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缺爱情:野种怎么了,我就不能全都要》 1. 焚香灵堂 关朝夕曾以为家是避风港,后来才发现,风浪最大的地方,就是家。 中元节这天,麓城乌云密布,鬼雨压城,昼如永夜。 关朝夕从港城风尘仆仆赶回来为父亲下葬,刚到父亲灵堂外,远远就见着妹妹在接待法院执行人员。 两人无表情地把执行文件递给了妹妹。 妹妹小脸煞白,缩在原地不敢动。仿佛面前站的是索命的黑白无常,那两页文件是她大限将至的生死簿。 关朝夕轻轻走了上去,伸出湿乎乎的手主动接过执行文件。 文件迅速被糊脏,工作人员皱起眉头冷冰冰地斥责她“这位小姐,您这是藐视法庭行为。” 她充耳不闻地摘下墨镜,笑吟吟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美女,你的冥府之路有品啊,咱俩今天差点就撞香了。”她伸出手腕,“闻闻我这个怎么样?” 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另一个法院人员满脸问号地瞟向女同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秒,那位女执行官吸了吸鼻子,眼睛忽然亮了。 “焚香教堂?” “是不是特适合此情此景?” 看着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站在灵堂前,闻着对方手腕的神秘行为,还大聊特聊快能把人原地送走的香水名,关溪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她俩有点大病。 “这是我姐,关朝夕。”关溪午忍不下去,一把扯住关朝夕的胳膊往灵堂里拽,“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关朝夕被妹妹扯进灵堂。 灵堂里的冷气混着焚香和白菊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吞掉了关朝夕身上的香水尾调。她被妹妹拽着走了几步,抬起头。 灵堂正中间是父亲的遗像,笑得很温柔,和她结婚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关朝夕的笑一点点散去了,她盯着那双眼睛,突然语塞了。 对活人,她总有办法打破僵局,可面对死人,她也总是无计可施。 判官的生死簿上,每翻一页,就多一个她爱的人名。她厌恶的人,一个都不在簿上。 藐视法庭,她还有打市场热线的申诉机会。可藐视地府,她连阎王的投诉电话都找不到。 “哟,不愧是施家的媳妇,够张扬的。娘家财产全被封了,还敢背这么贵的包来给你爸上香。这是生怕大家知道你见死不救啊?” 眼尖的婶婶从关朝夕一进来,就看到了她的Birkin,嘲讽地扯起嘴角 “怎么说话呢!朝夕,别怪你婶婶啊,她就是心直口快。”叔叔朝她身后瞟一眼,热情地关心着亲侄女“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施南呢?” “妈,我回来了。” 憔悴了不少的继母温敏诗,见到她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叔叔见她真的是独身一人回来的,急了“你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你亲爹死了,你老公不现身,这你都不管?” 明明这里是阳间,偏偏跟阴间也没什么区别。 弥漫着焚香的灵堂里,布满了白菊和触目惊心的白布黑字,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关家的亲戚,在缥缈的香火里晃动时鬼影绰绰。 从天堂到地狱,都在一朝失势之间。上一次这群人在天堂,还是她与施南的婚礼上。 那场婚礼,鲜花与烟花齐放,爵士音乐与海浪声共鸣,空气里都是金迷纸醉的香气。 可如今,所有的人,都成了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渴望在还尚且有价值的她身上,搜刮点宝贝出来。 “关朝夕,你去找你老公给我们解决债务!” “就是!凭什么你在施家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群人要跟着关家背债!” 叔叔一句话,就让一潭死水的灵堂炸开了锅,一群靠在关家吸血的亲戚拉开了人皮面具,化身为青苗獠牙的厉鬼一拥而上。母女三人被团团围了起来,推搡间撞倒了花圈。白色的菊散落一地,呜咽与斥骂、威胁让灵堂陷入鼎沸的混乱。 关朝夕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她出发前特意带上的。 “叮。” 火苗窜起的瞬间,她看见叔叔眼里的惊慌。 火舌舔上桌布的那一刻,火焰窜起惊心的明黄。所有人僵住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抢着扑火。 有人接了一盆水,哗啦啦地浇了过来,像一场雨,不管不顾地往关朝夕身上浇。 关朝夕反应很迅速地躲开了,没打湿分毫。 她垂眼看地上那摊水渍,忽然想起昨夜另一场雨。 昨夜,丈夫施南为了挽留她,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他。 “关朝夕,除了离婚,其他的我们都可以商量。” 他在那一刻像个彻底的失败者,一个无所不能,却被爱情击溃的失败者。 可他明明就是胜利者-- 他身后就是他的王国、他在这个王国被越捧越高。那些下人,争先恐后地要为他撑着伞,他却不准。 他要她为他撑伞,像从前一样。 撑一把,他们明知道从来都装不下他们俩的伞。 一番折腾下,香炉被打翻,遗像框子也被撞得歪斜,照片里关钧依然朝关家人和蔼的笑着。叔叔恶狠狠地盯着睥睨着他们的关朝夕,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关朝夕,你疯了吗!” 关朝夕把玩着那个精致的打火机,手机在包里反复震动。她抬头,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微笑。 “我就是想点个火,庆祝一下观筑破产了。” 话刚落音。灵堂冲进来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两个男人扯开了众人,挡在了母女三人面前。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看向关朝夕,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转向关家亲戚。 “各位,关董刚走,有什么话等葬礼结束再说。施总让我转达-观筑的事,他会妥善处理。” 关朝夕看着揪着叔叔领口的男人,施南的助理。 早上在港城,就是他和施南一起送她上的飞机。不到三小时,她又在麓城见到了他。 “太太,先生让我务必跟着您。您腰伤还没好,他不放心您一个人。” 关朝夕拿出手机,5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她缠人又残忍的丈夫。她直接把手机丢进了包里。 次日,关朝夕甩开施南的人,独自坐网约车到父亲公司曾经最紧密的合作伙伴--温氏建设谈项目合作。 温氏集团的大楼在雨里灰蒙蒙的,是她今日必须闯的阎王殿。 网约车不让进园区。她在大雨里下车,撑伞步行。到大厦门口刚把湿透的雨伞收拢,那蜿蜒的雨水便触发了保安的二次警报。 “小姐,雨伞请放在那边登记。” 看到保安指着的地方,密密麻麻放了一排雨伞,每个雨伞上面套着五颜六色的橡筋,似那幼稚园门口排长队等着父母认领的大小孩子们。只不过,这些孩子们长得都很像,放眼望过去乌压压一片。 谁能分得清这些孩子都是谁家的? 关朝夕实在不想说出妹妹昨天追的狗血短剧里那句“你知道我手里这把伞值多少钱吗?够你几个月工资”的蠢台词。 “这把伞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它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被别人认领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年轻小哥脸一下子就红了,他帮她要了个塑料袋,亲手给她装好才放她进去了。 带着一身潮气的关朝夕,好不容易绕开了所有小鬼,可阎王还是不在。 “关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余总刚刚被叫去跟温董汇报工作了。您先到他办公室喝点热水,我帮您把伞拿去吹一下。” 大雨中行走了十几分钟,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腰部酸胀感一阵阵袭来,关朝夕觉得自己像一兜搁在冰箱里对半切开的卷心菜。 她的腰伤让她在医院住了很久,前天出院时医生反复叮嘱她不能受凉、不能吹空调,要好好在家休养。 可她等不了。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地打量着眼前的办公室。 门口的一大盆发财树,不怎么发财的样子恹恹地耷拉着。柜子里,放着几座被灰尘蒙得看不清是什么奖的奖牌,还不如一旁罩着罩子里的海贼王手办被珍惜。办公桌旁边立着来不及拆标签的行李箱、箱子上隔着印着英文的一大袋子特产、桌上乱丢的笔,散乱的文件,印着温氏LOGO软掉的纸杯子。 这间办公室的领导,怎么看都不像是严谨的领导。 她进过的办公室主人都颇为极端— 丈夫施南的办公室像样板间,整洁得一副随时要跑路,干净得谁进去都得犯迷糊。 父亲关钧的办公室像小型博物馆,里面大多数都是跟她和关溪 午去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送他的节日礼物,被他错落有致地与各种书籍摆在一起。 也只有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把办公室当成了短暂栖息的巢穴。跟她小时候随着母亲四处搬家,应付得如出一辙。总想摆点喜欢的东西在屋子里,让它看起来像自己的领地。 关朝夕神不守舍地把手里凉掉的水,一点点倒进那棵发财树。 门在这时开了。 施南那人傻钱多脾气差的大哥,见到她严肃地走了过来,又撇嘴笑了 “关大小姐,你搞什么?每次都跟我穿同色系,暗恋我啊?” 他身后的助理Henry,八卦地探进脑袋,发现两人色系都是灰白职业装。 “还真是,你们俩商量好的?一家人得整整齐齐?” 俩人齐齐白了一眼对方,施朗甚至对助理露出嫌恶表情。 “痴线,谁要和她一家人。你信不信我炒了你?把PPT打给关总监看一下。” 阎王殿里闯进两个不安分地同伙,关朝夕身心终于舒畅了。她目光久久停在了ppt长期运营溢价和资产估值提升一页。 “点样?yesorno?” “or” 施朗脸都垮了“没有你前夫的饼画得漂亮?” 关朝夕忍着笑,柔声安慰道“没关系,你比你弟弟的PPT做得花里胡哨,你赢他了。” 一旁的韩助听到骄傲地抢白“关总,这个PPT是我做的,昨天加班到凌晨4点做完的噢!” “啊?大哥,你连PPT都输你弟弟啦?你弟弟做PPT都是自己最终优化的。” 她有点憋不住笑了,想压住嘴角,但被发现了。 “关朝夕,这是你求人帮忙的态度?”施朗脸都黑了。 “项目FC贷款利率是4.5%,你这版能做到4.2%,差0.3%。一年能省840万利息。”关朝夕笑眯眯地用笔敲了敲屏幕,“再换新翠的材料,碳减排多15%。我帮你做绿色认证,我导师在认证组,她能帮忙把关。” “关博,从今天起,你是我老板。”施朗立马弯着眼睛笑了。 办公室门再次被人匆匆推开。 关朝夕抬头撞上了男人略带锋利的眼神,他似乎刚结束一通电话,手机还捏在手里。那锋利撞到她的目光后,瞬间就如同被冰川覆盖的丘陵,冒出了葱葱郁郁的生命力。 身着黑色西服的余邱凛,夹着电脑大步踏进来时自带一阵风,空旷的办公室在他189cm身高下,变得有些逼仄。 施朗主动走上前锤了锤对方胸膛“Euan,你又长高啦?” “还好还好,黑色显高而已。” 他在她面前停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马克杯上。 “坐吧,不用客气。阿哲,帮我烧点热水吧。” 关朝夕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空空如也的杯子。 “你小子,恋爱了就是不一样了啊,终于细心了。”施朗意外地笑了,“介绍一下,虽然你们肯定认识。这位是余总监,负责温氏海外项目融资板块。这为是关总,绿色建筑环境的专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请来她的,算你运气好。” 余邱凛一屁股坐下了,主动掏出手机递到了关朝夕面前。 “关教授,刚刚听了你专业上的建议,受益匪浅。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他尾音音调微微上扬,和曾经戏称她的语调一模一样。 久远的回忆突然跳进了关朝夕脑子,她初次见他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让他耿耿于怀好久。后来,他总故意拿“教授”称呼她。 陷在回忆里的关朝夕,心不在焉地在余邱凛手机上按完数字后,手机里快速跳出了「海盗小鸟」,怔住了,甚至忘了搭理施朗。 她按出手机备注时,他抬手按向屏幕的通话键,侧弯处不小心漏出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关朝夕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怔怔地望着他手腕没动,想起了他哥哥告诉她的一件事。 --他是打不了比赛了,才转行的。 余邱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突兀地换了右手。 她迟疑地递还给他手机,听到了外面雨声越来越磅礴。窗缝灌进了雨水,一点点打湿了地毯,晕开了一大片。 她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晕开,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这样漫开了。 2. 海盗小鸟和乘龙快婿 温氏海外部融资部总监办公桌里,施朗讲完新马跨境项目的PPT,拿着翻页笔翻到了余邱凛最关注的一页。 余邱凛盯着内部收益率的数据,灵活地转着手里的笔,但始终没有落笔。 关朝夕注意到后,主动补了一句“余总刚刚提到「VCA」,我手上负责的厘海绿色未来城正在做这个事。你想造一台符合世界银行这类顶级玩家最新游戏规则的绿色货币机器,对吧?” 余邱凛手里的笔不转了,灯打在他脸上,眉骨很高,笑起来时眉眼的锋利就散了。关朝夕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被晾在一边的施朗意外地挑了挑眉,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看到来电人,瞟了一眼关朝夕。 “我先出去接个工作电话。关博,麻烦你跟余总监详细介绍你绿色未来城的资本运作,他很感兴趣。” 施朗出去后,余邱凛松了松领带,靠在了椅子上。 “亚太区的项目前期都得经我手,Aaron没提前告知你?” 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余邱凛,那张脸看起来还是很冷硬。丹凤眼冷眼看人时,看上去像个俯视跪拜朝见的薄情君主。可他只要一抬手,一说话,就从山顶掉下来了。 “这个项目,是施氏今年的大项目,只会交给自己人做。”关朝夕坐在沙发上没动,“这不挺好么?Aaron可是在帮你。我们都是温家和施家没有血缘的外姓人,要互帮互助。” 余邱凛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像是叹气。 “就我最好拿捏吧,你妹妹知道吗?” “她应不应该知道,不应该是你告诉她?”关朝夕理直气壮地向他抬眉,“我在她眼里,还有信任可言么?” “盛教授,”余邱凛无奈叹了口气,拖长调反问:“你是请我当你的合作伙伴,还是当你仆人啊?”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见她也笑着点了点头,带着知无不言的默契。他目光柔和了下来。 办公室顶灯突然亮了,关朝夕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个女人,穿得比她讲究。钻戒上的光刺过来,衬得这间办公室旧旧小小的。 温繁,施朗的未婚妻。 也是这栋楼里最不想看到她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 温繁皱眉地打量着他们俩,目光还带着审视。 温繁的敌意,即使傻子也能感受到,更别说她的下属余邱凛了。 “温总,关总现在负责的项目,和我们正在接触的新马跨境项目情况很像。我们团队缺懂国际顶级绿色建筑认证的专家。”余邱凛起身,平静地向领导解释“银行认这个,贷款利率比普通项目低得多,政府还有补贴政策。这个项目,是我请施总邀请她来做指导的。” 温繁昂将信不疑地坐到了余邱凛椅上,快速地翻看面前的简报。她翘着二郎腿,高跟鞋对着关朝夕,右手那枚TypeIIa型钻戒时不时反射出冷冷地光芒。 看完后,温繁再次抬头打量面前这对男女。 余邱凛被她挤到了窗边倚着,单手插兜低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沙发上的关朝夕,也有些意兴阑珊的模样。 俩人流动的氛围,被她强行介入后,貌不合又神不离。 “二少奶奶,你现在管得了这么多项目吗?万一项目做到一半,回去生孩子了,这事不成了你的空头支票?” 关朝夕没接话,而是看向她身后。 不知何时回来的施朗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刚刚挂断的“施南”来电。 “温总,别把家事跟工作混为一谈,这样显得你们温氏很不专业。”他冷冷地越过未婚妻,走到余邱凛跟前,伸出了手“周总监,合作愉快。” 正经的施朗,总给人一种没有什么是他拿不下的说服力。 余邱凛扬起嘴角,不疑有他地握住了他的手。 关朝夕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温繁也立马起身“你干嘛?” 三人动作都有明显的停滞。 忍得了第一次,忍不了第二次的施朗,当着未婚妻下属的面开团了。 “温总,关总监代表的施氏,不是观筑。她现在施氏集团战略部总监,跟你平级,海外部和国内业务全归她负责。她是NUS大学的建筑环境双领域博士,大把企业愿意高薪聘请她当专家。她是看在我的面子才接手这个项目的。不是谁都能接这个项目的,麻烦你对我请的专家客气点。”他沉着脸,声音无比生硬,“温总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可以试试去打通上头关系。看看业主给不给你们做这个项目。” “好,很好。”温繁站起身,声音尖锐了起来“施总既然亲自来谈合作,就别摆出一副你们施氏在施舍我们的态度。你可别忘了,余总监是我们的人。还有你—关朝夕,温氏不是施氏,麓城也不是港城。你就算再厉害,跟 我们合作,也得按规矩来。别跟姑父一样,鸡飞蛋打,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温繁重重地推开办公室门,大步走了出去,红底高跟鞋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外头的员工都好奇地在朝办公室里张望了一眼。 施朗也气得只翻白眼,被余邱凛按住了肩膀。 “哥们儿。你俩都订婚了,好好沟通嘛,别搞我啊。” “呵,她是能好好沟通的人?” 关朝夕颇为新鲜地打量眼前这对意想不到的组合,手机却在此时再次响起,她低头一看--「施南」。她按掉了电话,可对方又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 “朝朝,我在温氏总部。你在哪?” 20分钟后,关朝夕从温氏大楼出来时,雨还没停。 一辆黑色宾利,后面跟了一辆商务车,静静地停在温氏大厦接待贵宾才会开放的大门前,似乎在等人。此时园区所有的门禁、规矩对它通通失效。温氏下来拿快递的员工路过大门,还好奇地打量外头的豪车,跟扫地阿姨打听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太太,我来帮您拿吧。” 关朝夕抵达大厅时,迎面碰到了施南的助理,身后还跟了两个保镖。他们身后的保安和前台,见到被簇拥的对象是刚刚被卡在大厅上不去的美女,傻眼了。同她从一个电梯下来的人,纷纷侧目,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她进来时有多不易,出去时就有多容易。 宾利车里就有个熟悉的身影,见到她后,推门下来。 一身穿黑色衬衣、西裤的施南从车里走出来,一尘不染的皮鞋瞬间被雨水溅湿。 室外蒙着一层薄雾,被雨雾一衬,那张脸像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轮廓,唯有一双瞳孔着墨得格外深。他抬眸望向她时,那漆黑的瞳孔,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朝朝,回家。” 他在众目睽睽中,朝她伸出手,坚定地说着和他婚礼上一样的誓言。 关朝夕没有牵他的手,冷冷绕过他,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施南在原地站了两秒,默默收起伞,坐进后座。 车启动时,关朝夕回头看了一眼温氏大楼,此时的温氏大厦大门已关,每一扇窗也都是关闭的。唯有高层一扇窗是开着的,有个高大的人影久久伫立窗前。 车子驶出园区时,他的身影渐渐被雨幕给吞没了。 3. 死者为小,利益最大 麓城在傍晚时分雨势渐长,宾利在暴雨倾盆的麓城市区里平稳行驶,车过减速带几乎无痕。 “朝朝,观筑债务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温氏那边欠你们的应收,我最近会帮忙想办法要回来的。” 关朝夕安静地看着窗外。 此时车外暴雨如注,积涝让城市里喇叭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车内宾利皮革的醇香温柔包裹着她,座椅通风的凉意贴住脊背。关朝夕感受着宾士细腻的皮质座椅,对比刚刚窝在网约车硬挺的后座-- 越发觉得,钱真是好东西。 “知道了。”关朝夕平淡地看着窗外。“我明天还得回一趟查封的别墅取证件,最快也要下午结束。小施总答应我三日之约,得守约吧?” 施南瞳孔一紧,牵住了妻子的手“我不是催着你去项目上,我是想让你放心,我承诺的事会做到的。你--” “我承诺你的也会做到,帮你搞定项目嘛。”关朝夕淡淡打断了施南,想挣开她,可他却越抓越紧。“这是我们俩的交换条件,但我没说不跟你离婚啊。” 施南眉心拢起,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关朝夕,语气带着敲打。 “朝朝,你现在要接施朗的项目,却在这个时候跟我切割关系。你觉得温董会怎么想你?” 这确实难以切割。 他们认识了十八年,见证过对方最灰暗的一面。 明白要如何直击要害的攻破对方薄弱点。 他很清楚,温董是她回来的目标。 他还是那么会拿捏她。 晚上,施南邀请了岳母温敏诗、关溪午聚在餐厅吃了顿饭。施南安排的餐厅,是南江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也是关家人常去的餐厅。 “妈,不好意思。我项目上出了很紧急的问题在抢时间,爸下葬这几天实在是赶不回来。观筑债务的问题,我会帮忙协调的,请您放心。” 关延曦和温敏诗对视了一眼,看向桌子对面的夫妻俩。 关朝夕事无关己地吃着施南给她夹的红酒炖牛肉,施南握着她的手,目光坦诚地注视着母女俩。 温敏诗主动向施南道谢“谢谢你了,也替我感谢你爸爸。你们今天这么晚还要工作吗?朝夕昨天还在发低烧,你不要让她太劳累了。” 关朝夕嚼着炖得清甜又软烂的牛肉,还没来得及感受继母难得来的母爱,耳边传来了清脆地“叮当”声,是她那藏不住心思的妹妹发出的动静。 施南一听,就伸手试了一下她额间的温度,放轻声音询问妻子: “朝夕,吃完饭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今晚不走了。” “我不去医院。”关朝夕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住麓城你自己可能要在外头找酒店住了,我要住关延曦那。” 关溪午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夫妻俩,满脸问号都溢出来了。 “关朝夕,我们俩什么时候有这么好了吗?” 她话刚说完,就被温敏诗板起脸拍了拍她脑袋,她“哎哟”一声,关朝夕闷声笑了。关溪午委屈地不说话了,咔嚓咬了一口碗里的榴莲酥,小发雷霆地宣泄着她的不满。 施南见关朝夕终于笑了,瞳孔也柔和了下来“小午今年是不是25岁了?有计划什么时候跟男友结婚吗?” 关溪午立马看向关朝夕,发现姐姐又事无关己。关溪午耷拉下脸,不想搭理姐夫。 反而是温敏诗,提到她的感情皱起了眉头“她就算了,这么大了还总是在感情里拎不清,说不听的那种。男孩子又不是光长得帅就够了......” “妈!你有完没完--” 关溪午紧张地打断了母亲,又再次看向对面的姐姐。 她正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嘴角带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又来了,她明明结婚这么多年了! 关溪午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还没来得及发泄不满,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几人齐齐看向门口。 她的火“咻”地一下子又灭了。 是被人一盆冷水浇的。 门口站着的人,让她瞬间觉得对面的姐姐和姐夫,都没那么讨厌了。 只见,从小就对她很亲、现在让她寒心的大舅伯、大舅妈—温敏航与他的夫人曲雅,不请自来地走了进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突然闯入,有多失礼。 关溪午默默把筷子放下了,连带着刚才那点小脾气一块儿咽回了肚子里。 她甚至偷偷往姐姐那边挪了半寸椅子。 关朝夕也在冷眼旁观。 她十岁生日宴上,就见识过温氏的掌权人,有多爱仗势欺人。 她被认领回来的第一个生日,爸爸不顾继母的强烈反驳,为她大办了一场生日会。 生日宴那天,关钧为了避免矛盾,没有请温家人。可偏偏温家还是不请自来。 “妹夫,今天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要结婚呢。” 十岁时,关朝夕已经很会看人脸色了。 “叔叔婶婶好,姐姐好,谢谢你们能来参加我生日。婶婶,你的裙子真漂亮啊,跟你人一样好看。” 来看戏的曲雅微微一惊,很快就笑了“哟,这么会说话,可比我们繁繁懂事多了。还是阿钧命好啊,两个女儿都这么乖,以后肯定比我们享福。” 关朝夕第一次见到温家三代长公主,就是在这场生日宴上。生日会上,温繁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即使板着脸也漂亮的像电视里的人。 “你这么喜欢别人家女儿,干脆把这小三的女儿认领过来养好了。” 现场迎宾的人都愣住了,但没有一人帮腔。< /p>小孩不懂事算童言无忌,可大人不阻拦就显得别有用心了。 酒楼来随礼的宾客脸上都挂着客气地笑容,可目光都似刀子看向他们父女俩。温敏诗和关溪午也在其中,她们和温家人站在了道德的高风,与他们父女俩划了一道兵戎相见的楚河汉界。 “大哥,我早跟你解释过了--我认识朝夕妈妈在先,也有过婚约。我们分开时是迫不得已,长辈们都知道当时的情况,你不应该在孩子面前这么歪曲事实。” “你欠下的桃花债,让我妹妹替你还债就算了。认领回来就低调点,这么高调,不就是想让我们温家被人指指点点?”温敏航双手抱臂,眼神似刀子:“你但凡尊重我们温家,就不该办这场生日会!” 关钧出身书香门第,自小就是人中龙凤,一路顺风顺水,人生污点只有关朝夕的存在,他从未打算藏着掖着。可在温家的解读下,这是一种挑衅。 温氏曾在观筑危机时帮过忙,温氏又是观筑的上游,更是观筑最深度的合作伙伴。也注定温氏能骑在观筑头上耀武扬威。 哪怕把观筑逼破产,温氏总有充分的借口。 “施南、朝夕,今天都到温氏怎么不上楼跟舅伯打招呼啊?”温敏航大步走进来,直接略过了自己亲妹妹。只是拍了拍关溪午的肩膀,就走到了施南夫妇跟前“舅伯请你们和施朗吃饭啊。” 温夫人更是区别对待,进来后,没有搭理温敏诗母女。反而热情地问候关朝夕“朝夕,好久不见。身体好点没?” 施南起身客气解释道“温董,我们俩也是很临时赶回来的,我项目上出了点麻烦。停留不了太久,就没上去跟您打招呼。” 温敏航看着一旁沉默不语地妹妹和外甥女,意味深长地笑了“噢,我还以为你们出现在这,是为妹夫留下的债务回来的呢。” 包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关朝夕此时想笑。 杀死她父亲的人,有时候就坐在她家饭桌上。 她不仅听不到抱歉,反而还得看凶手脸色。 “温董,实不相瞒,我确实为这事回来的。”施南他抬起漆黑的眸子,向温敏航弯起嘴角,一如既往的冷静果敢:“温氏欠观筑有一亿左右的应收账款,温氏这边不付款,下游所有供应商供货全部停摆。这里面,还有和施氏、温氏固定合作的独家专利授权供应商,项目投资方和国际第三方全部都只认他们的专利。