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限制文里当坏种》 1. 因即是果果也是因 汹涌的海水灌进车窗,卫奇香回想起,自己阴暗、悲惨的短暂一生。 0岁,她的出生仿佛带来了噩运,富裕的家庭一夜破产,父亲酗酒身亡,五指不沾阳春水的母亲给人洗脚维持温饱。 7岁,卫奇香读小学,没有考到第一名,被妈妈打了一顿,妈妈说:“你要努力学习,以后让我过上好日子。” 但妈妈第二天就拖着行李走了,她说:“妈现在就要去过好日子了。” 13岁,卫奇香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小县城最好的初中。公认好学生的她有个秘密,她抢走过同桌一只漂亮的小猫木偶。 她还把同桌的头狠狠按在监控死角的墙上,威胁他不许说出去。 那是卫奇香拥有的第一个玩具,终于不是靠捡别人剩下的,而是靠抢。 卫奇香发现,依靠努力得不到的漂亮东西,原来还可以靠掠夺。 17岁,高中尖子班来了个落难的富家少爷,他是国内药企巨头文康药业的大儿子文辰州,因后妈陷害被迫转学到闭塞落后的小城。 卫奇香在这一年得知了自己极为悲惨的命格,“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求而不得,厄运缠身”。 在梦中,她得知,有此命格,是因为自己是天生的坏种,恶有恶报,因此必死无疑,且死得凄惨。 卫奇香不服,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坏种,她只是偶尔说谎、偶尔偷东西,以及偶尔把嘲笑她是孤儿的同学关进厕所而已。 她还在梦中得知,落难少爷文辰州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卫奇香不仅不想死,还想过好日子,于是她收敛坏脾气,数次对文辰州“美救英雄”,企图攀上气运之子的“高枝”,以求得到命运的庇护。 18岁,学校有两个保送大学的名额,卫奇香和文辰州作为第一和第二顺利拿到名额。但第三名使坏抢走了文辰州的名额,还计划将他毒成哑巴以绝后患。 于是在第三名心脏病发作时,卫奇香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帮他捡起地上的药瓶,第三名抢救无效死亡,名额又回到了文辰州手上。 22岁,卫奇香拿到国内医学名校硕博连读资格,她的老师是顶尖男科圣手。 偏偏造化弄人,卫奇香意外发现老师是文辰州继母的情人,他欣赏卫奇香这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并希望她和文辰州分手,转而帮助自己一同为文辰州设下死局,逼他放弃文氏的财产。 卫奇香假意答应,最终用一场意外,使得老师不慎坠落高楼。 25岁,卫奇香因超高的医术声名鹊起,不亚于她早死的老师。 为了维持文辰州创业所需的巨额花费,卫奇香全年无休,超负荷接活儿,她私下在黑市接了多台佣金高昂的手术,也拒绝了不少付不起钱的病人,她救了一些人,也间接害了另一些人。 那一年文辰州创业成功,并一举夺回文氏大权,但他重遇青梅白月光,和卫奇香提出分手。 26岁,卫奇香用了手段“成功劝说”文辰州的白月光离开,即使得不到男人的心,也要得到文太太的头衔和文辰州的好运,因为她要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然而,婚礼上,她被当众揭穿多年犯下的“罪行”。 死去第三名的母亲、导师的妻子、通过黑市找她手术的病人、还有文辰州的白月光,纷纷出现在婚礼,指责她蛇蝎心肠,不择手段,是个坏种。 事实上,婚礼上的这些人全部是文辰州找来的,而她最信任的副手兼好友肖姝也在其中出了力。 文辰州把婚礼的钻戒丢掉,冷冷地告诉她: “卫奇香,我不会和一个坏种结婚,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死。” 卫奇香愤怒地给了他一巴掌: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一开始就先弄死你!” 她不明白,她做下的那些坏事,都是在替文辰州的人生保驾护航啊。 她以为处处讨好气运之子,就不会被抹杀,没想到这反而成为将她推向抹杀结局的原因,何其可笑。 命运在梦中暗示她去爱气运之子,以分得他的好运,原来这只是一场戏耍。 回想这一生,她不择手段了许多次,她的全部价值被气运之子利用殆尽,做的坏事将她整个人变得荒芜阴郁,不人不鬼。 26岁的最后一天,卫奇香决定要报复,她要杀掉气运之子。 然而她开车撞向文辰州的那刻,忽然电闪雷鸣,她亲眼看见天空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隐有末日将至,世界毁灭的态势。 正在此时,卫奇香的车突然失控,她拼命地去踩刹车,车却完全不受控地直直掉下了跨海大桥。 在她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看见原本黑沉沉的天逐渐恢复晴空万里。 新闻都报道说她因爱而不得自杀,只有卫奇香自己知道—— 她死于命运的谋杀。 . 深冬,甜水县杏花巷,十七岁的卫奇香忽然觉醒了上一世的现代记忆。 她这才发现,原来坠入大海的她竟然重生在了一个古代限制文世界,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 在书中,卫奇香身世不明,幸得一位老医女收养。 老医女知晓女子立身维艰,便让她自幼女扮男装。待年岁渐长,为避婚嫁是非,卫奇香干脆自称天阉的男人。 老医女离世前,紧握着卫奇香的手:“孩子,人活一生,最重要的是自由、开心。你想去哪里就去,想做什么就做。” 卫奇香哪里都没去,她留在老医女的小院里,也做了郎中,虽不富足,尚可温饱。 如此安稳平淡一生也就罢了。可卫奇香在书里结局是被男主乱刀砍死,因为她看到了女主的私隐处。 男女主自成亲洞房夜开始,不知节制大战七天八夜,女主娇软无力承受不住,性命垂危,男主大发雷霆,对着一屋子郎中扬言,如果女主死了,就要所有人陪葬。

然而,待郎中们颤颤巍巍,拼尽一身医术将女主从鬼门关救回来,男主却开始发疯砍人,他无法忍受除他之外的男人看到过女主的私隐处,这群倒霉的郎中便包括卫奇香。 且卫奇香是看得最近、最清楚的一个。 为了活命,卫奇香只得自爆秘密,告诉男主其实自己是假天阉,真女人。 女人看女人,虽然冒犯,但卫奇香寄希望于男主不要吃一个女人的飞醋,饶了自己的小命。 本以为就此逃过一劫,不料男主的表情竟似滚油泼火,无比狰狞,醋意变成更猛烈的怒气。 按照顺序男主应先砍卫奇香旁边的郎中,结果刀锋调转,竟然先砍死了卫奇香。 原来在爱上男主之前,女主不喜欢男人,而是爱女人,所以在男主看来,女人卫奇香比男人卫奇香更该死。 卫奇香气笑了。 老天生她一场,竟然一步步逼着她走向死路。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也这样,何其狠毒。 卫奇香想起她开车撞向文辰州时忽然电闪雷鸣,继而变得黑沉的天空,脑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猜想,气运之子是世界存在的关键,所以在她动了杀意之时,命运率先一步谋杀了她。 那么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谁? 这本书的主角有两个,女主身世悲惨吃尽苦头,而男主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容貌不俗,登阁拜相,一生顺风顺水,事业爱情双丰收,所有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 卫奇香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男主便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如果在世界的规则下,她始终不能好过,那谁都不要好过。 几乎是在一瞬间,卫奇香就决定了,她要找到气运之子,杀了他,毁了这个世界。 正好,卫奇香最讨厌男主,不仅因为他发疯砍死了她,还因为男主只要兴致一来,便不分场合和时间,逼着女主随时随地跟他行事。尽管作者描述下女主的反应是娇羞不已,读者们也在评论区大呼好甜好爱,但卫奇香着实被这类剧情恶心得吃不下饭。 而且女主第一次被迫和男主合房时连十四岁都不到,放在现代,这个种马一样的男主该去蹲监狱! 可是,卫奇香不知道去哪里找男主。 因为她并不知道这本书的完整剧情,她甚至不知道男女主角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她只知道零碎的情节,以及自己的糟糕结局。 这本书断更三年又烂尾弃坑,人设、剧情、逻辑都混乱不堪,残缺不全。 无论是男女主的容貌还是名字,都像被打上了马赛克,卫奇香一无所知。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白气,还未消散,却听见叩门声响起。 随即是男人咿咿呀呀、声音妖媚的唱曲儿声,夹杂着用身体摩擦门板时刻意发出的喘息、低吟。 仔细一听,淫词艳曲,不堪入耳。 卫奇香想,不愧是限制文,真刺激。 2. 穷郎中强抢俏男倌(男主出场) 能发出这等勾人声音的妩媚男人,唯有县东瓦市街那家雅鸦馆的男倌,无论是龙阳之好的男人,还是深夜寂寞的妇人,只要有钱,都能去消遣快活。 虽说卫奇香一直装成天阉的男人,且穷得叮当响,但她未觉醒前十分心善,回回遇到这种事,都客客气气地开门,劝说敲门的男倌们从良,甚至会从破洞的棉衣里掏出几个铜板送给他们。 所以今日卫奇香一开门,男倌的身姿更加扭曲得像个灵活的麻花,声音愈发甜腻勾人:“卫郎中,你开门怎么这样迟呢,人家可不依。” 男倌说着,便轻车熟路地伸出手,心里盘算着今日这冤大头郎中会送他几个钱。 卫奇香看着搭在她肩膀上不安分的手,视线又移到男倌酡红的脸:“你有什么不依的,瞧你这样子,今日赚了不少了吧?” 从前她爱劝人从良,真是蠢出天际。 雅鸦馆的男倌不说个个锦衣玉食,至少吃饱穿暖没有问题,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一个穷郎中大发善心,白白舍出去那么多血汗钱。 更何况这人实在不知廉耻,深更半夜竟然在她的门外发出这种腌臜的声音,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的门外正在发生什么限制级剧情。 男倌颇有几分心虚地侧身,拿出手帕把嘴上晕开的口脂擦了擦:“说什么呢,卫郎中,你怎地突然变得这么坏了?” 擦完了,他才身姿婀娜地转身,再度伸出手。 只是这回手心并没有传来铜板的触感,反而是脖子边忽然一凉。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脖颈处竟然抵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砍柴刀,持刀人正是一直良善可欺的老实郎中卫奇香。 男倌眨巴几下眼睛,用拳头娇俏地捶了下卫奇香的肩膀:“这是干什么呢,嗯~” 卫奇香冷笑着加重了力道,登时有血迹隐隐渗出。 闻到血腥味,男倌终于看清卫奇香眼底的杀意,并不是同他开玩笑。 而是真的要杀人了。 他心下一惊,登时哀嚎起来:“别别别,千万别杀我,一切都好说!” 卫奇香声音冷冽,言简意赅:“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不给就死。” 男倌还没反应过来:“啊?我想问……” 卫奇香:“再多问一个字也死!” 男倌:“……” 卫奇香直接上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搜刮了个遍。 男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这是抢!明抢啊!真是岂有此理! 卫奇香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威胁:“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得脏病传给了县太爷第五房小妾的三表舅的事情,捅给所有人知道。” 眼见男倌面露不服之色,卫奇香恶狠狠地补充:“到时候你的客人全跑光了!再也不光顾你了!你想当头牌的雄心壮志就彻底变成痴心妄想了!” 男倌的脸独顿时涨成猪肝色,若是让人知道这种隐私,别说生意再做不了,命也要搭进去,他气恼极了:“你你你你……” 从前的卫奇香给人看诊一律收最低价,对雅鸦馆的男倌们也极有职业道德,从不暴露他们的私隐事,还总是苦口婆心劝他们早日从良,能帮就帮。 男倌重复着“你你你”几个字,一时间也说不出其他花样,却见卫奇香用刀尖儿抵住他的胸口,冷声道: “滚吧!” 男倌看了眼卫奇香手中的砍柴刀,那刀可真锋利,看起来能把他拦腰劈断。 如此冷的天儿,积雪那么厚。他方才敲上一户门时,那男人拉他进去好一番翻云覆雨,此刻腿也还是软的,若从县西走到县东,怕是要走到明日,人都要冻成冰雕。 他彻底泄了气,作揖哭道:“卫郎中,卫大爷,卫好人,行行好,还我几个铜板吧,太冷了,我坐个驴车回去。” 卫奇香看了他一眼,放下砍柴刀。 男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牙齿还没露出来,就被卫奇香一脚踹飞了出去。 “滚!”卫奇香这一声吼得凶煞,惊得檐上积雪簌簌砸落。 大抵是她那声怒喝过于骇人,男倌连滚带爬,一刻都不敢耽误地麻溜儿滚远了。 卫奇香回到屋里,手里掂着银子,在油灯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思绪。 这几日她统共放生了五十只鸭、七十只鸦、八十只乌龟、三十条鱼,还有二十只鸡,积蓄花光,今日便没吃上饱饭。 上一世在现代她也很喜欢放生,那时候她总是去牛场和马场花钱放生牛马,虔诚地对着奔向大草原的牛儿马儿们双手合十:“自由啦,不用再当牛马了!” 文辰州不喜欢她这样做却拗不过她。但这里是古代,放生牛和马这种有用的牲畜恐怕会被农户们当成疯子群殴,所以卫奇香只能放生各种小动物。 现今她没钱了,她又只擅长男科,其他方面的医术并不算好,赚钱极不稳定,方才从那男倌儿处抢的银子也不算多,撑不了多久。 卫奇香以前还纳闷,为何她苦练医术多年,却始终难有精进,唯独在治疗男人隐疾这一项上突飞猛进、得心应手,如今方知那是因为上一世在现代她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但在这里,擅长男科不属于正经医术,而是赚快钱的旁门左道。 权贵豪强一向好面子,为防秘辛隐疾被人知晓,郎中们往往有命拿钱却没命花。所以卫奇香只在实在揭不开锅时,才把半边脸蒙上黑布去下九流的风月场所接几单见不得光的生意。 卫奇香不服。 凭什么书中随地大小做的男女主无论做出多少荒唐事,都能得到圆满大团圆,而她却像蝼蚁一样死在男主的癫公行为里。她讨厌没有主见、只知道跟男人嘤嘤嘤的女主,更憎恨占尽好处、被这本书处处偏爱的男主。 这不公平! . “吱呀——”门轴再次发出声音。 卫奇香的怒火一瞬间蹿上头顶,该死的男倌不会又回来要钱了吧,走几步怎么了,非得坐个破驴车才回得去么,怎么那么娇气。 她猛地拉开门栓,顺手抄起斧头,高高举起,作势要砍。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颤儿。 门外是一具倒在血泊中的身躯。 那人的衣袍被雪浸透,暗红的血迹在覆着大雪的地面上洇开。 “晦气。”卫奇香抬脚就要关门,却瞥见那人冻得青紫的手指微微抽搐,很是可怜。 她最终骂了句脏话,还是医性大发地弯腰拽住了对方的衣领。 只是男人的重量实在超过她的力气范围,所以半拖半拉将人弄进屋内时,昏迷的男人被门槛重重一磕,他眼皮掀了掀睁开一瞬,随即又昏死过去。 卫奇香将他安置在炕上,三两下剥开那件血污凝结、冰冷湿润的衣衫。 当擦净那张糊满血的脸时,她的动作突然凝滞。 借着微弱的烛光,卫奇香看见了一张堪称美艳绝伦的面容。 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住眼窝,鼻梁如雪岭般陡峭,唇 色因失血泛着病态的嫣红。 竟然有如此俊美的男人,眼前虽然是个半死不活的,但真是一副天生好皮囊,称得上人间尤物。 不过他着实伤得很重,最骇人的是右肩那道贯穿伤,再偏半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卫奇香将男人湿透的衣服剥落下来,扔在地上,先给他缝合伤口,手起针落,肠线穿过皮肉时,昏迷的人发出幼兽般的呓语。 她虽只擅长男科,但有现代医学知识加持,处理外伤也勉强能行。待将最凶险的伤口处理完,她用被子裹上男人的身体,帮他恢复体温。 下腹也有伤口,卫奇香手脚麻利地脱去男人的裤子。 但她只看了一眼,便震惊地呆在原地,手中剪子当啷落地。 卫奇香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这人! 虽然只是目测!但竟然! 竟然有口口厘米往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男主在哪里?男主就在这里! 虽然卫奇香缺失这本烂书的关键信息,但是她记得一个字“猛”。 作者写到女主就是“美”,除了美还是美,但写到男主则是猛,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猛,包括但不限于“勇猛”“猛烈”“生猛”等一系列词语,全部用于描述男主那处天赋异禀,异于寻常男子。 书里的其他男性角色都没有这种天赋,那么眼前这男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天杀的男主! 卫奇香坚信自己经验老道,一双火眼金睛,不用测量都能看准这口口的尺寸,她动作粗鲁地一把扯开男人身上裹的被子。 不救了!既然他是男主,那就合该早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卫奇香手中的剪子悬在男人咽喉处,按出一个凹陷。 只是下手之际,她忽然觉得,太便宜男主了。 卫奇香闭了闭眼,盘腿坐在炕沿,目光在男人的脸上来回掂量:眉如墨画,唇若涂朱,连昏迷时微蹙的眉头都透着股惹人怜惜的脆弱,好一张绝色皮囊。 若非她猜出这厮是那天杀的狗男主,只怕也会被这样的皮囊迷惑。 当扫过他某处傲人的天赋时。 嗯,当真十分口口。 干这一行多年,这样口口的也算得上第一次见。 卫奇香眯起眼睛,忽而有了个绝佳的主意。 瞧那颜色,她猜想男主此时应当是个童子鸡,只怕是还没有走到和女主相遇的剧情,所以未曾被用过。 雅鸦馆最喜绝色男人,未经人事的童男身价更高。正好,现下她疯狂的放生欲仍然高涨,却实在缺钱,那便将他卖到雅鸦馆去。 绝妙主意!一举两得! 雅鸦馆,再风雅的名字也掩盖不住那是一个罪恶的鸭馆,摧兰折玉之地,沦为玩物的男人备受摧残。 一想到某个月黑风高夜,万恶的男主可能会被老男人、老寡妇轮番蹂躏,卫奇香简直想仰天大笑。 反正是限制文,凭什么只有男主一个人爽,为什么他不能无私地奉献出自己的身体让所有人都爽一爽。 其实她和雅鸦馆也算是老熟人了,她揭不开锅时,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回要从后门偷偷进去,给雅鸦馆的男倌们瞧病。 先让男主被狠狠地玩儿,等他被玩儿烂了,她再“好心”上门去给他治病,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治死。 卫奇香越想越高兴,甚至忍不住扬起手狠狠地扇了昏迷的男主几个巴掌,以示对自己天才想法的赞叹。 3. 绝世美男卖身风尘 一大清早,卫奇香借了个板车将人拉到雅鸦馆的后院儿。 雅鸦馆的掌事是个女人,人称“鸦娘子”。 只一眼,鸦娘子的目光便黏在男人俊美的脸上挪不开了。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的男人,实在令人惊叹。 她半晌才“啧”了一声,饶是见惯了美貌,仍忍不住抚掌笑道: “绝色!当真是绝色!” 昨夜卫奇香已替男人清理了伤口,此时那张白玉般的脸已经有了几分血色,虽仍带着病容闭着眼昏迷,却掩不住那张脸的摄人之处,眉骨高挺,肤色如玉。 “这等姿色……”鸦娘子眯着眼,惊喜交加地点评:“莫说是我这馆里,便是甜水县,不……怕是再往上,整个锦州府,怕也寻不出第二个。” 卫奇香抱臂站在一旁,心想:可不是么,毕竟是书里的男主角,作者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皮囊都堆给他。 鸦娘子谨慎地道:“如此极品美男子,是从哪儿寻的?” 卫奇香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按了血手印的契书:“我为他医治重伤,可是他给不起诊金,便自愿卖身于我,只是我哪里养得起美男,只能将他卖掉。” 鸦娘子也觉着卫奇香养不起,而且养了也用不了,毕竟天阉之人不仅对女人没反应,对男人恐怕也硬气不起来。再加上卫奇香曾治好过她这儿的头牌男倌,诊金却收得公道,鸦娘子认为卫奇香实在是一个和气的老实人。 老实人说的话总是可信的。 看到按了手印的卖身书,鸦娘子便放心下来,当即招来馆中龟公为男人卜了一卦。 这是进雅鸦馆的规矩,没有财运或是挡财运不吉利的男人,没人要。 龟公掐指半晌,忽然瞪圆了眼睛:“娘子,此人命格贵不可言,我竟算不出来,想来是凡人不可窥见之人。” 卫奇香心想:这算命的即便改行做了龟公,嘴上功夫仍是一如既往的夸张,什么“凡人不可窥见”,难不成这位还是什么天家贵胄、龙子凤孙不成。 书里虽然男主大富大贵,但绝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况且不可窥见又如何,她昨晚已经里里外外窥见了不知多少次,看久了也就那样,也没比普通男人多长个什么。 鸦娘子早被美色冲昏头脑,横竖没算出不吉,这人她定是要收了。 卫奇香见鸦娘子对板车上的男主容貌爱不释手,便直接伸出三根指头:“三百两。” 鸦娘子虽忍不住将美男的手反复摸揉,嘴上却不饶人地还价:“二百两,虽然姿色不错,但还不知道顶用与否,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我可不就亏得血本无归?” “我在这事上的医术难不成娘子不信,他自然是顶用的,”卫奇香拍拍胸脯保证,发誓一般:“他的本事,只怕十个寻常小倌,也抵不过他一个。” 鸦娘子将信将疑,但好歹想将人留下,再度砍价:“二百三十两,不能再多。” “二百七十两,再少免谈。”卫奇香语气斩钉截铁。 “成交!”鸦娘子爽快拍板,却又眼波一转,笑吟吟地添了句:“不过嘛,卫郎中你得赠我一回问诊。" 卫奇香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是哪位郎君身子不适?”卫奇香问道。 雅鸦馆男倌云集,染病的也不在少数,这类病想要治愈颇费功夫,所以诊金要比寻常的病症贵些。起初这生意轮不到卫奇香,是鸦娘子嫌别家郎中要价太高,机缘巧合下识得了她这个便宜货,便常叫她出诊。 “并非馆里的郎君。”鸦娘子用绢帕掩唇轻笑,“是我自个儿要瞧病。” 卫奇香打量她,鸦娘子是她见过的女人中面色最为红润的,怎么看都不像有病。 “我这身子骨没病,硬朗着呢。”鸦娘子压低声音,“只是近日寻了个年轻力盛的……太能折腾。”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这年纪若怀上,岂不让人笑话老蚌生珠,还请卫大夫替我想个法子。” 卫奇香会意:“行房频次几何?” 鸦娘子羞赧中透着得意:“每两日总是有个三四五六七八回的。” 卫奇香叹气:“那究竟是三回,还是八回?” 鸦娘子清了清嗓子:“八回。” 卫奇香默默地竖起大拇指,这没手机没平板的,床笫之欢倒成了头等娱乐…… 她道:“我替你开个方子,事后一炷香内服下即可。” 鸦娘子却直摇头:“我可受不了那苦汤药,恶心得很,咽不下去。” 她虽喜爱年轻可人的小郎君,但绝不愿意为了他们吃那苦得能要了她命的汤药。 找他们本就是为了寻开心,可不是为了吃苦汤药。 卫奇香又道:“那便节制些,少行几回。” 鸦娘子的头更是摇得像拨浪鼓:“那更是万万不行。” 说罢她抚着胸口嗔怪道:“卫大夫你不能体会那事于我的妙处,我可是撒不了手的。” 卫奇香叹气,保险套的普及还是太晚了,薄薄的一片挡了多少麻烦事儿,而且不影响体验感。 鸦娘子承诺:“若是你能想出法子,我定不会亏待你。” 卫奇香忽然灵光一闪,既然没有现成的,不如自己来做?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橡胶,更没有现代精密的工艺,但羊肠衣却是现成的材料。 她曾在医书上见过“鱼鳔避子”的记载,虽不如现代用品便利,但原理相通。且羊肠衣比鱼鳔更薄韧,若能以药汁浸泡软化,再经特殊手法鞣制,说不定效果更佳。 虽无十成把握,但卫奇香越想越觉得值得一试。 卫奇香斟酌片刻后,试探道:“我可制一物,既能免汤药之苦,亦可肆意快活。只是需等上几日,且耗费颇巨。这法子所需资费,须自行承担。” 鸦娘子挑眉,特意问了最关心的:“肆意快活?” 卫奇香点头。 鸦娘子本就不缺银钱,一听这话哪里有不依的,当即答应了。 . 回到家中,卫奇香苦熬三天三夜,查遍典籍,呕心沥血地制套子。 太薄了不行,容易破。 太厚了不行,影响体验感。 味道祛除不到位也不行,腥得很,熏人。 古书中只有寥寥几笔,卫奇香只能认真回忆现代智慧,但实在谢天谢地,她在现代时是个刻苦的学生,她有好好学习现代物化生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前人的精华加上现代的记忆,以及她聪明的大脑,总算做出了可用的套子。 卫奇香用锦盒盛了,亲自送往雅鸦馆。 雅鸦馆内闹哄哄的,听说是有个男倌儿暴毙了。鸦娘子正在阁楼上抽水烟,对卫奇香笑道: “做这行的,精气比常人耗得更快,那小子自己不知发什么疯,偷香不成,却吃了十倍量的大补丸,还没提枪上马,吃完就死了。” 她见卫奇香眼下青黑,又嗤笑道:“你怎地熬成这副模样?” 鸦娘子一面打趣,一面接过那薄如蝉翼的肠衣套子,看了好一会儿后,原本不太好的脸色逐渐转为喜悦、惊奇,她赞叹道:“卫郎中你这手艺,果然是好。” 随后她满意地将其收入锦盒,封了一笔银子给卫 奇香:“瞧着倒比那些腌臜货好些,以后每三日给我送一次可行?” 市面上有猪肠衣做的套子,但鸦娘子忍不了其腥臭,万不肯用。 卫奇香疲惫地摆摆手:“这东西用后仔细清洗,能反复使用好几回,我做一个且费功夫呢,娘子你且爱惜着用罢。” 鸦娘子当晚便回去和小郎君用了,对其效果大为惊奇。 尽管卫奇香再三推脱,但鸦娘子不容分说,甚至亲自上门,跟她讨价还价,愣是逼着卫奇香将五日一送变成三日一送。 临走前,鸦娘子看着卫奇香的破落小院道:“对了,你送来的那绝色美男子,我打算拍卖他的初夜,你若想入局坐庄,我便分你一成利可行?” 鸦娘子想和卫奇香更亲近些,最好是能哄得她每日都给自己制套子来。横竖这是个不能人道的男人,再亲近,她心爱的小郎君也不会吃醋。 鸦娘子劝说她:“你那些钱放在那里是死的,只有大钱生小钱,小钱再生钱,才能活起来。” 提到丰厚利润,卫奇香自然是心动的,前日她的放生欲大涨,男主的卖身钱已被她花去十五两,卫奇香当即决定,只留下五两生活费,其余二百五十两全部投给雅鸦馆入个股。 她做这等冒险之事,实在是因为男主的皮相过于出众,又是个雏,她坚信他的初夜定能拍出天价。 鸦娘子目的达成,笑意盈盈地提着裙子走了。 当日下午,“绝色郎君初夜花落谁家”的朱红告示便在甜水县东四处张贴,鸦娘子下了决心要捧出一个十年难遇的“花魁”,花了大笔的钱差人四处吆喝。 然而,入夜,雅鸦馆便无端遭了大难。 先是乌云压顶,闷雷滚滚,忽一道巨大紫电劈空而下,正击中雅鸦馆前那面巨大的镶金招幌。随即便起了火,眨眼间吞噬了整座楼。 最奇的是,那火势凶猛,却只有雅鸦馆烧了起来,连在一起的左右屋舍丝毫没有被波及到。 想要救火的人都被猛烈的火势挡了回去,众人无计可施。 烧了一夜,待到天明,昨日还笙歌不断的销金窟,已然化作一堆焦木。 卫奇香再次见到鸦娘子,只瞧见她的眼睛哭肿得如核桃般大。 鸦娘子捶胸顿足,一副立时要呕出鲜血来的憔悴模样,她哭道:“这是造了什么孽,那雷只往我雅鸦馆劈,火也独独只烧我这一处,真是太倒霉了!” 卫奇香的钱自然也因为这场天灾亏得血本无归。她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心中带着毁天灭地的冲动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卫奇香看见官府的两位差役等着,旁边跟着一个用黑巾掩住半张脸的人。 那人身形高大,腰却劲瘦,无论远观还是近看,都当得起一句“好腰!” 卫奇香走近,堆起笑意:“两位官爷有何贵干?“ 那两个长相凶煞的差役将好腰男子推到卫奇香面前。 卫奇香假笑:“这位美男又是干什么的呢?” 胖差役将一纸卖身契甩给卫奇香:“雅鸦馆做男妓生意,遭了天谴,要关进去的人实在太多,大牢里已经装不下了,此人入雅鸦馆时日不长,未曾接客,县太爷慈悲,决定将人发还原处,此人既是你的奴仆,便给你带过来了!不用谢我二人了。” 瘦差役附和:“对对对,不用谢了,把我二人今日的茶水钱帮忙结了就行,倒不用给什么金银财宝酬谢我们,都是你运气好。” 卫奇香:“……” 她气结之际,那人缓缓抬头。 鸦羽般的长睫下,一双含霜带雪的黑眸向着她淡淡扫来。 4. 叫声义父敢答应否 这是卫奇香第一次在白日里看见男主,他虽然蒙着面,但只看那一双眼,就能猜测出来那面巾下是何等绝色荣光。 两个差役在侧,卫奇香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如果不认,她便是伪造卖身契,变良为贱,当即就能被差役锁走。 如果认了,就要捏着鼻子把男主迎到自己家中。 卫奇香根本不想让男主踏入自己的家,只是她目光扫过两个差役腰间的刀,以及脸上紧实的横肉。 青天白日,凭她这具多年吃糠咽菜、营养不良的弱小身板,又不能立时杀了他们。 能屈能伸才是上上策。 也罢,只能先打发了他们再说。 晏棠珩没有错过卫奇香的神色,这个过分清瘦矮小的年轻男人耷拉着眼睛,虽在差役面前一副温吞老实的模样,但迎他进屋时却有掩不住的嫌恶,像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国师曾告诉他:“太子殿下,将来的某一日,雪夜救您之人便是您多年来的梦中人,虽不知此人于您是福是祸,但在臣的最终卦算出前,万望您静观其变。” 至于要等多久,国师直言自己必须好吃好喝好玩,才有力气算这惊天大卦象,因此晏棠珩赐其黄金万两,让他自由自在地云游四海去了。 起初的几年,国师进程缓慢,每年来信都只有三个字:还在算。 但去年信的内容变成了四个字:快算好了。 虽然国师看起来不靠谱,而且时而算得很偏,但晏棠珩相信他能算出来,毕竟国师最牵挂的人,九十岁的老国师还养在皇宫里。 多年来,他一直重复着梦见一个人,背影瘦削,长发披散,肤色莹白,赤脚踩在汤泉的石头上,弯腰拨水,好不自在。 他原本以为那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竟然,是个男人。 也对,爱沐浴玩水的,男人女人都有。 国师曾说:“太子殿下,若是此人对您若有助力,不如,娶了她吧。虽然您的运势已是盛极,但没人会嫌好运气太多,就像没人会嫌银子多一样。” 他那时只当个笑话听了:“若是个男人,我也娶了吗?” 国师立刻赞他:“太子殿下之姿容,无论男女,皆会为您倾倒。” 他笑着叫人把国师拖出去打了十个板子,国师嘴甜爱夸人,但总是夸得人生气。 晏棠珩烦躁地闭了闭眼,他这趟出宫,遭遇杀手,虽逢凶化吉,但身上的伤还需再养一段时间。 且如今他已经找到梦中人,其实此人是男是女不重要,反正他从未想过要娶她,恰恰相反,他对梦中人怀着一种莫名的排斥。 多年来,同一个梦,同一个背影,同样的场景,绝非巧合,但他却毫无头绪。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晏棠珩瞧着这个破地方,待他养好伤回京,定要将这里铲平了。 卫奇香抄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随手抓了把陈年茶末,像撒鸡食般“哗啦”抖进碗里,水从壶里浇下,热气扑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 茶碗被重重拍在桌面,卫奇香尽力压住心中的恨意,露出平和的表情:“你喝什么茶呢?哦,反正只有这一种茶,爱喝不喝吧。” 几片霉变的茶叶像死鱼般浮浮沉沉,碗里的水被泡出浑浊的黄褐色。 晏棠珩从没有受过此般折辱,但他却将恶劣的情绪敛得极好。 他盯视着卫奇香,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那一瞬,卫奇香竟忘了呼吸,只怔怔望着。 饶是那晚她已见过他的脸,但没想到,白日里,这人的面容竟然似乎更美上数百倍。 晏棠珩将卫奇香的失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卫奇香却忽然有几分恼羞成怒。 她暗暗地想,他生得一张摄人心魄的好容颜,一身劲窄有力的好腰,还有一双澄澈如浸在春水之中的漂亮眼睛。 当真是什么好事都占尽了!不公平。 她毫不客气地拿眼睛瞪他:“看什么看,炫耀你眼睛大吗?很了不起吗?” 她又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呵,其他地方大不大还不一定呢!” 未料晏棠珩仿佛没将她的故意讽刺听进去,竟然拱手道:“多谢郎君雪夜相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能将冰雪融化的万般和煦。 卫奇香:“……” 她喉间一紧,这厮上来就道谢,还怪有礼貌的。 想来此时的男主尚存良心,还没有开始走那些恶心的剧情。 卫奇香坐下来,把缺角的茶壶嘴对准嘴巴,猛灌了一口,随即摆摆手:“不用谢我,算我倒霉。” 晏棠珩道:“可否再听我一言?。” 卫奇香烦躁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谢我了,听见你说话就烦。” 她实在想不明白,卖进鸭馆的美男怎么还能绕一圈又回她这里了。 晏棠珩道:“壶嘴最好还是不要对着嘴巴喝,容易呛到,而且不干净。” 他这话说的真诚,表情也似乎真是在提建议一般的友好。 卫奇香把嘴一撇:“你就要说这个吗?” 晏棠珩摇头:“自然不是,我要讲的话还没说。” 卫奇香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身体放松:“哦,那你有屁快放吧,放完就快点滚出去。” 晏棠珩的语气仍是温和的:“你伪造契书,应杖三十;变良为贱,杖五十;发卖良民,杖五十,统共一百三十棍,不知郎君可承受得起?” 卫奇香先是一怔,整个人像被当头重击。 下一秒,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她腾地站了起来,叉腰骂道:“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律令是你定的?你说多少就多少?衙门是你家开的?” 晏棠珩不疾不徐道:“分别载于《新律》第二百三十四页,第四百五十七页、第四百五十九页,你可自行查阅。” 这几条律令还真是他亲笔所写,以太子特令颁行天下,用以根治人口贩卖的痼疾,也因此收获了万千民心。 卫奇香将信将疑,从垫桌腿儿的书里抽出那本新律书。 她在此生活十七年,知道前朝荒淫无道被推翻,而当今新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尤其是那位传闻中少年老成,崇尚法度的皇太子监国以来,各地官府每年都会将最新的律书下发各户,律法之严,无人不晓。 一查之下,竟一字不差。 卫奇香顿时胸口发闷,青筋狂跳。反观对面的男人,却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住在这里 。” “除非天塌了我死了。” “天不会塌,我也不要你的命,只是住在这里。” 卫奇香忍无可忍:“你滚不滚?” 晏棠珩唇角微挑,淡笑着重复:“我要住在这里。” 这种笑落在卫奇香眼里不是礼貌和示好,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卫奇香深吸一口气,既然不滚,那就去死吧。谨慎起见,她本不想今日仓促动手,也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动手的。 罢了,就把他埋在院子里的那块新整理出的空地。 卫奇香下了决心,便立刻露出笑容,能屈能伸是她的绝技:“呵呵,其实都是误会,你还没用饭吧,我去做几个好菜。” 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晏棠珩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一会儿,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震天响的声音从灶台边传出来,断断续续了好半天。 卫奇香用原汁原味没有洗过的猪肠混着瓜皮猛炒,撒一把茱萸粉,辣得人眼泪直流。 还有一道醋泡萝卜皮。她把多汁鲜美的白萝卜肉全刮出来,自己几大口下肚裹腹,只把带着泥土的萝卜皮放在拿陈醋里,泡出黑得发亮的颜色,散发着酸臭。 这两道菜,一道比一道恶心。唯有一壶酒能喝,卫奇香在里面放了一整包自制毒药,毒倒十个壮年男人都不在话下,但不会叫人查出中毒迹象。 晏棠珩仍坐在原处,闭目养神。 忽然,他皱起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朝他袭来。 晏棠珩睁开眼,只见卫奇香上了几盘又黑又臭的菜。 黑得像碳,散发出过量的醋导致的酸气,和浓郁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院子外有狗叫,大概是路过的野狗觅食,卫奇香夹起一块猪肠,大力地掷出去。 狗瞬间不叫了,夹着尾巴跑走。 卫奇香将菜摆好,笑容满面:“在下厨艺不精,见笑了。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还请郎君饶了我,千万不要去官府告发。菜若是不合口味,那便多喝些酒。” “咱俩干了这碗,从此兄弟相称!贤弟,前尘往事你我二人都不必再计较。”卫奇香端起酒杯,笑容满面。 晏棠珩缓缓抬眸,望着桌上比猪食还不如的几盘菜,没有言语。 他目光又扫过那碗酒,虽是桌上唯一不黑不臭的,但他见过太多刺杀的手段,异于常人的直觉告诉他,这酒必定有毒。 卫奇香见他不动,咬咬牙:“大哥!来,干了这碗!” 对面的人仍是不为所动。 卫奇香忍辱负重,再次放低了姿态:“义父!这碗酒务必喝下!” 晏棠珩的唇角逐渐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我做不了兄弟,更当不了父子,这杯酒,主人家该先喝。” 卫奇香打着哈哈:“这怎么行,客人先喝,来,我喂你。”说着便亲自上手举着酒碗往他嘴巴边喂过去。 哪怕嘴皮子沾上一点儿这剧毒的酒,不死也得生不如死。 只是酒碗还没碰到晏棠珩的唇,就见他手腕一翻,酒液晃荡间,两人面前的碗已然调换了位置。 卫奇香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可晏棠珩反而就势将酒杯往她唇边一送。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你,喝。” 5. 你这个贱人懂什么 卫奇香自然知晓下毒之事被他看破,但她一边极力闪躲不让碗沿沾到嘴唇,另一边仍嘴硬: “我是懂礼之人,怎么能坏了礼节,我朝虽然严格律法,但也重视礼制,礼大于法,你如此不知礼节该当何罪?” 晏棠珩冷笑:“你全身上下恐怕这张嘴是最硬的,你可知,按我朝律令,毒杀无辜,该发配充军。” 他又补充:“还有,法大于礼,记住了吗?” “我记性差,记不住!”卫奇香呵呵冷笑:“但你要记住,我全身上下最硬的是我的拳头!去死吧你!” 她发了疯一般挣脱钳制,先掀了桌毁灭证据。随后她猛地扑上去,十指如钩,直取晏棠珩的脸。 好漂亮的脸,好狠毒的心!既然毒不死他,那就挠死他、掐死他、锤死他,她有的是力气让他死上千八百回。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他的刹那,脚尖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骤然失衡。 卫奇香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晏棠珩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半分,只是眼皮淡淡一掀,瞧着她,眸中露出点儿不耐。 他这个梦中人竟然是个不知死活的。 算起来,他长到如今,经历过大大小小不下百余次刺杀。 有一回在三岁,刺客来时,他手中的拨浪鼓没拿稳,正好砸中刺客胸口处的陈年旧伤,刺客暴毙; 还有一回在十岁,这回刺客是绝顶高手,剑锋已经到了他眼前,但瞧见他的惊世容颜那刻,突发心悸,刺客暴毙。 最近的便是这次了,他从万丈悬崖落下,被野狼拖行,途中野狼被从天而降的惊雷劈中,野狼暴毙。 后来他又遇上湍急河水,顺流而下被冲到卫奇香的家门口被救。 还有在鸦雅馆的那几日,有男倌对他抛媚眼,扬言想要找他快活,被他拒绝后,恼羞成怒想趁夜杀了他,当晚暴毙。 被刺杀得太多,有时一日间晏棠珩被刺杀四五次也是有的,可那些刺客无论武功有多高,无一例外都会以各种方式暴毙。 国师曾解释他运势比旁人好,是因为他自小在太极殿这一龙气最旺的地方长大。但晏棠珩不信。他的皇弟晏棠宝从小也是在太极殿养大的,却没有他同等的好气运。 国师又说是因为他是天生帝王相,有龙气护体,大臣们信了,百姓们信了。 晏棠珩仍不太信。王朝更替,江山易主,往往只是瞬息,人就是人,人不可能是龙。 但大抵是连绝世高手都杀不了他,后渐有传闻,说太子殿下武功盖世深藏不漏,但其实他根本毫无武功。自那以后,对他的刺杀便少了。 晏棠珩知晓,他就是运势极盛,且没有缘由。 摔在地上的卫奇香又惊又怒,她狐疑地看向脚下,可明明没有什么,扑过去的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摔了。 真邪门! 再抬头看男主,他那么体面,而她如此狼狈。 卫奇香撑起身子就要再扑上去,这次打定主意即使杀不了他,也要狠狠捶他一顿。 然而又是滑稽一摔,四脚朝天。 怎么会这样!活见鬼了! 晏棠珩微微俯身,对着地上的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欲要害人先害己,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要去扶她的动作。 卫奇香恨得牙痒痒,却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 鸦娘子买了他,要拍卖他的初夜,结果雅鸦馆被天降巨雷劈了,一夜之间家财散尽。 她想毒他,却反被戏耍,差点被喂了毒酒。 她要打他,连续两次还未碰到半根手指头便摔了个狗吃屎。 卫奇香的眸光顿时警惕起来,即使男主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是世界中心,可是连打都不行吗。 上一世她也不是没打过文辰州这个气运之子,吵嘴生气了抓他头发,狠狠踩他的脚这些事情她都做过,可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因为打他而遭报应啊。 那为什么不能打棠雁,难道他的光环比文辰州的还大吗,属实是大得有些邪门儿了。 她不再莽撞,一个箭步冲出屋外,反手“咣当”甩上门,她还特地用铁链在门环上绕得哗啦作响,足足缠了三圈才罢休。 晏棠珩极为镇静地瞧着她慌慌张张的动作,愚蠢,但是有趣。 卫奇香背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有点儿想哭,但哭不出来。 强行平复心情后,卫奇香重新进屋,她木着脸,一把扯过炕上那床打着补丁的棉被,扔到地上。 “我睡地上。”她冷声道。 晏棠珩倚在炕头,正就着微弱的光亮,翻看那本新律:“随你。” 卫奇香冷言冷语:“我的房子,自然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我现在要你睡地上,你也应该乖乖下来,但是我实在是个无私奉献的好人,所以你现在不用滚下来了,听明白了吗?” 晏棠珩的脸在黯淡的油灯中白得像瓷,听完卫奇香这一番话,他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听明白了,但我不习惯睡地上。” 这厮如今寄人篱下,竟然不知道要夹紧屁股做人。看见他一副高贵冷艳的范儿就生气。 卫奇香走过去,“呼”地吹灭了灯:“别看了,灯油价贵,省些吧,花的又不是你的银子还看得心安理得,真不要脸。” 随即她用棉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 . 半夜,万籁俱寂。 卫奇香睁开眼,从棉被里露出一双眼睛。她根本没睡,也睡不着。 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老天要他活,她偏要他死。作者要宠他,她就要打死他。 即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卫奇香悄悄起身,去灶台摸了一把刀,又悄悄逼近炕边,肩背微沉,蓄足了力。下一刻猛地暴起,朝着炕上狠狠砍了下去,如疾风骤雨一般: “天杀的死狗,阎王殿前挂了号的烂命贼,横竖今日是你的死期,我倒要看看你死了这个该死的世界会不会立刻消失!左不过大家一起去死,谁都别活 !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这个烂黄瓜、赔钱货、丧门星!” 晏棠珩根本睡不着,这里太冷太破,比他平日出恭的地方还要简陋,尤其这炕又硬又脏,他实在躺不下去,抱臂半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因此他得以亲眼看见卫奇香面露凶光,一顿乱骂加乱砍的全程。 砍了几下,卫奇香迅速发现自己砍到的不是柔软的身体。 人呢? 她视线猛地一转,竟然直直地对上角落里晏棠珩的视线。 气氛紧张,生死关头,四目相对。 卫奇香道:“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 她自认是个讲究人,杀人之前,自然让对方留一句遗言。 晏棠珩想了想:“你骂人真难听,但我听不懂其中几个词。” 卫奇香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被气得不轻,但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晏棠珩微微惊讶,这种时候问名字意欲何为,他随意胡诌了一个: “棠雁。” 卫奇香郑重地点点头:“好,姓棠名雁的贱人,你好好记住了,我叫卫奇香,是杀你的人。” 她像一头疯癫的、发了狂的牛,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上猛撞。 晏棠珩捂住鼻梁,却被撞了肩,刚护住胯.下.重地,冷不防地腰又被狠狠地一击。 虽然十次有八次被挡住,但卫奇香总能抓住那么一两次朝他脸上招呼。 晏棠珩哪里见过这等市井泼皮的打法,一时间他竟然施展不开,袖中暗箭毫无用武之地。 混乱中卫奇香的右脸不知撞到了哪里,火辣辣地疼,但与此同时她也狠狠地薅掉了晏棠珩的几把头发。 卫奇香的刀已经在两人缠斗间不知所踪,她走火入魔一般能拿到什么就用什么砸,眼疾手快地捡起炕头垫脚的青砖,就要恶狠狠地朝着晏棠珩的脑门儿拍下去: “老贼,受死吧!” 砖头还没落下,天空突然炸了个惊雷。 这雷根本来得毫无道理。外面月色清亮,夜空澄澈,丝毫没有变天的征兆。 可这个突如其来的雷竟然威力极大,惊得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一块早就松了口的瓦片被震脱。 不偏不倚,直直地往卫奇香的天灵盖儿上砸。 晏棠珩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把卫奇香拖开:“别发疯了,快停手!” 卫奇香被他扯得一个踉跄,终于住了手。 两人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对峙。 一人左眼肿起,一人右脸淤青。 雷声渐歇,屋内只剩檐角滴水敲打石阶的声响,声声清晰可闻。 晏棠珩抬手碰了碰肿痛的左眼,面色彻底冷了下去,他在寂静中哑声开口: “你我素不相识,先是将我卖了,后欲毒害我,现今又要杀我,为何如此憎恶我?” 他这位梦中人,几次三番想要杀他,怎么会是巧合。 卫奇香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但没打到,她怒极: “你这个贱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6. 我是你爹我是你爹 贱人?晏棠珩平生第一次被人叫贱人。很新鲜,但并不有趣。 晏棠珩亲眼所见,眼前这人方才拿刀砍他时,像剁鸡一样凶狠。可他们二人本是素不相识,怎么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意。 无论男女,只看他的姿容,便会发狂地仰慕他,喜爱他,且他白日分明在卫奇香眼里看到过惊艳之色。 卫奇香越骂越亢奋,甚至带上了破音: “像你这种人,心丑,哪里都丑,丑八怪!撒泡尿洗洗吧!” 晏棠珩冷笑:“丑八怪说谁?” 卫奇香道:“丑八怪说你!” 晏棠珩笑了笑,不说话。 卫奇香:“……” 她深吸一口气,祭出大杀器:“你昏迷的时候,叫过我爹,我是你爹。” 晏棠珩:“……” 卫奇香终于看见对面的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晏棠珩斥道:“满口荒唐言,不知所谓。” 卫奇香面色不变,语气沉稳:“我是你爹。” 晏棠珩怒斥:“你胆敢如此大放厥词,羞辱于我。” 他从没有被这样羞辱过。 自晏棠珩有记忆起,他便有玉质金相之姿,更有万人之上的高贵身份,还有无人能及的运势。 弘昌元年,父皇登基,第二日他降生于太极殿,被视为国朝祥瑞。 弘昌八年,他受封太子之日,南方忽降一场甘霖,大旱缓解,枯禾重生,救了无数百姓。 弘昌十一年,他亲自东巡,途中船行至某一处,忽起惊涛骇浪,可他一现身甲板之上,便风平浪静,再无波折,一船人的性命得以保全。 弘昌十四年,他监国处理朝政,主张修新律,严格律法,推行新政在历朝历代都艰难无比,可反对他的人一见到他高贵美丽的容貌,便心悦臣服,俯首听之。 晏棠珩曾听雅鸦馆的人说卫奇香和善、老实,可依他看来,此人狡诈、暴躁,时而还胡言乱语、不知所谓,这样的人连品行端正都算不上,竟然还妄想当他的爹。 卫奇香却当没看见棠雁难看的脸色,越说越起劲儿:“我是你爹我是你爹我是你爹,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五遍、十遍、一百八十遍又怎么样!” 她的喉咙里爆发出尖锐的单音节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像一只全身羽毛都竖起来的愤怒的尖叫鸡。 但晏棠珩只是看着她,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平静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晏棠珩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轻轻一按,筷子贯穿了桌面。 他虽没有武功,但和武官们学了些足以糊弄人的手段。 此招一出,再加上晏棠珩身上自带的浑如天成、与生俱来的威压之感,无声之中,一种无形的如山岳倾轧般的压力弥漫开来。 卫奇香的狂叫乱喊戛然而止。 晏棠珩的眼眸向来温润,但此刻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对上他的眼睛那刻,卫奇香生出窒息的感觉,她所有情绪忽然卡在胸口,像被冷水猛地浇灭的火,那么大的火势只剩下刺啦一声白烟。 卫奇香沸腾的愤怒像漏气的球,瘪了下去,她顿时觉得气力全无。 上一世,因为她从底层向上爬,根本没有试错的资本,所以趋利避害、谨小慎微刻在了她的骨子里,以至于方才她突然出现了一丝惧怕。 可是她怎么能对着男主露出惧意,暴露自己的弱点,她为此感到羞愧。 那条冷得发硬的破棉被被她一把从地上扯起来,胡乱裹在身上,她发出斗败了的颓然声音:“让一让,”然后慢吞吞地爬上炕,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活似一具被草草收敛的尸体。 卫奇香疲惫地闭上眼睛,好焦虑。 杀不死他,骂不死他,男主死不了,这个世界也没办法完蛋,完蛋的只有她一人。 他永远被偏爱,她永远被抛弃。 卫奇香想大笑,还想大哭,但喉咙刚才叫得太狠,现下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 她筋疲力尽。 闭上眼前,她想,大睡一觉后等明早起来,她要先把家中剩余的十条鱼放生,然后去集市上买一把最锋利的菜刀,对着自己的脖子直接来一刀。与其非要熬到结局等男主砍她,不如自己先动手为强。 . 一夜都没睡好。清晨,卫奇香来到院中,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大缸拜了拜: “鱼儿们,今日我放你们离开,你们可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去湖里、江里、海里,去这个世界最自由的地方。妈妈说,开心自在最重要了。” 随后她掀开大缸的盖子,却瞬间愣在原地,脸色突变,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愣住,再看,还是愣住。 缸里空空如也,别说鱼了,连水都没有。卫奇香瞬间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她记得自己统共从集市上买了二十条鱼回来,挑了十条大鱼先放生了,剩余十条看起来太小,她便特地留在缸里,精心喂养,预备养大了再放生,到了外边和其他鱼争食才不至于输。怕这些鱼冬日里冻着,她甚至贴心地给缸加了个盖子。 晏棠珩此时正抱臂在柴垛边打坐闭眼休息,却忽然被一阵旋起的风惊扰,他睁开眼,竟然看见卫奇香尖叫着朝他冲过来。 如果说昨晚的卫奇香状若发疯,如今则像是真疯了。 她冲过来,双手攥住晏棠珩的胳膊,剧烈摇晃,边比划边质问:“鱼呢?我的鱼呢?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鱼,那么多条鱼呢?” 晏棠珩推开那双手,理了理被拉得皱巴巴的衣袖:“不知道。” 卫奇香顿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出眼泪,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晏棠珩疑惑地看过去,皱眉:“你在笑什么?又在哭什么?” 卫奇香忽然灵机一动,兴奋地道:“来,你杀了我吧,现在就砍死我,也别等以后了,我现在就要死!” 死了好啊,一了百了,说不定还能再重开呢。而且这里律法如此严明,身负人命的男主最少也得判个流放,岂不是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卫奇香登时躺到地上,身体张成一个“大”字形,心满意足:“车到山前必有路,踏破铁鞋无觅处!择日不如撞日,来,狠狠杀我。” 晏棠珩沉默地立住了,他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从未有一个人这么兴奋地躺在他面前,一脸享受地表示想被杀掉。 他问:“你想死?” 卫奇香眨了眨眼,头一回对他露出友好的笑容:“是兄弟就给我来一刀,我保证绝对不动。” 晏棠珩退后几步,卫奇香连忙像毛毛虫一样地蠕动着身体,伸手去抓他的裤脚:“哎,别走,求你了,给我一刀吧。” 卫奇香拼命地凑近,晏棠珩便能更加近距离地看到她眼底的真切炙热。 晏棠珩自然是不会动手的,新律所规定的死刑均要经过州府长官确认、刑部定论、左右丞复核、最 后由晏棠珩亲自查阅卷宗,核查判定后才能执行。 晏棠珩退一步,卫奇香便更近一尺,她死命地攥着他的裤脚,可怜那裤子本就布料劣质,“刺啦”一声便被扯开。 两人俱是一怔,卫奇香手中捏着那片残布,映入眼帘的是瓷白皮肤的大腿,眼睛再往上移。 她甚至有些移不开眼,好大……大和谐大美丽的风景! 晏棠珩迅速捂住,眼中惊怒交迸。 正在此时,门口响起女人的笑声:“哦呦哦呦,光天化日的,你们这是……” 鸦娘子用手帕捂住花枝乱颤的笑容,啧啧称奇:“二位真是好兴致。” 晏棠珩眼神一凛,当即探身一把攥住卫奇香的衣襟,向外猛地一揭。 转眼间卫奇香的外衫已被他劈手夺去,他往迅速在腰间缠绕一圈,在侧边死死打了个结。 刚束紧衣结,鸦娘子已经跨了进来。 晏棠珩转身要走,卫奇香伸手去挡:“你干什么去?” 晏棠珩惊怒之余,实在已经不想再费力气再同卫奇香纠缠。 鸦娘子饶有兴致地望着晏棠珩的背影,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忍不住蹦出一句家乡土话,由衷地赞叹:“这后生,恁般俊呢。” 晏棠珩闻言,顿住脚步,回头。 鸦娘子全身毫毛倒竖,连忙改了口:“啊,俊也不是我的,我说胡话呢。” 直到人走远了,鸦娘子仍觉得身上凉凉的,那一眼忽然叫她回想起前段时日莫名的心悸。 这美男虽说看着好相与,但即使是雅鸦馆最老道的男倌儿都没在他身上讨到便宜。更邪门儿的是,企图爬他窗子进去偷欢的,突发恶疾暴毙,后来她想拍卖他的初夜,不料直接遭了雷劈,恁吓人呢。 卫奇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坐着。 鸦娘子全然不似上回的憔悴模样,脸上倒是重新红润起来。 她颇为豪迈地往凳子上一坐,从荷包里倒出一吊钱,拍在桌上:“卫郎中,来数数罢,这这还给你的,今日虽还得少,但每月我都按期还上一点儿,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欠你的我都认。” 卫奇香微讶,她从前多见鸦娘子贪财好色的那一面,虽然她并不觉得女人贪财好色有什么错,但作为生意人,无商不奸,且又是无妄之灾,鸦娘子没有跑路,竟然还想着还清债务。 她奇怪道:“娘子如今做什么营生?” 鸦娘子语气波澜不惊:“胸口碎大石。” “虽我过了几年好日子,筋骨是懒散了点,可就算再歇上十年,我夫君教给我的这身武功也荒废不了,区区胸口碎大石,放眼咱们甜水县,谁能演得比我好。”鸦娘子饶有兴致地道。 她拉了许多人投资美男初夜,如今她的债主,怕是能凑出个戏班子了。但是鸦娘子面色红润,目光清亮,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是她欠了别人的债,倒似别人欠了她的。 卫奇香隐隐生出一丝羡慕,羡慕鸦娘子欠得坦荡,活得透亮。 东拉西扯一阵,鸦娘子提起来一桩事:“有桩好生意,不知你要不要做?林府入赘的小郎君,是个立不起来的,林府大小姐实在急于生子,忧心万分,托我寻个郎中。” 嗯?立不起来? 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卫奇香问道:“是完全立不起来,还是立得起来但很快就又立不起来了?以前立起来过吗?时长如何?软硬如何?” 7. 病郎君哭求生子药 听见如此详细的询问,鸦娘子一时呛住:“这叫我如何说得清……不如……” 卫奇香接话速度极快:“不如亲眼所见,娘子快快带路,让我去亲眼瞧一瞧吧。” 在未觉醒记忆时,卫奇香就在这方面颇有心得。 她从小不爱看缠绵悱恻的爱情话本,却喜欢去看那些记载男女之事第一现场的奇闻轶事。 她记得她曾经看过一段“陇西有刘生,新婚之夜颓唐无力,似霜打秋荷,茎欲折”,幼小的她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表现出强烈兴趣,兴致勃勃地去问老医女这到底是何缘故。 老医女闹了个脸红,头一回打了她的屁股,没收了她的书,并且严厉地叮嘱抽抽嗒嗒掉眼泪不服气的她,莫要在如此小的年纪看这些东西。 如今卫奇香倒是终于知道了“茎欲折”的缘故,这个时代男子成亲过早,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未成年男性尤其是青春期前或刚进入青春期时,生殖系统尚未成熟,发育不完全,这方面欠缺是正常的。 鸦娘子叫了辆驴车,拉着卫奇香一同去了林府。 林府大门口仍悬着大红灯笼,灯罩上描着“龙凤呈祥”的金漆彩绘,一望便知这府上是刚办过喜事。 卫奇香下了驴车,自觉地站到一旁,鸦娘子率先上前一步同门口等着的嬷嬷说话。 