,简直是复刻以前,”女人手里有个纸碗,里头有几块散肉。 “是是是,”王出云越听越心惊。 文化系统性压缩封存的“大断代决策”,是2130年颁布的,距离今天正好一百年时间。 而女人这口吻,越听越像是上两代的说话方式。 但要是上两代,年龄给多大了? 而且他领到棒骨后就一直蹲在摊位旁边吃,但是对女人一点印象也没有,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排的队。 这么大一个轮椅,没理由注意不到啊。 女人放下手里的碗,想到方才百稼说的“今天特意准备了些卤味”,别人不清楚,她倒是知道是骗人的。 这种老卤味道醇厚,不是第一锅的味道,而且入味程度必然是整夜浸泡过,所以…… 这个调味与技术,在学校的百稼肯定还不会。 女人望向百稼的方向,笑容有种旁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来,下一个。” 百稼吆喝着,手下动作一刻不停。 卤汤里不仅有棒骨。 肥肠被卤得恰到好处,外皮起皱,褶皱里卡着细碎的辣椒籽和香料末。 百稼从汤里夹起一根,用厨房剪刀剪开,断面能看到两层结构,外层紧实,内层柔软,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油脂线,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有人在前排低声说:“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我也要!” “还有多久能到我?” 剪成小结的肥肠用牙签扎起,每一块都浸满了汤汁,满嘴爆油。 要说所有卤味里,最一口惊艳的当属肥肠。 丰富的油脂和独特的口感或许多吃会腻,但百稼却掐着这个程度,给每个人的量都刚好到“意犹未尽”。 百稼没有加快速度,她又在几根鸭脖上又淋了一勺卤汤,汤色浓稠,顺着鸭脖缓缓流下,在底部聚成一小汪油亮的汁水。 鸭脖上的肉被卤得透亮,骨节处微微露出,带着一层薄薄的胶质,没有用纸碗,鸭脖拿塑料袋套起,长长一根直接递了出去。 接过的人甚至来不及道谢,低头就咬。 肉丝从头到尾,被一口扯下,鸭脖没有棒骨肉多,没有肥肠油香,但是紧实的肌理富有嚼劲,吃多了也不腻,费劲地在缝隙里扣肉时,好像更好吃了。 竞技场大厅里的氛围变了。 原来是其他摊位前围着多人说话,询价的、介绍产品的、闲聊的,现在全都被咀嚼声、吞咽声代替了。 有人看着脖子伸出八里地,身子已经歪到队伍外头的人喊道:“你排不排,不排我让我朋友过来。” “我怎么不排,”那人立刻接话,“你别瞎扯。” 摊位的围栏被挤得都往后推了些许。 原先在附近观望的几个摊主,也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干脆停下了装袋的手,侧着头往百稼的方向看。 他嘴角动了一下,直到身前的顾客说:“东西我一会儿回来取,我先过去看看。” “好嘞,”摊主一放东西,“走,咱们一起!” 桶里连卤汤都下去了三分之一。 百稼却感觉人越来越多,就连竞技场的安保人员也站在摊位外围,工作让他们没有办法排队,佯装管理秩序,狠狠抽吸鼻子。 百稼没有理会,继续从桶里夹出下一批鸭架。 鸭架上的肉不多,但卤味已经渗进缝里,咬开的时候能尝到骨头里渗出的浓香,嗦一口, 舌头微微发麻。 花椒放得刚好,不抢味,但让每一口都带着点余韵,麻得人爽快。 一个微胖的契者蹲在摊位侧面,手里捧着一只鸭头在啃,他面前的伴生兽是只巴掌大的三足蟾。 他掰了一块脸颊肉,吹了吹,喂给三足蟾。 三足蟾毫不犹豫,低头就用舌头卷了进去。 过了几秒,它用前爪搭住主人的手指,从那豆大的黑眼睛里都能看出来“渴望”两个字。 “老板,”他挠了挠头,“我再买你一份行吗?” 百稼佯装为难,“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其实就是我给你们的福利,还有好些人没吃到,准备的时候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没想到做少了。” “老板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能接受,呜呜呜,吃不到我睡不着觉啊。” “以后还有这种活动不?” “以后可能很难再有了……”百稼低头,“毕竟我本身是卖兽餐的。” 有人略一思索,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老板,你有没有考虑做人饭?” 就等这句话呢! 百稼强压下嘴角,有点诧异,“你们真的很喜欢吗,我是考虑过的,但是怕没有生意。” “这东西谁能不喜欢啊?!” 人群发出惊呼,“只要您做,我不论刮风下雨都来照顾您的生意,求您了做吧做吧做吧!” 竞技场地处繁华地带,能在这光顾摊贩的大多也不是真正的底层,这也是百稼一开始在这摆摊的原因。 “这……” 百稼看起来像是被说动了,“那行吧,我回去准备准备,确切消息我会在群里公告。” 她又特意展示了贴在摊位上的进群方式,“是不是还有人没进群啊,可以扫这里。” 最后一碗递出去时,排队的还有八个人。 有人发出短促的叹气声,有人脚步虚浮地离开,有人双目无神,有人企图从桶里再盯出些东西来。 摊位前的人流,在食物售罄后自然散去。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新兽餐摊主刚准备过来,就被人摁住了肩膀,“良哥。” 嘴角还有些淤青的魏良点头,“你继续卖,我去就行。” 随即朝百稼走过去。 摊主一边将盘底的碎渣,偷偷混进顾客尚未称重的包装袋里,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魏良与百稼的动向。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没有出现。 百稼心平气和地听魏良说话,甚至出乎预料地开始收拾摊位,隔着老远,他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听。 幸好他的伴生兽是风属性的,通过空气的震动能勉强识别远处对话的内容。 百稼:“我本来就只打算做完今天。” 摊主轻哼,这女人就是嘴硬,得罪了费邢,哪里只是不继续摆摊就能解决的。 魏良:“按你今天这样,应该很难赚钱吧?” 就是,那些鲜食本来就需要不少成本,居然还搞什么卤味赠送,估计刚才那些人也是请的托,香味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化学药剂勾兑出来的,怎么这么香…… 他默默咽了咽口水。 百稼:“赚不赚钱对我来说不重要。” 他完全不认可这句话,赚钱都不重要了,那还有什么重要? 魏良:“三哥说,期待你们亲手制作的机甲,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他。” 连机甲都要自己建造,还想和三哥比试,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正在心里疯狂碎碎念的摊主突然后背一凉。 刚抬头,就看见百稼正正望向他的所在,纯黑的墨镜反射着深邃的光点,他的脑袋一刺,等缓过神来再想听时,魏良已经离开了。 百稼将杂物往推车里随意一搁。 插兜的掌心里,是魏良刚刚塞给她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