温氏既然要接新马跨境项目,可别把因小失大,丢了28亿美元的EPC项目。” 在场其他人,除了关朝夕脸色都变了。 她微微一笑,终于喝掉了今晚施南给她斟的茶。 和施南相处这么多年,她总算也学会了拿捏他的方式。 谁能帮到他事业,谁才有资格跟他谈条件。 4. 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晚上,关朝夕回到妹妹在市区唯一一套没有被查封的公寓里。她洗完澡出来,看到了施南的微信: Shane:「朝朝,明天几点?我来接你。」 “你和施南哥到底是在办离婚,还是和好了?” 客厅里的关溪午,手里也拿着手机,她刚接完施南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跟她反复交代了后面清算工作配合,又拜托她帮忙照顾姐姐。 很难想象,他们俩前段时间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又同仇敌忾对温氏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的强盗姐姐发挥了她的强盗精神,逼施南同意了来帮观筑。 关朝夕手机屏幕朝下地翻在了茶几上,淡然一笑:“怎么?怕我离婚了回来再抢你的心上人?” 关溪午瞪着关朝夕,藏不住心事的脸上都是怒怼。 温敏诗正好从浴室出来,看出了两姐妹古怪的氛围,轻声把女儿支走了。 “小午,去洗澡吧。” 关溪午“唰”地起身,拖鞋噼啪作响,T恤后背的奥特曼和小怪兽也打得稀里哗啦的。 关朝夕忍俊不禁,一个转眸间,是继母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她恢复了平静。 “你不该回来的。关家没了,施家好歹还能当你的靠山。”温敏诗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了她对面“我过去也没待你多好,我们就当没有血缘关系的仇人挺好的。” 关朝夕把泡腾片丢进水里,看气泡翻腾。 “妈,我回来不是跟您叙旧,也不是跟您世纪大和解的。我只问您,如果我能帮您,您拿什么换?” 温敏诗震惊地抬起头“你想--” 气泡还在被子里翻腾着,透明的水一点点被气体漫过了杯子顶端。 “首先,给我爸爸手机,私人笔记本电脑。我需要参与特定动产的最终调查与确认工作。”她端起杯子轻轻晃了晃,语调极为轻柔。”其次,您手上的筹码要握紧,不要在清理观筑债务时拿出来。等我这边来安排,你配合我,我会让你获得自由身的。” 温敏诗指尖微颤着,没有作声。 背叛温家的下场,她现在已经自食其果了。如今她继续放任自由,为观筑陪葬的人会越来越多。 “妈,当初你和爸爸利益绑定在一起时,就已经很难回头了。”温敏诗犹豫时,关朝夕轻轻瞟了她一眼,声音渐冷“事到如今,您还看不清商场无亲情吗?你如今那些债务,你亲哥过问过吗?” 温敏诗沉默了。 她曾是温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关钧势均力敌的妻子,能决定观筑生死存亡的副总裁,还是能永远压关朝夕一头的继母。 那么多身份的她,随着死去的丈夫一夜尘归尘,土归土。 可他的债,却归不了尘与土。 温敏诗闭上了眼睛“你父亲把入股温氏的WenshiIionalUnited股权,做了不可撤销信托。明天法院交接,9:30,别迟到。” “多少?” “够你和小午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明白了。”关朝夕靡然一笑,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晃动了起来“我已经感受到妈的诚意了,谢谢妈。” “那你和施南离婚的事怎么办?” 关朝夕朝继母挑了挑眉,“不重要,这次我只选财。谁能给我想要的,我就满足他的愿望。” 如果获得爱情需要献祭自我,那夺人钱财不过就是抛弃底线罢了。 他们会的,她也会。 可关朝夕真回到关家被查封的别墅大门后,她发现抛弃底线,是需要挖掉整颗心的。 不过几个月而已,这栋曾经气派无比的宅子已经彻底衰败了。院子外头没了人打理,杂草丛生,满地浮灰和脚印。客厅里,她和关延曦小时候一起拼的乐高城堡放在客厅进门的玄关,如今也成了这座别墅的缩影-- 被罩在罩子里的城堡,从中间断开了,整个歪到在罩子里,和旁边的乐高树缠在了一起。 陪关朝夕来做清点的施南,挥了挥手,让律师帮忙做记录。 “朝朝,它还可以拼起来的,我们带走它重新拼起好就好了。” 关朝夕没有接话,径直踏上二楼。 曾经每天被擦得蹭亮的楼梯扶手,如今已经爬上了大大小小的霉斑,她很勉强才能找到小时候她不小心磕坏的一处印记。 那年她练小提琴想放弃,故意在爸爸门口拉锯子,琴被没收时磕到了扶手,琴弦也断了。后来她用那把修复的琴老老实实学了一年,直到爸爸终于承认女儿没有音乐天赋,她才解脱了。 “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叫我。” 关朝夕止步在父亲书房前,不愿让施南跟着她进去。 门外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关朝夕关上房门。 书房到处是检查 过的痕迹。 抽屉开着,文件柜翻动过,地上有碎花瓶,空气里一股霉味。关朝夕掏出纸巾拂去桌上积灰,关好所有抽屉,把被翻乱的书籍归位。找到了父亲曾告诉她的暗格保险柜,密码是妈妈和她的生日。 里面有很多东西,收藏着父亲毕生的遗憾和宝贝--录音笔、一枚金戒指、母亲的旧物和关于她成长所有的资料。里面也留存着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不妥协— 合同、协议,审批单,大部分都是和温氏有关的协议。 关朝夕大致扫了一下,跟合同夹在一起的是港城、新加坡两家顶尖律所的聘用函。委托事项是「关于温氏对观筑恶意收购仲裁方案」,律师费已支付第一期。 最后一份,是信托公司七年前寄来的《不可撤销信托设立契据》复印件。保护人一栏写着“新加坡恒信信托理事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关朝夕迅速把现场恢复原样,又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塞到了包包里。 她得让爸爸的痕迹留得更久,影响力更深一些。 “朝朝,整理的怎么样了?” 施南在书房外叩起了门,她手边的录音笔被包包撞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碰到了开关,空荡的书房里传来录音笔里的声音。 “温董那时亲自找我们开会,发了好大的脾气。说‘观筑不干就找别人,成本降30%最重要’。结果还是出事了。出事那天我就在隧道里,看到浆液从裂缝往外冒,埋了好几个人,一个当场就没气了。事后,温氏还让我们把施工日志改成--” 关朝夕手指颤抖地弯下腰捡起了录音笔,指尖刚碰到录用笔,后腰先传来一阵熟悉的僵疼,小腹也跟着坠坠发虚。两种痛交织在一起,她疼得心跳骤然乱了节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朝朝,你怎么了?快开门。” 施南冲进书房时,发现关朝夕脸色惨白地跌落在地上,额前碎发全被冷汗浸得贴在皮肤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心里猛地一抽,几步跨过去伸手抱起了她,发现她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 “腰疼吗?” 他声音都绷紧了,眼底全是没压住的慌。 关朝夕勉强抬眼,眼神都是散的,呼吸很急促。 施南直接打横把她抱起,生怕颠到她的腰。 “朝朝,撑一撑,我们去医院。” 5. 只剩下钱的孤儿 麓城医院VIP病房里,关朝夕被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上,吊着点滴。 施南站在她病床边,浅色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上面还沾着他抱她时蹭到的灰尘。 “她腰椎有慢性炎症和肌肉痉挛。”李主任翻着关朝夕的检查报告,沉吟半响。“但这次发作主要是血压低造成的,像是失血恢复期表现。” 施南心猛地一跳,直直看向关朝夕。“她以前例假失血过多住过院,我陪她看过几次医生了,结果都是内分泌失调。” “那也不应该虚成这样啊。”李主任喃喃自语。 “我上个月又犯过一次。”关朝夕平静的解释道,“他当时出差了,家里发生的事情多,就没顾得上身体。” 李主任一听,扭头严肃叮嘱施南“您太太这个问题已经这么多年了,说明没有调养好。这不是小毛病,再拖下去可能出现心功能问题,会危及生命的。她现在必须静养,不能弯腰、不能受力。” 送走医生后,施南坐在关朝夕跟前。他手机一直震,他一个都没接。他眼底都是红血丝,眼圈也有些发青。 上次他在病床寸步不离的陪她,是她腰摔伤时。那时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怎么也不腻。如今,多看他一眼,她都不想。 “提交合规材料的期限还有多少天?” “你不用管了,我会想办法的。”施南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她一动,他就握紧了她的手。“你现在养好身体更重要。” 关朝夕嘲讽一笑“你也不需要太愧疚,万一你项目确实是我举报的呢?我得让你求我啊。不过效果有点差,我算是赔了父亲又折兵。说吧,你现在卡在哪里。” 她每个音都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向他。 “朝朝,”施南瞳孔收紧,隐忍地开口:“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舒服点,我可以接受最坏的结果。”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阖上了眼睛。 他对待她,分裂得让她总也分不清真假,辨不明是非。 “这倒也是个离婚的办法,总比帮你度过危机强。”关朝夕闭着眼睛,突然笑了,“让小施总在行业里名誉尽毁,还要背负刑事责任和债务可不容易。毁掉你,可比毁掉我难多了。” 施南呼吸很沉重,她始终没睁眼看他。 冰凉的针插在手背上,让她手脚发凉,酸胀的腰腹被腰围固定着身体,让她只能僵硬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像一具尸体。 她昏昏然的沉浮在幻觉里,好多声音在喊着她,声音很远。 “朝朝,爸爸在这,别怕。” “小鸟,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就得懂事一点。但跟爸爸一起生活,你也会很开心的。” “关朝夕,你这次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不会同意、也不会帮你,不要再用这招让我服从你了。” “盛朝夕,他不会有你这么会骗人。你高不高兴,我能听得出来。” 她伸出手,谁也没抓住。 再醒来时,病房里已经漆黑一片了。 关朝夕小心翼翼摸出塞在枕头下的录音笔。 发现没摔坏,她松了口气。 “妹夫,识时务者为俊杰。把观筑的核心技术专利包,连同观筑英国公司的控制权,一起打包卖给温氏旗下的科技基金,是现在能帮温氏度过难关最好的办法了。你是聪明人,应该不想看到观筑成为下一个倒下的巨头吧?” 录音笔里换了新的对话,传来温敏航的声音。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是啊,阿钧。咱们三家都合作这么多年了,何必为了儿女的私事闹到这种对波公堂的地步呢?一人退一步吧。” 是施朗和施南的父亲,施启维。 “这根本就不是儿女私事。观筑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把谁的后路彻底堵死,但是你们却把观筑的后路全断了。启维,恶意收购的案例你经历的比我多吧?合作我从未拒绝,但必须是公平合作,不是吞并。” 父亲苍老无力的声音从录音笔响起时,关朝夕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 她清楚记得,在书房看过的《信托资产放弃确认书》,父亲签字的日期,和这段录音是同一天。 这一天,她还在跟继母说,只要能离婚,可以什么都不要。 可爸爸在预料到了自己一辈子心血要被毁掉时,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还能救他一命的新翠公司,全部留在了她名下。 只为让她离开了施南和他,依然还有靠山。 录音还在继续,但关朝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脑子里能想到那天父亲有多无助。他看着一桌子残局: 有试图反击温氏,跑了半个中国搜集的原被辞退温氏员工递上来的投名状;有接洽新业务的合资协议;有融资失败银行的反馈;有最后打算与温氏鱼死网破的官司委托。 录音笔里传来父亲苍老无力的声音,很遥远: “朝朝,这是爸爸为你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希望,你能原谅爸爸。” 亏欠是爱的常态。 有人用亏欠为她建了一座新王国。 有人却用亏欠毁掉了她继承王国的能力。 她就像一个富有的穷人,成了只剩下钱的孤儿。 施朗的电话,在关朝夕情绪最低迷时打了进来的。 “关朝夕,你怎么每次和我弟在一起就住院?你把你八字给我,我给你去找大师算一下你还有没有救。” “就留院观察而已,施南非要我住院。”关朝夕揉了揉太阳穴,“他和 你开会,你在摸鱼打电话,难怪他项目搞成这样。你们施氏真的只管内斗站队,不管赚钱吗?他的项目,需要NUS大学材料实验室的加急通道和一份供应链追溯报告。我本来打算明天自己去谈,但现在……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关朝夕。”施朗声音轻轻扬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你都要跟他离婚了,凭什么还帮他。你这么有善心,怎么不直接修道生仙、普渡众生得了。” “还有一件事,新翠那边的。我明天会联系他们,让他们出一份产品性能担保函。你把那家供应链咨询公司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他们直接对接你。” 说罢,她就把电话拿开了。 施朗的声音,不出预料地从那头愤慨地传了过来。 “关朝夕,你又开始不清醒了。那是你爸爸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了,痴线啊!不帮,你爸知道也不会同意的。钧叔到死都牵挂着让你能拿到更多筹码,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新翠的产品本来就是通过认证的,用他的项目做应用案例,对他对我都有好处。我得靠着帮他,以小博大。”关朝夕目光冷峻地看着她从父亲书房里带出来的资料,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爸爸留下的东西都看了,很精彩。施朗,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她是不会让温氏好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轻声笑了。 “我还有什么可以反悔的吗?我担心的是你,万一他陪了你几天,你又脑子一热,婚不离了,那我找谁说理?” 关朝夕眸子陡然结上了冰霜“帮他解决厘海项目上的麻烦,我就彻底不欠他了。” “我先说好,我是帮你,不是帮他。你把身体养好再去我那边报道,我的公司可不要病人,新加坡人工成本高。”施朗叹了口气,声音柔缓了下来“朝夕,我希望我们以后能一起活到100岁,一起养老、环游世界。你不准死在我前面,快点养好身体。” 关朝夕有气无力地笑了,她第一次发现施朗和施南还真像一家人。 连人文关怀都一样,充满了资本家的味道。 挂掉电话后,关朝夕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她与施家兄弟这些年阴差阳错的纠葛。 每一步,都是施朗推着她与施南越走越近,又渐行渐远的。 施南像一口深井,明知深不见底,她还是栽进去了一次又一次。 施朗就像拴在井口的绳索,让她栽进去的是他,捞她起来的还是他。 如果,她当年老老实实地跟施南换回她的生日礼物,不窥探他的秘密,不介入他的因果。 施南与她,或许还能像她和施朗一样,成为相逢恨晚的挚友。 也好过,成为相看两厌的夫妻。 6. 大人的恩怨让大人解决 关朝夕到现在还记得十岁生日那天所有的细节。 她和父亲隔在了孤零零的另一边。父亲挡在她面前,紧紧攥着她的手,他们俩手心全是汗。 人群忽然就被一群黑衣保镖分开了。 施启维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家人,几个黑衣保镖簇拥在两侧。他们穿着妥帖的正装,步伐从容。 “Martin,不打算给我介绍你的宝贝闺女了吗?”施启维笑着朝他们俩走来,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不介绍,我可就不给礼金了噢。” 他低头看向她,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很轻,却把整个门口的难堪都隔开了。 他的原配妻子梁宜珊挽着他、也笑眯眯地祝她生日快乐。一旁跟着施朗和施南,见到关钧都很礼貌地叫了“钧叔好。” 她呆呆地仰着头,觉得这一家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其他人见到他们,也都变成了恭维的态度。连温敏航,也上前说起了恭维的话,还主动跟父亲表现得很亲密。 仿佛刚刚那场讨伐,只是关朝夕的臆想。 后来关朝夕才明白原因-- 施家,是港城地产起家的私募大鳄,温家的总包合同、关家的建材订单,全都系于它一身--在这条产业链上,施家才是那个真正说了算的隐形金主。 “给你们姐妹俩准备了点小礼物,都有啊。” 施朗的亲生母亲梁宜珊,甚至格外用心地为她们姐妹两都准备了礼物。 可叛逆的施朗打破了母亲的用心,见到关朝夕后,一股脑地把礼物都塞给了她。 梁宜珊脸色变了。她用粤语低声提醒儿子:“Aaron,你噉样好冇礼貌。” “有乜人會在意啫。” 施朗一脸无所谓的甩了一句,随意把礼物分给了两姐妹。 梁宜珊始终眉头紧皱,频频回头。她多次想提醒大儿子,可偏偏施朗压根不放在心里,三两步先进去酒店了。 始终没说话的施南,主动放慢了脚步,拦住了跟在父母身边的关溪午,不紧不慢地朝她伸出手“小午,我帮你拿吧。” 状况外的关溪午,懵懵懂懂地就把礼物递给了他。 一旁的关朝夕若有所思地低头瞟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礼物,步伐也慢了下来。 然后,她脚边就突然多了一双帆布鞋。 关朝夕抬起头,直直撞进施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她的倒影,两个小小的她,在他眼底不老实地晃动着。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被阳光镀了一圈模糊的金边,好看得像画册里的人走错了地方。 “你不会也想帮我拿吧?” 施南嘴角一弯,右脸露出了浅浅的酒窝,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嗯,我帮你拿。” 阳光下,他看起来特别耀眼。她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礼物,“不要。” 施南俊秀的脸闪过一抹诧异。 他偷瞟了一眼还在观望他们的施母,小声在关朝夕耳边说“给我吧,我们交换。我哥把礼物搞错了,不好意思。” 关朝夕把礼物背在了背后,歪着脑袋止不住地打量施南。 他表现得真的很得体,可那双瞳孔并没有温度。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呀?”她话音刚落,爸爸就叫唤她了。“唉,我在这呢,爸爸。” 施南来不及解释,小姑娘就在父亲召唤下,拎着那袋属于她妹妹的礼物,如同捕猎归来的女王,带着她的猎物,大步回到了她的王国。 走之前,她甚至偷偷跟他做了个鬼脸。 更棘手的,是关溪午被她妈召唤了一声,扭头就忘记了施南手上的礼物,大步跑向了父母。 那一刻,施南手上的袋子就跟长了刺一样,拿着扎手,放下又怕戳烂了。 全程观望的梁宜珊,在施南拎着那袋礼物跟上家人时,严厉地提醒了他。 “阿南,你记得要把礼物给朝夕噢。” 施朗斜睨着他“多管闲事。” 施南垂下了眼眸,捏紧了袋子没有说话。 宴会上,施南全程拎着礼物,想要找机会把礼物换回来。可他发现关朝夕走到哪,都拎着那个袋子,惹得大家都在问她拎着什么宝贝。 施南的烦恼,在收到亲生母亲给她发来的信息后,开始成了烦闷。 --阿南,你能让你爸爸回个电话吗? 施南就像触电一样,厌恶地把手机扔在了背包里。 关朝夕偷偷来找施南时,发现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臭。“施南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家酒店的东西不好吃啊?” 施南不理她,只是把礼物强行塞给了她,背着包便朝外头走。 关朝夕接过礼物后,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问“施南哥哥,你生气啦?” “没有。” “那你就是生气了。” “我要去洗手间。” “那我在外头等你。” “关朝夕,你想干嘛?” 施南被关朝夕跟了一路,一直跟出了餐厅,还跟到了男厕所门口。 她话特别多,叽叽喳喳的,一双大大的眼睛,总是带着笑。和刚刚躲在父亲身后垂头丧气地模样,判若两人。 施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是耐心的,与关朝夕原地僵持着。她不走,他也不动,背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你接啊,没关系,我可以捂住耳朵。” 施南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小姑娘,他唯有往外继续走。 当他走到酒楼的后院,给母亲拨出电话时,依稀听到了远处有铃声响起,和熟悉的身影。 施南迅速挂断了电话,站定在酒楼后院的落地窗前仔细往外张望,确认后院那对热烈拥抱的身影是母亲后,他就如同被踩尾巴的猫,大步朝后退。 眼看着小姑奶奶已经跟了过来,他拦不住,只好捂住了她叽叽喳喳的嘴。 然后,他看到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在他父母开始接吻时,快速地捂住了他眼睛。 十岁的关朝夕,没想过撞破施南的秘密意味着什么。她甚至窃喜,她在这个容不下她的王国里,找到了另外一个被容不下的同盟。 “原来那是你妈妈啊?梁阿姨不是知道么,她还接纳你了耶。你烦恼大人们的事情干嘛,这不是给自己找不开心嘛。” 午后时分,关朝夕和施南如同两个小小的守树灵,抱着双腿、一左一右地如同靠在秋风习习的月桂树下。 在听完施南解释完他们家又臭又狗血的故事后,关朝夕不再拉着他讲难笑到要死的冷笑话了,而是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躺在了一旁的草坪上。 “那不代表她没错。” “施南哥哥,你说梁阿姨对你,是不是就跟小午妈妈对我心情一样?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跟她相处啊。” 听到小姑娘苦恼的口吻,施南侧过脑袋瞟了月桂树另一端的她。 小姑娘不知道在哪捡的一根带着桂花的枝叶,躺在草坪上向天空比划着什么。他顺着她的比划,安静了几秒,很快就哭笑不得的意识到她比划的是“小三”。 “我觉得我得向你请教。” 小姑娘“啊”了一声,见少年靠在树边远远睥睨着她,肩上有一瓣金黄的月桂花,沁人心脾。她呆了两秒,才从草坪上爬了起来,窸窸窣窣地拆起了施家大太太送给她的礼物。 礼盒包装得非常考究: 摸上去时如同皮质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皮质香调。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个漂亮的不得了的小锦盒,锦盒里是一串由数颗大小匀称、泛着清澈蓝晕月光石,众星捧月地包围着一颗火光璀璨日光石手链。 “施南哥哥,这真是梁阿姨给我准备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链。我妹妹的礼物是什么呀?” 关朝夕从小见过最漂亮的首饰,就是她妈妈随身带着的一枚金戒指了。几时见过这么精致又漂亮的小玩意,这可比玻璃弹珠、塑料链子漂亮太多了。 “发饰。” “谁的礼物比较贵?” 施南盯着那串已经被小姑娘带上的手链,想起了养母来时对哥哥反复的交代礼物的涵义和叮嘱。 “施南哥哥,快告诉我,不然我要去告状了。” “这是日光石和月光石,为了呼应你的名字。” 妈妈告诉过她,她快出来那天傍晚夕阳很绚丽,可妈妈生了她好久,到清晨看到太阳光时,她才出来。 原来,除了爸爸妈妈,还有人知道她名字的意义。 关朝夕的懊恼,刹那间像被桂花蜜浸透了,连那些懊恼,化成了蜜。 “我喜欢梁阿姨!施南哥哥,你别发愁了。以后我嫁到你家里吧!我帮你讨好她。” “讨好谁?” 关朝夕头顶出现了另外的声音,她扬起下巴,看到施朗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一旁还跟着面色不善的温繁。 施南见哥哥来了,脸色恢复了平静,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哥,温繁姐。” 关朝夕却坐在草坪上不动,献宝似的举着那串手链给施朗看“梁阿姨啊,她太好了。” 施朗讥笑道“讨好我妈,那你得多向施南学习。” 温繁也翘起了嘴角,眼神微眯,打量着坐在草坪的关朝夕,带着一丝鄙夷。 施南不再说话,只是朝温繁点了点头,径直打算离开。 关朝夕也从草坪上爬了起来,朝施朗和温繁笑了笑,眼神直直地望着施朗。 “施朗哥哥,你讨厌施南哥哥吗?” 施朗脸色一变,皱起了眉头不说话了。 没走远的施南僵住了,他果断转身要拉走这位小姑奶奶。可小姑奶奶死活不动,还双手抱住了他胳膊,不准他走。 “你放手。” “我不放,你又没做错事你跑什么?” 施南狼狈地想甩开关朝夕,却没想到 她手劲大得很,他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别别扭扭地被她扯到哥哥和温繁面前。惹得施朗和温繁齐齐后退了两步,还以为这小姑娘要碰瓷,可关朝夕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 施朗和一旁的温繁,难得默契地一起炸毛了,齐齐骂道: “痴线啊你!” “关朝夕,你有病啊!”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握着施朗和施南的手,非常恶心地让他们俩手叠在了一起,又朝一旁跟见了鬼一样的温繁喊道“来啊。” 温繁大惊失色“来什么?” “握手言和啊,大人的恩怨让大人解决吧。” 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用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盯着这里最小的小孩—关朝夕,齐齐沉默了。 他们几人站在草坪上,就像在举行某种奇怪的仪式,关朝夕手腕上那颗火光璀璨的日光石就像火把,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真的很诡异。 “活该,你也有今天。” 施朗最先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用力温繁的手背。 关朝夕突然发现施朗和他妈妈眼睛真像啊,不笑时有点距离感,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切,好像你没有一样。” 温繁瞥了一眼施朗,依然板着脸,但嘴角也弯起来了,比刚给看起来可爱多了。 施南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没有动。 关朝夕曾以为,他们的恩怨不过就像她与关溪午之间送错的礼物,只要有心就能换回去。 可她很快就知道了。 恩怨,其实是掺杂着装不满的欲望而来的。 尤其是当她晚上回家,看到没有过生日的关溪午,收到了一只镶着钻石的蝴蝶结发箍,她却没有惊喜感时,关朝夕产生了疑惑。 “你不喜欢吗?” 关朝夕巴巴地站在妹妹房间,看着妹妹戴在头上试了一下就打算收在抽屉了。当她打开抽屉时,关朝夕眼睛都瞪大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她眼中,妹妹的梳妆柜俨然是杜十娘那只沉入江底的百宝箱。那些发饰更是小巫见大巫,妹妹连碰都不碰,由着它们沉在柜子深处,像沉进了暗无天日的湖底,永世不见光亮。 “你喜欢吗?” 关溪午将发箍随意地拿起,发现姐姐目光追随着她手里的发箍。她语气小心翼翼地,生怕重一点就打碎了姐姐眼底不知名的光芒。 7岁的关溪午看不懂姐姐的目光代表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喜欢她手里的小礼物。 