嬷嬷却拧着眉,目光越过鸦娘子的肩头,远远将卫奇香上下扫了一遍,压低声音:“看起来也不像个名医,穿着破烂,蓬头垢面。” 鸦娘子连忙附耳解释:“哦呦,胖丫儿你可不能以貌取人,治此类病症,他厉害着呢,这些门道我自然是清楚的,信我。” 嬷嬷一把拍开鸦娘子的手,又拽住她的腕子往门里拖了半步,瞪她:“胖丫儿也是能在这儿叫?” 昔日友人如今是林府大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人,鸦娘子立刻伸手打了几下嘴巴,讨好道:“该打该打,费嬷嬷劳驾,您快带我们进去。” 她招了招手,卫奇香便跟上。 府内,廊下挂满绸缎扎成的大红喜球,随风飘动。三人七拐八绕到了一座三层的小楼。 孤零零的一座楼立着,楼下东北角有一株巨大的老梅树,落红满地,竟无人打扫,在这冬日竟然有萧瑟荒凉之感。 三人一同上楼,费嬷嬷掀帘进了内室。 四周都安静得很,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进了卫奇香的耳朵。 里头的男子听起来并不愿见郎中,但费嬷嬷语气强势,卫奇香甚至听见了一句“父凭子贵,您若是没有让小姐生下小主子的本事,那可就别动不动甩脸子给老奴看,不知道的以为您故意作妖呢。” 此话过后,男子小声反驳的声音便逐渐弱了下去。 鸦娘子凑近卫奇香,低声道:“林府万贯家财等着林大小姐生个孩子继承,只是她前头招了十个夫君入赘,都不争气没让她怀上,通通被赶了出去。” 卫奇香竖起耳朵:“啊?” 鸦娘子继续道:“前面那些夫君都是身强力壮,看着勇猛无比的,偏偏这第十一个郎君听说是奴隶出身,身子也弱,但偏偏容色出众,能攀上林府这样的富贵真是好福气,可惜是个立不起来的,可惜可惜。” 卫奇香津津有味地听着,这有什么怪的,猛男看多了,找个小清新换换口味呗,女人图个新鲜有什么问题。 内室的帘子掀了起来,跟在费嬷嬷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年轻男子。 那人眉心一点红,脸色煞是苍白。 房中一对臂粗的龙凤烛,一支早已熄灭,另一支仍幽幽燃着,烛泪堆积如血,将鎏金烛台染得斑驳。 男子的面色苍白难堪,卫奇香只当没看见他红肿的眼睛,从药箱里取出脉枕,道:“请将手放上来。”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和昨日一样好,抬头瞧瞧吧。” 男子犹豫了一下,才将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他的袖子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像是自己掐出来的。 卫奇香看见了,却只是如常地搭上三指。 皮肤被陌生人触到,男子整个人微微颤了颤,卫奇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昨夜睡得不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就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症。 男子抿了抿唇,眼睛盯着衣角,不敢直视卫奇香,轻轻“嗯”了一声。 卫奇香又问:“我已听费嬷嬷讲过大致病症,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男子默然,垂下眸子,咬着唇言语吞吐:“我……不知道,我是……是头一回,不知道为什么没成。” 哦,第一次啊,卫奇香心中已有定论。 她温声细语:“这是正常的,倒也算不上什么错处,好好调理一番即可,莫要怄气了。” 男子听见这话,眼睫猛烈地颤动了几下,却仍没有抬头。 卫奇香想,眼前这男子虽然脸生得好,身量却清瘦极了,肩背薄得像晚春的柳条,面色更是泛着三分青白,衬得眉心一点红愈发明显,只怕从小是个缺衣少食的,所以年龄即使到了,但身体发育晚了,根元未固,还不到第一回的时候呢。 男子的第一回也讲个“时机”,若肾气未足、精血未满便强行同房,好比未熟的青果被硬摘下来,不仅没有滋味,还会损伤根基。 于是卫奇香大笔一挥,写了一张补肾养身体的方子,各种名贵药材统统用上。 费嬷嬷接过药方,见第一味药便是人参二两,当即黑了脸。她将鸦娘子拉到一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鸦娘子听罢,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但还是朝着卫奇香走来,低声在她耳边询问:“有没有那种药,见效快的。” 卫奇香登时明白了。 林府不缺钱,但抠门得很,不愿意给这弱柳扶风的小郎君花。他们不想给他补身子,只想让他尽快一振雄风,使林家大小姐受孕。 既不给牛儿吃草,又想让牛儿威风驰骋,林家真是黑心资本家!至于为何不直接找个身强力壮的,只怕是为了小郎君这张脸,能让林家大小姐既赏心悦目,又能生出同样好看的孩子。 可怜小郎君身量单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被吹倒,若是再服食虎狼之药,只怕小命不保。 卫奇香把手一摊: “我不卖禁药。” 这句是对着费嬷嬷说的,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床上的男子也听到了,他垂下的眼眸抬起,怔怔地看了卫奇香一眼。 费嬷嬷伸出两根指头:“两倍诊金。” 卫奇香摇头:“底子还虚着,不上补药反吃猛药,那是透支根本,弄不好要油尽灯枯、出人命的!” 费嬷嬷笑了笑:“卫郎中,您说的在理。可您也得体谅,为了子嗣,我家姑爷便是有些险处,自己也是甘愿的。” 卫奇香不再与她多言,而是转过头,直视床榻上的男子,声音带上几分郑重:“这药非同小可。你自己要想清楚,是愿意还是不愿。如今律法严明,若是有人强逼你服这等虎狼之药以致伤身,可告上官府为你做主。” 官府对民间滥用虎狼之药、以致闹出人命的风气管束甚严,若有逼迫之事被告发,衙门必定追究到底,但律例上讲,这属于“亲告”之事,必得苦主本人或至亲出面首告陈情。若是用药之人自己甘愿,那官府便不会管了。 鸦娘子咳咳几声缓解尴尬,费嬷嬷却神色坦然,似是料定结果。 床上的男子沉默片刻,将头彻底垂了下去:“我愿意吃的。” 卫奇香想起上辈子做男科医生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病人,他喜爱同性,又是个标准的恋爱脑,既不愿意让自己的男朋友和其他女性有接触,又想替男朋友圆了有后的心愿。所以他就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繁育后代的重任。 不过他在生理上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和女性发生关系,于是恳求卫奇香开些药,最好是那种能让他迅速完成任务的猛药。出于医者的基本素养与良知,卫奇香严辞拒绝,并好心劝告这样做对他的身体伤害很大。 没想到那人转头便造谣她拒收病人,歧视同性恋群体,还演了一场自杀的戏码,针对医院和卫奇香本人的负面舆论甚嚣尘上,卫奇香那段时间不堪其扰,心烦意乱。 卫奇香想,好言难劝想死的鬼,于是她再次向貌美小郎君确认:“你当真愿意吃,即使丢了性命?” 床上的人将头埋得更低,这次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愿意,而是声音细若蚊喃:“没人在意我会不会丢了命。” 卫奇香道:“你自己在意就行。” 男子抬起头,费嬷嬷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卫郎中还挺悲天悯人。” 卫奇香呛声道:“不知道费嬷嬷知不知道悲天悯人四个字怎么写,尤其是何为人,嬷嬷不如教教我吧。” 鸦娘子连忙去拉卫奇香的衣袖。 男子开口了,他的头又完全垂了下去:“莫要为我争吵了。生,我想生,一定要生。” 这和上一世的那个病人简直一模一样,明明生不了,却偏偏要生。 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卫奇香讨厌面对同样的情景。一时间,她感到无比的烦躁,所以在开药或者不开药之间,她决定选择“或者”。 她迅速起身,朝着费嬷嬷伸出手心,打了个哈欠:“给一半诊金就行,今日太困了,下回再来。” 下回她不会再来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就行。 8. 美男遇强吻惊无措 从林府回自己的小破院子,路程不算近,卫奇香一路走回去,偶尔遇到路过的驴车,摸摸兜里的几个钱,舍不得坐。 方才动了气,这会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她越想越气,为什么她在林府只收一半的诊金呢? 因为她要脸。 可是人没有钱,要脸干嘛呢。 那股子气叫她五脏六腑都烧得疼。刚进了院门,卫奇香就到井边猛地给自己舀了一瓢透心凉的水灌下去,几次深呼吸过后,她弯腰、伸手、撑地、蹬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世界瞬间颠倒了过来。 刚才还堵在胸口的闷气,此刻仿佛找到了出口,呼呼地往头顶涌去。血液也哗哗地冲刷着天灵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凉飕飕的清明感。 著名偶像剧花美男说,如果不开心,你就倒立。 屋檐朝下,青石板反而跑到了头顶上,天上月亮像一枚不小心掉进阴沟里的铜钱,世界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直到天空已经露了鱼肚白,卫奇香才将腰腹猛地一收,双脚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门进了屋。 炕上的人抱臂和衣而躺,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外边的一丝亮光斜斜地漏进来,正落在他眉间,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如同寺里的白瓷观音。 真是好伟大的一张脸,完美得让人想要破坏。 靠倒立压下去的那股无名火又渐渐地烧了起来。 未觉醒的卫奇香在老医女去世前总去拜观音,祈求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能多活几日,就像上一世现代的卫奇香读书时总去距离学校五站地铁的寺庙拜佛祖,希望自己能拥有好事业、好朋友、好爱人。 全都没实现。 运气有好有坏,她是只拥有坏运气的超级倒霉蛋,那好运气呢,被谁全部占了? 她恨恨地想,一定是有人偷走了她的运气。 好运气的主角们不是“被眷顾”,而是“会掠夺”,他们像黑洞,将身边每一个npc的气运全部吸干。 他们的幸运分明是一场卑鄙至极的作弊。 主角只是站在那里,世界就自动为他让路,而绊倒的人、跌落的人、无声消失的人卑微如尘。 卫奇香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上一世她的车要撞死文辰州不成,反而不受控地冲入海里,她全身上下被海水挤压出巨大的痛苦,死得极为凄惨无助,她恨命运只青睐世界的气运之子,对她却狠毒至极,所以她要报复。 如果这一世她改变不了她糟糕的结局,那她也必定要赶在自己的死期到来之前,先一步毁了整个世界,这才解气。 男主是这本限制文的世界中心,正如上一世的文辰州一样,这些气运之子是毁灭世界的按钮。这个按钮现在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熟睡。 不管成不成,她必须要试。 卫奇香边想边从灶台摸了一把菜刀,又回到方才发呆的地方,继续呆了几秒,手便比脑子还快地举起了菜刀,朝着炕上的人砍了过去。 刹那间她只觉肾上激素飙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杀杀。 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片青瓦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瓣。 卫奇香轻蔑地笑了笑,但她反而更加攥紧了那把菜刀。 晏棠珩仍是闭眼沉睡的模样,呼吸平缓。 卫奇香举起刀,心底的声音疯狂叫嚣,砍啊,砍下去。 可是,下一秒,菜刀咣当落地的声音响起。 卫奇香才发现自己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炕前。 怎么回事?她怎么跪了? 卫奇香竭力想要起身,可是腿像软绵绵的面条,完全起不来。 晏棠珩睁眼,起身俯视着她。 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卫奇香率先开口,她伸出手求救:“你早醒了?呵呵,还真挺会装,算了,什么都别说了,快把我拉起来,我腿软得厉害。” 晏棠珩却将衣摆一拂,端然坐下:“深夜谋杀他人,按新律,该死。” 卫奇香瞪大眼,语气委屈: “什么谋杀,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只是看见有只蚊子在你脑袋上,恰巧手边有菜刀,顺手拿起来帮你赶蚊子罢了。你为什么要说我谋杀你?实在是血口喷人,冤枉无辜,将我一番好心都做驴肝肺了。” 这几日下来,晏棠珩已知卫奇香是个惯会狡辩,全身上下一张嘴硬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性子,他冷冷道: “如今是冬日,哪里来的蚊子?且赶蚊子用菜刀,闻所未闻。趁人不备企图谋杀,被发现后又以诡辩企图脱罪,按新律,这是罪上加罪。” 卫奇香只觉得晏棠珩真是恼人,动不动就把新律挂在嘴边,张口闭口就是罪: “冬日怎么就不能有蚊子,赶蚊子为什么不能用菜刀,你闻所未闻那是你见识浅薄而已。况且如今这情形,你安然无恙,我动弹不得,究竟谁占了上风。” 她气势汹汹:“棠雁,我只问你一句,我忽然腿软跪地,完全起不来,以往从没有这种事,是不是你暗中作祟?” 晏棠珩冷声呵斥:“休要胡言,你腿软和我有什么干系?如今我同你辩的是你企图拿菜刀砍我之事。” 卫奇香勾唇:“我拿菜刀砍的是蚊子,这事已经辩完了,如今辩的是我为什么腿软了?” 晏棠珩被气笑了。 他站起身,将袖箭的尖对准卫奇香的脖子:“你一直想杀我,但今日,我不杀你。” 卫奇香斜了他一眼:“怎么地?雁子啊,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啊。” 晏棠珩将袖箭挪到她后颈某个穴位上,他想,不如将他变成傻子。 可他只是想了想,没有动手。 卫奇香是他的梦中人,可他为何会反复出现在他梦中,他尚不知道缘由。且还有一个疑点,卫奇香同他素不相识,为何敌意深重。 晏棠珩始终觉得,卫奇香身上有秘密。 卫奇香感受到棠雁隐隐的杀意:“呵呵,装货,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你不是很能忍吗?端出一副正人君子、和气温润的好作派,心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坏念头,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禽兽。” 晏棠珩盯视着她,道:“你嘴上功夫实在厉害,我不与你纠缠,只是你虽有几分小聪明,偏偏不知死活,多次挑衅。” 且不论明着砍他这几次,卫奇香还在背地里给他的水下巴豆,企图叫他腹泻至死、往他衣裳里扔虫子,试图咬死他、在院里放香蕉皮,想摔死他,这些把戏,他都 知道,只是每每卫奇香都无法得逞,且会自食恶果。 连绝世高手都无法杀他,遑论一小小郎中。 卫奇香的语气极尽嘲讽:“对呀,我就是明知故犯,爱咋咋地!” 此刻面临死亡,她已经飘飘然起来。 死亡的尽头是什么?再次重开,然后惨烈死亡?或者干脆魂飞魄散?卫奇香不知,她觉得自己的心平静得可怕。 唯独有一个问题,她死得不够有意思,过于平淡。 死前她忽然想要给自己找点儿乐子。 卫奇香扯出一个笑:“我有一个愿望。” 晏棠珩惜字如金:“说。” 卫奇香道:“你靠近些,我告诉你我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腿仍软得无法站起来,晏棠珩毫无防备地凑近了些。 卫奇香眸光微动,她借着惯性,绷紧身体,猛地向上一挣,整个人骤然前倾。 一声响亮的“啵——”瞬间炸开,她迅速地、像吸食小龙虾壳里卡住的虾肉一样用力地,凶狠地嘴对嘴地亲了晏棠珩一口。 湿软触感猝不及防,唇齿间黏出一缕将断未断的银丝。 晏棠珩骤然全身僵直,如遭雷击。 卫奇香却哈哈大笑起来,她的语气轻佻又荒诞:“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你吗?因为我爱你啊,我爱你爱得发疯,但偏偏我是个天阉,不能人道,实在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来爱你了,于是由爱转恨哈哈哈哈哈……” 晏棠珩脑中出现了瞬间空白,他看见卫奇香的唇一张一合,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只知他的唇被卫奇香吮吸得又痛又麻木,那种痛麻感蹿至大脑,叫他无法思考。 他方才……竟然被一个天阉的男人占了便宜。 晏棠珩心神俱乱,连时间都仿佛停滞。 不知他呆愣了多久,直到,震耳的鼾声,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卫奇香仍跪着,但竟然……睡着了。 晏棠珩蓄满力的掌心,慢慢松开。 他突然感到……堵得慌。 杀了卫奇香?可他正睡得像个死人。杀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他甚至不会在死前给出他预期的反应,恐惧、哀求、咒骂,或者硬气的沉默,都不会有。他可能只是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砸巴砸巴嘴,然后彻底睡死过去。 折辱他?卫奇香此人,做事没有章法,没有原因,前一刻嬉笑怒骂,下一刻睡得如同死猪。他不怕死,甚至主动讨死,他也不要脸,他根本不在乎脸面,没有常人的礼义廉耻。 说道理劝服?可对妄图谋害他之人好言以待,简直是一种奖励,他不愿给他这样的奖赏。 晏棠珩站在那儿,听着卫奇香均匀的、甚至有点响亮的鼾声,绝美的侧脸爬上一抹难见的疲惫。 他统御四海,万人之上,可他竟然不知如何对付卫奇香。 五马分尸?还是大卸八块?其实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一时间,他竟然想不到如何杀卫奇香才解气。 卫奇香的罪太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杀起。 罢了,想好了再杀也不迟。 晏棠珩走到门外,阳光刺眼,他极其缓慢地把院中晒着的被子取下来,返回屋中,给卫奇香盖上。 9. 殿下!老臣想你啦 京城,皇宫。 “一个个全是废物,找个人而已,怎么就会找不到!”晏元宝发了好大一通火。 胡烈淡定地喝了口茶,示意宫人们全部下去,对晏元宝道:“稍安勿躁。” 晏元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丧气:“本王如何稍安勿躁,若是晏棠珩没事,回来定要骂死本王,但要是他真的出事,我……我也不想啊。” 原本他的盘算是将晏棠珩诓到宫外去,且让他呆得久些,这期间他便以太子外出过久为由,暂管朝政。 不料他雇的人回来说连根太子的毛都没看见,可太子确实被他诓出宫去了,人到底去哪儿了呢? 晏元宝望着右相胡烈,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也清楚这朝中大臣分为宝王派和太子派,虽然宝王派只有可怜的他和唯一对他好的老师。 他时常愤愤不平,虽然太子是要比他这个宝王聪明一点,好看一点,但凭什么太子派那么多人,而他的宝王派,只有一个右相胡烈。 寝殿唯有他们二人,胡烈也干脆一屁股坐在晏元宝旁边,哄孩子一样耐心:“不要如此心急,郑贞那个狗脾气一贯不饶人,如今您若是急着暂代朝政,只怕郑贞要怀疑您了。” 晏元宝心虚地缩了缩肩,但想了想,又挺起腰板:“本王身正不怕影子斜,除了把他诓出去,其他的可什么都没做啊,本王只是想趁他不在,也过过监国的瘾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师,我要怎么办啊……你快帮我把他找回来……” 胡烈揽过晏元宝的肩膀,听他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 得到了确信的答案,他一边安抚着自己不争气的学生,一边想,幸好他的真主子不是宝王这个货。 他早就知道,以晏元宝的能力和胆识,在他这个老师兼唯一心腹面前,万万瞒不住事,更不可能瞒着他搞小动作真把太子害了。偏偏郑贞那个死犟的货非要他再来试探确认,否则他才不想费工夫来这儿听晏元宝苦苦唧唧。 说来也丢人,晏元宝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这孩子心性也不坏,偏偏脑子不好,却总想跟太子比。 太子何等天人之姿,龙章凤姿恍若谪仙临世,更有运筹帷幄之能,当真是天纵奇才。反观二皇子晏元宝,虽是太子同父同母的弟弟,却生得獐头鼠目,资质更是庸常。 胡烈真是恨铁不成钢,若非太子殿下再三请求,他可不会收下晏元宝这个爱哭的学生。 他临走前道:“宝王殿下,切记,今日同我说的,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晓。” 晏元宝点头如捣蒜。 . 好不容易哄完晏元宝,胡烈从宫里出来,径直就去了郑贞家。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做派,骂骂咧咧地进了郑府,丫鬟小厮们看见他都退避三舍,一副“胡烈这个奸相又来找麻烦”的表情。 只待书房只剩下他和郑贞二人,胡烈屁股一抬,大摇大摆、轻车熟路地转动机关,走进密室。 郑贞将密室桌上的猪蹄儿推到胡烈面前:“夫人特地做的。” 胡烈撸起袖子,一把抓起来,咬上一大口,酥烂的猪皮在齿间崩裂:“还是表妹心疼我,你这个老没良心的,今日我在宝王那儿,活生生听他嚎了一个下午,他怎么这么能哭,我这袖子上都能拧出水来了。” 右相胡烈与左相郑贞,二人明面上为政敌,但实则都效力于太子。两人自进京赴考那日结识,到如今已是多年好友,无话不谈。 郑贞脸色逐渐凝重起来:“既然不是宝王动手脚,那就真是有歹人要太子性命了,这人必定隐藏极深,此事棘手。” 宝王一直以为自己和太子斗得有来有回的,实则是太子纵容着这个傻弟弟,带着心腹们陪演戏,不屑于打击宝王的雄心壮志罢了。 郑贞同胡烈对视一眼,胡烈将猪蹄儿放下,倒不是担忧,只是觉得此时此刻的气氛若是再忘我地啃下去,会被郑贞暴捶一顿。 胡烈学着郑贞叹了口气,表示自己也很担心太子殿下,嘴上却忍不住劝好友:“其实,国师游历前不早就算过吗,太子会在一个雪夜遭袭,但他运气超凡,定会逢凶化吉。” 郑贞立即纠正:“胡兄,我说了多少次,太子殿下那不叫运气,而是天命,未来的真龙天子自然天命所归。” 旁人逢凶化吉那是运气,可若是太子受了老天眷顾,那便不叫运气,而是与生俱来,天经地义之事。 胡烈无可奈何:“哎,我跟你说不清楚。太子就是个人,什么龙,什么天命,老郑你读书读糊涂了,可不能信那些鬼神乱力之说。” 胡烈觉得,自从郑贞遇到太子,便鬼迷心窍了。 弘昌十四年太极殿前,帝后闭门不见,只叫贴身大监宣旨,说是要外出游历大好山河,由十四岁的太子监国。 旨意一出,郑贞神情愤怒。 胡烈到现在都记得郑贞当时的口水都喷到了他的头发上,他在太极殿前长跪不起,以死进言:“请陛下和娘娘告知朝中诸臣和天下万民,为什么要将偌大国朝的担子扔给一个黄口小儿!臣死谏,愿血溅当场,只求一个答案!” 当时郑贞磕头磕到额头、嘴角、鼻子均流血不止,胡烈想要上前将他搀扶回家,不料受了伤的郑贞反而像蛮牛一般力大无比地推开了他,胡烈因此摔了个四脚朝天,朝中也是自此开始有他二人不和的传言。 胡烈吓坏了,哪里顾得上去追究自己被推倒,连忙又爬回去捂郑贞的嘴。 可他捂不住啊,郑贞的嘴太大了。 胡烈急得满头大汗,浑然不觉郑贞在某一瞬间忽然哑了火,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太极殿御座的方向。 胡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道挺拔身影从太极殿内走出。 十四岁的太子骨相尚未脱尽少年青涩,但眉弓与鼻梁的走势已如名匠运刀,他的脸好看得近乎锋利,像一柄出鞘的雪刃。 好美的脸,好强的气场。 太子站在御座前,少年的声音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郑相,若孤监国,必开新政,修新律,使得朝堂之上法度严明,州县之间吏肃民安,开清明之治。” 胡烈暗暗称奇,当今圣上作为开国皇帝,为安抚前朝遗民,施行仁政,虽有成效,但太过仁慈也有弊端,如今早就到了将那些弊端一一剜掉的时候。 太子小小年纪竟然眼光如此毒辣,且推新政、修新律是开创之举,非有过人的胆魄不可行。 胡烈戳了戳一旁郑贞的胳膊,低声道:“太子有点东西哈。” 不料,郑贞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他的悄悄话,而是呆愣良久,忽然满含热泪,扑通跪倒在地:“太子英明!” 散朝回家的路上,郑贞目光灼灼,万分激动地摇晃着胡烈的肩膀:“胡兄,这就是我寒窗十载、皓首穷经所追寻的圣君啊!古往今来,多少能臣志士耗尽一生,踏遍山河,却遇不到一位圣主。而我郑贞,竟在此生得遇!何其有幸……何其有幸!这岂是言语所能道尽!胡兄,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呕……” 胡烈被晃得连早饭都快吐出来了,他实 在后悔为了省几吊钱把马夫放回家休息了,否则他也不会来蹭郑贞的马车。 郑贞自此却像是打了毒鸡血,自此夙兴夜寐,鞠躬尽瘁,恨不得日日伏案处理公务,夜夜同太子讨论国家大事。 如今,虽旁人尚不知太子失踪,但郑贞实在夜不能寐。若非胡烈拦着,他定要亲自拿戒尺狠狠地打宝王这个糊涂蛋的手板心。虽说他心里知道宝王也是被人利用,可背后之人隐藏极深,在暗处搅动风云,他们却被耍得的团团转,还叫太子了无音信,实在可气,可恨! 郑贞神情严肃:“可有细细查了宝王的来往书信?” 胡烈想起宝王那一手烂字,他这个蠢学生在朝中人缘儿也不好,根本没几个人跟他通信。 胡烈道:“都查了,统共也没几封,幕后之人和宝王也许并不熟识,甚至我琢磨着,这人并非在朝堂之上,你细想想,哪个官哪个吏敢轻易去捋太子的虎须?” 郑贞语气认真:“胡说,什么虎须,殿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殿下的风仪气度卓然超群。” 胡烈撇嘴:“我跟你论东宫理政是严是宽,你倒跟我夸起殿下的模样气度了?” 郑贞沉痛道:“圣上建国以来,为休养生息,政令宽弛,仁政之弊沉疴积重!”他的语气逐渐转为激昂,带着钦佩:“太子宁担着骂名,也敢行常人所不敢行之事,这才是我敬服之处。” 胡烈倒没反驳,太子的政绩,郑贞所言不虚。 胡烈正要赞同几句,又听见郑贞说:“自然了,太子殿下的相貌也是无与伦比,天日之表,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猜想,殿下是乾坤锻造、山河加持的帝王骨,凡人长不出这般模样。” 郑贞好一阵才夸完,转向好友,问道:“你方才是要说什么?” 胡烈:“……我没有话说了。” 郑贞又叹:“太子到底去哪里了,哎……” 胡烈重新拿起猪蹄儿啃啃啃:“我跟你说有个八卦” 郑贞还在捶胸顿足:“太子啊,去哪里了!!!” 胡烈敲了敲桌子:“这个八卦劲爆得很咧!” 郑贞道:“说来听听” 胡烈挑眉:“你瞧见康州那位给太子递的折子没,想给自家小妾讨个诰命,竟然愿意把长子送到京城为质,真是世风日下。” 郑贞冷哼一声,评价道:“折子我看了,康州闻氏真是脸都不要了。” 胡烈点头,心想郑贞真会骂人啊。 昔日圣上平定四海,论功行赏,闻氏一族虽系落败的前朝旧贵,但圣上仁慈,仍赐了个闲散的爵位,恩赏有加。谁知闻氏实在不安分,上下钻营意图动摇国本,扰乱朝纲。 圣上亲征予以镇压,事后犹存宽仁,仅将闻氏全族迁往康州边远之地,以示惩戒。 如今闻氏家主年事渐高,行事却愈发昏聩,竟然为了一名由妾室扶正的继室,执意将原配所出的长公子遣送到京城。说得好听是表忠心,但实际上就是为了个继室的诰命,把亲儿子送来为质。 说来讽刺,这位大公子名唤闻沉舟,才华出众,品行纯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家族中兴的希望,如今却因后宅争斗,加之父心偏颇,被轻易舍弃。 聊着八卦,郑贞冷不丁来一句:“闻氏大公子来了京城虽为质,但也能锦衣玉食,我们关心他作甚,不如想想太子殿下如今处境如何。” 他又背过身去暗自拭泪,太子金尊玉贵,不知在外是否受了苦,这可怎么是好。 他心道:太子快回来吧,老臣想你啦。 10. 被强吻难过心中坎 被强吻后,晏棠珩美丽的脸恹恹了好几日。 卫奇香一度怀疑这是他的初吻,她更加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狗男主现在还是个纯情童子鸡呢,一个吻竟然叫他如此不得安宁,她发誓要好好利用棠雁的弱点,蹂躏他,践踏他,折辱他。 晏棠珩每日都会去捡柴和挑水,他要烧水洗澡,日日都洗。 卫奇香早就不满了,真是没想到男主在童子鸡时期如此讲究,可惜他后来逼迫着女主随时随地开做的时候,可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沐浴,山洞里、茅草堆上、臭水湖边,哪里不是他无耻发情的战场。 所以她要把他的水和柴通通卖了,叫他这个臭讲究的童子鸡洗不成,让他长长教训。 水就卖给附近的寡妇,寡妇身边没个精壮劳动力挑水,卫奇香贱价卖水,寡妇欣然接受,卫奇香再拿换的铜板去县东的茶铺喝花茶,吃咸鸭蛋,双赢。 她还把柴全部送给无儿无女的老人,用以冬日取暖,老人偶尔给她一个烤好的红薯,卫奇香吃着香甜流心的烤红薯,顿觉古代的食物果然天然无添加好味道,双赢。 一日清晨,卫奇香从茶铺抢完免费点心回来,晏棠珩已在屋中端坐着等她良久。 他今日要和卫奇香好好谈一番。 卫奇香晃晃悠悠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把刚刚擦过鼻涕眼泪的袖子,往棠雁的腰侧蹭了蹭。 晏棠珩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腰带扯下来,扔在地上,握紧了手指。 卫奇香只是毫无感情地看了他眼,随即爬上炕,双脚粗鲁一蹬,鞋子乱飞,她一头栽在炕上,用最舒服的姿势躺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不放就走开。” 晏棠珩再不掩饰怒容,冷冷地盯着卫奇香。 卫奇香撅起嘴巴,隔着空气,对他发出“啵啵啵”的声音。 晏棠珩蓄力的手掌再次缓缓松开。 卫奇香瞧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出声,这几日她过得颇为自在。 鸦娘子虽又来了几回请她再去为那位张郎君看诊,但卫奇香用各种头疼脑热、状态不好、日子不吉利不适合出门等理由全推了。 外无烦心事,内有人可欺,每日最快活的事情就是把棠雁气得半死,然后一觉睡到傍晚,醒过来之后嗑着薄皮大瓜子,吹着晚风,看棠雁干活儿。 傍晚的天空还留着几缕夕阳,睡饱了的卫奇香懒懒地翘着二郎腿,半躺在摇椅上,晃呀晃。 院中男子背对着她,正在砍柴,虽时不时弯腰,仍看得出身形修长。粗布穷衣穿在他身上,偏就透着与生俱来的挺拔,像是荒地里长出的青竹,自成一派落拓清气。 卫奇香眨了眨眼。 棠雁的汗水将粗麻后襟浸得半透,紧贴在起伏的背肌上。布料黏着脊椎凹陷的线条,一直没入束紧的腰带。 窄衣贴身,腰肢紧致,好腰。 再看,棠雁旋身时带起一阵热风,汗湿的前襟突然贴出胸膛的轮廓。两颗未系的衣纽间,隐约可见随着呼吸起伏的阴影。 卫奇香呼吸停滞,隔了那么远,她觉得那风好像扇到了她的脸。 棠雁的胸肌,竟然让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文辰州,他们都是薄肌,但劲瘦耐看。 算起来,卫奇香在现代那一世对文辰州,是有那么一点喜欢的,相当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优越的外形条件。她在闭塞的小城长大,文辰州出现之前,她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男人。 所以即使她最想要的是文辰州的好运气,但她还得承认,偶尔她也会色迷心窍。 晚风忽然转了方向,将一股带着体温的气味送到她鼻尖,混着皂角与苦艾的味道,比山间的野麝香还勾人。 卫奇香的心中却泛起莫名的酸,文辰州是气运之子,少时坎坷却有她这个心思不算纯粹,但行为上绝对称得上忠心的npc舔狗照顾,年纪轻轻创业大获成功,夺回家产后迎娶白月光走上人生巅峰。 棠雁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男主,有一副惊为天人的好皮囊,身体看起来也十分健硕,按照书中原定轨迹,人生亦光明得如同一百八十瓦的大灯泡。 而她呢,她就像一个倒霉的npc,她很辛苦的好不好! 一想起来便觉得愤愤不平,用饭时,卫奇香把鸡骨头吐在桌上,并瞪了对面用饭的棠雁一眼。 晏棠珩视线扫过,不满道:“为什么要把骨头吐到我这边,怎么不吐在你自己碗边?” 卫奇香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因为我爱慕你,从我嘴巴里吐出来的鸡骨头也爱慕你。” 晏棠珩立刻吃不下饭了:“你是一个男人,面对我时还请自重些,况且即使你是女人,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卫奇香笑了笑:“那我们可以亲嘴。” 晏棠珩:“……” 他不明白为什么卫奇香是如何能把话题扯到亲嘴上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卫奇香能没脸没皮到如此地步。 简直令他汗颜! 卫奇香真是一个卑鄙的男人,图谋不轨不说,还频频假借胡言乱语,出言挑逗。 他说东,他答西;他发怒,他睡觉;他讲道理,他发神经。 晏棠珩不明白自己的梦中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作派,好在这段时日下来,他已经对于卫奇香的某些话见怪不怪了。 “忒——”卫奇香又把一个鸡骨头吐在晏棠珩的碗边。 晏棠珩站起身,盯住卫奇香。 卫奇香:“你有什么事?” 晏棠珩冷哼一声:“我不吃了。” 卫奇香:“饿死你。” 她吃完饭,把碗筷一丢,把嘴一抹,匆匆漱口后,便去睡觉。今日她要早睡,明日一早要出诊。 今日净手洗脸漱口她都做了,刚刚还去了一趟茅厕,不用担心半夜被憋醒,可以安安心心睡觉。 这一天天的累死了,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当医生真是狗都不干。 . 第二日一大早,院门就被敲得震天响,赵府小厮狂拍门,大喊: “卫郎中,怎么还不起!你还干不干呐,不干把定金还来!” “干!怎么不干!我马上起来,等着!” 卫奇香惊醒,赵富户家的小厮赶着驴车来接 她,今日赵老爷养的母鹿要生了。 甜水县的富户官商们,都住在县东。 驴车拉着卫奇香一路狂奔,高门大户的屋檐连成片,竟把县东的天也遮得窄了。 等到母鹿快要发动的时候,赵老爷赶回府中。 鹿苑里铺着新晒的干茅草,母鹿卧在锦缎缝的软垫上,四个小厮轮流打着蒲扇赶蚊虫。 卫奇香则手脚麻利给母鹿揉肚子助产,另外四个小厮给卫奇香轮流打扇。 她忍不住想,没想到第一回被人伺候,竟然是为了方便她更好地伺候一头鹿。 栏杆外的赵老爷紧紧拉着赵夫人的衣袖,赵夫人把手中的绢帕攥得紧紧的,眼里汪着两泡泪:“哦呦,祖宗咧,轻些!” 卫奇香在现代的那一世,死得太早太年轻,还没有见着能喊她祖宗的人,这是她头一次听见年纪能做她爹妈的人喊她祖宗。 幼鹿终于被生出来,满院人都欢喜得不得了,赵夫人对着母鹿嘴里念叨着“太劳累了,心肝儿哎”,赵老爷从袖中抖出个金锁,递给管家,要系在母鹿的脚上。 不到半盏茶,赵府就挂起红灯笼,放了好一阵鞭炮,得了赏钱的下人们脚步都踩着欢快,说说笑笑着去前院儿吃酒去了。 鞭炮的硫磺味混着厨房新启封的酒香,在春日的薄暮里漫开。 所谓物伤其类,卫奇香不喜欢看见人像畜生一样被奴役作践,今日却见到一个畜生被当作人一般珍重爱护,竟然没来由地生出羡慕,这羡慕旋即又化开,变成替那母鹿欣喜的、柔软的高兴。 于是她痛痛快快地饮了好几碗酒,手脚都有了暖意,才从赵府出来。 她抬头望望天,此时正是午时三刻。 在现代时,小时家里没有电视机,所以她经常做完作业后去蹭邻居家的电视,但次数多了总不好意思,好在卫奇香听力好,她就贴着墙根儿听。 卫奇香听电视听得久了,发现电视剧都是千篇一律的,不看画面,只听台词就知道谁会死谁能活。 好多电视剧的高潮都发生在午时三刻,主角如果要被问斩,千钧一发之际,一定会有个骑着马狂奔,连脸都看不清的工具人奉命前来,大喊一声“刀下留人”,最后主角卡点获救。 但如果是工具人被问斩,主角一定会万众瞩目,脸部加大特写地潇洒纵马而来,但在主角义正言辞地喊出那句“刀下留人”前,工具人已经被卡点砍了,方便主角表演哭天抢地的悲伤情绪。 每一回,卫奇香都盼着主角被斩首。 她从来都不是主角,没人帮她救她,所以她羡慕嫉妒恨。如果她一直得不到的好东西,为什么别人能得到啊。 这样想着,她笑了,瞧瞧,多么不“真善美”的想法啊,她果然从小就像个反派,难怪命运将她定义为坏种,非要整死她。 想着想着,鼻子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卫奇香睁开眼,她被一双沾着血迹的手抓地往后趔趄了几步。 鸦娘子着急忙慌地把她往林府的方向拖:“卫郎中,出事了,张郎君割了腕子,现下快要不成了,他想见你一面,快随我去救人吧!” 11. 羸弱郎君狠人绿茶 卫奇香脑子雾蒙蒙的,手上还留着鸦娘子带过来的血迹,人却被生拉硬拽着到了林府。 张清躺在拔步床上,穿着成亲那日的大红喜服,但红色已经被血染成了酱色。 好多的血。 他太虚弱,五指蜷缩又张开,像要抓住什么。那模样已然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卫奇香下意识后退半步,酒意瞬间全消。 看见张清如此痛苦不堪的模样,卫奇香想起上一世那个为男朋友求子不成的男人。后来他被男友抛弃,跑到卫奇香办公室大吵大闹,恨她不肯帮他开猛药,当着她的面割腕,血滴滴答答地不断流下来。 卫奇香清醒又麻木地为张清重复止血、包扎、喂药的动作,抢救了足足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带血的水不知道端出去多少盆,张清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终是救回来了。 他身体虚弱,拉着卫奇香的手不肯放,嘴里喊着:“救我,救我……” 卫奇香身心俱疲,她安慰道:“你已活下来了,不会死了。” 张清张着嘴,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他拼命地直起身子,卫奇香连忙去按他,怕他再牵扯了伤口。 卫奇香俯身凑近时,张清正好在她耳边道:“救我,救我出去,求你。” 他的声音太小,只有卫奇香听得清。 那个割腕的男人也曾拉着卫奇香的手不放,在抢救室里他凑到她耳边说的是:“等死吧你,臭医生。” 他明明那么痛,却笑得很开心,他把没能为自己男朋友求个孩子的账全部算到了卫奇香头上。 那男人至死都以为自己只是心血来潮演了一场戏,他以为自己能活过来,可惜正巧遇上医院血库告急,他还没等到附近医院送血过来,人就失血过多没了。 卫奇香只当张清微弱的声音是从鬼门关救回来恐惧带来的胡说八道,可下一秒,张清又说:“你若不救我,我便说你占我便宜,污了我的身子,林大小姐无法无天,她会杀了你。” 卫奇香汗毛倒竖,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泪,还是汗。 张清割腕是一场戏,他想离开林府,还想让卫奇香帮他。 这个羸弱的小郎君分明是个狠人小绿茶,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 费嬷嬷在一旁不停地絮絮叨叨:“我的菩萨佛祖三清真人哟,怎么叫我们林府遇到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各位神仙真人都睁眼看看,可不是我家小姐的错,他自己想死,死了找谁都别找我们家小姐……” 有个小丫鬟凑上来问:“嬷嬷,今晚还把人送到小姐房里吗?” 费嬷嬷怒道:“送你个大头鬼,没看到流这么多血吗,可别污了小姐的塌,后日再送!” 卫奇香:“……” . 从林府出来,已是后半夜,虽然此刻天还是黑的,但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该亮了,早市卖肉卖菜的开始支摊子了。 卫奇香站在门口,见照明的灯笼将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映得金星乱迸,也将街面照得明暗交错。她逐渐往西走去,灯火渐稀,黑暗沉甸甸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愈发昏沉。 她走着走着只觉支撑不住,跪下来痛哭一番,哭累了便四仰八叉地随地躺了下来。 张清这种级别的绿茶在她这里根本不算什么,她根本不当回事。可重点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和上一世如此相似的处境。她本能地觉得排斥、恐惧。 卫奇香面如死色,表情麻木,眼神空洞犹如丢了三魂七魄。 有几个路过的好心人围过来,想看看地上的卫奇香是怎么了,他们看见卫奇香印堂发黑,死气沉沉。 一个年老的阿婆欲言又止,对着卫奇香涣散的眼神看了又看,大喊起来:“这样子怕是……是中邪啦!” 有人喊:“这怎么办,帮他驱驱邪啊!” 一人附和:“对对对,先驱邪,兴许有救呢。” “快拿绳子来,困住了用柳条打,把脏东西打出来!” “啊,现在柳条还没长好呢……” “我家那桌儿是用柳条编的,快搬过来往他身上砸!” “用桌子砸吗,砸死了怎么办?什么馊主意!” “呵呵,那你出个不馊的主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热心极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拿了条捆猪的粗麻绳,被几个老婶子怂恿着,犹犹豫豫地想上前来:“这位郎君,对不住啊,大家也是为你好,你先忍忍……”他瓮声瓮气地说,生怕卫奇香发疯咬他一口。 卫奇香觉得很无力,她才不想咬他,屠户手上全是油。 她也不想被捆住,只是实在没有力气反抗,只能整个人蜷起来,几乎要把脸埋进膝盖,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太吵了,周围的声音真的太吵了,她觉得好累。 一道声音响起:“都让开!” 霎时,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众人,晏棠珩手里拎着一捆柴,他扫了一眼众人,看热闹的、叹息的,举着木剑的,扛着桌子的,最后落在抖成一团的卫奇香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一群人身上一股子臭汗,他快要被熏死了。 一人凑到晏棠珩身边:“这人是中邪了,真吓人呢。” 这人眼带亢奋,显然是有点同情心但已经被看热闹的好奇心盖过去了。 晏棠珩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吵什么,离我远些。” 那人仍要凑上来说嘴。 晏棠珩不再多言,目光平平地落在那人脸上,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就只是看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屠户见状,默默地麻绳藏在了身后,只觉得眼前这男人一块黑布从鼻梁往下遮住半张脸,就剩一双眼睛不带情绪地盯着人看,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让人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众人纷纷噤声。 某种强大的、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东西,似乎镇住了他们。 人群里有人用手掌挡住嘴,同屠夫窃窃私语:“这就叫气场,我家老爷那个在京城做官儿的大姑父贵人就是这种样子,嘿,贵人看我一眼我都浑身不自在,只想马上跪下来给他磕头咧。快走快走。” 屠夫也点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种 感觉,听你这么说,我也想磕头了。” 众人在晏棠珩的注视下,讪讪地、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周遭安静下来。 卫奇香仍旧把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被人丢弃在墙角的柴。 晏棠珩是从城外回来的,天不亮就出门,寻到了一只信鸽,预备这几日给京城送信。他办完了事往回走,路过这边本不该停的,偏偏余光扫到了卫奇香的衣角,觉得实在熟悉。 他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听见众人商量着怎么把她捆起来,用柳木桌子往她身上砸着驱邪。 晏棠珩走到卫奇香身边,声音平直,带着一点轻微的倦意:“你怎么这副模样了?” 卫奇香没动。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想理。 晏棠珩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朝卫奇香道:“走,回吧。” 过了几息,卫奇香终于动了,她爬了起来。 晏棠珩便转身往前走了几步,余光扫了一眼,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 他停下,回头。 卫奇香果然没跟上来,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起来,越跑越快,几步之后已经是狂奔,直直冲向林府的大门,她抬手就砸—— 砰砰砰。 “开门,开门,我要进去!费嬷嬷,费嬷嬷,听我说,你家小姐和他至少一年以内不能行房,听见了吗!来人啊,把我放进去!” 她忽然想起来,张清如今的状态短时间内绝不能行房,可她走前听费嬷嬷那意思,血止住了,修养两日,后日便又要将张清送到林小姐的床上。 若真如此,只怕行房途中,张清便会被折腾得断气,连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整个人全无理智了一般。 不多时,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起先出来的是几个小厮,卫奇香见门开了,就要往里面冲,小厮将她拦住:“卫郎中难为我们作甚,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过了一会,晏棠珩见一个胖嬷嬷出来了,想必那就是卫奇香口中的费嬷嬷。 小厮一左一右架住卫奇香,后面还有一个拉住卫奇香的后襟。 费嬷嬷用手用力地拍了几下卫奇香的脸:“嚎什么嚎,方才你自己要走,如今又来叫门,什么行不行房,你这天杀的郎中竟然敢坏我们小姐的名声,真是找死。” 卫奇香动弹不得,嘴上仍旧厉害:“人是我救回来的,那条命也也有我一份,你们莫要胡来,再将人磋磨死了。” 费嬷嬷当即大怒:“你个杀千刀的狗郎中,什么你的一份,人是我林府买的,你一个郎中,还敢指手画脚,又不是没给你诊金,装什么好人呢,真叫人恶心,我呸!” 卫奇香一听,说的很有道理,她确实收了诊金,虽然只有一半。 可她输人不输阵,没理也要气势汹汹,便立刻呸呸呸了回去。 双方就这样呸来呸往,互相谩骂。 费嬷嬷终于忍无可忍,叫小厮将卫奇香整个人按在地上,撸起袖子,要将她毒打一顿。 打下去之前,一只手扣住了费嬷嬷的手腕。 12. 左s右b我在夸你 晏棠珩的目光从费嬷嬷的脸上轻飘飘地滑过去:“当街殴人,按新律,杖十。” 卫奇香简直想一口血喷死棠雁,打架靠的是拳头不是讲道理啊,区区一个新律能哄住个鬼! 费嬷嬷果然更加嚣张:“新律?我们林府最不信新律,你还敢靠这劳什子在我面前托大?” 说罢,她带着几个小厮扑上来。 卫奇香撸起袖子就要和他们干。 晏棠珩淡定地看着神情狰狞的打架双方,他对费嬷嬷道:“找、死。” 果然,他们还未碰到晏棠珩的衣角,费嬷嬷便猛地被台阶绊倒,连带着几个紧跟着的小厮也一同摔了下去。 顿时人仰马翻,哀声阵阵。 卫奇香目瞪口呆。 晏棠珩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薄薄一层,没到眼底。 卫奇香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大为惊奇,这几个人不仅莫名其妙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还重伤至此? 不过既占了上风,卫奇香欲乘胜追击,扬起手正要一人补一个巴掌,后颈的衣领却忽然被人从后揪住。 晏棠珩是真的有些倦了,连带着声音有几分暗哑:“得饶人处且饶人,回去。” 卫奇香跟在晏棠珩的后面慢吞吞地走,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晏棠珩起初还停下来等,可卫奇香越来越慢,他深吸一口气:“走快些。” 卫奇香不走了。 她甚至一屁股坐下来,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我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揍一顿,你怂什么啊,老天爷都帮着你呢!” 晏棠珩不语。 卫奇香仰头:“你是不是打不过,是男人就不要说打不过!” 这不过是拱火的气话,岂料晏棠珩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乏了,如今平添了几分燥郁之气。 因为他的确打不过。 晏棠珩道:“你若真是想救人,就该好好想法子,而不是成天喊打喊杀,尤其是你根本打不过。” 卫奇香仍旧瞪他。 晏棠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跟坐在地上的卫奇香平视,“你走不走?” 卫奇香把脸别过去:“不走。” 晏棠珩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就走:“那你就永远别知道什么是好法子。” 卫奇香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追:“什么好法子?你说清楚!” 晏棠珩道:“林家小姐有意于张清,除了看上他的容貌,最重要的是什么?” 卫奇香:“当然是为了找他生个孩子。” 晏棠珩转头盯着卫奇香,目光不咸不淡,就那么看着。 卫奇香脑子转了两圈,突然反应过来:“最毒男人心,你的意思是让我断了张清的子孙根!” 好好一个花季少男,就要被她像骟猪一样变成公公吗。 卫奇香忍不住道:“雁子,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晏棠珩气笑了:“那还是你比较毒,同为男人,你竟然想断人子孙根。而我只是提醒你想法子让他生不出孩子,用药,用毒,用你的本事,用刀子是触犯新律的。” 卫奇香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用左手画了个大大的“s”,又用右手比划出个大大的“b”。 晏棠珩问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吵架太费嗓子,卫奇香的声音此刻仍是沙哑的:“这是我的家乡话,夸你呢,多谢你的好法子。” 刚进家门,卫奇香便提议:“不如我去拿些酒来,我们喝几口,以表我对你出主意的感激之情。” 晏棠珩还没开口,卫奇香便兴致冲冲地去拿酒了。 几杯酒下肚,卫奇香似乎醉了,开始吐露真心:“雁子,这段时间你住我的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实在对不住我,我想你应该很愧疚吧,今日你给我说句真话,为什么你如此难杀?” 晏棠珩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运势极好,但为什么他运势极好,他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觉得这是什么老天眷顾。 弘昌十五年,是他监国的第二年,彼时新律几经波折终于修完,但最难的是如何将其推行下去。 一日,他去找左相郑贞商量对策,却听到了郑贞和胡烈的对话。 胡烈的声音格外激动:“为什么你要做新政推行的先锋?那东西是催命符你知不知道?修新律这一年多以来,你被刺杀多少次了,郑贞,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新政一应事务,均依照新律断决。 修新律的过程本就煎熬波折,遑论其颁行之日,便是新政正式施行之日,这势必会引起既得利益者的强烈反抗。 譬如新律中规定“凡犯律当受刑,不准以钱赎罪。若有特例,县案须报州官核准,州案须申朝廷批复,下级不得私自决断。”,这样一来,有权有势之人便不可随意逃避刑罚。 但此条所动不过皮毛。新律中更有数处律令一旦颁行,必掀巨澜。 郑贞道:我愿意跟随太子。太子死,我死,我要和太子共同进退。 胡烈怒骂:郑贞!你还在装傻吗?你会因为新律死,因为你就是个普通人,但太子不会死,他那么邪门! “砰——”晏棠珩站得不算近,却能清晰地听见拳头落在脸上的声音,足可见力道之大。 郑贞打了胡烈一拳:休要胡说!污蔑储君是死罪! 胡烈挨了打,说话却更加带刺:瞧,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啊,不让我说又怎么样,他就是邪门得很!我亲眼看见那刺客的剑正对着他的胸口,可是偏偏就差一点,刺客突然暴毙了,一次两次是意外,可怎么次次都是意外吗? 郑贞几乎要急火攻心,胡烈却道:你叫我今日说个痛快吧。等我说完你打死我,我也认。 他继续道:起初,我也觉得太子运势盛,只是老天格外偏爱他而已,可你还记得那十七人吗?他们联合起来反对继续修新律,可就在他们要逼宫的前一晚,十七个人突然都死了。有的走在路上摔死了,有的突发恶疾暴毙,好,即使这些都算他们自己倒霉,那喝水呛死的、吃饭噎死的、睡觉睡死的几个怎么解释?难道不邪门吗? 郑贞出声道:总之,那些人不是太子杀的,太子日日同我们在一起修新律,哪有空去布局杀人,这你也清楚。 胡烈打断了他:对啊,我知道不是太子杀的,他也不屑于做这种事,可那些人就是莫名其妙死了,全死了,就像无形之中有股说不清的力量在把那些反对太子、想杀太子的人一一清理,这比是他自己布局杀的还要骇人! 胡 烈全身发抖,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发泄出来:太子,他运气好得像一个怪物。 郑贞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说:太子他……可他做的事功在千秋。 胡烈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不管!太子运势好得邪门,他怎么都不会死,可你要是死了,表妹怎么办! 他指责郑贞:你这个天杀的,表妹是我最爱的人,可表妹爱你,你娶了她,你就必须好好活着!这些年我容易吗,我都是右丞了,可是连个马车都舍不得坐,攒这么些银钱,就是防着你死了后表妹吃苦。 郑贞叹了口气:胡兄,别哭了。 胡烈抹了一把泪:郑贞,实在不行,咱们三个一起归隐吧,虽然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会读书,但是等咱们归隐了,我织布,表妹耕田,总能养活你。 随即,胡烈抱住郑贞的大腿痛哭起来,郑贞不断安抚。 晏棠珩驻足良久,想了很久,没有进去,但他记住了那个词,邪门。 卫奇香还在叽里咕噜地胡说八道。 晏棠珩问:“你几次三番杀我,是何结果?” 卫奇香嗤笑一声:“不好的结果呗,不然现在你还哪能坐在这。” 这些时日,她杀了他许多次,明面上,暗地里,可无一例外都自食恶果。 晏棠珩仍不知道为何卫奇香非要杀他,可比起这个问题,现下他更想知道:“还要继续杀我吗?” 卫奇香想都没想:“当然。” 晏棠珩:“即使仍没有你想要的结果,也要继续这样做?” 卫奇香的脸被酒气熏得有些红了:“这世上的事不是没有好结果就不去做的,也不是有好结果就一定要做的,如今我做事,只凭我是否想做。” 这一世,她想做什么就要去做。 晏棠珩又问:“可你每次杀我,自己都会遭罪,你不怕?” 卫奇香道:“我只怕你活得太长。” 言罢,她露出十分真诚的表情:“不过今晚咱们彼此不要防备,我是真心同你谈心,这酒没毒,你不用防着我。来,多喝点。” 她殷勤地把酒递过来:“方才你喝得太少,这一杯务必饮尽! 晏棠珩的视线落在那杯酒上,勾唇,接过来。 卫奇香的眼神带上一点兴奋。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晏棠珩把酒倒在了一旁的花里。 那花立刻变得焦黑,旁边的草也跟着死了。 卫奇香咂咂嘴,表示遗憾。 晏棠珩略带嫌弃:“今日你这酒毒性也太大了。” 算起来,他被形形色色的人下过无数次毒,可今晚这样强的毒性能直接毒死两头成年壮牛了,实在是不太高明的下毒手法。 卫奇香撇嘴,不满意地道:“这么好的酒,真浪费啊。” 而且还毁了她一盆花。 晏棠珩闻言,竟然低低一笑:“我倒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他眼尾微微上挑,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艳色,教人看得心神恍惚。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棠雁被气笑之外的笑,卫奇香有些看呆了,但随即便生气起来,她笑起来怎么没有这么好看。 羡慕,然后就恨了。 卫奇香心里暗暗道,气运之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笑一下都能把她气死。 13. 投怀送抱大好风光 卫奇香这夜虽仍没毒死棠雁,却发现他那救张清的法子有几分可行。 她说不清为什么非要救张清。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绿茶绝望痛苦的眼睛,衬得他眉心的一点红像鲜血般触目惊心。 其实,张清之于林大小姐,就像把男人放在女人的处境里,他就变成了个女人。 卫奇香突然就想救他了。 她手脚十分麻利,几日而已,便制出了能给张清用的药。 做足准备后,卫奇香趁着夜黑风高,溜进了林府。 仍是那座孤零零的楼。 卫奇香仰头一看,张清身着一层透薄如月的白纱,衣料轻软贴肤,就那样倚在大开的窗畔。 有风吹来,他胸前的薄纱漾开浅浅弧度,露出大片美好风光。 卫奇香啧啧两声,晏棠珩冷眼看过去。 他本不会跟着来,只是卫奇香胡搅蛮缠,硬生生将他弄到了此处。 卫奇香收敛神态,正色道:“棠雁,今晚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去送药,你替我望风。” 晏棠珩看了眼卫奇香总喜欢搭在他肩上的手:“把手放下去,不要捏。” 只是卫奇香转身要走之际,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巡夜小厮。 林府小厮手中提着一个灯笼,不够亮,但足以照亮他对面两张陌生的面庞。 六目相对。 鸦雀无声。 小厮反应过来,脸上的疑惑变成凶恶:“大胆,你们是何人,竟然敢擅闯林府!” 卫奇香连忙将人拽住:“低声些低声些,来,听我说……” 晏棠珩在她身边提醒:“多给一些。” 卫奇香点头,从衣袖中摸啊摸,终于摸出一文钱,脸上堆着笑塞给小厮。 晏棠珩:“……” 小厮起先还伸手去接,只是发现仅一文钱后,当即垮下脸,拒绝了卫奇香的贿赂,气急败坏:“来做什么的,快说!” 卫奇香急了:“不是让你声音低些么,这么着急干嘛,你听我解释,我们是来……” 话音未落,小厮的身体忽然一抖,手指对着卫奇香身后:“……神仙……下凡了……” 他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倒去,脸上没有身体即将倒地的恐惧,反而浮现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冒着粉色泡泡的惊艳。 卫奇香回头一看,原来是晏棠珩扯下了遮脸的黑布。 月光粼粼,白玉般的脸庞愈发俊美逼人,他当真像一座洁白无瑕的观音。 小厮活活地被美晕了。 晏棠珩神色淡漠,早习以为常。 事实上,这些时日在这里吃糠咽菜,他的容貌自然变差些,若是他容貌最盛之时,初次见到他脸的人,无论男女,心不在焉、茶饭不思想上好几月的不在少数。 这些人,肤浅,定力差。 卫奇香惊喜道:“雁子,你还有这种本事!” 不过片刻后,她瞪了晏棠珩一眼:“呵呵,这种狐媚害人的本事,白教我,我也是学不会的。” 晏棠珩也早已习惯卫奇香的反应,每次看见他的正脸,卫奇香分明也会惊艳晃神,但反应过来后,就会找各种刁钻角度对他做出刁钻的反应。 这样看来,卫奇香虽然也肤浅,也定力差,但他在惊艳于他的容貌之外,始终颇为坚持地对他保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旁人看不出来但晏棠珩本人洞若观火自然能察觉到的微妙敌意。 很执着了。 正事未办,卫奇香丢下一句:“好好望风!”随即轻手轻脚往张清那扇大开的窗户底下摸去。 . 张清手撑着下巴,望向天空。 月明星稀,天地辽阔,他却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何其可悲。 冬日还未过去,他却伤春悲秋起来,此情此景,甚至想吟诗一首。 只可惜他自幼漂泊,没有读过书,憋了半天,脸都要憋红了都没想出一句精辟的诗表达他的愁绪和伤感。 窗底下忽然露出一个脑袋,两只手交叉摆动,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张清正要喊人抓贼,不料看清那人的脸后,顿时噤声。 “是你吗?卫郎中?” 卫奇香往四周看了看,道:“是我,你威胁了我,我却还来给你送药救你,我这样的绝世大好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快下来!” 张清的眼睛逐渐亮起来,他蹑手蹑脚地下楼来。 卫奇香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拿出包好的药,叮嘱:“这药能让你一段时间内无法人道,躲过林大小姐的圆房,寻常郎中查不出来,只要让她彻底相信你不行且治不好,她就不会非你不可了。” 张清打开层层叠叠的油纸。 看见药丸时,他忍不住手指发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 他竟然真的来助他了,那他是不是真的能逃出林府,再也不用遭受林大小姐的淫威。 卫奇香见他将药丸拿在手上,只一味盯着看却不吃,以为张清在犹豫。 她十分理解地道:“你自行考虑吧,其实这药你不吃我也能理解,不用给我留面子,你将来想必也想找个贴心人过日子,这药性未可知,我……” 张清忽然就把药咽了下去。 卫奇香露出看傻子般的表情:“……呃……你就点儿水喝,怎么直接吞下去啊。” 果不其然,药丸做得有些大,张清被噎得涨红了脸,但他却尽力吞咽,露出笑容:“不……不噎的,这样药效更好……更好。” 等终于咽下去了,张清抚着胸口顺气,他撑在窗沿,眉心一点红似乎带了点粉色的光晕,不知是噎的,还是被月光照的。 他定定地看着卫奇香,眸光微动:“卫郎中实在不必担心我因着这药找不到贴心人,因为,我已经找到我的贴心人了。” 卫奇香:? 小绿茶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含情脉脉,目光灼灼。 张清微微俯身,薄纱下的胸直直地朝卫奇香扬起的脸撞来:“香~郎~” 卫奇香被扑面而来的香气撞懵了一般,竟一时间来不及闪躲。 张清伸出手,想去抚摸卫奇香的头发:“香郎的大恩,真不知道如何报答,唯有以身……” 卫奇香的鼻尖快要贴上张清的胸时,她才恍然地往后退了几步:“呵呵,真是多谢你了,但我没有这种癖好。” 张清含笑改了口:“唯有以身做牛做马报答。” 卫奇香怎么会不懂张清是什么意思。 小绿茶不仅要给她做牛马,还想给她做鸭呢。 若是以往,她恐怕会想,小绿茶既 然对她有意思,那正好,她也不会客气,自然要喊他逃出林府时偷些金子带给她,或是把他诓过来做几天苦工也好。 毕竟,她又不是什么好人。 但现在,卫奇香并不想同他纠缠:“我一向做好人做好事不图回报,山高水长,你我二人就此后会无期!” 张清伸手抓住卫奇香的衣袖,欲言又止,十分不舍:“香郎莫走……” 二人拉扯间,晏棠珩不知从哪里忽然现身,卫奇香忙招手道:“我在这里。” 他面沉如水地看了眼可怜巴巴的张清,伸手将卫奇香一拉,出声提醒:“来人了,走。” 卫奇香连忙甩开张清:“等林府把你赶出去了,你就赶快远走高飞吧,千万别来找我!” 两人迅速隐匿在黑暗里。 但卫奇香并未急着离开林府,她躲在附近一棵大树上,用树叶遮挡身体,悄悄观察着张清房内的动静。 直到听见打骂声。 林家大小姐尖锐的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怎么还是不行,你这个废物,我都给你用那样贵的药补了,怎么会这样!” 费嬷嬷的声音响起:“可能是药效不够……” 林小姐狠狠地拍了几下桌子:“给我把剩下那几服药一起熬了,给他全部灌下去!” 只是安静了片刻,又听见丫鬟的喊声:“有血!流鼻血了,小姐,他昏过去了。” “恐怕是虚不受补了。” “废物!不补立不起来,补了又受不住!真是废物!” 费嬷嬷忙温声安慰。 林小姐问:“嬷嬷,你说,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费嬷嬷恭敬道:“自然是让小姐身心舒畅。” 林小姐道:“可他现在让本小姐很不舒畅。” 费嬷嬷:“小姐,不如将他……”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卖掉”的动作。 林小姐本想点头,若是她在张清身上吃不到甜头,那就把他卖出去回个本也好,这是林府一直以来的守财之道:即使不赚,也不能亏本。 可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行,表哥说过,上面推行那什么狗屁新律,如今正严着呢,随意发卖人,恐怕节外生枝,还是得避避风头。” 费嬷嬷虽然心底对新律很不屑,可自家小姐在表少爷的教导下竟然逐渐有了几分脑子,真是叫人欣慰至极。 可一想到不能在张清身上回本,林小姐更加气愤:“立刻把这个废物给我狠狠打一顿,然后赶出去,本小姐有的是钱,何必在这一个上在费工夫。再漂亮也是个绣花枕头,本小姐不要了。” 她砸了花瓶,又掀了桌子,命令费嬷嬷:“传信去康州,让表哥再给我找一百个身强力壮、容貌美丽的男人来使唤!” 费嬷嬷连连应下。 卫奇香想,有个豪横的亲戚真好,这林小姐的表哥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居然能随便找一百个男人使唤,不过找些身强体壮的也好,经得起折腾。 且她觉着心情愉快,并非为了张清的一条命,而是因为她制出的药果然管用,既能让人立起来,又能让它们立不起来,她实在是有本事得很。 她一时间不免有些飘飘然。 在树下抱臂等待的晏棠珩敲了敲粗壮的树干:“好了吗?” 14. 从头到脚都十分爽 林府内的骂声太大,晏棠珩早已听到,他知晓事情大约是成了。 卫奇香应答一声:“我马上下来。” 她抱住树干往下缓缓滑动,只是不知哪里出了意外,整个人直直地坠落,正好砸在树下的晏棠珩身上。 晏棠珩被撞得闷哼一声:“你就不能慢点吗?” 卫奇香急切道:“再慢就要被发现了。” 晏棠珩用手扶住被砸到的腰。 被撞痛的地方又热、又麻、又胀、又酸。 他咬牙道:“快起来,你身上是不是揣什么东西了,硌到我了。” 卫奇香先猛地一僵,立刻意识到她掉下来的姿势过于巧合,此时她像叠叠乐一样趴在棠雁身上,更要命的腰间的假口口不知何时竟然硌到了棠雁。 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往旁边挪动。 但晏棠珩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神色一滞。 卫奇香尴尬地干笑几声:“我、我马上调整一下位置……” 晏棠珩催促:“你快些!” 卫奇香干脆破罐子破摔:“催什么催,这是关于一个男人尊严的东西,尤其像我这种男人,你催我,难道不会半夜爬起来愧疚至死吗?” 晏棠珩默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是背过身去,给足时间,等卫奇香调整“位置”。 两人回去路上,卫奇香十分亢奋,一路上都在说话,可到底经过了如此大一番折腾,回去后,卫奇香的欢喜劲头过了,疲惫便立刻爬了上来。 她倒头大睡,睡了很久,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出现了一个人,肖姝。 肖姝是文辰州的发小,肖文两家是世交,文辰州被后妈陷害去到小县城后,肖姝还偷偷去县城看过他,卫奇香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肖姝。 见到她的第一眼,肖姝穿着时髦昂贵的裙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大城市富家女的舒展和从容,还有自信。 她喜欢肖姝,喜欢她的富裕家世、她的优雅美貌、还有她的聪明才智。 肖姝对文辰州说:“文叔叔只是一时昏了头,无论如何,你总会回去的。” 卫奇香垂下头,遮掩眼中的窃喜,押对宝了。 她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如果自己能像肖姝一样就好了。 虽然她不是肖姝,但她迫切地希望肖姝能喜欢自己,就好像只要肖姝喜欢她,那自己就和她是一类人了。 这虽然是一个虚荣的愿望,但却是卫奇香某些时刻的精神支柱。 肖姝不开心了,她去哄;肖姝开心了,她也开心;肖姝喜欢什么,她攒钱送。卫奇香知道自己在刻意讨好,但除了讨好,也没人教过她还有什么办法能交一个好朋友。 当然,那时的卫奇香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当朋友,那么无论你多么努力,将来她依然不会接受你作为朋友。 后来文辰州逐渐东山再起,卫奇香也声名鹊起之际,肖家却破产,一落千丈。卫奇香第一时间将肖姝安排到自己身边做私人助理,给房给车给钱。 卫奇香深知受苦是一件多么叫人痛苦的事,她希望肖姝永远都不要落到淤泥里。 肖姝大概是感动过的,她说过那么一句: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可是,卫奇香也记得,那日在道歉发布会的后台,她将水果刀抵在肖姝的心脏,尽量压制着濒临崩溃的神经,她问:为什么要帮着文辰州毁我?至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肖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卫奇香,你讨好人的姿态让我恶心。 这句话被卫奇香记了很久,甚至肖姝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语气,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直到现在,那句话依然时不时地在她脑中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因为卫奇香自己也觉得,讨好别人时的她真恶心。 许是卫奇香睡得太久,中途她还听见棠雁喊她的声音。 她胡乱地把他往一边推,眼睛仍旧睁不开:“让我歇会,歇一会,真累啊。” 她这样的人真是太容易累了。 别人玩的时候,她在读书挣奖学金,为了多零点几分的绩点当好班长、好学生、做老师讲课冷场时第一个附和的人,生怕升学的名额和未来的前途毁在某一科考试的疏忽里。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各种疑难复杂的手术台前站着,一台接一台,脚肿了也不敢坐,什么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总是她的,因为没有靠山的人必须做低伏小,同时努力上进拼命往行业顶尖爬,爬不到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她根本没有试错成本,因为没人会拉她。 以及时刻都要维持和文辰州的关系。她算着他的心情,像游戏里刷boss的好感值一样。她还要帮他赶走身边的妖魔鬼怪,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像永不服输的雌鹰一样挡在他面前。 还有肖姝。 到最后,她恨肖姝比恨文辰州更多,可她对肖姝下不去手,所以她放下了那把抵在她心脏的水果刀,转而去杀文辰州。 卫奇香一直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才能得到,朋友也是,所以她在肖姝面前把最恶劣最暴躁的一面藏起来,尽力维持善良积极的好人设。 可他们就是不喜欢她啊,这有什么办法。 她明明是一个努力又厉害的人啊,可是她实在太努力了,也真是太累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卫奇香猛猛地干了一碗饭。 她总是很饿,是在现代时就有的毛病,见到食物,不管好不好吃,先塞满肚子再说,毕竟她曾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偶尔在和文辰州或是肖姝吃饭的时候,卫奇香会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吃的多,他们连笑容都如出一辙,跟她说没关系,多吃是福。 但后来有一回文辰州跟她吵架时,口不择言地讽刺:卫奇香,你很不体面,连吃饭这样的小事都不体面。 思及此处,卫奇香走了神,碗边的缺口狠狠划了她一道口子。 她惊呼一声:“雁子,快拿药来,给我止血。” 卫奇香攥住被划到的手指,惊慌失措,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好痛啊,只是做了几个噩梦,她好像突然变得更怕痛了。人果然不应该反复回忆糟糕的过去,这和自己霸凌自己有什么区别。 坐在对面的晏棠珩放下碗,走过去查看她的伤口:“怎么了?” 卫奇香的手指把伤口紧紧捏住,不肯放松,像是遭受了莫大的灾难:“雁子,我感觉,我好像要死了。” 晏棠珩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假装的痕迹,放缓了语气:“我看看。” 卫奇香这才把伤口露出来给他看。 晏棠珩看了许久。 嗯,根本看不见。 他又凝神定睛去看。卫奇香的手指确实被划到了一条口子,真的是好……浅的伤口。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到。 晏棠珩见卫奇香一副马上要血流尽而死的痛苦模样,忍不住道:“这伤口,要是再晚点,恐怕就要自行愈合了。” 他说:“卫奇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要这样娇气。” 卫奇香觑他一眼:“我不是个男人。” 晏棠珩只当他又拿话噎他:“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你是个真男人。” 卫奇香:“……” 她见他离得近,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地推了一把。 晏棠珩始料未及,踉跄着倒退了三四步仍没有稳住身形,整个人往后仰倒,“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震惊地看向罪魁祸首。 卫奇香正瞪着他。 他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了一般。 是在尾椎撞上地面的刹那,一阵酥麻直窜上来,从尾骨一路蹿上后腰,麻酥酥地钻进后脑,在颅内炸开一片白花花的火花。 他恍惚了片刻:“你刚刚,做了什么?” 卫奇香趁着他还没站起身,正处于弱势,连忙上前飞起一脚踢过去,又一次正中晏棠珩的屁股:“我在打你,打的就是你!再说我娇气,屁股给你踢烂。” 踢完就跑,卫奇香一头扎进被子里,将整个人盖住,被子拱起一个鼓包,她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鹌鹑。 可晏棠珩始终没动,甚至微微睁大眼,失神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多年以来做的那个梦。 梦中那人沐浴后,便也是朝着他狠狠地推了一把,还踢了他。 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一掌推过来的时候,胸口先是一震,随即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被推的地方漫开,像是堵了很久的淤堵突然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随后梦里那一脚也踢在屁股上,但痛过之后,竟是一种酥麻的通畅,从脚尖一直窜到后脑勺。 和方才的感觉很像,但似乎方才又更为舒爽。 原来被粗暴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力度真的很大。 但是,通体舒泰。 对,就是这四个字。 像是身体一直等着被这样对待,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一字一句:“卫、奇、香。” 卫奇香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你爹在此。” 晏棠珩:“……” 15. 只求郎君给口饭吃 晏棠珩闭上眼,调整气息,直到身体的酥麻彻底褪去,他才缓缓睁开眼。 卫奇香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炕上,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棠雁问: “后山哪里有泉,最好是极少人去的。” 卫奇香懒洋洋地道:“去做什么?” 晏棠珩:“沐浴。” 卫奇香道:“何必去找什么泉,直接去河里,衣服一脱就洗岂不方便。” 晏棠珩去拿了那本他每日都会翻的新律书,翻到一处,念:“成年男子二人以上,若聚众裸泳,有伤风化,按律当入狱。” 弘昌十六年,晏棠珩出京微服私访,偶遇几个男子聚众裸泳,河岸上还有一群男男女女围观,那些人嘴中淫词艳语,引来更多人围观取乐,越来越多的人聚集,竟然将河上的木桥压断,不少人失足落水。 回京后,晏棠珩当即在律法中加了一条:男子不许聚众裸泳,尤其长相佳者,加重处罚。 男子聚众裸泳,当入狱三日,若是美男行此事,那便认定为故意引诱,自然罪上加罪,入狱三十日。 卫奇香十分不屑:“我告诉你,这里的律法管不了我!” 因为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啊。 晏棠珩心中觉得可笑,卫奇香小小一郎中,除了在某些方面的医术有些野路子,并没有其他本事。他一直呆在甜水县这样的小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就这样一个人,对他说话时,眉眼间总挂着一种莫名的轻慢,也不知那股底气,究竟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他倒也不与他吵嘴,只道:“明日我要出去一趟。” 卫奇香已经快睡着了,她嘟囔一句:“你最近怎么老出去,每次还去那么久。” 晏棠珩借着信鸽已经同京城联系上,左右丞胡烈和郑贞均已知晓他平安无虞,如今他在暗处,只需安心等待背后兴风作浪之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 第二日,晏棠珩早早地便出门去了,卫奇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今日天气不错,她预备再做些套子,虽出了林府那档子事,鸦娘子仍时不时给她介绍些生意,毕竟这套子虽然价贵,但富户们颇为喜欢,自然有销路。 她在院中忙活了好一阵,待歇下来,忽然听见外面有道轻微的声音,在唤:“郎君,郎君。” 卫奇香还以为又是哪里来的男倌儿在敲门拉客。 可那声音又喊:“香郎~” 她立时便知晓是谁了。 打开门,张清正用衣袖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一副病美人的姿态,楚楚可怜。 卫奇香往四周张望过去,没有人,她挡住门不让他进,低声道:“你不是远走高飞了吗,怎么在这里?” 张清垂眸,语气嗔怪:“我没钱,单靠两条腿实在远走不了,也高飞不起。香郎上回来给我送药,也没给我留下银钱。” 卫奇香问他:“呵呵,我救你还要给你留银钱吗?我的银子难道是大风刮来的?” 张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用身体抵住门,可怜极了:“香郎,快要晌午了,不如留我吃口饭再叫我再走吧。” 他整张脸灰扑扑的,眉心一点红都黯淡了许多,但眼睛却透出明亮狡黠。 卫奇香想,这人若是进来了,肯定就不会出去了。 张清懂得看人眼色,他有气无力地道:“若是不允我吃口饭,不如给我一口水喝,左右我如今身子骨还虚弱着,也吃不下太多饭,喝水也能喝饱的。香郎,求求了。” 张清若是来讨钱,她恐怕会将他一脚踢出去,可他是来讨饭的。 卫奇香叹了口气,小绿茶真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刻在骨子里的基因让她见不得有人受饿。 眼见卫奇香的神色有所松动,张清连忙挤了进来:“自然了,我也不白吃饭,若是有什么活儿只管喊我干。” 他环视院子一圈儿,有没砍完的柴放在地上。 张清便拿起砍柴刀,殷勤但毫无章法地干起活来。 他十分卖力,效果极差,柴没砍几下,一双手倒是逐渐肿了起来。 卫奇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折腾。 可他干活的本事实在太差,她有些看不过去,还是对他说了句:“能砍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棠雁回来干。” 张清大病初愈不久,若是柴没有砍多少,反而死在她这院子里,那可真是晦气。 今儿天气好,她就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摇啊摇,好不自在。 张清擦了擦汗,瞧着卫奇香惬意的样子,问道:“棠雁?是那日跟随香郎你到林府给我送药的郎君吗,他也住在这里,那他是香郎的……” 卫奇香随口道:“一个平平无奇的仆人。” 张清露出一个笑容。 他见卫奇香躺椅旁的茶碗见底了,连忙替她倒满:“香郎最好多养几个仆人,不然他出去办事了,就没人伺候你了。” 卫奇香摇头:“我可养不起那么多人。而且他也不是日日都出去,他今日是去山上抓野味了,抓回来你也跟着吃些。” 张清笑意更甚:“好,香郎让我吃,我自然是要吃的。” 见此话题说罢,唯恐冷了场,张清立刻另起话头: “其实,山上的野味好吃,天上的飞禽也格外鲜美。我投壶十分准,有时朝着天上扔石头,都能把鸟儿打下来呢。” 卫奇香闭着眼,一边摇:“是吗?” 张清忽然叫起来:“香郎快看,有只肥鸽子飞过来了,我这就把它打下来。” 说罢,便捡起了石头。 卫奇香刚睁开眼,一只硕大的鸽子便掉了下来。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张清:“你还挺准的。” 这几日不知怎的,老是有鸽子在她院子四周飞来飞去的,她早就想弄下来炖汤。 可惜怎么都打不中。 张清得了表扬,脸上笑容荡开。 只是,下一秒,院门被推开。 晏棠珩手提着一只野鸭进来。 张清止住了笑意。 这人虽然粗布麻衣朴素至极,可阳光映着他的脸庞,美得动人心魄,一眼便叫人心头震动。 张清向来自负生得一副好相貌,自认容貌已是顶尖,可此刻望着棠雁 ,才惊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卫奇香看了眼自己“平平无奇的仆人”:“回来了,快去做饭吧,饿死了。” 张清脸上的笑意刚淡下去,又浮了上来,拍了拍手说:“正好正好,鸽子炖汤,鸭子红烧,都是好菜呢。” 卫奇香也点头,随口接道:“这鸽子看着肥,炖汤正好,大补。” 晏棠珩没动,张清已经弯腰去捡了。 但一只手先于他将鸽子捡起来,晏棠珩问:“你打下来的?” 张清一贯敏感,听出这话语气平常,却分明含着几分迫人的冷意。 他有些不自在:“鸽子汤最补了,我想着给香郎补补身,便打了。” 晏棠珩微微挑眉:“香郎?” 张清没吭声了。“香郎”这一称呼只有他这么喊卫奇香,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他心有不悦但不能发作。 卫奇香从躺椅上下来,悄悄地往屋里走。 却听见晏棠珩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转向她: “香郎,你这是去哪儿呢?” 卫奇香一僵,双手双脚不知往何处放,“香郎”二字在张清口中像裹满了糖霜的糖葫芦,腻的很,可从棠雁嘴里说出来,明明没有阴阳怪气,却让人浑身刺挠。 尴尬之下,卫奇香双手双脚不知道往何处放,只得伸伸臂,拉拉腿,随后猛地一动,俯身、双手撑地、腰腹发力,硬生生倒立了起来。 没有墙壁可倚靠,全凭一口意气支撑着。她咬着牙,感觉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微微发抖的十指上血液轰然涌向头顶。 撑不住了…… 卫奇香憋着一口气,像只笨拙的螃蟹,歪歪斜斜地倒着“走”了两步,最后将两只翘起来的脚,“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稳稳地架在了院边儿的土墙上。 “噗——” 晏棠珩嘴里的茶水,全数喷了出来。 卫奇香看见他那张万年骄矜的脸上露出如此怪异的神情。 晏棠珩带着震惊、探究、迷惑的眼睛对上卫奇香倒悬着的、因充血而分外“红润”的脸庞; “你在干什么?” 倒立的卫奇香此刻已经平静了很多,脸皮也更加厚了起来:“如果你尴尬的时候,就倒立!” 这是一个著名的花美男说的。 晏棠珩:“……” 他不同她再多说,把野鸭提进屋中。 卫奇香好心地喊了声:“要不要我帮忙?” 晏棠珩的声音远远传来:“越帮越忙,你还是躺着吧。” 他虽也不擅厨艺,但即使随意动动手,至少可下咽,而卫奇香做的饭菜,说难吃都是抬举,简直奇臭难闻,难以下咽不说,甚至可能会吃死人。 张清规规矩矩地挨着卫奇香,为她拭去倒立的汗水:“香郎,你别难过,旁人不爱吃你做的饭,那是他毫无眼光,但我爱,哪日你只管做给我吃,我一定全吃了。” 卫奇香微笑:“放心,我不难过。” 她做得难吃,才能日日都吃上别人做的饭,小绿茶在生存智慧这方面还是经验太少。 16. 美男出手绿茶遭难 这个时节,气温渐暖,山上的野物多起来,还有院子里新生的菜叶十分鲜嫩,卫奇香最喜欢吃爆炒红薯叶,因此今日三道菜,二荤一素,清炖野鸭、爆炒红薯叶、红烧鸽子。 三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三边,清炖野鸭摆在晏棠珩面前,爆炒红薯叶靠近张清一些,红烧鸽子则在卫奇香面前。 她啃一块鸭肉,又吃一筷子菜,再喝一口汤,疑惑道:“不是清炖鸽子,红烧野鸭吗?” 晏棠珩回她:“好吃吗?” 卫奇香:“还行。” 随即她便不再问了,很明显,棠雁心情不佳。 她猜想,那鸽子就是他的,既占了人家的便宜,哪能再挑剔人家的手艺。 卫奇香说:“雁子,你放心,这鸽子,我今日定把它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棠珩面无表情,视线落在桌上一堆鸭骨头、鸽骨头上,只从鼻腔里溢出两声冷笑。 张清此时贴心道:“香郎,骨头可吃不得,万一给你噎着,左不过等鸽子再往咱们家飞时,我再给你打几只。” 卫奇香露出一个微笑,小绿茶又不是个蠢的,他该不会是在故意挑衅吧。 这饭吃下来,张清只夹面前的菜叶,时而和卫奇香的目光对上,眉眼弯弯地笑笑,随即继续就着几根菜叶子用饭,看着挺老实的。 晏棠珩不喜欢红薯叶的口感,吃肉更多些。 但果然不出卫奇香料想,小绿茶还是率先发难了。 张清对着晏棠珩道:“这位棠雁郎君,你真是好福气,能吃这么多肉,不像我,虽然被人苛待,好多日没有沾过荤腥,这几日更是连饭都没怎么吃上,但也许是饿久了,只吃得下菜。我还想着,我少吃一块肉,香郎就多吃一口,看他吃得这么香,比我自己吃都开心。” 卫奇香正在嚼嘴里的鸭肉,闻言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她甚至想她应该找个空闲时间专门对张清进行教学,教他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绿茶,否则他的招数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晏棠珩闻言,本要去夹菜,筷子转而往碗里夹了块肉,道:“野鸭肉少吃也好,毕竟不是家养的,野性大,心思多。” 他浅笑着看向张清:“我抓这野鸭的时候,它朝我吱哇乱叫,十分讨厌。” 张清捂嘴笑了声:“不过是叫了几声,郎君何必计较,不知道的还以为郎君小肚鸡肠呢。” 晏棠珩依然笑着:“是啊,不懂规矩的畜生,我是不该计较的。” 卫奇香在心里笑喷了。 张清不笑了。 但他只偃旗息鼓了一瞬,忽然变了脸色,眼眶适时微微泛红,哽咽着开口:“香郎,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其实若我留下来,吃得少,干得多,什么都能做,全凭香郎做主。” 卫奇香心说:演技有待提升,但眼泪说来就来,是个好苗子。 晏棠珩站起身:“我吃完了。” 张清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的语气十分卑微,表情亦可怜至极,嘴上却一点不落下风: “无论如何,要我走还是留,这是香郎的房子,我自然听香郎这个主人家的,旁人说了不算。” 他这话明显是冲着往外走的棠雁那边说的。 这场景让卫奇香想起电视剧里外室上门趾高气扬、咄咄逼人要把大房赶走的情节,真是倒反天罡。 在卫奇香坐的视角,她看得真切,棠雁往门外走,经过张清时,一只脚悄悄地伸出,横在他的必经之路。 她倒不想提醒棠雁,若张清真有将男主绊死的本事,她甚至不介意叫他一声义父。 只可惜,重重的落地声响起。 卫奇香惋惜地闭上眼。 摔倒的不是晏棠珩,而是张清自己。 他坐的那凳子腿早就被虫啃空了,卫奇香舍不得花钱换新的,就这么将就着用,可今日忽然在这时候支撑不住断了。 张清本能稳住身形,偏偏那条伸出去绊人的腿没收回来,重心一偏,整个人都跟着翻了。 晏棠珩听见声响,淡淡地看了眼摔得四脚朝天的张清:“疼吗?” 随即抬脚走了,只留下个冷漠无情的背影,落在张清眼里,侮辱性极强。 张清坐在四散的凳子狼藉中片刻,他委屈地抬头看卫奇香,正对上卫奇香的视线,眼神又逐渐添了一丝难堪。 他眨眨眼,随即垂下头,闷闷道:“香郎这里容不下我,那我便走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闯入了他的余光。 张清怔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那手掌心摊开,能看见几条细碎的旧茧,衣袖有淡淡的药草香味。 他盯着看了几息,才缓缓抬起眼。 卫奇香对上他的眼睛:“来,我拉你起来。” 呵呵,雪中送炭,这还不得把小绿茶迷死。 张清瞪大了眼,落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流淌至下巴:“香郎不怪我吗,骂我几句,或是打我?” 有了泪花,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 卫奇香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若是下回你真的能捉弄棠雁成功,我会奖励你。” 下回?那就是能留下来了?张清这样想着,被卫奇香一把从地上拉起来。 卫奇香替他拍落身上的灰尘:“我只能留你一段时间,你暂且住在隔壁的草棚子里。” 张清对棠雁敌意不小,若是他坚持不懈地对他动手,那她倒算是有了个杀男主的帮手,何乐而不为。 她难得好心,本已经给过张清机会了,谁叫他不走,还偏偏要回来找她。 卫奇香叮嘱张清:“你不要出门,别叫人发现了。” 张清连连答应。 待到卫奇香走开,他湿漉漉的目光随着她离开的背影追寻良久。 他的香郎,恐怕并非如他自己嘴里所说的什么绝世大好人。可是,张清摊开手心,久久凝视,那上面还有卫奇香手心的余温。 他被留下来了。 他心里慢慢消化着这个念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活到如今,他还是头一次感觉到他人的温度如此暖和,到了灼人的地步。 . 卫奇香将张清暂时安置在主屋旁的草棚子里,勉强遮风避雨。 她本不指望张清干什么,但张清似乎十分想要表现自己,每日香郎长,香郎短地跟在她后面,活像个跟屁虫。 卫奇香还注意到,张清每日不仅吃的少,干得多,还起得早,睡得晚。 她倒是劝过他,毕竟多吃一口饭,多睡一会觉有什么要紧的,她虽然不是做慈善的,但也没有虐待他人的癖好。 只是她实在劝不动张清这种自虐倾向的讨好型人格。 甚至卫奇香制 套子时,张清也巴巴地凑上来帮忙。 谈及套子用处时,他完全不害羞,竖起耳朵听着,认真记住卫奇香说的每一个字,没几天,他竟然能自己上手做套子。 忽然间多了个聪明的劳动力,套子的生产效率倍增,从前三日才能做一个,如今平均算下来,一日便能有一个。 且张清不要工钱,卫奇香没多出一分钱的成本,却能有之前三倍的产出,不花钱的劳动力真是堪比永动机,难怪资本家也想当奴隶主。 好在张清干得越多,自己就越高兴。卫奇香很能理解这种心态,他是觉得自己有用了才不会被赶走,所以干活反而能减轻他的焦虑。既如此,在此事上她便不劝了,干脆心安理得地笑纳了他这个劳动力。 但这也远远不能满足套子的需求量,缘由是县东的萧府通过鸦娘子找卫奇香订了一大批套子。 卫奇香不解,她去问鸦娘子:“即使是昼夜不停,也万不可能用量如此之大,而且这种事若真早也做,晚也做,只怕人早死在床笫之间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鸦娘子便解释,这是萧府的夫人买的,凡是甜水县有避孕需求的女人,都可去萧府门口自行取用。 鸦娘子道:“萧夫人本是京城的官家小姐,三年前为着婚事,她和家里闹了一场,便到锦州府外祖家常住,后来不知怎的,萧夫人就嫁到了咱们甜水县的萧府。虽说两家是远房亲戚,可这明显是下嫁。萧府自萧老爷夫妇去世后,都快要落魄了,萧少爷娶了萧夫人,这才重新变成了萧富户。” 卫奇香自然知道萧府,毕竟是甜水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可她并不知道高门大户背后的秘辛。 鸦娘子声音里止不住的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萧夫人身高八尺,身体健壮,有个小名叫萧阿虎呢,一柄长枪舞起来威风极了。” 她还悄悄地告诉了卫奇香一个秘密:“卫郎中,若是见到萧夫人,可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她的夫君,大家都不提的。” 甜水县的萧阿虎为人爽利大方,是女中豪杰,可她那夫君实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因为萧富户已经“怀孕”两年了。 卫奇香:“……” 在这个世界里,难道男人是可以怀孕的?她记得她穿的这个应该没有男人怀孕的设定吧。 鸦娘子说:“萧富户急于要子嗣,两年前,他听信游方道士之言,说有种神水来自天竺的子母河,男人喝了就能让妻子尽快受孕。他瞒着萧夫人偷喝,结果腹痛如绞,差点死了。更离奇的是,此后他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日日呕吐,和有孕的症状一模一样。” 卫奇香问:“生下来了吗?” 鸦娘子:“啊?那倒是还没有。” 卫奇香言简意赅判断:“那就不是怀孕。” 鸦娘子露出八卦的微笑:“哪吒他娘可是怀了他三年零六个月才生出来,万一萧富户也怀上个十年八年的呢。唉,卫郎中,他那模样当真和怀孕像极了。” 纵然鸦娘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卫奇香仍不信。 鸦娘子道:“不如你去看看?” 卫奇香果断拒绝。 上回去林府惹了一身骚,她这回学乖了,好奇害死猫,她才不去呢。 鸦娘子笑咪咪的:“萧夫人说要给你赏钱。” 卫奇香立刻精神起来:“走,打个驴车,现在就去。” 17. 是中邪还是中毒呢 卫奇香抬脚就要往外走,鸦娘子一把按住她胳膊:“过几日吧,这会子去得自己花钱雇驴车,不划算。” 能省则省,亦是守财之道。 果然,两日后鸦娘子乘着萧府的青篷驴车来接卫奇香,喜笑颜开地说要结伴去领赏钱。 拉车的黑驴毛色油亮,颈间系着簇新的红缨络。 卫奇香钻进车厢,发现里头竟还铺着暖垫,备了个填着陈皮的手炉。这般讲究的驴车,都快赶得上马车了。 萧夫人果然阔绰。 驴车悠悠地往前走,鸦娘子在车里和卫奇香闲话家常:“萧夫人武功高强,不少人怕她,可我知道她是个好人,当年我在锦州府讨生活,得以在知州夫人面前露脸,也亏得她引荐。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光是守门的家丁就有八个,要不是萧夫人,我这等身份哪进得去。” 卫奇香支起耳朵,仔细地听起来。 提到自己的发家史时,鸦娘子眼睛发亮:“知州夫人做寿,来了只乌鸦呱呱地叫,众人觉得不吉,我却对夫人抚掌庆贺,对她说,乌鸦是孝鸟,主长寿、主孝道、主家宅安宁。我仿乌鸦声音,给夫人贺寿,出尽了风头,还讨得她欢喜,鸦娘子三个字便是她亲口封的,我不仅得了贵人赐名,还得了百两银钱,乖乖嘞,那时我见过最多的也就一百文。” 卫奇香靠在车壁上,好奇道:“哦,鸦字既然是贵人赐名,那娘子原名为何?” 鸦娘子的话匣子戛然而止,半晌才传来她支吾的声音:“啊……这……这有什么好说的。” “说说也无妨。” “真不用说了吧?” 卫奇香只当闲聊:“名字这东西,父母给的,不好听也无妨,又不是咱自己的错。” “王二牛。” “……” 卫奇香尴尬地看向车窗外,看来好奇多问不是什么好品质。 “我爹娘都不识字,只想我长得如牛一般壮实,我又是家中第二个孩子,”鸦娘子的脸微红:“只是我小时上山砍柴,总是踩到热烘烘的牛屎,我最不喜欢牛了。” 卫奇香沉吟片刻:“怎么不让人唤你王娘子?” 鸦娘子又摇头,说出长长的一席话来: “一块砖头掷出去,一条街上不知有多少个王娘子,我可不想当万万千千个王娘子中的一个,我想做独一无二的。” “况且,我是真心欢喜‘鸦’这个字。人人都说乌鸦是不吉祥的鸟儿,不喜它一袭黑羽,讨厌它声音聒噪弄人,还厌恶它好食腐肉,可我恰恰喜欢这些。” 鸦娘子日常都是一袭黑色衣裙,她展开胳膊,得意地展示自己独特漂亮的衣裙: “我就爱穿一身黑,也就爱嗓门儿大且得理不饶人,若是谁欺负我,我必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才痛快。卫郎中,你说若是我得了理,凭什么要饶人,动不动把饶人挂在嘴边的,都是孬种罢了。” 她信心百倍道:“鸦于我来说不是侮辱,反而是我的荣耀,靠着模仿乌鸦叫声,我才有了名气,才能攒下本钱有了雅鸦馆,如今虽失了一切落魄至此,但这些年我攒的人脉,学的手段,见的世面,都使我有信心日后必定东山再起。” “有些个腌臜男人把鸦当成不吉利的字儿,把我当成不吉利的女人,只是,他们定的规矩,算什么东西?我认定这是个好字儿,那就是好的。” 卫奇香如醍醐灌顶,规则不该由他们定。 她甚至生出几分叹息,即使已觉醒现代记忆,偶尔却也会一叶障目,倒不如鸦娘子豁达。 . 天空飘着雨,驴车的铜铃叮当作响,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停在了萧府门前。县东本就是富商、官员府邸所在,桂花巷这几家更是甜水县最有权有势的,他们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气派,其中萧府为其中之首。 进了门,两侧石灯笼里烛火早被仆役换成了防风的琉璃罩,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像几团模糊的月亮。 内院房前海棠被雨水洗得簌簌发抖,丫鬟们提着裙角匆匆走过,绣鞋边缘洇出一圈深色水迹。 正房的珍珠门帘沾了湿气,碰撞时声响变得迟钝,随着丫鬟掀帘,卫奇香闻见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炭盆里银骨炭的暖意。 鸦娘子和卫奇香被带到内室坐下,两碗冒着热气的姜茶端了上来,一个干练的丫鬟福身招呼他们喝。 乌木屏风后,有一男子身影躺在榻上,腹部隆起如覆铜盆,他不声不响,就闭着眼躺着,只有起伏的胸口能说明他尚有一口气在。 卫奇香欲靠近屏风看仔细些,面前却忽然挡过来一道人影。 身高八尺的萧夫人立在面前,俯视着她: “你,是那位十分有本事的卫郎中?” 萧夫人一身玄色劲装裹着高挑身量,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瞧着是刚练完武回来,身上有雨珠,整个人透着一股热腾腾的杀气。 丫鬟踮起脚递上一方白帕。她接过,随手在额间一按,又将帕子甩回去。 鸦娘子一口茶还没吞完,连忙站起来行礼,又对卫奇香道:“卫郎中,这便是萧夫人了。” 卫奇香仰头看萧夫人,她可真高,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得像一扇门板,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格外的硬朗。 她对萧夫人拱手:“不敢不敢,糊口而已,算不得本事。” 萧夫人摆摆手:“莫要自谦了,听闻你的药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妙,医者仁心,救人无数。” 卫奇香:“……” 她看了眼鸦娘子,不愧是曾经最火鸭馆的老板,堪比人肉版十万+营销号,能把牛皮吹上天。 鸦娘子浑然不觉,笑眯眯地添茶:“卫郎中在我心里就是医术不凡,神医之姿。” 卫奇香:“呵呵,谢谢。” 萧夫人对鸦娘子说:“有几样首饰我预备赠与好友,还烦请娘子替我去瞧瞧成色。” 她身边的丫鬟上前将鸦娘子引到一边去了。 屋内只剩下卫奇香和萧夫人,以及她的一个心腹嬷嬷,她手指向屏风后:“那便烦请卫郎中去瞧瞧吧。” 卫奇香点头应了,心中却在打鼓,把人都支开了是什么意思。 嬷嬷上前多点了几炷烛火,映着屏风,榻上的人更加面色灰败,呼吸浊重。 卫奇香先是 把脉,没发觉有异。又掀开萧富户的衣襟查看腹部,隆起的肚皮触手温热,按下去硬邦邦的。再以三指按压各处,萧富户含糊地哼哼几声。她还检查了萧富户的指甲色泽、眼白颜色,也没问题。 什么问题都没有,那就必然有大问题了。 望闻问切皆无所获,最后还是得回到脉上。 卫奇香指腹压下去,闭眼凝神,半晌没动。 她松开手时,面色如常,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那丝异样脉象藏得太深了,若非她多留了个心眼,几乎就当寻常滑脉放过去了。 涩而带弦,像是久服的某味药积出来的。 难道是中毒? 萧夫人抱臂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卫奇香的脸上。 “如何?”萧夫人问。 卫奇香道:“我想,这是中……” 她抬了抬眼皮,却见萧夫人盯着她,瞳孔极快地微微缩了一下,像猫在暗处捕捉到什么动静。 不知怎地,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卫奇香忽然灵光乍现,当即改口:“中什么邪了吧。” “这病我实在治不了,不如找个大师作法,许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萧夫人的神色微微缓和:“卫郎中信这些东西?” 卫奇香露出一个草包的标准微笑:“是啊,我本事有限,不会治的病自然只能靠老天爷了,实在惭愧。” 萧夫人也道:“何必自责,治不好,也只能怪我这位夫君时运不济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点哀戚,像一层面具。 卫奇香只当没看到,反而客气地劝慰:“人有生老病死,节哀顺便。” 夫妻离心,妻欲杀夫,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卫奇香不明白,萧夫人是下嫁,门第远远高出萧富户,若真要杀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观病人之气色,萧富户当前仍处于一口气吊着,活也活不成,但死也死不掉的状态。 她实在没参透这里面是何门道。 既然没明白萧夫人到底是要她这夫君活还是死,卫奇香当然一句真话都不会说,毕竟萧夫人看起来能徒手打死一头牛,这萧府中的仆人看起来也个个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若真是毒,卫奇香不免生出几分兴致,能找到如此药效奇特的毒也是一种本事,她甚至想学学。 出门时,卫奇香心里那点痒,压都压不住,她飞快地抬眼往屏风后扫了一下,再次确认,萧富户的脸色确实无异。 她随即移开视线,却正撞上萧夫人的眼睛。 她一直在盯着她。 卫奇香惊得一个趔趄。 萧夫人身手极快,她走路带风,迈一步顶旁人两步,一只手张开几乎能包住卫奇香的整个上臂。 卫奇香被她一扶,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那只手又像铁钳似的把她提正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弱小无助的耗子,被聪敏机警的猫叼了起来。 萧夫人提醒她:“卫郎中,万事要小心。” 卫奇香讪讪地笑了一下:“多谢多谢。”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 快走! 18. 绿茶清陷害美貌雁 一路上,卫奇香走得飞快,虽说不是她做了亏心事,可她总觉得萧夫人已经知道了她知道了什么。 心中装着事,走得又快,卫奇香连路都没怎么看,更不看人,同住在杏花巷头的媒婆宋撞了个满怀。 媒婆宋哦呦呦几声,定住脚步:“卫郎中,怎地不看路呢?” 卫奇香抱拳讨饶,连忙又要走,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门口。 媒婆宋将她拉住,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可别走,有天大的好事要恭喜你,我今日可是专程在你门口等。” 卫奇香瞧媒婆宋的模样,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恭喜我什么?” 媒婆宋笑着拿出一个册子:“你的桃花运来啦,有女人瞧上你了,还不止一个。” 说来说去,卫奇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时日她制套子算是小赚一把,没几天就凑了一笔钱把草棚子修成了偏屋。 张清十分感动,但其实修草棚子这事并非为了他,而是卫奇香觉得趁着有钱,家中又有两个劳力,正好请了石匠、瓦匠,张清当小工,棠雁做监工,把屋子修一修。 杏花巷里的人都不算富裕,鲜少有修屋子这样大的事,更何况还有两个脸蒙着黑布、身材又不错的男人走来走去。 屋子修好没几日,杏花巷里就有人传,说卫奇香发了横财,才有钱修屋子,还养了两个壮年劳力。 媒婆宋闻着味儿就来了,她向卫奇香大谈有了媳妇的好处,譬如天冷有人添衣、肚饿有人做饭之类的,她替卫奇香盘算着: “一间主屋,一间偏屋,也算是两间房子,我瞧着娶个好寡妇也是绰绰有余的。” 媒婆宋掰着指头把几个寡妇的家世、相貌、针线活一一排了座次,评得头头是道。 “不如,”卫奇香听着直皱眉,截了她的话,“咱们也给男人排排?” 如果女人被当成商品一样点评,那男人也应当有同样的待遇。 媒婆宋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哎,怎么不早说,原来你好这一口。” 卫奇香没接话,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默认,又像只是懒得解释。 媒婆宋拍了拍大腿,兴致更高了几分,她又把几个鳏夫列出来,从身量到脾性,从家底到房中本事,一条一条扒拉得比方才评女子还细致。 卫奇香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戏弄的心思,想看看她如何应对,可听她越说越来劲,卫奇香的眉头却渐渐松开了。 这媒婆宋,不是瞧不起女子,她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在她眼里,男人女人都是货架上的物件,称斤论两,明码标价。 “行了。”卫奇香抬手打断她:“不必排了。我不需要。” 媒婆宋正说到兴头上,被她一噎,眨了眨眼:“不要了?这些人都是好男风的,同你即使称不上般配,但搭伙过日子也行。” 卫奇香提醒她:“我若要找人搭伙过日子,屋里不就有现成的。” 媒婆宋愣了片刻又笑起来:“好好好,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做媒没成,媒婆宋仍想赚钱,又提起另一桩生意:“其实,我除了做媒,还印书呢,有男人和男人的,要不要来一本。” 说着,她又从袖笼里摸索出巴掌大一本小册子,封皮上画着两个勾肩搭影的男小人儿,那姿态一看便知不是正经勾当。 媒婆宋挤眉弄眼地将册子递过来:“若是有兴致,也可将你二人画进来,我给你分成。” 卫奇香面无表情地将那册子推了回去:“不用了。” 媒婆宋急了:“怎么不用,你若不愿意入画,也可观摩学习,多学多用,学无止境,学海无涯啊。” 卫奇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是不用了,我同他日日夜夜呆在一处,什么都试过了,也什么都学过了,实在用不上这些。” 媒婆宋自然听得出来这是推托之词。 但门后躲着的人听不出来。 张清捂住嘴,一滴泪珠滑落到手背上。 他还是输了,没有输在自己最引以为豪的脸上,却输在了先机之上。 张清坚信,棠雁绝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也是哪家大户的逃奴,毕竟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跟他抢位置。 更何况他竟然同香郎什么都试过了。 真不要脸! . 天刚蒙蒙亮,卫奇香还赖在炕上,被窝里残余的暖气裹着人懒得动弹。院里传来张清和棠雁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翻身要再睡个回笼觉,却听见一阵响动。 “只求雁哥哥打我,打耳光、踢肚子、扯头发,我都受得住,雁哥哥打了我,我才心安。” 是张清的声音,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惊慌,剩下四分可怜不知是演的还是真的。 雁哥哥?这是什么鬼称呼? 卫奇香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拽了拽,蒙住。 棠雁的声音低一些,根本听不清说了什么,张清又嚷了一声什么,尾音拖着,软绵绵的,像撒娇又像告饶。 大清早的,根本没法儿睡了。 卫奇香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 推门出去,便看见张清赤裸着上身,背上插了根树枝,跪在棠雁面前,神情真切又凄楚:“打我吧,雁哥哥,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的鸽子打下来,不该伸脚去绊你,不该在心里诅咒你,我今日是负荆请罪的。” 卫奇香啧啧两声,好一台绿茶陷害美男的大戏,大清早的就开演了。 晏棠珩似笑非笑:“哦?你还在心里偷偷诅咒了我?” 张清做出羞愧难当的表情:“这事便不要再提了,总之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的鸽子打下来。” 从卫奇香出现在他们身后时,张清就察觉到了。 他挤出几滴眼泪:“想那鸽子是雁哥哥你同相好之间的通信之物吧,前几日见哥哥又寻了一只鸽子,还在鸽子脚上绑了东西,想必饱受相思之苦,只能靠信鸽传情,可被弟弟我误了。” 晏棠珩的神色便冷了,盯视着他:“你跟踪了我?” 张清哭得愈发卖力:“哥哥说话怎得这样难听,这能算跟踪吗,实在是关心情切,情不自禁。” 说着,便要去扯晏 棠珩的衣袖。 晏棠珩一甩袖子,叫他抓了个空:“我没有相好的,也无需你的关心。” 他声音温淡得像在教人做事的好夫子,眼神却有近乎漠然的穿透力,清凌凌的,叫人瘆得慌: “记住,不要再跟踪我,否则,后果自负。” 张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膝盖竟有些发软。 他总觉得棠雁身上压着一股无形的劲,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平白无故地有种想要跪下来给他磕头的冲动。 张清也确实顺势往下跪,然后直接躺下。 卫奇香看得真切,棠雁分明没有碰到张清,张清却就地倒下,倒下后“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又正好“不经意”地发现了卫奇香的存在,随即开始夸张的表演: “香郎,你怎么在这儿?” 他捂住嘴:“不不不,香郎,雁哥哥没有相好的,都是我瞎说的,香郎可什么都不要问我。” 卫奇香扶额,真觉得头痛了。 不是因为张清太浮夸,而是他既然花这样的心思,说明张清不是个好打发的。 或许这小绿茶对她真动了几分真心。这不是好事。 她不喜欢践踏真心,连带着如今也不怎么喜欢真心二字了,很麻烦。 晏棠珩知道卫奇香是个鬼精的,哪里会看不出来张清拙劣的演技。 左右张清只要别来烦他,他干脆抱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岂料张清又转向他,喊了句“雁哥哥”。 晏棠珩眼皮一抬,语气不善:“闭嘴!” 卫奇香叹了口气,忽然捂住胸口,哎呦呦起来。 “……香郎,你怎么了?”张清急忙问。 卫奇香作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我感觉……鬼上身了……哎呀,我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裳、一个穿黑衣裳的。” 晏棠珩刚住下来时,也被卫奇香扮鬼上身吓过,只可惜,他从不信什么鬼神。 如今见卫奇香这副鬼迷日眼的作派,他便看着她演。 可张清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大惊失色:“老天啊,大清早的,香郎,你怎么看见鬼啦!” 卫奇香憋出几个字:“快去找人救我……” “呱。”卫奇香开始发出奇怪的声音。 张清抓住卫奇香的肩膀摇晃,想叫她清醒过来,他急得哭了出来:“香郎,香郎,你怎么了,怎么了……” 眼见卫奇香快要被摇散架了,晏棠珩将她从张清手里拽出来。 卫奇香气若游丝地说:“哭什么,去买驱鬼的符回来,给我贴上就好了……快去吧,不然我要……呱呱……呱……” 张清见卫奇香这模样,是真慌了,连真假都不分辨,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去。” 说罢,他戴上蒙面的黑布,大哭着出门寻符纸去了。 眼见他走了,卫奇香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下筋骨,张清劲儿还挺大,摇得她差点把昨晚吃的全吐出来。 晏棠珩坐下来:“你将张清支走,有事找我?” 卫奇香瞧他那坐姿,心里飘过四个字:高贵冷艳。 装货。 19. 那是另外的价钱哦 可既然有求于人,卫奇香倒是笑嘻嘻的,压制住了恶语伤人的冲动。 她难得礼貌:“雁子,请坐。” 晏棠珩看了眼自己的坐姿:“我已经坐着了。” 卫奇香尽力笑得真诚:“呵呵。” “雁兄,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晏棠珩脱口而出:“狡猾、嘴硬、不知天高地厚,能把天捅出个窟窿眼儿……” 卫奇香:“……打住!” 她的确一直想要把天捅出个窟窿,可是她问:“但大家都觉得我是个善良的老实人啊。” 甚至有人觉得她是绝世大好人呢,比如张清。 晏棠珩的表情带些倨傲:“那是他们太好糊弄了。” 他敲敲桌子:“到底有什么事?” 卫奇香单刀直入:“我想找你借几个钱。” “不借。” “再考虑一下呢?” “不、借。” 卫奇香猛地站起来:“真的不借?我告诉你,后果自负!” 晏棠珩懒懒地应了一声:“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便要走了。” 卫奇香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近几步。 然后,扑通—— 跪了下来。 “大佬,借点儿钱行不行,求求了!” 卫奇香痛哭流涕,抱住晏棠珩的裤腿不肯松手,大有要将他裤子扯下来的架势。 晏棠珩左手将裤头攥紧,右手去推卫奇香,冷艳的一张脸崩得死紧:“卫奇香!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你到底出什么乱子了,为什么要找我借钱?” 卫奇香哭得凶:“我啊,我这个禽兽!我去萧府那日……我……调戏了萧夫人,现在她要追杀我哇!” 昨夜尿急起来,发现院子外有黑影略过。这些年她作为善良老实人,可没结什么仇。卫奇香思来想去,也只有萧夫人了。想来萧夫人想了几日,还是决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难道坐在家里等人来杀吗。 晏棠珩淡漠的眸子里露出一丝震惊:“你真的调戏了人家?” 卫奇香泪眼婆娑地点头。 晏棠珩:“败类。” 按新律,调戏良家妇女,应罚银五十两,并处杖刑五十。 卫奇香毫不反驳:“对对对,我是败类,借点盘缠给我,我出去避避风头,大佬,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虽然知道这人是装的,但装得也算辛苦。晏棠珩喉间闷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紧绷的下颌微微松了一丝:“借多少………”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眼皮狠狠一跳,余光往四周一扫。 晏棠珩方才尚带几分慵懒淡漠的眼尾艳色尽数敛去,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凉。 他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微蜷,对卫奇香道: “你可能确实要死了。” 几乎只在瞬息内,一道黑影从墙上跳下。 蒙面黑衣人看起来身手不凡,只是在看见院中有两人时,愣了下,随即大喊:“谁姓卫?” 每个字都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 晏棠珩:“……” 甜水县这地方的杀手实在素养欠佳,白天穿一身黑不说,甚至官话都说不好。 不过他也算头一回遇到不是来杀他的刺客,真新鲜。 卫奇香一骨碌地爬起来,指向棠雁:“他!” 黑衣人抱拳:“兄台,多谢多谢。” 卫奇香回礼:“兄台,客气客气。” 晏棠珩:“……” 黑衣人举刀便要砍,凛冽寒光直直朝着晏棠珩劈去。 晏棠珩只抬了下眼,自始至终身形稳立,眉峰平敛,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他淡淡凝着逼近的刀锋,看黑衣人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眼看刀刃就要刺中晏棠珩,天际猛地炸响一声惊雷,电光骤亮刺目。 卫奇香内心狂喜,哈哈哈,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为气运之子狗男主的死来场酣畅淋漓的伴奏吧哈哈哈! 不料,黑衣人猝不及防被巨响震得心神大乱,握刀的手腕不受控制狠狠一偏。 原本锁死晏棠珩要害的长刀陡然歪向一旁。 卫奇香本已抱臂看起热闹来。 不料,肩头传来一阵痛意。 