关朝夕点了点头“你好多宝物啊,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宝物?” 当关溪午被姐姐带到她的房间,从她随身带到关家的行李中,找到一个看不出颜色还坑坑洼洼的月饼盒子,在她面前神秘兮兮打开时,她也跟关朝夕看到她抽屉表情一模一样。 盒子里,就像哆啦A梦的口袋,装着她从未见过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在盒子里滚动着,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用橡筋绑在一沓画着各种小人的卡片;把手掉漆的拨浪鼓;有些发暗的红绳铜钱手链;焉吧的毛茸茸发球;几张褪色的车票;和一只塑料蝴蝶立体发夹在盒子里翩翩欲飞着。 “我能摸摸它吗?” 关溪午对那只在灯光下煽动翅膀的蝴蝶发夹显得很好奇,她凑得很近,询问姐姐时目光里都是稚嫩天真的光芒。 “可以的,你喜欢它?” 关溪午摸了摸蝴蝶,它翅膀抖动得更明显了,她的喜欢已经溢于言表了“嗯,它好漂亮啊,好像真的。” “那送你吧。” “真的吗?” 关溪午惊喜地眨了眨眼睛,她看到姐姐很坚定地向她点了点头,她激动地抓住了蝴蝶,但很快又迟疑地放开了蝴蝶“你等等我。” 小姑娘飞快转身跑向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拖鞋的“哒哒”声再次传来。这次她手里多了几样抽屉里的漂亮宝贝。 只见,小姑娘满脸通红地把关朝夕看了又看的那个蝴蝶结发箍,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姐姐手里。 “你喜欢是不是?我们交换。你还喜欢什么,都可以拿走。” 关朝夕如释重负地捏住了发箍,把那个不值钱的蝴蝶发夹放在妹妹手里。 “真的吗?那我可以都要吗?” “当然呀。” 关溪午看都不看自己手上的首饰,就放在关朝夕的床上,还紧紧捏紧了那个蝴蝶发夹。 关朝夕看着盯着妹妹许久,伸手摸了摸她肉嘟嘟的小脸,眼底的光愈发亮了。 “关小午,你真幸福啊。” 幸福得甚至不知道--这些名牌首饰的价格,可以买一屋子的塑料蝴蝶。也能够付她妈妈曾经的化疗费了。 那可是她当初跪在医生面前,都凑不出来的钱。 小姑娘咧嘴朝姐姐笑了,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羞涩。 “以后,你也会这么幸福的。” 7. 身怀绝技的短命高手 关朝夕被认回关家后,见识到了曾经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几乎都是有钱人,家家户户都是豪宅和豪车。他们好像都没什么烦恼,生活奢华得总让关朝夕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但她最喜欢的,就是施家了。 施南的父亲施启维,是她见过爸爸以外,最帅的叔叔。他风趣幽默,见多识广,无论大人和孩子都能侃侃而谈。每次和他们家在一起吃饭时,他都笑眯眯看着她“靓女,今天想吃什么?” 施朗的母亲梁宜珊,是除了她妈妈盛昀书,她最喜欢的妈妈。她对关朝夕和关溪午也一视同仁,每次见她们姐妹俩,都会准备精致的小礼物。她喜欢的吃的、玩的、穿的,梁宜珊都会用心记在心里,下次见面就会带给她。 那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快点长大,长大就嫁到施家,成为梁宜珊的女儿。 但她的愿望,三年就落空了。 梁宜珊乳腺癌扩散,去世了。 梁宜珊去世时,关钧特意带着一家四口去港城吊丧。 关朝夕不是第一次到施家了,这次来她百感交集— 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汇聚了全国不少顶级富豪。而施家,在这里拥有一套半山大别墅和全世界的生意,那么好的梁阿姨却无法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在关朝夕看来,梁宜珊就好像拥有绝世武功的武林高手,只活了短短四十年,让她难以接受。 同样不能接受的,还有施朗。 梁宜珊出殡这天,他在灵堂前与父亲大闹一场,来施家吊念的很多人都见证了这一幕。 “施朗,你说什么浑话!珊珊都不在了,你能不能长大?你平时再怎么不懂事,我和你妈都没怪过你。今天是她下葬的日子,你却不送她,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不懂事,全世界最不懂事的不是你吗?我妈怎么生病的,你最清楚!”施朗憔悴了很多,他双眼熬得通红。“我倒要看看,我不给她送葬,她是会回来骂我,还是骂你!” 母亲的去世让施朗从云端一夜掉了下来。他不认为母亲真的不在了,也拒绝为母亲送葬,认为这样就能延迟母亲的死亡时间。 “行,你别后悔。”施启维发了好大的脾气,气得手都在抖,他拍了拍小儿子肩膀:“施南,待会儿你来捧遗像。” “不行,施南不合适。” 施朗的外公,适时宜地重重敲了敲拐杖,带着长居上位的威压。 “施启维,我们都还没死呢。”施朗外婆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你当我们梁家不存在?” 梁家家业比施家大,连带着梁家在这个家族里更加有话语权。施家如今也只有施老太太在了,施老太太身体不好,这几天陪着儿子操办丧事也熬病了。从习俗上,生病的老人要回避出殡和下葬,梁宜珊出殡这天她没出席。 最大的长辈不在,身为老大的施启维成了施家发言人,这也让施家显得更弱势了。 “爸妈,大家都看着呢。我跟你们保证过的事我都记着,你们这个时候就不要把矛盾扩大了,先把仪式完成最重要。” 施启维嗓子都哑了,他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人没了平时的从容。头发苍白了很多,步伐也显得虚浮,在看人群里看着很无力。 “仪式?你这种人谈仪式就是笑话。” “咣!” 铜台被施朗整个掀起,香灰与火星顷刻倾倒。 父亲身旁始终沉默的施南,那一刻想也没想,就冲上去帮父亲挡住了倾倒下来的香烛。眼前火点如雨,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人群发出慌乱的惊呼,施南被倾倒的蜡烛烫到了手,他一声都没吭地站在侧位,双手垂落,看起来很平静。 施启维想看施南的手,却被他挡住了身后“不碍事。” 施朗蓦地笑了,目光却像钉子一样“这是你应该做的,就是子弹你也得替你爹挡了。不然,你的家产怎么求来呢?人在做天在看,你最好多为自己积点德。不然以后,送终都没人......” 施启维一个巴掌结束了施朗这场闹剧。 那天,关溪午在这场闹剧中受了惊吓,又吹了海风,傍晚时就发起了烧。等到被发现时,已经是高烧了。 晚上吃完饭,关家一家人准备回入住的酒店休息。母女三人还在门口等关钧,温敏诗见女儿一直恹恹的靠着她,一摸她额头,脸色大变。 “小午,你发烧怎么不说啊?”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犯困嘛。”关溪午委屈地咬住了嘴唇。 “你都多大了,自己有没有生病感觉不到?”温敏诗皱眉瞥了一眼关朝夕,“朝夕,你一直在妹妹身边,就不关心一下她吗?” 施家晚上安排的酒席,大人和孩子是分开坐的。关朝夕和妹妹被安排在一起。 继母眼底的斥责,让关朝夕愣了一下。 “温阿姨,我让司机送小午去医院。”在门口帮忙送客人的施南立马走了过来,“我陪你们一起去。” 施南第一时间就安排了车子,陪她们一起把关溪午送去了医院吊点滴。 关溪午送去医院时,烧到了39度,脸都烧红了。急得温敏诗跟关竣发脾气了。 病房外头,关朝夕嫌大人吵架烦,就溜到了妹妹病房里,趴着看她。 施南推门从外头走了进来,就看到关朝夕伸着手指在妹妹鼻子前探鼻息,他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关朝夕,你干嘛。” “施南哥哥,”朝夕悻悻地放下了手指,沮丧地望着施南:“她睡得好沉,你说她会不会醒不过来?” “不会的,”施南眼神一动,表情缓和了下来“我向你保证。” 关朝夕偏过脑袋,就能看到施南漆黑的瞳孔注视着自己。他深沉的眉眼在黑夜里,像被化开的水墨,成了一副别致的山水画。 她忽然发现,施南好像长大了。 “施南,你会不会也跟施朗哥一样,出国念书啊?” 施南起身拉了把椅子坐在关朝夕跟前,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很轻,就好像房间里涌进的一阵微风。 “看家里安排。” “你自己没想法吗?你想去吗?” 施南面无表情的朝关朝夕扬了扬嘴角“不想又能如何。” 关朝夕看着他已经包上纱布的手,她愧疚地抓住了施南的手腕。 “干嘛?”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啊,反正就是别在这里待着。你又不是我们家什么人,干嘛陪我们守在这。” “关朝夕,你放手!” “我不放。” 施南被关朝夕不由分说地拖出了病房,在大人们惊愕的目光中,往外大步走去。 “阿南,你们俩去哪?也吵架了?” 酒已经彻底醒了的施启维,这边还在手忙脚乱地劝关氏夫妇,那边就看到两个孩子表情严肃地从病房冲了出来。 施启维挥了挥手,沉声叫一旁的保镖跟上俩半大的孩子。 “爸爸,叔叔阿姨,朝夕想喝水,我陪她买点水回来。没事,不用跟我们,很快就回来。” 施南回首制止了保镖跟过来的动作,留下吵架中断的夫妻俩,和施启维面面相窥。 “这臭小子,不会是偷偷跟你们家朝夕恋爱了吧?” 施启维此话一出,关钧和温敏诗哪还顾得上吵架,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很快,温敏诗盯着关朝夕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关钧刚刚还被妻子数落的满头包,听到老友的打趣,脸都僵了。 “那不可能,我们家朝夕才多大啊。她还是个孩子呢,启维你别当着孩子面瞎说啊。” 眼看着关朝夕把自己拽到了医院大门,施南挡在了她面前。 “关朝夕,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关朝夕撞到了他胸膛上,这一下撞得有些厉害,连施南也觉得胸膛疼,他站稳扶住关朝夕。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哪。” “我现在最想你回去,别让大人们担心。” 关朝夕被哽住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了施南。是她怂恿了施朗,也害得施南当众难堪。 昨晚,她撞到了躲在灵堂外哭的施朗。为了逗他笑,她还给他出了不过脑子的馊主意。 “施朗哥,你不喜欢就不去,梁阿姨肯定也不会怪你 的。” 同样失去过母亲的关朝夕,能理解施朗的心情。但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对父亲和施南母亲的气,撒在施南身上。 她看到施南,就看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就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了。 “施南,你不累吗?” 施南难得笑了,酒窝在脸上若影若现。他无比自然垂下肩膀,揉了揉关朝夕泛红的额头。 “你才多大呢,知道什么叫累吗?” 施南的手凉凉软软的,揉着她额头时凉意从额头散开,让困得脑子犯糊涂的她,恍惚间还以为是妈妈在亲她额头。 她小时候跟妈妈闹别扭,晚上睡觉妈妈就会靠过来亲亲她的额头哄她:“妈妈的宝贝朝朝,还生妈妈气呢?” “施南哥哥,你在这会想你妈妈吗?” 关朝夕从没觉得,自己10岁之前的人生不幸福。 她有个很爱她的妈妈。 盛昀书即使在她们很贫穷时,也从不会让关朝夕觉得贫穷是一件苦难。 在关朝夕眼里,她的妈妈有石成金的魔力,她能把一切无趣、平凡的事物描述得有趣。 她会把母女俩反复搬家这件事,形容成大雁冬天会南飞、蛇会寻找洞穴冬眠、蚂蚁会挪窝的本能反应;也会把她们住的老破小,在她面前形容成会说话、叹气、行动不便的老人,让她对待老人要尊重。 她会因为没法满足女儿想要不同玩具的愿望,就给她做很多个愿望卡片—每张卡片里,都是妈妈可以做到的事情,在她需要被满足时,就抽出一张实现这张卡片里的事情。 可那个风趣幽默、无所不能的妈妈,却被癌症那个恐怖的怪物吃掉了。 它将一个精神世界厚重又富饶的美人,啃噬成不堪一击的皮包骨。 医生在母亲发病送去医院时,告诉关朝夕,如果早治疗,她就不会耽误最佳治疗期。 那一刻,不满9岁的关朝夕懂得了人生第一个道理--贫穷,确实是苦难。因为她的妈妈,早已变成被贫穷和疾病困扰成岌岌可危的纸片人了。 乃至于关朝夕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坚定的认为,钱能治百病,有钱就能活得久一些。 直到从小锦衣玉食的梁宜珊也得癌症去世时,关朝夕对疾病的恐惧感达到了顶峰。 她最后一次见梁宜珊,那个富态的女人已经和她母亲去世前,瘦成了皮包骨了, 可她们不过只认识了三年而已。 这三年,她在长高、在发育、在慢慢长成大孩子。可梁宜珊,在变瘦、变虚弱、最后变成和她妈妈一样的一把骨灰。 梁宜珊下葬这一天,亲人的哭泣、悼念生平,繁复盛大的礼节,总让关朝夕想起她参加的上一个葬礼—她母亲的葬礼。 盛昀书的葬礼去的人很少,她没有埋在依山傍海的山顶。她让关钧把她的骨灰洒在了他们相识的地方,她不要他们悼念她。 盛昀书走的很洒脱,又很不舍。 关朝夕受母亲的影响,也不是那么爱感伤春秋的人,可是她却在这一天,反反复复地想起她。想到她无暇顾及妹妹是不是病了,因为她发现真正生病的是她-- 她得了一种无法接受生离死别的病。 关朝夕额头上的手停住了,最后落在了她肩上,似乎是想宽慰她。 那一刻,关朝夕的心,好像就塌掉了一块。 她靠在了他怀里,他就让她靠着自己。没有伸手抱住她,也没推开她。 世界以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她闻到了他身上浓浓的檀香和烟酒味,那是他身上不曾拥有的复杂味道。 “施南,如果你想她了,你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去找她。” 施南把手放在了她脑袋上,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朝夕,等你长大就知道,不是每个妈妈都跟你亲生母亲一样的。走吧,回去吧。” 关朝夕发现自己都要仰视施南了,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追不上他了。 13岁的关朝夕自以为是聪明的,以为可以靠方法,就能追得上施南的脚步。 可方法大多数时候换来的,并不是站在同一起跑线,而是永远都在你追我赶。 8. 通往他世界的第二道墙 一年后,施南被麻省理工大学录取。 那一年暑假,施南几乎都在麓城。 施启维也隔三岔五地回麓城,人是肉眼可见的春风满面。 连不爱八卦的温敏诗,都私底下询问丈夫,施启维和施南母亲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关朝夕趁着施南来他家里吃饭时,拦住了要离开的他。 “她算是如愿了,也不管别人死活了。” 被她追着一问,施南眼神就冷了下来。 关朝夕不理解,如果是施朗这个反应也正常,可施南为什么也是一样的反应。 “可你妈妈进施家,对你来说不是会更好吗?” “那不一样的。” 施南大概是着急走,总是盯着手机。也没多跟她在解释,就匆匆离开了。 施南暑假在麓城也总是见不着人影。每次来她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关朝夕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现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神出鬼没的,她悄悄跟上了施南。 施南去坐车坐到了市中心一个小区外,笔挺地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麓城的夏天即使是傍晚,地面都晒得发烫。 可他就那么笔挺地站在原地,始终很有耐心地等着谁。 大概过了20分钟,有个瘦高的女孩,背着包从小区里走了出来。他一见到她,就大步迎了上去,还帮她把背包背了起来。 女孩大概看到他很热,掏出纸巾帮他擦汗。他就弯下腰,让她能够得着自己。 他们俩站在盛大的夕阳里,影子被拉得老长,把麓城最平常的一天,变成了青春里的一张明信片。 回程的路上,女孩的包一直在施南肩膀上。他们没有坐车,就是沿着麓城的林荫路不紧不慢地散着步。路上,两人还一人吃了一根雪糕。 他们在一起看起来无比自然。不像情侣,又胜似情侣。 最后,他们身影匆匆消失在破旧的小区楼道里。 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被月亮吃掉了黄灿灿的光,露出了毛绒绒的白边。 关朝夕在楼下徘徊到路灯都开了,关钧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催她回家,可她却一点也不想回家。 “朝夕,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朝夕刚转身准备离开,就被匆匆踩着拖鞋下楼的施南叫住了。 此时的施南,跟刚刚从她家离开的施南完全不一样了。他换了套关朝夕从未见过的旧T恤、大短裤,站在贴满了小广告的楼道间。 她并不想找借口,因为她更想听到真话。 “我跟着你--” 施南瞳孔一缩,他没有说话,扯着关朝夕就朝小区外头走。他的手扣在她腕骨上,像一把钳子,力道收得很紧。 关朝夕疼得声音都变调了,“施南,你能不能轻点啊。” 施南脚步停了下来,冷冰冰地盯着着她,瞳孔在炎热的夏天渗着丝丝寒气。 “朝夕,”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很轻,又带着循循善诱,“谁让你跟着我的?” 关朝夕挤出一个笑,伸手想去抱他胳膊,像平时撒娇那样糊弄过去“就不能是我自己跟着你的吗,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干嘛...你......” 施南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挡开她的手,攥着她的胳膊继续往院子外头拽,力道比刚才更重,步伐迈得更大了,似乎要强行把她推出他真正的世界。 “施南!” 她心一慌,一脚踩空台阶,剧痛从脚踝处炸开。 施南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疼得蜷起了身子、蹲在地上了。 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她的伤势,而是站定在她身侧没动。直到他发现她是真的站不起来了,他才弯下身子帮她查看伤势。 发现她的脚肿得老高,施南声音一下子变得紧绷,“还能走吗?” 关朝夕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安静了。 他来不及擦干的头发上还有水珠,顺着他发梢落在洗得发白的浅色大T恤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看清他骨骼,身上还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这样的施南,和刚刚那个阴沉着脸推开她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少年气。 “我爸爸在催我回家,你帮我路边叫个车就行了。”关朝夕垂下了脑袋,“我不会把你恋爱的事告诉任何人的。” 施南手停住了,他迅速抬头,再次打量她。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姑娘,这会儿看起来有些狼狈。她头发也乱了,汗渍渍的粘在脸上,嘴唇大概是因为疼有些发白。她耷拉着眼皮没看他,不笑的她,像一只懵懂无害的小狐狸。 施南内心涌现出有很多不解,可又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懂她的,所以他不再追问她的目的。 “上来。” 他弯腰背起了她,带着她离开了这个乱糟糟的环境。 他们从人潮拥挤的社区,走到了昏暗安静的林荫大道时,施南才终于再次说话了。 “她叫岑瑶,是我继父的女儿。” 关朝夕远远见过施南的亲生母亲几次。 他的母亲叫杜昕娣,是个十足的大美人。美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让人过目难忘。 施南俊秀的五官,也只还原了他母亲六成美貌。 连从小最自豪母亲美貌的关朝夕,见到她都还是惊到了。 杜昕娣和盛昀书,是完全不一样的美。 如果非要形容两人,盛昀书是风卷云舒里的那片云,时而在天空浓墨重彩画上一笔,时而又宠辱不惊地去留无意。 而杜馨娣,如同一株美得人尽皆知的牡丹花,放在陋居过于屈尊大驾,挪到户外就会被人惦记。 盛昀书小时候是幸运的,她在重男轻女的年代,生在了开明的盛家,得到了父母平等的爱,甚至是更多的爱。关朝夕的外公外婆,让学习成绩更好的小女儿,读完了大学。 杜昕娣却不是,她是家里不受重视的老二。上有为了贴补家用,早早当了童养媳的大姐,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她不到18岁就跟着父亲到外省打工了。 杜昕娣的年轻美貌让她找工作很顺利,从几班倒的工厂,过度到更为体面的酒楼这种需要看外型条件的地方,杜昕娣的外型轻轻松松就能就能通过面试。 美貌在贫穷面前是双刃剑,有人因它受诅咒,有人却因它拿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杜昕娣当服务员时,认识了跟着父亲来内陆考察学习的施启维。施家考察的项目是一个承接EPC项目的建材公司,杜昕娣被那间工厂的老板看上了,点名让她来包厢陪施家父子喝酒。那时的杜昕娣被客人吃过不少豆腐,但也就是摸手、摸腿和屁股这种。喝酒还是被第一次要求,她一个19岁的小姑娘吓得不轻。 施家是大户人家,施启维也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就出面帮杜昕娣说了几句好话。 从小在农村长大,吃尽苦头、见过人间险恶的小姑娘,遇见从国外归来的侠义翩翩贵公子,自以为自己是金庸里的穆念慈,遇见了身份尊贵的小王爷杨康。 从此以后,杜昕娣就不清不楚的跟了英年早婚的施启维,即使没名没分,她还是年纪轻轻生下了施南。 天真的杜昕娣,以为施家会念在她生了个儿子的份,准许她和施启维在一起。可她等了八年,也没等到施家认可她的存在。不再年轻的杜昕娣,才知道施启维根本就不是对穆念慈情有独钟的杨康,他只是爱四处留情的段正淳。 万念俱灰的杜昕娣带着施南,在27岁时嫁给了在G省打工认识的老乡—岑嘉庆。岑嘉庆早年丧妻后,把女儿岑瑶寄养在父母家,自己独自出来打工。他和杜昕娣曾在一个酒楼工作过,曾经就在工作上经常照顾她。后来见杜昕娣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带着孩子不易,就常常会照顾母子俩。 岑嘉庆长得眉清目秀的,为人正派真诚,也打动了想过普通日子的杜昕娣。与岑嘉庆低调完婚后,杜昕娣跟丈夫商量把女儿接到麓城,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杜昕娣还拿出了这些年跟着施启维攒下的积蓄,与丈夫合计着在麓城做起了五金店的小本生意。 岑瑶大施南2岁,从小又是留守儿童,乖巧又懂事的。夫妻俩要做生意早出晚归的,都是岑瑶帮忙做家务、给家里人做饭,顺带照顾施南的。岑嘉庆虽然没有施启维会浪漫、哄人那套,但也是打从心底疼爱杜昕娣母子的,从不会因为施南不是自己儿子而偏心。甚至还总让女儿多让着弟弟。 一家人在一起的那几年,时常让杜昕娣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 可面对人类欲望趋之若鹜的老天,大多数时是求而不得。即使求得了,也是带着诅咒的馈赠。 老天看似公平地给了杜昕娣先天的美貌与后天的贫穷,杜昕娣便用美貌变现了去往有钱人世界 、婚姻殿堂的入场券来脱离贫困的苦海。 但贫穷不找她了,不代表不会找别人。 岑嘉庆晚上关铺子时,遇到在他们家蹲了好久、要钱不要命的抢劫犯。岑嘉庆在铺子前被人捅了几刀后,铺子里的钱被洗劫一空。岑嘉庆被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送到医院就断气了。 可老天又是开眼的,杜昕娣那时因为刚查出来怀孕,岑嘉庆心疼她,没让她跟着一起守铺子。也正是因为如此,杜昕娣避开了一劫。 受刺激的杜昕娣孩子也没留住,还浑浑噩噩的大病了一场。 施启维也是这个时候,来麓城给她转到最好的医院,一直陪到她康复,甚至为她购入了一套麓城的房产。 这期间,施启维对施南也有了父亲的样子,时常会陪他写作业,闲暇时还会去学校接他放学。 施启维向杜昕娣反复承诺,再等他几年。 于是杜昕娣松口了,她让施启维走的时候,把施南带走了。她就带着许岑瑶留在了麓城,再次当起了施启维的地下情人。 “所以,你妈妈其实是甘宝宝?那你和你姐姐岂不是段誉和王语嫣?” 施南带关朝夕去医院做了处理后,在送施南回家的路上,把曾经讲了一半的故事完整的讲给了关朝夕听。关朝夕实在想不到,这个故事竟然这么曲折,比她母亲和父亲的阴差阳错狗血太多了。 泄去一身秘密的施南无奈笑了“怎么会,我们俩只是决定不了自己命运的无名小卒。” 关朝夕盯着背了她一路的男孩,长叹了一口气。 “施南哥哥,我好像到今天才认识真正的你。” “也不一定,或许你见到的我,也是真实的我。” “施南哥哥,那你喜欢岑瑶姐姐吗?” 关朝夕话刚落,远远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俩。 “朝夕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等了关朝夕一晚上的江叔远远看到两人,着急的冲了过来。 江叔是关家的管家,家里大小事都是他在操心。今天晚上关朝夕突然在家里不见了,也是江叔先发现询问了关家人,才知道她出去了。 关朝夕平时出门都会有车接送,很少招呼不打一声就独自出门。今天这么一出,他比关钧还着急,就怕她出事了。 “是我的问题,江叔。朝夕是我带出去的,我没照顾好她。” 施南见到江叔也没有放下关朝夕,而是背着她朝屋子里走去。三人走到门口时,门被人着急的打开,关竣从里面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温敏诗。 “朝朝,你在哪弄成这样的?不是和同学在外头玩吗,你被人欺负了?” 夫妻俩看到施南背着关朝夕,都愣住了。但关钧很快就看到女儿包着纱布的脚了,他着急忙慌地从施南身上接过了女儿,抱着她往屋里走。 “阿南,你不是回……” 温敏诗表情有些怪地上下打量穿着旧T恤的施南,却被关朝夕快速地打断了。 “没有被人欺负,就是崴了一下,施南哥陪我去了趟医院。” “关叔叔,是我的错,我害她弄伤了。” 施南站在原地愧疚地跟关钧道歉。温敏诗拉着他坐,他也没坐。 可关竣没理他,径直抱着关朝夕往楼上走。 楼上的关溪午听到楼下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楼下的动静,她想说什么却被关竣板着的脸吓到了。 “姐,你--” 关朝夕连忙抱着爸爸撒娇“爸,我错了,我不该麻烦施南哥哥的。我非要缠着他带我骑车,他不同意。我就跟着他出去了,然后就摔跤了。院子里有监控,您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小午,你先进去。” 温敏诗走过来朝女儿使了个眼色,关溪午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瞟了一眼远处的施南,赶紧低着头走进了房间。 “阿钧,别吓着孩子了。施南是你看着长大的,他能干出什么混账事?” 温敏诗走了过来,拦住了作势要上楼的关钧。关朝夕一听,在父亲怀里笑着玩起了头发。 施南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关朝夕,却正好撞到回头凝视他的关竣。 关竣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俩孩子,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小南,我们朝夕还是小孩子心境,有时是不懂事。但你已经成年了,你还是得把握一个度,不能随着她胡来。” 9. 渴望锁住一阵风的金锁 关朝夕腿摔伤的事,被施启维知道了,把施南训斥了一顿后,不让施南到关家吃饭了。 关朝夕脚扭伤走不了路,暑假在家不是在写暑假作业,就是在要死不活的学小提琴、学英语。 关溪午学校暑假组织了高年级的游学夏令营,不在家。关钧和温敏诗,不是早出晚归,就是在出差。 关朝夕坚持了一周,跟管家江叔抗议无果后,想了个损招。 她趁某天关钧深夜回来时,抱着小提琴,埋伏在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关朝夕把琴弓搭上琴弦,用上了拉《二泉映月》的饱满感情拉了一首《小星星》,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每一个音都像在拉锯子。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是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像二胡的锯木头音。 “朝朝,”关钧声音从里面传来,“去房间里练,别打扰爸爸工作。” 关钧和施启维在书房里谈观筑上市的投资。 这个时期,是观筑扩张的巅峰期。关钧将家族陈旧业务大刀阔斧的改革,自主研发、拿专利、参编行业标准,把自家产品引上了品牌这条道后。又通过温氏这类大客户,拿下了多个国家重点项目,一举跻身建材行业第一梯队。 施氏主营私募投资,这个时期核心业务就是投资国内重点发展的大型基建项目、帮助企业融资、上市,与观筑战略发展规划不谋而合。两人不是在打电话讨论上市方案,就是在各地飞着见券商、见律所、见潜在投资人。 门外的关朝夕充耳不闻,换了一首《两只老虎》,全程用双音拉,用两个音同时锯木头的感觉,堪称精神污染。 门被开打了。 关钧走了出来,他领带松了一半,一看就是忙到现在了。 他低头看着她,扫过他特意托人给她从国外带回来的名贵木头,哦不小提琴。最后目光欲言又止地停在了她还贴着膏药的脚踝上,表情有些复杂。 “你白天不用功,晚上这么努力,脚能好吗?”关钧压着嗓子,“启维叔叔在呢,像什么话。” 关朝夕用余光往里瞟了一眼,施启维正坐在沙发上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好,很好。 让你们不让我跟施南玩。 关朝夕又架起琴,还没来得及上锯子,关钧就按住了她的手。 “关朝夕。” 关朝夕仰着脑袋,冲爸爸甜甜一笑“亲爱的关董事长,我担心你和启维叔叔工作太累了。这样对身体不好,我给你们用音乐放松一下,你听我拉完一首《生日快乐》嘛。” 关钧深吸一口气,动作干脆地把她的琴拿走了。大概是担心她会抢,另一只手打算扶她一把。她跳着脚就要去抢琴,关钧心一惊,松开了琴,紧紧抱住了她。 “咔嚓--” 关朝夕人没摔,琴摔了。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 关钧瞪了瞪她,“你又胡闹。” 施启维从书房赶紧走了出来,帮忙捡起了琴。 “朝夕,人没事吧?” 关朝夕蹭了蹭爸爸的衬衣,小声撒娇“爸爸,对不起,我错了嘛。我就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想跟你说说话。” 关钧和施启维微微怔住了。 关钧表情和缓了下来,“在家闷坏了?” 关朝夕埋在爸爸怀里,没吭声。 “朝夕,”施启维蹲在了她身旁,与她平视“都怪施南。叔叔赔你一趟旅行,怎么样?” 关朝夕心跳猛地加速了,脸上还努力保持镇定:“去哪儿?” “英国。”施启维已经看出她满眼藏不住的惊喜了,他憋着笑,“施朗反正也在外公外婆那,我让他带你玩,他有车。等你脚好了就去,就当叔叔给你赔罪,行不行?” 关朝夕眨了眨眼睛,看向爸爸,爸爸却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想去吗?” 关朝夕跟捣蒜一样,直点头。 关钧无奈地摇了摇头,“去吧,回来该练的琴还是得练啊。顺便去把你这个暑假学的英语用上,别什么都指望你施朗哥哥。” 关朝夕瘸着一条腿往自己房间蹦,朝爸爸比了个大大的心“爸爸我爱你,启维叔叔,我第四爱你!你在我外婆后面噢~” “你看看,这丫头刚坑完咱俩就来这套。” 关钧语气很嫌弃,但眼神是藏不住的温柔。 施启维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老关,你算完了,你宝贝女儿以后能把你吃得死死的。” 关朝夕去旅游这件事,温敏诗比施启维还热情,不仅主动给她购置了好多旅游装备,还拉着今年要去英国读书的侄女温繁,一同旅游。 关竣和温敏诗都没时间带着关朝夕出国旅游。 关钧就随妻子和梁启维安排了。 英国是施启维与关竣认识,成为知己的国家。也是施启维和梁宜珊读书、定情的国家。施朗的外公外婆长期定居在曼彻斯特,施朗现在在UCL读大学,温繁今年也考到过去了。 关朝夕不知道施启维和温敏诗,是如何说服大少爷、大小姐同意一起带着初中生旅游的。 但当她真的和他们仨真的聚在一起,关朝夕才知道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和我们施二少什么情况,早恋被发现了?” 许久未见的施朗,在飞机场接到关朝夕第一句话,就是笑嘻嘻打趣她。 关朝夕却止不住的打量他,她有将近一年没见过施朗了,总觉得他不一样了。 施南越长大越深沉,他站在人群,犹如漂亮院子里挖出的一口井,总有些格格不入又恰如其分的把自己安置在院子里。主人从井口照得见自己的影子,主人渴了它会回馈主人刚刚好的甜度滋养对方,但谁也不知道它有多深。 但施朗不是,他是贾宝玉那块摔不烂的顽玉。人人瞧着罕见,只有贾宝玉把它当个玩意盘弄,顽玉不应他,只当自己是枉入红尘的补天石。 远离施家的施朗,却不再高高在上端着的讲究人,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亚麻色短发、怪里怪气的老头花衬衣、和皱巴巴的褐色休闲短裤就来见她了。施朗五官没有施南优越,但身在气质、身高都突兀,让他有种模特穿着没有逻辑穿搭走秀的诡异和谐感。 “觉得你施朗哥更帅,后悔了?” 施朗帮关朝夕推着箱子,被她打量的站定了脚步,朝她扬眉笑了笑。阳光在他背后,追着他跑。 关朝夕憋不住了,笑着点了点头“哇,真的很帅啊,后悔了。” 施朗翻了个白眼,继续推着行李往停车区走。 “你说你这么早熟,怎么就眼光不好,看上施南那个土包子。” 关朝夕远远看到双手抱臂,不耐烦地站在施朗车外一袭鹅黄色连衣裙的温繁。 伦敦的八月温度并不高,二十多度的温度。关朝夕穿着短袖和牛仔裤都觉得有些凉,可温繁却穿着精致又清凉的吊带连衣裙,站在刮着风的停车场等他们。 “看来施朗哥眼光很好,能做我嫂子的肯定很优秀。” 施朗“哈哈”一笑,拿食指点了点她鼻子“就冲你这句话,嫂子肯定要带给你看的。让她带你去逛街,我买单。” 俩人说说笑笑的走到车前,温繁正好听到了这句话,脸沉了下来。 < p>“我先声明,我不当你和你女友的电灯泡。” “朝夕小美女,你介意我带我女友一起吗?她是个旅游达人,旅游行程都策划好了喔。” 施朗却不甩温繁,歪着脑袋询问关朝夕,温繁气得脸都红了。 “关朝夕,你答应他试试看!” “你老欺负她干嘛,又想来恶心的握手仪式吗?” 关朝夕一下子看看满脸无所谓的施朗,一下子看着不高兴的温繁,她发现温繁攥着裙子的骨节有些泛白。 她独自一人绕到了后座“启维叔叔说每天要我们报个平安,施朗哥要是不介意,就带着女友一起。” 施朗一听到父亲的名字,垮着脸“啪”地关上了后备箱,启动了车子。 温繁不作声了,也爬进了副驾驶。车里一冷一热的温度,让她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施朗“啪”地扔了一件外套给副驾驶的温繁。 “别感冒传染我们俩了。” 温繁接过外套时,小声嘀咕了一句“乌鸦嘴。” 关朝夕离开了麓城后,关于施南不再跟她联系的烦恼、父亲对待她与施南的不满、温敏诗对她无从而来的警惕都变得很远。她好像明白施朗为什么不愿意听父亲的话,留在国内了。 在这里,他可以做自由拘束的风,飞到哪就是哪,累了就停在一棵树、一枝花、一座院子,一片湖泊里,谁喜欢他,他就带走谁,他不用为任何人或事停留。 关朝夕在英国的最后几天,与施朗的朋友们汇合了。 施朗看起倨傲,可是朋友却很多。一起玩的有华人、华裔,也有英国人,大多数性格都很热情。他的女友Nancy是华裔,标准的香蕉人,性格热烈奔放,接得住少爷脾气大的施朗,又活跃得起气氛。对待关朝夕和温繁都很热情,干什么都会以她们两为主。一天的行程,大家都玩得很和谐。 晚上,一行人住在滨海韦斯顿一家沿海别墅酒店,餐厅与房间贯穿着巨大庭院,旁边就是海。这条路很长,晚上路灯一开,客人们都喜欢在这里散步、拍照。 “你和施南这是被棒打鸳鸯了?你来英国这么多天,他都不问候你吗?” 晚上温繁被施朗的朋友吃饭时灌着喝了点酒,说话没那么夹枪带棒了。她在回房间的路上,见关朝跟父亲通完电话就关机了,她三两步走到了关朝夕身旁。 “温繁姐,你为什么会喜欢施朗哥啊?”关朝夕并不想聊施南,轻轻转移了话题。 猝不及防被戳开秘密的温繁,一张本来就红的脸红到了耳根。 “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早熟?” 此刻,温繁的心又好像不在这里,一晚上都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好像被那阵风带走了。 电视上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关朝夕却觉得女孩有喜欢的人就很漂亮:温繁望向心上人的眼神,总让她想起画里等待春天的少,倚着海边的墙垣,望着满树将开未开的花,满眼都是只属于她的浪漫期待 只可惜,她怀春对象是块摔不烂又见过太多神仙的顽玉,也只有它才对薛宝钗那人为打造的金锁嗤之以鼻了。 关朝夕酝酿了一下,才煞是认真地开口。 “温繁姐,我妈妈告诉我,要趁人生在世时多做些傻事,因为人就一辈子。只要你不嫌弃自己,就没人会嫌弃你。” 那夜,温繁就好像听进去了关朝夕的话,扭头去找了还在餐厅和朋友们嬉闹的施朗。 关朝夕也没问温繁后续,但温繁自那以后就不理施朗了,对她也能猜到让金锁锁住那阵风,实在是太牵强了。 况且,他已经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了。 10. 如有神助的段公子 自发现施南秘密以后,施南开始刻意回避关朝夕。 时差与距离,让两人关系渐行渐远了。反倒那趟英国之旅,让她与施朗、温繁走近了。 再次与施南熟络,是施启维与杜昕娣再婚的日子。 彼时关朝夕已经上高二了,个子猛窜到了172。 关朝夕发育得比别的女孩晚,总是很单薄,15岁身体才有了曲线,透露出几分大人的轮廓。可她一笑就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那双桃花眼像是落日跌进了春水里,潋滟中带着明快。像是突然褪去了少女的稚嫩,青涩还在,但明艳的底子已经藏不住了。 这期间温繁交了个对她唯听是从的富家男友,终于能在关朝夕面前抬起头了。见到她就要数落施朗的“十宗罪”。 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温繁,那一年少女的怀春来得快,也去得快。 施启维二婚办的极为低调,没有标准的仪式。还刻意选在了麓城办酒席,只请了施家亲朋好友来吃饭。 参加婚礼那天,关朝夕特意穿了在英国旅游时,施朗付钱、Nancy帮她选得一条据说写着她名字的红色吊带裙。又特意涂上了,也是施朗挑给她和Nancy一人一只同品牌、不同色号的口红。 “口红配佳人,佳人配才子。涂着它分分钟遇到你嘅Mr.Right。” 这是关朝夕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口红。 她回到家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月饼盒子里,连口红的包装盒都没丢,就这么一放,就放了三年。 但她一出房门,就被温敏诗批评了。 “你小小年纪化什么妆?这裙子太张扬了,你是去参加别人婚礼的,穿成这样不懂事,去换掉。” 关朝夕在关溪午刚夸完她裙子漂亮时,被温敏诗一训斥,与妹妹对视了一眼。 关溪午不敢说话了,就怕妈妈下一个要点评她的娃娃衫和碎花小裙子。这可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姐姐也觉得好看,她觉得自己今天是妥妥的韩剧女主角。 关朝夕没憋住心里话,“温繁姐不也都是这种吊带裙,还化妆么?” “她跟你不一样,她成年了。你这样别人只会说我没教你礼数,去换了。”温敏诗批评完关朝夕,转身又看向自己女儿:“小午,去参加婚礼不要穿碎花裙子,要得体,你也去换了。” 都是半大的小姑娘,也有了自己的审美,怎么可能会愿意服从大人指点。 两姐妹对磨磨蹭蹭地不动,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温敏诗。 好在关父从楼上下来,转着圈夸起了女儿们。 “哇,爸爸的小公主们真漂亮,就这身了,走吧。” 两个小姑娘庆喜若狂的对视了一眼,获救般抓着父亲往外跑。温敏诗脸微微一僵,上前把关溪午拦下了。 再见到妹妹时,她满脸不高兴的换上粉色洋装和白色袜子和小皮鞋,甚至和涂了浅粉色的口红。好看是好看,但对一个爱看偶像剧的14岁小姑娘来说,多少幼稚了些。 关朝夕纳了闷了,继母今天到底唱的哪出,直到就见到施南妈妈,她才看明白— 关家抵达施家家宴的酒店时,比他们先到的温敏航拉着妹妹、外甥女就去跟杜昕娣热情打招呼了。 关一旁的朝夕,连施南的照面都没打上,就被父亲拉着进去大厅了。 “爸,你不去跟施叔叔打招呼吗?” “我们俩不存在的,都这么熟了。”关钧理所当然的把女儿带到了给他安排的酒桌上,“你妈妈不是已经去给他们送礼金了么,够了。” 关朝夕被迫跟父亲坐在了一起。 “爸爸,我能不跟你坐一起吗?你们喝酒,我坐在这太碍眼了。” “你现在就开始嫌弃爸爸了?”平时对女儿百依百顺的关钧,在这时却难得强势了:“你该学会认人了,以后你有什么事爸爸不在时,多认识一些人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父亲微微扬着眉,语气也很严肃。关朝夕笑了,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不行,老爸才是我有求必应的灯神。只要我擦一擦神灯,帅气多金的爸爸就会实现我的愿望。” “你啊。” 关钧低头勾了勾女儿的鼻子,嘴角立马漾着化不开的笑意。 温敏诗安顿完关溪午,过来见他们俩这么开心,便拉开了关朝夕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朝夕,你发髻乱了,”温敏诗帮她把松开的发髻理了理,“我帮你整理一下。” 关朝夕几时见过继母愿意主动坐在她身旁,她主动朝温敏诗扯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妈妈。” “小姑娘还是要有小姑娘的样子。”温敏诗还在关朝夕耳边碎碎念,“你看看现场哪个女孩像你似的,穿这样?” 关朝夕只当听不到,背对着她跟父亲做鬼脸。关钧噙着笑,如同看绝世珍宝一样的眼神凝望着女儿。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让不远处的关溪午远远站住了脚步。 “小午,坐这吧。”在一旁带关溪午找位置坐的施南,顺着她目光望了过去,顿了顿“有什么事叫我,我爸爸这会儿在找我。” 关溪午怯怯地仰头“施南哥哥,你说我要是去美国念高中了,会不会跟我爸妈疏远啊?” 施南瞳孔很平静,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不会的。” “其实我不太想去美国念书,我姐说她想去国外念书。”关溪午沮丧地开口,“可我爸妈都不想让我姐姐去国外,却早早让我去国外,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喜欢我了。” 施南瞳孔动了,再次抬头朝关朝夕的方向张望。这次,她好像有感应一样,抬头望向他。她朝他笑了笑,就又看向自己父亲了。 “小午,你有选择权。去不去美国,什么时候去都行。”施南沉吟着开口,带着一径的得体“选专业的事,你可以问我。你在那边住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安排好的。” 施南招呼完关溪午,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这场婚礼,看似是施启维和杜昕娣的主场,实则更像是施南的主场。 施家祖宅在麓城,后来施父去珠三角去发展发家后,生意越做越大,最后定居在港城。 施老太太年纪大了念旧,隔段时间就会回来住。杜昕娣后来能进施家,就是借着老太太回来时,笼络施老太太的心,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杜昕娣待施家始终服从的性子,让施启维心存亏欠,便借着这次婚宴介绍了不少合作伙伴给施南认识。这种场合给予施南资源的倾斜,是施启维平衡施 家与妻子私人情绪最好的方式,也是向外人证明他迎娶杜昕娣入门的理由。 施家虽然不喜欢杜昕娣,但是很满意施南这个孙子。 他的优秀,是杜昕娣最大的荣耀。 施朗是长孙,性格从小被宠得娇纵又高傲。施南被认回施家后,才打破了这样的平衡。他性子沉稳、低调,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大学还考到了国际名校MIT。 “施南在大学很多女孩喜欢吧?” 施南陪着施启维、杜昕娣一桌桌敬酒,敬到关钧他们这一桌时,大家都客气地跟施南打着招呼,不乏阿谀奉承的。 满桌人都在看施南,都露出好奇的神奇。 此时的他,与当年梁宜珊在世时大不一样了。没有了压他一头的施朗在场,他的优秀毋庸置疑。 21岁的施南,早已脱去了少年的稚气,眉眼愈发沉稳了。西服下挺拔俊秀的外型,成了不少人目光追随的源头。 今晚不少人都在打听他的个人情况。 也有和温家一样,赶在这种喜庆日子想跟他牵线的富太太,带着女儿跟他互相打照面。 “他是个木头,学习学呆了。不怎么懂哄人,哪个女孩看得上他?” 杜昕娣在一旁抿嘴笑了,眼底也掩不住得意的笑意。来宾们,都客气地拍着施家二公子的马屁。 唯有关朝夕听到“噗嗤”一声笑出声。 酒桌前,大家都吃惊地看向她。 关钧不满地出声“朝夕。” 温敏诗和杜昕娣表情最难看。 反倒是施启维蛮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朝夕跟我们家阿南和阿郎关系一直比较好,比较没正形,他们不在意就好了。” 施南目光专注盯着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关朝夕拿起桌上的高脚杯,在关钧和温敏诗变脸时,走到施南面前跟他碰了碰杯子。 “是我不懂事了,跟施南哥哥道个歉。”关朝夕话说一半,陡然用只有他们俩听到的声音低语“不过还是祝段公子心想事成。” 吃饭的时间,关朝夕苦哈哈地守着酒桌听大人们行酒令,讲生意经、讲国家大事、讲历史。 远处的关溪午比姐姐自由多了,她被安排在施家亲戚那边了,施南就在她身旁。施家亲戚都知道她背景,对她客客气气的。 关朝夕越看越闷得慌,只好满处找施南的“王语嫣”,却发现姐姐怕是比她还要惨,连出席这样的酒席都不配。 不一会儿,施朗的跨国电话打了过来。 关朝夕趁着关钧和温敏诗跟人应酬时,向外头走去。她还路过了施南他们那一桌。 “施南,我叔叔这是要给你找个童养媳啊?全场这么多姑娘,你就挑我家最小的表妹,在美国可犯法了吧。” 关朝夕脚步微停了,朝对方瞥了一眼。 关溪午此时并不在位置上。 施南发现了她,拍了拍对方胳膊。 “美国妞是不是比中国妞更带劲?”对方自顾自地跟施南放飞自我着:“我觉得恋爱还得跟老外谈,她们大方热情。我们这的姑娘,都挺幼稚的。” 关朝夕笑着盯着那个肆无忌惮点评现场女孩的后脑勺,在对方端起饮料时,用力踢了对方椅子一脚。 11. 玩具归属权 关朝夕回施朗电话时,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 “你别说你在跟你的老情人叙旧啊。”施朗几乎是秒接电话“接个电话还这么磨磨蹭蹭。” 施朗电话来得刚刚好,关朝夕心情好了很多。 “我哪来的老情人?我的情人说不定初中没毕业呢。” 施朗在电话里发出了爆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妹妹,你可以啊,比我放得开多了。那既然你看得这么开,为什么不恋爱呢?” 施启维语杜昕娣在麓城办的酒席,也选在了关朝夕办10岁生日的酒店。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施南不再是施南,施朗也不再是施朗了。 就连关朝夕,也与他们俩的关系也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施朗哥,你大半夜给我打越洋电话,总不能是为了劝我早恋吧。”关朝夕走向酒店外那棵月桂树,“还是你心里也难受?” 施朗为了父亲跟小三结婚这事,扬言要与施启维断绝父子关系。也不愿意在英国继续读MFin了,还私自申请了新加坡NUS的MFin。 他明明一年就可以读完的学业,现在要一年半才能拿到毕业证。 施启维给他提前规划的工作全作废了。 如今,施启维要多兼顾施氏和温氏多个公司的管理,只能全世界到处飞。 父子俩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换你睡得着?”电话那头不笑了,语气里带着傲慢:“喔,你爸结婚时,你还没办法带着阿姨去握手言和呢。你要是能早生几年,你得去带着阿姨去抢亲了吧。” 已经成年的施朗,除了不端着,也愈发不管自己身上裂纹有多少了--热情时他可以无所畏惧地让人盘一盘。可不高兴时,会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跟人搏一搏。 “在你们眼里,我是强盗,还是泥巴?我和我妈去抢亲,连你们这道门都进不去就被赶出来了。”关朝夕提到妈妈,瞳孔都沉了下来,“别人我不知道,你肯定把我当泥巴了。你不高兴就睡一觉,别把我往脚下踩了。你是块顽玉,摔到泥巴里破不了,看我成稀巴烂你就高兴了?” 说完,她把手机挂了,还调成了静音。 麓城今年明明已经是四月了,可夜晚温度低得像在过秋。室外潮湿的空气,夹杂了不知名的花香。一阵一阵地拂过来,凉飕飕的风总是从裙摆底下往上爬,让头脑发热的关朝夕脑子瞬间清醒了很多。 她瞟了一眼今天特意穿的漂亮小裙子,来之前她站在镜子前,捻着裙角左看右看,觉得好看极了,好看得一定能让施南眼前一亮。 可现在坐在这里,这条裙子看起来,忽然就有些好笑了。 这一晚上,施南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收拾自己,到头来,就像跳梁小丑。 精心描过的口红,精心挑的裙子,都在替她解释一件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拼命想证明自己不一样了,可在这个王国,她从来就没有一样过。 带着潮湿的晚风又拂过来,凉得关朝夕打了个哆嗦。 她把裙子往膝下掖了掖,站起身。裙摆被坐出几道浅浅的褶,她也懒得管了。 关朝夕朝酒店方向走去,远远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温敏诗、温敏航。 她好奇地跟着他们走到了更加熟悉的地方,不禁哑然失笑--他们居然在施启维和杜昕娣当场偷情的院墙边。 “哥,我还是觉得不太行。”温敏诗站在阴影里,表情也是模糊的。“小午太小了,施南和她年龄差太多了,不合适。” “差7岁而已,我们两家知根知底,就没问题。你现在不让他们俩培养感情,难道等施南大学被别的女孩勾走了再培养?他现在可是最好的年纪,对恋爱刚开窍,对待感情最认真。小午要是能嫁给他,我们家繁繁嫁给他们家老大,以后在施家互相还有个照应。” 温敏航的声音,夹杂着晚风传到了关朝夕耳边,把她内心仅有的一点热气都吹没了。 “哥,我怕小午嫁到他们家受委屈。阿钧不想朝夕跟他走得近也是这个原因,你也知道施家还有一半是梁家的。那边老人家都在,他们不会给施南好脸色的。小午内向,施南也不爱说话。这两人都不一定处得来,更别说他们家梁家了,那不得被欺负死。我是挺喜欢阿南的,但他的出身是真的不行,太复杂了。” 远处的温敏航警惕地看着四周,讲话的声音时有时无的,关朝夕只能尽量伸长耳朵。 “哎呀敏诗,你不够了解施朗……就他那脾气,施家给他也成不了气候。以后关家都是小午的,她嫁给施南了,施南还愁……施家吗?那孩子可比施朗认得清实时,阿钧不同意他跟朝夕,他就……他这性格,以后肯定能成大器。要我说朝夕也是跟她妈一样喜欢倒贴,人都不理她了,还非要跟人攀关系。你可要看紧她了…不然,她哪天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你准女婿、公司股权全骗走了,那你这些年真白费了。被人抢了老公,还要抢家产,这说出去丢得可是我们温家的人。我们温家喂了你们那么多项目,可不是喂给那个野种的。你也是,跟你嫂子一样肚子不争气,但凡跟施家那几个女人一样能生儿子,这家产还能落到外人手里?” 关朝夕在墙缝边边把墙缝从一条缝隙抠出了一个洞。 她盯着那个洞迅速被蚂蚁占领了。 连蚂蚁都有领地占领权,可她又算什么呢? 关朝夕转身离开了。 她又折返回曾经那颗月桂树下坐了下来。 这棵月桂树,已经不是当年那颗能够到树上桂花的高度了,她站在树下只觉得自己离它越来越远了。 远到,她已经看不到树顶了。 关朝夕又掏出了手机。 施朗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她接起了电话。 “朝夕小美女,别生气了……” “施朗哥,新加坡这个季节会有桂花吗?” “你傻了,新加坡那么热哪里来的桂花?”施朗听出她语气不对,疑惑地问她,“你怎么了?” 是啊,四月哪来的桂花啊。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她春天喜欢桂花,就给她在春天变出桂花的神仙妈妈了。 妈妈在时,她是宝贝。 去世后,她就是野种了。 关朝夕迷迷糊糊地对着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话,就挂了电话。 远远有个人影从灯火阑珊处朝她跑来,从模糊的人影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朝夕?这么冷你坐在外头干嘛。你爸爸他们在找你。” 关朝夕坐在树下,仰着脑袋看着高高的人影,越看越陌生。 “你是?” 施南站在原地不动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关朝夕懒得再跟他说话,从地上爬了起来。大概是坐在久了,她起身的时候两眼发黑,耳朵里有什么在响。她听不清是施南在跟她说话,还是她耳朵里的声音,但也都不重要了。 妈妈曾经告诉顾她,想不通的事,睡一觉就好了。实在不行,就多睡几觉。 然后关朝夕就昏沉沉的睡了一觉。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她躺在老家那张吱呀呀的床上,暖和的不得了。橘黄的灯光明晃晃的,妈妈的手轻轻地擦拭着她额头,声音轻柔得跟温水里泡开的纸巾,她双眼就跟粘了胶水一样,睁不开。 “小鸟,别睡了,你继续睡下去爸爸该着急了。” “妈妈,可是我还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母亲笑了,那笑声和从前一样,温柔的不得了。 “你未来会有机会跟妈妈再遇到的,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妈妈的手好像在抚摸她,可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在这之前,去爱你想爱的人,做你觉得开心的事。等你变成了老太太,再来找妈妈。” “那我如果遇不到,可以来找你吗?” “不可以。你要爱自己,比爱任何人都重要。”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散尽的雾,“我们小鸟,怎么过都能过好。” 她想抓 住那只手,可四处都找不到。 一着急,就醒了。 关朝夕睁开眼时,看到胡子拉碴的父亲满眼通红地抓着她的手。对上她眼睛时,他激动地说话都不利索了。 “朝…朝朝,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爸爸了。” 关朝夕醒来才知道,她整整睡了两天一夜。 关钧以为她生了什么大病,吓得把她安排在特护病房,找好几个专家给她会诊。可关朝夕除了发烧,又查不出什么原因。 关钧这几天守着她,把工作全挪到医院了。 “爸爸,你好夸张,谁把病房当办公室和佛堂啊。” 医生替关朝夕检查完后,就带着护士出去了。 关朝夕环顾一周,发现病房里放了不少礼物和水果,还有鲜花。就差上香的香炉和功德箱,就可以原地改成普度众生的佛堂了。 “你再不醒,我能把你这改成全国疑难杂症专家会诊室了。” 关钧确定女儿没事后,人也放松了不少。见她躺在床上哈哈笑着,关钧又好气又好笑的摸了摸女儿头发。 “朝朝,你是不是在怪爸爸?” 关朝夕不笑了,垂下眸子。 关钧目光久久地落在女儿脸上,眉头深锁。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还是个又黑又瘦的小不点。 那天,她躲在妈妈病房角落,不肯叫他。却总拿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偷偷地瞄他。 第二天她就跟他熟悉了,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 “你还太年轻了,心都没定。”关钧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坐到了女儿床边。“爸爸希望你能在为自己负责的年纪,选一个对自己好的男孩,即使他条件差一点也没关系。阿南日后肯定是要负责施家国外业务的,你和他在一起了,难道跟着他去国外吗?那你以后受欺负了,上哪找人给你撑腰。你跟施南在一起,爸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委屈。” 他与昀书错过了太多年。 也错过了女儿成长很多个第一次,一次会叫人、第一次会爬、会走、长牙、上学,他全都缺席了。老天像是存心补偿他,又像是在惩罚他,用昀书的死,把这个女儿还到他手里。 从那天起,他既怕她摔了,又怕她被骗,舍不得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关朝夕深吸一口气道“爸,妈妈从没叫过委屈。她一点也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生下我,她说她与你只是生错了年代。” 