她缓缓地看向肩处的刀,肯定破皮了:“兄台,你是不是看错人了?” 黑衣人也僵在原地,握着刀神色茫然。 咦,这个刀怎么偏得如此厉害? 他尴尬一笑:“对不住了兄台,一不小心,砍偏了!” 卫奇香和晏棠珩站得起码有一丈远,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能偏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疼,却仍好声好气:“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快,去砍他。” 只要他今日把棠雁砍了,她这个绝世大好人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黑衣人却没动。 卫奇香急了:“去啊!” 黑衣人想了想,道:“不行,我只收了砍一个人的银钱,虽然偏了,可第二刀那是另外的价钱,我是个实诚人,不拿钱怎么能办事?” 卫奇香:“……” 她瞬间口吐芬芳:“你是不是口口,有没有职业道德,你真口口,口口你这个口口……” 卫奇香骂得实在太难听,黑衣人听得直皱眉:“哎哟,兄台,你这人说话真难听啊,我还从来没见过骂这么脏的人。” 他豪气万丈:“冲你这么会骂人,来,今日我免费送一刀!” 卫奇香:“呵呵,谢谢。” 下一瞬,她咬牙压下肩头疼意,踉跄着全力朝晏棠珩奔去。 晏棠珩伸手稳稳将冲过来的人兜住,眉峰淡淡蹙起,声线微凉:“做什么?” 没等他话音落,卫奇香双臂骤然用力,整个人死死熊抱上来,四肢牢牢挂在他身上,瞬间禁锢得他分毫动弹不得。 但她口中语气坦荡热忱,格外真心实意: “我来保护你!” 二人相贴得极近,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缠,躯体相抵,姿态亲昵暧昧。 晏棠珩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长睫轻颤,斥道:“从我身上下去!” 卫奇香:“不下!我要保护你!” “下去。” “不下。” 二人争执不下,黑衣人的刀已经破风而来。 卫奇香牢牢箍着棠雁的后颈,双腿盘在他腰侧,胸膛紧紧贴住他温热的衣襟。 腰腹相贴,她越动,两人隔着衣料蹭磨的地方便更多。 她算准了位置,眼见刀锋即将扎进棠雁的皮肉,卫奇香心底压住狂喜,只等下一刻鲜血狂飙。 可刀尖堪堪触到晏棠珩衣料,黑衣人却浑身猛地剧烈一抽,持刃的手腕骤然失力,刀哐当坠落在地。 卫奇香瞪大了眼睛。 却见黑衣人身躯直直向前栽倒,四肢僵直抽搐两下,便直挺挺摔在地面,彻底没了动静。 人,死了。 看这模样,是暴毙身亡。 死得莫名其妙。 卫奇香浑身一僵,原本紧紧贴合晏棠珩的身体瞬间绷紧,带来一阵紧密的挤压。 晏棠珩闷哼一声,清冷眼眸望向怀中骤然失神的人。 他喊她的名字:“卫奇香。” 卫奇香错愕,又不甘。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刺客,怎么忽然就死了。 真是活见鬼了。 可眼下还挂在人身上,她只能强行压下满心落空,紧绷着身子,贴着晏棠珩温热的胸膛装出惶恐受惊的模样:“啊,他怎么死了,怎么回事,哎呀呀,我好怕啊。” 晏棠珩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毫无波澜。 这样的尸体,这样的死法,他见过太多次。 比起刺客来说,卫奇香挂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才叫他难以忍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情。 他按住卫奇香的手,将他扒下来,可手却触碰到黏热的乌红色液体。 卫奇香如同没骨头般,摔了下去。 方才还絮絮叨叨的人,此刻已然晕过去。 身上的温热骤然消失,晏棠珩将她托住:“卫奇香?听得见吗?” 卫奇香忽然睁开眼,眼泪源源不断:“痛,我要死了吗?” 痛啊,太痛了,她的心简直在滴血。 晏棠珩道:“不会。” 他不会让卫奇香死。 他还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他不容许他死。 卫奇香又晕过去。 晏棠珩来不及细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卫奇香额角疼出来的细汗,神色莫测:“你冲过来保护我作甚,我根本不会死。” 张清在此时推开院门。 他抱着一堆驱鬼的黄符纸,进门却瞥见卫奇香肩处的衣衫浸开一片暗红,又看见院中黑衣人的尸体,瞬间脑补出一场恶战,他整个人像是遭了惊雷劈中。 张清踉跄着扑过去,凄厉地喊了声:“香郎!你怎么了?被鬼砍了吗?那死得躺在那儿的是黑无常吗?” 卫奇香被这尖叫惊醒。 是啊,怎么不算被鬼砍了呢。今日的一切处处都透着邪门。 晏棠珩拉开张清:“我送他去医馆,你去报官,找衙门把这儿收拾了。” 张清不服:“为什么不是我送香郎去医馆?” 晏棠珩看他一眼,张清只觉腿软,又想给他跪了。 卫奇香揉揉太阳穴,虽仍在流泪,自己却从容地自地上坐了起来:“别吵了,我不去医馆,不是大伤,我自己能治。” 她这伤看着流血多,实际不深。若去医馆,叫人发现了女人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在这种限制文的世界,她觉得继续做男人怎么都比做女人轻松吧。 晏棠珩见他还在流泪,可人已经生龙活虎地起来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痛吗?你不是都疼哭了?” 卫奇香道:“奥,主要是我这衣服没法穿了,挺贵的,心疼。” 但她又想起什么,认真地强调:“但我保护你,替你挡刀之恩,还是有的,必须涌泉相报。” 晏棠珩:“……” 张清背过身去,他才出去这么一会,他们竟然有了挡刀的情分。 20. 梦中人再入美男梦 衙门的人来得十分快,仵作一验,确实是暴毙。 差役将三人细细盘问,还有人专门捧着本子将黑衣人的穿着、死时趴在地上的姿势、面色均事无巨细地画了下来,这样折腾一番,一日便过去了。 卫奇香嘀咕:“查得这样仔细有必要么。” 张清无脑支持卫奇香一切言行:“我觉得香郎说得对。” 晏棠珩倒是露出了几分满意:“新律规定,凡有命案须勘验详尽,方可结案。” 从现有情形来看,这案子不过是白日一大胆狂徒闯入良民家中行凶,还未得逞却暴毙身亡,任谁来判这案子,都会说一声这是天意。 卫奇香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毕竟她也没有证据,怎么能随意指认萧夫人。 快到傍晚的时候,衙门的人终于全走了。 三人都累得不轻,这晚都早早睡下了。 但晏棠珩睡得不好。 汗从颈窝里沁出来,黏着衣领,一呼一吸之间,那片濡湿的布料便贴上皮肉,又微微掀开,又贴回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也闭着眼,可背上的衣裳已经被人剥了去,露出光·裸的皮肉,在晦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白。 面前站着的人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踹上来,踹在他腰侧。 晏棠珩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可那人又是"啪"一声,巴掌清脆地落在臀侧,震得那一小片皮肉微微发颤。 一下掌,一下踹,交替着来。 那人打他根本没有固定的节律,有时重些,有时轻些,似乎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 酥、麻、还有点儿痛。 汗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淌,淌进褥子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自他十六岁起,东宫每月朔望,嬷嬷都会来授课。有一回嬷嬷说:血气方刚之年岁,精满自溢乃天地常理,非病非灾,若有此事,殿下不必惊疑。 可是,若此事,是因为挨了打呢。 晏棠珩听见自己的喘息,粗的,沉的,带着闷热的浑浊,像有团湿棉花堵在嗓子眼。 那人却停了手,不打他了。 身上的痛随之消失,可又酥又麻的触感也一并消失。 不够,实在不够。 于是他只能渴求着靠近。 那人却忽然转身走了。 晏棠珩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扑扑的屋梁,月光从破了的窗里漏进来,细瘦的,照不亮什么。 他躺在那里,胸膛起伏着,背已经湿透了,再去看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但那股黏腻濡湿的感觉还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子里有打呼噜的声音,卫奇香睡得正香。 他盯视着他良久,手指一点点攥紧,怒意来得没由来。 是卫奇香打了他。 虽然他没有看清梦中那人是什么样子,可一定是卫奇香。 这么多年,能入他梦的,仅有一人。 敢下手打他的,也仅有一人。 是卫奇香打他,就是卫奇香! “卫奇香,别睡了,起来。” 晏棠珩声音哑的,还带着残梦里的黏腻与不悦。 卫奇香眼皮动了动,仿佛梦中呓语:“吵什么……别吵……” 她翻了个身,拉扯到肩膀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骂了句脏话,又迅速翻回来,仍睡得很香。 晏棠珩心中莫名的怒意,忽然消散了一大半。 白日这人挂在他身上虚情假意地说要保护他,手脚并用将他扒的那样紧,凑得同他那样近。 细想想,虽是虚情假意,受伤却是真的。 他同卫奇香置气做什么,一个梦而已。 可这觉,是彻底睡不下去了。 …… 第二日早,院角的竹竿上,被子、褥子、衣裳排成一排,水珠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卫奇香一起来便看到这幅场景,对张清道:“一大早就洗了这么多东西,昨晚没睡吧?” 张清是个天蒙蒙亮就能起来的狠人,卫奇香一度担心他因为睡眠太少而暴毙身亡。 她并没有强迫他做牛马,毕竟把一个人当牛马用,也并不能让这个人发挥最大的价值,可张清似乎一直把自己当成牛马,甚至鸡鸭。 张清露出点为难的表情:“我今日睡过头了……这些东西不是我洗的……” 卫奇香疑惑:“鬼洗的?” 晏棠珩的笔尖在纸面上斜斜拖出去一道,洇出一团突兀的墨渍,生生把快要收尾的那个字划歪了。 他下颌微抬着,眼帘半垂:“我就是那个鬼。” 卫奇香:“你洗的?” 晏棠珩:“鬼洗的。” 卫奇香:“……” 她心道,大早上的,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神经。 晏棠珩垂眸看着纸上被墨糟蹋出的一片深色狼藉,好好的白纸染了瑕。 他写不下去了。 这几日京城来的信鸽越来越频繁,晏棠珩此刻虽不在坐朝堂上,却似乎与在朝堂上没有分别。 折子变成信,像雪花一样飞来,全是和新律有关的糟心事儿。 新律中规定:职任之内,家账须逐年呈报,以证清白。可是,有官员贪污了不少,为了掩人耳目,躲避查账,竟然休了原配夫人,转而往家中娶了几十个青楼女子为妾,说那些远超出俸禄之外的钱财,是自家小妾的卖身钱,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晏棠珩有些烦躁,不少人虽然均臣服于他的姿容,也畏惧他的运势,可他们也只是怕他,敬他,一旦遇到新律损了自身利益,一个个要么变成乌鸡眼儿,要么成了老滑头。 人心,始终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控制的。 从京城来的信里,有一件不是和新律相关的。 康州闻氏的长公子闻沉舟被其父送到京城,可路途遥远,闻沉舟途经锦州府时突发重病,于是上了折子,向朝廷言明,想停在锦州府修养一段时间。 这事本不大,左右相都没意见,可不知道国师从哪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写信对晏棠珩道:西北乾位,云气泛青,浊而不散,闻氏子自此而来,下下卦也。 闻氏曾行谋逆之举,只是这些年式微,再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尤其那闻氏家主年老昏聩,竟然为了给扶正的妾室挣个诰命,让自己的长子到京城为质。 闻氏长公子素有贤名在外,曾有传言,此人姿容才干,若太子居首,那此人便仅稍逊 一名。 晏棠珩原本想瞧瞧贤名在外的闻氏长公子是否真的担得起世人夸赞,要真是个有才之人,自然不能叫他淹没在了后宅斗争中,若能为朝廷所用是最好的。 他回信问国师:算得是否准。 国师竟然回他:不知道哇,太子殿下,我盘缠快用光了,饿了好几天算出来的。 晏棠珩:…… 他吩咐右相胡烈:给国师记上十个板子。 思量再三,本着一颗惜才之心,晏棠珩又吩咐左相郑贞:遣一位会武功的太医前去医治闻氏长公子。 这是礼待,也是试探。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在晏棠珩眼里虽然不足为患,可日子久了,难免生出几分厌烦。 这一点上,还不如对他肆意打骂的卫奇香。 他又听见卫奇香的声音。 “一大早起来就拿纸用笔,还有墨,给钱了吗,洛阳纸贵、笔也贵,你起得这么早,消耗的多,吃的也自然多了,又是一笔开销。我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哪里经得起这么浪费。” 晏棠珩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卫奇香:“洛阳是哪里?” 全国府县划分,他了然于心,可好像从来没有听过洛阳这个地名,那里的纸很贵吗。 卫奇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拿了银子揣进兜里:“呵呵,昨日找你借钱,你不借,今日主动拿出来了。” 晏棠珩道:“昨日,多谢你。” 卫奇香坦然受之:“你是应该多谢我,没了我,你可怎么活。” 卫奇香愤恨地想,全世界都应该感谢她这个冤大头。 如果气运之子死了,整个世界都要完蛋。 可是气运之子没有死,是谁在负重前行? 是她。 如果有一拨人过得很好,那一定有另外一拨人,在为他们负重前行。 虽然这段时日下来,她觉得棠雁似乎也没那么惹人厌烦,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遇到女主,癫公属性也还没有被激发。 可是,她一定要早日杀了棠雁,这个世界才能早日完蛋。 通通完蛋去吧! 午后,卫奇香草草地收拾了下,道:“我要去一趟萧府。” 张清:“我也要去。” 晏棠珩:“最好别去。” 他已经隐隐猜到,卫奇香说什么调戏了萧夫人恐怕都是鬼话,他在萧府一定发生了其他事。 若卫奇香进了萧府,出不来呢。 卫奇香冲二人笑笑:“担心我作甚?我要去做个好人好事而已。” 张清:“香郎,可是我就是很担心你啊。” 晏棠珩:“根本没有在担心你。” 卫奇香笑嘻嘻的:“啊?可是我怎么感觉你挺担心我的。” 晏棠珩冷哼一声,站起来走了。 张清眼巴巴看着卫奇香。 卫奇香道:“别跟着我,在家多做几个套子,多给我挣着银钱,比什么都强。” 张清落下几滴泪,梨花带雨的。 卫奇香叹了一口气,最近张清怎么老哭,像个水做的人。也没人惹他啊,怎么时不时地看着她和棠雁忽然就哭了。 哭哭哭,把福气都哭没了! 21. 给钱给钱给钱给钱 再访萧府,卫奇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原以为进不去了,正盘算着翻墙,却见萧夫人身边的丫鬟亲自出来迎她进去。 今日倒是奇怪,萧府人人都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倒显出乱糟糟的意味了。 上回她第一次来下雨,萧府的丫鬟小厮们也忙着做自己的事,可至少都是井井有条的。 如今日头正好,路过萧府的花园,目光所及之处扫视过去,荠菜、野葱、春韭,角落搭了几架竹棚,棚下是新移的黄瓜苗和豆角秧,藤还没爬满,但每根藤都用细麻绳轻轻系在竹竿上,排得整整齐齐…… 萧夫人不种名贵花草,竟然在花园里种满了瓜果蔬菜。 丫鬟脚步轻快地引路:“我家夫人心思脱俗,爱种菜,不爱花,实在是与众不同、质朴天然呢。” 卫奇香笑着应和:“夫人果真与众不同。” 是与众不同啊,甚至连毒死自己老公都与众不同。 卫奇香由丫鬟带进内室,仍是一道屏风,但屏风后却没有大肚子的萧富户。 萧夫人脸上稍带倦色,但打扮依旧格外干练,着一身湖蓝色骑装,腰间束着银线纹革带,一柄短剑悬在身侧,乌发高挽成男子般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英姿飒爽。 她将茶杯推到卫奇香面前,露出笑容:“听我的丫鬟说,你自称找到了治病良药,速速拿出来吧,我可等不及了。” 卫奇香掏出一瓶毒药:“夫人,这是我自制的毒药,剧毒无比,好用得很,且没有解药,喝下必死无疑。” 萧夫人的笑容渐渐凝固:“什么意思?” 卫奇香直言:“我虽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毒,可想让人死,又何必如此麻烦,不如直接一剂毒药将他送走。可偏偏,反复喂药,反复解毒,不知是什么缘由。” 她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毒,能叫人脉象虚弱,像快要死了,可偏偏又死不成。 然后她就忽然想到了。 其实,只要吃了毒药后,解毒就行。 反复中毒又解毒,不就会吊着一口气,活不成也死不成么。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独特的毒药,而是心软下不去手了。 有点儿狠,但不多。 萧夫人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冷:“你倒是敢说。” 卫奇香笑了下:“看来我说对了。” 萧夫人冷笑,并不正面回答:“哼,你孤身一人前来,在我的地盘,说这样胆大的话?” 卫奇香没接这话,伸手拿了桌上一个苹果,举到嘴边,嘎嘣咬了一口。 如今这季节,能吃上苹果真是不容易。 萧府确实有钱啊。 下嫁到远房亲戚家的京城官家小姐,在治家赚钱上真是一把好手,把破落的萧家重新撑了起来。 这样的人,为何娘家同意她下嫁。 为何这个得了便宜的夫君会和她到如此地步。即使没有感情,为了利益,不也应当将这么能干的人捧着么。 卫奇香嚼了两下苹果,咽了,才道:“我就算不孤身前来,多带几个人,也打不过你。” 她笑着看向萧夫人:“夫人,要杀我吗?” 萧夫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卫奇香嬉皮笑脸的模样,沉默片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窗棂上,声音淡淡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对不起他。” 卫奇香道:“这不重要。” 萧夫人的目光倏地收回来,钉在卫奇香脸上:“那什么重要?” 卫奇香指了指受伤的肩膀:“把汤药钱赔给我,是最重要的。” 萧夫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卫奇香又指了指桌上的毒药:“卖给你,给钱。” 萧夫人又甩出一锭银子。 卫奇香再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巴:“再给点儿,我保证管住自己的嘴。” 又是一锭银子。 卫奇香喜笑颜开,把银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行,我走了啊。” 短剑出鞘的声音十分干脆,一道冰凉的窄刃贴上了她的颈侧。 卫奇香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剑刃,又抬眼看了看萧夫人。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试这剑锋到底有多利。 萧夫人皱眉:“别动!” 卫奇香笑道:“怎么,怕我一动,你就伤到我了?” 萧夫人不说话,她似乎被卫奇香的态度给激怒到了。 她拇指轻轻一压剑脊,让卫奇香的颈侧感受到了一丁点极轻微的压力。 卫奇香笑得更开心了。 她见过真正的坏人是什么样,所以一看就知道萧夫人不是。 卫奇香道:“夫人已经找人杀我一次,这次是要自己动手杀吗?” 连杀人都不敢亲手做,能有多坏。 萧夫人沉默。 卫奇香直接上手,捏住刀尖。 萧夫人气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卫奇香道:“你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一个人若是做不到杀人,那就做不到。 卫奇香说:“你赔了我银钱,我们便两清了,以后也不要找什么人来杀我,萧府中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又道:“你若要杀,便一击毙命,若心有犹豫,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 对所有人都应该这样。 这是卫奇香最痛的教训。 坏得不够彻底,就拧巴了。拧巴的人自己也难受,而且容易被反咬一口。 况且,萧阿虎,这么好的名字,这么英姿飒爽的女人,她怎么能用这么不稳妥的法子杀人。 萧夫人十分不屑:“哼,你倒教训起我来,怎么,你很会杀人?” 卫奇香道:“呵呵,夫人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欸,对了,你的夫君呢?” 屏风后面空空荡荡,不知道萧富户被搬到哪里去了。 萧夫人:“滚出去。” 卫奇香:“好嘞。” …… 从萧府出来,卫奇香嘴里叼着根从萧夫人花园里顺手扯的狗尾巴草,哼着小曲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张清的声音,还有棠雁的。 张清又在哭:“香郎去了那样久,可别死在了萧府。” 棠雁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烦:“手拿开,别碰我。” 张清骂他:“你这人怎么这样,铁石心肠。” 棠雁回他:“像你这样哭,便不是铁石心肠了?为什么你总哭?这么能哭?” “我就喜欢哭,你管我?管这么宽,皇帝都该洗手让你做去罢。” 张清的声音和往常不同,他在卫奇香面前的姿态一向是温顺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今日却露出了几分牙尖嘴利,像是小兽在没有主人看到的地方偷偷露出咬人的獠牙。 他还要继续说,却忽然看到迎面走过来的卫奇香。 张清把没说的话全咽下去,擦干泪过来:“香郎,你没事吧?都怪我,太担心你,自己又没什么本事,非要求雁哥哥带我来找你,惹人厌烦了。” 卫奇香心情不错,对他道:“好了,你雁哥哥能把你带出来,也算是你有本事了。” 他们二人都用黑布遮着面,十分谨慎。 卫奇香大手一挥:“今日,必须吃点儿好的!你们跟着我去打包几个好菜!” 三人一同往县里最大的酒楼走。 一路上,卫奇香手痒痒,拿狗尾巴草去戳左边晏棠珩的耳朵,被他一歪头躲过。 右边张清眼巴巴看着,露出十分羡慕的表情。 晏棠珩把卫奇香手里的狗尾巴草抽走,往张清脖领子里一塞,对他道:“满意了吧?” 张清并不是很满意,又不是他的香郎亲手塞的。 三人图省事,抄了小道走,走到一条分叉的窄巷时,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掌风凌厉,劈在最后面张清的后颈。 张清和卫奇香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身子一软,当场瘫倒。 卫奇香刚转过脸,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记手刀已精准地落在她颈旁,她也栽倒在地。 彻底晕过去前,她拼命地睁大眼,除了那黑影,她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大肚子的男人站在远处。 黑影旋即转头对付晏棠珩。 几息之间,黑影的身手实在利索,可晏棠珩只是站在那里,完全没将黑影放在心上,只蹙眉看了眼地上的两人。 若非刚刚卫奇香和张清缠着他闹,脑子里全是这两人的声音,他应当能察觉到不对劲。 黑影一记手刀劈向他肩颈,晏棠珩微微侧首,黑影便直接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说来也怪,只是摔了一下,黑影却忽然觉得腿软,起不来了。 今日日头这样好,多年的老寒腿儿却似乎在此刻莫名其妙地发作了。 远处的男人暴跳如雷,骂道:“废物,快起来把他打晕!” 晏棠珩一看,大肚子,面色极差,像个活死人。 黑影站不起来,只得拖着自己双腿爬行,抽出一把小刀,横在地上躺着的人脖子处,对晏棠珩威胁: “你自己把自己打晕,不然我把他杀了。” 晏棠珩:“……” 甜水县这里的杀手真是没有一个素养好的。 晏棠珩又扫了一眼倒地不起的两个人,卫奇香半晕半醒,哼哼唧唧地喊着痛。 那黑影举起刀把就要打到卫奇香身上,晏棠珩开口: “住手,不必费事了,将我一同带走吧。” 黑影回头看男人。 男人道:“只要那个不男不女的郎中。” 晏棠珩冷笑:“若是不将我一并带走,你便带不走他。” 22. 遇险绿茶狂诉爱意 卫奇香再次睁眼,在一处暗室,微弱的烛火跳动,四周都静悄悄的。 张清躺在她脚边。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听见棠雁低冷的声音:“他没死,只是晕了。” 卫奇香被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棠雁正坐在暗室的另一端闭目打坐,方才他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半点声响也无。 她抬手抚上颈侧,一阵钝痛漫上来,意识渐渐回笼。 他们是被人掳走,关进了这处囚室。 卫奇香撑着地面缓缓起身,仔细摸索探查周遭四壁,除了一道锁死的门,没有其他出口,连个窗也没有。 是谁抓了他们呢? 她想起晕倒前看见的大肚子男人。 是萧富户吗?毕竟甜水县也找不出第二个大肚子的男人了吧。 卫奇香走到晏棠珩身边,蹲下,摇他的肩膀:“雁子,我的天,这种时候不要再装深沉了,快和我一起找找有没有什么出去的法子?” 肩膀被来回摇晃,晏棠珩慢慢睁开双眼,抬手拨开卫奇香的手:“出不去,只能等外面来人。” 即使不找,他也知道出不去。 这种暗室常建在富人府邸里,修建目的不是让人死在里面,而是暂时把人藏起来,除非有人从外面开门,否则一旦关上,从里面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的。 卫奇香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暗暗诅咒萧富户:“我猜,把我们抓过来的是萧夫人的大肚子夫君。” 难怪她去萧府时,那屏风后空无一人,原来是跑出来了。 她确信自己那日诊脉并未出错,萧富户的确还剩一口气,虽短时间不会死,可也没什么活头了。 他下地行走、布局抓人,只怕也是回光返照。 那抓她做什么?莫不是想要从她这里寻得续命的法子。 那可当真是没有。 晏棠珩听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心下了然,他只回一句:“你同我一起静心打坐,等他来吧。” 卫奇香却坐不住:“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萧夫人引过来,说不定,她还会救我们?”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女声自对面传来。 卫奇香睁大了眼,虽说看不见对面的人,但这声音不是萧夫人还能是谁,她怎么也被关了进来。 她敲了敲墙壁:“萧夫人?萧阿虎?” “对,是我,我就在你们对面的囚室。这暗室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囚室,我们之间就隔了一个过道。往里走还有一暗门机关,能通到最里面的内室。” “你怎么这么清楚?” “萧府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亲自督建的,这暗室也是我建的。” “那萧富户也清楚?” “哼,他是在我身上吸血的蛀虫,知道我这个主人家的二三事,也没什么稀奇的。” 卫奇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十分唏嘘:“谁叫你反复喂解药,这倒好,把他喂出个回光返照。” 如今不仅她被抓到这里,连萧阿虎自身都难保,萧富户怎么不算有本事呢。 实在是大意了。 萧阿虎沉默片刻,声音带上几分疑惑:“你不是说,若心有犹豫,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做,这难道不是劝我放下屠刀的意思?” 卫奇香顿时想要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人听话怎么只听一半,我前面那句说的是,若要杀,便一击毙命,我的意思是让你干净利落解决他啊!” 杀老公这种事怎么能做到一半就不做了呢,古往今来,这都是大忌。 又是一阵沉默良久,萧阿虎只说:“下次……把话说清楚。” 两人就这么彼此看不见、却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 过了会儿,卫奇香摸了摸彻底瘪下去、一点存货都没有的肚子,问:“若是萧富户一直不来,这门从里面又打不开怎么办,他不会是想把我们饿死吧?好狠毒的男人。” 萧阿虎:“不,他会来的。” 卫奇香见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问:“何时来?” 萧阿虎:“不知道,他总不会等我们饿死再来。” “……”卫奇香:“可我现在已经快要饿死了。” 今日本想留着肚子去酒楼打包几个好菜,所以也未曾找点什么吃食先垫吧几口,这下好了,被人打晕不说,到现在连粒米都没吃到。 “香郎,香郎……”张清早醒过来了,眼睛没睁开,耳朵却听了一会儿。 他方才一直毫无声息,连续听到好几个”死“字,此刻猛地撑起上半身,胸膛剧烈起伏着。 卫奇香循声看向张清,发觉他眼神不对。 张清直直地看着卫奇香。 他撑着要坐直,手忙脚乱间压到了自己衣角,差点又栽回去,手肘又胡乱撑了勉强才稳住,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搭在额前,露出几分狼狈,眼底却亮得吓人。 张清语速急乱,仿佛是怕来不及了:“香郎,我有话要对你说。” 卫奇香更觉得不对,这架势怎么像是…… 张清神情认真:“香郎,从前没说的话,如今要死了,我必得告诉你。” 卫奇香拒绝三连:“啊?现在吗?不用吧?回去再说行吗?等等吧。” 其实他们也不一定会死在这里啊。 张清却一定要说,他竟然几步爬了过来,将她的腿抱住:“不,不等了。此时此刻我就要告诉你。” 卫奇香连连往后腿,直到后背抵上了墙,退无可退。 她低头看张清,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先别说!打住!打住!” 天哪,小绿茶不会是要在这里表白吧? 没有经过别人同意的表白和犯罪有什么区别,救命啊。 她拼命眨眼,冲着棠雁使眼色。 晏棠珩虽然完全没有回应卫奇香,到底是走到了二人跟前。 他看了卫奇香一眼,又看了眼抱住卫奇香大腿不肯放的张清,唇角 微微抽搐: “张清,放开。” 张清听见他的声音,肩膀一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随即又想起,自己本来也没站起来。 他眼睛红了一圈,抬起头来冲晏棠珩大喊: “不要过来,棠雁,你若过来,我便抓花你的脸,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我告诉你,有我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罢,他不去看晏棠珩那冷如霜的面色,而是专注地仰视着卫奇香的眼睛。 卫奇香默默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提醒张清不要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咳咳,那个……我是天阉,不男不女的,你可别……。” 张清饱含热泪:“没关系,你若是男人,那我可以做女人,像男人爱女人一样被你爱;你若是女人,那你可以像男人一样爱我,只要你爱我就好。” 卫奇香:“……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她根本听不懂这是什么鬼逻辑。 晏棠珩下颌微微绷紧,整张脸浸着一种被强行灌入杂音的无语。 张清这番倒反天罡之言,实在吵得他耳膜发沉。 还有眼前张清紧紧拉住卫奇香诉说爱意的这番景象,也叫他看得心底烦意层层翻涌。 一时间,除张清外,卫奇香和晏棠珩,还有虽隔着距离,却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萧阿虎,均面色变幻,十分精彩。 卫奇香原先本以为张清是被救命之恩糊了心,没想到小绿茶竟然愿意做女人来喜欢她这个“天阉”。 萧阿虎:“……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卫奇香只想叫张清住嘴,此刻谁来插嘴,她都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讲!快讲!” 最好是将张清痛骂一顿,叫他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势,小命都有可能危在旦夕,竟然还有心思激情表白。 命难道不比爱情重要吗? 岂料萧阿虎语速很慢,但完全不掩饰赞誉之情:“礼法俗规认定唯有男女阴阳相配方合天道。其实情之所钟,本就不分雌雄男女,这位郎君,忠于本心,叫我佩服万分!” 卫奇香没料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忙道:“打住!打住!” 张清却似乎被鼓励到了,更加一腔热忱地倾诉心意:“无论旁人怎么说,无论香郎你是什么,我都跟着你,香郎,便是跟着你去死,我都愿意。” “你我二人,即使天地不容,也要做一对羡煞旁人的爱人,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一厢情愿怎么能做成双成对的爱人,简直疯了。 卫奇香只觉一阵无力:“其实,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所以……” 只是她“不好”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却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砰—— 门开了,一个男人冲了进来,手指着张清骂一句:“贱人!” 再指向卫奇香:“贱人!” 他大着肚子,神情激动,状若癫狂:“好一对狗男男!恬不知耻!” 23. 入死局果断下死手 张清听见自己被骂“贱人”本没什么反应,可眼见萧富户的手指头都快戳上卫奇香的脸了,他猛地爬起来,挡在卫奇香面前。 听见那句“狗男男”时,张清又羞又怒,径直卯着劲朝着萧富户撞去,大有要用自己的身体将人撞死的架势: “闭嘴!你才是贱人!我和香郎的情谊岂是你这种人可以随意侮辱的!” 卫奇香本想解释一句:其实我和他也没有什么情意。 可张清已经扑了上去开打。 萧富户身后跟着的两个打手立刻上前合围,瞬间与张清缠斗在一处。 张清根本不会什么拳脚功夫,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自然落了下风,卫奇香要上前帮忙,晏棠珩拉住她,神色淡然,语气清冷无波:“算了,让他们把他打晕吧,他今日疯得厉害,打晕了清净。” 卫奇香想起张清抱住自己的大腿激情表白的模样,瞬间止住脚步。 张清再次被打晕。 萧富户冷笑着看他一眼,又对两个打手道:“把萧阿虎给我带过来。” 两名打手相视一眼,皆是迟疑,都不敢挪动。 萧富户面色一寒,抬手甩了两人各一巴掌,他语气淬着不耐:“她的手脚都被我捆住了,施展不出来武功,不会把你们打死,快去!” 听罢,二人方才去了。 片刻后,二人抬着一把木椅走了进来。 萧阿虎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手腕、脚踝都被粗绳牢牢绑住,固定在椅腿与椅梁上。 卫奇香根本没眼看,这帮人也太夸张了,捆得这般密不透风,可想而知到底有多忌惮萧阿虎的身手,生怕她挣脱分毫。 萧富户一见到萧阿虎,便指着她怒骂:“贱人!” 卫奇香:“……” 她严重怀疑萧富户从前天天被人骂贱人这两个字,所以他见到谁都要骂人家一句贱人。 请问他难道是贱人称号批发户吗。 萧富户似乎又失去了理智,他又开始怒骂:“贱人!你对不起我!你辜负我良多,处处都亏欠于我!” 可话音未落,他眼眶骤然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他一边挂着满脸泪痕、哽哽咽咽抽泣,一边还不肯罢休,撑着凶戾的语气哭一句骂一句。 异常怨毒,颠三倒四,全然是一副毫无体面的不堪模样。 晏棠珩眉峰轻轻蹙起,心底只觉万般无语。怎么接二连三碰上这般动辄落泪撒泼之人,聒噪得扰人心神。 卫奇香倒觉得十分精彩。 谁说古代没有电视剧?这还是真人现演,真情实感,还不需要交电视费。 好评! 萧阿虎望着歇斯底里的萧富户,神色冷定,字字掷地有声:“我究竟何处亏欠过你?成婚当日你我白纸黑字立下约定,我出手相助,扶持萧家东山再起,你只需顶着我夫君的空名罢了!你我二人从来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 她怒意翻涌,句句戳破萧富户心思,叫人听了十分凌厉畅快:“可你又是怎么做的?成婚堪堪半载,萧家靠着我一步步从败落光景撑起重兴之势,你反倒贪念渐起,妄图拿着丈夫的身份逼迫我同房,还信了什么天竺神药,想要算计我受孕,哼,可惜你的算计一个都没成,反而自作自受,如今你也没什么活头了。” 萧富户被这番话揭破龌龊心思,脸面瞬间挂不住,脸色涨得铁青,上前一步指着萧阿虎厉声回击: “休要颠倒黑白!当初若不是我肯娶你,旁人早把你非议得抬不起头!我容你在外主事打理家业,已是极尽包容!” 他咬牙切齿,恼羞成怒:“名分上你本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夫妻圆房天经地义,何来强迫一说?我求取子嗣稳固家宅根基,本就是正理!” 说着,萧富户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好半晌咳势稍歇,他喘着粗气缓过心神,语气阴沉沉裹挟着胁迫: “过往纠葛我懒得同你掰扯分毫,你即刻净身离开萧家,把宅邸钥匙与各处对牌全数交出来,此事便可作罢。” “不行!” “不行!” 卫奇香和萧阿虎两道声音齐齐响起,撞在一处。 萧富户一愣,旋即转头瞪向卫奇香,恶声呵斥:“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不行。” 卫奇香语气霸道又笃定:“我说不行就不行。” 萧富户怒火攻心,伸手狠狠攥住卫奇香的胳膊,强行拽着她往最里面的内室去。 萧阿虎挣扎着:“你拽他做什么?” 卫奇香被拉扯得身形一晃,却没有挣扎反抗,反而漫不经心道:“拽什么拽,你要带我进这间内室是吧?我跟你进去就是了。” 一只手将她拉住。 晏棠珩牢牢扣住卫奇香的手腕,对萧富户斥道:“放开!” 萧富户阴阴地笑,对卫奇香出言羞辱:“你倒是好本事,勾着男人一个个都为你出头,一群狗男男,活该叫世间的唾沫星子把你们都淹死!” 说罢,他抬手捏碎怀中一枚烟信丸,细碎粉末即刻腾起滚滚白烟,瞬间弥漫开一片迷蒙雾气。 晏棠珩被浓烟迷了视线,等烟尘稍稍散去,卫奇香早已被强行带进内室,没了踪影。 . 内室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 萧富户眼底全是偏执疯狂,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直直对着卫奇香:“你现在就想办法,怎么才能解了我身上的毒?那贱人给我下的毒太厉害,我总是腹痛难忍!” 卫奇香摇头道:“萧阿虎虽给你下了毒,可也反复喂了解药,那毒残留不多。你腹痛难忍恐怕是因为你两 年前喝的天竺神水,那东西我可不知道怎么解。” 她又问:“对了,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富户想了想:“我现在似乎,不能人道了。” 卫奇香眨眨眼:“你已经试过了?” 萧富户倒是有问必答,点点头。 卫奇香十分淡定:“哦,那是正常的,我真没办法。” 且不说是不是那天竺神水的副作用,在榻上躺了两年之久,如今刚下地,又耗费心力布局抓人,哪里还有时间精力去人道。 神仙真人恐怕都不能如此一心多用吧。 但她一番话彻底击碎了萧富户最后的侥幸,他本以为如今自己这副模样是拜萧阿虎所赐,没想到竟然是自己造的孽。 他瞬间彻底急红了眼,情绪彻底失控:“不可能!你一定有办法!你现在赶快给我想!” 卫奇香无语至极:“我只是一个老实无能的郎中,手无缚鸡之力,脑子也不够聪明,而且我现在很饿,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 萧富户攥着刀,恶狠狠道:“你想不出办法是吧?那你今日就得死在这里!实话告诉你,这内室早就被我改造过,生死锁绑定在我身上!即使我死前还剩一口气,必定启动绝杀机关,你就提前给我陪葬吧。”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面目狰狞又带着几分自负的笃定,自认拿捏了所有人的软肋:“你们都是一群蠢货,个个心软怯懦、瞻前顾后,根本没胆子杀我!与其跟我耗死,不如想办法治好我!” 他语气阴毒又偏执:“到时候说不准我大发慈悲,便不会启动绝杀机关,你就可以苟且偷生了。” 随即便是一阵癫狂大笑。 卫奇香闻言,掏了掏快要被他吼聋的耳朵,眉梢轻挑:“你说,外面那两个打手不会突然进来吧?” 萧富户嗤笑一声:“这内室的门我也换过了,谁都闯不进来!你赶快给我想法子,把我身上所有的病都给我治好!” 卫奇香:“呵呵。” 真是古往今来,不少人都把医生当许愿池的王八呢。 卫奇香却也不恼,又问:“绝杀机关?你说真的?这么重要的秘密你也敢告诉我?” 萧富户只当她是色厉内荏,愈发张狂地冷笑:“你们本来就是一群畏手畏脚的鼠辈,论狠、论果决,谁比得上我?知道了秘密又如何,杀我?你敢吗?你杀过人吗?” 卫奇香笑了:“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话音未落,电光石火之间。 她抬手骤然夺刀。 随即手起刀落,十分干脆利落。 前一秒还狂妄叫嚣、拿捏全局的人,下一秒直接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人,语气凉薄:“你现在死了,不就很好吗?你永远都启动不了绝杀机关。” 24. 诱杀美男成与不成 可惜地上的尸体不会回答她“好还是不好”。 卫奇香自己回答了自己:“你做得很好。” 萧富户算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个纯粹为自己而杀的人。 在现代那一世,她对许多人下过手,到后面甚至生出了一种能敏锐感知到气运之子遇见潜在危险的惯性。有时在文辰州自己都没有发觉时,她就已经动了手,像一条忠心护主的狗。 卫奇香本人当然难辞其咎,毕竟是她自愿选择当气运之子的狗。 世界的规则要她这样做,她以为遵从,有朝一日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其实从她做选择的那刻起,她就沦为了气运之子的人生里最大的耗材。 一日当狗,终身都是狗。 她后悔、她恨,自己怎么会那么蠢! 如果世界的规则不合理,她应该做的是推翻这个规则,毁了这个烂世界,而不是低下头,去给别人当狗。 给人当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骗局。 卫奇香细细思索,这内室既然有绝杀机关,实在应该利用起来。 她今日,必得再杀一人,棠雁。 平心而论,棠雁并不让她感到讨厌,可谁叫他是气运之子,是世界规则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卫奇香缓步在内室中转着圈,用手仔细地摸墙壁、柜面、还有摆件底下的位置。 正当她蹙眉思索机关究竟藏于何处时,目光无意间瞟向侧边墙板一处凹口,上头竟明明白白刻着四个方正小字:绝杀机关。 卫奇香:…… 她伸手按向刻字木板,暗格应声弹开,机关就在其中。 卫奇香的嘴角不受控地抽了几下,这么轻易就能找到,未免太不尊重绝杀机关四个字了。 看这机关的形态,暗格纵深的槽道之内,密密麻麻排布着数十支锋利弩箭,所有箭矢的箭头齐齐对准暗门外的方位,层层叠叠环成合围之势。 她细细查看一番,心中有了计较。 这机关看起来倒是很有用,槽道底部绷着紧绷的弩弦,连着触发机括,只需轻轻拨动枢纽,这些箭便会在瞬息间一齐激射而出,四面八方朝着人攒射过来。 好一个万箭穿心的绝杀机关,想来今日,棠雁必定葬身于此。 一想到这点,她就热血沸腾。 …… 晏棠珩虽从不觉得卫奇香是一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可萧富户心神失常至此,未必不会做出什么可怖之事。 卫奇香不能死,或者说,他不想让她死。 萧富户那两个打手将他拦住,晏棠珩只对他们说:“让开。” 可那两人偏偏不听,非要来抓他。 恰在此时,一旁被绑住手脚的萧阿虎经过多次尝试,凝聚内力,周身经脉里积攒的劲道终于奔涌至四肢百骸。 只听得一声脆响,捆缚在她周身的绳尽数被暴涨的力道崩断,断裂的绳头如同破空利箭,四面八方激射飞窜。 其中两股力道最猛的断绳,不偏不倚径直砸向正要抓晏棠珩的两个打手,也不偏不倚地全部避过了晏棠珩。 那二人被坚硬绳头重重击中要害,连惨叫都来不及挤出半声,直挺挺向后栽倒,当场没了气息。 整个暗室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荒诞死寂。 萧阿虎保持着方才运力绷身的姿势,低头瞥了眼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再看看地上毫无征兆毙命的两人,眼底写满茫然。 她虽然武功不低,可什么时候有这种神功了? 晏棠珩却眼波平静无澜,他甚至没有去看这两人的死相。 细算起来,对他动手的人中,有比这更荒诞的死法,譬如,喝水呛死,吃饭噎死。 每一回那些人死之前,他都会好心提醒他们,就像方才他已经对那两个打手说过“让开”了,可他们不让,偏偏还要伸手抓他,偏偏正在此时那绳头飞了过来,又偏偏击中了这二人。 这有什么法子,他已经提醒过了。 萧阿虎很快从自己武功莫名暴涨的惊喜中回神,她对晏棠珩道:“我知道打开内室的法子,随我走。” 卫奇香贴紧内室的门,她压下胸腔里微颤的心跳,极其谨慎地将门打开一线窄缝。 她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奇香皱了皱眉,她只想杀棠雁,并不想再多下手杀一个。 杀意与残存的顾虑在心底剧烈撕扯。她想,其实也没关系,如果世界的规则是气运之子死,世界就会毁灭,那棠雁死后,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一念落地,杀意彻定。 晏棠珩和萧阿虎已到内室门口,卫奇香立刻双眼通红,掉下眼泪来,朝二人呼救:“救命!救命!” 只待这二人进来,她便按下机关。 正这样想,突听得张清的声音:“香郎,你在哪儿?我来救你……” 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能立即咳出血来,将自己咳死。 卫奇香心下一动,便气若游丝地道:“萧……萧阿虎,能不能去瞧瞧张清,他实在是……柔弱……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夫君已经自杀,我只是太害怕,腿软得站不起啦,头晕眼花想吐得很。” 萧阿虎本就对张清不顾世俗观念追求爱情颇为赞赏,又听见说萧富户已死,心头大患已除,哪有不肯的。 两人一来一回,嘴上说的是救人的好事,落在晏棠珩耳里,却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平静的神经。 张清此人心机深沉,演技却奇差无比,实在没用。况且在此刻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卫奇香这样自私自利的小人不想着自保,竟然大发慈悲惦记着张清。 晏棠珩忍不住开口:“眼下都是生死关头,自身难保,你倒是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出去后,你二人不如真成个亲,当一对男男鸳鸯,请我做个证婚人。” 卫奇香只当他在发神经,她现下全部注意力全在怎么将棠雁诱入内室,只随口敷衍:“好好好,你做证婚人,你喜欢就行。” 晏棠珩默了一瞬,冷声道:“那倒真是多谢你了。” 他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目光像骤然结了薄冰的寒潭。 卫奇香本想 说“不谢不谢,这有什么可谢的,呵呵”,可她隐隐察觉到棠雁的语气有几分阴阳怪气。 她当即转移了话题,哭道:“雁子,我头晕眼花还想吐,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人怎么啰嗦这样久,快拉住我的手,将我救出来啊,救人一命生造七级浮屠,求求你了,听见了吗,我都求你了。” 晏棠珩神色稍缓:“这会子还知道求我,我当你等着张清来救你,只可惜,他还得等萧阿虎去救。” 言下之意,张清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样说着,他伸出手去拉卫奇香。 卫奇香眼前一亮,隐藏在门后的一只手按下了机关。 机关一动,门随之迅速闭拢。 与此同时,顺着棠雁伸过来的手,卫奇香将人往内室狠狠一拽。 晏棠珩身形失衡的刹那,卫奇香却精准借力,腰身迅猛后拧,浑身力道尽数往后一卸,借着这股强劲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挣脱牢笼的影子,轻盈又迅猛地从窄窄的门缝里跳了出来。 一瞬之间,位置彻底互换。 他在内,她在外。 卫奇香稳稳落于门外的那刻,呼吸微促,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轰隆一声惊雷自天际轰然响起,暴烈的雷鸣裹挟着穿云破风的巨响,即使身处暗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灭世之兆再起,和她当初开车想要撞死文辰州的情形一模一样。 卫奇香想,这次,必成。 萧阿虎恰带着张清朝这边来,他们二人都亲眼看到内室的门几乎在一瞬间闭合。 张清扑到卫奇香面前:“香郎,香郎你受伤了没有?” 萧阿虎则盯着内室的门,十分惋惜:“里面的郎君,怕是必死无疑了。” 机关发动,数箭齐发的响动实在太大,门外三人均听得清清楚楚,偏偏此刻他们已经进不去了,自然无法营救。 内室里箭矢穿木、器物崩碎的脆响渐渐歇止,只剩死寂一片,外面的雷声便更叫人听得清楚。 萧阿虎拱手道:“诸位与我也算是共患难了一番,走,咱们出去吧,我定会给里面那位郎君打一副好棺椁,节哀顺变。” 张清十分赞同:“给他打一副金丝楠木的吧,不必繁复雕饰,素面就好,到时我必定给他添上一注香。” 两人竟然开始商量起如何给棠雁风光大葬。 卫奇香心中却想:气运之子一死,这个破限制文世界恐怕便垮了,届时所有人一起完蛋,还打什么棺椁,真是浪费。 张清拉上卫奇香的手:“香郎,怎地忽然打了这样大一个雷,想来雁哥哥死不瞑目,真是太可怜了,如今我心中十分悲痛。他和我之前虽有隔阂,可我心中其实是敬重他的呀,你我不如速速出去,多为他买些纸钱,叫他走得安心可好?” 又是一声轰然砸落的惊雷。 卫奇香刚要对张清说,不用了,说不定待会咱们就全死了,浪费那钱做甚。 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裹着几分凉丝丝的戾气: “你说谁死不瞑目了?” 25. 我要带你去锦州府 卫奇香缓缓回过头。 她的脖颈转动的弧度僵硬滞涩,直到完全转过头去,看见棠雁活生生地、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她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他居然还活着。 明明机关尽数触发,数箭齐发,他居然没死,难道没有一支箭射中了他吗? 卫奇香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眼底翻涌着错愕,先前从容笃定的神色寸寸崩裂。 张清也跟着她沉默地看向晏棠珩。 萧阿虎惊讶之余,扬声对卫奇香笑道:“卫郎中,真没想到你家中这位郎君这般命硬,我原以为这机关箭雨之下,少不得把人钉成一具刺猬,就算侥幸留一口气,也定要折损半条性命。没料到他竟通体完好,皮肉上连一道浅伤都寻不见,当真是造化眷顾,命数强硬得离谱。” 她惊叹万分:“真是叫我开了眼,竟有这样的奇事。” 卫奇香又何尝不是开了眼,气运之子竟然在这种情况下都可以活下来。 她心中又酸又涩,甚至浮现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是不是她根本杀不死气运之子。 可是不对! 前一世在现代,文辰州也是气运之子,可他会受伤、会性命垂危,所以她开车想要撞死他的时候,命运才发力将她谋杀。那是因为如果她的车真的撞上了文辰州,他必定会死,毕竟即使是气运之子,也不能违背客观规律。 但是棠雁不一样,他似乎怎么都不会死,是那种被车狠狠撞了还能毫发无损的人,这合理吗? 他简直像个怪物。 卫奇香张了张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呵,活着就好,我实在太……太高兴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卫奇香脚步踉跄着快步上前,一把将晏棠珩紧紧环抱住:“棠雁,我特别担心你,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方才听见里面的箭声,我以为你会死得渣都不剩呢。” 她将他抱得十分紧,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 但她多么希望自己抱住的是一个鬼,可是面前此人是真的有心跳,身子也是温热的,他真的还是个活人。 卫奇香残存的希望彻底变成绝望。 晏棠珩脊背绷得笔直,感受到卫奇香身体的温热,他却半点没有被宽慰的动容。 卫奇香哪里是担心他,他的手摸的那几处,分明是在试探他还是不是个活人。 先前诸多疑点还只是隐约揣测,拿不准卫奇香到底是什么意图,可方才他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卫奇香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神情,他都尽收眼底,看得清清楚楚。 晏棠珩心底一片冰凉澄澈。 卫奇香对他处处透着没来由的敌意,他知道;一直莫名其妙地想杀他,这他也知道。 可是他竟然如此下作,诱骗他进入内室,要用万箭穿心的毒计杀他,当真是阴毒万分,半点余地都不曾留下。 他二人这些时日在同一屋檐下,也算同吃同住,可卫奇香竟然不惜以身为饵诱他入局,且下手如此毒辣。 即使是那没用又狡诈的张清,卫奇香都对他尚存一丝情分,可对他呢,竟然一丝半分的恻隐都无。 卫奇香真是个没心肝的东西! 晏棠珩心中层层叠叠的戾气与寒凉,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任由卫奇香虚情假意地搂着,唇角勾起,嘲讽道:“哦?你说担心我?我还以为你担心我没死呢。” 抱住他的人似乎动作僵硬了些。 晏棠珩冷笑,他抬手扣住卫奇香的后颈,顺势直接将人拖拽着一同跨入方才杀机四伏的内室。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合上,隔绝外面所有声响。 与此同时,卫奇香看清了内室中的情状。 光线昏暗,满地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却没有一支完好无损。 所有的箭自中段处齐齐断裂,断口十分齐整干脆,足以看出所有箭射出的刹那,便尽数自断。 卫奇香怔怔望着遍地断箭,脑子轰然一片空白,瞳孔震颤,满心都是匪夷所思。 机关明明已经启动,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内,数箭齐发本是必死之局。 可是箭自己断了,一两支也罢了,可是居然每一支箭都这样。 怎会出现这般违背常理的怪事? 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卫奇香与晏棠珩两个人。 外面很快传来张清急促拍门的声响:“棠雁你干什么,快把香郎放出来!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快开门,让我进去!啊啊啊啊!” 萧阿虎劝他的声音随后响起:“哎哎……哎,你用头撞门做甚……” …… 卫奇香根本无暇理会张清的动静,满心只剩蚀骨的懊恼与不甘。 如此好的一个必死局,居然这样败了。 没等她心绪平复,晏棠珩已然跨步上前,一手抵在墙面,牢牢将卫奇香圈锢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卫奇香察觉周身冷冽的气息层层压下,逼得她无处可退。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晏棠珩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他微微俯身,语气轻缓: “卫奇香,我没死,你是不是十分遗憾?” 他凑得太近,卫奇香本能地抬手,就要狠狠扇他一巴掌。 可下一瞬,晏棠珩扣死她的手腕,力道冰冷强硬,死死将她的动作桎梏在半空,分毫动弹不得。 卫奇香咬牙切齿地低吼,语气满是扭曲的恨意。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万箭穿心都杀不死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次次都能活下来!” 晏棠珩身形微倾,将卫奇香逼得更贴紧冰冷的墙面,他的眼神寒意彻骨:“你若要杀我,正大光明来又何妨,可你怎么能对我布下如此阴毒之计,今日,你必得告诉我,究竟为什么杀我?” 卫奇香眼眶泛红,疯狂冷笑:“怎么不能,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要你死!” 杀人这种事情,难道还一定要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吗。 晏棠珩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沉了几分,骨节泛白,寒凉的眼底翻涌着压了许久的失望与愠怒:“你对我痛下杀手,歹毒至极,当真是半分情面不留。” 卫奇香从前被太多人骂过歹毒,这两个字对她根本毫无攻击力。所有骂她歹毒的人,都会被她气死。 她毫不迟疑地骂他:“棠雁,你简直是个怪物。” 怪物……晏棠珩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心底最 后一丝残存的念想彻底被碾碎了。 眼底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死寂的漠然。 他周身凛然生威,盯着卫奇香的眼睛,一字一顿: “卫奇香,你听好了,孤乃当朝太子,绝不容你这等卑贱小人犯上亵渎。” 听得此言,卫奇香瞬间怔住。 她刚刚听见了什么?太子?棠雁说自己是太子? 卫奇香心中翻涌的杀气像被骤然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如遭雷击。 太子? 他是太子? 怎么可能?虽然这本限制文剧情稀碎,她几乎记不起来什么了,可是男主绝不是太子。 晏棠珩冷声道:“对太子不敬,当凌迟处死,你可还有要说的?” 卫奇香像是魂魄猛地被抽走大半,她反手抓住晏棠珩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袖子扯断:“你,你真的是太子?” 