关钧眼眶瞬间红了。 他俯身把女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在透过她,去够一个再也够不到的人。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关朝夕,发现病床对面,立着一大盒不知道谁送她的乐高玩具。 她想起关溪午外婆奖励她考试拿第一送她的,妹妹收到时喜欢的不得了,拉着她一起,花了一天拼完了这座城堡。 从公司回来的父亲,见她也喜欢,提出给她也买一盒。可继母却说,没必要买同一个款式。 于是,关朝夕就获得了一颗长满鲜花的树。她用心拼好后,把那棵树放在了城堡的旁边。 她甚至无比用心的找人订制了一个透明罩子,把它们摆在一起。 她以为,这是她和妹妹两人的玩具。 可温敏诗却告诉每个来家里的客人们—这是关溪午考试拿第一的礼物。 “爸,我是喜欢施南,就像我喜欢一个没见过的玩具那么喜欢。”她眼圈微微泛红,“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喜欢他而已。” 她顿了顿,像是委屈得说不下去。 “为什么不缺这个玩具的妹妹,可以拥有得到的机会。”说到动情处,她眼眶有眼泪在闪烁“可我不配拥有机会呢?” 父亲瞳孔震动了,他眼神里涌出很多情绪。是愧疚,是不忍,是她想要看到的。 花园里那阵潮湿的花香又涌现了出来,温敏航的那些话,就像挥之不去的诅咒在她耳畔萦绕。 既然,他们觉得她是坏人。 那她就当定这个坏人了。 12. 被献祭的欲望 关朝夕怎么也想不到,远在新加坡的那阵风,把国外的桂花飘扬过海地带给了她。 “施朗哥哥,你家不会在新加坡有个桂花庄园吧?” 当眼前一桌子桂花的香水、香薰、香包、护手霜、糖果、茶包在关朝夕面前堆成小山时,关朝夕瞬间就忘记了施朗在电话里怎么挖苦她了。 “这都是我的?” “不然呢,还能是给钧叔的吗?” 斜靠在椅子上啃着苹果的施朗,好笑的看着开心的不得了的关朝夕。 小姑娘就跟守财奴一样,一件件摆弄着国外这些精致的小玩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悦。 “那行吧,我原谅你啦。”她好奇地朝空气喷了一泵香水,皱了皱鼻子,朝施朗不迭点头:“真的是桂花香!” 施朗拿着苹果,瞅着病房前两眼亮晶晶的小姑娘,安静了一秒,骤然笑了。 “你有的时候好傻啊,关朝夕。别太好哄了,容易被男孩欺负的。” “我才不好哄呢。”关朝夕得意的摇了摇头,“我妈妈说我小时候生气时谁都哄不好,所以她什么都哄着我讲道理。” 施朗拉着椅子靠到了关朝夕边上,与她面对面:“昀书阿姨是不是很温柔?她住院的时候,我爸妈去探望过她,你还记得吗?我那时也去了,但是嫌医院里脏没进去。坐在车里等我爸妈。” “啊!我记得了,我放学回去时看到你了。”关朝夕瞟了瞟施朗,嘴角悄悄扬起:“你们家车子是加长的车子,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我还跟我外婆说,那个哥哥看起来很可怜,一个人在车里没人管他。” 关朝夕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谁好看,她就记得谁。 如果后来没见到施南,她大概会对施朗印象无比深刻了。 可偏偏施南实在生得太好看了。 施南从小就是个颜霸。 他轮廓柔和,五官俊秀,偏偏生了一双看什么都无情的瞳孔,让他有种清隽又冷硬的矛盾气质。 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惊叹:难怪富豪都喜欢找大美女结婚,这带出去得多有面啊。 “好你个关朝夕!”施朗哈哈笑了,又拿食指点了点她鼻子。笑完之后想到了什么,眉眼沉了下来“关朝夕,你别学你妈和我妈,不高兴就说出来,憋久了容易生病。你就不能换个男孩喜欢啊。” 关朝夕快烦死了。 她从昨晚醒后,已经被关钧、关溪午追着问了半天。 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受情伤才一病不起的。还真把她当“一见杨过误终身”的郭襄了。 “结婚的是启维叔叔,又不是施南。”关朝夕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这么痴情。” 施朗讪讪地把椅子往后仰起“可你晕倒时和他在一起啊。” 关朝夕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施朗朝她丢了颗糖果,她手特别快,“唰”地就接住了。 接完得瑟得不行,忍不住推了推施朗“接住了,快说!” 哪还有电话里惨兮兮问他哪里有桂花的模样。 施朗目光一直锁定在小姑娘脸上,眉眼越发柔和了。任她拉着自己晃着,嘴角也越扬越高。 “你吃了我苹果就快说啊,快点告诉我嘛,施朗哥哥。” 他一只手还拿着啃了一半的苹果,一只手握住了关朝夕的手“关朝夕,你说咱俩要是在一起--” 施朗话没说完,病房门被人推开了。 关钧、温敏诗、温繁、施南在门口,见到好久不见的施朗后都无比惊讶。 每个人脸上都很精彩。 最难猜的要属施南了,他见到施朗竟是皱着眉。最精彩的大概要属温敏诗了,她满脸吃惊都要溢出来了,却要努力假装平和。 “阿朗。”关钧最先反应过来,走了进来。“你怎么会突然回来?” 施朗缓缓起身,淡定地跟长辈们打了个招呼。 “关叔叔、温阿姨好,我就是回来看看朝夕的。” 温繁脸都黑了。 就这样,施朗还老神在在地啃着手里的苹果,一副这颗苹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模样。 “施朗大帅哥--”关朝夕揉了揉眉心,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低声恳求施朗“你带着这个苹果,去外头啃吧,求你了,我还想多活两天。” 施朗轻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她头发,朝她笑得比对他前女友Nancy还要甜蜜。 “行啊,晚上我再来陪你啊。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此时此刻,关朝夕只盼望他手里那颗苹果是毒苹果,最好能把施朗毒哑了。 她张了张嘴,可温繁的目光太刺眼了,她还是闭嘴了。 温繁气得手都在抖了,把手里的花篮往姑姑手上一放,扭头就离开了。 关钧在施朗离开病房时,拉着妻子和一起追出去了,留下了施南站在门口。 她看到施南就来气,她没理他。只是背对着他,躺下了。 “咔嚓--”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了,房间迅速安静了下来。 施南似乎走了。 她就没见过这么能气人的两兄弟! 关朝夕攥紧了手里的被子,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突然,有只手掀开了她的被子。 “吃点东西再睡?” 关朝夕眼前突然一亮,对上了从上空俯视她的施南。 她呆住了,没有动。 施南朝她伸出了手,摸了摸刚刚她额头喃喃道“不烧了啊,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面前已经能称得上男人的施南,撕去了疏离的面具,带上了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这个施南,怪温柔的,又很怪。 “....你...干嘛对我献殷勤?” 施南停顿了一秒,坐在了施朗拉过来的那张椅子上,顺手把保温盒放在了堆满礼物的桌子上。他目光被礼物上吸引了,又多看了两眼。 “你生病是因为我哥?”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很想笑。 “......”关朝夕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麻烦你们善待一下病人。” “朝夕,我不是对你献殷勤,”施南清冷的眸子定在了她身上,终于不再回避她,“我是在自责。” 她的心,此刻就像荡秋千,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 “哦,原来你有心啊。”关朝夕酸酸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去给老外当女婿了。” 施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的笑了“我是挺没心的,我妈不想认她这个女儿了,我也不想管了。” “不认,你们俩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认不认,我们俩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那你喜欢她吗?” 施南再次沉默了,神情很幽深地看着她,好半天不说话。 关朝夕疑惑地掀开了被子,想等他解释。可她等了很久,等来的是他眼底酝酿的情绪,无声沉在了那口井底。 “施南,你连喜欢都不敢承认吗?”关朝夕抬高音调时,眼睛很亮“我喜欢你,我就敢承认。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有你在装不知道。” 病房里,无声回荡着关朝夕告白的回音。 就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口。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朝夕你还小,很难懂成年人的利益牵扯,我不想耽误你。” 施南的话是脱口而出的,仿佛早就在心里练习了很多次。 关朝夕觉得带来的那点桂花香她一点也闻不到了,感冒让她整个人变得钝钝的,情绪也变得很木。 “好,那长大之前,我总能喜欢你吧。” 施南再次沉默了,他目光很复杂。 关朝夕垂下了眸子。 她不明白,喜欢的人把她当朵 云拽在天空放风筝,竟和把她当泥巴踩在脚同样难过。 她就想被他跟曾经一样,挡在身后替她解围,怎么就不行了。 “那你去跟我妹妹联姻吧。”她盖住了被子,闷声道:“你不用在这陪我了,我想再睡会儿。” 她还得再赌一赌,赌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她屏住了呼吸,把选择留给了他。 “朝夕,”施南没有离开,他轻轻扯住了关朝夕的被子,“我跟你讲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把你当做联姻关系对待。” 被子里的关朝夕她心跳猛地快了,快得有些眩晕感。她手撑到床沿就像坐起来。 施南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把她从病床上扶了起来。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很凉。 她主动伸手去牵他的手。 可施南还是一副气死人的模样:她的手攥上去,他不抽开,也不回握,就那么垂着。 仿佛是块石头一样,开不了窍。 关朝夕不想跟他这么耗下去了。 她低头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想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可他劲太大了,纹丝不动。她使了半天劲,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酸了,他那五根手指还是松松地拢着,既不配合,也不躲开。 她气呼呼地抬头,意外地撞上施南正望着她在笑。 冷冷清清的施南笑起来很好看,他右脸有一枚酒窝,笑得时候那枚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像盛了一小勺蜜。他的眼睛微微弯着,眼底那点平日里清冷的眸光,此刻变得柔软,就像秋天里带着桂花香的月桂树少年。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赶紧满心期待地把自己一颗真心捧在他面前,想让他再仔细看一看,听一听。 “那你把我当做什么在对待?” 他嘴角还微微弯着,眸子黯了几分。 像在研究着她,又像在思考。 “朝夕,我没有把你当妹妹看。你很好,连我哥都很喜欢你。他没有这么哄过女孩子,你是第一个。” 关朝夕听懂了。 他说的是“我哥喜欢你”,不是他喜欢。 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换上了灿烂的笑脸。 单恋就是这样,明明又苦又漫长,但只要对方给一点信号,这些漫长的苦就算长着锋利的刺,也能咽下去。 “每个人里包括你吗?你喜欢我吗?你这么哄过女孩子吗?” 小姑娘仰着脸,笑魇如花地望着施南时,像彩虹在发光。 施南发现一口深井,吞不掉彩虹的绚烂。 他只好如实回答“没有哄过。” “真的吗?你姐姐你也没哄过?”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答:“她从小就很迁就我。” 关朝夕看到施南,提到姐姐时,是怜惜的。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晚了岑瑶七年认识施南,所以她追赶不上他们互相陪伴的那一段路。可她在长大,她已经跟得上他的步伐了。 如今他们也有七年时光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有很多个七年时光的。 “那你就把我当成你的联姻对象,”她朝他笑得很坚定,声音也很清脆:“我们各取所需。” 施南瞳孔震动地抬眸望着关朝夕,声音带着迟疑“你这是何必呢。” “我们可以给对方一个期限。如果,你心愿达成了,我也觉得累了,你也得放我走。你考虑一下吧,考虑好了告诉我爸爸。” 17岁的关朝夕,以为这是一场同等交易。 她把自己最值钱的宝贝,用了一种她认为最能表示诚意的方式--联姻,来试图换取她在这个王国的地位、尊严和爱情。 她以为,这场交易是公平的,是可以随时喊停、也可以随时全身而退的。 她不知道,那口井根本没有底。 丢进去的宝贝,她用了整整十八年都拿不回来。 甚至,连本带利,剥了一层皮。 13. 她日记里的他和她 关朝夕生病的事,让关钧动了给关朝夕转6%股权的心思。 这心思,微妙地应验了温敏航在那天酒席上的所有猜测。 温敏诗回味过来时,彻底把关朝夕与“回来抢他们家家产的野种”联系到了一起。 温敏诗是从公司直接杀回家的。 她高跟鞋没换,包也没放下,站在客厅中央,把律师的股权转让协议拍在茶几上。关溪午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被母亲的动静吓得一抖。 “关钧,你当初接朝夕回来是怎么答应我的?” “敏诗,你太敏感了。”关钧见妻子这阵仗,朝江叔使了个眼色,让他把家里的佣人使唤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关溪午进退两难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妈妈就像护犊子的鸡妈妈,牢牢地地挡在她与爸爸之间。 “我又没把小午的东西换走。我只是把我名下的股权分一点给朝夕。我给她的这点股权,连小午的三分之一都没有,你太草木皆兵了。” “关钧,观筑在外姓关,但里面可是我跟着你尽心尽力打造的心血。动公司股权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跟我商量,是想跟我分家吗?” “妈,你别说气话,爸爸他也是--” 关溪午拽了拽妈妈的袖子,试图缓和气氛。 “小午,你但凡争点气,妈妈也不至于替你操心到这一步。” 温敏诗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关溪午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你一心向着你爸爸,可你爸爸心里怎么分的,你看清楚了吗?”她语气很冷淡,甚至有些刻薄“妈妈替你备好的嫁妆,他转手就要分给你姐姐。你倒是大方,也不吭一声。” 温敏诗这个人,骨子里是傲的。她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说话向来只讲三分,剩下的七分让人自己去品。能把她逼到把话说得这样透,已经是极罕见的失态了。 关溪午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指甲快掐进掌心里了。她不敢走也不敢离开,就怕自己一走父母就分家了。 上一次,父母吵的这么厉害,是姐姐被领回来之前。那时妈妈都哭了,也没提离婚半个字。 “小午,先上去写作业。” 关钧蹲下身,手掌覆在她头顶,温厚而有力。关溪午朝父亲瞟了一眼,爸爸朝她笑了笑,很温和。可他看向母亲时,眼底的笑没了,甚至有些疏离。 “敏诗,你再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他的声音压得很沉,透露着强烈的不满:“别拿小午和朝夕开刀,她们姐妹俩本来挺好的,你这不是挑拨她们的关系吗?” 最后,他顿了几秒,一字一顿道: “你实在不愿意,我让常律师出面跟你谈吧。” 此话一说,关溪午心都凉了半截。 爸爸对妈妈从来没有这么强势过,更没有回避过家庭矛盾。 关溪午看了一眼母亲,她脸都青了。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失望、难过。 但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上楼了。 那天,温敏诗带着关溪午收拾了行李后,回了温家。 关钧没有阻拦。 消息传到温家,那边当场就炸了,几个长辈轮番找关钧讨说法,电话打了无数通。 温家的回应来得又快又狠。 那半年,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让观筑接连丢了三个大项目,都是观筑跟了几年的大型基建项目。业内开始有人传,关钧这是得罪人了。 关钧非常沉得住气,也很果断。 他在妻子家给他下马威后,带着弟弟关睿驻扎到欧美市场,一同开发新业务了。 房地产爆发时期,每个企业都卯足劲抢国内资源,市场利润也被抢得越来越薄。可关钧却另辟蹊径地研发了新环保型绿色建材,用国内的低成本拿海外城市改造项目,再通过代理公司从国内转销国外的路子。 国外行业标准都是最高等级的要求,业主对质量管控要求非常高。但只要能用,就会按合同执行、打款、结款。 高利润、短账龄这是国内每个建材公司梦寐以求的肥差。 只要有项目资源,就都好办。 偏偏观筑就真的有资源。 关家在建材行业发展多年,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 关钧本科是同济大建筑专业,后来又在英国UCL拿的建筑管理学位,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人脉都是顶级行业资源。 他的师门同窗遍布国际顶尖的事务所和开发集团。就凭温氏这种外部施压,是不足以让观筑穷途末路的。 那一年,他和弟弟在欧洲,一待就是几个月,把海外的盘子一点一点铺开了。 隔年,观筑第二年财报显示,观筑海外业务是国内业务利润的四倍。 看到观筑财报时,温敏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当晚就打电话找了关钧。 温家眼红了。 普通家庭夫妻吵架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但生意人家里夫妻吵架,是办公室吵架、项目合。 两家冷战了一年,终于不战而退、握手言和了。 为了稳住温家,关钧只赠予了1%的股权给关朝夕,这件事才算完了。 可温氏如意算盘打得多-- 他们想省去了国内转国外代理商一环,自己拿资质、开发项目,把钱都装在自己口袋里。 温敏航向关钧、施启维提出了一起合资开国外公司的建议。 施氏集团不是单纯的地产商,它的底色是资本猎手。施氏从建材贸易起家,逐步控股酒店、商业地产,如今他们最擅长的是把别人的资产变成自己的现金流,再把现金流包装成别人的资产。 而温氏在国内就EPC大型上市公司,手握铁路、公路、大型综合体的一手牌照资源。但它的短板也很明显:缺资本、缺海外渠道。 三方经营理念、资源正好对口。 欧美地产市场热钱涌动,中资机构像闻到血腥的鲨鱼群。海外市场这块蛋糕足够大,大到温氏愿意暂时把家族恩怨收进鞘中。 最后,三家公司便成立了“WenshiIionalUnited”的英国合资公司。 施氏负责战略与商务决策、财务监督,温氏和观筑负责运营管理。 说白了,这艘新船,由施家掌舵、温家划桨、关家出人出力。 公司运营前期董事长和CFO都由施启维代为管理,业务理顺后,由施朗毕业后直接接手这间公司。CEO职责关钧先接管,弟弟关睿为COO。 这是温氏给关钧弥补最大的诚意,也是为了拉拢施氏,获取施氏和观筑在英国前期开发项目的客户资源。但温敏航又担心施氏手握股权和权力,未来无法制衡,便提出了让温繁和施朗联姻的建议。 观筑和温氏的矛盾最后不了了之了。 但恩怨没有被化解,只是被更大的利益暂时覆盖了。表面看上去,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船上藏匿着狮子、豺狼与猎手,这也注定了这艘船不会平稳的在它航线行驶。 两家握手言和后,关溪午也没去成美国读高中,最后去了麓城最好的高中,麓城一中。 关朝夕在父亲的建议下,也没有去国外念大学,最后选择 在麓城大学读景观园林设计。 而施南依然与关朝夕朋友不朋友,恋人不恋人的处着。 关钧也渐渐不在回避聊俩人,有时也会跟施启维打探施南的想法。施启维却让他安心,随他们俩自己处。 日子在关朝夕能看得到的好与不好之间反复横跳着。 她自然是知道施南的心被他的姐姐牵挂着。 关朝夕是淌着苦出来的幸运儿,苦难让她获得了神灯,从此以后她便有了神灯大人的庇佑。她可以有很多选择与后路退,所以她可以爱人爱得义无反顾也不怕受伤。 可岑瑶不同。 她是始终淌在苦里的牺牲者。苦难让她爱上同样苦的人,可她的苦难却帮了她的爱人成为了又一个幸运儿。幸运儿施南总想把他得到的甜,分给她、弥补她,却又无法许她全部的愿望。 亏欠是有情人之间最好的添加剂-- 施南和岑瑶就成了打断筋又连着骨的共同体。 一无所有的岑瑶,与施南之间没有成年人之间利益牵扯。可施南的世界除了亲情、爱情,还有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利益、权利、争夺。 关朝夕是唯一知道施南秘密的人。 又愿意主动把自己的光,投向他的人。施南贪念她的好,她的热烈和明亮。 关朝夕想进一步时,他不应。她要离开时,他就会紧紧的拽着她不许她离开。 他们俩,好像就是差点什么。 关朝夕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错了。 后来,关朝夕认识了余邱凛,好像明白她和施南之间差的是什么了。 关朝夕第一次见到「余邱凛」的名字,是在妹妹关溪午的日记本里。更妙的,是他的名字后面,总带着「关朝夕」。 从小就听话的关溪午,去麓城一中后,性格更安静了,甚至有些忧郁。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也没有小时候黏关朝夕了。 一家人发现关溪午不对劲时,都是高二了。 学习成绩一向优异的关溪午,成绩比A股还不稳定,大考逢考必跌,小考却稳拿第一。 别说关父、关母了,连关朝夕都很吃惊。 急得温敏诗成了24孝母亲,天天围着女儿转,公司的事也管得少了。 直到某天,她和妹妹的衣服被佣人弄混,她去妹妹衣服翻自己衣服时,发现了她藏在衣柜里的日记本。 3月7日 网上说,只有好看的人才有青春。 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的青春里只有做不完的卷子和汪婷婷的捉弄。可关朝夕的青春,是收不完的情书和礼物。余邱凛也是,他的桌上总有粉色的信封,他看都不看就塞进抽屉里。 如果我有关朝夕那么主动,他会不会多看我一会?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三秒,是三十秒,三分钟,或者更久。 关溪午,你真没出息。 3月11日 今天汪婷婷又把我锁在厕所里了。我在隔间里站着等上课铃响,真的很绝望。 如果是关朝夕被人锁在厕所,她会怎么办? 她大概就算消失5分钟,全世界都会发现她不见了。 我就算消失一个小时,也没有人发现。 3月12日 今天余邱凛和黎薇在操场跑步,大家都在起哄。他却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在意。 好看的人都这样吗?施朗哥哥也是,关朝夕也是。她明明有施南哥哥,还要跟学校里的男生说说笑笑。她跟每个男生都那么好,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关朝夕翻了个白眼,“啪”地关上了妹妹的日记本。 14. 开着海盗船的小姐 关朝夕后来也终于见到了把她们家妹妹,迷得丢了魂的“男妖精”长什么样了。 关家的司机,麟叔八十好几的老母亲生了病,请假回老家了。温敏诗积劳成疾,一场小感冒拖成肺炎住了院。。关钧为了照顾她,每天公司、医院两边跑,忙得脚不沾地,他的司机也没法连轴围着两个人转。 接关溪午的任务,落在了最闲的关朝夕身上。 关朝夕上大学后,关钧奖励了她一台Ghibli。每天自己开车往返,接人倒也顺路。 答应去接妹妹,她是有私心的。 她实在是好奇,她们家二小姐的心上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去了之后,关朝夕连麓城一中大门都没见着,就被交警远远拦下了。要不是妹妹告诉她这个停车点,今晚怕是连人都接不到。 “关溪午,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 “麟...叔发现的。” 穿着校服的关溪午,一头汗地拉门进了姐姐车的副驾驶,脸上红扑扑的从背包里翻找着水杯。 “你不坐前面?”关朝夕从前座递了一瓶水给她。 关溪午接过水,表情有些不自然道了声“谢谢姐”,就拧开了矿泉水大口喝了起来。 关朝夕习惯了她这副闷葫芦样,朝车前说说笑笑的学生按了按喇叭,准备离开。 几个男孩同时回过头来。 车灯笔直地打过去,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最高的那个少年。他眯着眼朝这边瞟了一眼。车灯的白光在他脸上划出极深的阴影,其他人被死亡灯光一打,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在他脸上反倒衬得眉骨、五官格外突出。 关朝夕颇为意外地笑了“你们学校帅哥还挺多的。” 等妹妹等的时间空档,她观察过这条路上的学生和家长。这条路有些偏僻,但偶尔也有放学的学生绕进来。她发现现在的小孩们个子都很高,皮肤也很好。 后视镜里,妹妹竟然扭捏地“嗯”了一声。她瞥了一眼她。 关溪午正趴在窗户边,朝外头张望,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路灯洒在她小小的脸,就阳光洒在沉默花苞上,在夏天来时开出了一支娇嫩的花骨朵。 神出鬼没地,关朝夕按开了车窗,缓缓朝那几个男生滑了过去。她听到了年轻男孩们的笑闹声“余邱凛,你给老子站住!” 她从倒车镜盯着那个很高的男孩,他雪白的校服在路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他嘻嘻哈哈跟朋友闹做一团。而她车里与他穿着同一个学校校服的妹妹,眼睛都要长到后脑勺了。 自那以后,关朝夕只要去接关溪午,就一定能看到妹妹日记本里的那个少年。她似乎明白,妹妹为什么要她把车停在这,又为什么总是那么晚出来了。 注定只能行驶一段路的他们,除非关溪午刻意停下脚步朝他的世界多走几步,他们才会在同一条航线遇到。 但她总是会比他先抵达彼岸。 而他则会浑然不觉地在朝未知的航线逛逛停停、流连忘返。也有可能,他会在途中遭遇风浪、海岛,被拦截、摧毁,再被打捞。 又比如,半路遇到海盗。 麓城步入夏天后,暴雨也越来越多。 关朝夕有天晚上去接妹妹时,正逢大暴雨,到麓城一中时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朝朝,我接到小午了。”爸爸的电话在她开到小路上时,打了过来。“雨太大了,我不放心就过来了。你赶紧回家,开车小心安全。别着急,慢慢开。” 关朝夕挂了爸爸的电话,已经调不了头了。 她只好顺着那条小路继续开了下去,寻找掉头的地方。 此时路上行人和车不算多。走到了一半时,发现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住了。 高大的少年撑着倾斜着雨伞,帮穿着雨衣推着电动车的女人遮雨。他半截身子都在外头,校服湿漉漉贴着后背,晕湿了一大片。裤腿上、鞋子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大风袭来时,豆大的雨珠砸落在他们身上,稀里哗啦的,两人狂风暴雨中几乎是寸步难行。 少年要抢着推车子,女人又不让他推,俩人站在路边争执了起来。 她下意识踩了油门。 大概是察觉到车灯,少年把女人挡在了里头,自己站在了外头。 关朝夕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什么,在他们面前停下,拉开了窗户。 带着泥土腥的雨水飘了进来,少年那张眉骨分明的脸湿淋淋的,雨水顺着他头发不停地往下滴落,眼睛像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濯。 他皱着眉凶巴巴地扫了她一眼,没有动。女人抹了抹脸上水,也朝车内望了进来。 “同学,请问你是一中的学生吗?” 应急灯被关朝夕按开后,男孩看着她愣住了,他仓皇地擦了擦脸上的水,朝她点了点头。 “你认识黎薇吗 ?我是她邻居姐姐,来接她没看到她人。” 他在车外吃惊地打量她“可她早走了啊。” “你是她同班同学?” 关朝夕瞟了一眼他身旁的女人,她脸被雨衣罩着,脸上挡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她的目光是在关朝夕身上的。关朝夕又朝女人友好地笑了 “嗯,我们俩一个班的。”少年点了点头,关切地问道“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没事,我受她家人所托,顺路来接她的。堵车耽误了很久,我提前跟她打招呼了。”她身子朝他们的方向探了探,目光带着关切:“你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我帮忙么?” 女人一听,连忙朝她摆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姑娘,没事的。不耽误你回家了,外头风大雨大,你衣服穿太少了,别下来。” “没事,你和小薇是一个班的,帮忙也是应该的。车子是坏了吗?”关朝夕已经把车子熄火了,从车子里往外头递纸巾给母子俩擦脸:“要不,你们把车子找个地方锁着。等明天不下去雨了再找人来修,我把你们先送回去。外头雨太大了,别在外头淋雨了。” 车外俩人被关朝夕的热情惊到了,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外面雨势依然很大,关朝夕寻思着这么跟他们僵着不是个事,她直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快上来吧,同学。高二是关键时期,淋感冒了就得不偿失了。我家里人最近就是感冒拖成了肺炎,在医院住院呢。你不想这个时候住院吧?” 女人一听松动了,她推了推对方“阿凛,要不你先回去?” “那不行,把你一人丢这,我怕我下车就被雷劈了。”余邱凛想也不想,就皱着眉头拒绝了母亲提议,“你不走,我就不走。” 说罢,他当着关朝夕的面,赌气般抽掉了电动车上的钥匙,车子彻底熄火了。女人“哎”了一声,为难地又瞟了一眼抿嘴偷笑的关朝夕。 “阿姨,一起走吧。”她笑完,故作认真道:“您不同意,我也不敢带他一个人走呀。万一我跟着他一起被雷劈了呢?” 余邱凛飞快地看了车里的关朝夕一眼,她在应急灯下笑意吟吟地凝望着车外的他们。 暖和的灯光,糟蹋的天气,余邱凛的情绪在那一刻瞬间化为虚有。 他和母亲,就好像在颠簸海面掌舵一艘破船的船夫,遇到了开着海盗船的小姐,劫走了暴风雨里迷航的他们。 15. 癌变的优越感 “谢谢你,姑娘。今天要不是你,我们母子俩估计得走好久了。” 邱娴和儿子上车后,收拾了好半天,才终于顾得上跟关朝夕寒暄。 “他爸爸最近出差了。”邱娴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目光里有些忐忑,也很诚恳。“我不会开车,就只好骑车来给他送伞了。” 此时,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夸张了-像是有人在头顶一盆接一盆地往下泼水,砸在车顶和玻璃上,乒乒乓乓的。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刚扫出清晰,转眼又被新的雨幕模糊了。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晃过去的全是开着车灯的机动车,就像捕鱼晚归的渔船,一艘艘往港湾里抢。 关朝夕车子开得很慢,也很稳。 借着等红灯的间隙,关朝夕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向副驾。 邱娴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与她似乎一般高。一双上挑的凤眼嵌在那副好骨相里,第一眼就会让人记忆深刻。虽然她眼角细纹虽然很明显,但她怎么看都不像有个这么大儿子的人。 她像一幅仕女图,眉眼之间有种古韵美。 “阿姨,这种天气骑电动车太不安全了。”她对着后视镜里的邱娴笑了,柔声提醒:“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起事故,您以后下雨还是别骑电动车了。” “是吧,我刚刚也这么说她,她还不听劝。多不安全啊,万一被雷击中了呢?您来接我前好歹买个意外保险吧,我可不想跟您一起出事。” 车后面正擦着衣服的余邱凛,听到他和母亲争执不下的话题来劲了,朝前挪了挪屁股又数落起母亲。 关朝夕听到“噗嗤”一声,笑出声了,朝从后视镜里看了余邱凛一眼。 真奇妙。 少年几乎完整地继承了母亲的骨相和那双眼睛,但偏偏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周身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可一张嘴就破功了。 邱娴尴尬又不悦地瞪了儿子一眼“我还不是担心你淋雨,让你出门拿伞你不拿。这么大的雨,你不带伞怎么回家啊,总不能淌着水回吧。” “我会游泳啊。”余邱凛嘻嘻哈哈的跟母亲打岔“我总能游回家的。” 关朝夕笑得肚子疼,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瞟了他几眼。 昏暗的车厢里,忽明忽暗的。 她瞟向镜子时,总能捕捉到他投向她的目光。 很专注,又很亮。 “混小子!”邱娴实在憋不住,跟关朝夕一起笑了“姑娘,让你看笑话了,我儿子有点皮。你贵姓呀?” “我叫盛朝夕。盛开的盛,朝夕相伴的朝夕。” 关朝夕小时候是跟着妈妈姓的。 妈妈去世后,只有外公外婆会记得她这个名字了。 但外公、外婆去世后,她就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今天倒是让她找到用途了。 “这个名字取得真好,你父母是文化人吧?”邱娴仔细打量她,眼底带着欣赏:“我是邱娴,娴静的娴。后面是我儿子余邱凛,凛冬的凛。” “您儿子的名字取得也很好,”关朝夕不出所料地笑了“您和他爸爸一定很爱他吧。” 她第一次看到余邱凛名字时,就在猜想这男孩父母感情大概很好。为了投其所好,她将自己不走心的猜测,脱口而出。 车子里的母子俩,安静了两秒。 邱娴借着忽明忽暗的打量关朝夕,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 “朝夕你不大吧?看起来挺年轻的,这么会说话。” “我也觉得,你肯定和我们差不多大。”后座的余邱凛双手撑在前座的靠椅上,想要加入她们俩的聊天。 关朝夕借着等红绿灯时,回头意味深长瞟向他“那我也肯定比你大,我是老师,教得学生比你还要大。” 母女俩又吓了一大跳,打量了她好多眼,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是大学老师?”余邱凛不可置信地瞪着关朝夕,他短发已经被冷气吹干了,有几个呆毛在空中不听话的支棱着,显得很滑稽。 “对啊,我是麓城大学的助教。”关朝夕憋着笑,看着他目光清澈的模样,嘴角的笑都快压不住了。“你大学要是考我们学校,我可以给你辅导建议哦。” 关朝夕得意洋洋地朝他笑了笑,给后座的少年打击得都焉吧了。 后来他也不怎么讲话了,反而是邱娴拉着她问了好多问题,还告诉她余邱凛有个哥哥,和她差不多大。长得一表人才,在南都市当犯罪心理师。什么都好,就是不谈恋爱。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要撮合她和他哥哥的意思。 “妈,你别跟我哥瞎张罗了,他不喜欢相亲的。”余邱凛拖长调打断了妈妈,每个音调都透露着对她多管闲事的不满。 关朝夕却在把他们送到家后,给了邱娴报了个电话号码。 “阿姨,我可以跟他接触接触。”她隔着车窗,仰着脑袋朝邱娴笑得很乖巧,“弟弟都这么帅,那哥哥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那就这么说好了,您把我电话给他吧。” 邱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掏出手机就记下了她的电话。 余邱凛走的时候有些愤愤不平,连声“谢谢”都没跟她说,就丢下他妈妈,自己一人先上楼了。 关朝夕跟邱娴寒暄完,就打算倒车离开这个院子了。 余邱凛住的地方,明显是单位里的大院,年岁已久,什么都往里填。小小的地盘里公共健身器材、乒乓球桌、一个勉强能跑两步的篮球场,家家户户的阳台都放满了花盆。只有车位是永远不够的,能停不能停的位置都被塞满,只在逼仄的缝隙里,勉强留给晚归的人一条窄路。 这方寸之地,倒真有几分乾坤的架势。 关朝夕的车在雷达疯狂报警中挪了快十分钟,才一寸寸从拥挤中挤出来了。驶出去的那一刻,后视镜里有一个高大 的影子从楼道口匆匆赶出,可她已经踩下油门,把那道人影连同整个院子,一起抛在了身后。 开出大院的那一刻,她竟在庆幸,自己不会再回到这样的老破小里了。 这念头一闪,关朝夕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闯入他人王国的乡巴佬了。 优越感,有时就身体里变异的癌细胞。长出来不知不觉,但想要切除时,就要割掉一大块自己。 在那之后,司机麟叔从老家回来了,温敏诗也康复了。所有人恢复正常轨迹,关朝夕也就再也没去过关溪午学校了。 高三时,关溪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温敏诗同意了她不去美国读书,而是留在了麓城本地的双一流大学--麓城大学,与关朝夕成了校友。 关溪午录取通知书拿到后,关家在麓城宴请所有亲朋好友时,把施家也一起请来了。 温敏诗主要想借着家宴,跟施家聊聊施家另外一个儿子的婚事。 施朗毕业后,施家催着他去接班了WenshiIionalUnited。明年就是施南毕业了,他的去留施家还在商议中。 关朝夕一开始并不知道温敏诗的算盘,她暑假刚和大学同学们一起从泰国旅游回来。回来后,才发现跟她说这次没空回来的施南竟然回来了。 而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吃饭之前,关朝夕去烫了个非常满意的发型,回来时打算去找妹妹得瑟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敲妹妹房门,就听到了温敏诗在里面拉着妹妹开小会。 “妈,你今天千万别撮合我和施南哥啊。”关溪午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很近。母女俩大概是站在门边在说话:“施南哥和我姐本来挺好的,你别把我拉进去。” “朝夕和施朗也挺好,他不该订婚也得订婚。没有父母承认的感情,都不作数。”温敏诗大概是在帮她收拾房间,说话一阵一阵的:“况且,她和施南算在恋爱吗?他妈妈都说他没带过女孩子回家。施南要是真喜欢朝夕,就不会跟她拖到现在也和她连男女朋友都不算了。你也别急着反驳,杜阿姨妈妈挺喜欢你的,你就先跟他处处看,不行再说吧。” “妈,我想不做这种事。那您怎么不说启维叔叔和施南哥哥都喜欢我姐呢?他们俩不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过去就爱撮合我们俩,他才不好表态的么。”关溪午有些急了,直朝妈妈嚷嚷:“我姐生病那次,他守了姐姐一夜。他那种性格,能做成这样已经很明显了。妈,您别让我在中间做坏人了,行嘛?” “小午,你太年轻了。”温敏诗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女儿的天真感到无奈:“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们无论什么性格,真喜欢就会很主动的。小午,你以后是要继承观筑的,不能太软弱了。你才是施南的良配,知道吗?” 关朝夕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 16. 法海和蛇妖 关朝夕回到房间后,把去参加妹妹升学宴的衣服换掉了,妆也卸了。妹妹这时来敲门提醒她出发。 “姐,要走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先走吧。” 门口的声音变小了。 很快,换了个人来敲门。 “朝朝......” 是关钧,他声音有些急“你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关朝夕就把房门打开了。 门外的关钧见到女儿做了一头精致的卷发,却穿着T恤和短裤,愣了一下。 “爸爸。”关朝夕朝父亲撩了撩长发,笑眯眯地问道:“麓城最流行的新造型。怎么样,好看吗?” 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父亲耍宝。 “当然,我女儿怎样都好看。” 关钧见女儿也不像人不舒服的样子,松了口气。但女儿兴致缺缺的态度,又实在古怪。 他把门关上了,慈爱地望着她,“谁又惹我们家朝朝大小姐不高兴了?” 关朝夕正坐在了梳妆台前摘耳环,可头发被耳环钩住了。她还没出声,关钧手已经伸过来 关朝夕一抬头,就瞥见父亲鬓边的白发。 观筑这两年在关钧手里成功上市,海外独立代理公司也开了起来。订单水涨船高,他鬓角的白发也跟着蔓延了一大片。 “您说您没事这么优秀干嘛,害我找男友也没法降低标准。”关朝夕帮父亲理了理衣领,半认真半埋怨地嘟嚷:“你女儿以后嫁不出去了,你还能管我一辈子呀?” 关朝夕嘴角还噙着笑,但眼睛却直直望着父亲。 目光软软的,又透露着好奇。 父亲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的光。 “朝朝,你如果不想嫁人,爸爸肯定养你一辈子。”他望着她,语气缓慢又坚定,“爸也不想把你交到总让你受委屈的人手里。 关朝夕眸子亮了,她抱着父亲手臂,摆出乖巧的姿势。 “亲爱的老爸,我今晚不想去吃饭,可以吗?” 父亲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点了头了:“当然可以。” 他总是这么坚定的回应她,一些不符合规矩的诉求。 “谢谢爸,谢谢你一直都站在我这边。”关朝夕释怀地笑了,“还好我没有去国外念书。” 说罢,她抱住了父亲。 关朝夕想起了小时候。 她总缠着妈妈问爸爸长什么样,妈妈总是温柔地望着她笑,什么也不说。 她以为爸爸不好看。 后来,她总算见到爸爸了。 那天,病房被人大力推开,穿着驼色风衣的爸爸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 她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往上翘。她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她呆呆地仰着脸,看他走到妈妈床边时眼眶红了。妈妈还没来及的说话,他就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那时他眼角没有一道细纹,说话声音也轻轻的,哭起来跟电视上的人儿一样。 还是妈妈告诉她,“朝朝,这是爸爸。” 她才恍然大悟,那双眼睛就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眼睛啊。 原来,她和爸爸长得这么像。 那时的爸爸,离她很遥远。对她客气又生疏,像一座又高又无法翻越的山川。 可现在,这座山弯下了腰,把她稳稳地托到了肩上,让她看见了他眼里的风景。 关钧离开后,关朝夕窝回沙发,随手点开了电影《怦然心动》。 手机突然响了。 她瞧见来电人名字后,靠在下陷的沙发上,笑着接通了电话。 “你是要约我出去玩吗,施朗哥?” 施朗这些年几乎不回国了。 但他只要有假期,总会和自己一帮朋友去度假,关朝夕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 施朗的朋友很多,关朝夕又是最小的,每次和他们一起,她都是被照顾的那个。 ”好啊,”施朗想也不想,就同意了。“想去哪?” 关朝夕一听还真有戏,来劲了。 “去巴厘岛怎么样?”她趴到了床上,在iPad上翻出自己收藏的旅游攻略。“我才和同学从泰国回来,时间有点赶没去成苏梅岛。他们说巴厘岛更漂亮,要不要去玩?” 施朗那边有风的声音,但是很安静,说话声音特别清晰“想去就去呗,什么时候?明天?” 已经开始接手施氏海外业务的施朗,对这个突然起来的邀约没犹豫一秒。 仿佛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只要他想,就没人阻挡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拍即合的旅行,让关朝夕按耐不住跃跃欲试的兴奋劲,把一股脑的想法全抛给了施朗。 “咱们把嘉宜叫上吧!她之前也说想去呢。” 黄嘉宜是施朗在国立大学的学妹,追了施朗好久。黄嘉宜和Nancy很不一样。 Nancy是华裔,标准的香蕉人,外型美艳,性格热烈奔放,接得住少爷脾气大的施朗。 黄嘉宜不是。她不算大美女,是邻家女孩的外型。但性格很鬼马,古灵精怪的。 关朝夕第一次见黄嘉宜,是高三毕业旅行上。 她和施朗、他的朋友们去了西班牙。 他们玩得很疯。 转机去马德里前一夜,黄嘉宜突然兴起,拉着大家在酒店玩桌游。 一群人High的错过了第二天的飞机。 黄嘉宜和关朝夕,就是在那次旅行中成为朋友的。 她比关朝夕大两岁,家族产业遍布新加坡不同领域。黄家只有这么个宝贝闺女,全家对她是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 她对喜欢的人都很阔绰。关朝夕过20岁生日时,黄嘉宜甚至送了她一款香奈儿的CF黑金包。 关朝夕秉持着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该出手时就出手。 可施朗却哪壶不开提哪壶,在电话里酸溜溜地揶揄她:“你别不是被我那弟弟冷落了,才会找我出去玩吧?” 提到施南,关朝夕脸垮了,把手里的抱枕扔开了。 仿佛那是施南的脸,怎么看怎么都不爽。 “讲旅游就好好讲,没事讲不相干的人干嘛。” 施朗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又闹矛盾了?我都说了施南那人没劲,还不如我。你就是看上我,都比看上他强。” “我看上你,那我不更惨。”关朝夕从床上爬起来了,盘起了双腿,“谁家未婚妻,排在未婚夫的现任后面啊。” “万一--”施朗尾音勾着笑,“你要是看上我,我让你排第一呢?” “我可没那个本事。”提起温家,她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上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音调都拔高了:“我惹不起温家,我嫌命短啊。” “关大小姐,”电话里声音笑得更明显了“你有本事的很,你就是太恋爱脑了。不然,什么样的男孩子你找不到。” 关朝夕张了张嘴,忽然就卡了壳。 她好像还没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关朝夕从小到大见到的帅哥不少,对帅哥早就免疫了。 学校里总有男孩向她示好。 可年少见过太惊艳的人后,往后看谁,好像看谁都差点意思。 “施朗哥,你说我要是真找男友,应该找 什么样的啊?”她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嘴,“要不,你给我介绍一个?” 电话那头出现了杂音,施朗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关朝夕朝电话里“喂”了一声,施朗声音才渐渐又清晰了。 “好啊,”施朗答应得依然很爽快:“去旅游时我带朋友给你认识,让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比他好。”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她这一句无心的话,会让她后来变成最无辜的坏人。 也让她和施朗,也渐行渐远。 后来,每当这段回忆浮上来,她都觉得百味杂陈。 聊天结束后,关朝夕心特意给自己放了个牛奶泡泡浴,不急不忙地泡澡。 从浴室出来时,她刚罐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擦头发,房门就响了。 “青姨?” “...江叔?” 关朝夕朝门外喊了一声,可门外没应。敲门声有条不紊地震动着。她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吊带裙,她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想了想,她还是套了件睡袍去开门。 可见到门外的人,她僵住了。 门外,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施南。 他理了一头很清爽的短发,倒是把俊秀的五官都干干净净地亮了出来。大概是那件深蓝色衬衣的缘故,剪裁刚好贴着他的肩线和腰身,他肩宽了,轮廓也硬朗了,气质里多了一种让她陌生的攻击感。 像是换了个人,又像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见到她的一瞬间,施南也微微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他不自然地偏头,低声询问她“睡了?” “睡了,”他突然拉来距离,让关朝夕彻底不爽了,她板起脸冷冷地说道:“你吵到我睡觉了。” 施南瞥向房间里投影仪的光源,眸子里有了些淡淡的笑意。 “睡着觉还在放电影?” 关朝夕只露出一小卸妆卸得一干二净的脸,下半截身体陷在模糊昏暗的阴影里。 她警惕地凝视着施南—仿佛门外的男人是对她蠢蠢欲动的狼外婆,在门口威逼利诱地引她开门。 “你有什么事?没事我就睡觉了。” “朝夕。”施南站在关朝夕房门外,声音比平时轻很多,目光也有些游离“你方便出来吗?” “不怎么方便。” 施南不动了,目光也从她身上挪开了。 他表情很平淡,笔直的影子在昏黄的长廊间一动也不动,透露着疏离的气质。 关朝夕赌气般把房门整个打开了。 “你要么进来,要么出去。” 走廊上的光,从外到内倾洒进关朝夕昏暗的房间里,她整个人沐浴在了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下。 施朗指尖微动,目光却还是瞟着远处,清了清嗓子。 “你换套衣服我再进来。” 关朝夕哑然失笑。 她睡袍都到脚踝了,更别说里面还有件吊带。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比她去学校穿得还保守。 “不换。”她横了他一眼,脆声拒绝了他“我这都穿几层了,” 施南往下看了一眼,眼眸半垂着,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身体也在不经意间后撤了一寸。 她顺着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自己。 她胸口那片睡袍料子,被湿头发洇成了深色,凌乱地缠在一起。她没动,与他就这么僵持着。 “关朝夕,这是在你家。”他声音忽然低了,带着警告:“你爸妈随时会回来。你爸知道我回来找你了。” 关朝夕都气笑了。 她上一个见过的这么不近女色的男人,还是法海。 这感情是把她当蛇妖了。 她越想越来气,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蹲在地上了。 17. 斯人若彩虹 “怎么了?” 门外的施南见着也顾不上避嫌了,大步跨了进来,屈下了身子。 关朝夕感觉到他气息一下子变得很近,悬在了她上方,声音也很紧绷。 她把自己埋在臂弯里无声弯起嘴角。 趁施南伸手扶自己时,关朝夕紧握着他手腕,用力往下施力。 趁他没防备跌落在地上时,关朝夕敏捷地支起身子,将房门“啪”地关上了。 门关上时,掀起一阵风。 施南狼狈地用膝盖和胳膊稳住身子,才没让自己撞倒关朝夕。 可等他反应过来时门已经关上了。而罪魁祸首,此时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哈哈大笑。 他与她挨得很近,房间里暗着灯,只有电影在投影布上晃动着。 关朝夕长长的浴袍垂散在地毯上,被幕布上的光瞬间照亮,又隐隐吞没,像缓慢流动的河流。投影布上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她身后来回变换,他看到她从曲线分明的剪影,又变得清晰可见,被她发间打湿的风光始终存在与他的视线范围内。 空气里弥漫着雾腾腾的香气,从浴室带出的潮意黏在皮肤上,直往他体内钻。他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头脑发昏。 所有的克制,刹那间无声无息地塌陷了。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少女跟前,单手捧上她的耳廓,指尖触到一点未干的湿润发丝。 他轻轻吻向了她的唇,能清晰地感觉她身子僵在那里,唇瓣茫然地微张着,像是完全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在他的脸颊细微的颤动着。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只有电影的对白在他们耳边播放着。 她不会回应,甚至忘了呼吸。 他不得不停下来。 黑暗中,他盯着她湿润的嘴唇,哑着嗓子问她: “好笑吗?” 她眨了眨眼睛,表情从茫然到狡黠,半秒都没有。他看着她仰着脑袋扑了过来,他嘴巴结结实实地撞倒了她的唇,疼得他抽了口气。人也没稳住,直接向后倒去。 他慌乱间想用胳膊撑住俩人,却抓到了少女凉丝丝的丝绸睡衣,丝滑柔软的布料滑过他指尖时,就像触电一样,让他心里燃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他握住了她的腰,想要触碰那丝滑的触感,却摸到了更加细腻湿润的触感。 他开始觉得燥热,血液里窜出不安的分子在沸腾。 关朝夕被施南反推在地毯上时,被嗑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反应了过来时,瞳孔陡然收紧。 她吊带睡裙贴着起伏的身体,轻薄得形同虚设。她躺在那流动的河流之间,半干的长发仿佛被河流淹没了。她在河流里轻轻颤抖,似乎怕他把自己扔在湖底。 施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顿了几秒,才俯身把快要溺水的少女衣服裹起,拦腰把她抱到了床上。 施南给自己盖上被子的那一刻,关朝夕傻眼了。 她没想过自己都到临门一脚了,还能被退货的。 “你干嘛,嫌我身材差啊?” “我是男人,”施南哭笑不得地按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的关朝夕,声音依然有些嘶哑,“你是真一点也不怕吃亏。” “我就愿意吃你的亏,”关朝夕梗着脖子,手抓住了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你到底让不让我吃亏?” 施南不许关朝夕乱来,把关朝夕按在床上。可他胳膊却她用力扯着,不准他松开自己。 俩人仿佛比赛摔跤的人,赢方是施南,却不战而退。输方关朝夕输得一脸不服气,躺在床上耍赖。 “关朝夕,你放开。” “我不放,你又吊着我。”她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施南,你都把我这样了,还让我放开你?” 关朝夕扯不动施南,人一下子泄气了。她松开了他,把自己当个蝉蛹裹在了被子,头发乱七八糟的散在外头。 施南低头看了她片刻,伸手拧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他看到她鼻尖都红了,嘴巴也扁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比被温家当众苛责时,看起来还要委屈。 他暗暗叹了口气。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从额角滑到耳后,动作带着罕见的耐心。 她却偏过头,倔强地不再看他。 “朝夕,听话。”他的手停在半空,俯身平直盯着她,声音比平时轻,“我来是想告诉你,等你大学毕业,我就娶你。” 被子里的关朝夕呆住了,她听到电影里的台词在房间里播放着: 【illlike,aherthepeoplewelikeus,wegeitwithhardwork.】 “你是不是故意给我推荐这部电影的?” 床上方的男人,漆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过奇妙的光芒,他笑了。关朝夕听到她的心,在“砰砰”跳动着。 “电影好看吗?”他放开了她,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关朝夕拉着施南,和他一起躺在床头看着电影里的BryceLoski追妻火葬场,乐不可支地笑了。 “好看,但是没看进去,光想你了。在想这小子这么讨人厌,怎么和你这么像。在想,这女孩怎么跟我一样,小小年纪就那么花痴。” 施南没接话,眉眼里多了些柔软的笑。 “你见到我爸了?” “朝夕,我这次回来确实有别的事,”说到一半,他瞳孔变了,“不是回来相亲的。” 