晏棠珩扬手狠狠甩开衣袖,斥她:“放肆!” 卫奇香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被这股拉力一带,身形陡然失衡,直直向着后方颓然栽倒在地。 她顾不上屁股传来的痛意,崩溃至极,仍在追问:“你真的是太子?” 这已经不是疑问句了,而近乎喃喃自语。 晏棠珩看她的眼神仍是刺骨的冰冷:“卫奇香,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卫奇香却不理会他,他真的是太子吗。 可棠雁的性子一贯是不屑于骗人的。 她瞬间深陷失神恍惚之中,眼神空洞涣散,一手还无意识攥着半截袖角。 究竟是她理解错了世界的规则?还是她真的找错人了? 那她这段时日的努力算什么?又是一场空吗? 真可笑,真荒唐。 她心中万念俱灰,连抬手撑住地面起身的力气都仿佛抽离一空。 卫奇香抬起头,轻声道:“哦,原来你是太子,那你杀了我吧。” 晏棠珩听卫奇香语气如此平静无波,只当他是在挑衅。 他竟然毫无悔意,还舔着脸要他杀了他? 真当他不敢杀吗? 晏棠珩胸中怒意更甚:“孤自然是要杀你的,但不是现在,待孤心中疑虑全数解开,必叫你生不如死。明日,你便随孤前往锦州府!” 他要将卫奇香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锁在身边,要将他身上所有的秘密一一破解后,再将他凌迟处死,叫他生不如死,追悔莫及。 前日他收到郑贞来信,说太医已去锦州府医治闻氏大公子,闻沉舟的确病入膏肓,可太医查不出来究竟是何病因。 而康州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消息,闻氏家主暴毙,临死前奏请接回闻沉舟继任家主之位。 闻氏一连出了如此多事,看似毫无破绽,全解释得通,可晏棠珩心中有疑,必得隐藏身份,去锦州府暗中一探究竟。 至于卫奇香,他要将此人带上,叫他一步都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晏棠珩神色冷硬,手扣住卫奇香的胳膊,要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卫奇香却像是魂魄脱了壳,毫无力气。 她被迫借着晏棠珩的力道直起身躯的刹那间,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呕了出来。 26. 我现在要做一个人 卫奇香费力掀开一条眼缝,入目是鎏金描花的帐幔,身下垫着柔软锦褥,沉香气息缓缓漫进鼻腔。 她撑着胳膊半坐起身,环顾布置华丽的周遭,瞧着像是在甜水县里最好的酒楼房间,她往这里送过套子,卖的价格是寻常的三倍。 片刻错愕过后,卫奇香想起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裤,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于是重新躺下去,决定享受会儿这个豪华大床,反正不是她自己给钱。 只是闭上眼,脑子里面便全是一个念头,她找错了气运之子,一切都白费了。 她想换个念头,比如想想待会吃点儿什么,可脑子不听使唤,总要在一件事上反复纠缠、反复自责,叫她不得安宁。 卫奇香只能睁开眼,在床上烦躁地滚来滚去。 “醒了?”萧阿虎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带了几分惊喜。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浑身散发着一种死了老公的快活感,连带着说话也不似从前的冷硬。 萧阿虎说:“可算醒了,不如你自己给自己把个脉,瞧瞧究竟是如何会吐出那么大一口血。本来为你请了郎中,可不知怎地,张清不许那些郎中为你把脉,有个想掀开你外衣看看有没有外伤,居然被张清咬了一口。喏,现在他还拿着你家的砍柴刀守在门外的,说若是那些郎中进来,他就场砍死自己。” 卫奇香抬眸:“张清?” 接下来萧阿虎绘声绘色地给卫奇香讲张清是如何对着所有郎中又骂又咬,和棠雁大吵一架,在地上打滚撒泼,还跳到棠雁身上脱他的衣服,扒他的裤子,费劲一切力气总之不许任何人碰卫奇香。 萧阿虎似笑非笑地总结:“我瞧着他也太醋了。” 卫奇香:…… 萧阿虎又道:“他实在比大多数人敢豁得出去。” 卫奇香不明白萧阿虎究竟为何这样共情张清,她已经在她面前夸了张清多次,几乎提一次夸一次。 萧阿虎笑着,一脸轻松:“我在锦州府有一件要紧事要办,过几日便要启程,想来往后很少回甜水县。这酒楼的老板是我好友,你们在这里想住多久都食宿全免。” 卫奇香抱拳相谢:“后会有期了。” 萧阿虎亦道:“后会有期。” …… 萧阿虎一出去,张清便进来了。 他手里的砍柴刀一松手,便哐当砸到地上,整个人跪倒在床边,嘤嘤地埋头哭了起来。 卫奇香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很会哄人,但她也很讨厌哄人。 她犹豫再三,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张清的头,像安慰一只小狗。 张清察觉到头顶的温意,头往上扬了扬,和她的手贴合地更近:“香郎,棠雁被我气走了,我们趁机逃吧。” 晏棠珩虽没对卫奇香以外的人透露身份,可张清高度敏感,心又细,他要发觉动不动在院子上空飞的信鸽、棠雁周身的气派,还有今日来的郎中当中的其中一个,身上的穿戴分明有皇家痕迹。 张清已经猜到,棠雁并不是一个美貌的普通人。他还看到,那内室门闭合前,卫奇香脸上的算计,棠雁分明是被算计了,可惜没死成。 后来他将昏迷的卫奇香从内室抱出来时眼底是何等的怒意,张清也全看在眼里。 卫奇香并不回答他要不要逃,而是说:“读书、习武,你选一样,我花银子,央了萧阿虎带你去锦州府学。” 张清猛地抬头:“不!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卫奇香出口的话十分冷血,她无意和他绕圈子,索性全说明白了:“张清,今日我是多谢你的。可是,无论我是男是女,我不会爱你。” 她神情平静淡然,眉眼疏离,所说的话只不过是客观坦白。 张清的心难过了一瞬,眼神黯淡之下,却突然生出莫名的坚定:“我爱你就够了。你做男做女,我都爱你。” 他重复着他曾经说过的话:“香郎,我说过了,你如果是个男人,那可以像爱女人一样爱我,如果你是一个女人,请你就像男人爱女人一样爱我。这并不是一句蠢话,我就是这样想的。” 张清的表情过于真挚,卫奇香心中更加燥郁,她不想要任何人的真心。 “张清,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香郎。” “那更遗憾了,我并不会爱自己的同类。” 张清仍然不放弃:“香郎,我爱你就够了。” 卫奇香不语,她盯视着他许久,是真的觉得费解:“为什么?” 她才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纯粹和浓烈的爱意,更何况她除去救了张清一命,并没有给过他其他东西。 张清默默良久,似乎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 直到他睫毛湿了大半,攥紧衣袖,眼尾泛红,低声道:“因为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当做一个人。 “我从小长在奴隶堆里,最怕的就是扛货物,骡子只需要背四箱,我比骡子矮、小、瘦,却要挑八箱,太痛了,每天肩膀皮肉都磨出血,五脏六腑被压得疼,快要把我压死了,可偏偏又没那么快死。骡子夜里能安安静静在棚里睡着,我却连个觉都没得睡。我太痛了,也太困了。后来我把骡子杀了,把主人一家也全杀了。”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当逃到康州,我突然发现,我竟然长得如此美,可以做引人一掷千金的歌姬。但我喜欢客人捧我、夸我,唯独受不了被他们碰。其实我心里很愿意赚皮肉钱,只是身体排斥。买了我初夜的男人却不管,非要强上,于是我只能把他杀了。” “再后来我又做了奴隶,被卖到了林府。起先我也想杀了林小姐,可她太狠毒,我斗不过她。在林府我勒死过两个小厮,三个丫鬟,还有费嬷嬷养的一条老狗也被我溺死了。我偷偷地杀很多人,却没办法从林府逃脱。我好像没有办法了……” 张清的眼睛对着卫奇香露出殷切的渴望: “可是,香郎你为什么不肯开禁药给我吃,你说那样会出人命。我的命也算是人命吗?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说了那句话,我就要一辈子跟着你了。” 卫奇香闭了闭眼 ,张清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张清将脸主动送到卫奇香的手背处,紧紧贴着:“香郎,既然你将我当作一个人,那我现在便要做一个人了。” 他的眼泪将眉心一点红衬出几分艳色:“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近乎虔诚地问她:“香郎,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 卫奇香垂着眼,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在必死的结局来临前,杀死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毁掉整个世界。 她想要狠狠地报复世界,作为上一世付出所有却死得凄惨的补偿。 她陷在对世界的敌意里,走不出来,以为棠雁是毁掉世界的关键,于是近乎病态地找准每一个机会杀他。 可现在她发现找错了人。 她是不是应该放弃? 不,绝不。 卫奇香声音仍是平静的,却莫名带上了几分疯感:“我想要杀一个人。” 张清抬眸望她,眼底无半分讶异:“好。” 可卫奇香的眸底又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茫然:“可我找错了人。” “那就接着找。”张清往前微倾身子,目光笃定地锁住她:“我帮你找。” 卫奇香扯了扯嘴角,孤注一掷总叫人生出几分惶恐:“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却还没有找到呢。” 等到必死的结局来临,如果还是没有找到气运之子,那她死后,会怎么样? 会不会又到一个新的世界,然后一直循环着痛苦下去。如此,她的仇恨永远无法消解,永远反复被命运杀死,永远无法解脱。 不!她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她必须毁掉这个世界,而不是任由命运牵着鼻子往前走。 张清静静凝视着卫奇香:“如果有一日你死了,可你想做的事还没做成,那我替你做。如果我也死了,却还是没做成,那我就提前找人继续做。” 他说:“香郎,要做一件事,就不择手段地做成,要杀一个人,就无论如何一定杀掉,这样你才会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卫奇香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张清顺从地低下头:“你要什么回报?张清。” 张清对她说:“我希望香郎能永远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 卫奇香道:“好。” 张清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整个人都欣喜起来:“香郎,你吐了血,要不要紧,我给你买药去?” 卫奇香却不想吃药,她吐血是气的,现下并没有那么气了。 她道:“我要见棠雁。” 张清垂下眼:“他会不会杀了你?” 卫奇香想,不会,因为棠雁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 他是太子,上位者的惯性会让他们想掌握一切,不会带着未解决的疑问让她去死。况且若他真要杀她,在内室便可以动手了,何必还要替她找郎中。 卫奇香闭上眼,静静思索着。 棠雁是太子,身份好,运势逆天,还长得好,他虽不是气运之子,可比真气运之子还要招人恨! 27. 美人一怒绝代风华 晏棠珩伸手要解开身上衣裳的系带,他被气得太狠,手滑了好几次。 心口间翻涌着戾气,一想起张清,他喉间便堵着一股灼烧般的怒意。 张清之行径,杀之也不为过。 方才郎中不过伸手想掀开卫奇香的衣裳看看是否有伤情,张清却发疯了般扑上来咬在郎中小臂,扯都扯不开,如同一条不知所谓的疯狗。 咬完后竟然还不肯罢休,朝着他冲来,扯住他的腰带,将他身上的衣服抓得乱七八糟。 他将人掀开在地,张清居然手脚并用爬了过来,动作癫狂地扯住他的裤腿往下乱捞。他一个没防住,内里衬裤竟然叫张清扯裂了。 这都怪卫奇香,平日贪便宜,给他的衣裤都是些劣等货,禁不住抓扯。 当初这套衣裳,绣娘本要十文工钱,卫奇香抠抠搜搜只肯给三文,到头来就买到这种一碰就破的次品。 好好好,这二人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疯癫无状、演技拙劣、爱咬人,另一个抠得要死、说演就演、喜骂人,他们合该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只可惜两个都是男人,若为一男一女,倒不如就地结为夫妻,否则倒辜负了这段子孽缘。 想到这儿,晏棠珩胸腔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垂着眼看着身上被张清触碰过的衣料,眼底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卫奇香偷偷私底下教过他,叫他也变得如此气人。 这两个不知道是个什么货色,都这么气人。 系带仍解不开,晏棠珩干脆抬手三两下将身上外衫、里衬尽数扯烂,随即一把抓过,狠狠砸在墙角木榻,像是扔什么污秽不堪的脏东西。 力道之大,衣料滚落一地。 待晏棠珩重新换上新的衣裤,窗外一只雪白色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腿上牢牢绑着一卷纸。 他抬手解下,摊开,墨色字迹工整沉稳,是郑贞送来的信:烈已于锦州府安顿妥当,诸事皆安排完备,只待您动身前来。抵达后可化名棠府主人,一应身份、宅院、仆从皆已备好。 晏棠珩将信烧掉,看着跳动的火焰,心绪稍定。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放纵康州闻氏,而是一直暗中派人盯着。这些年闻氏安守本分,未曾有过任何异动。 可这回闻沉舟突发重病,滞留锦州府,闻氏家主又暴毙,闻氏一族表面看起来是惨上加惨,可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太惨,太巧合,都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又说不上来。倒不如亲自走一趟的好。 郑贞守在京城,胡烈到锦州府助他,如此,甚好。 门外便响起咚咚咚大力敲门板的声响,随即是张清的声音,他语调裹着浓重的不情愿,听着就满心不耐:“香郎要见你。” 晏棠珩眉峰蹙起,简单拢好新换的衣衫,推开门。 张清却把脚一跺,瞪了他一眼,便跑了。 晏棠珩:…… . 屋内熏着淡淡的香,窗棂半掩,四下静得可怕,唯有窗外隐约掠过几声车马行人的细碎声响,落针可闻。 晏棠珩和卫奇香各怀心事,谁都不肯先开口。 晏棠珩自然是不会先开口的,他倒是要看看卫奇香这个死犟的什么时候才开口。 卫奇香微微垂着眸,长睫覆下一片浅淡阴影,苍白的唇紧紧抿着。 两人僵坐许久,诡异的沉默层层叠叠压在屋内,没有一句交谈,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卫奇香率先打破死寂,声音虚弱干涩:“我想喝水。” 晏棠珩心头尚存方才被搅出的怒火,冷着脸置之不理。 只听卫奇香又低低补了一句:“我实在渴得厉害,若再无水润喉,恐怕又要呕出一口血来。” 这话听着,倒比他往日句句噎人的尖酸言语顺耳不少。 晏棠珩脑中晃过在内室那一幕。 卫奇香吐出那样大一口血后晕死过去,他伸手将人抱起来时,鼻尖清晰萦绕着浓重的腥气。 往日的卫奇香向来精力旺盛,满肚子狡黠算计,浑身都是油滑骗子的劲儿,从未有过这般如同濒死之人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当时说他阴毒,那话说得难道过重?可卫奇香分明料到他会相救,以此用计诱杀他,难道不阴毒吗? 念头刚冒出来,晏棠珩立刻压了下去,心底火气更加往上窜。 这人从前数次杀他,次次落空都不见半点挫败,如今不过装出一副虚弱垂败、好似活不下去的模样博同情。他那般歹毒害自己,自己居然还会心软去纠结一句说辞轻重? 晏棠珩重重喘了口气,今日本就一肚子火气,一想到自己方才竟还替卫奇香考量,心里更添几分烦躁,其实他压根就无需琢磨是不是什么话说重了。 卫奇香忽然压着嗓子咳了几声。 晏棠珩抬眼扫了眼对面的人,如今这人面色依旧泛着病态的灰白。 他眉头拧成一道冷硬的褶子,脸上没半分温和,他沉默起身,走到桌边茶炉旁,提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杯温水,将水杯给了卫奇香,又一言不发地坐回原处。 卫奇香慢吞吞地将一杯水饮尽,又道:“还要喝。” “自己去倒,我不是你的仆从。” “你去。” “我不去。” “去不去?” “不、去。” 话音未落,卫奇香直接抬手将空水杯子朝着晏棠珩狠狠砸过去。 晏棠珩身子一侧便堪堪躲开,瓷杯重重砸在他身后地板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 这下晏棠珩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他恶声道:“卫奇香,你找死!” 卫奇香反倒忽然仰头放声大笑:“你生气的模样,可比整日端着顺眼多了。” 那口血倒叫她将心中的郁结全吐了出来。找错了人又如何,继续找便是了。其实棠雁是太子更好,有钱有权,若是能诓着他为助力,岂不事半功倍。 她阴阳怪气地补了句:“太~子~殿~下~你生气的样子真是太好看了,美人一怒,绝代风华。” 晏棠珩盯视着她,眼神似要吃人: “我一定会杀了你。” 卫奇香却好似没有听见,只顾说自己的:“你说要带我去锦州府,那里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吗?” 晏棠珩道:“你当我会将你奉为座上宾吗,还是你以为是去出游玩乐的?我带你去,是让你给我做仆从,最下等的仆从,做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总之,你一日不说出你身上的秘密,便要多一日受折磨。” 卫奇香是他的梦中人,为何频频出现在他的梦里?为什么出现的不是其他人?为什么这个梦中人非要杀他?为什么卫奇香的行为举止总让他无法理解?如此多解释不通之处,必定有秘密。 卫奇香挑眉:“仆从?” “对。” 她问:“那我要替你倒夜壶吗?” 晏棠珩斥道:“你再敢胡言乱语一句试试。” 卫奇香又问:“哦,那我能逃吗?” 晏棠珩冷冷道:“那便打断你的腿。” 卫奇香无所谓地笑了笑:“太子殿下,其实我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秘密,而且我是一个好人。” 晏棠珩怒斥:“你把我当傻子糊弄?你也算得上好人?在内室时你对我说,为什么次次都杀不死我,你还说就是要杀我。从前我不与你计较,可这一回你用了如此阴毒之计,我绝不会忘。” “啊真的吗,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明明是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好人,那一定不是我说的。” “狡辩!我亲耳听见。” “你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我是鬼上身了,总之那些话一定不是我说的。” 晏棠珩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气笑了:“今日才发现,你的脸皮怕是比城墙都要厚。” 卫奇香轻飘飘地道:“哦,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晏棠珩只觉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像是白米粒里出现的苍蝇,叫人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干净。明明听着叫人生气,又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生气,只知道膈应得五脏六腑都不舒坦。 卫奇香笑咪咪地把脸递过去:“是不是很生气?” 她发出了邀请:“来,打死我。” 晏棠珩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卫奇香,你记好了,往后,你每惹我生气一次,我就给张清记十个板子,等记到一百个,我便叫人直接将他打死。” 卫奇香:…… 她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若真这样,张清可能活不过今晚,便要被打死了。 她不说话了。 晏棠珩冷笑:“你不是很会说吗?继续说啊。” “我……”卫奇香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张清,记十个板子。”晏棠珩道。 卫奇香:…… “其实……”这回她只说了两个字,又被打断。 “张清,再记十个板子。” 卫奇香干脆彻底闭了嘴。 她倒不担心张清被打死,她觉得太子真是个s,b,不愿意再同他说话了。 晏棠珩站起身来,冷冷地丢下一句:“明日一早就走。” 随即拂袖而去。 28. 乖吧乖吧闭眼睡吧 马车车轮碾过土路,行进得平稳舒缓,车厢安稳,只轻微晃动。 卫奇香整个人昏昏沉沉,她身子还没完全好,上了马车便靠着垫子昏昏欲睡。 张清紧贴着她坐着,眼巴巴地瞧着她的脸色,一会拿出馒头问她饿不饿,一会儿又拿出粗皮水袋问她渴不渴。 做工粗糙的牛皮囊不仅硬邦邦的,还带着皮子腥气,卫奇香闻了更加想吐。 这马车到底比不上小汽车,摇摇晃晃,颠啊颠,难怪古代那么多皇帝死在什么微服私访回宫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是被颠死了。 张清张了张嘴,看见卫奇香面色恹恹,他心底立时跟着揪紧发酸,泪珠蓄在眼睫之下,摇摇欲坠。 晏棠珩淡淡觑来一眼,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脸上,他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日一早,为了能和卫奇香坐在一起,张清已经在晏棠珩面前哭闹打滚过了,就差拿一条白绫将自己挂在他的房门前以死明志了。 晏棠珩只问他:“白绫价贵,你买得起吗?” 张清想,确实买不起。 上马车前,晏棠珩再次警告他:“若是再哭哭啼啼,就将你暴打一顿,再赶下去。” 张清不服,实在天可怜见,棠雁从前威胁他,只说要打他一顿,可如今他身份不同了,威胁的话也变了,竟然变成暴打一顿。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马车车夫,那人相貌普通,看着就寻常仆从模样,可身形立得沉稳紧绷,一举一动都透着习武之人收不住的底子。 于是他只能服了。 卫奇香眉眼耷拉着,整个人蔫蔫靠在车厢软垫上,张清像哄孩子一样:“我会唱歌,香郎,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说罢,他瞅了眼棠雁。 嗯,面色平静,瞧着不会喊人将他暴打一顿。 张清的嗓音压得温润平缓,调子慢悠悠的,唱的是乡野最寻常哄孩童入眠的曲子: 杨树叶儿哗啦啦, 娃娃犯困找爹妈。 乖吧乖吧闭眼睡, 外头马虎我来打。 低沉温缓的调子在耳边,卫奇香闭着眼睛,忽然说:“我想吃番茄炒蛋。” 她的妈妈不会做饭,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 小的时候没有吃够孩子爱吃的菜,长大以后会拼命地补回来,就永远喜欢番茄炒蛋、炸牛奶、烤鸡翅这样的小孩儿菜,再也学不会吃大人菜了。 好想吃番茄炒蛋,鸡蛋要多放些,要炒得蓬松,再配上一大碗白米饭,一定要拌着吃。 晏棠珩抱臂坐在卫奇香的对面,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只眼睫缓慢垂落半寸。 如今的菜多用煮或炸,炒是很新鲜的吃法,他在宫里吃过,可寻常的百姓家哪里懂这种吃法。 他闭眼沉思,番茄炒蛋是什么? 这样一想,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更多的问题。 卫奇香曾说洛阳纸贵,但是,洛阳到底在哪里? 还有卫奇香总喜欢左右手分别对着他比划的手势,像鬼画符一样,那又是什么?为什么每次她比划完,都格外开心。 晏棠珩早就把卫奇香比划的手势记在心里,画在信纸上,给国师送了一份去。 他想知道卫奇香欣喜之处在哪里? 但国师的回信实在令人失望,他只写了一句: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哇?要不问问大人吧。 后面便又是哭诉盘缠不够用了,他说:殿下,真的不考虑再给臣拨点银子吗?臣是这世间最可怜的人了,现下正在回京的路上,一路上都靠着美色四处化缘,实在囊中羞涩哪。 国师口中的大人便是老国师,他是老国师从路边捡回来的,从小便叫老国师一声“大人”,他的一身本事也是老国师教出来的。 晏棠珩觉得有些烦躁,国师到现在还没算出有关梦中人的最终卦象,难不成真的要去找老国师吗。 只是老国师十分不喜欢他,又怎么会再为他劳心劳力去算一个如此难的卦呢。 晏棠珩的长睫极慢地垂下一层薄影,遮住眼底漫开的淡淡酸涩。 其实,很久之前,老国师是最宠他的,他还曾拜她为“大师父”,听她讲了很多太傅不会教他的东西,比如曾经有个国家国力衰微,人心不齐。后有位能人提出,一国之弱,从不在兵甲粮草,而在法度不公、规矩废弛。此人不惧权贵阻挠、世人非议,执意重立新法,推行新政。为立公信,他在国都南门立木,昭告百姓,能将木柱搬至北门者赏十金,甚至加码至五十金。重赏之下,有人挺身尝试,并当场足额领赏,分毫未少。此事迅速传遍全国,百姓皆知新法不欺、官府有信,彻底打消了心中猜忌,变法得以顺利推行。 如今,他亦修新法,推新政,只是靠的似乎是他强大到可怕的运势。 所有和他作对的人都莫名其妙遭了难,如今没有人敢明着反抗他的新政了。 晏棠珩并不觉得欣喜。 老国师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大骂他是怪物,还想杀了他。后来她就疯掉了。 他想,大师父或许不是疯了,只是不愿意见他了。 晏棠珩 也并不想再去见老国师。 她恨他,他亦恨她。 也罢,卫奇香身上的秘密,他迟早会知道的,并不急于一时。 …… 比起甜水县,锦州府实在繁华,茶坊酒肆、绸缎钱庄、车马行馆一应俱全。 马车绕过繁华主路,拐进一条清幽小巷,便抵达了棠府,这种府邸隐蔽却不偏远,不大但处处打理得妥帖周全,虽不张扬。 胡烈早就带着一应仆从等候良久。 一路颠簸劳顿,卫奇香再也撑不住,不等车夫放好车凳,便掀帘纵身跳下,整个人摇摇晃晃、踉跄地扑到街边树下,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 张清满心焦急,像个贴心的老嬷嬷般,拿着帕子给卫奇香擦拭。 晏棠珩立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周遭一众仆从也垂手肃立,屏息敛声,无人上前打扰。 胡烈心中腹诽,哎呀,这小郎君怎么在那老松树下吐了!那可是一颗百年老松,专门用来镇宅的,此松造价不菲,顶得上他两月的俸禄有余,真是造了大孽。 卫奇香直起身,晏棠珩问:“吐完了吗?” 胡烈心中又想,瞧瞧他这位主子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花得可是国库的银子,也算是他们老晏家的银子,居然丝毫不在意,浪费,真是太浪费了。 哎呀,心痛。 卫奇香刚止住反胃直起身,抬眼便望见大大的“棠府”二字,目光下移,府邸门前立着一行人,为首之人领着一众仆从静立等候。 那人笑着上前,把张清挤到一边,双手奉上一盏温热清茶:“郎君,请喝点茶水,暂且润一润喉。” 卫奇香心中有几分怪异。 此人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眉眼弯弯似十分和善,可五官生得阴鸷狭长,面皮薄紧,颧骨微耸,哪怕满脸堆笑,也掩盖不住自带狡黠的模样。一眼看去,便是一副典型的奸佞面相,这便是俗称的奸臣长相。 这种长相,真的很吃亏,毕竟哪有奸臣,满脸写着“快看,我是奸臣哇”。 待卫奇香漱了口,她将漱口水吐在老松树下面。 胡烈的心又是一痛。 他一贯爱惜银子,不仅爱惜自己的,也爱惜别人的。 晏棠珩见卫奇香脸色逐渐好转,道:“你,住我隔壁院子,随叫随到,做我的贴身仆从。” 张清忙挤过来:“我要做香郎的贴身仆从。” 胡烈拦下张清:“这位郎君,请问你何时听过,贴身仆从身边还有贴身仆从伺候吗?” 29. 鱼水相谐世间常理 胡烈好歹当了右相多年,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将人噎死。 张清心中不服,却也没办法。 他心中暗自想,即使他们不让他光明正大地给香郎做仆从那又如何,他可以偷偷地做。 哪条律法规定不能偷偷的给心爱之人做仆从呢? 三人就此安顿下来。 晏棠珩住在主院里,案几上全是最近积压的折子,他一入府,用了饭,便开始看。 夜间,胡烈进来奏事。 他看着有几分为难:“殿下,您的贴身仆从需得粗通杂务、伺候起居,诸事皆要娴熟妥当,那位卫郎君会什么呢?” 他方才已经去隔壁院子瞧了眼,那卫奇香连洗脚水都是张清去端的,如此作派,难道还能将太子伺候好吗。 他从京城出发前,郑贞特地拉着他说了一晚上,跟他说要好生照顾太子,万事要以太子为先,还跟他说千万不要再想什么三人一同归隐的事了,那是万万不行的。 晏棠珩头也没抬,仍在看手上的折子,自顾自道:“他会吃喝玩乐。” 胡烈:“……” 晏棠珩道:“他虽为我的仆从,但无需叫他做什么,另外,暗中找个人看着他,别叫他跑了。” 胡烈道:“是。” 一个无需做什么的仆从,他倒是头一回见。 晏棠珩问:“右相,当日孤遇刺落下悬崖,那背后谋划之人若是知道孤没死,会如何呢?” 胡烈身形一顿,啊?太子竟然掉下了悬崖都没死,信里怎么没提呢? 命可真大。 若是旁人如此命大,他断然不信,可太子命大,他只能信了。 太子身上发生什么稀奇古怪、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他都不得不信,而且那些事总是有利于太子的。 晏棠珩见他怔住,久久没有答话,出言提醒:“右相。” 胡烈回过神来:“那人居心叵测,谋杀储君,若知您安然无恙,自然全盘计划皆被扰乱。” 他想了想,跪下请罪:“殿下,刺杀您之人迟迟没有查出来,是臣之失职。” 晏棠珩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还有何事?” 胡烈瞧见晏棠珩将一折子放在另一边,这是他的习惯了,没定下来的事便不会写上“允”,而是放一旁。 那折子面上写了个“闻”字,他道:“闻氏长公子前日上了道折子,说自己重病,恐命不久矣,想回康州,一是落叶归根,二是因闻氏家主暴毙,想最后尽一点孝心。” 晏棠珩果然皱眉:“闻氏家主已暴毙,这位长公子自己又重病至此,不好生修养,还要折返康州回去尽孝心吗?” 胡烈垂眸,没有应声。 他知道太子是觉得闻氏长公子之病有些蹊跷。可是先前他们已经让太医去试探过,确实是重病了。 胡烈心中觉得,太子的疑虑恐怕大多是因为国师那卦象。 抛开他和国师那些陈年旧怨,他只凭公道来说,难道国师算出闻氏长公子不吉,那人家就真的不吉吗。这是不是有些过于武断。 用卦象来定一个人的好坏,实在荒唐。 晏棠珩知晓胡烈的心思,只道:“此事再议。” 胡烈俯首:“是。” 在闻氏长公子一事上,他虽然有不同想法,但也自当听太子的。 所谓忠君爱国,他虽然不似郑贞那样全心全意服从太子,将太子视为人间神明一般,毕竟他也根本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真龙,太子不也是个人么。 但他是太子的臣,太子说什么,他必定不会违逆。 欸,有点想回京城了,想念郑贞和表妹了。 临出门前,晏棠珩吩咐胡烈:“让太医来一趟,给我瞧瞧。” 他神色虽平静,但一股无名燥火毫无征兆自腹处翻涌上来,近日总是这样,是该找太医看看了。 …… 屋内。 太医躬身行礼:“殿下身子何处违和?” 晏棠珩语声微滞,面上蒙着一层薄燥:“胸中常怀郁热,入夜安寝之时,心神时常纷乱难宁。” 夜里睡得不好,多梦燥郁,白日便更觉心情不佳。 太医抬手搭上晏棠珩的左腕脉,静心体察片刻,额间转瞬渗出细密冷汗。 他又将指尖搭在右边腕脉上,凝神片刻,冷汗更多了。 太子这哪里是病,不过少年血气方刚,精气郁结,无从疏泄罢了。 晏棠珩的目光落在太医身上,语气平缓:“据实回话便是,不必遮掩。” 太医躬身低头,声音带着几分惴惴不安:“回殿下,您乃是寐中精关失守,为梦遗之候。” 屋内骤然一片死寂。 良久,晏棠珩才低声开口:“孤往日从无这般情形。” 他素来清心自持,纵然正值年少血气鼎盛之时,素来不近声色,心中亦不曾起过半分绮念。 没有过,也没有去想过。 太医小心问询:“殿下初次发觉异样,是何日之事?” 晏棠珩默然不语,某夜情形缓缓浮上心头,面色便逐渐一点点沉冷下去。 算起来就是那夜了。 卫奇香在梦里对他又打又踹,他整夜心绪纷扰,醒转之时,便察觉身下被褥一片湿凉黏腻,当时 他心中虽不快,只当是梦魇伤身,并未深思缘由。 此刻经太医一语点破,过往所有异样尽数串联起来, 可卫奇香是个男子,他怎么能因为因一介男子的拳脚相向,生出这般悖逆常理的反应。 种种心绪拧成一团乱麻,堵在心口无处疏散。 晏棠珩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一旁太医趁着太子沉浸心绪、无暇顾及自己,忙抬手悄悄擦去满头冷汗,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乖乖嘞,他行医半生,也称得上国手,只待年岁一到便能乞骸骨出宫,名利双收,怎么偏偏今日是他被召来,得知太子此等私隐之事,苦不堪言哪。 当太医啊,狗都不当! 晏棠珩压下满心杂乱,沉声问道:“可有方子调理医治?” 太医面露难色,拱手回话:“殿下,此乃男子正常血气轮转的常态,本该顺其自然。若是用药强行压制精气,反倒会损耗殿下本源元气。” 太子至今未曾婚配,身旁亦无通房侍候,万万不敢开具收敛遏精的汤药,生怕损了根基,留下终身顽疾。 晏棠珩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孤令你开方,你照做便是。” 太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殿下恕罪!臣万万不敢从命!倘若臣贸然下药,来日圣上、皇后云游归来得知此事,必定要治臣死罪!” 晏棠珩淡淡道:“不会。” 太医只想一头撞死自己,怎么不会,虽说圣上和皇后已经云游多年,久得让人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可是他还是不敢。 他心中纳闷,此事何必服药,男女间鱼水相谐本就是顺乎肉身天性的常事,太子偏将此事视作洪水猛兽一般抗拒,执意要用汤药强行压制精气,何必为难他这把老骨头。 为医者,当为病人寻个最好的法子,也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太医开口劝道:“殿下容臣斗胆进言。天地阴阳有道,男女相合,恰似鱼水相融,若太子得良人近身温存,水乳交融之后,必定通体筋骨舒展,心神松弛熨帖,不药自愈。” 晏棠珩闻言,心下一乱,思忖起来。 鱼水之欢?很快活吗?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起某些温热的触感,是那人纵身扑来,整个人死死攀附在他身上,躯体紧紧相贴,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层层浸透,骨肉相贴,呼吸纠缠。 太医口中极致舒展、温润熨帖的鱼水相融,是不是那般近身相缠、肌肤相依的温热触感呢? 男女之间若叫鱼水之欢,那男男之间呢,也会这样吗? 一念至此,晏棠珩指尖微微发僵。 他真是疯了。 30. 美男亦会工于心计 卫奇香闭着眼,这里的一切都比她那个小破院子好,床铺是柔软的、有香气的,桌椅是红木的、完好的,没有缺腿儿的,她应当好好睡一觉。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计划,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真男主的计划。 她需要信息、需要细节,她不能只记得作者对男主的描写是猛,她必须想起更多有用的东西,否则她怎么去找呢。 气运之子男主到底在哪里? 卫奇香的直觉告诉她,一定不会很远。 毕竟她来到这个世界,书中结局注定是被男主杀死,如果他们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她永远找不到他,那她怎么死呢。 仔细回想最后的结局,男主与女主成婚后不知节制,把女主折腾到性命垂危的地步,如此紧急,请的郎中必定也不会太远。 而按照卫奇香在原书中安于现状的老实懦弱人设,若不觉醒,她是不会轻易离开甜水县的,那么能从甜水县请她去治病,且又知道她有这种本事的人,最远,恐怕也不会超过锦州府了吧。 越抽丝剥茧地分析,卫奇香越感到一种隐秘的兴奋。 男主,会不会就在锦州府范围内。 锦州府下辖十个县。除了甜水县,还有九个。如果她能拿到锦州府所有人口的户籍名册呢,这虽然是个笨办法,但总比没有办法好吧。 那东西,晏棠珩既然是太子,应该能拿到吧。 可是要拿什么去跟他交换呢。 …… 天还没亮,晏棠珩沉眠正酣,混沌的意识缺浮起一丝异样的气息,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为什么闻到了一股糊味? 他警觉地掀开眼,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撞入眼底。 卫奇香笑得十分谄媚。 晏棠珩猛地起身,卫奇香的笑脸又凑近了几分。 那丝奇怪的味道正来源于卫奇香手上的碗,碗里装满了黑色的汤汁。 卫奇香语气温柔,笑容和煦:“来,雁老爷,我给你做了绿豆汤,快起来喝。” 晏棠珩视线下移眼皮狠狠一跳。 难道这碗黑色、糊得发臭的汤竟然是绿豆煮出来的吗?这是人能煮出来的东西吗? 还有卫奇香的表情,他从没见过他笑成这样,谄媚得像是鸭馆里的龟公见了冤大头的客人,若不从客人身上抠出油水,便绝不放过。 晏棠珩伸手,却没有去接那汤,而是在卫奇香的胳膊上狠狠一拧。 “啊啊啊啊啊!”卫奇香尖叫。 她一把扔掉汤碗,汤汁砸在地上的同时,她的巴掌也朝着晏棠珩的脸扇了过去。 晏棠珩没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脸上的皮肉猛地绷紧发麻,顺着下颌线一路窜到耳根。尖锐的刺痛褪去大半后,竟然余下一片发胀的酥麻,细密的痒意带来说不清的畅快。 嗯,这才是卫奇香。 卫奇香这回打了人,却愣住了。 她其实没想打人,今日她是来求人的,怎么就脑子比手快,巴掌直接呼人脸上了呢。 晏棠珩盯着她,没吭声。 卫奇香讪讪地笑:“其实,我没想打你。来,我给你揉揉,刚刚打的是那半边脸来着?” 晏棠珩躲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没想打我,你只是想杀我。” 他一直都想杀他,打他这件事自然比不上想杀他这件事了。 卫奇香立刻二指向上指天:“绝对没有想杀你,太子殿下,我尊贵的太子殿下,我绝不会再杀你了,我爱戴你,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杀你,我会把你当作我的祖宗一样供起来,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每天给你上三柱香。” 晏棠珩沉默,随即眉头拧得更紧:“不杀我了?” 卫奇香眨眨眼:“对啊,开心吗?” 晏棠珩不开心。 为什么他不是太子的时候,卫奇香就要杀他,而他是太子了,卫奇香就不杀了。 难道卫奇香也听过那些有关太子的邪门传言吗? 卫奇香道:“自然是有事相求。” 嗯?有事相求?闻言,晏棠珩反而舒坦了。 卫奇香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这才对。 他见卫奇香乐呵呵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上。 待看清了那是什么,晏棠珩指腹猛地一僵,推开卫奇香,几乎跳起来一般下了床,鞋都没顾上穿,赤脚而立,指着卫奇香:“你……” 那东西也随之滚落在床铺之上。 卫奇香心疼坏了,生怕它掉了下来:“干什么呢,这玩意儿可花了我不少心血!” 晏棠珩怒斥:“放肆!赶快拿走!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他胸腔微微起伏,雪白的耳尖却泄出一层无处遮掩的绯红。 这东西太逼真了,纵使他已知道是假的,仍会被那样逼真的触感和形制惊到。 卫奇香索性坐在了他的床上:“哪里放肆?” 她又往窗外看了眼,天还没亮啊,怎么能叫光天化日,鸡都没叫呢她就开始劳动了!可见她今日有多勤奋! 晏棠珩气得发抖,恨不得将他扔出去。 卫奇香却浑然不觉,拿着自己的得意之作,看了又看,实在满意极了,简直完美无缺。 她忍不住啧啧称奇,瞧瞧这形状,这材质,这手感,除了她,还有谁做得出来? 市面上的玉势通体玉石冷硬,温度寒凉,固定形态无法形变,长时间使用容易寒凉侵体、硌磨黏膜,可她做的这东西就不一样了,形状一比一还原不说,此物被托入掌心时,甚至能感受到表层皮肉一样的软弹肌理。 这是她翻了多少医书,又结合了伟大的现代智慧才做出来的,简直是呕心沥血! 这东西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她简直算得上假口口界的造物主、活女娲! 卫奇香拿出系带,将这东西绑在腰上,调整好位置,十分得意地正对着晏棠珩。 晏棠珩:“??” 他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硬弓,五指死死收拢攥成拳,躁郁羞恼,长长的眼睫剧烈发颤。 “不要对着我,背过去!” “不,就要对着你。” “卫奇香,你找死!” “再骂我,我就戳你!” “你敢!” 卫奇香蹦蹦跳跳地便要冲上去戳他,晏棠珩连连后退,只觉得周身发烫,无处遁形,整张白皙的面皮从下颌一路烧至耳根。 他想,若卫奇香敢戳他,他必定要杀了他! 卫奇香却没再向前,她本就不是真的要戳他。 “雁子,我想做这桩生意。” 晏棠珩根本不觉得这是门生意:“什么生意?伤风败俗!” 卫奇香语重心长:“你用不到,便觉得伤风败俗,可你若用了,便觉得飘飘欲仙。用它的人自然知道其妙处。” 晏棠珩牙关暗咬:“什么妙处?” 卫奇香对于推销自己的神作这件事,有莫大的热情:

“我去瞧了,市面上的那些都不中用,只有我这个是最好的!我要卖出比寻常货高十倍的价格!能赚多少银子暂且不说,这东西若家家户户都有,男女和谐、男男和谐、女女也和谐,到时不需要什么新律新政,所有人都快活自在,哪里还顾得上对朝廷不满,人人都自得其乐了。” 毕竟一想到黄的,黑的也白了,白的也黑了,也不吵架了也不打人了,这难道不好吗? 她豪迈地大手一挥:“这桩生意,你我二人,九一分成!” 晏棠珩本恨不得将耳朵捂住,断断不肯听卫奇香这些污糟言论,但听见“九一分成”,却觉得更荒谬。 一个死了都要抱着银子死的抠门小气鬼,居然愿意给他九成利润。 在他看来,等同于卫奇香中邪了。 他再次确认:“我九你一?” 卫奇香笑呵呵的:“当然了,尊贵的太子殿下,你拿大头,我只要一点点,但我有事相求。” 呵呵,终于说到重点了。 晏棠珩问:“什么事?” 卫奇香一本正经:“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做得声势浩大,轰轰烈烈,我要整个锦州府的人口名册,无论男女老少,通通是潜在买家。” 晏棠珩沉默。 他知道卫奇香不要脸,却想不到她能不要脸到如斯地步。 男女老少,男女也就罢了,居然连老少都不放过。 晏棠珩沉下脸:“不行。” 人口名册怎么能随意拿出来,为了这么个污糟的生意。 “那你给我一块能出入知州府邸的令牌,这东西总能拿到吧?” “你想进去偷吗?不行。” “那便想法子将我引给知州夫人认识,可行?我自然全凭自己的本事拿到。” 晏棠珩仍不打算同意,锦州府的知州夫人已经年逾古稀,难道还要受卫奇香此等骚扰。 卫奇香又抛出筹码:“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身上的秘密。” 晏棠珩抬了抬眼皮:“什么秘密?” 卫奇香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大的“S”。 晏棠珩见过数次此手势,他记得住卫奇香的手势,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十分想知道。 而且据他所知,知州夫人十分聪明,若讨得她欢心,自然有好处,可若不得她喜欢之人,被她整死的大有人在。 鲜少有人知道,此人恰恰有一个特点,在男女之事上十分守旧顽固。 因此只要他在将卫奇香引给知州夫人认识前,稍微放出些消息,那不管卫奇香后面用什么法子,都只会让知州夫人更加厌恶和防备。 反正卫奇香只要引荐,又没说不能提前使坏。他亦没有破坏二人的约定。 晏棠珩站在比卫奇香高的地方,知道的比他更多,现下眼见卫奇香进了他的套,却还在得意,他便做出一副思索良久的为难样子: “不能偷不能骗,不能做任何违法新律的事情,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卫奇香笑得十分灿烂,连连答应:“好。” 她心中盘算,反正她是个小人,小人答应的话本就不作数的。既然不作数,那她什么都敢答应。 既得到满意的结果,卫奇香便说出了她的秘密:“那是爱你的意思。” 晏棠珩自然不信。 他又凭着记忆用手划出一个“b”:“这是什么意思?” 卫奇香微微一笑: “那是另外一个秘密了。” 31. 那是个下流的店铺 冷白天光穿过雕花窗棂,零落洒入屋内,满室皆是一片寒凉的亮。 男人眉骨锋利入鬓,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浅绯,他翻开衣袖,左臂的一处伤口已凝出一层薄薄暗红血痂,堪堪封住翻卷的皮肉。 他拿出匕首,干净利落地在原来的伤口处动作,刀尖反复搓磨着破损的皮肉,直至那处血肉模糊。 石寒水虽不是第一回见他对自己如此狠,仍皱了眉,却听见男人道:“把药拿出来吧,老师。” 男人眼底无半分痛楚,只剩一片冷寂的算计,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 石寒水顿了顿,唤他,有劝阻之意:“长公子,您重病之事,朝廷已派太医来过了,没露任何破绽,想必……” 闻沉舟打断了他:“若朝廷真信了,为何我要回康州的折子如石沉大海,现下仍没有个信儿呢。若是太子死了,皆大欢喜,那几个老贼不过是硬撑,可如今,太子大概是没死成,我不能再冒险去京城!” 折子一封封递上去,却都了无音信。在京城的探子虽都传信说太子失踪了,但也根本没有人能下定论。 他明明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的局,不知道一个掉下悬崖的人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石寒水不再言语,他早就告诉过闻沉舟,太子很难杀。毕竟他在宫中那些年,太子遭了那样多的刺杀,都没死成,反倒是那些个刺客,死得千奇百怪。 太子的气运是无人能比的。 可那时闻沉舟却说:老师,他的气运很好吗?我比之如何呢? 他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故意问这样的问题。 石寒水便不吭声了。 因为闻沉舟的气运也很好。 甚至可以说,闻沉舟是他所见过的在气运上仅次于太子之人了。 但他没有这样说,毕竟从宫里出来后,他名为闻沉舟的老师,实为闻沉舟的谋士,既为人所用,自不会无故奚落主家。 此后闻沉舟再问任何有关太子与他谁更如何的问题,石寒水都不作答。 闻沉舟拿过石寒水手里的药瓶,没有半分迟疑,倒出粉末,尽数厚厚敷在破损发炎的创口之上。 灰黑色的特制药粉一靠近温热溃烂的伤口,空气里先漫开一股苦寒刺鼻的气味。 闻沉舟俊美的面容霎时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原本艳润的唇瓣被自己咬出一圈青紫。 剧烈的疼痛之下,他便晕了过去。 此药本就是以寒毒药材调配,借外伤发炎之势侵入血脉,用药之时极痛,痛晕是常态。 但这药的作用在于,醒来后,用药之人的脉象便会呈现出内里重病之兆,即便是神医现世,也只会说邪毒入体,性命堪忧,绝不会识破这只是伪装。 朝廷派来的太医便是如此被骗过的。 石寒水沉默地为闻沉舟盖上锦被。 闻沉舟多疑、狠绝,这些年他早已控制了康州,却能对外装成被继母毒害、为父亲不喜的可怜公子,足见其心机深沉。 但他对自己倒算是恭敬。 可石寒水早就发誓,绝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学生毫无保留付出真心。 他愿意效忠闻氏,不过是因为闻沉舟有一个目标:推翻朝廷,登基为帝。 而他不管闻沉舟能不能登基为帝,反正,只要推翻朝廷就好了。 石寒水沉默地坐下,静静等待闻沉舟醒来。 …… 闻沉舟再睁眼时,听见窗外一片喧闹,听着像是什么店铺开张的声音。 他下床去看,从酒楼厢房隔着整条长街遥遥望去,纵使相距甚远,也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地方人头攒动,却看不清那招牌上写的什么。 锦州府这等穷乡僻野竟有生意如此好的店开张么。 石寒水端着一碗汤药进来,递给闻沉舟,留意到他凝望着窗外的视线,顺势顺着目光朝外望去。 他对他解释:“街上新开了一家店,叫奇香坊,生意不错。” 生意虽不错,但石寒水半点兴致也无,心底暗自鄙夷:那是个下流的店,卖的东西实在不堪入目,不过是哗众取宠。 闻沉舟却身形骤然一顿,抬眼沉声复问: “什么坊?” 石寒水随口道:“奇怪的奇,香死人的香。” 闻沉舟五指骤然收紧,死死箍着药碗,指腹泛出一片惨白。 他问:“那店老板是个女人吗?” 石寒水见他神情不对,问:“是个男人。怎么了?” 不仅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着边际的男人,他拿着那下流东西向他吹嘘其功效,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龌龊至极! 旁边还跟了个妖里妖气的小白脸,那男人不管说什么,小白脸都附和“啊对对对”。 闻沉舟攥着瓷碗的力道徐徐散开,他垂眸,回了句:“没什么。” 没什么,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但与此同时,闻沉舟觉得自己耳边似乎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喂,你是转学生吗?我叫卫奇香,卫子夫的卫,奇怪的奇,香死个人的香,你叫什么啊,放学一起走可以吗?喂,你怎么不理我,你听见我的名字了吗?” 他想要刻意忽略那声音,想要用时间将那声音掩盖成模糊的样子,可至今为止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每一个字,如同刻入骨血。 越是刻意想要忘记,越是记得更清楚。 …… 晏棠珩刚踏入房内,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看清那些物事后,猝不及防的惊骇直冲他的头顶,耳根霎时发烫起来。 原本整洁雅致的卧房各处,案几、书桌、床榻两侧的博古架,尽数被假口口满满当当霸占。 每一处显眼的地方,都能看见一件形制逼真的假口口。 刺眼又猥琐。 卫奇香竟然敢?他怎么敢的? 晏棠珩咬牙伸手要将满屋碍眼的假口口掷出去,可指尖刚碰上,像是摸到烫手炭火一般,猛地触电似的收回。 这东西怎么会同真的如此相似,连触感都是一样的。 他都不知道是应该夸卫奇香有本事做出这样的东西,还是应该骂他心思全用在这些邪门歪道之上了。 但有一点很确定,他实在 无法去碰! 晏棠珩一张脸青白交加,几番抬手又收回,进退皆是煎熬。 若是不将这些东西扔出去,他今夜如何安寝? 可若是扔了,卫奇香如此宝贝这些东西,只怕当场便要闹着去死。 他已经答应了为他引荐知州夫人,还在他的撒泼打滚耍无赖之下借给他一笔银钱,让他开了一家伤风败俗、龌龊至极的店铺。 可如今,卫奇香把这东西堆满自己的院子不说,竟然还敢堆到他这里。 不对!卫奇香那院子也不是他的,而是他赏给他住的!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他怒吼:“卫!奇!香!滚过来!” 果然,卫奇香下一瞬忽然就出现了,左右手各拿着一个假口口。 晏棠珩不忍直视:“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你的库房吗?” 他吩咐过,卫奇香是他的贴身仆从,如此,他院子里的侍卫才放了卫奇香进来,可这人竟然得寸进尺,钻了空子把他的卧房搞成这种样子。 卫奇香却仍自顾自地找着空地儿:“你给我那院子实在太小了,而且我不是要伺候你吗,既是贴身伺候,我这些宝贝物件自然要带着一起,若是被人偷了怎么办?” 晏棠珩气笑了:“谁会偷这些东西?张清吗?” 卫奇香啧啧两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提张清:“张清什么时候偷东西了,不要污蔑他好吗?” 她又道:“我要从这些里面选出一个最好的,送给知州夫人。太子殿下,以你挑剔的目光,到底哪一个是最好的呢?” 晏棠珩:“以我挑剔的目光,全部扔掉。” 他根本不想看,遑论还去帮忙挑选哪一个是最好的。 卫奇香笑而不语。这就是太子不懂其妙处了。 也对,没有体验过,怎么能知道好处所在呢? 可她若让他体验,只怕他要杀了她。 卫奇香露出得意至极的表情。 她今日心情极好,便更觉得自己想出的这个法子实在绝顶聪明,既能赚了银钱,又能接触三教九流,还能以此去结识有需要的达官贵人,如此消息来源变广了,想要找个人便没有那么困难。 她说:“你不知我今日生意有多红火!” 晏棠珩当然知道,起先那些人都是卫奇香花了银子雇的,一群又一群的人挤满了店铺,不料这法子引得路过的人好奇,逐渐便全都聚了过去。 他本以为不会有人买这种东西,可没想到那些人虽没在店里买,却私下里偷偷地向卫奇香买。 锦州府民风竟开化至此。 晏棠珩狠吸了一口气:“总之,不要在我的卧房放这些东西。” 他又退了一步,但实在是一退再退,退无可退。 卫奇香摆摆手:“过几日待我见了知州夫人,哄得她入伙一同做生意,届时我便有银钱,去租几个大库房。” 晏棠珩只觉他是得意忘形,想得太美。 只怕过几日,卫奇香便会被知州夫人乱棍打出。 也好,叫他吃吃教训,免得他满脑子都是这些龌龊东西。 32. 万一你喜欢上男人 卫奇香见晏棠珩的神色不虞,便想个话儿逗他,提起今日开张的几件趣儿事。 有对夫妻到店里,年逾四十,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起先只是走马观花的地看了看。卫奇香将店里最好的款式都拿出来供他们挑选,可二人都不满意。 卫奇香拿出来的款式一个比一个大,可二人的头便摇得愈发厉害。 忽然她灵机一动,拿出了个最小的。 不料这夫妻二人眼睛亮了起来,当即买下,还额外给了她赏钱。 原来这女人是觉得夫君过于雄壮,实在难以承受,二人便想出了这个办法。 此事让卫奇香颇有感触,她道:“你瞧,这东西,你若非往伤风败俗之处去想,自然无论如何都觉得是龌龊之物,可你若想它造福旁人,便能觉察出其好处所在。若这二人感情颇好,偏偏房·事不顺,那为何不能借助这东西让二人解了问题根源呢。” 晏棠珩皱眉反驳:“即使房·事不顺,但二人若感情深厚,何须借助旁物,便是永远没有那事,只凭借着深厚感情,难道便不能携手一生了吗?若当真不能,便是感情不够深厚。” 卫奇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初她便见过晏棠珩的那处了,以她的经验来说,那般成色,必然是童子·身了。 可她仍忍不住要去逗弄他一番,于是上前拉住晏棠珩的衣袖,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太子殿下,恐怕没有体验过人间极·乐吧?”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什么感情深厚便能遮盖过房事不顺了。 晏棠珩闻言,正要发作,卫奇香抢先再次开口:“打住!我来讲第二桩趣事。这桩事,太子殿下,想必你也会觉得有趣。” 今日还有一男子前来,开口就要最大的物事,卫奇香拿了一个又一个出来,他都嫌弃不够大。 到最后店里的全看完了,他却一个都没有挑上,而是反手掏出一锭黄金,拍在卫奇香面前,声称要定制一个符合心意的。 卫奇香道:“你知道他要的有多大吗?” 她伸出手,指了指手臂。 这么大!像一整条手臂那样大! 当时她脑海中便出现了无数看过的片段。 那完全是不符合生理构造的! 卫奇香心下疑惑,便刻意留了个心眼儿,暗中偷偷观察那男子,终于叫她看出些破绽来。 她起初疑心自己眼花,可再一细瞧,那男子的袍子下摆荡起的弧度格外蹊跷,既不像健步如飞的壮年男子那般虎虎生风,也不似文弱书生带着衣袂翻卷的飘逸,倒像是……像是裆下空荡荡的,每一步都带着种古怪的轻飘。 她便想起曾翻过的一本古籍云:去·势者,步如蹑云,行似曳舟。 去·势之人,因无阳·物,导致足部的三条阴经之气外泄耗散,所以抬脚时易空虚无力,走路时难以扎根。 再细看那男子,果然每迈一步都微微踮着前脚掌,后脚跟总比常人早离地三分,正是医书上说的“踵不沾尘”之相。 最要命的是他转身时像块门板似的直挺挺旋过来,腰间带子竟纹丝不动。 卫奇香眼前浮现曾经见过的被骟过的驴,也是这样硬邦邦地挪转身子。 竟然不是真男人?分明是个去·势多年的公公?! 他或许曾经有过,但也许太久了,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想着一振雄风,所以便提出如此夸张的要求。 卫奇香笑了笑:“太子殿下,你瞧我这小店,在你眼里万般无用,但连你宫里的人都出来买我的东西,怎么不算有用了。” 晏棠珩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 宫中规矩森严,哪个太监敢如此招摇买这样的东西呢。更何况,卫奇香的店刚刚开张,那太监难不成从宫里插了翅膀来买?唯有一种可能,那人本就在锦州府呆了许久,正碰上卫奇香这里的热闹,便来买了。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当年,他拜了两个师父,一个是如今的老国师,是他的大师父,还有一个便是公认冠绝一代的才子,名唤石寒水,此人出身石氏名门望族,年少入仕一路擢升,官至吏部尚书、太子太傅,是他的二师父。 后来老国师一夜之间发疯,石寒水亦同石氏反目成仇,叛逃出京城,再无音信。 他离开时,带走了宫中的一个太监。 那太监本也是世家公子出身,是石寒水的好友,只因家族获罪,他一同遭了难。做了太监后此生最大心愿便是重新成为一个男人,为此,其四处寻求秘方,行径疯狂,当时宫中人人皆知。 晏棠珩眸色深深,这锦州府,恐怕是还有旧人在此。 他自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卫奇香。 卫奇香却自顾自地苦苦思索:“太子殿下,你说那太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他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晏棠珩道:“自然不会是男人。他虽是太监,却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又怎么会喜欢上男人。” 卫奇香又露出笑容,太子真是鼠目寸光。 难道男人就不能喜欢男人吗,就像女人难道不会爱上女人吗? 阴阳必须相合吗,谁规定的?阴阴相合,阳阳相合,难道不行吗? 这本书原本的设定中,女主就喜欢女人啊,只是遇到男主强取豪夺以后,才转了性。 卫奇香问:“太子殿下,若是有朝一日,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不管用尽什么方法,都无法自拔,那要怎么办呢?” 