他衬衣上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味。 关朝夕还记得这个味道,她初中扭伤脚那次,施南背了她一路,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噢,那你就是根本不想见我,”她不老实地玩着施南的手指,语气也酸溜溜的。 “但有比我更重要的人你就回来了。” “但我来找你,”施南被她弄得有些痒,伸出手把她的手裹进了自己手心里“不在我回国的计划里,我明天就得回波士顿了。”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表情很专注。 关朝夕的手被他突然一握,刚平复的心跳又絮乱了。 施南这学期非常繁忙,连放假都没时间回国。 她至少有半个年没见过他了。 「Someofusgetdippedinft,someinsatin,some ingloss.Buteveryonwhileyoufindsomeonewho’siridest,andwhenyoudo,nothingwilleverpare.」 电影台词伴随着施南低沉的声音缓慢响起,关朝夕恍惚了。 这一晚上,太像一场仲夏夜之梦了。 她在认识施南的第十个年头,终于听到了他对她的回应。 “施南,原来我是你的彩虹啊。” 施南又笑了,他今晚笑得特别多,是关朝夕认识他以来笑得最多的一次。 麓城的秋天很短,可香气却很长,长到她认识他10年了,始终忘不了那股消散不去的月桂香。 她凑上前无比热忱地吻了吻她的月桂树少年“施南哥哥,我答应做你的彩虹了。” 关朝夕与施南在一起的事,当晚就被所有人知道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家里人轮番过来做他们俩工作,关朝夕也没有精力去找施朗旅游了。 第二日,关钧约上施南来家里吃饭。 趁吃完饭后,他把施南喊到书房,声称聊工作。关朝夕不放心,偷偷跟了上去,躲在门外偷听两人聊天。 “阿南,我现在只是答应你们俩订婚,但你不能耽误朝夕学业,她是要读博的。”关钧严肃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如果完婚前,她反悔了,你得尊重她的意愿。如果你让她受委屈,我也不会同意你们俩在一起的。” 关朝夕一听,傻了。 这干嘛呢,订婚又不是合伙办公司,这一条条要求甩给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招赘婿。 关朝夕焦急地推开了房门,站在父亲桌子前据理力争。 “爸,您这是让施南割地赔款!不讲道理。” 关钧朝施南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看,我这女儿,我能放心吗?” “钧叔,我明白的。”施南抿嘴笑了,把手稳稳放在了她肩上,不卑不亢地向关钧承诺:“您说得我会一直记得的。” 关朝夕甩开他了,冲他皱眉“施南,你是不是傻啊?”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不忿。 施南轻轻扯了扯她衣摆,眉眼带着消散不去的笑意。 桌子另一端的关钧远远观察着女儿和施南的互动,表情并没有松动。 “你还挺有本事的,让我们家朝朝这么向着你。不过—”他摩挲着椅子上的扶手,语气依然很威严,“拿下我可没拿下朝朝容易。你如果能让我同意你娶我们朝朝,我就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关朝夕之后才知道,施南那天直接翘了那场酒席,特意来家里找的她。 这也让筹备给儿子撮合对象的杜昕娣,丢了好大的面子。她拉着施启维跟他做思想工作,结果爷俩反而把她说服了。 两家人说开后,趁着大家都在麓城,又一起吃了个饭,把俩人订婚的事敲定了下来。 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关朝夕,以为这次她总算赢了。 赢了继母,赢了妹妹,也赢了岑瑶。 但施朗和黄嘉宜用了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教会了她一件事 感情里,坐上去的人未必是赢家。 18. 谁是临时工 关朝夕与施南订婚后没多久,得知施朗和黄嘉宜在一起了。 但是是黄嘉宜告诉她的。 她还特意给施朗打了电话恭喜他,施朗表现得很平淡。 关朝夕还沉浸在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里,并没有追问他们在一起的细节。 直到她与施南去巴厘岛旅游前夕,她才知道他们俩的问题有多严重。 隔年2月时,施南就读的MITMFin要正式毕业了,俩人约定好一起去温暖的国家度个假。 他们俩订婚时期,是施南学业是最繁忙的阶段。俩人相差13小时的时差,总是日夜颠倒的联系对方,没见过一面。 毕业答辩结束后,施南记得关朝夕念叨过想去巴厘岛很久,主动提出陪她去旅游。 他们度假的时间,定在了施南毕业聚餐的第二天。施南计划参加完MFin班最后一次散伙饭,就坐飞机去巴厘岛。 关朝夕比施南先放寒假了,就自己先从中国出发,提前在酒店等施南。 “你是明天半夜到吗?我去接你?” 施南买的是今天夜里的航班出发,关朝夕与施南联系时,已经到巴厘岛了。 施南朝视频里睡眼惺忪地关朝夕摇了摇头“你别去接我,我自己直接去酒店就好了。” 从美国飞巴厘岛需要二十几小时,施南的航班到达时是半夜。 “太好了,那我可以睡个好觉了。”关朝夕在视频电话里跟施南撒娇,“快亲我一下!” 在巴厘岛上,是早上八点。 关朝夕刚睡醒,从床上爬起来接的施南电话,身上就穿了件清凉的吊带睡前。她晃着电话冲施南撒娇时,也不管他身后有没有人。 施南此刻正在酒吧走廊外接她的电话,来来往往都是眼熟的面孔。 今天是MFin班最后一次聚餐。他们班在剑桥Kendall广场找了一家酒吧包场。整间酒吧都是施南同届的同学,几乎都来了。 “朝朝,别闹。”施南压低嗓子提醒她,“我和同学在一起。” “你同学不都知道你订婚了么,”关朝夕趴在露台的椅子上,视频里能看到那边的天气非常漂亮,嗓音还带着点糯糯的起床气。“未婚夫,你到底亲不亲我嘛。” 视频里,日出刚刚漫过天际线,关朝夕冲着镜头笑,弯起来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笑得毫无防备。 施南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出来接人的师兄正好瞧见了这一幕,跟他打了个招呼:“YourFiancée?sobeautiful.” 施南看了师兄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手机屏幕点了点头,用英文回了一句先挂了。 亚洲面孔能在全世界顶尖大学念书,属于难得。 施南的行事作风又很神秘-- 他身上的着装都看不出来品牌,开的车是奥迪Q3,但又独自住在BackBay的高级公寓里。跟施朗在英国从保时捷到兰博基尼大手笔,可以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可偏偏杜昕娣颇为高调,她每每来美国探望施南,都是豪车来学校接送。 传闻施南被富婆包养的桃色新闻不少。 师兄却指了指施南戴的订婚戒指,眼底都是促狭: "Somebody'slookingbrand-new-breakupbluesofficiallygone.”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自己绝妙的幽默感,然后抛出最后那个词,“'twaitfortheshow-and-tell.We’veallheardabouther,butIwaheATMwithbesshended." 师兄与施南的关系很普通,语出惊人地的冒出「ATMwithbes」。 施南原本淡漠的眼神陡然一变,微抬起眸子。 那双漆黑的瞳孔,冷冷瞥过来的神情,比室外零下10°的温度还要冷。 师兄有些挂不住,只好夸张地拍了拍他肩膀“eon!” 施南已经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他一秒都是浪费。他朝他身后的俞贤点了个头,便留给了他们一个沉默而疏离的背影。 “Toughcrowd,allright.” 俞贤拍了拍师兄肩膀“Allright,letitgo.” 俞贤是班里唯一跟施南关系走得近的同学。 他是北京人,性格很活泼,和班里的人都处得很好。 晚上,酒过三巡时,俞贤特意拿着杯子走到施南跟前碰了一杯。 “毕业之后是不是就继承家业,迎娶白富美了?” 施南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没有接话,左手的戒指在吊灯下闪烁着。 俞贤受不了地碰了碰施南肩膀,朝他的中指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老这么闷,你老婆受得了你这种性格啊?” 施南放在酒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颇为意外地皱起了眉。 “爸?” 施南心里隐隐猜到父亲找自己的原因。 年底是施启维最繁忙的时候,港城这个点是上班日。不是有急事,父子俩是不可能找他的。 “阿南。”施启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高深莫测:“给你一个实习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施南脚定在了原地。 与父亲通完电话时,施南拿着手机没动。 窗外,天空是沉沉的雪无止境地坠落着,剑桥市全被吞没在无边的灰白色调,很压抑。施南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节无意识地抵着窗框,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掏出手机,解锁。 他找到微信,点进关朝夕的对话框,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几个字母。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敲完内容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定住了--他看到了她的头像。 关朝夕换过头像。是一张旅行时拍的,大概是某个有海的城市,她站在阳光底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的瞳孔盯着那张头像,盯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冰冰的。屏幕自动暗了一度,他的眼睛也跟着暗了一度。最后屏幕彻底黑下去,他的脸映在漆黑一片的玻璃上。 他没有重新点亮它。 直到“阿瑶”的电话再次点亮手机屏,他才回过神来。 “阿南。” 施南匆匆离开酒吧,看到马路对面,一辆车牌黑色奔驰下来一名穿深色大衣的女人,她举着一把黑伞匆匆朝施南走了过来。 他想也不想就迎了过去。 剑桥市今天的雪下得有些大,踩上去会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铺天盖地的寒意,呛得他肺部隐隐作痛。他没忍住咳了起来,雾气从嘴里吐出时,遮住了他面前的视线。 女人站到施南半步外,伞面倾斜过去,把雪挡在他头顶。 女人头发随意被大大的夹子夹着,面色有些憔悴,脸色只有淡淡的妆容。施南皱起了眉头,将伞挡在了她身上“你穿太少了,这样会感冒的。” 施南见门口有几个抽烟的同学在打量他们俩,他迈开腿朝街对面走去。女人想跟他打伞,他从她手里抢过了伞,举在两人之间。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手套塞给了对方。 漫天的雪地,俩人走得不快,也看起来不亲密。但施南雨伞也朝对方倾斜着,自己左肩沾上了积雪。 俞贤从酒吧出来时,刚好看到这电影版场景的一幕,“靠”了一声。 “Ethan,Shane’selderlyATMwithbes?” “ATM?”俞贤暧昧一笑“He'sthe onewhosetsthewithdrawallimit.” 车门合上,冰冷的空气被阻隔在了车外。雨伞上的雪瞬间化成了水珠,滴落在真皮的地垫上来回滚动。 “小施先生,”司机丰浚希在前头恭近地跟施南打了个招呼“施总的意思是您今晚紧快赶过去。” 岑瑶在自己从英国打飞带过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了施南面前。 “迪拜国际机场扩建项目。凌晨四点Fed系统冻结,没对冲就废标。你哥签了空白授权,触发条件是:风险敞口过1200万,直系亲属可启用。" 施南接过档案袋"敞口现在多少?" “1198万。” 施南手指抚摸着透明文件袋,漆黑的瞳孔很冷,嘴角却扬起了嘲讽地笑“连数字都算好了。” 岑瑶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施朗龙飞凤舞的签字授权。 "他签了名,但授权范围和期限都留白。"她把纸递过去,"董事会紧急决议,你可以填任何项目、任何金额、任何时间。" 施南接过后,指尖抚摸过施朗的签名。 "如果今晚我搞砸了,董事会会怎么做?" 车外雪刷器已经开到最快,能见度还是不足十米。 "启动毒丸条款,我们公司会拆成三个子公司,分别卖掉。"岑瑶的声音有些紧张。 施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对丰浚希说道“走吧,去机场。” 凌晨3:27,胸牌上“清算风控总监”亚裔长相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瞟了一眼施南的MIT学生卡,又抬头看那张冻得发白的脸。 “Youare?”他在Fed金库层防弹玻璃后懒散地欠了欠身子,声音带着不耐烦,“Studentaccessafterhours?Tempworker?” “CEO授权,”施南微微一笑,把授权书递到了防弹玻璃前“您应该看得懂中文吧。” 他指了指男人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中文消息,男人尴尬地把屏幕翻到桌面。 “抱歉,不是我不帮你,根据流程是要视频见证的。” 施南点了点头,从岑瑶帮他准备好的文件袋里抽出公证,在底部一行字上点了点:「如遇不可抗力,代理权可转移至直系亲属」。 “我也算是临时工吧,只不过是替我哥打工的临时工罢了,这个是我们的关系证明。” “petency??你不是学生吗?”对方中文不算流利,夹杂着英文吐出来时,显得很尖锐。 施南眉毛都没皱一下“你们零售客户买的双重无触碰期权,我是自然对手盘,是我卖给他们的。” 清算风控总监盯着那份豁免决议许久,在时间跳到03:59:47时,他终于笑了。 他向施南递出了他毕业后第一个答卷。 “合作愉快,Mr.Shane.” 施南伸出了手,漆黑的眼底有光芒在跳跃着“合作愉快。” 从交易所出来时,寒风迎面袭来,施南觉得自己的脸像被刀子无情割得生疼。但骨头里,却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兴奋,兴奋得他直打哆嗦。 在外头等着他的岑瑶,飞快地朝他跑了过来。 施南赶紧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给岑瑶围上了“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成功了吗?”岑瑶仰着脑袋,充满期待的凝视着这个从俯视到仰视的男人,她的眼底都是虔诚的光芒。 施南大概是被冷风吹得不清醒了,他在她兴奋地跳起时,朝她伸出了双手。 岑瑶与飞舞的雪花飞快地扑到了他怀里,很用力,几乎把他撞了个满怀,但是他还是稳稳地抱住了她。 这个世界实在太冷了,陪他受冻、陪他淋雨的,永远都是她。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阿瑶。” “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 19. 最无辜的坏人 这样的季节,有人在冰天雪地里雪中送炭,有人试图在春暖花开时锦上添花。 关朝夕在巴厘岛第三日,没等来施南落地的信息,等来的却是黄嘉宜自杀的噩耗。 她也是伤害黄嘉宜的主谋之一。 事情是从她一个无心之举开始发酵的: 黄嘉宜曾告诉她,她和施朗在一起那天,是她放了施朗鸽子那次。关朝夕便以为,他们俩因为她没去那次旅行,才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 事后,她还特意打电话恭喜过施朗。施朗什么都没解释。 实际上,施朗确实去了巴厘岛,但不是和黄嘉宜一起去的、是和前女友Nancy一起去的。 旅游结束后,他才去找了黄嘉宜。那之后,他们才真正在一起。 关朝夕这次心血来潮找黄嘉宜问攻略,无意间翻出了这段旧账。真相被掀出来时,黄嘉宜大发雷霆。她追着施朗吵,吵出了更不堪的事:施朗不仅和前女友待在一个国家,在英国还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她什么都没做,却被迫当了第三者。 更糟糕的,是施朗在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中提了分手。 黄嘉宜彻底对施朗寒心,吞安眠药自杀了。 关朝夕接到施朗电话时,施南已经失联整整24小时。 她不是没预感。施朗那通电话打来时,她就该知道施南的去向与“公事”无关。 她最后一次和施南的对话,现在还安静地躺在聊天记录里。 Shane:英国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状况让我连夜处理,已经处理完了。我改签了今天早上的飞机,预计到达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你可以先四处转转,等我明天来。 朝夕: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呀? Shane:什么补偿都可以。 朝夕:哇,那你到时候可不许耍赖,我有证据哦。 于是施南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好像笃定了她会追着他要补偿一样,不应答。 第二天上午,她突然接到了施朗打来的电话,才终于知道施南失联真正的原因。 “朝夕,嘉宜自杀了。” 关朝夕如同当头棒喝,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她听到施朗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好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他状态比母亲当年去世时还要颓废。 “如果不是我跟她吵架,她……她也不会这样。” 得知前因后果后,她第一时间翻出了自己与黄嘉宜的聊天记录。她才发现黄嘉宜自杀那天给她打过语音,她没接到。 关朝夕瞬间就想到妈妈去世时,她没握住的那双手。 恐慌像一汪冰水从心脏漫向四肢,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施朗哥,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有责任了。”关朝夕艰难的从嗓子眼挤出干巴巴的安慰,“她跟我联系过。” 眼前的房间,拉开窗帘就是私人沙滩,和蓝天碧海。 可她一点旅游的心思都没有了。 “朝夕,我每一步都走错了。”施朗轻轻笑了,声音疲惫到近乎空洞“我家里人已经知道我不在英国了,温繁去告状了,公司差点要毁在我手上了。” 关朝夕想起了施南要处理的公事。 “发生了什么?”关朝夕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施南在美国处理的公事跟你有关?” 她嘴上问的是公事,脑子里已经拼出了另一幅地图。 “嗯,我也刚知道。”施朗语调带着一丝不屑,“他连夜帮我去擦了屁股,他和他姐姐现在是施家和温家的大功臣,怕是在家里开香槟庆祝吧。” 电话挂断后,关朝夕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指甲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掌心里,像某种被她刻意忽略的证据。 她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兄弟俩前后失联,竟然是个闭环。 岑瑶的名字,就像一记闷锤,砸在她心口。 岑瑶毕业后,申请去了施家英国分部的投资管理部,比施朗早一年入职。 关朝夕也是从施朗嘴里间接知道的,据说是施母安排的。 可施南毕业后,暂时会在新加坡接手施家的子业务—酒店业务,和房地产投资没什么关联。 按理来说,他们未来很难再产生交集了。 可如今来看,就是生死,也不会分开有情之人。 关朝夕想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甚至觉得有些反胃。 关朝夕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迷茫,也对她与施南的关系无从下手了。 她难得共情了温繁。 但她干不出温繁那么蠢的事情,她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变得很讨厌,甚至像个怨妇。 她把情绪全部折叠好,挑了一件露背的黑色长裙,对镜描眉画眼。 施南的电话是在她化好妆,准备出门去酒吧透口气时打来的。 她接起施南的电话时,语气是平静的,比巴厘岛夜晚的晚风还要平静。 “朝夕。” “你嗓子怎么这样了?” 关朝夕听到施南的嗓子比施朗还要沙哑,忍不住苦笑的想,总不会他的心上人也自杀了吧? 那她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坏人了。 “我生病了,睡了好久才醒。” 施南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咳了起来,那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 关朝夕攒了一整天的情绪堵在胸口,对着他虚弱的嗓音竟发不出来。像被巴厘岛黏糊糊的海风裹着,散不去,又留不住。 她想问,那岑瑶呢?可她总不能跟病人不讲道理吧,多扫兴啊。 “朝夕,爽你约是我的错。”电话里的人鼻音很浓,说话也很吃力。鼻音让他少了冷清感,就好像知道自己这样能得到她的宽恕一样。 “别生气,好吗?” “好,你记得要补偿我。” 关朝夕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跟施南说这句话时,嘴角是上扬的。镜子里那个妆容无可挑剔的女人,涂着鲜艳的红唇,精致上扬的眼妆,唯独眼底的倦色是盖不住的。 如同画皮里的狐妖,披着不谙世事的美丽皮囊,魂魄却早已看破红尘。 挂掉施南电话后,关朝夕立马买了去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最快的航班时间了。 她不喜欢自己对着镜子自怜自艾。 所以与其让烦恼找自己,还不如自己主动去找麻烦。 这个念头在午夜起飞时支撑着她,在横跨大洋的航程里让她短暂忘记了惶恐。 可当她拖着箱子站在BackBay高级公寓楼下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你在楼下?” “是啊,你要下来接我吗?”她拖着箱子站在BackBay的高级公寓外,轻飘飘地笑着,“未婚夫。” 施南这次接她电话非常快,但得知她在楼下后,突兀地沉默了很久。 这段长长的沉默,夹杂着波司顿冰冷的寒风。寒风灌进单薄的大衣,她能感觉自己的手僵得连握手机都没知觉了。 她任由沉默蔓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她在等他主动。他可以藏,但她不想替他撒谎。 “等我。”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站在雪地里,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冷天里讨饭的乞丐。 施南下楼时,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穿着毛衣和家居裤,胡子也没刮。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也瘦了一圈,苍白的起色让他那双瞳孔更加幽暗了。 关朝夕忽然觉得自己也好笑极了。她也分不清,眼下到底谁更惨。 “你瘦了,施南。” 关朝夕抖了抖大衣上的雪花,裙摆被冷风掀飞着。雪花一点点无声融化,在她大衣上漫起氤氲的水汽。 她冲他歪着脑袋笑了“我身上是不是有巴厘岛的味道呀?” 关朝夕就像一个跋山涉水来献宝的人,手里捧着一路护着的那颗心,放在施南面前。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颗心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 “没有,”施南声音很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有一股寒气,你穿太少了。” 他目光停在了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瞳孔一紧,把她拉进了怀里。 梁宜珊送葬后的那一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她当时满腹委屈,他把她的委屈都接住了。那个拥抱很不一样。她 想她是在那一天对施南动心的。可后来,施南再也没有那么耐心过了。 今天,他大概也不是在心疼她。他只是在心虚。 他们俩,在楼下抱了很久,楼下的管家就一直看着他们俩。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小情侣在寒夜里温存。 关朝夕在他怀里扯了扯嘴角。她要让这个拥抱又多延续了几秒,就为了让他也不能脱身。 “你为什么还不带我上去。”关朝夕清了清嗓子,从他怀里抬起头,娇嗔得像在撒娇“你不会想冻死我,再找个新未婚妻吧?” 施南的身体明显停滞了一下。 那一秒的僵硬,她窝在他怀里,感知得一清二楚。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若无其事的笑容,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施南,你能让我睡一觉再赶我走吗?” 她还是撕开了自己身上那身漂亮的皮囊,露出最疲惫的神情。 她已经有快4时没睡觉了,也没有足够厚的冬衣抵抗这个寒冷的国家。但她知道自己的憔悴刚刚好,衣服厚度也刚刚好。 她以为,自己是准备好比惨大会了。 但当施南牵着她的手推开公寓门,把那个围着围裙、穿着和他同款拖鞋、安静站在客厅里的女人介绍给她时: “朝夕,这是岑瑶。” 关朝夕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岑瑶了,她和曾经不太一样了。 过去的岑瑶很纤细,清瘦,眉目间有些舒展不开的忧虑。如今的岑瑶胖了一些,眉目间是散不开的温柔,但依然安静秀雅。岑瑶并不算第一眼美女,可很耐看,有种不争不抢的好看。 “朝夕,不好意思啊,第一次见面就让你看笑话了。”岑瑶看起来气色也不怎么好,素着一张脸轻声咳嗽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没把施南照顾好,他前两天发烧烧得特别高,昏睡了好久。我不知道你们有约,不然一定会通知你,让你等了他这么久。” 她看到岑瑶穿着和施南一样的拖鞋,但不一样的颜色。她戴着围裙不安地站在客厅跟关朝夕解释,屋子里还飘着浓郁的鸡汤香。 “那岑瑶姐姐你怎么样?” 关朝夕被这间屋子的男主人紧紧拉着手,身体紧绷地就怕她下一步要对岑瑶做什么。 她挂上了甜甜的笑“这几天照顾施南哥也很辛苦吧,你在做什么,要我帮忙吗?” 她走到岑瑶面前,亲昵地挽起她的手。施南看着她,紧绷了一路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岑瑶一愣,施南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你能帮什么忙?去洗个澡吃饭吧。” 关朝夕笑眯眯地走到了岑瑶跟前“岑瑶姐,施南是不是老在你面前说我坏话?别信他,我会做家务活。小时候,都是我帮妈妈做家务的。走吧,我帮你。这样能快点吃上饭,我快饿晕了,飞机餐太难吃了。” 她笑眯眯地推着岑瑶走进厨房,反客为主地拉开冰箱找食材。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她说话的声音却已经有朝气了 岑瑶松了口气般地笑了“没有,阿南总说你很好,今天看到才觉得你比他说得还要好。” “怎么个好法?”她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自己笑得很灿烂,“你能偷偷告诉我吗,他老不给我说。我还以为,他嫌我烦呢。” 施南被冷落在客厅。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在开放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递盘,看起来和谐极了。 