晏棠珩一顿:“你说哪个男人?” 卫奇香随意道:“不知道啊,随便一个男人吧。” 晏棠珩深深地盯视着卫其香片刻后,他垂眸,复又抬眸,神色淡然: “绝无可能。”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更何况随便一个男人,尤其是卫奇香这样的男人,他绝不会的。 人虽非草木,自有七情,可心绪本就贵在自持。倘若连一己情愫都管束不住,又何以称君子? 更何况于他而言,身为储君,首要便是修心克欲。心中若滋生妄念,便是愧对江山社稷。 他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步呢? 眼见晏棠珩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如同尘埃落定,下了决心般,对她说绝无可能,卫奇香忽然觉得,逗弄太子真是最有意思的一件事。 …… 路过那家龌龊的奇香坊,石寒水冷冷哼了一声:“缺德!” 只是仍有许多人挤着去瞧热闹。 实在太多人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东西如此吸引人。 人流缝隙里一道身形倏忽掠过去,不过短短一瞥,身形轮廓、行路的姿态,叫他生出一股浓烈的熟识感。 惊愕霎时攥住心神,石寒水下意识拔步追出,目光死死锁着那片方向。可等他匆匆奔至,放眼望去,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方才那道身影如同融进烟火里一般,踪迹全无,四下搜寻皆是徒劳。 早在闻沉舟布下杀局时,石寒水便知太子不会那么轻易死。 后来听派去的人说,太子掉下了悬崖,未见尸首,那一片多野狼,只怕已被吃了。闻沉舟心下喜悦,着手准备入京,可石寒水却没有那样欢喜,一日没有见到太子的尸体,他便无法确信太子真的死了。 那么,方才,他见到的背影,是不是太子呢。 可他心中疑惑,倘若太子当真尚在人世,如 今朝堂正值新政全面铺开之时,整套法度政令皆是太子昔日苦心筹谋的成果,他缘何迟迟不肯折返京城? 是为了什么事,还是为了什么人呢。 石寒水折返回去,神情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闻沉舟瞥见他如此模样,问:“怎么了?” 石寒水思索片刻,道:“长公子,若是太子当真没死,你当如何呢?”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听到一个答案。 果然,闻沉舟先是微微皱眉,片刻后,却依然给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他语气颇有几分狂妄:“没死又如何?我的大计任谁都不能影响。太子若没死,那便再让他死一次。” 这份狂妄落在石寒水耳中,却是最好的安慰。 他想,闻氏长公子或许并不是最佳的人选,但他有一点,世上所有人或许都做不到,那就是他从内心深处便十分笃定自己有朝一日能杀死太子,成功夺位。 石寒水当初叛逃京城,入康州为闻沉舟效力,便是看重闻沉舟的狠绝和桀骜。 他根本不在乎闻沉舟能不能成功夺位,即使朝廷不被推翻,能搅个天翻地覆也好。 石寒水默不做声了。 闻沉舟心下十分不屑,人人都害怕太子的气运,他这位师父也不例外,但成大事者,哪能如此畏手畏脚。 若说天命所归,他又何尝不是天命所归之人呢? 他有天的庇佑,即使换了个世界,他仍旧是气运之子。 太子气运再好,难道老天会让他越过气运之子吗。 更何况自他觉醒记忆后,便已经筹谋多年,他在康州暗中练兵,在朝廷中收买人心,苦心经营至此,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打入京城。 现下太子推行新政,多少人心中有怨,就连他的朝臣恐怕也不是个个心服口服。闻沉舟早就看过太子的新律,严格律法、改革积弊,出发点自然是好的,但古往今来变革必将流血,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在他如今的推波助澜之下,各地因新政出现的反抗越来越多,很快就会蔓延开来。 新政走向灭亡之际,便是他杀进京城,登基为皇之时。 老天既让他这个气运之子来到这里,他断断不可能屈居人下,势必要夺得那最高的位置。 来到另一个世界,起先他不敢置信,可如今却越发觉得这里的好处。 即使同是世界的气运之子,但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法则,这些法则决定着气运之子能获得何种上限的特权,特权是一个人最好的滋养。 在这里,他能获得的特权是没有上限的,待他成为皇帝,便是真龙之身,千千万万人之上,享受无尽的尊荣。 梦中的声音指引他来到这里,他便注定要为人皇。 他的离开导致原先的世界已经灭亡,但他从不后悔。 真要论起来,闻沉舟不喜欢原先的那个世界,他不喜欢那里的规则,也深深的恨着那个世界出现过的人。 比如,卫奇香。 想到这个名字,闻沉舟便觉得一股沉郁之气骤然传遍心脏。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看穿了她是一个怎样的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见到他,如同见到了猎物,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那样的人原本是永远够不上他的,是他鬼迷心窍给了她机会,最后却被鹰啄了眼睛。 卫奇香恨他,却无法杀在世界庇佑之下的他。 他亦恨她,毕竟她对他哪里有真心呢,都是装的。 她怎么能装的那样逼真呢?真是天生的演员。 卫奇香是他最恨之人,尽管她已经死在了那个世界,但他绝不会忘记她的虚伪和欺骗。 她是一个没心肝的东西! 33. 忽得闻听故人之声 卫奇香一早便换上了身体面衣服,带着张清往知州府去。 张清乖乖地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卫奇香精心挑选的宝贝,跟在她身后。 二人递上名帖,守门的仆役扫了一眼帖上的身份,便不甚热络地将他们引至外院廊下候着。 一仆妇出来,对二人道:“夫人现下正接待贵客,无暇见二位,你们且安分等着。” 话音落下,她放下两杯茶,便转身拂袖而去,压根不给二人多言问询的余地。 知州夫人姓吴,每日想要拜见她的商户数不胜数,足足排上几月有余,都不见得能和知州夫人见上一面。 晏棠珩信守承诺,吩咐了胡烈,想了法子,不仅让卫奇香以奇香坊主事的名义拜府,还帮她插了队。 只是进到知州府内,卫奇香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依旧没有人来喊她进去。 今日虽能见到知州夫人,可见到之前竟要受这番磋磨。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张清便趁着来人添茶的功夫,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进去。 不料问了一次之后,连添茶的人都不来了。 这显然是故意的。 直到张清腿都发麻了,他嘀咕了句:“说什么里面有贵客要接待,把咱们晾在这里如此久,也不知那贵客到底有多贵,太子真不够意思,也不给咱们安排个显贵的身份。” 卫奇香也等得心烦,可方才茶水喝得太多,此刻都顾不上生气,她对张清说:“人在屋檐下,不要想这么多。走,咱们去上个茅厕,再继续回来等!喝了好多茶,快憋死我了。” …… 石寒水跟在闻沉舟身后:“这吴夫人油盐不进,不如还是从吴贵那边下手?” 锦州府靠近京城,地理位置绝佳,且这里不够富庶,也因此不显眼。康州离京城还是太远了,若是起兵入京,必得找一处,先叫大军藏起来,如此才能杀得京城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吴夫人本姓萧,是京城萧家的亲妹妹。萧家在前朝也算的上是显贵人家,如今的皇帝灭了前朝,登基之时,对萧家这类显贵均是安抚为主。 可如今皇帝云游四海,什么都不管,太子把持朝政,其新政一出,首当其冲便让这些显贵人家日子不好过了。 闻沉舟不信吴夫人心里不恨,否则吴贵秘密同康州来往,他背后的吴夫人怎么不阻止呢。 甚至能有这份野心的,恐怕根本不是吴贵,而是吴夫人自己。 可今日以盟友之名相见,吴夫人却一味同他们打官腔,绕圈子,但凡谈及关键之处,都被她不着痕迹地挡回去。 于是石寒水便提出仍从这锦州府的知州吴贵身上下手。 闻沉舟早就见过吴贵,和今日的吴夫人一比,心中便更加笃定:“吴贵显然是个草包,他能在这锦州府的知州位置上数年,不过是靠着吴夫人罢了。这样的蠢人,再费多少心思,于大计无利。” 石寒水思索一番,道:“其实,长公子不必忧虑,今日虽无收获,但如今我们在锦州府,吴贵既替我们向朝廷遮掩,无论如何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的夫人不过是比他谨慎罢了,却也早脱不了干系。” 他又道:“想要得到吴夫人的忠诚,恐怕还是要推她一把。想来吴贵虽不中用,可他同吴夫人夫妻多年,未必没有她的把柄。” 闻沉舟想了想:“既如此,传信到康州,从那些奴隶里挑几个姿色上佳的女人送过来,且让吴贵尝尝甜头。再挑几个好看的男人过来备着。” 他每年耗费巨资,养出来的人,这时便派上了用场。 “喂,你在这儿等我,我上个茅厕去,憋死我了!” 闻沉舟耳畔骤然撞进一道人声,音色虽有细微差别,但那说话的腔调、起伏的语气却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得惊人。 他心神猛地一紧,为何近日总是出现那种熟悉感。虽觉得脑子里突然冒出的想法实在是天方夜谭,可他如同被那想法驱动着、指引着,当即转身折返,寻着那声音追去。 紧随其后的石寒水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闻沉舟却急急地往前走,石寒水不知他的意图,被远远落在后面。 附近没什么人,他只看见前方有两人并行,想必方才那声音就是其中一人的,于是跟上二人脚步,其中一人拐进茅厕,另一人守在门口,闻沉舟抬脚便要径直进去。 张清早就注意到后面的脚步声,横身将他拦住,语气带着戒备:“你做甚?” 闻沉舟拱手:“烦请让开,我要入内如厕。” 张清嗤笑一声,抬手欺近,带着几分刻意放浪轻佻的架势,径直往闻沉舟脸上拍了几下:“方才就发现你了,跟踪我们啊?这般行径,莫不是有什么癖好,特意跟到茅厕。” 他的手伸得快,闻沉舟便没有躲过去,真叫他碰到了脸不说,还被拍了几下。 闻沉舟只觉被碰到的地方立时脏污了般,他那份常年掩饰在谦和皮囊下的冷冽戾气险些破笼而出: “休要胡说!” 张清双手往腰间一叉,气焰嚣张地对峙:“那你无故追着我夫君不放,居心何在?” 夫君?闻沉舟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张清很不客气:“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吗?” 闻沉舟虽瞧他面皮白净俊秀,身形纤细偏柔,但分明不是女人:“你是女人?” 张清骤然咯咯怪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与此同时双手去解裤腰带:“来,你来瞧瞧,我是女人还是男人啊?” 他动作孟浪,一边放肆解着衣带,一边步步往前逼迫,身子直直朝着闻沉舟的方向冲撞靠拢,疯癫的笑声此起彼伏: “好哥哥,你跟过来,莫不是看上了我?想趁着我夫君去上茅厕,同我在这里乐一番?我可是来者不拒!” 闻沉舟皱眉,怕是遇上了个疯子。 既然茅厕里面的是个男人,想来便不是他所疑之人。 他也是真是疯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偶然,这样 的事情哪能发生在许多人身上呢。他告诉自己,卫奇香早就死在了那个世界,她不会在这里的。 眼见张清要往他身上靠来,闻沉舟眉宇不耐地紧紧蹙起,长袖裹挟着一股冷冽劲风狠狠一挥,不愿再多逗留半刻,转身径直抽身离去。 张清盯住他的背影,脸上的疯笑一点点凝固、褪尽。 整张面孔覆上深重的惨白。 他身躯微微佝偻,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方才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只知道现下后背已经爬满冰凉黏腻的汗液,整条胳膊控制不住地发颤。 阴冷的感觉顺着脊梁一路蔓延至四肢,他全身上下都越来越冷,冷得发软,直到彻底瘫坐在地上。 卫奇香从茅厕出来,便见张清坐在地上,似在大口喘着气,她出脚轻轻踢他一下:“怎么坐地上了?你刚刚也喝了那么多茶,要不要进去上个茅厕?” 张清转过头来,叫卫奇香看清了他发白颤抖的嘴唇。 卫奇香面色一肃,伸手去拉他:“发生什么了?先起来,慢慢说。” 但她根本拉不起来张清,张清的腿如同灌了铅,发软得厉害,实在无力支撑躯体,顺着下坠的力道,双臂猛地环紧,牢牢箍住了她的双腿。 “香郎,我害怕。刚刚有人跟踪我们,那人……那人的气味我闻到过的。” 当年张清在康州做歌姬,杀了客人,当即被收押大牢,州官白纸黑字判了斩刑。可忽有一夜,跟他一间牢房的死囚犯们全部被蒙上眼睛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第二日便有一蒙面之人,在他们一众中进行挑选。 身强力壮的站一边,体弱单薄的站另一边。张清虽蓬头垢面,但生得一副惹眼样貌,那人扫过一圈,把他拎出来另行安置。 后来他被送入一处院落,院内尽数是貌美的男女,所有人日日都要修习勾栏身段、逢迎做态。他眼睁睁看着周遭容貌出众的女子接连被人领走,他听说这些人被敬献给各路达官贵人,自此锦衣玉食、脱离苦海。 张清日日悬着一颗心等候,终有一日,他也被送走了,送给了林小姐。 他并没有在林府中过上好日子,但好在如今能在绝望害怕之际,抱住卫奇香的大腿,他的脸贴住她的腿,感受到她的体温,抖得便没有那样厉害了。 方才那人身上的味道,虽然很淡,可他还是辨了出来,他当年日日在那院中都能闻到。 卫奇香下意识抬眼去看,树影晃动,半个人影也寻不见。 张清小声道:“他已经走远了。” 卫奇香便抬脚想要前去查探,脚踝立刻被张清死死箍住。 “香郎,别去……不要去。” 她半点挪动不得,只得蹲下:“张清,别这么害怕,要不我送你去萧阿虎那里学武功去吧,人有了自保的能力,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张清眼泪汪汪的:“学了武功,有什么好处?可以保护你吗?” 卫奇香道:“当然。” 闻言,他又破涕而笑了。 34. 旧案复发疑虑重重 上完茅厕,二人又回廊下等了许久,才终于得人通传入内厅。 厅堂阔大,陈设沉敛,并无过多奢靡摆件,却自有一股肃然威压。主位上设一张梨花木大椅,一人端坐其上。 那妇人约莫四十五、六岁,一身深青暗纹锦缎直裰,袖口滚一道玄色镶边,头上仅簪一支素面赤金扁簪,并无珠翠堆砌,简约却气度逼人。 她面容轮廓分明,一双眸子格外漆黑锐利。身侧立着一名贴身仆妇,低眉垂目,静立不动。 厅内静悄悄的,唯有檐外微风掠过窗棂,吴夫人安坐不动,不先开口。 卫奇香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张清低着头也跟着她作揖。 待到行礼完毕,吴夫人只是淡淡抬眼。 卫奇香语声恭谨有度:“小人姓卫,乃是奇香坊的主事。久仰夫人之名,此番前来,特意备了一桩难得的好物,小人知夫人眼界不凡,寻常俗物不敢拿来献丑,这件东西自有妙处,特地送来请夫人过目。” 身侧贴身仆妇立刻微微上前半步,将张清手里的锦盒接过去。 待打开锦盒,吴夫人饶是见惯了宝贝,此刻却眉峰微挑,问:“这是玉势吗?” 卫奇香道:“是一样的作用,却比玉势更为与众不同,夫人只需抬手摸一摸,便知这东西有多么好了。” 普通玉势只是粗粗凿出轮廓,僵硬死板,一眼便能看出是死物。但这一件是卫奇香精心挑选,比奇香坊里的那些还要形态逼真绝伦,远远望去,几乎与真物别无二致。 但最绝妙之处还不止外观。 吴夫人并不上手去摸,她旁边的仆妇将那器物拿起来,指尖试探着一碰,温润暖意缓缓传上来,那仆妇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面颊不自觉漫上浅红。 她垂下眼皮,对着吴夫人耳语几句。 吴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器物上,神情仍沉稳淡漠,缓缓开口:“这般奇巧造物,倒是难得。” 她又看向卫奇香:“你,想要什么赏赐?” 卫奇香心中一喜:“小人不要什么赏赐,只是若小人能常常入府为夫人献上好物,那便是小人之幸了。” 吴夫人盯视着她:“你倒是会讨巧卖乖。本夫人今日是一定会赏赐你的……” 卫奇香思索几瞬,知州府的人自然是最清楚整个锦州府的情况,她想和知州府长远地搭上关系,并不想只做一锤子买卖。 于是她再度推辞不要赏赐,可话音还未及出口,吴夫人方才慵懒倚着椅靠的身姿微微坐直,一双锐利眸子直直盯住卫奇香,溢出点儿寒意。 “那就赏你一顿板子,活活打死为止。” 卫奇香怔怔抬头,却已经有人来拉她下去打板子,她奋起挣扎:“夫人……您这是何意?小人今日敬献宝物,您不满意吗?” 吴夫人冷冷开口:“投机取巧,败坏道德,你有几分小聪明,手艺也不错,可偏偏没有用在正道上,造出如此奇巧淫器,你又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微微抬下巴,扬声吩咐:“速速将这人打死,别污了我的眼!” 几个强壮小厮领命,上前拖拽着卫奇香按倒在地。 “啪——”沉重刑板狠狠落下,一声闷响炸开。 只这么一下,卫奇香痛得浑身痉挛。 这板子的阵仗,分明是吴夫人早就打定主意要打死她。 张清目眦欲裂,猛地冲破两旁阻拦的仆役,扑上前,径直伏在卫奇香身上,硬生生挡住落下的刑板。 刑板收势不及,重重砸在他后背。 剧痛袭来,张清涕泗横流,却没有求饶,且不肯挪开分毫。 行刑之人微微收了力道,朝着吴夫人那边看一眼,等她示下。 主位上的吴夫人漠然看着,淡淡扬声:“既如此,一并打死了吧。” 刑板一下下毫无留情地轮番落下,闷响不绝于耳。 张清的脊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衫,浑身不住颤抖。卫奇香被他护着,身上的伤轻些,却还是疼的不行,她太怕痛了,一点点痛都足以让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她本来还在想什么时候会遇到真男主,那时她的死期就临近了。 今日挨这顿板子,还是被往死里打,她当真是没有料到。 大意了! 张清快要被打死了,一道清朗声音自厅外遥遥传来: “住手!” 行刑之人似乎识得那声音,下意识顿住动作。 卫奇香想,电视剧里的刀下留人情节终于发生在她身上了,真好。 下一瞬却听吴夫人语气轻快:“虎儿,你怎么来了?许久没有见你打人,来,你来动手。” 卫奇香:……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打人是一件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吗,竟然像招呼小孩子来玩玩具一样。 身上本就痛,再加上气急攻心,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卫奇香晕了过去。 萧阿虎皱眉看着地上的两人,张清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几乎所有的板子都被他挡掉了。 而卫奇香虽然伤势不重,但已经晕过去了。 萧阿虎走到吴夫人身边:“姑姑,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不要再打了。” 她才到外院,就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过于熟悉。 于是她便入内查看,挨打的竟然是卫奇香和张清。 吴夫人挑眉:“你竟然认识这样腌臜的人?是在甜水县认识的吧?瞧瞧,当年不让你嫁过去,你偏偏不听我的话。” 萧阿虎摆摆手,立刻有仆从上前将二人抬下去。 她坐到吴夫人身边:“姑姑,如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知你如今处境,你既写信叫我回来帮你,我便来了。” 她当年离开京城,是因为父亲亲嫌她丢人,恨她为什么外表是个女人,内里却像个男人一样,甚至和男人的喜好都一样,说她是猪油蒙了心,甚至要找个道士给她驱魔。 吴夫人本是个再守旧不过的人,却因为心疼她,对她说,虎儿啊,萧家的女人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必在意世俗目光。 但为了那人的安危,萧阿虎还是自己择了一门婚事,顺了父亲的意,没有做出那离经叛道之事。 吴夫人叹了口气,方才被卫奇香惹出来的不愉快都懒得计较了。 她的虎儿啊,本就和寻常女子不同,若是个男人,当个护国大将军都绰绰有余。 如今新政波及锦州府,吴贵是个不堪用的,哥哥在京城也处处受掣肘,她孤立无援,还好她有个孝顺 的侄女儿来帮她。 她拍拍萧阿虎的手:“虎儿,你受苦了。” …… 深夜,晏棠珩叫人宣了胡烈,说要同他讲一桩死刑案子。 胡烈心下疑惑,死刑案子要经过州府长官确认、刑部定论、左右丞复核、最后由晏棠珩亲自查阅卷宗,核查判定后执行。 通常来说,死刑案子经过了这么多道口子把关,是不会错杀任何人的。 到底是哪一桩案子,能让太子大半夜不睡觉,把他喊起来呢。 晏棠珩见到胡烈后,先丢了一张供状过去。 胡烈一看,便知道是哪个案子了。 康州有妇人报案,称五年前邻人之子与她婆婆起争执,当场殴毙婆婆,彼时这人已被判处死刑。可五个月前,妇人偶然撞见此人,对方虽改换户籍,妇人却笃定便是当年凶徒。官府核查后证实凶犯并未伏法,还靠着假户籍混入军中充任军士。康州知州审定案情,再度判处此人死刑,将卷宗上报等候核准。 胡烈正在看的便是那凶犯的供状。 康州知州讯问凶犯当年何以幸存。凶犯供称,当年受绞刑之后并未身死,只是一时气绝昏厥,旁人误判他已然毙命。待他悠悠苏醒,心中惊惧万分,不敢声张,只求苟全性命。后来改换户籍投身行伍,本意是想报效朝廷,以此赎罪。 胡烈问:“殿下觉得有何蹊跷吗?” 其实绞刑不同于斩刑,确实会出现只是一时窒息昏死过去,看着像断了气,但负责收尸的官吏偷懒敷衍、草草了事的情况。 如今既将人拿住,再判一次死刑便是了。 晏棠珩神情肃穆:“两年前,我看过一个一模一样的案子。那案犯同样本该受刑身死,事后却隐姓埋名,投身军营。也是在康州发生的。” 当时的解释是,官吏一时大意了没发觉。 晏棠珩记忆超凡,当年那案子他没看出问题,如今两桩案子连在一起,便叫他忽然查觉出问题所在。 胡烈思索片刻也反应了过来,他仍尝试着解释:“其实花钱买命,逃过死刑的大有人在。” 晏棠珩冷冷道:“富贵官宦的确有偷偷花钱买命的,可此案的凶手家中贫寒,花不起银钱,那必然是有人救他了,可那救他之人究竟为了什么?救出来之后,还帮他入了康州的军营。且这样的案子不止一桩。” 他看向胡烈,又提醒了一句:“两桩案子的凶徒,都正当壮年。” 胡烈猛地一个激灵。 壮年死囚犯被人救了出来,花了好一番功夫入了军营,那这囚犯此后究竟是为朝廷效力,还是为把他救出来的那个人卖命呢。 那背后之人,居心叵测! 晏棠珩神色沉厉,当即吩咐:“查!去查康州所有的案子!另外,康州闻氏家主的那个小妾,只要她还没死,着人立刻将她秘密送过来!” 胡烈面色凝重,若真如太子猜想,康州这是出了大事啊。 他当即便要连夜安排。 只是他抬脚欲跨出门的刹那,又被晏棠珩叫住。 “殿下,对康州还有什么吩咐?” 晏棠珩脸上的寒意微微收敛:“去找个人看看卫奇香怎么还没回来,这么晚了。” 胡烈:…… 35. 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只是还未等胡烈找人去看,两人便被抬回来了。 张清伤得不轻,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唇瓣褪尽了颜色,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胡烈心下一咯噔,这两人今日不是去知州府了吗,怎么伤成这样。 早听说知州府里的人凶悍,今日一见,真是大吃一惊。 他再往后望,紧随张清之后被抬过来的那人,整张脸被白布严严实实地罩住。 胡烈心头一沉。 民间的规矩,白布覆面,那是给死人用的。 方才张清已是遍体鳞伤,面色惨白得吓人。卫奇香这边反倒被白布把脸蒙住了,莫不是已经快要撑不住,离死不远了。 他望着那团垂晃的白色布面,太子虽嘴上说卫奇香是他的仆从,实则半分都没有亏待卫奇香。 胡烈身边的小厮也跟着瞧过去,心直口快:“咦?卫郎中脸上怎么盖着白布,莫不是死了吧?” 胡烈只觉得气血逆涌,锤了小厮一拳:“呸呸呸!乌鸦嘴!快去禀告殿下!快!” 晏棠珩步出廊下,抬眼便撞见院中这番景象,目光骤然一凝。 张清面如死灰,一看就知伤势不轻。 而卫奇香已经被平放在地上,脸面蒙着一层白布,只露出一双鞋。 周遭仆役齐齐退开数步,无人敢上前,而胡烈则面色发青。 晏棠珩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一股寒凉顺着脏腑漫开。 这人活蹦乱跳地出去,怎地这副模样回来了。 院中一片死寂。 晏棠珩缓了一口气,一脸冷肃地抬步,缓缓走到卫奇香跟前,俯身。 指腹稍稍用力,伸手便要去掀开覆在其面上的白布。 但,竟然扯不动。 他再使力,那白布似乎生出了一股反方向的力气,还是不让他掀开。 这分明是底下的人自己死死攥住、按着不肯松开。 晏棠珩咬牙切齿:“卫、奇、香!” 随后他便听到白布底下闷闷的声音:“我在知州府挨了打,太丢人了,把脸蒙住不行吗,能不能让我清净些!身上痛!” 她本晕了过去,醒来便看见了萧阿虎身边的丫鬟,丫鬟说已经找郎中给他们看过了,张清伤得重,已经上过药,而卫奇香只肩膀处挨了一下,晕过去纯粹是气的。 晏棠珩脸色稍缓,吩咐人:“宣太医。” 他又问:“你哪里痛?伤到哪儿了?” 卫奇香道:“与你无关!” 她没有那么蠢,挨了打突然就反应过来了。她实在太熟悉知州夫人眼底的厌弃是什么意思了,她无数次曾经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在心中已经讨厌一个人的情况下,再见到,便会露出的神色。 除了太子这个王八蛋,谁还有动机这样做。答应了要帮她牵线,背地里却偷偷使绊子,王!八!蛋! 晏棠珩闻言猛地收回手,垂在身侧的指节攥得发白,方才心里那点莫名的波动,瞬间被卫奇香的冷呛声冲得烟消云散。 他眼尾几不可察地冷了冷,转身便走,只留给众人一句话:“不用宣太医了,让他痛!” 晏棠珩拂袖而去,卫奇香猛地掀开白布,冲着他的背影喊:“给张清找个太医看看哪!死你这府里也不吉利啊!” “王八蛋,听见了没有?!” 那背影却走得更快。 胡烈轻咳一声,便有人上前将卫奇香按住,“客气”地堵住嘴,扶走了。 …… 夜色沉落,四下灯火大半都已熄去。 卫奇香半靠在枕上,心底仍有点儿不痛快。 今日折腾了一天,全白费! 她正在放空大脑之际,廊下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之声。 卫奇香心神一凛,微微侧过头:“谁?” 廊外那道脚步一顿。 那人听见这声问话,非但没有应声,反倒要转身抬步离去。 卫奇香听那脚步有要退走的迹象,直接出声点破:“太子殿下?” 那人仍要走。 卫奇香扯着嗓子喊了句:“雁子!” 脚步声骤然停住。 随即,她听见那人带了点儿恼意的声音:“喊什么喊,闭嘴。” 方才一路过来,他便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 卫奇香拍拍身下的榻,给了他台阶下:“这么巧,太子殿下你散步到我这里了啊,正好我也睡不着,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晏棠珩冷哼:“你这里?这儿的一草一木全是我的,我进的不过是自己的地方。” 卫奇香这人,竟然把自己当主人了,也不看这是在谁的地方。 他走到榻边,立在暗影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卫奇香笑了笑:“太子殿下故意给我使绊子,难道还不准我一时生气吗?我今日也不是故意下你的面子,你也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晏棠珩道:“呵,你可知旁人若敢这样做,是会被掌嘴的。” 卫奇香坐起来,把脸凑过去:“来,打我。” 她将脸凑得极近。 晏棠珩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息,纵然夜色幽深,他却能清清楚楚望见卫奇香脸颊上细软的绒毛。 他别过脸去,冷声道:“今日还没挨够打?” 晏棠珩知道这位知州夫人绝非池中之物。 虽然知州吴贵明面上听从朝廷的一切安排,但新政在锦州府推行不畅,他早已着人查过,吴贵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主儿,自己又没什么根基,他分明是个草包,这些年是靠着他那位精明强干的夫人撑起来的。 有人曾提议将吴贵换掉,晏棠珩又何尝不讨厌这种占了位置却没有本事的官员。只是锦州府毗邻京城,本就不需要过于聪明能干的知州,且这里并不富庶,升官无望,能干的官员没几个想在这里白白蹉跎大好仕途。 因此吴贵便没有被换掉。 晏棠珩并不反感吴夫人插手锦州事务,若没有她,吴贵也撑不起来。吴夫人是个女人,不能走到台面上来,但她也算个女中豪杰了。 但近年,京城萧氏恐怕有了别的心思,吴夫人也左右摇摆。 她本是京城萧氏那一脉的,萧氏是显贵大族,在前朝时家族极为鼎盛,他们曾经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自然也是如今新政推行 的最大反对者。 晏棠珩吩咐人引荐卫奇香给吴夫人,便没有打着京城的旗号,免得吴夫人过于反感,而是让卫奇香以商人的身份,即使她不得吴夫人喜欢,也不至于对一个身份低下的商人下死手吧。 可没想到吴夫人是越来越狠了。 卫奇香道:“喂?你不打吗?那我把脸收回去了。太子殿下,我还要再去知州府一趟。” 晏棠珩皱眉:“去做什么?去找死吗?” 卫奇香啧啧两声:“这话也忒难听了。” 她才不是去找死,她已经知晓萧阿虎同吴夫人之间的关系,从吴夫人那里拿不到的东西,或许能找萧阿虎拿到。 萧阿虎现下便住在知州府,但她不打算告诉晏棠珩。 晏棠珩只以为卫奇香还要上赶着去讨好知州夫人,咬牙切齿中又带了点恨铁不成钢:“你那些小聪明的劲儿都去哪了?她既对你有了成见,认定了你就是个伤风败俗、下流卑鄙、只会钻空子的商人,便很难换了想法,你所做的不过是白费功夫。” 卫奇香也不吭声,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翻过去了也会粉身碎骨,她翻过,也粉身碎骨过,也不会再蠢到去做同样的事情。 她才不会上赶着去讨好任何人。上辈子讨好人这件事情她做的太多了,实在是厌烦了。 卫奇香幽幽地道:“太子殿下,知州夫人虽不喜我,但她可没说我伤风败俗,下流卑鄙,只会钻空子。” 这分明他自己想出来的词儿。 卫奇香有几分纳闷,她的外在形象有这么差吗? 晏棠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呛起来。 晏棠珩又说了许多话,卫奇香听着他讲,时不时嗯一声,或是哼一下。 大抵今日是真的累了,她嗯嗯哼哼地就闭上了眼。 晏棠珩一番话讲完,又回到原点:“莫要再去知州府了,卫奇香。” 等了片刻,耳畔只有匀净微弱的气息,没有半点回应。 “卫奇香?” 他侧过头望去。 榻上那人已然沉沉睡去。唇瓣轻轻抿着,面色平和,呼吸绵长舒缓,全然卸下了平日张牙舞爪、处处同他作对模样。 晏棠珩望着这张睡颜,静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那些可怕的梦。 可梦里那份触感,温热的、软软的,叫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尝试。 旧梦的感受一层层漫上心头,那柔软的触觉从记忆深处里面,像张牙舞爪的卫奇香一般,也张牙舞爪地弥漫开来。 柔软、濡湿、夜色,还有眼前人,搅作一团。 晏棠珩像是受心神驱使,鬼使神差地,微微俯颈,轻轻碰了上去。 只是极浅的一触。 温热的触感撞上来的一瞬,晏棠珩骤然一僵。 周遭瞬间静得可怕 他忽然如梦初醒般,立刻往后退了些许,心脏轻轻发颤。 这又不是梦,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当真是疯了! 随即快步离开。 他走后,卫奇香缓缓地睁开眼。 36. [锁] [此章节已锁] 晏棠珩一路踏过寂静的回廊,夜里的寒露浸透衣袂。 那一点触碰轻得像错觉,可唇·瓣相贴的温热却提醒着晏棠珩,那就是真的。 他到底是怎么了? 吹了些凉风,才叫他残留在脑中的昏热退得干干净净,转而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悔意。 他曾在书上看到说,远洋之中有海妖,善以声色惑人。行船之人明明心知前方是万丈深渊,理智声声告诫自己速速远避,魂魄却被妖声勾摄,身不由己,一步步向着险境沉沦。 那时他问老国师:大师父,世上真的有海妖吗? 大师父似乎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也总能对他的问题给出旁人给不出的回答。 老国师手上忙着将苞米粒置入密闭罐子架在火上烘烤,那里面不时响起噼啪炸裂的闷响,瞧着怪吓人的。 但晏棠珩凑近了去,想看看大师父又在弄什么新奇的东西。 老国师顺势把一颗炸的不成形状的苞米粒塞到他嘴巴里。 晏棠珩没躲开,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刚刚炸裂之声虽骇人,没想到苞米粒爆开之后却蓬松酥软,甜香扑面而来。 老国师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海妖啊,这世间本就无鬼怪神仙,全是人编撰出来的说辞,目的嘛,自然是用来笼络摆布旁人。太子你细想想,倘若人人笃信有神明,豪强富商便络绎不绝修建庙宇,那些信奉神明的人便心甘情愿地给香火钱,什么神仙真人啊,后面不都是贪心的人么?” 晏棠珩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也不信这类异闻。 人怎么可能彻底丢了心智,浑浑噩噩如同魔怔傀儡,任凭外物牵引摆布?倘若真有这般失了本心的人,想来也只是被人暗中下了迷药,身不由己罢了。 他又问:“这是什么?真好吃。” 老国师给那东西取了名字,叫做爆米花。 可现下,他亲身经历,才懂得传说里写的蛊惑,并非虚妄。 他方才不就是如同失了心窍一般么。 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真如同被海妖引诱沉沦的人,疯了一般。 …… 第二日天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进屋内。 晏棠珩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乏,强撑着精神起身。 仆从们闻声入内,捧来盥盆、巾帕,侍奉他梳洗整衣。 待收拾妥当,早膳也已布好。 案上摆着清润的白粥,几碟清爽脆嫩的腌蔬,还有蒸得松软的米糕,样样色泽干净,看着本是十分开胃。 只是晏棠珩愈发觉得心口闷闷堵得发慌,纵使眼前膳食清爽适口,却半点胃口也无,只觉得满心烦乱。 他皱了皱眉,抬眼对一旁侍立的仆从低声吩咐:“都撤下去吧。” 仆从应声,正要上前动手收捡盘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人声,步子踏得轻快,人随之跨进门来。 “且慢且慢,这么多好东西,撤了多可惜,不要白白浪费,全部给我吃吧!” 卫奇香径直走到案边,坦然落了座,动作熟练地如同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家,而晏棠珩只是个借住的。 她端起那碗白粥,仰头便将满满一碗粥尽数喝尽。瓷碗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卫奇香伸手指了指空碗,语气随意:“这碗也太小了,再去给我盛一碗来。” 二人隔几相对。 卫奇香本以为他又会说什么我的地方,你安敢如此放肆。 结果晏棠珩握着竹箸,目光钉在自己面前的碗沿,一言不发。 仆从见太子没有吩咐,却也没说不行,便道:“是。” 卫奇香夹起一块蒸糕,慢慢嚼着,又漫不经心问:“昨晚睡得好吗?” 她眼角余光瞟过去,静待他的反应。 晏棠珩却没吭声,甚至一眼都没看卫奇香。 卫奇香又一口喝尽了一碗粥:“这粥熬得好,太子殿下快尝尝呢?” 晏棠珩面无表情,夹起一口小菜。 任凭卫奇香几番开口搭话,他一概置若罔闻,既不应声,也不肯抬眼。 几番问话尽数石沉大海。 明明是坐在一起用饭,晏棠珩却好似对面空无一人。 卫奇香默默咬下口中的糕,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做了亏心事,便不理人了么。 被占便宜的可是她呀。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有了昨夜那一遭,她便灵光一动,或许她想要的东西,有另一条路呢。 可现在,这条路好像又被堵上了,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打定了主意不同她再说话么。 晏棠珩去夹一块糕。 卫奇香抢先一步,用手抢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嚼得却慢悠悠的。 晏棠珩沉默片刻,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又去夹碟子里另一块。 卫奇香又抢先过来,手径直拦上去,把他已经夹起来的抢走,再往嘴里塞。 晏棠珩将竹箸轻轻搁在碗沿,“嗒”的一声轻响。 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偏过头,对身侧侍立的仆从,声调平冷无波: “全都撤了。” 卫奇香气恼地放下竹箸。 这算什么啊! 可晏棠珩已经直起身,再不逗留,转身迈步向卧房去。 卫奇香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只是已有仆从上前道: “卫郎中,早膳已毕,还请移步出去,莫要叨扰了殿下。” …… 回到卧房中,晏棠珩遣退仆从,兀自一人坐着。 他回想起昨晚的梦。 昨晚,他又做梦了。 往日里纵然偶有梦及那人,也尚且克制,轻轻一触便就此止住。 可想来是经了那桩事,梦境彻底失了分寸。 梦里的人格外鲜活恣意,披散着头发,眉眼带着浅浅笑意,不再是平日里坦荡随性的模样,反倒带着几分勾人的缱绻,步步趋近。 温·热的触感在梦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反复缱绻流连,比现实里更加真切、灼热,顺着唇·瓣蔓·延至其他地方。 那些地方便也酥酥麻麻、飘飘荡荡起来。 周遭朦胧氤氲,礼教分寸尽数消散,他便压了上去,只剩下本能的沉溺。 从前他会惊醒,可这个梦,却让他沉溺其中,直到他轻·喘地醒来,看见天光,他才察觉这是个梦。 但身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心跳轰鸣不止。 梦里那些鲜活的片段还牢牢盘旋在脑海,分毫没有消散。 还好只是个梦。 此刻,晏棠珩抬手抵在自己的唇上,指尖微微发颤。 猛地,他豁然站起身,扬声朝外吩咐: “去传太医过来。”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晏棠珩开口便直截了当:“你先前给我调理身子的方子,药力太弱,不管用。把药量往上加,加上两倍的剂量。” 太医闻言脸色骤变,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连叩首:“万万不可!太子殿下!药量骤然加重,身体承受不住,伤了您的玉体!万万使不得!” “照我说的改。”晏棠珩语气执拗。 “太子殿下!实在不成,您找个人泄火也好,不能光靠吃药啊!” 晏棠珩斥道:“放肆!” 简直是胡言乱语,什么泄火?找谁泄火?荒唐! 太医伏在地上,连连摇头,不住劝阻,“殿下饶了老臣吧,老臣活到现在不容易啊。” 本来便是纳几个妾便可以迎刃而解的症状,何必非要一碗碗苦汤药灌下去,遑论还要加大药量。 若药喝的过多,日后难以人道,该当如何啊? 太子本就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可东宫里面别说太子妃了,连个通房都没有。 不如就纳个妾呢? 哪怕是个男妾! 其实身为医者,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纳个男妾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医磕头的幅度稍大,怀中中一张纸没兜住顺着衣袍滑落,轻飘飘地落到晏棠珩脚边。 太医还在苦苦哀求劝阻,晏棠珩却捡起那东西。 纸上是太医亲笔手书,字句潦草,满是惶急: 吾妻安否?家中稚子近况何如?吾此间度日,如蹈水火,苦不堪言。 吾侍奉之主,其心迹异于常人,竟对另一男子动了情思。可他又一心要强,非要用药压制。吾日日伴其左右,心中惊惧万分。恐他日他心绪崩乱,迁怒于我,招来杀身之祸。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吾心中万般牵挂汝与孩儿,切望家中平安。遥寄思念,甚念。 晏棠珩一目扫完纸上所言。 太医见太子久久没有动静,抬头,却见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纸。 他面如死灰地摸了摸怀里。 随即魂飞魄散。 那是他的家书! 他浑身猛地一颤,连头都没力气磕了。啊!天要人死,人不得不死!今日是必死无疑了! 晏棠珩指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挪动。 屋内静得只剩下太医粗重发颤的呼吸。 晏棠珩只是沉寂。 漫长的沉默沉沉压下来,太医垂着头,闭紧双目,静静等候发落。 一刻、两刻,煎熬般的漫长等待过后,却听见太子缓缓开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恍然: “依你所见,我这般,便是世人所说的龙阳之症吗?” 37. 放肆竟敢调戏太子 卫奇香虽生了一肚子气,却也吃得十分饱,她见天气不错,便去找萧阿虎。 她今日悠闲,这才有心情仔细地瞧了眼知州府朱红的府门,还有两尊石狮子蹲踞在大门两侧。 卫奇香手里晃着萧阿虎给的手牌,守门的小厮均看着她,神色不虞,众人都知道她上回来挨了打,最后是被抬出来的,今日却不敢撵她走。 她便慢条斯理地在门口摸石狮子玩儿。 摸够了,她才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正打算迈步踏入府内去。 恰在此时,卫奇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四名青衣仆妇开路,随行两名侍女分列两侧,随后一顶青绸帷轿缓缓行至门前,帷布绣着浅淡兰草纹样,檐下悬着几枚小巧玉坠,发出清泠细碎的响声。 正是知州夫人的轿舆。 轿帘被侍女抬手掀开,吴夫人扶着婢子的手腕,缓步踏落地面。 她今日一身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钗静静垂在鬓边。 吴夫人目光淡淡一扫,恰好落在卫奇香身上。 卫奇香便不往里入了,而是静立原地,目光直直迎了上去。 不刻意装作卑躬屈膝的笑容模样时,卫奇香没什么表情,便少了软和。 她作了揖:“见过吴夫人。” 吴夫人抬手,轻轻理了理袖口褶皱,脚步不紧不慢走来。 “你莫要心存妄想。”她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讥笑,“莫以为虎儿在我跟前替你说了几句好话,我便当真会把你当成安分之人。”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自上而下将卫奇香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虎儿视你为友,可你记住,每回你进府,身边都会跟着人,不管你去哪儿,都有人看着你,我府中的任何东西你拿不走。你无论献上什么奇珍异宝,我都会收下,但绝不会与你亲近。我见到你第一眼就不喜欢,你无论怎样讨好我,都没用。这知州府,不是你想进便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一番话说完,不等卫奇香开口回应,吴夫人只淡淡拂了拂衣袖,侍女便扶她上轿。 轿舆缓缓驶入府中,环佩声响渐行渐远。 卫奇香觉得吴夫人很像一个人。 像她初中的英语老师。 她很喜欢这位老师,穿着时髦,长得美丽,身上香香的,更重要的是,每周一升国.旗后,她都会看到英语老师蹲在校墙角落,唤着流浪小猫,耐心投喂。 同学们也很喜欢她,教师节的时候,她办公桌上放的花束是最多的。 卫奇香买不起花,于是她做了个小木雕,想送给老师。 虽然是捡来的木头和小刀,但是她尽力地把小木雕刻成了一个头上带花的女人模样。 这份礼物寒酸简陋,在昂贵的鲜花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卫奇香不愿当众拿出,只待到放学,人陆续走光,周遭静悄悄的,她才攥着木雕,悄悄推门进去,打算放在老师桌角。 还没放好,身后骤然响起冷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卫奇香吓了一跳,回头,撞进英语老师那双疑虑重重的眼睛。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瞬间就读懂了那是什么意思。 疑惑、戒备、怀疑。 哦,原来老师怀疑她偷东西。 卫奇香下意识将木雕紧紧塞进宽大校服袖子,抿紧嘴唇,什么都不愿解释,只是沉默地站着。 漫长的安静持续许久。 英语老师见她始终缄口,没有半分辩解,语气淡下来:“你走吧。” 卫奇香低头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失望与告诫: “我知道你偷东西,我也看见过你把同学拖进厕所打。成绩再好,品德败坏,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以后不要再做坏事了。” 她说:“卫奇香,我会看着你。” 卫奇香几乎是逃一般冲出办公室。穿过长廊,脚步越跑越快,最后变成不顾一切狂奔。 她才不会哭,她就是坏孩子,那又怎么样! 她发誓明天还要把那个嘲笑她是孤儿的同学拖进厕所打一顿,打得比从前更重! 不过她以后会做得更隐蔽些。 卫奇香站在原地,看着知州夫人远去的轿子。 她仍踏步入了内。 …… 萧阿虎听丫鬟提了吴夫人在府外说的那一番话,她对卫奇香道:“卫兄,我姑姑并非是无礼之人,待日子久了,她自然不会再如此了。” 卫奇香面上笑着,心里却想,日子久了,她就更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只会更加不喜欢我罢了。 萧阿虎道:“这些日子,为着那新政推行,锦州府出了好些事,我姑姑是一介女流,却也劳心劳力,分身乏术,火气大,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在这里一日,这府里的人便不会为难你。” 卫奇香早就听说过新政。 譬如早先的旧例,犯了轻罪,有钱者可以拿出银两赎罪,免了杖责一类刑罚。比如甜水县这种贫穷的县府,朝廷拨下的钱粮总不够用,县太爷便常常寻由头找本地富户的麻烦,富家子弟惧怕公堂之上挨板子受皮肉之辱,便情愿掏银子赎罪。 这笔赎罪的银钱,就充作地方公用,接济驿站、开办粥棚、修补土路,久而久之,便成了穷县一项暗地里的进项。 但新政颁下,法度一改,明令不许再拿银钱赎罪。有罪便依律行刑,不论贫富,一视同仁。 单论律法本身,确实公正严明。 可新规落地 之后,两边都闹起了怨气。那些富家,往日花些银子便能免去当堂受辱,如今犯了事,照样要受杖责,心中愤愤不平。而那些本就拮据的穷州县,凭空少了这一笔进项,府库一下子捉襟见肘,诸多公务运转不开,地方官吏也叫苦不迭。 锦州府之下,如甜水县这种穷苦小县,可不少。 明明背靠京城,非但没有享受到富庶的”好处,反而因为和京城离得近,并有更多的人盯着在此推行新政。 卫奇香想,若她是吴夫人,自然也一百个不愿意。 但她并不觉得晏棠珩非要推行新政是吃饱了没事干。 其实有新自然有旧。 旧的那班人,守着沿袭多年的老法子,手里握着既得的好处,不愿有半分变动,就像吴夫人这类;新上来的人,眼见积弊重重,便想要改弦更张,换一套章法过日子。 但凡一道新政令往下推行,必然要碰动不少人的切身利害。有人得了便利,便有人利益受损。 她瞧着吴夫人那垮着脸的模样,看来是被新政整得受了不少罪。 古往今来一直是这样的。新法未必全然尽善尽美,旧制也不见得一无是处。不管在哪一边,并非一边全是君子,另一边尽是奸邪。 尽管二人谈天说地,但这些话,卫奇香便不会跟萧阿虎说。 她没有立场,但萧阿虎已是身在局中,自然会为着自家姑姑考虑。 …… 傍晚,萧阿虎着人将卫奇香送回去。 天边染开一层昏黄的霞色。 卫奇香走着走着便看见了晏棠珩。 这条廊下通路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勉强错身。 廊边烛火刚刚燃起,跳动的光晕把人影拉得长长。 晏棠珩已走入道中,眼见卫奇香直直朝着自己大步走来。 眼看两人就要撞上,卫奇香却没有让,似乎故意要来撞他。 二人相撞,自然应当是卫奇香让,难道他还会让吗? 晏棠珩目不斜视,不打算让。 但卫奇香越走越近,再多几步就要撞到他的怀里。 晏棠珩下意识侧过身子,往廊边退让半步,留出通行的空隙。 卫奇香却刻意朝他那边挤过去,非要擦着晏棠珩的肩头走。 衣袍布料轻轻蹭过衣袖,晏棠珩忍了。 可下一瞬,卫奇香的手悄然探过来,指尖若有似无,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一瞬,他猛地想收回手。 卫奇香眉梢微挑,眼底藏着促狭。 晏棠珩咬牙切齿,他让了路,可卫奇香竟然得寸进尺!竟然敢摸他的手调戏他! “卫!奇!香!” 卫奇香转身,一脸无辜:“啊?怎么了?太子殿下。” 38. 天雷地火猛亲起来 “你手在做什么?” 卫奇香悄无声息地贴上来,肩膀蹭着他的胳膊,嗓音压得又轻又哑,温热的气息拂在晏棠珩的颈侧: “我在摸你啊,太子殿下,你的手真白,就是不知道闻起来是不是香的呀?” 她又趁机胡乱的摸了几把。 而且他的手还挺软的。 也对,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无论男人女人,手都应该是又细又滑的。 卫奇香随即抬起他的手,把鼻子凑过去闻到底香不香。 晏棠珩浑身一僵,连目光都有点儿涣散。 他猛地一甩,甩开卫奇香的手。 但他实在低估了面前这人的厚脸皮程度。 卫奇香被甩开手,只是“噫”了一声表达不满,却越战越勇。 这次对准的目标是晏棠珩的耳朵。 为了够到他的耳朵,卫奇香往上踮了踮,唇瓣离他的耳廓近得几乎相触,轻轻往他耳中吹了一口热气。 痒意猝不及防钻进耳膜。 晏棠珩整个人猛地僵住,肩背瞬间绷得笔直,血液轰地冲上耳尖,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卫奇香,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卫奇香轻轻一笑,眨眨眼:“我是有毛病啊,是想到太子殿下就心口发甜、见不到太子殿下就日思夜想,浑身不舒服的毛病。” 这几句软乎乎的甜言蜜语,字句缱绻,丝丝缕缕往他耳朵里钻。 晏棠珩心神震颤,拔高声调急声唤道: “来人!来人啊!” 不远处的护卫立刻应声上前。 晏棠珩指着卫奇香,几乎是脱口而出:“把他拖走,拖走!马上拖走!” 护卫架着卫奇香往远处拖拽。 卫奇香没有挣扎,脚步被带着往后退,就在即将转过廊角的刹那,她忽然回过头。 眉眼弯弯,眼尾轻轻一挑,对着晏棠珩飞快眨了下眼,抛过来一个明晃晃的媚眼,唇角噙着一点戏谑又暧昧的笑。 晏棠珩恰好对上这道目光,也看得懂卫奇香这厮的口型在说:“夜里给我留门哦。” 放肆!真是放肆! 下流!卑鄙!龌龊!无耻! 晏棠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堂堂太子,怎么可能给卫奇香这种人留门! …… 夜色沉得像浸开的墨,月色薄凉,洒在高高的院墙上,墙砖带着夜里浸出来的潮气。 卫奇香猫着腰溜至墙根,指尖扣住凹凸的砖缝,脚尖借力蹬墙,一点点向上攀。 她半个身子已经探过墙头,一条腿还悬在外头,正要翻进去,巡夜护卫的脚步声骤然传来。 卫奇香整个人跨在墙沿,一动也不动,此刻真是骑虎难下。 白日里她打着太子贴身仆从的旗号,大摇大摆的进太子的院子,没人管她,晏棠珩也似乎默认了。 可她今日要进的是他的卧房。 而且是半夜进,略微有点心虚。 护卫已经走到墙下,抬眼望上来,目光清清楚楚落在跨坐在墙头上的卫奇香身上。 卫奇香讪讪地笑,反正让她下去,她也就下去了,待会再爬墙就行。 可那护卫只是面无表情,又缓缓抬眼望向高悬的月亮。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着佩剑,径直走开。 卫奇香没吭声。 她迅速从墙头上滑落到院内,拍了拍惊出一层薄汗的手心。 这护卫究竟是摸鱼不抓她,还是其他原因呢? 欸,管他呢,进去再说。 她悄声朝着卧房方向摸过去。 窗扇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她凑过去打量,窗框构架宽大,却是繁复的镂空雕花窗,枝蔓缠络的纹样纵横交错,把整扇窗分割得七零八落,根本没有可供人钻过的空隙。 卫奇香站在窗下,心里犯起纠结。 是硬要挤这扇窗,还是走正门? 走正门的话是不是太嚣张了。 但她转念一想,大半夜的爬了太子的院墙,溜到他的卧房,已经很嚣张了,再嚣张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像砍头一样,一刀和砍两刀有什么区别? 这种事开了头,就继续做呗。 卫奇香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挪到房门前。 她指尖小心翼翼搭上门板,微微用力试探着推了推。 嗯? 好像可以开? 只听一声极轻的“吱呀”,门扇顺着力道缓缓绽开一道口子。 打开了! 卫奇香顿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也太容易了吧。 她一点点慢慢挪到床榻跟前。 月光透过窗进来,扫晏棠珩冷白如玉的面廓,明暗切割分明。 不知道晏棠珩喜不喜欢照镜子,如果每天照镜子都能看见自己这张如此漂亮的脸,人生还有什么烦恼呢? 哦,他的人生本来也没烦恼吧。 长得好,还是个太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这种人是卫奇香最羡慕的,也是最讨厌的。 他比文辰州还要令人讨厌! 文辰州虽然是气运之子,但是他生在现代社会,总不可能当皇帝吧。 可眼前这个,他还真能当皇帝。 听闻皇帝和皇后早就不管事了,所以晏棠珩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皇帝就是全天下最爽的事情,没有之一。即使总有人说皇帝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但扪心自问,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当一次皇帝呢? 反正她挺想的。 卫奇香看了一会儿。 看他浓密修长的羽睫在眼窝投下幽深的暗影,看他眉峰冷锐干净,鼻梁峻挺笔直,还有利落凛冽的下颌线条。 这张脸真美,每一处骨相都完美得过分,端庄矜贵。 如此漂亮得高高在上的容貌,让人忍不住冒出荒唐的念头。 她想撕碎这份淡漠清冷,想在这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搅出裂痕,想看见这副圣洁模样被打乱、染上别的情绪。 卫奇香盯着晏棠珩的嘴唇,附身。 ——径直吻了上去。 触到的那一瞬间,是一片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的唇瓣偏薄,带着肌肤本身的清润,还萦绕着身上那股淡淡的纯木冷香。 其实亲晏棠珩的嘴巴挺舒服的。 她用自己的唇反复对他的嘴巴进行碾压。 下一瞬,那双方才还紧闭的眼,缓缓掀开。 四目相对,卫奇香却还没有停。 她其实不太会亲吻的技巧,只知道一味地用自己唇去摩挲他的。 晏棠珩就那样静静睁着眼看向她,眸色沉在昏蒙的光影里。也任由她那样“蹂躏”他的嘴巴。 整个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细碎的呼吸。 这般反复摩挲许久,卫奇香的唇皮被磨得微微发疼,才稍稍向后撤开些许。 她说:“亲太久了,有点累,还是太子殿下你比较舒服,只需要躺着,不用出力。” 晏棠珩的眼瞳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清醒的冷冽。 他清冷的声线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卫奇香,你真是一个无耻的人。” 而且还是一个无耻的男人。 而且还是一个无耻的、很会讲情话的、也很会亲吻的男人。 他眸色深深:“即使我们有了什么,不要想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卫奇香笑了笑:“我们能有什么?太子殿下想我们有什么呢?我都没说今晚要有什么,只是亲一亲,其他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如今她可是“男儿身”,她也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不会也不敢做什么。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太子殿下,你为什么要给我留门?” 晏棠珩没说话了。 卫奇香笑得更加放肆。 她再度俯身亲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轻柔的摩挲,而是唇瓣重重贴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 她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撒在彼此的脸上。 但不够。 还要更多一点。 于是卫奇香试探着,轻轻撬开他紧抿的唇齿,舌尖小心翼翼探入进去。 原本还冷沉沉僵着身子的晏棠珩,像是长久封藏的冰层骤然崩裂。 卫奇香伸手固定住他的脸。 这才叫亲吻啊。 她想起前几日路过一个戏班子,听到他们在排练。 此刻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脑海里悠悠打转: “香罗帐,夜灯斜, 二人便这样猛·亲的起来, 一处情丝两处·挂, 正是那天雷·勾地火,乱了襟怀。” 婉转的戏调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 几番激·烈的唇·齿·纠缠下来,卫奇香气息起伏不定,她是最累的。 毕竟全程都要靠腰腹绷着力撑住身子,不能完全扑上去,又要维持俯身的角度,没一会儿腰就酸得发僵。 唇齿纠缠之间,她喘着粗·气,心里忍不住暗暗叫苦:真是太累了。 再加上唇瓣已经发烫发胀,卫奇香又想要稍稍退开喘一口气。 人啊,干什么都要歇一歇才好,可不要把自己累到了。 可她刚刚要往后退一点,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后脖颈已经被一只手摁住。 嗯? 滚烫的吻汹涌地回卷过来,唇齿激烈地纠缠厮磨,舌尖交缠,呼吸搅作一团。 卫奇香闭上了眼。 好了,这下终于不是她一个人出力了。 其实挺舒服的。 温·热·湿·润的触感层层叠叠席卷上来。 细碎黏腻的津·液声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卫奇香的手不小心勾到了一旁。 轻薄柔软的帷幔挂钩脱开,一大片素色纱料簌簌滑落,沉沉垂落。 两人唇齿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之上。 39. 太子妃能纳二房吗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还薄得很,庭院里的雾气尚未散尽。 胡烈拿着供状等在廊下。 闻氏家主那个小妾倒不是个蠢的,招了一半,藏了一半。 但也足以看出闻氏长公子并非善茬。 不过,小妾招供的那一部分,也藏着一些水分。 她极恨闻沉舟,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说话颠三倒四的。 问话时,三两句就要骂闻沉舟一次,甚至提到闻沉舟都喘不过来气。 胡烈想,且不论闻沉舟究竟有没有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只单论这闻氏家主娶这个小妾的一堆烂账,他倒是并不同情小妾。 听闻当年迎娶小妾时,闻沉舟尚年幼,闻氏原配夫人刚刚过世没多久,闻氏家主就十里红妆、散尽家财、铺张浪费地娶了这个小妾。 前脚原配夫人下葬办得极其寒酸,后脚娶个小妾却极尽奢华。 且闻氏迁到康州时,本就落魄至极,万贯家财本就剩不了多少,偏偏又要花上那样多的银子娶个小妾。 听闻当年娶完小妾,闻氏家主便上折子哭穷,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为了点银子不要脸到如此地步,可见闻氏并不宽裕,如此想来,不知道闻沉舟身为一个不受宠的长公子过得是什么寒酸日子。 遑论后来闻氏家主又闹着要把小妾提为继室,更是有多少人嘲笑闻沉舟生在如此家族,有个如此不争气的父亲。 胡烈想,若他是闻沉舟,恐怕恨不得先在糊涂的闻氏家主身上咬一口肉下来,再将这小妾赶出去。 他最讨厌这种男人和这种女人了。 这世上的男人就应当像郑贞一样忠贞不二,虽然死板守旧,傻里傻气的,感觉不会在外拈花惹草,做对不起表妹的事情。 至于女人嘛,世上的女人就应当像表妹那样,温柔美丽,可爱至极。 闻氏一事,兹事体大,他预备着同太子禀告后再决定如何处置那小妾。 正沉沉思索之际,哪料胡烈抬眼便瞥见一道人影自太子的卧房内走了出来。 嗯?太子?卧房?其他人? 噫?而且这个背影还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看,卫!奇!香! 胡烈大为震惊,他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原地抖起腿来。 他一向有这个坏毛病,倒不是害怕,完全是因为喜欢抖腿,开心也抖,震惊也抖,情绪波动大时抖得最厉害,郑贞为此说了他无数回,表妹还试过把他腿绑起来,都没改过来,后来便由着他去了。 卫奇香神色散漫,熟门熟路走到院墙底下,手脚利落,指尖扣住墙缝,抬腿蹬住墙面,几下便攀上墙头,随即翻身一跃,利落地消失了。 胡烈立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墙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竟然是卫奇香。 他想起来当初国师刚刚为太子算出梦中人之卦象的时候。 郑贞同国师关系近些,不像他,总是同国师剑拔弩张,他严重怀疑,是因为国师总是拍太子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所以太子总是让记他十个板子。他又是管御史署的右相,这种不讨好的差事自然是他的。 其实胡烈也反思过。他为了省事图方便,太子每罚国师十个板子,他并不会立刻把国师拖走打,毕竟国师总是乱拍马屁,太子相应地也罚得太多了,于是胡烈总替国师攒着,攒到五十个板子了一起打。 胡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不打的话,若是太子过问起来,往大了说,他便是敷衍差事,挨打的就是他自己了。 况且有一回,太子还就真过问了,胡烈回已经攒了五十个板子,结果太子夸那日御膳房的菜做的好吃,心中愉悦,便大手一挥一下子免了国师前面的板子。 这怎么不算他为国师做的一件好事呢?若是不攒着,哪能一起免了。 国师为什么不对他感激涕零呢?真是狼心狗肺。 所以国师只和郑贞一人蛐蛐太子的梦中人之事,胡烈是很不服气的。 梦中人的消息还是郑贞告诉他的,还一再告诫绝不能传播出去。 这是因为国师并没有卜算出来那梦中人是男是女,但他算出来的副卦显示,同太子举行成婚大典的是个男人。 国师当时和郑贞说:哎呀,真是奇怪,太子竟然会娶太子妃,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我还以为太子要当孤家寡人一辈子呢,没想到能娶上太子妃。 按照卦象:那人世爻临玄武入丑宫,幼陷奴籍,身如犬马,供人驱驰。更逢咸池桃花犯主,曾堕教坊勾栏,周旋于宾客之间。后运稍舒。 也就是和太子举行成婚大典的,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身世卑微复杂、曾为奴隶,甚至沦落风尘的男人。 郑贞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他心急如焚:男的?男妃?怎么会是男妃?还是个当过奴隶、在勾栏瓦舍呆过的男妃?真的吗?到底准不准! 国师立时怂了:不准不准,我瞎算的。 郑贞这才得以平静几分。 但胡烈知道,国师很少算错,他只是容易算偏,可并不会出错。 今日胡烈见到卫奇香从太子卧房而出,忽然想起这桩旧事。 欸?不会是卫奇香吧?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何太子把卫奇香带在身边,对外称奴仆,实际却让她过得好极了。 这两人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胡烈暗自窃喜,他反而觉得欢喜,看来太子也不是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啊,这反而让他觉得太子终于有点儿活人气儿了。 再一联想,太子这段时日生气也多,都是卫奇香给他气的。 他早就说了,能把太子真气到的人,怎么不算一种本事呢? 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就是天大的本事。 再者,从前太子就算生气,也只不过皮笑肉不笑地吩咐给人记十个板子。但他对卫奇香似乎就宽容许多了。 胡烈想,也许有一日卫奇香即使上房揭瓦,太子也会轻轻放过吧。 真好。 宽容是夫妻琴瑟和鸣的必备条件之一。 依胡烈来看,是好事。 但他又想起张清。 张清似乎缠卫奇香缠得很紧,这可怎么办。太子妃可不能纳二房,太子也不能把张清纳了吧。 啧啧,有好戏看了。 开心。 ……

胡烈又等了会儿,仆从来传了话,请他进去一同用早膳。 屋内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案上热气氤氲,胡烈落座后,忍不住地悄悄抬眼打量太子。 太子神色松弛,唇线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暖意,整个人看着心境颇为舒畅。 他瞧了又瞧,忽然目光一凝,发现太子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皮,结了极淡的绯色痂痕,像是被人用力啃咬摩挲弄破的。 胡烈的心思立刻就飘远了。 激烈,格外激烈。 哎呀,这么一想就更加想知道到底有多激烈了。 真恨自己没有长一双千里眼,最好长在太子卧房的房梁上就好了。 他看得有些出神,目光黏在太子的侧脸。 晏棠珩瞧着今日早膳的几道小菜,想起早晨落荒而逃的卫奇香。 他本叫他一起留下来,吃了再走,卫奇香却说自己头晕眼花,不想久呆,必须立刻回自己的床榻躺着,大清早又翻墙走了。 让他走正门,他也不走,似乎更喜欢翻墙。 也是偷偷摸摸的感觉更刺激吧。 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来人。”晏棠珩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侍立的仆从还没应声,胡烈反倒忽然站了起来。 胡烈仿佛骤然惊醒,心神一晃间,几乎是本能,飞快应了一声:“是。” 晏棠珩闻言微微一抬眼,眉梢轻轻挑了下,视线落在他身上,短暂停顿片刻:“右相,安坐即可,孤没有叫你。” 胡烈手足微微僵住。 晏棠珩不再看他,垂眸望向满桌吃食,修长的手指点过案上三碟点心羹汤,正是卫奇香平日里最偏爱的几样,桂花蒸糕、春笋丝羹,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蜜渍金橘。 他吩咐侍从:“将这几样,给隔壁院子送过去。” 这三样,每回卫奇香和他一同用早饭,都吃得精光,像一个饕餮,看得他自己也食欲大涨。 既然卫奇香喜欢吃,那便多吃些吧,也不缺这几个菜。 太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胡烈耳中,胡烈瞳孔微缩,喉间悄悄滚了一下。 他抑制不住地炸开一阵汹涌的激动。 天哪天哪,这就开始明面上宠着了!也不暗戳戳了,马上就要开始正大光明了吗? 晏氏祖宗怎么办?皇帝皇后怎么办?郑贞怎么办? 他本来打算要瞒着郑贞,怕郑贞气得喘不过来气儿。 若是郑贞气死了,表妹又怎么办? 太子若真是要把卫奇香封为男妃,岂不是要天翻地覆了? 胡烈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死死憋住脸上快要藏不住的神色,下颌微微绷紧,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暗暗攥紧,只低着头,狂吃,掩住眼底翻涌的八卦心绪。 毕竟当初国师拍马屁说太子姿容能迷倒男人,是被记了板子的。 他可不想挨板子。 他只是一个接受度远远高于其他大臣、喜欢把忠贞的男人和温柔的女人配成一对,也喜欢把漂亮的男人和有趣的男人配成一对而已。 这有什么错呢。 40. 勾起回忆的都该死 奇香坊附近。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车厢内光线沉郁。 闻沉舟倚靠着铺着软垫的车壁,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见松弛。他下颌绷得发硬,眉头紧锁,脸色是一层压不住的阴郁,眉宇间满是郁结,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石寒水坐在他对面,丝毫没有被闻沉舟的坏心情影响。 一路行来,他对面这位脸上阴郁半点没有散开。 窗外掠过的风物,闻沉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眼底始终裹着化不开的戾气,但石寒水倒是看得十分自在。 他心里想,锦州府这地方其实算是风水宝地,虽说偏僻了些,但毕竟靠近京城,不缺时兴的东西,消息也能传过来。再加上寻常衣食开销,远不及京城耗费,倒是适合隐居。 所谓大隐隐于市,说得便应当是这种地方了。 石寒水自投靠闻沉舟的那一刻起,便没有想过全身而退。 他想过两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闻沉舟败。 最后太子把闻沉舟和他诛九族。 但是,闻沉舟恨他的九族,他巴不得闻氏所有人全部去死,至于石寒水自己,他根本没有九族,唯有一个从宫里逃出来的朋友,可惜已经是太监,活不活的也不是很重要。 第二种结局,闻沉舟败。 但彻底败落之前,能成功搅乱朝堂,让太子忧心,随后把他和闻沉舟诛九族。 石寒水觉得,这也行,够本儿了。 至于他有没有想过闻沉舟赢呢? 有过。 在梦里。 石寒水梦到过闻沉舟走了狗屎运,赢了太子,成功登基,但最后他被闻沉舟猜忌而死。 但对于石寒水来说,那简直是一个美梦。 太子输了,石寒水做着那梦直接笑醒了。往后几日的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太子的气运之盛,他是最清楚的。 没有人能赢太子。 …… 只是闻沉舟的阴郁气息实在太浓重,石寒水觉得真是吵到自己的眼睛了。 于是他不得已开口了:“长公子,您连日心绪郁结,饭食也吃得少。万事尚需从长计议,还需多多保重自身身体,若是身子垮了,诸多谋划便无从谈起。” 闻沉舟眼皮抬了抬,目光沉沉扫过石寒水,没有应声,只是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眉宇间的愁闷反倒更重了几分。 他近日总是想到卫奇香。 尤其想到她死前开车撞向他的疯狂的愤怒的眼神。 他看见卫奇香整张脸大半陷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露出来。 闻沉舟一直没看懂那种眼神。 愤怒。 为什么卫奇香会那样愤怒。 他骗了她,假意给她婚礼,实际却揭穿了她隐藏的坏,叫她失去了一切在意的东西。 卫奇香当然应该因此感到愤怒,那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是他对卫奇香的报复。 可闻沉舟看得太清楚了,卫奇香眼底的愤怒并非遭他算计之后的怒,而是一种纯粹的、被什么东西彻底灼烧殆尽的暴怒。 像是长久压抑的执念轰然崩碎后,所有不甘、失衡、求而不得拧作一团,化作毁灭性的愤怒。 闻沉舟甚至感受到,卫奇香不仅想杀了他,还想杀掉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直至整个世界全部毁灭,一点也不剩。 她的愤怒从何而来? 明明他曾经对她很好。 卫奇香是个愚蠢的女人,她唯利是图,没人教过她怎么掩饰野心和欲望,她就那样愚蠢地跟在他身后,像拜金女钓金龟婿一样。 但其实那些老套的法子,闻沉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到继母对父亲用过。 所以起先,他只是利用她。 毕竟卫奇香那点心计用在小县城里,能为他挡去大部分麻烦,而他只需要做一个因继母的恶毒而被赶出家门的无辜的天之骄子就好了。 他只需要等着,等着除了他那个愚蠢的父亲,所有人都会站在他这边的时刻到来,不费吹灰之力,光风霁月地赢回所有。 那他是什么时候对卫奇香好起来的呢? 不记得了。 但或许是她那种向上的劲儿打动了他,那么一个愚蠢的人用尽手段往上爬,挺动人的。 他生下来就是少爷日子,也曾不食人间烟火,一朝跌落,才知人心难测,世事艰难,可卫奇香一直生活在这样现实的环境里,她却没被磨灭了心性,像鱼渴望水一样渴望往上爬。 真是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正好,她又那么爱他。 如果她一直爱他下去,他也可以施舍一点爱给她,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爱。 正因此,每当闻沉舟想起后来他发现卫奇香原来一点也不爱他,全是装出来的之时,他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竟然被一个愚蠢的女人骗了那么久。 他竟然真的在许多瞬间被她骗到了,这是耻辱。 她没人教,我不够聪明,但他却是气运之子,生来聪明过人不说,还有老天帮着他、照顾他,他怎么会被卫奇香骗到呢。 卫奇香该死! 所有勾起他回忆卫奇香的人、事、物也都该死,比如那个名叫奇香坊的地方。 今日,他定要去看看,那是个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要叫这个鬼名字。 …… 石寒水渐渐觉得不对,马车怎么往一条有点熟悉的路去了。 那条路上本来有家他很喜欢的烧饼,但自开了家伤风败俗的奇香坊,他再也没去过。 可瞧着,怎么马车是直冲着奇香坊去了。 车帘被仆从掀开,闻沉舟已然下了马车,迈步,径直踏向奇香坊内。 石寒水犹豫片刻,用手蒙住半边脸也跟了进去。 闻沉舟跨过门槛踏入坊内,抬眼一扫,目光当即被架上陈列的物件钉住。 市面上的玉势他早有耳闻,坊间所出,不过是粗拙雕琢,形制呆板,只得其大概。 可眼前这些全然不一样。 轮廓肌理复刻得太过真切,色泽明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细微的纹路尽数摹刻完备,远远望去,几无雕琢器物的冷硬匠气,恍惚之间,竟不似死物。 仿佛只要伸手一碰,便能触到温热鲜活的皮肉。 闻沉舟立在架前,眼底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 /p>这已经不止是手艺精巧。 如此逼真,绝非古代匠人单凭肉眼观察、自行揣摩就能做到的程度,毕竟要做到这般毫厘不差的复刻,需要对人体构造有深刻的认知。 闻沉舟心底隐隐生出一种荒诞的恍惚,这般栩栩如生的造物,实在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能够打磨出来的东西。 像什么呢? 像一个系统学习过人体构造知识、精通医学的现代医生做出来的东西。 现代,医生,尤其是男科医生。 念头顺着这一点往下,一个熟悉的人影,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脑海。 闻沉舟心头猛地一沉。 是她吗? 她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一想到她,闻沉舟便更加觉得处处都对得上。 除了她,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 闻沉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面上神色只余下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焦灼,眉眼看着还算平静,可指节已经悄悄攥紧。 他转头看向坊中的伙计,语气微沉:“劳烦去把你们主事请出来,我要见他。” 伙计面露难色,拱了拱手:“客官实在不巧,我家主事并非日日都到坊中,今日能不能过来,尚且说不准。” 闻沉舟略一沉吟,伸手自怀中摸出一锭黄金,“当啷”一声轻响搁在旁侧案几上,金光映得木面发亮。 石寒水刚想劝阻已经来不及了。 如此高调,当真是怕人不知道闻氏长公子好端端地毫无病态地逛这样的地方吗。 今日真是见鬼了,长公子怎么这样沉不住气,他平常也不这样啊。 “我观摩过坊内的物件,十分中意。”闻沉舟目光沉沉望着伙计,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分量,“我有一桩大买卖要同你们主事商谈,干系不小。烦劳你设法去寻他,务必请他过来一趟。” 无论如何,他今日定要见到这里的主事,亲自求证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想之人。 伙计瞥见那锭黄金,神色当即郑重起来,掂量着这桩“大买卖”,不敢随意搪塞贵客:“既是如此,小人这便去寻人,只是往返奔波,怕是客官要多等候片刻。” 闻沉舟道:“无妨,我就在此处等。” 石寒水欲言又止,只能把脸捂得更加严实。 他猜想闻沉舟恐怕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告诉他,可他现在也不想去问。 只觉得丢人极了,恨不得立时躲回马车,可千万别叫人认出他这张老脸。 伙计连忙对闻沉舟躬身应道:“客官稍候!小人这就去!” 他立时就要朝外奔走,脚步还未迈开,正巧听见另一个守在门口的伙计语调陡然扬起,带着几分迎候的喜色高声喊道: “哎,您来了!” 这一声落下。 闻沉舟浑身微僵,背脊瞬间绷直。 人来了。 是她吗? 如果是她,他作何应对? 如果不是她呢。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否希望是她。 方才压下去的万千念头,又轰然一齐涌上心头。 他的视线猛地转向院门来人的方向。 41. 非要见那就绝不让 闻沉舟心口猛地一跳。 可只短短一瞥,那股方才涌上的冲击骤然冷却。 还未看清来人的面容,只依稀看清一个轮廓,他便知道那不是卫奇香。 紧绷的神经骤然落空,像狠狠攥住的东西,转眼便从指缝间滑走。 只是他又定睛一看。 迎面而来这人,他似乎见过。 闻沉舟胸中那股焦灼未散,又添上一层错愕。 上回在知州府,他恍然中似乎听到卫奇香的声音,追过去后便见到了这人。 这人牙尖嘴利,自称女人,说出的话难听至极,做派浮浪。 他只当是遇上了疯子,没有与之过多纠缠。 今日竟然在这里见到了。 闻沉舟定了定神,开口发问,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阁下便是此处主事?” 张清一脚踏过门槛,甫一抬眼,便撞进闻沉舟带着审视的视线里。 那道目光沉沉压过来,仿佛要将人由外到内看透。 张清心底猛地一虚,心口骤然往下一沉,几分慌乱猝不及防窜上来。 可他面上半点不肯显露破绽,下颌微收,竭力把翻涌的心绪死死按下去,强撑出一副从容淡漠的模样,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张清缓步踏入坊内,神色从容,语气平和,不回答是或者不是,只道: “坊中诸事,客官尽可同我说便是。” 这是卫奇香教他的:若你心虚,便更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装!强装!谁敢质疑你,便凶他。 张清面色不显,作出一副“你谁啊看我做什么,再看挖了你的眼”的模样,表现得似乎从未见过闻沉舟的模样,但他心中疯狂叫嚣: 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是他。 上回他尚且能够抱住卫奇香的大腿哭一场,可现下找谁哭去。 的确只能强装了。 闻沉舟沉默。 张清开始凶人,一副十分不好说话的脸色:“怎么,不愿同我说?也可以不说,反正我们也不缺这桩生意。” 一旁方才收了黄金的伙计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闻沉舟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买卖可以先同我们张公子讲,他便是主事的人。” 张清神色稍缓。 这话倒听得顺耳。他的确是卫奇香的人。 闻沉舟满心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又多生出一重迷雾。 他看向眼前这人,脑海里飞速盘算,暗自思忖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张清面对闻沉舟的扫视,理直气壮地昂起头,用鼻孔看人。 他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黄金,放在手上随意把玩几下,眼角余光逐渐扫过几个伙计,一声轻嗤自唇边漫出来,语气听似对着底下人发话,话锋却明里暗里朝着闻沉舟刺过去。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买卖。” 张清晃了晃手中黄金,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你们何时这样没见过世面,眼皮子也太浅了,就这么点儿,也值得当成一桩大事来张罗。” 伙计们闻言神色讪讪,都没吭声。 可闻沉舟哪里会听不出来,这话明着训斥伙计,实则句句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张嘴真是讨厌。 他本就不喜欢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如今还非要横插一脚,阻了他的要事,闻沉舟更觉得气闷。 但他袖下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姿态优雅的模样。 闻沉舟一言不发,抬手又从怀中摸出一锭黄金,“咚”地搁在木案之上。 两块金锭并在一处,金光灼灼。 伙计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谁都看得出来张清不待见这位大主顾,按说大主顾们一般是不会忍受这般折辱的,这位怎么竟非但不恼,还加钱。 张清却恼了。 他本以为几句轻慢便能将人逼退,没料到这人非但没有恼羞离去,反倒再加筹码。 当真没有那日好糊弄了。 张清不知道这人非要见卫奇香做什么,可这人在他心里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还以钱财逼迫,非要见卫奇香。 那必定不是好事。 他绝不会让此人见到他的香郎。 卫奇香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出门前忽然被太子叫走,他这才代替卫奇香来。 张清本来十分不满。现下却觉得幸好卫奇香没有来,否则便和这人迎面撞上了。 但他转念一想, 不好!等一会儿太子那边的事情完了,恐怕卫奇香也要过来,毕竟今日要同伙计们对账。 若这人等在这里不走,那不还是会撞上吗。 他必须在此之前,把这个讨厌的人打发走。 张清冷声道:“钱财终究是外物,还请客官移步,我们这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谈生意的。况且今日主事不会来,若非要相见,不如改日再来。” 闻沉舟还是不恼,也不说话。 又一锭黄金紧跟着落下。 张清不说话了。 他再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此人明摆着要在这里久等,非要见到卫奇香才罢休。 张清觉得自己急得胸口疼。 那日在知州府挨了打,虽说宫里的药好用,宫里的太医也医术高明,所以他才好得如此快,这几天就能下地如常人一般。 但此刻急得狠了,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可怎么办。 案上的黄金摞得耀眼,闻沉舟目光沉沉逼视过来,逼得张清进退两难。 他绞尽脑汁思忖该如何搪塞周旋。 又装疯吗? 就在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仆从神色慌张地快步闯了进来,径直走到闻沉舟身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飞快禀报了几句秘事。 几句话入耳,闻沉舟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瞬间消散,眉眼迅速覆上一层浓重沉郁,似乎出现了什么心头大事压过了眼前这场对峙。 他再没有心思同张清继续耗下去。 当即一言不发,转身便快步离去,上了马车,匆匆消失在坊外。 留下张清立在原地,黄金静静摆在木案上,人却就这样骤然走脱。 不料等了会儿,石寒水从马车上跳下来,匆匆返回,将金子全部收了回去,全程一言不发,全程拿金子的动作一气呵成。 一旁的伙计们面面相觑。 张清冷眼看着。 他只觉得自己后背全是冷汗,真是作孽啊。 可他心中早就察觉不对,这人真难对付,而且莫不是和香郎之间有什么仇。 他定要立刻回去告诉香郎此人之事。 务必提防此人。 务必务必! 42. 她的老师完美残忍 胡烈同太子说了要事后,本要走,临走却听见太子又吩咐人把卫奇香喊过来。 于是他磨蹭了好一会不想走。 岂料卫奇香到了后,太子对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随即这两人直接进了卧房! 那可是卧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有这种事。 但胡烈没法子再磨蹭,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卧房内。 卫奇香抱怨:“我今日还要去巡店,开了没多久,倒有了烂账,一个个的毫无底线,连这种物件都要赊账,不要脸!” 甜水县的达官显贵倒还是讲个体面,不会赊账,可锦州府的权贵竟然不如个小县的,赊账不说,还赖账。 爬得越高,怎么反而越不要脸了。 男主还没有找到,店也要被赊垮了。 卫奇香心中烦闷,忽而灵机一动。 她收了点儿愁容,对晏棠珩眨眨眼:“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昨晚答应了我什么?” 晏棠珩自然记得,虽说任凭再理智之人,被卫奇香那样猛啃一通,恐怕都容易意乱情迷。 可他记得。 他答应卫奇香要帮她找个人。 卫奇香叉腰:“太子殿下不会反悔了吧?” 晏棠珩道:“不反悔,答应了帮你找人,便会找。” 起先卫奇香讨要的是整个锦州府所有人口的户籍名册。 晏棠珩自然不会答应,即使卫奇香被拒绝后狠狠咬了他的嘴巴一下。 但他可以帮卫奇香找人。 闻沉舟一事,同锦州知州府绝脱不了干系,否则为何闻沉舟自康州途径如此多府县,偏偏“重病”在了锦州府,还能瞒得住他派去的太医。 其中之勾结,他必定要查出来。这就少不得要将这锦州府翻个个儿,将所有人的底细一一查出来,清理了。 既要彻查,若卫奇香要寻人,不如正好一同办了。 但昨晚他答应寻人后,卫奇香啃他嘴巴更厉害了,两人没顾得上再说话。 今早卫奇香又走得急。 方才晏棠珩才想起这事,所以叫卫奇香过来问问所寻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卫奇香想了想:“我也不知这人是个什么长相。” 她给晏棠珩讲了个事儿。 “我要寻的是个男人。这男人家中富裕,颇有权势,他事事如意,偏偏喜欢上一个不爱他的女子。这女子誓死不从,只因心有所属,爱的是另一个女子。但男人可不管那么多,非要将女子的喜好掰过来才算数。他仗势欺人,将女子强占了去,时日久了,女子认了命,便答应了同他成亲。后来二人终成眷侣。” 晏棠珩听得直皱眉:“这是个什么鬼故事?” 卫奇香道:“是啊,这就是个鬼故事。” 尤其最后那句终成眷侣,简直让人想吐。 晏棠珩问:“这锦州府真有这么个人?有这么些事?” 若有,按新律,抢占民女,已经触犯了律法。 卫奇香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书中的剧情现在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只是还没到她死那步吧。 原书中的她也没有遇到太子,不知道情节是不是已经有所改变。 她只能道:“我做梦梦到的。” 她没办法向晏棠珩解释男主的存在,以及为什么一定要找到男主。 晏棠珩若是知道气运之子男主的死可能会招致整个世界的毁灭,他还会帮她找人吗?恐怕不会吧。 毕竟晏棠珩在这个世界是太子,是上位者,怎么会愿意毁灭对自己有利的世界呢。 只有过得不好的人才会愿意世界末日到来。 晏棠珩听卫奇香说是梦到的,脸色微冷:“胡闹!” 他没料到卫奇香竟要找一个梦中的人。 不过,“胡闹”二字一说出口,他便忽然想到,其实他找卫奇香,不也是在找梦中之人吗。 而且还找到了。 且他梦中的几个画面已经真真切切发生过了。 譬如昨晚。 这样一想,寻梦中之人不是什么怪事。 但是,晏棠珩在这一点上说服了自己,却又想起一桩事来,为什么卫奇香也有梦中之人,而且这梦中之人不是他,竟是旁人。 卫奇香见晏棠珩的脸色变化莫测,几乎跟变色龙一般,她猛地抱住他,企图自己温暖的怀抱扰乱他的思绪:“既答应了,便不能反悔,就算我是要上哪儿找个神仙,太子殿下也要信守诺言帮我寻寻。” 晏棠珩只觉得卫奇香像一个大大的暖炉,区别仅在于炉子是硬的,而此刻抱住他的身体,是柔软的。 他叹声道:“答应了,自不会反悔。” 他心中想,倒也难得昏庸一回。 哦不,几回。 …… 张清从店铺里急匆匆回来,飞奔至卫奇香的院子里,发现人竟然还不在,便知定是太子还没有放人。 他进不去太子的院子,只能对着那方向,使劲地“呸呸呸”,随即找了纸笔,尝试把刚刚那男人的模样画下来。 …… 卫奇香回院子后便看到正在苦苦作画的张清。 她过去一瞧,发现张清在画一个人。 但实在没有人样。 线条歪歪扭扭,五官全是错位,人脸画得四不像,眉眼糊成一团,乍一看几乎辨不出人形。 张清自己也皱着眉,停下笔,有些泄气地把笔搁在一旁。 他见卫奇香终于来了,将店铺里发生的事细细讲了一遍,听得卫奇香直皱眉。 卫奇香不知道那是谁,为什么非要见她。 张清画不出任何有用的,苦恼不已:“那人倒是端得一副正当做派,可那双眼睛似乎天生瞧不起人,好似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为他而生,让人看得莫名来气。” 他只能描述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听了这话,卫奇香心口骤然一紧,脑子里倏然蹦出来一个人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忽然想到文辰州了。 张清方才描述的感觉,很熟悉,她在文辰州身上感受得最为彻底,以至于,张清一说完,她脑中就不受控制地蹦出文辰州的模样。 张清道:“我画得实在不好,但那人的长相,若再见到,我必定能一眼认出来。” 卫奇香又看了眼那画,整张画像处处崩坏, 严格说来,这只是一团潦草墨迹而已。 她心底却泛起隐隐的不安。 虽然她知道她心中所想之事的概率不大,但她还是想要一探究竟。 卫奇香沉吟片刻开口:“人应当还在锦州府内,我们索性直接去找。” 张清忙站起来,这下倒是忽然来了精神,面露得意之色:“我早留了个心眼儿,叫伙计跟了上去,想来待会儿便会回来告诉我们人去哪里了。” 一会子的功夫,伙计来报,那客人进了知州府。 卫奇香想,进了知州府倒还好,她有萧阿虎给的牌子,进去一趟不是难事。 且正好有一笔知州老爷吴贵的烂账没收回来,她便一同去讨回来。 张清虽然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跟着卫奇香,但听到要顺便去找吴贵,他却露出了点卫奇香看不懂的犹豫。 那吴贵是个不要脸的色魔,男女通吃,猥琐龌龊,前几回他去送货,遇上吴贵,被他色眯眯地打量不说,他还想摸他。 可张清憋住了,没有将这事告诉卫奇香,免得徒增她烦恼。 …… 只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二人刚进知州府,正在寻人,拐了个弯,迎面却撞上了吴贵。 吴贵年近五旬,身量矮胖,他面皮保养得还算白净,只是眼袋极重,眼泡浮肿,瞧着便是在酒池肉林里泡久了的人。 他那双眼睛一旦落到貌美的人身上,头并不转过去,只眼珠悄悄斜溜过去,眼皮下坠,目光黏黏地缠在对方身上。 此刻他直勾勾地盯着张清,冲着他而来。 张清面色一白。 卫奇香见如此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听见吴贵张口就来,语气戏谑:“哟,小郎君,今日又来了,来,让本官瞧瞧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说着便来抓张清的手。 卫奇香上前一挡:“吴老爷,我是奇香坊的主事,姓卫。” 吴贵这才注意到卫奇香,以及她的容貌。 卫奇香做女人,容貌不算出众,做男人的话,却称得上一句清秀,且她浑身上下有一种莫名劲劲儿的感觉。 吴贵还就喜欢这个调调。 “啊,卫主事,你我可是头一回相见。” 于是肆无忌惮、光明正大摸向张清的手,转了个弯,又往卫奇香的方向摸来。 卫奇香笑着,却肩膀一动,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吴贵的咸猪手。 吴贵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凝滞,但他一向是老手,自然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反而极为自然地把到了嘴边的话改成: “卫主事,本官见你十分亲切,你长得十分像我曾经的一位学生,他如今官运亨通,荣华富贵,不如……不如你也拜我为师,本官若做了你的老师。 他特地补了句:”这锦州府内,你想做什么生意都做得。” 吴贵心里认定了卫奇香只是表面正经。 毕竟能做这种生意的,能是什么良家少男。虽然表面拒绝,指不定内心有多浪荡。 只要以利相诱,不怕这小浪蹄子不露出真面目。 届时他左拥右抱,好不自在。 卫奇香神色忍不住带上几分怪异,甚至恨不得当场捧腹大笑。 想当她的老师么? 呵呵,真是找死。 她是不是该告诉这位知州老爷,她曾经有位老师下场凄惨,从高楼一跃而下,做了七窍流血的孤魂野鬼。 况且也不是什么人都配做她的老师。 ……她那位老师是国内外顶尖男科圣手,才华卓然,年少成名,是少见的天才医生。 老师长了张英俊儒雅的脸,只有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么冷酷恶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卫奇香疯狂地崇拜他,因为只有他能搞定别人都做不出来的超高难度手术,他太耀眼、太厉害,太独一无二,所以尽管他出生贫民窟、无比恶劣傲慢,但没人敢置喙。 他对初入学的卫奇香说:如果我发现你是一个蠢货,你主动退学,不要脏了我的眼睛。 这番话不仅没有让卫奇香害怕,反而更崇拜了,毕竟只有顶尖的人才敢如此狂妄。 她疯狂的想要成为他,超过他。 后来老师发现卫奇香在性格上同他如此相似,他似乎对她产生了点儿同类的惺惺相惜,甚至在他发现卫奇香偷实验材料卖到黑市赚钱时,也只是轻轻放过。 他说:我喜欢同类,虽然你蠢得暴露了自己不是个好东西的事情,但有朝一日,你或许配跟在我身后。 只有卫奇香自己心里清楚,她要的可不是跟在别人身后。 有朝一日,她会踩着她这位完美的老师往上爬,毕竟他有一个愚蠢致命的弱点,但她没有。 老师的弱点在于他放不下初恋。 卫奇香一度佩服他竟然给课题组最大的金主,文康药业的董事长,头上戴了顶那么大的绿帽子。 白天花文董事长的钱做研究,功成名就,赚得盆满钵满; 晚上睡文董事长的老婆,还密谋杀死他的儿子文辰州,企图吞掉他所有的钱。 老师真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残忍的斯文败类。 其实那时文辰州差一点就真的落入圈套,死在老师手里。 如果文辰州不是气运之子,卫奇香或许真的会倒向老师。 但最后,卫奇香还是选择对老师下了手。 在老师走投无路的时候,她露出了狼崽子一样的微笑:老师啊,你怎么会没有路呢,你可以去死,死人是不会被定罪的,这样你的名声才不会受损,你才永远是最好的医生。 而且,只有你死了,我才会变成最顶尖的医生。 所以老师必须死,不仅仅是为了文辰州。 她记得,老师死得很体面,他穿英式西装、打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跳了下去。 谁也没发现她将脸隐在大大的卫衣帽兜里。 她就那样站在那栋楼下,面无表情地仰头看那具从高空坠落的身体。 她那时想,老师,你也是个蠢货。 她还发誓,绝不会当老师那样的蠢货。 现在她发现,她没有因为爱情犯蠢,却被命运骗得凄惨,比老师更蠢得无可救药。 · 所以啊,吴贵这种更是蠢上加蠢的人,竟然敢说要当她的老师,卫奇香真想拿一把小刀把他的心脏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用显微镜观察,是不是每一片都写着四个字: “异想天开”。 想到那些事情,卫奇香心底的阴郁就狂躁地压不住。 她不该想的。 可吴贵还在绞尽脑汁、不经意地往她这边靠,仿佛今日势必要占她一点便宜走,才善罢甘休。 他的表情比绿色的鼻涕虫还要令人恶心。 卫奇香烦躁地想,如果这里有一把刀,她就刀了这个臭虫。 43. 再见故人分外眼红 闻沉舟听罢心腹来报之事,原本沉郁的脸色逐渐变缓。 不过就是一个小妾失踪不见了,的确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她知道一些秘密。 但也不算大事,因为她知道的秘密都是他想让她知道的。 小妾就是小妾,即使做了继室夫人,他也只当她永远是个小妾。 他的糊涂爹堪比瞎了眼,没发现他心爱的小妾早就红杏出墙,还同奸夫生下了孩子。 如今他已将那孩子控制在手中,纵然她真的是被朝廷的人带走了,为了她孩子的命,量她也不敢把不该说的话和盘托出。 这倒让闻沉舟想起一件事。 他在那个世界时,也曾有位红杏出墙的继母,奸夫正是卫奇香的老师。 彼时,他落入陷阱,差一点就死在继母的奸夫手上,是卫奇香对她的老师下了手,这才叫他脱困。 那时的卫奇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她宽大的帽檐几乎把她整张脸都遮住,她盯着远处坠落的身体,而他则远远地观察着她。 他看见她转头离开时,那个灰色的瘦小的身影,仿佛变成黑白灰世界里撞进来的会发光的彩色。 卫奇香竟然做了这样大的一件事。 这让他的身体似乎蹿起了一道电流,从外向内贯穿一般,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巨大的喜悦。 毕竟在这一刻来临前,他无法确定卫奇香会选择谁,她曾经那样崇拜她的老师,如果她背叛他,像其他人一样居心叵测地推着他去死呢。 他是气运之子,本不需要什么依靠,命运自会是他最强的后盾,而卫奇香这种出身的人,像一个只凭借本能往上爬的狼崽,虽然够狠,但不够聪明、不够讨喜、也不够体面。 他本来是瞧不上卫奇香这种人的。 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被她爱也不错,愚蠢但是执拗,有点儿小聪明,还有点儿拧巴的脾气,像脸上的雀斑,不完美,可看久了反而不想祛除。 此后,他那位失去情夫就仿佛失去臂膀的继母,很少能再给他使出致命的绊子,他也就更加全身心投入创业和夺权之中。 那也是他和卫奇香感情最好的时候。 他时常想,卫奇香要攀他,早就被他识破,可只要她一直爱他,他也会爱她,就像狼狈为奸的狼和狈,狼有力气,狈够聪明,只要狼永远不离开狈,狈就永远和狼崽子呆在一起。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这里没有卫奇香。 当然,这不重要,有没有卫奇香,他都能成大事。 但不知为何,这里的一切事情似乎冥冥之中同那个世界的有所联系。 屏退心腹后,闻沉舟去了知州府一趟。 他依然只去见吴夫人。 新政愈发如火如荼,锦州府必须在朝廷和他之间选一个。 …… 今日的吴夫人却远没有往日的从容镇定。 吴夫人一丝惴惴悬在眉眼间,对闻沉舟道:“这锦州府庙小,寻常妖风是刮不到我们这里的,可近几日,我心中总是觉得不太对。长公子,即使我锦州府为你打开方便之门,可如今我不得不问一句,长公子是否当真能与太子抗衡?” 近日她心中总是不大安稳,运气也不知怎地忽然坏起来。 新政推行,恼火的不止是她娘家京城萧氏一家,各地均有豪强明里暗里地反抗,其中最多的手段便是阳奉阴违、矫枉过正,直接把新政变苛政,强加在百姓身上,让他们痛恨朝廷、痛恨太子。 比如新政有一条,要丈清天下田亩,核实地籍,厘清隐田漏税,使赋税依田产多寡公平征收,减轻无地少地小民的负担。 但这便叫地方豪强不得安宁了,他们手中有的是好地,一直顺利隐瞒下来,不交税赋,新政施行便是要他们的命。于是有心反抗的州县长官便纵容官吏在核查之时粗疏武断,丈量田地随意估算面积,专盯着寻常农户的薄田加码计税,将他们逼得没了活路。 与此同时,地方豪强暗中奔走各村,散布流言,鼓动农户结伴赴府请愿,联名递状,痛陈新法扰农苛民。 吴夫人运筹帷幄之下,锦州府下辖的十个县中,已经有六个县出现此种情况,只待时日,恐怕整个锦州府内便更加民怨沸腾,届时,朝廷在锦州府的威望名声便尽数全毁,如此,锦州府内的新政便要自行夭折了。 但邪门的是,吴夫人派出去做此事的心腹,在两日前回府的路上,明明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却仿佛瞎了眼般,路过臭水沟不避,整个人摔了进去。那臭水沟本不深,人居然摔成了傻子,现下一问三不知,心性如同三岁小孩。 更邪门的是,另一个行此事的心腹也出了事。那人把猪当成了马,骑了上去,连人带猪撞了树,随即日日做噩梦,神情恍惚,说自己干了不得了的勾当,日日说要去京城请罪。吴夫人没了法子,只能将人暗中绑了囚起来,免得生出事端。 这两个心腹,从前都是她最得力的,如今一个痴傻,一个被囚,俱成了废物,吴夫人心下犯怵,究竟怎会如此。 她还请了专门驱邪的道士,做了好大一场法事,心里还是不安。 吴夫人想起早年间在京城娘家听到的传言,她爹说,别和太子作对,没有好下场,随后把京城萧氏的家主之位给了大儿子,自己连夜跑到山上出家当和尚去了,那时吴夫人只叹自己爹是个胆小鬼,怂恿哥哥千万别怕。 但现在,她细细想来,对抗新政便是对抗太子,她忽然有些犹豫了。 吴夫人劝闻沉舟:“不如,缓一缓。” 闻沉舟却眉眼含上一丝讽刺的笑:“夫人,恐怕缓不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已经做了,除了做到底,别无他法。” 他筹谋多年,康州那边兵力充足,即便如今不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最好时候,单论硬碰硬,恐怕也不见得会输。 况且他爹的继室无端失踪,说不定便与朝廷有干系。 而他以重病之名上了折子,请求返回康州,均没有回信,太医也回去了好些时日,朝廷却迟迟不允他的请求,最坏的结果 无非是他已经被朝廷盯上了。 还有,石寒水告诉他,太子可能没死,他那日见到的背影如此熟悉,万一太子就在锦州府呢。 可闻沉舟不怕。 若太子当真在锦州府,他便瓮中捉鳖,杀了他。 什么气运强盛,他是气运之子,即使太子也是,那他二人便是一样的,老天帮哪一个还不一定呢。 迟早有一天,他和太子需得正面交锋,他甚至隐隐的期盼着那一天。 所以吴夫人提议为他准备马车,悄悄离开时,闻沉舟冷冷地回绝了。 他已经往康州传信,调些精锐杀手过来,若发现了太子的踪迹,那他立刻便要下手。 既然有可能已经被发现,他自然先下手更为稳妥。 他能逼得太子掉下悬崖,自然也能再杀他第二次。 …… 闻沉舟不理会吴夫人的错愕表情,甩手便走了,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既是同盟,吴夫人只能顺着他了。 他从回廊缓步往外走,转过一处月洞拐角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瞟见一道人影。 闻沉舟脚下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拽住一般, 那人就那样毫无预兆,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她扮成了男人模样,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容貌虽然有变化,但她即使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尤其是她身上带给他的感觉,总叫他能一眼将她认出来。 卫奇香正眉飞色舞地一边走,一边同张清说话:“等着吧,待会吴贵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才张清见吴贵还想要占卫奇香的便宜,不知哪来的勇气,寻到空隙,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将掌边劈了上去。 他手法算不上漂亮,角度也偏了几分,吴贵肉厚,打得他手痛,可这一下终究是打实了。 吴贵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张清近日跟着卫奇香给他找的师傅苦学武功,虽只学会了如何将人打晕,但好歹刚刚血性一上来,将这招使了出来。 他手心攥出薄汗,胳膊都绷得有些僵硬,姿势看着别扭,全无行云流水的架势。 卫奇香一面叫张清别怕,这地方偏,古代又没有监控,打了就跑,不会被发现,一面又上去补了好几脚,将人揍得鼻青脸肿,又给他喂了一颗药,保证他醒来之后什么也不知道,只当自己是在梦里被人打了一顿。 他们左右也寻不到张清说那人,不过把吴贵打了一顿,也算是颇有收获。 在知州府里打了知州老爷,怎么不算一种收货呢。 两人一路边走边偷笑。 卫奇香预备去找萧阿虎打个照面,便打道回府。 浑然不知,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 闻沉舟定定立在拐角阴影里,身子半隐在柱后,目光扣住卫奇香的身影,连眨眼都变得迟缓,心底反复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卫奇香,卫奇香。 你竟然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44. 头昏脑胀理智全无 卫奇香从知州府回去,到店里查了账,盘了货,又带着店里的伙计们去酒楼吃了新上的菜式,这才回了棠府。 一进晏棠珩的卧房,便闻到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清香扑来。 太子早已洗漱妥当,发间还带着一丝清润的水汽,墨发松松挽着,只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柔软的发丝垂在颈侧。 他在伏案看折子。 卫奇香见他一身月白锦袍松松敞着领口,忽然想起清水出芙蓉这句话。 她像没骨头一样,身体顺势一倾,头就软软靠在了晏棠珩的肩头。 晏棠珩身子微微一僵,嘴上嫌弃:“我已经沐过浴,一身干净,你倒好,回的如此晚不说,怎么还不去洗漱?别挨着我。” 嘴上虽是推拒,身体却没有往后避让,反倒微微侧过身,肩头稳稳承接住卫奇香倚靠过来的重量。 卫奇香埋在他肩侧,狠狠吸了一大口: “太子殿下你好香啊!” “油嘴滑舌。” 卫奇香又吸了一大口。 晏棠珩抬起食指,指尖抵在卫奇香的额头上,轻轻往外推。 “别再吸了。”他的嗓音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先安分些,我有正事要同你讲。” 卫奇香依旧靠在他肩头,过了片刻,才慢悠悠稍稍抬起身,暧昧地笑:“什么事?” 晏棠珩抬手拢了拢被蹭得有些褶皱的衣襟,耳根的薄红还未褪尽,抬眼望过来,薄薄眼皮轻轻一掀,就这么瞪了卫奇香一眼。 说了是正事,这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道:“你要我寻的人,已有了线索。你的梦倒也可能是真的。” 方才还散漫的卫奇香浑身微微一滞,嬉闹的神色瞬间散去大半,她直起些许身子:“当真?” 晏棠珩点头。 说起来这线索所指之人,卫奇香也认识。 和萧阿虎有关。 且说晏棠珩要彻查锦州府,首当其冲的便是查知州夫人的亲信,萧阿虎是吴夫人的亲侄女,自然是要查的。 这一查竟然有了意外之喜。 旁人大多只知萧阿虎同京城萧家闹翻后,离家出走,后下嫁给了锦州府甜水县的萧家旁支。 但早年间便有风言风语,说萧阿虎是为了个丫鬟和家中闹翻的。 那丫鬟名叫苏娇娇。 听见这个名字,卫奇香更是精神一振,好经典的名字! 八九不离十就是女主! 后萧阿虎离家远走,苏娇娇被关在萧家严加看管。 许是近日为多事之秋,京城萧氏忙着同新政打擂台,顾不上后院之人,也因为这几年,萧阿虎已经嫁了人,萧家便放松了警惕,叫苏娇娇趁机逃了出来。 苏娇娇只知道萧阿虎嫁到了锦州府,便往这个方向来了。 不料途中遇到锦州府的顾府少爷顾景丞,被他一见钟情,强行掳走,要与她成亲。 卫奇香一惊,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成亲?” 男女主成亲之日,洞房之后,就是原书里她的死期到来之时! 以防万一,她绝不能让男女主圆房!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晏棠珩颇有几分不解,但仍说:“你这样急做什么,有萧阿虎,这亲事自然结不了。” 若萧阿虎还在甜水县的囫囵里挣扎,自然会同苏娇娇错过,可偏偏她回了锦州府,与喜轿擦肩而过,又偏偏遇见大风吹来,把喜轿吹了个四分五裂,还吹走了苏娇娇头上蒙着的盖头。 萧阿虎便这样同她重遇了。 于是萧阿虎当街打人,将顾景丞揍了个半死。 卫奇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啊,揍了个半死好啊,这样就没有力气圆房了。 她眼底迸出一丝光亮,顾景丞,听起来就很男主的名字,看来他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了。 卫奇香恨不得现在就去刀了男主。 她想了想,作出一副关心朋友的模样,向晏棠珩开口要人:“太子殿下,能否将太医借给我,我带去给萧阿虎看看她有没有受伤?” 棠府是太子暂居之地,因此仿照宫禁,入夜之后,待到更鼓一响,便封锁各处门户,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若是晏棠珩同意,她便立刻出府,杀到顾府,将男主毒死。 这很草率,也很冲动,但卫奇香难以掩盖住内心的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冒着咕噜噜的热气,将她整个人热得头晕脑胀,理智全无。她甚至没有去想,身为气运之子怎么能被打得半死不活,老天爷为什么没有保护顾景丞。 她只知道,现在就要去做。 一刻都等不了。 立刻,马上! 晏棠珩见卫奇香此等神态,没有开口催问,只是垂了垂眼,唇瓣抿成一道浅线的线。 但听见卫奇香要找太医,眼底又略过一点不自然。 他此番只从京城召了一位太医随侍。 可那太医心性胆小,午后他不过问了几句,太医便吓晕了。 ……今日午后。 午憩后,晏棠珩起身之时,有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从褥子与榻沿的夹缝里滚落在地。 他翻开一看,竟是一本避火图,这里面千奇百怪,姿势各异,上面竟还有卫奇香的批注。 比如卫奇香在某一页写了“善!”,足见喜爱之情。 恰太医来请平安脉,晏棠珩思量片刻便问:了:“有一事,孤不解。男女之间,尚有册页图画,讲论房室之事。可男男之间,却不见有这般典籍,那世人又是如何为之?” 太医正低头收拾脉枕,听见太子问出这一番话,手猛地一顿。 呵呵,他就知道,又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 太医眉眼耷拉,神色透着几分破罐破摔: “世间男女敦伦,乃是阴阳禀赋相合,只需知节制,便少有戕害。然男子相与,二阳相逢,躯体本就不相契合。” 晏棠珩追问:“不契合?那应当如何?” 太医生无可恋地垂眸,这事,太子一定要问他吗? 起先他本来觉得娶个男妾没什么,可是后来他骤然醒悟过来,这般悖逆伦常的事,若是日后败露,朝中旁人追究起来,到时候万般罪责,很可能反倒要扣在他的头上。轻则斥为蛊惑主君,重则落个教唆太子行邪僻之事的罪名。 左相郑 贞会放过他吗?皇帝和皇后会放过他吗? 再说了,太子是精气满溢,若真找了男妾,难道只看不动吗,那又如何疏解?可若真是疏解了,男子之间行此事必定会损害身体。届时他岂不是也难逃罪责。 左右竟然都成了他的错。 太医如今当真是心如死灰,太子果然还是问了最不该问的。 他真想立时找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了。 话说太子前段时日还不愿意,呵呵,同个男妖精耳鬓厮磨了几日,竟然想要的更多。 呵呵。 眼见太子还在等他回话,太医把心一横:“殿下,这原就不是天地造化相配的事,本就没有稳妥法子。” 他顿了顿,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确定廊下无人走动,才继续回话,句句都讲得晦涩: “既是肉身本不相合,若执意要行,头一桩,便是要借膏脂润泽,万万不可贸然行事,便是一应外物全都齐备,也切忌急躁猛进。动作需缓,不可逞一时之快。完事之后也不可饮冷酒、冲凉水,当安坐静养,调养气血。” 太医思索良久,企图给自己一个救命的机会,他劝道:“臣观殿下今日气色,已经大好,想必还无需行此事,可延后再议。” 延后延后,最好是延后到他不做这太医之时。 晏棠珩似乎是听懂了,点点头。 太医大喜。 他听见太子说: “自然是要延后的。” 太医心道:好好好,命保住了。待会回去写封家书给夫人,告诉她和孩子们不需要逃命了。 下一瞬,太子接着说:“此事,该待到大婚之后方可为之。明媒聘娶,礼制成全,方才合乎规矩礼法。” 太医眼前一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鬼东西。 大婚? 呵呵,做这种事,可以说是已经把现成的规矩理法狠狠的踩在了地上蹂躏,现在又扯到了大婚,就算是把太医院所有太医的人头都砍下来当球踢,都不够凑数了吧。 还是再写封家书告诉夫人和孩子们,快逃吧。 太医当即晕了过去。 …… 晏棠珩伸出手,压在卫奇香的手背上:“今夜时辰已然太晚,先歇息,好不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安抚。 但卫奇香怎么可能睡得着。 那是男主啊! 那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只要杀了他,这个世界就会立刻毁灭,她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要到来了! 卫奇香的脑子里全是怎么杀男主才解恨,毒死他,是不是不够轰轰烈烈?捅死他,是不是不够惊心动魄? 她应当把男主拖到抬头就能看到天的地方,她要让老天爷好好看着气运之子是怎么死的。 这才对。这才是她要的。 卫奇香竭力按捺心神,刻意放平了神色,面上瞧来还算平静,不见狂躁失态。可眼底却已然失了几分清明,眸光沉沉凝在一处,像是全然陷进自己的思虑之中。 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心底执念却如同缠藤一般死死缠绕上来,偏执的气息已然隐隐从眉眼缝隙间漫了出来。 晏棠珩眸光沉沉,将卫奇香的反应尽收眼底。 45. 你的妻子是男人吗 窗棂漏进的日光温软和煦,落在堂中茶案上,却半点暖不透闻沉舟周身的沉郁寒气。 石寒水砸吧砸吧嘴,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又是一副不太欢喜的模样。 而且在那窗前都站多久了,不累么。 只见闻沉舟指尖扣着一只青白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机械地一口接一口抿着。 舌尖尝不到半分茶味,只剩满喉冷涩。 那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死死锁着街对面那间成衣铺子,目光似要穿透木质铺面,凿穿内里景致。 石寒水心道,最近真是大起大落。 康州的案子有人查,康州的人也有人悄悄带走,这么久了,闻沉舟的爹都已经草草下葬,他们却还没回去奔丧,这锦州府不宜再待下去了,可闻沉舟却不肯走了。 闻沉舟从前不做于大计无益之事,现下却做了好几桩。 石寒水知道闻沉舟有事瞒着他,他那日从知州府回来分明挺高兴的,给所有随侍之人都赏了银子,不过后来在房中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如今又是一脸愤恨。 堂内气氛死寂压抑,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沉闷。 成衣铺子的伙计躬身快步走入堂内,眉眼机灵。 闻沉舟终于收回钉在街对面的目光,眼皮微抬,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冷硬的凉意,字字压着情绪:“方才铺子里,那两个男子是去做什么的?” 到成衣铺子做什么,自然是买衣裳啊,这些个贵人怎么尽问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伙计保持微笑:“回公子的话,方才来的是两位公子,二人来选衣裳。” 他顿了顿,仔细回想方才的细节,继续细说:“进门之后,其中长得高的公子站在旁侧,不怎么说话,另一位爱说话、个子矮的公子挑选衣料。” 闻沉舟问:“那爱说话的,选的都是什么衣裳,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伙计道:“都是红的、紫的、颜色鲜亮的,什么样的款式都有,哦,爱说话的那位公子对我们说,要贵的,最贵的,若是两身衣裳款式相同,他都是选更贵的。” 闻沉舟扯了扯嘴角。 呵,不愧是卫奇香。 他又问:“他们二人,可说什么话了?” 伙计脑海里仿佛响起句句夸赞,如余音绕梁,那人实在太会夸,叫他想忘也忘不了:“爱说话的公子总是夸另一个公子姿容无双,说他穿什么都是好的,旁人啊,万穿不出那种气度。” 闻沉舟冷笑:“姿容无双,有多无双?” 伙计道:“高个子的公子带着面具,小人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他露出谄媚的笑:“公子,小人斗胆说一句,那公子虽身量高,可面具取下来,必定不及您万分之一,您才是真正的姿容无双。” 闻沉舟面色稍微缓和。 但他又问:“那爱说话的,有同另一个勾肩搭背吗?” 伙计一愣:“这……试衣裳,难免手碰到手,嘴碰到……啊,不是,就是挨得近。” 事实上,那二人并肩进店,举止格外亲近,全程形影不离。 闻沉舟指尖的力道悄然收紧,戾气层层叠叠翻涌而上,几乎要压不住。 伙计察看着闻沉舟的神色,见他面色阴沉可怖,周身气压极低,心里暗自揣测,越想越觉得贴合实情,低声劝道:“公子,咱们锦州府地界,这般事儿素来不少,这个不听话,再找一个便是了,您如此气度,一个个都往您身上扑呢。” 锦州府不少达官贵人养男倌,养着养着跑了的男倌也多。 伙计心想,看这做派,是来捉奸的。 想来是养在身边的贴心人,转头便傍上了家世、气度更胜一筹的靠山,另寻了依托,故而才惹得贵人如此愤恨郁结。 唉,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更好些,也好去找个贵人傍上。 但这番心思伙计只藏在心底,半句不敢点明,只恭恭敬敬地垂着头。 闻沉舟沉默良久,周身寒气沉沉。 半晌,他取了一锭银子,随手丢在案上。 “赏你的。”声音冰冷淡漠,毫无起伏。 伙计闻言大喜,连忙跪地谢赏,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猜得不错,不敢多做逗留,麻利地拾起银子,躬身行礼,快步退出出去。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的压抑气息却陡然抵达顶峰。 石寒水见情况不对,默默地站远了些。 果然,只听“哐当——”一声刺耳巨响骤然炸开。 方才还被闻沉舟紧握在手中的青白瓷茶盏,骤然被他狠狠掼在地面。 精致的瓷盏瞬间碎裂成片,冰凉的茶水四溅,细碎的瓷片飞散四处。 石寒水猜他不会再扔了,方才走近:“长公子,那二人中,有您熟识之人吗?” 想来应该是很熟了,不然不会恨成这样吧。 闻沉舟垂眸,当然是熟识的人,很熟。 他道:“是我的……”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闻沉舟久久缄默,像是在和心底什么东西较劲。 过了许久,才缓缓抬眼: “是我的妻。” 举办了婚礼,虽然是中断了的;宴请了宾客,虽然是不怀好意的。 但怎么不算是夫妻呢。 石寒水错愕地抬眼,觑了闻沉舟一眼,心底满是疑惑。 什么妻?何时有的妻,他怎么不知道? 况且,刚刚伙计不是说里面是两个男人吗。是男妻吗? 他斟酌着问了出来:“我听着方才的意思,其中一个怕是个男倌,那不是比奴仆还要卑贱么?长公子您……” 闻沉舟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女扮男装而已,况且,她不会给人当奴仆的,她会给自己找滋润的好日子过。” 她又蠢又聪明,而且,不爱吃苦。 甚至闻沉舟时常觉得,卫奇香有时候对她自己实在好得过分。 那时他们有了钱后,卫奇香给自己买顶奢珠宝、衣服,连袜子都要最贵的,但给他买的全是地摊货,假大牌。 他穿出去参加董事会,被人欲言又止、隐晦地提醒,LV的V掉在了地上。 卫奇香还喜欢给他买白衬衣,美其名曰哄他说穿白衬衣更有少年感,其实是因为白色的比其他颜色要便宜。 直到后来他终于慢慢发现,卫奇香似乎没有那么爱他,对他一点都不上心。 如果一个人对你上心,怎么可能样样都给你用便宜货。 闻沉舟越想越觉得气闷。 …… 此刻,街对面的铺子,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天光落在二人肩头,一人带着面具,另一人同他挨得很近,笑容开怀。 立在闻沉舟身边的石寒水,身形骤然一僵。 他目光扫过那面具之人的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随即往前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靠窗的风穿堂而过,石寒水这回是瞧真切了。 < p>他本就怀疑太子在锦州府,原来他前面几次不是眼花。 太熟悉了。 那是他教了那么多年的学生啊,纵使眉眼尽数被面具遮挡,纵使周身气息刻意收敛,可那身形轮廓,刻在了他脑子里。 真的是太子。 耳边的一切声响都彻底模糊了,石寒水没想到,再次见到太子,是这样的情形。 他脑子里冒出各种可能,若是太子真的在锦州府,以太子的心性,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是守株待兔,还是瓮中捉鳖? 当然,石寒水不怕死,他只是觉得,怎么这样突然。 身侧的闻沉舟似是压下了心头怒火,低声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可石寒水全然听不进去半个字。 他整个人像丢了三魂七魄。 闻沉舟久久没听见身旁人的回应,侧首望去,原本尚且带着沉郁戾气的眉眼微微一顿。 自己已然是失魂落魄,可此刻抬眼细看,身旁的石寒水竟比自己更显失神。 闻沉舟扬声唤道:“老师?老师?你怎么了?” 石寒水这才回神:“似乎……似乎我也看见了熟识之人。” 闻沉舟看了眼即将上马车的两人,顾不上石寒水,抬手轻轻击掌,一道黑影骤然俯身现身。 来人气息阴鸷,周身萦绕着久经杀伐的冷冽血腥。 他是闻沉舟特意从死囚犯中精挑细选出的死士,无恶不作,心性狠绝。 闻沉舟抬手指向带着面具的晏棠珩,字字皆含杀意:“跟着他,寻个时机,杀了。” 杀手应声颔首。 立在一旁的石寒水只觉得如鲠在喉,心口堵得发闷。 他想说,只怕是个有去无回。 但他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闻沉舟,此刻还是算了吧。 毕竟,人无知则无畏,若杀手知道要杀的是太子,恐怕就不敢了。 带着一丝妄想,他想,万一呢,如果能成呢。 …… 马车上,卫奇香摸着自己给晏棠珩选的衣裳,喜欢得不行,直夸自己眼光好。 她全部选的是花花绿绿的。 人嘛,就是要大红大紫,轰轰烈烈才好。 卫奇香把自己大夸特夸一番,指着衣裳,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喜欢吗?” 晏棠珩目光淡淡扫过那堆花色张扬的衣裳:“不喜欢。” 卫奇香凑到他旁边,吧唧亲了一口:“喜欢吗?” 晏棠珩抿紧唇,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面上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你怎么这样?” 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我哪样了?”卫奇香说着,又亲了一口。 他二人离得这样近,晏棠珩却忽然想,这几日卫奇香似乎很忙,忙一件事,他猜是为了那日说的那姓顾之人,毕竟卫奇香一直在找他。 他不去过问,可他连见他都难,今日是他专程叫卫奇香来陪自己选衣裳。 晏棠珩瞧着卫奇香,嘴可以碰嘴,但心的距离大概没有嘴近吧。 他忽然问:“你最近怎么忽地这样忙?” 卫奇香道:“做生意哪有不忙的。” 晏棠珩垂眸。 还是不愿意同他说么。 其实他的确有很多疑问,譬如卫奇香说的那个故事真的是她梦到的吗?她为什么一定要找那样一个人?找到了又怎样? 卫奇香身上真的太多秘密了,可她似乎,一个都不肯告诉他。 46. 我要撕烂你的裤子 卫奇香欢欢喜喜地继续看衣裳,她不去看晏棠雁,她心里大概能猜到晏棠珩在想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呢。 是告诉他,相隔千山万水的人,凭着一方小小器物便能隔空交谈,其迅捷程度,远胜千百个昼夜疾驰的驿卒,快上何止万倍; 还是告诉他,就算用他皇宫中养的最好的汗血宝马来拉车,那也不过是马车而已,而她坐过的交通工具,可以带着她直冲云霄,翱翔九天; 或是跟他说,其实他殚精竭虑、排除万难推行的新政,根本没有意义,新旧交替是历史规律,纵使此番改革大功告成,今日之新,终有一日也会沦为陈旧积弊,轮到被后来者推翻。 这些,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她永远不会告诉他,s和b不是我爱你的意思,而是,你是个sb。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认知也不在一个维度之内。 如果她告诉他sb的真正含义,那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sb了。 可悲的一点在于,即使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sb,但她的肉、体如今在晏棠珩的统治范围内。 因此,作为太子的晏棠珩,无论从前、现在、将来,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他都能杀她。 更何况晏棠珩虽不是这本书的男主,却似乎隐约有一种生来的庇护,他运气实在太好,叫她莫名其妙,同时艳羡万分。 太子不杀她,从前或许是为了留着她,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毕竟太子这种处于封建王朝金字塔尖的位置,怎么能容忍有统治者认知之外的事务存在。 而现在呢,或许有一点儿喜爱,但其实有没有,卫奇香也不知道。 她不懂爱是什么,亲个嘴就是爱?睡个觉就是爱?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关她屁事! 她只需要知道,人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不应该把自己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另外一个人。 每个人都是一颗蚌,如果把自己的壳全部打开,难免他人不会某一天变了脸,将那精心藏匿的莹白蚌肉一口咬住。 那多疼啊。 卫奇香想,宁愿把别人疼死,她都再也不要受任何一点点痛。 …… 胡烈走出府门,心情愉悦。 昨晚太医深夜跑来对他疯狂磕头,求他救命,说太子生了娶男妃的心思,要同男人大婚。 太医涕泗横流:“右相大人,如今我是砧板上的鱼,热锅上的蚁,不求安然无恙,全身而退,只想在死之前回京城再见一面我的妻儿,万求大人垂怜帮忙。” 胡烈大为欢喜。 他想起之前太子还跟他说,卫奇香此男阴险狡诈,动手打人,务必防备。如今怎么就变成天赐良缘,迫不及待大婚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大惊失色。 大婚? 太子娶男妃还是女妃,胡烈根本不在乎,反正就是娶个太子妃。 但典礼司是郑贞管的,若太子真要大婚,郑贞肯定会问娶谁啊。 到时候太子要是说我要娶个男妃,郑贞奈何不了太子,必定会来逼问他,如此大事为什么不早些和他通气,耽误了他劝诫太子。 更严重一些,依着郑贞的性子,只怕会当场上吊,即使能把他救回来,郑贞恐怕也永远不会同他说话了。 哎,棘手! 因此若确定太子真要娶男妃,这个消息,他必定要提前传回京城告诉郑贞。 如此,郑贞再崩溃,胡烈也能推脱说:啊?我也是无辜的,我劝过太子了,没劝动可不怪我!你瞧瞧你总说太子是世间圣主,可他居然迷恋一个男人,要不我们双双辞官,带着表妹回乡下过小日子,我和表妹养你啊。 于是胡烈当即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十分迫切地对太医发问:“太子与卫奇香,私下到底有没有逾矩?你是太医,最善观人气色体态,你好好想想,能不能看出来,二人可有过肌肤之亲、同榻相伴?” “肌肤之亲”四个字被咬得格外重。 太医当场僵住,生无可恋。 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 而且这重要吗?即使有了肌肤之亲,只要太子不给卫奇香名分,无非被人非议说养了男宠之类的,那还是能遮掩过去的。 现下的重点是,太子要同卫奇香大婚啊! 男宠变男太子妃,滑天下之大稽! 可胡烈的眼神实在过于迫切、火热,让太医觉得,如果他不回答这个问题,胡烈只怕能当场攮死他。 太医无奈躬身,满脸愁苦,据实回禀:“坊间有说法,未曾沾染房事的男子,胯步收拢,步态利落;若是经历过床笫之事,胯间筋骨受亏,走路时胯部会不自觉微微岔开,步子也会带出几分虚散。” “太子如今脉象充盈有力,面色润泽。平日里行走,胯步收束稳当,步履挺直不见半分岔开虚浮之态。” 他下了结论:“二人应当还没有行……那种事。” 胡烈闻言眼珠一转,立刻追问:“会不会是太子服了什么补药,把脉象气色给遮掩过去了?还有走路的姿势,这恐怕也因人而异?” 太医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十分笃定:“应当不会。男子与男子行那事,元精损耗是实打实的,绝非几剂补药便能全然遮盖。纵然药石滋补,内里耗损过,神气眉眼之间,依旧会泄出痕迹,瞒不过臣的眼睛。” 胡烈听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啧啧称奇,还露出一点惋惜的神色。 太医硬着头皮道:“右相大人,臣想告假回京城和妻儿团聚一番,实在是……” 胡烈一把揽住太医:“慌什么,你精通此事,先不要急着回京城,每日给太子请脉,若发现有一日太子的脉象变了,一定要速速告知本相。” 太医只觉满心无奈、无语,他怎么没早点发现右相是这种人呢。 胡烈对太医承诺:“这事办好了,到时候我为你在朝堂上说话,绝不会叫你落上罪名。” 太医半信半疑地应下了。 …… 因此,胡烈今日心情真是大好,一路踏出棠府的大门。 他眼尖,见台阶底下歪靠着个男人,胡子拉碴乱糟糟一大片,裤腿破了个大洞,露着一截脏兮兮的小腿,活脱脱一个潦倒流民。 胡烈瞥了一眼,心情好,挥挥 手吩咐门口的小厮:“赏几文钱,打发他离开,别堵在府门口。” 说来也怪,棠府专门选在偏僻之处,鲜少有乞丐会找到这里来讨钱。 本以为拿了铜钱,这乞丐便会感恩走开。 哪料那乞丐眼皮一抬,嗓门大大咧咧嚷嚷开来: “干什么?当我是乞丐吗?瞎了你们的狗眼!去,给我买酱肉包!要皮薄肉厚多汁的那种,凉的不要,面皮发硬的也别拿来糊弄我。” 小厮当场僵在原地。 这么有派头的乞丐,真是第一次见。 胡烈又好气又好笑,心头火气往上冒。 这人谁啊,落到乞讨地步,还摆这么大谱。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那乞丐反倒往他这边一瞪眼,先阴阳怪气地讥讽起来: “哟,你站那儿做什么呢?瞧你长得那个尖嘴猴腮的样子,看着我我都瘆得慌,再看我,给你记十大板!” 句句扎人,嘴皮子锋利得要命。 胡烈听着听着,满腔怒火愈盛,他彻底冷下脸来,要吩咐人将这乞丐拖出去打个几十大板才解气。 但,不对啊。 他忽然觉得不对。 刚才他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想到打板子这件事,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 再定睛一看! 这怼人的腔调,这抬杠的架势,还有这种就算落了泥里也要压人一头的倨傲劲儿,哪里是寻常乞丐能有的? 尤其是说话的方式,简直和那个死国师一模一样。 胡烈往前凑了半步,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张沾满尘土、被胡子半遮住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 还真是他! 国师冷笑:“胡相!好久不见,你是眼神不好呢,还是记性太差啊?把本国师当成乞丐打发,小心我去太子那里参你一本。” 胡烈:…… “呵呵,国师大人,参我一本?你不是总参我一本吗?你参的还少吗?” 二人吵起来,旁边的小厮方知这是国师大人,连忙要去买包子。 胡烈:“回来!不许买!” 国师:“快去买!本国师要吃!” 胡烈:“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你那裤子,破那么一个大洞,肉都露出来了,不知廉耻!” 国师哪里肯听他这样说,当即骂道:“我要撕烂你的裤子!” 没等胡烈反应过来,国师骤然探身,长臂一伸,反手便攥住了胡烈腰间的裤带。 胡烈大惊失色,连忙往后挣:“你干什么!” 这个狗东西,出去游历一番,手劲儿见长! 国师使劲一扯。 “嗤啦”一声,胡烈的外裤往下滑了大半。他慌忙伸手死死按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又惊又怒:“你你你你……快住手!” 国师当然不会住手。 胡烈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脱我裤子啦!” 小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主要是不知道该帮谁。 国师冷笑,还要去扒胡烈,胡烈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7. 我是没出息的东西 风影晃动,两道身影缠在一处拉扯,混乱里胡烈的裤子早已被扯得凌乱不堪,格外狼狈。 二人的拳头你来我往,互抓互挠。 周围的小厮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 怕挨揍,也怕自己的裤子被扯下来。 二人闹得难分难解之时,一道声音骤然传来: “住手!你们二人,在做什么?” 这声音太过熟悉,闻声的刹那,二人均浑身一僵,下意识同时停手。 晏棠珩眼风一扫,便看见胡烈正攥住自己那条要烂不破的裤腰,把裂开的裤边往一处拢,脸上带了淤青,很是狼狈。 “……” 又看一旁的国师,他本就是乞丐装束,头发乱糟糟地蓬着,身上还沾着草屑泥污,方才一番扭打,更是把衣衫扯得歪歪斜斜。 晏棠珩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见怪不怪,神色平静,先对胡烈说:“去换条裤子。” 几名仆从立刻上前,扶着胡烈,快步入内更换衣物。 国师一人站在原地,手足微僵,不敢乱动。 晏棠珩道:“沐浴后再来回话。” 国师吸了吸鼻子,殿下让他先去沐浴,还是关心他的,他收起张牙舞爪的模样,应了声:“是。” …… 长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吃食,荤素点心、汤粥小菜一应俱全。 晏棠珩一入内便看见国师一手抓着油亮的卤鸡腿,一手捏着糕点,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汁水沾了满手,油星蹭在唇角,吃东西急得毫无章法,大口吞咽、埋头猛塞。 晏棠珩唤他:“国师。” 国师狠狠地咬下了鸡腿上一大块肉。 晏棠珩朗声道:“王诸葛。” 国师如梦初醒,把嘴里塞满了的鸡肉又狠狠地咽了下去。 旁人若是叫他王诸葛,他必定狠狠给那人一个巴掌。 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名字,相反,他十分喜欢这个名字。 老国师叫诸葛菜,而他以其之姓,为己之名,他曾将这视为最大的荣耀。 只是,他不喜欢自己姓王,他想更进一步,最好也姓诸葛就好了。 本来当年老国师很快就要答应他,让他改姓诸葛了,只是恰恰在那时,老国师和太子决裂。 老国师问他敢不敢去杀了太子。 他说,大人,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我根本不会去做。 他又追问,大人,您到底为什么忽然要杀太子,一切不是本来好好的吗。 老国师拿一双寒冷彻骨的眼睛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也心中难过,大人这样看他,如同在用刀子剜他的心。 老国师说:因为我疯了。 他哭得惊天动地,说我不信。 但老国师并没有动容,仍然用眼神剜他,最后只说了句:王诸葛,你和你的太子一起滚吧。 国师不想滚,太子救他回宫,给了他尊贵的身份,而老国师教他卜算,让他得以维持尊贵的身份。 老国师和太子,于他而言,犹如一只手的手心和手背。 哪一个,他都无法舍弃。 他终究是没有能姓诸葛,也永远记得老国师在喊他滚之前是如何用那种冰冷的语气喊他王诸葛,因此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再也不许人喊他王诸葛这个名字了。 今日胡烈那个老匹夫不仅对他恶语相向,还竟然在互殴中口不择言喊了他一声王诸葛,他这才非要同他打起来,争个高下。 晏棠珩把方才送进来的一叠酱肉包放在案上。 国师眼前一亮,心中一热,殿下当真是心疼他的。 他抬手,抓起盘中最完整、最肥嫩的一只鸡腿,兴冲冲地递了过去,说话含糊不清,语气格外热忱亲昵:“殿下,来一个。” 晏棠珩立在原地,垂眸看着他一手油污、举着鸡腿递来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 他避开了那只油乎乎的鸡腿,缓步走到案边落座,正色问话。 “你边吃,边回答孤的问题。” 国师点头,又哼哼唧唧地继续吃。 “最终卦象,算出来了吗?” 国师道:“算出……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只是忽然,他被鸡腿肉噎住了,整个人咳得肩头不住起伏,晏棠珩顺手将水杯推过去,他猛地灌下去,好半天才顺过气息。 方才那一瞬间,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还好被噎住了,这才有时间将心思飞快一转,改口道:“没有,我想回去问问大人。” 话音未落,却见太子的目光沉沉地锁着自己,国师只得垂下头,先替太子说了:“殿下,臣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再给臣一月时间吧,一月后,臣必定告诉您最终卦象。” 是,他早应该独当一面,他也早就独当一面了。可遇到惊天大卦时,心底那点念想便如同野草破土,抑制不住地冒出来。 他不过是个通晓卜卦的凡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卦象如乱丝,世事又如层叠浓雾,当他困在迷局之中,辨不清前路,人本能的渴慕便会翻涌上来,仍想要借一借大人如炬的眼光,当作烛火,照破眼前重重叠叠的迷雾。 只是,他的大人啊,不会再帮他了。 晏棠珩心知国师此人,表面看起来软蛋一个,实则犟起来比一头驴有过之无不及。 他倒也不欲逼他,最终的卦象,国师迟早会说出来,再等一月又何妨。 晏棠珩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国师,这世上是否有天外之人?” 国师道:“天外飞仙必然是没有的,天外横祸倒是有可能。” 晏棠珩道:“天外之人,也未必是天外飞仙,如果也是人呢?” 国师愣了下。 他忽然想到一桩事。 从前大人教他卜卦时候,总是说:这里一点不好,好想回去啊。 他问:大人,回哪儿去啊,回你的家乡吗,能带上我吗? 大人说:不能带你,你又不是那里的人。 他听懂了,大人想回去的地方,他去不了,因为大人才是那里的人,而他不是。 那时,他总觉得大人的家乡一定是个有趣的地方,因为大人是一个有趣的人, 真可惜,他去不了。 但他太好奇了,又问:“大人的家乡是像神仙仙境一样的地方吗,大人像天外飞仙一样。” 他真的觉得大人就是天外飞仙,懂卜卦,还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 但大人忽然就捂住他的嘴,神色难看,她说:“嘘——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什么天外飞仙,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天外飞仙的。如果一个人像天外飞仙,但他其实是没有自保能力的人,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天外之人了,他就会被当成不属于这里的异类,会被杀死的,你这样说,是希望我死吗?” 不,他不希望,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希望大人去死。所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词。 想到这,国师更加坚定地对晏棠珩重复:“殿下,请一定相信我,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天外之人。” 说罢,他指尖微敛,悄悄抬眼去看太子。 太子眼底沉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 卫奇香忙得脚不沾地,经过这几日的一番打探,她终于将苏娇娇和顾景丞二人打探了清楚。 苏娇娇如今整日跟在萧阿虎身边,而顾景丞被打的半死的伤还没养好,这二人短期内绝不可能再成亲洞房,那么书中因男女主洞房而触发的死亡结局想必暂时不会到来。 但问题的关键仍在于,男主还没有死。 想来顾景丞这个男主果真是气运之子不假,听闻当日,他被萧阿虎徒手抛到空中转了好几圈,掉下来后又被马蹄踩了好几十下,换做寻常人当成就该死了,但顾景丞居然只是个半死,以至于不少郎中专门到顾家给顾景丞看病,想瞧瞧到底为何顾景丞没死。 卫奇香想,老天爷还是太宠男主了,人没死成不说,还成了珍贵的有研究价值的病例一枚。 她也以郎中的身份去了顾家。 她记得书中说男主出生钟鸣鼎食之家,可她这一去才发现,顾家只是个寻常做生意的门户,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连府中的名贵花草都是借来装点门面的。这种感觉就类似,作者写了本书,说某个人是天仙,结果最后发现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天仙,作者果然都是不可信的。 不过这很好,顾家既然不是高门大户,也没什么严密守卫,卫奇香带着张清进出顾家如入无人之境,而且顾家人还十分感激他们这些自请前来为顾景丞瞧病的郎中,说他们是心地善良、慈悲之人。 卫奇香就琢磨着怎么把男主弄死。 她想为男主谋划一个盛大的死亡结局。 这类似于一种仪式,男主死亡之日就是世界毁灭之时。她要用这个盛大的仪式告知命运,她终于赢了一次。 既然是一个盛大的仪式,她不免要好好谋划,因而每日早出晚归,十分勤奋。 以致于今日稍微回的早了些,晏棠珩还露出了微微讶异的表情。 卫奇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身上撞:“太子殿下,我想死你了。” 直到听见“咳咳”声,她才发现屋中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那人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露出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48.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按照国师原先心中所想,料定卫奇香该是一副妖冶惑人的模样。可当真见到真人,才发觉全然不是预想那般。 人的长相无法通过卜算得出,他只是通过卜算结果倒推而已。 卫奇香见到陌生的面庞,搭在晏棠珩身上的手却没有放下来,她反而扬起下巴,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这谁啊?” 她的表情和肢体都是一副恃宠生娇的作派。 卫奇香丝毫不担心惹人生厌,她料定现下太子这样的纯情童子鸡,正对和她亲亲抱抱举高高上头呢,除非她骑到他身上乱拉,否则太子在上头期对她的容忍度会出奇地高,所以如今她只是没有素质而已,算得了什么? 拿捏。 况且,作威作福、不拿正眼看人、横着走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谁不想没有素质地活着呢? 在现代世界没有做成的事情,如今在这里她要狠狠地找补回来。 再看国师,他笑得愈发友善,几乎要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殿下身边的国师,大家都叫我国师大人,卫郎君唤我小国、或者小师,都是可以的。” 那一抹笑意铺在他脸上,温和得近乎甜腻,甜得有些过分,以致于卫奇香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违和。 国师不都是很厉害的角色么,道貌岸然,胸藏机谋,老奸巨猾?怎么能笑得这样不值钱? 最主要的是,卫奇香觉得他的笑,并不是谄媚,似乎是真的对她友善极了。 这倒奇了怪了。 她将信将疑地喊了声:“小师?”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清亮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应答:“哎——” 国师甚至笑意盈盈地补了句:“要不您再多喊几声?叫我心里听着高兴呢,我再多应几声。哎哎哎——” 他的声调又快又软,甚至都带上了一丝甜意。 晏棠珩眼皮猛地一跳,险些没绷住脸上的神色。 国师出了名的爱溜须拍马,却总是拍不到点子上,偶尔还会将他惹火,可国师倒也颇有原则,只拍他这个太子一个人的马屁。可他对旁人却是另一副面孔,若是谁招惹到他,必定挨他一顿辣手摧花、雷霆手段,可今日他居然拿出看家的本事拍了卫奇香的马屁。 连晏棠珩都觉得新奇。 想来他还没告诉国师,要娶卫奇香为太子妃的消息,怎么还提前奉承上了。 卫奇香却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般,这劳什子国师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小了,居然这样夹着嗓子说话,不知道有什么毛病。 她立刻离他远了些,生怕碰到他那张嘴都会得糖尿病。 国师却盯着卫奇香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巴不得卫奇香多少几句话,他太想听到那种不屑一顾、瞧不起所有人的语气。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这种语气了。 自从大人变成老国师,他成为新任国师,明明他还是他,他什么都没有变化,可大家忽然一夜之间对他敬重和畏惧起来,也在一夜之间开始厌恶和贬低大人。明明他们从前对大人最为低头哈腰,想求大人为他们算一卦的人从太极殿排到京城城门外,磕破头、散尽家财都求不到大人的一个眼神呢。 可他们后面竟然说大人是疯子。 大人也喜欢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待所有人,除了曾经的太子得到大人的一丝偏爱和好脸色之,大人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他甚至还为此嫉妒过太子。 当然,现在他不嫉妒了,因为如果现在他和太子一起去见大人,只会遭到平等的、没有差别的辱骂。 除了大人,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瞧不起他了。 他在卫奇香身上看到了某种一脉相承的熟悉感。 他太爱那种熟悉感了,那是他寻找多年、求而不得之感觉。 对了,还有太子给他写的那封信,太子在信中画了两个如同鬼画符一样的奇怪形状。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时有多么激动,连信纸都拿不稳了。那两个形状,是很奇怪,可也格外熟悉。 他记得大人曾教过另外两个鬼画符,一个是用手指画个圈,另一个是竖起三根手指。 大人说这个念:喔、咳。 他离开京城外出游历前一夜,竟然在住处外见到了大人。大人多年不踏出自己的宫门半步,竟然来见他,他连忙迎上去,激动地差点一个趔趄磕到牙。 只是凑近了,才听见大人的声音沉得像坠了寒冰,她命令他:你,不能算出那一卦的结果。 国师一怔,跪了下去:大人,太子是君,君有令,不能不算。 迎来的却是一掌狠狠掴在他脸上,力道极重,打得他偏过头去。 他咬牙,又道:大人,我是国师,在其位,不能不算。 又是一声脆响,第二记巴掌落了下来。 他再道:大人,太子于我有恩,恩人相托,不能不算。 话音落下,他再不劳大人动手,自己扬起手掌,一下接一下重重扇在自己脸上。他不肯留半分余力,数十记巴掌落下来,双颊高高肿起,皮肉火辣辣地灼痛。 大人冷冷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仇人。 他承诺:可我一辈子都是您教出来的人,等我算出那一卦,我就自尽谢罪。 直到大人背过身去,决意离开,再没同他说一句话。 他对着大人的背影,头狠狠往地上撞,一下,又一下:大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他一直没有忘掉大人的背影,那么孤独、绝望,他恨不得追上去,说不算了我不算了,我永远守在您身边,不算那卦了。只是,他不能。 直到看到太子的那封信时,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想了很久,他自然不会对太子隐瞒卦象结果,可是他也发誓,绝不会再让这里出现第二个“疯子”。 他无力护住大人,但他要尽力护住另一个和大人一样的人。 卫奇香被面前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友善,但腻人,招架不住。 她毫不客气:“喂,你看什么看?再看,再看把你……” 还没说完,国师已经丝滑地接话:“再看,您把我眼珠子挖出来,那是我的荣幸。” 卫奇香:“……” 她没有想说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这人接话也忒快了些。她转过去头去,对晏棠珩道:“太子殿下,你身边都是这种人吗?” 晏棠珩低声道:“他在拍你的马屁。” 国师又立刻接话:“对对对,殿下说得对,臣一见到卫郎君,便觉得卫郎君虽身材矮小但风神俊朗,虽恶语相向但英姿飒爽,虽然印堂发黑但必有后福!实在是忍不住心生敬 佩,想同郎君多说几句话。” 卫奇香:“……”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骂过了。 而且什么叫做印堂发黑,她明明是这几日操劳过度,脸色不佳,再加上有了黑眼圈,凭什么说他印堂发黑,是同一个地方吗就乱说,这也太不吉利了。 晏棠珩扶额:“国师。” 国师应了一声。 “记十大板。” “是,谢殿下恩典。” 直到太子同卫奇香离开,国师殷切地望着卫奇香的背影,朝着她比了个“OK”的姿势,嘴里念了句: “喔、咳。” …… 卫奇香今日见到这位国师,只觉得,不愧是搞玄学成功的,十分奇形怪状。好在她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感觉到恶意。 但她一路上都忍不住和晏棠珩吐槽。 晏棠珩静静的听完她长长一番话后,道:“还有其他话要和我说吗?” “啊,什么话?”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哦,没有什么话了。” 话音未落,手心便被掐了一下。 卫奇香推他:“哎呀,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呢。” 晏棠珩冷哼:“近日,你倒是忙得脚不沾地,不同我说说么?” 卫奇香微微一笑。 同你说什么,说我马上就要把男主杀了,到时候世界毁灭,你也不是太子了,好日子马上到头,你收拾收拾准备迎接世界末日吧。 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又是含糊地掩了过去:“我自然是忙,忙我要紧的事,太子殿下你可不要找人跟着我,我们有言在先,不能干涉我的自由,君子切记言出必行。” 晏棠珩淡淡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薄恼:“你倒是教训起我来,卫奇香,你长本事了。” 卫奇香又是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我一直很有本事,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本事,今夜要不要见识一下?” 晏棠珩:“……” 他的确觉得卫奇香有本事,不管说什么,都能说到夜里的事,还能堂而皇之、面不改色地暗示他。 诡计多端的男人,竟然这样引诱他。 只是他今夜的确不得空。 现下康州闻氏同锦州府知州,还有其他几个州的大族,勾结谋逆的罪证已基本查实。 既要对闻沉舟施以惩戒,必定也不能冤了他,因此,今夜晏棠珩要同胡烈他们商量要事。 他只对卫奇香道:“明夜再说。” 卫奇香哪有不答应的,今夜她有要事在身。 说来也怪,今日回府路上,有个纸折的鹤飞进了她的马车里。 本以为是小孩子恶作剧,可她仔细看那纸,愈发觉得不对。 展开一看,果然有字。 “酉时,戏香园,大戏将启,盼君莅临。” 张清闻出了那纸的味道,他皱起眉,神情担忧。 他道:“香郎,千万不要去,这味道太熟悉了,是……是上回非要见你那人……他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卫奇香沉思片刻,却当即拍板,去! 毕竟,那人既然处心积虑要见她,还能把纸鹤扔到她的马车里,必然是躲不过了。 那就去! 她倒要看一看是何方神圣。 49. 干他!干他!干! 酉时。 戏香园原本不叫这个名字,而叫极乐园。 极乐极乐,人间极乐。彼时前朝废帝好风雅,痴迷戏曲。 废帝登基前几年,还算殚精竭虑,一心想要挽救末世,只是,也许后来他终于发现王朝倾颓之势并非一人之力可挽回,索性摆烂,只求活着之日享乐。 如果极乐是有期限的,那在期限内,人会更加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求最后的欢愉。 后废帝下旨挪用军费,拨专款命能工巧匠耗时一载,在锦州府城核心之地,精工修筑了这座独一无二的戏园,赐名“极乐园”。这里也曾算是锦州府最负盛名的梨园胜地,非皇家宗室、达官显贵不可入内。 极乐园建成后不过三月有余,晏氏便推翻了前朝,成了天下之主。 江山易主后,再没人想来、也没人敢来,极乐园改成了戏香园。 若不知这戏香园的前世今生,寻常路人途经这座落寞的旧园,大多只当是一处生意凋零的废弃之地,无人知晓这里也曾藏着一城最盛的风月。 卫奇香踏入这里时,只觉冷风穿堂而过,抬眼望去,朱红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骨。 她想,若她是废帝,既死期将至,她便要更加荒淫、放肆、发疯,修一座戏园算什么,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了。 戏台上本积了厚厚一层尘土,今夜因要演一场大戏,分明是有人特意提前打理过,像是早早备好一场戏,静静等候来客登门。 卫奇香带着张清刚落座,戏台之上骤然锣鼓齐鸣。 铿然急促的锣声划破死寂,回声层层叠叠,莫名透着几分诡谲。 整场戏、整座园,自始至终都专门在等她的到来。 卫奇香一落座,戏台上便响起了锣鼓声。 身侧的张清浑身猛地一颤,锣鼓突兀,声声戏乐逼人,他下意识往卫奇香身侧靠拢。 卫奇香双手箍住他的脸颊,眼神锁住他,不许他发抖:“别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有人要对我们动手,你怎么办?” 迎着卫奇香热切的眼神,张清咬着后槽牙,眼神一厉: “干他!” 经过这些时日,张清不仅能熟练地将人打晕,对付些武功不高之人,也不在话下。 卫奇香非常满意:“很好,那如果对方比我们厉害呢?” 张清毫不犹豫:“跑。” “跑的时候要记住什么?” 他对上卫奇香的眼睛,字字笃定:“先把你背起来,再跑。” 因为卫奇香跑得慢。 卫奇香最后发问:“跑不过呢?” 张清此刻已被卫奇香眼底的信任和热切洗脑得透彻,全身上下莫名生出一腔孤勇,他道: “那就,干他!” “重复一遍!” “干他!”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干他!干他!干他!” 很好,张清现下像一个误入传销组织、只等着大干一场、浑身上下再不见一丝懦弱,只有满满的干劲儿的绝佳满血员工! 卫奇香放下心来,遂认真看戏。 既是一场专门为她准备的戏,她自然要好好欣赏。 …… 戏幕初开。一众细丝傀儡逐渐动了起来。 第一幕戏。 锣鼓幽幽沉落,一具着大红喜袍的新郎傀儡敲锣打鼓远迎亲,喜轿中,新娘垂泪啜泣。迎亲路上,一女子骤然杀将出来。丝线猛地一扬,女子发力,竟将大红喜袍的新郎傀儡一把掀得高高抛向半空,绕了好几圈。木做的人偶在空中咕噜连转数圈,红袍翻飞乱舞,而后重重摔跌落地,又被马蹄狠狠踩中。那新郎傀儡,木面磕得坑坑洼洼,眉眼处撞出片片瘀青,瘫在台上动弹不得。 卫奇香笑了笑,这不就是那日在街上萧阿虎抢亲,男主被揍得鼻青脸肿之事么。 无趣。 第二幕戏。 新郎傀儡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骤然惊醒,木颅微微抬起,惶惶四顾。原来不过南柯一梦。他转头望向喜床,他的新娘安坐床榻之上,他这才笑了下。可新娘周身纹丝不动,四肢垂落,头颅微微歪向一边,全无半分活气,死寂地僵在那里。布景倏忽一转。数具执药箱、握银刀的郎中傀儡列队,齐齐立在新郎面前。新郎傀儡骤然暴起,手中短刃寒光一闪。 一具郎中傀儡被利刃刺中,悬丝剧烈震颤,木口开合,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轰然歪倒。 紧接着第二具郎中傀儡也遭屠戮,又是凄厉的哀鸣,随后身躯颓然坍倒在地。一具接一具,声声惨叫此起彼伏,在空落落的戏香园里来回回荡。 卫奇香不笑了。 第三幕戏。 凄厉惨叫尚未散尽,新郎便径直扑向第三个郎中。这一具傀儡骤然剧烈挣扎,悬空的丝线疯狂晃动,木刻的嘴型剧烈开合,竟发出尖锐又慌乱的人声,打破了戏台固有戏腔:“我是女人!我是女人!可以不死!不死!”可新郎傀儡手段愈发狠戾残忍,利刃毫不留情地贯穿其身。 傀儡身躯骤然僵滞,所有挣扎戛然而止。下一瞬,这具木傀儡竟似挣脱了丝线桎梏、生出了鲜活魂魄,从喉间迸出一句陌生又真切的怒骂:“艹!” 整场戏,就此落幕。 卫奇香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张清忙去扶她:“香郎,怎么了?” 只是卫奇香呼吸又轻又急,一时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她也想知道怎么了,这出戏到底是怎么来的。 园中风声重又呼啸,方才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怒骂彻底消弭,只见有人影低低伏着,沉默收拾散落的木偶傀儡、悬丝与残破戏具,但他们只是沉默、缓慢、死寂地和那些傀儡没什么区别一般,静静地收拾着。 除此之外,再没人了。 周遭死寂沉沉,仿佛整座园子都在无声盯着他们。 卫奇香眼底骤然翻起疯戾的寒意,她凌厉疯狂地环顾四周的空荡,声色厉烈。 “你是谁?是谁!出来!” 吼罢这一声,她痛苦地捂住脸,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 卫奇香之所以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是因为她当初真的在一本书中看过同样的故事。 那个郎中死前喊了句“艹!”,这让她觉得新奇,一本古代架空里的npc苦苦求饶不得后,竟然在死前这样骂了句,不知是作者功底不够让npc出了戏,还是情到浓处,npc自己创造出了不属于这本书的“艹”。 她还好笑地指着那里,对文辰州说:你瞧,这有意思不? 那时的卫奇香并不知道,有一日她会变成第三个郎中,她只是一脸兴奋地指给文辰州看。 可文辰州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没有营养的,有什么意思? 卫奇香垮下脸,酸他:不好意思哦,文大少爷,可是我的爱好就是很低俗,我喜欢看低俗的、还喜欢看低俗的人,怎么办呢。 那时他们还没钱。文辰州创业,白天忙工作,晚上不睡觉还忙工作,而卫奇香白天做手术,晚上看刷视频狂欢解压。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卫奇香偶尔会忘了文辰州是气运之子,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平等的、和她一样的人,不哄着他,牙尖嘴利地把他堵得没话说。 她喜欢看文辰州生气又不能奈何她的模样。 这个故事里,郎中的结局,她只和文辰州说过。 戏园中,卫奇香仍颤抖着,张清去抱她:“香郎、香郎,不要吓我,你这样,我心痛。” …… 议事快要到尾声,胡烈直言:“殿下,闻氏长公子狼子野心,勾结权贵、结党营私,还干涉康州刑案,将死囚犯救出,居心叵测,且此人装病多日,不肯入京,桩桩件件也不算冤了他,不如将人拿下?” 国师却道:“将人拿下?说得轻巧,此人身上疑点颇多,就此拿下,杀之,倒是大快人心,但疑点何解?” 胡烈一记眼刀:死国师。 国师还给他一个飞天白眼:老匹夫。 其余几个大臣也一一进言。 晏棠珩思索良久,道:“此人就在锦州府内,他定然已经察觉朝廷在查他,将其拿下就在这些时日,不能再拖,但也不能立即办了,孤要他的罪证铁证如山。” 闻氏乃前朝权贵,趁新政施行、人心不稳之时,煽风点火,必要治死他。 但,为杀一儆百,让所有阻碍新政的权贵都看一看,查办闻氏之事必得铁证如山,将闻沉舟按下后也必须正大光明将其定罪。 闻沉舟既然还没逃出锦州府,晏棠珩也早已派人盯着他,不怕他跑了。他吩咐胡烈加紧查办。 太子既下了定论,胡烈等人躬身告退,门扇缓缓合上,四下归于沉静。 一道暗探身形悄无声息踏了进来,屈膝伏于晏棠珩面前,将闻沉舟今日动向一一禀告。 只是禀告完后,人却未走,而是犹豫片刻,低声将今夜戏香园内傀儡戏的始末,一五一十细细禀报。 暗探跟在太子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卫奇香这号人是如今太子心尖上的。 他们从前还监视过卫奇香,只是后来太子不让他们跟了,今夜忽然见卫奇香现身,暗探也留了心眼,专门留意了。 暗探话音未落,原本倚在座上神色倦怠的晏棠珩,猛地抬起头,眉头紧紧蹙起。 他眸光沉沉,思忖良久。 那傀儡戏演的故事,前半部分是萧阿虎当街抢人之事,这在锦州府倒是传了个遍,不算什么新鲜事。 可是,为什么闻沉舟和卫奇香都会关注此事。 一个小小的商户顾家,究竟为什么他们都对那顾景丞的动向如此在意。 更重要的是,闻沉舟和卫奇香,毫不沾边的两人,难道有什么交集? 50. 吵架吵架吵架吵架 卫奇香踏回房中,随手将房门合上。 她觉得似有一块重石沉沉压在胸口,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在想,这场戏到底是谁让她看的。是她心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吗? 可是,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她双腿发软,脚步虚浮,连抬手解外衣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一双手臂忽然环上来,牢牢将她圈抱住,胸膛贴住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 晏棠珩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嗓音低沉: “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方才去什么地方了?” 卫奇香垂眸,脱口而出:“随便去逛了逛。” 晏棠珩似乎总喜欢问她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卫奇香能理解。这就像是谈恋爱,恋爱初期的时候,恨不得长个眼睛在对方身上,天天来来回回不过就是翻来覆去地问那几个问题:你在干嘛?吃了吗?吃的什么?去哪里了?好玩吗? 只是今日的晏棠珩未免有些太缠人了。 若放在往日,卫奇香定然会哄他一番,她最会哄人了,保管把他哄的舒舒服服,乐颠颠的走,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但今日不同。卫奇香不想哄任何人。 她脑子里装着事,她也没有看到晏棠珩在听到她回答时,眼底闪过的一丝失望。 身后的怀抱温热,她却没有回身,也没有抬手去回应,只是敷衍。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疏离: “我很累,想歇息了。” 这是赶人的意思。晏棠珩眼神一凛。 他按住卫奇香的肩膀,将她转过来,缓缓道:“卫奇香,我今日一直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他靠着记忆,用手在空中画出“S”和“B”的形状。 卫奇香微怔,无意识地道:“傻……” 她忽然不说了,想要改口,但又说不出来。让一个心神耗尽的人再花费心思去说谎,卫奇香觉得很累。 晏棠珩将卫奇香拢进怀里,臂膀收得略紧:“你说,这是夸我的意思,后来又说,这是爱的意思,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奇香今夜半点温存的心思也无,没有抬手回抱,也没有推开,只是垂着双目,整个人僵在这方怀抱之中,嗓音干涩倦怠,再次道: “我真的很累了,我要歇息了。” 于是她抵住晏棠珩的胸膛,将人缓缓推开半步。二人之间拉开一点空隙,烛火在两人脸上晃出明明灭灭的阴影。 晏棠珩脸上的柔和一点点淡去,唇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目光牢牢锁着卫奇香,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 他想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你的脸色如此差。 但卫奇香的眉头逐渐拧起,她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 她讨厌被审视,她不觉得任何人有资格审视她。 以至于在晏棠珩再次开口前,她用不耐的语气说:“盯着我干什么?快回去吧,走吧。你这样盯着我,挺没意思的。” “那什么才有意思?”晏棠珩往前逼近半步,低声反问。 卫奇香只觉得这种姿势是逼迫,她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厌恶,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都没意思,哪里都没有意思,尤其是你,你这个人,没意思透了?” 屋内僵持的气氛凝滞半晌,晏棠珩眼底的戾气慢慢压下些许。 他语气微柔和下来:“是不是今日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叫你心中不安稳了?” 晏棠珩鲜少如此放软姿态。他想让卫奇香主动说,告诉他为什么,不管卫奇香说什么,不管卫奇香有什么秘密,他会为他兜底。 他想,只要卫奇香肯说。 可卫奇香只想一头栽进床铺里,把自己用被子狠狠地捂住,什么话也不想听,什么话也不想说。 即使此刻晏棠珩递过来一个台阶,她也语气生硬、带着浓浓的抗拒:“没有什么事,说了没有什么事,也没有遇到什么人,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晏棠珩瞧着卫奇香一副刻意疏离、拒人千里的模样,沉声道:“孤是太子,任何事,孤都能替你摆平、替你解决。你该信我。” 孤?呵呵,孤家寡人的孤。 卫奇香只觉愈发压抑烦躁。她不觉得晏棠珩能解决她的问题,他甚至无法听懂她在讲什么。 她冷冷道:“我累了。” 如此刻意的敷衍,一点点耗尽了晏棠珩压下的情绪。 方才收敛的怒意再度翻涌而上,他盯着卫奇香淡漠疏离的脸,声音又冷又沉,径直发问:“卫奇香,你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值得信任?” 卫奇香理直气壮地反驳:“人各有心事,各存秘密,凭什么什么都要悉数告知旁人。” 晏棠珩声音里染上一层涩意:“就连我们之间,也不行吗?” 卫奇香觉得好笑。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逆反的冷硬:“我们之间怎么了?有什么格外的不同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晏棠珩眼底的光黯淡下去:“你说我们之间是什么?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卫奇香反问回去:“你把我当做什么,我便把你当做什么。” 晏棠珩望着她,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一字一顿,说得无比郑重: “我将你视作心爱之人。你可曾把我当做心爱之人?” 卫奇香一愣,骤然闭口,瞬间沉默下来。 她没料到晏棠珩会说得这样直白。她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垂落眼帘,唇瓣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心爱之人,她想,这四个字无论如何她是说不出来的。 见卫奇香这般回避躲闪,晏棠珩往前又踏了一步,不肯就此放过,声音微微发哑,再次紧紧追问:“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听真话,不想再听到假话。” 他再次在空中画了个“S”和“B”。 摇曳的烛火映在卫奇香的侧脸上,一室寂静,只剩两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卫奇香躲不过了。 她此刻也冷静了些,整个人透着残酷的清醒,她的语气尽力变得平和:“太子殿下,我是个男人,我们之间,有一时欢愉就好了,我不会回答我不想回答的问题,也不会说你想听的话。不要一次又一次的逼问我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还有那手势是什么意思。既然只是一时欢愉,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一室死寂里,晏棠珩灼灼的目光死死钉在卫奇香身上。 卫奇香垂着眼睫,面色冷淡,只剩一片刺骨的漠然。 晏棠珩忽然觉得一种莫名的滔天的耻辱。 一时欢愉? 竟然是一时欢愉吗? 这么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词。 可此时此刻,卫奇香竟然能轻飘飘的说出一时欢愉,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太过于顺畅,就仿佛他早就想到了这个词,如今只不过是顺嘴说出来了而已。 晏棠珩整个人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冻结。他心中所有的焦灼、担忧,全部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错愕、屈辱。 他下颌死死绷紧,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一身矜贵气度尽数碎裂,整个人仿佛被卫奇香骤然捅了一刀。 晏棠珩的嗓音压抑着剧烈的颤抖,是怒到极致的沙哑,他字字咬牙切齿:“卫奇香,勾引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时欢愉?” 这话砸过来的一瞬,卫奇香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目光微微闪躲,那点愧意才刚冒出头,可“勾引”二字入耳,瞬间将那一丝心虚尽数冲散。 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勾引?勾引?什么叫做勾引? 晏棠珩的语气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当初,文辰州毁掉了她的婚礼,她冲到他面前,狠狠的扇他的耳光。文辰州没有还手,却对她说:卫奇香,是你先勾引我的,是你欠了我,如今只不过是把一切还回来罢了。 勾引。她真是痛恨这个词,也痛恨任何一个能将这个词堂而皇之说出来指责对方的人。 卫奇香脸色骤然冷厉,倦怠被怒意盖过: “什么叫勾引?” 她声调陡然拔高,反唇相讥:“请问太子殿下和我亲嘴的时候不舒服吗?没有享受到吗?那为什么你喘得那么厉害,为什么身上起了反应。在你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刻意勾引你的男人,那么尊贵的太子殿下,对一个卑贱的男人起了反应,那你又是什么呢?你是不是变得和我一样卑贱了?” 晏棠珩被这番话刺得心口剧痛。 这是两人一直默契回避的问题。他亲卫奇香的时候,不想祖宗社稷,不想天下议论,他只是想,他喜欢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恰好是个男人而已。 他不提,也不去触碰这个问题。 但卫奇香竟然以此作为攻讦、羞辱他的武器。这样辱他,用两人曾经的亲密无间这样贬低他,就好像过去的每一次温存都是一把刀子,被拿来狠狠的扎在他的心上。 他喜欢男人是他的错吗?那是因为卫奇香是男人。如果卫奇香不是男人,他还会喜欢男人吗? 卫奇香冷酷地给了他答案,她带了一点儿笑意,却是极度的嘲讽:“太子殿下,你喜欢我是因为,你太顺了。对于你来说,喜欢一个男人或许比喜欢女人,更有意思。太子殿下,你顺得叫人看了想发疯。” 她这话带着她自己都未尝察觉的恨意,还有傲慢。 晏棠珩往后退了半步,同卫奇香彻底拉开距离。 他不明白卫奇香怎么会如此傲慢,对他的爱下了这样一个轻浮肮脏的定义,但他贵为太子,自有他的骄傲。 他曾生出冒天下之大不韪娶男妃的想法,真是蠢出天际。 51. 吵架了但不许走人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在限制文里当坏种最新章节、在限制文里当坏种简玛丽、在限制文里当坏种全文、在限制文里当坏种免费、在限制文里当坏种简玛丽 《在限制文里当坏种》简介: 简介:1、卫奇香装得人畜无害,背地里却坏事做尽,一切只为了气运之子的人生保驾护航,以求能攀上这根高枝,分得好运走上人生巅峰。可后来,气运之子文辰州冷冷地告诉她:“卫奇香,我不会和一个坏种结婚,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死。”卫奇香愤怒地给了他一巴掌:“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一开始就先弄死你!”她明明拼命想活,却因被气运之子做局,遭到命运的抹杀。后来她不想活了,不料穿进了一本限制文。书中,原主卫奇香是个女扮男装、自称天阉的老实郎中,她擅治男女房事之疾,也因此不得善终。卫奇香想,当老实人真难啊,还是继续当坏种吧。书中世界的气运之子“男主”玉擎巍1、卫奇香装得人畜无害,背地里却坏事做尽,一切只为了气运之子的人生保驾护航,以求能攀上这根高枝,分得好运走上人生巅峰。可后来,气运之子文辰州冷冷地告诉她:“卫奇香,我不会和一个坏种结婚,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死。”卫奇香愤怒地给了他一巴掌:“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我一开始就先弄死你!”她明明拼命想活,却因被气运之子做局,遭到命运的抹杀。后来她不想活了,不料穿进了一本限制文。书中,原主卫奇香是个女扮男装、自称天阉的老实郎中,她擅治男女房事之疾,也因此不得善终。卫奇香想,当老实人真难啊,还是继续当坏种吧。书中世界的气运之子“男主”玉擎巍巍,于男女之事上天赋异禀,卫奇香想杀他,因为她觉得世界不应该存在气运之子。但她又想玩他。既然这是一本限制文,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爽?她要比他还爽!后来她果真又哄又骗,抢先占了这位清高贵人的童子身。然后将他捅了个对穿。·2、晏棠珩发现,自己似乎爱上了一个人。她骂他时,他小鹿乱撞;她打他时,他通体舒泰。她对他又打又骂,他更是骨头都酥了。他为这种反应感到羞耻,难以接受,但无法抑制。晏棠珩不明白,她只是一个天阉的可怜男人,却用高高在上的、厌恶中带点儿嘲讽的眼神看他,像异世的神瞧不起卑微的人。可是,他真的好喜欢她。·3、文辰州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卫奇香。她对他千般保护、万般讨好,陪着他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他原以为卫奇香爱他到无法自拔,没想到她只是爱他的气运。于是他讨厌卫奇香,因为她世故、虚伪、狠心,他要用尽手段对付她。可后来,她死了,他好像也觉得活不下去了。文辰州死后,穿进了另一个世界。他竟然发现卫奇香也在那里,而且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居然好像也爱卫奇香。她那么坏,可为什么大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