岑瑶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阿南,你要不要再躺躺?我们饭做好了叫你。他今天还有点低烧,你来之前还在睡觉,我就想着晚上给他弄点汤喝。你来得刚好,外头冷,喝点汤能御寒。我给你煮点姜茶,记得喝了。” 施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深沉的眉眼是难得的柔软。 关朝夕好像明白施南为什么放不下姐姐了。 岑瑶身上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柔,就像本来存在的,又看不到的东西。 岑瑶的柔与施南的冷很相衬,就像水融与墨,能呈现出一种赏心悦目的胶着画面。如果他们没有身份的阻碍,大概会是一对很好的恋人。 而她,就像一滴落入水墨里的油,从此墨是墨,水是水。 20. 沙漠里不存在的井 晚上关朝夕表现得情绪太高涨了,饭后看着施南和岑瑶洗碗的背影,心里想着这间只有两个房间的公寓,晚上到底要怎么睡觉这种世界难题时在沙发上昏睡过去了。 睡觉,是关朝夕从小学会的一种不需要花钱,又可以自我调节情绪的方法。长大后,她发现这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法。 她知道,她睡着了就不用看着他们俩假客气让那间根本就没人睡过的客房了。 这一觉关朝夕又睡了很久,没有任何人叫醒她,毕竟她的疲惫无需隐藏。 他们都是有情人饮水就能饱的病人,只有她是快要枯竭的旅人。 她这次睡觉没有梦到母亲,她梦到自己在沙漠之境找一口不存在的井。她找到浑身冒烟,终于找到那口井跳进去时,才发现那都是幻觉。 关朝夕看到自己被流沙一点点淹没了,窒息感迎面而来时,她惊醒了。 醒来时,关朝夕发现自己躺在施南的房间里,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里安静极了,她赶紧看了一眼手机,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居然睡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的晚上8点多了,她昨天就是这个点睡着的。 关朝夕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公寓里空无一人,沙发和客房里都叠着厚厚的被子。 她眼神一黯,打开了手机想跟施南联系,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施南按开灯时,发现关朝夕失魂落魄地站在客厅里顿住了。 “你醒了,怎么不开灯呢?” 施南手里拎了很多吃的,身后没有人跟着他进来,岑瑶穿过的那双粉色的拖鞋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 屋子里,岑瑶喝过水的杯子,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都不见了。但昨夜他们喝过的鸡汤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施南见关朝夕不说话,他把门关上走了进来“她走了,我刚刚去送她了。” 他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毫无感情的机器人。 关朝夕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每次被施家、施朗当众取笑时,就会摆出世界与他无关的态度。 把自己与外界完全屏蔽在外,谁也看不透他。 可和姐姐在一起时,他话虽然不多,但是他更像个正常人。 关朝夕第一次发现施南不一样的一面,却是透过岑瑶窥见的。 他会因为不喜欢生姜,不想喝姐姐做的鸡汤,又不想姐姐失望,皱着眉头一口气干完一整碗汤。 不想姐姐做太多家务,就抢着跟她做家务,最后还是发现姐姐默默帮他收拾残局,他跟在她身后抢活。 关朝夕还是沉不住气了,主动向他解释:“施南,我来只是想关心你。” 解释完,她立马就后悔了。 他就好像没反应一样,平静地从袋子里掏出几个餐盒,一点点拆了起来。公寓里很安静,跟昨天温馨比起来,可以用冷冰冰来形容。 “吃点东西吧,你睡了那么久,不能不吃东西。”他头都没抬起过一次,脸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你爸爸给你打过电话,我替你接了,他让我照顾好你。施朗给你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接。” 关朝夕眨了眨眼睛,悬在喉咙的委屈脱口而出,“你在怪我。” “你想多了,”施南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够好。” 关朝夕没有上前,施南也没有走过来,他们之间就好像有种无形的结界。和他们形同陌路的那几年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我来找你,没有人知道。”她动了动唇,一字一顿道:“施朗不知道我们俩在一起,他其实没有比你好哪去。” 施南拉开了微波炉,“滴滴”按了一下,便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他哪不好呢,他就算把天掀到地上,也有人给他托底。我不行,我连--” 施南双手撑在水池前低着头,微波炉“铛”地一声,把他后面想说的话全叫停了。 关朝夕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施南,心一点点跌落谷底。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冷静地开口,“你想去找她就去找吧,我买今晚的机票回中国。” “朝夕,你其实可以告诉我你介意的,但不要用这种办法让她难堪。”施南终于看她了,眼神里很无奈,“她是因为我高烧不醒才留下的,也是为了是照顾我才生病的。就算她真的要离开,我至少也得让她痊愈了再走。” 他句句没提爱她,句句都是爱。他说不怪她,却每一句都在怪她。 他甚至没有关心过,她能睡这么久的是因为她已经连续4时没睡着过了。在岑瑶能轻轻松松进入这栋 高级公寓时,而她连大楼都进不来。 关朝夕攥紧了手指,一句话也没说,因为她已经被流沙盖住了喉咙,喘不过气了。 她低着头去找客厅里她的箱子,她一动,施南走了过来。 “别紧张,我就是把你的毕业礼物拿给你。毕业快乐,施南哥哥。” 关朝夕埋着脑袋从箱子里翻出从中国给他买的领带和签字笔,头也不抬地递给了他。施南想伸手把她拉起来,关朝夕却把礼物放在了地板上,开始整理行李箱。 “我是很介意,但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对吧?你们的爱都很伟大,是退让,是成全。只有我的爱,是自私,是占有。”她好几次濒临哽咽,但还是忍住了,“可是施南,我以为你会懂的。我们都要很用力,才能够得到别人脚尖的世界,你如今已经快站在施朗前面了。你有妈妈、有姐姐帮你,可我只有爸爸。我有错,我错在不应该得到了你,还要企图得到你的偏爱。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施南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呼吸突然有些喘不过来。 可昨夜施朗在电话对他的冷嘲热讽,他目光陡然又冷了几分。 “行了,你不用送我了。” 关朝夕慢慢把箱子收拾好了,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来。看不出一丝难过,笑吟吟地望着他时,和小时候被温家当众苛责时一模一样。 “你感冒还没好,别又把自己弄病了。” 可她鼻尖泛红,紧紧抿着唇,瞳孔很黯淡,像极了一只努力想把自己尾巴收起来的小狐狸。 “朝夕。” 施南内心刹那间五味杂陈,漆黑的瞳孔晃动了起来。 “施南,我们互相给对方一年时间,最后一年。”但关朝夕瞳孔流转间,不再低沉,“我要拿到我们家6%的股份,你可以通过我爸爸的关系,获得你父亲的信任。” 凝视着她那双充满野心的眸子,施南终于松手了。 把关朝夕送走后,施南一回家就能看到饭桌上摆着的礼盒。纸盒上面被什么打湿过,显得皱巴巴的。 施南轻轻打开了盒子,里面掉出来一张手写的卡片,他攥紧了卡片。 【未来的施董事长:毕业快乐。这是一支幸运笔,有了它和我,你会如有神助,心想事成的。-你的彩虹】 21. 拆解微积分的双簧CP 关朝夕在美国与施南说开后,就渐行渐远了。 施南毕业后,接手了施家酒店业务,担任总经理一职。这个业务是施家子业务线,过去交给职业经理人在打理,濒临破产。施南接手后,相当于接了一手烂摊子。同时,施南又因为施朗工作误事,立了大公。董事会决定,让施南分管英国分公司CFO,监控公司的资金风险管理,但也间接削弱了施朗在公司的决策权。 施南空降过去后,打破了WenshiIionalUnited原来内部格局。他空降之前,施朗与WenshiIionalUnited如今的CEO--温冉明争暗斗抢人;空降之后,合资公司成了三国鼎立。 但施南是最弱势的,他在WenshiIionalUnited没有心腹,还是空降的高层。自那以后,他就成了空中飞人,长期英国和新加坡两地奔波,更没空关注私人生活了。 为了不被牵扯到他们的业务争夺,关朝夕也远离了施朗,以免被误伤。 这一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之日,关朝夕没让自己感伤太久。 因为,她又重遇了余邱凛。 重遇那天,一点征兆都没有。 大一新生的风云人物,她过去从未注意到,也从未可能与他再有交际。 可就是突然有一天,他与她毫无征兆的又有了交际。 那天,关朝夕在学校上完课,被公共管理学院的楚源缠着要一起吃晚饭,跟了一路。 楚源是上公开课见到关朝夕后,对她一见钟情,追了她好久。一开始关朝夕还因为他性格比较善谈,跟他和他朋友一起吃过一顿饭。但他以为自己有戏,就到处宣扬他拿下建筑学院的系花了。 关朝夕自从以后,就再也没理过他了。 于是,这位大哥开始了痴情路线,追她追得系里人尽皆知。 “朝夕,我到底哪里不好啊?你连个吃饭的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关朝夕把车停在了篮球场附近的停车场,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被一群女生的尖叫吸引了。 她越过楚源,远远瞟了一眼,就这么一眼,她目光不动了。 黄橙橙的夕阳浸透了整个篮球场,旖旎春风掀动了现场每颗躁动的心脏。篮球场里,球鞋摩擦地面尖锐的声响、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声与所有人的心脏是共振的。 那个牵动所有人心脏的身影,“啪”地一下,用力地把对方手里那颗篮球给拍开了。 他动作幅度带着凌厉又干脆的攻击性,,手臂肌肉绷紧的瞬间如同一张弓。身高有着绝对优势的他,几乎是生生从对方头顶把球摘下来的。 现场尖叫时,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了。旁边的队友激动地拉着他说着什么,他没有任何表情。 大概是太热了,他黑色的球衣汗渍渍地都贴在了身上。他拿球服散了散风还嫌不够,快速地用球衣下摆擦了擦下巴上的汗,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腹肌不经意间漏出来了。夕阳照在他肌肉上,镀上金色的轮廓光。 篮球场的女孩们也不管在跟哪个队加油了,全倒戈了。 关朝夕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脚像生了根那般,定在了原地。 楚源顺着她目光望去,表情不屑地撇嘴“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 “那不然呢?”关朝夕久久望着篮球场上最高的身影,眯起了眼睛,“你不喜欢好看的?” 说罢,她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去,取了车就扬长而去了。 从那以后,关朝夕就只把车子停在篮球场附近了。 说来也有意思,她每次去取车,总能看到篮球场上他张扬的身影。 慢慢地,她发现余邱凛的名字、身影越来越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了。 余邱凛跟关溪午日记本里描述得很像:人缘好、受欢迎,每天都是活力满满的样子,好像没什么烦恼。 关朝夕也总算明白,妹妹为什么不去国外念书了。 她大概是为了离余邱凛更近一些,报读了和他一样的大学、一样的贸易学院。 甚至为了接近他,特意学了游戏。 夏天来之前,关溪午每天打游戏打得很晚,黑眼圈都要垮到脸颊上了。有天夜里,她出来喝水,正好撞到妹妹也出来倒水喝,手机上还是是游戏界面。 这简直闻所未闻。 过去关溪午只会因为学习熬夜,如今居然为了游戏熬夜。她都怀疑她妹妹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上身了。 “小午,”关朝夕实在忍不住了,想提醒她这样太迂回了,“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没有啊。”关溪午手机吓得差点没拿住。 关朝夕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能直接跟余邱凛打直球。 “那你转性了,开始爱上游戏了?”她凑到了妹妹跟前,仔细打量她,“这游戏有那么好玩,让你天天熬夜?” “我…我报了个高校联赛。”关溪午缩了缩脖子,嗫嚅着:“现在...是关键期。姐,你别跟妈妈说啊。” 行,别人的关键期是暧昧期,关溪午倒好,关键期成了比赛打游戏。 关朝夕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 她是实在不理解妹妹的脑回路,但关溪午一定要这么别扭,她就权当不知道。 “行啊,”关朝夕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比赛时叫我去看看你的熬夜成果,打得好我就不告诉你妈。” 虽然姐妹俩都在麓城大学,但是很难在学校打照面。 关溪午大一的课务宽裕;但关朝夕已经大三了,经常要外出写生,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这个时期,关朝夕还在准备去英国读硕士的各种材料,几乎不会与妹妹同进同出。 偏偏关溪午不爱让学校的同学知道自己是大小姐,更不愿意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就选择在学校住校了。 关朝夕从来都无所谓被人知道自己身份,更无所谓被人指指点点。这让关朝夕总让人有种高攀不上,又可以攀一攀的错觉。 但有一点关家姐妹都很像--她们同性缘都很一般。 关溪午是因为内向、不爱社交,她除了上课,没事了就会回家。关溪午宿舍里的女生每次叫她,都叫不出去,最后也懒得叫她了。 关朝夕是因为她不住校,而她的玛莎拉蒂太张扬,外型也够张扬,就显得讨人厌了些-- 上大学后的关朝夕,用“持靓行凶”来形容毫不为过。 她个子高挑,173的身高再踩一双7cm的高跟鞋,走到哪里都是视线收割机。她今天是摇滚风的红发,明天是短发红唇的港风,后天又成了风情万种的御姐风。 麓城大学里大多数都知道建筑系的系花每天开着豪车、背着各种让人望而却步的大牌包,优雅地踩着高跟鞋在学校里,是一览众山小的存在。 好在建筑专业经常有集体采风,关朝夕在野外画图时放得开、玩得起,跟班里的人总能打成一片。所以她的张扬没有被孤立,反而让她在学校里过得算愉快。 麓城大学里,大多数知道关溪午存在的,都是因为关朝夕够张扬。 这种状态,直到关溪午参加的电竞比赛打到决赛,发生了逆转。 电竞游戏虽然不缺女生打,可能打进决赛的女生是少数。 况且, 这个女生还是老师们眼里的乖乖女--关溪午。 谁能想到,默默无闻的乖乖女,有一天出圈竟然是为了男生去学打游戏,还打出名了。 得益于余邱凛本来就受欢迎,打游戏很有天赋,被电竞官方一宣传,立马就火出圈了。 关溪午又是队里唯一的女孩子,和余邱凛配合得默契十足。 渐渐地,学校里也开始传他们俩的绯闻。 好多认识关朝夕的人,会询问她,关溪午是不是她妹妹。也有不少好奇她和余邱凛是不是在一起的八卦人士。 关朝夕其实也非常好奇他们俩到底哪一步了。可偏偏妹妹那张嘴太严了,一点秘密都撬不出来。 长大后的关溪午几乎不会跟姐姐分享日常了,姐们两明明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关系总隔了一层。 关朝夕就揣着明白装糊涂,默默关注妹妹和余邱凛的感情动向。 她从未想过,明白揣着揣着,还真给她整糊涂了。 决赛前,关溪午害羞地塞了张票给她,就说了句“记得说话算话。” 关朝夕哭笑不得的拿着那张票,去看了一场她完全看不懂的比赛。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她在那场比赛现场,遇到了差点成她相亲对象的男人-余邱凛的哥哥,余齐和他的女友。 不到两年,邱娴嘴里那个谈恋爱困难户的黄金单身汉,有对象了,还快要结婚了。 妹妹给她的票是内场票,她正好坐在了余邱凛哥哥嫂子旁边。 来看决赛的观众,大部分都是结伴而来的学生,只有关朝夕是一个人来的。 比赛还没开始时,她听到身旁的两人在聊余邱凛。 她听着听着,就把旁边的男人和邱娴嘴里的余齐对上号了。 秉着八卦精神,关朝夕偷偷瞟了余齐和他女友好几眼。 余邱凛的哥哥,竟然是真的很帅。他不聒噪、说话带着引导性。戴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身材一看就有健身痕迹,气质清清爽爽的。 比起帅得太突出的施南、贵公子十足的施朗,余齐有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气质--不会让人望尘莫及,又不太好惹的样子。 关朝夕前一秒,还在为自己胡乱给了个号码惋惜、很快就被余齐女友的明媚吸引了。 大概是她偷看得太明显了,女孩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两人也因此攀谈了起来。 她不懂比赛,余齐的女友就全程耐心的跟她讲比赛,比解说讲得还细致。 余齐的女友身上一点讨好感都没有,为人真诚热心。连她都越相处越喜欢,更别说余齐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了。 关朝夕从小受困于复杂的家庭关系,对于成年女性,有种天然的困惑。她觉得她们擅长把所有的简单加减法题型,拆解成微积分题型。可这个女人绝不是,她是一个能把微积分拆解成单口相声的女人。如果她男友再加入,他们就会微积分拆成双簧。坐在他两旁边,光看他们俩打嘴仗了。 关朝夕实在喜欢这样的女人,就主动向对方提出加她微信。 向悦欣然同意时,一直没说话的余齐却突然拒绝了她。 两个女孩面面相窥,不知道余齐到底唱得哪出。 可事后,关朝夕对着「Gank.U」那张路飞面对大海,站在船上的头像,想到了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说他要游回家的笑话,她忍俊不禁地又笑了。 谁能想到,他们余家人怎么都这么奇怪,妈妈给她介绍哥哥,哥哥给她介绍弟弟。 关朝夕对着微信里添加好友的备注栏里慢慢敲出了: 【我是盛朝夕,你哥哥是挺帅的,他把你微信给我了。】 22. 逃入深海的困兽 Gank.U:「???教授,您这么潮吗?开着玛莎拉蒂来看学生打王者,还能遇上您前相亲对象和他女友。他怎么还把我微信给你了呢?」 关朝夕收到余邱凛发来的通过信息时,正在与父亲、施南在江边散步消食。 施南回麓城了,为的是关钧收购一间新加坡公司的事情回来的。 观筑在英国成立了独立的公司,还在行业里做出了不少拿奖的案例,计划往亚太地区发展了。 施南现在在新加坡天时地利人和,关钧把收购的工作全权交给了施南负责。 “一定要低调行事--”关钧望着江对面不停变换地霓虹灯,目光很悠远“这件事,只能是我们三人知道。” 关钧欲将这间新加坡公司归到关朝夕名下财产。 为了不重蹈覆辙地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和纷争,关钧私下授予施南推进收购工作。没有向除了关朝夕、施南以外的任何人声张,包括妻子温敏诗。 这就是因为这份产业太干净了。它不沾观筑的旧账,不靠温家的关系,不在任何人的眼皮底下。关钧把它从家族资产里完整地剥了出来,像一盘看似已经成定局的棋局里,提前部署的棋子。它能在关键时,改变整个棋局的结局。 但一旦让温敏诗知道,棋局就会毁于一旦。 因为对于温敏诗来说,这是关钧对她感情和权力的双重背叛。 如今,关钧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施南,既是对他能力的考量、也是发出信任的信号。 急需证明自己的施南,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未来岳父给出这张入场券的。 “钧叔,我明白。”施南抬起眼,声音比平时要更加沉稳。“架构上,我们会用两层离岸公司加信托,把它和国内彻底隔开。法律上,它会完全属于朝夕,与您的婚姻财产无关,也与未来的婚姻风险无关。”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关朝夕,而且目光真诚地挽着关钧。 他的承诺像两个男人之间的无纸契约,而关朝夕的名字是契约里唯一条款。 七年后,这间公司会成为关朝夕反击温家最后一张底牌。 但此时此刻,关朝夕只觉得这是施南理所当然为她做的事情,才不枉她在这陪他演鹣鲽情深的戏码。 关朝夕趁父亲和施南没注意时,悄悄回复了余邱凛几条消息。 朝夕:「我也纳闷了,我跟你们家这是什么缘分。要不你问问他,是不是想把他弟弟介绍给我?」 Gank.U:「。。。。」 Gank.U:「盛教授,你连我哥都看不上,你能看上我?」 关朝夕没忍住,笑出声了,一旁的关钧和施南齐齐看向她。 三人散步了快十分钟,关朝夕一直盯着手机,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手机也总在震动。 “朝朝啊,你出来散步盯着手机干嘛,摔坑里怎么办?” “有您在,能让我摔坑里么?”关朝夕绕开了施南,走到父亲跟前,朝父亲伸出了胳膊“挽好我,我摔了就怪您。” 关钧眉开眼笑地挽住了女儿,又勾了勾她鼻子,朝施南笑呵呵地抱怨他幸福的小烦恼“我们家朝朝有些霸道,阿南你以后得多包容包容她。” 施南目光久久流连在关朝夕脸上,专注得像是第一次看见她。 夏夜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女孩的长发和长裙一同被掀起,长发乱了,裙摆也乱了,她浑不在意,只顾跟父亲撒娇。 关钧的手掌覆在她小小的脸上,几乎能将她整张脸都拢住。她乖乖仰着脑袋,眉开眼笑地让父亲帮她理碎发。 那张小小的脸,在父亲大大的手掌下衬得格外小巧,像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和她的父亲在他眼前说说笑笑,用的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家乡话,耳边传来的不再是英文、粤语,而是熟悉的家乡话。那些尾音拖得绵软的调子,被江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送进他耳朵里。他只看见她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去拽父亲的手臂晃来晃去,父亲佯装嫌烦地甩开她,又被她死皮赖脸地拽回去。一来一回,没完没了。 时空在这一刻被对折,十五岁和二十五岁被叠在了一起。 “您把朝夕教得很好,是她包容我比较多,我应该多向她学习。”他在晚风中徐徐开口,“您为朝夕铺路的心意,我会尽最大能力去做好的。” 关钧欣慰地笑了,把女儿另一只手交到了施南手上,自己则挽着她胳膊没有放开。 “那就放手去做。需要追加什么,直接跟我说。这事,就你知,我知,朝夕知。” 关钧与施朗聊完工作后,大概是看出关朝夕对施南有些冷淡了,声称要回趟公司后,便把俩人丢在江边的公园先行离开了。 父亲离开后,关朝夕立马从施南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可施南用压根没打算放开她,而是反手缠住了她的手指。 施南的手指很长,掌心微凉。缠着她时,像是从她骨头里长出来似的不愿松开。 她定力没施南强,自己先憋不住了。 “我累了,我要回家。” “好,我送你。” 施南迅速点了点头,牵着她去取车,关朝夕又不动了。 “我不要你送,”她没有看他一眼,每次一与他有目光触碰,就迅速挪开了。“我自己回家,你不用管我。” “不行,”施南神色一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我答应叔叔了,要送你回去。” “我爸又不是你爸,”关朝夕气到了,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么听他话干嘛,你是要跟他结婚吗?” 路灯下,她生气的模样,和之前在医院跟他赌气时一模一样。 施南笑了,清冷眸子里闪动着温柔的光,把游离的她又兜进了他编织的温柔梦里。 她心烦意乱的扭头就走,施南却伸出手把她捞进了他怀里。 男人低低的呼吸穿过她的发丝,停留在她耳廓,伴随着他用力的心跳和手紧的手臂,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施南,”她能感觉他的唇停留在她头顶,又不经意间擦过她耳垂,关朝夕手脚突然有些发软。好半天才磕磕绊绊憋出一句话:“你...放开我行不行?” 她靠在他怀里并不老实,站不稳也要挣脱他,施南的手臂就那么紧紧箍着她的腰,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逐渐升温。关朝夕心跳突突跳动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施南就让她在自己怀里闹着,最后闹不动了,她安静了下来。 江边散步的人,就看到一对璧人靠在栏杆前拥抱了,来来回回的人总有一两个会好奇偷看他们俩的。 “妈妈,那个叔叔在干嘛?” “叔叔惹阿姨生气了,在哄她。” “朝朝,”关朝夕始终不说话了,施南在她耳边低声开口,“明天有空吗?” “没有,”她被施南抱得一头汗,闷声道:“我要约会。” 施南一愣,松开了她。 他试图想从她脸上分辨出她话里的真假。 “请你不要影响我私生活。”可关朝夕看都不看他一眼,“我说过的,我们各取所需。到时间了,我们就分开。我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你也别管我和谁在一起。” 说罢,关朝夕用力踩了施南一脚,逃一样离开了江边。 今天第一眼看到施南,她觉得他瘦了很多,俊秀的轮廓开始变得硬朗了。他一袭正装,笔挺地站在酒店门口等她时,来来回回的人都在看他。 她在车上远远看着他,没有上前的勇气。 她从未想过,4岁的年龄差,竟让她永远追赶不上他的脚步。 他已经能像个大人一样把每一件事办的滴水不漏。连父亲这种精益求精的高材生,也越来越满意他了。 可她却像个毫无斗志困兽,把自己困在了沙漠里去企图寻找一口解渴的井。 关朝夕离开江边后,没有回家。 她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在城市里穿梭着,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的情绪。 不知不觉间,她把车子开到了一条许久没有去过的街道。 是她每次接关溪午的街道。 这条小路,窄窄长长的,绵延起伏,总能让她想起她小时候上学的路。小时候她总觉得它走不完。长大后,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余邱凛的微信就是在她胡思乱想时,再次跳出来的。 Gank.U:「盛教授,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车?」 关朝夕下意识点开了他发过来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星空的夜里,熄了灯的林荫小道边,路边就停了她一辆车。她的车在漆黑的路上亮着灯,就像一艘迷失在深海里的船只-- 被晚归的渔船,拦截了。 23. 奔向她的海贼王 余邱凛自从上了关朝夕的车后,展现出从未有过的笨拙。 他上车第一反应,就是扣安全带。可安全带摸索了半天,没扣上。抬头撞上关朝夕笑意吟吟的脸,肉眼可见的慌了。 那青涩的少年气,和白天他从容地坐在台上,冷着脸操作游戏时,犹如两个人。 下午,余齐说要把弟弟微信给她时,她被掌声和巨大的欢呼声吸引了。她看着台上的少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台上,余邱凛拿了四杀,绝地翻盘了。 全场都在欢呼,他的队友都激动地对着麦说什么,关溪午也惊讶地张着嘴。只有他,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从未想过那代表什么。 就像此刻,她也没想到在这再次重遇他,意味着什么。 “看来坐我的车让你憋屈了。” “不是不是,哪能啊。”余邱凛连忙摆手,“就是我身上有汗,担心把你这么贵的车弄脏了。” 余邱凛上车时满头是汗,一双眼睛朝她车里紧张地张望。关朝夕已经把冷气开到最大了,吹风口吹得他T恤袖口都鼓起来了,他还是在冒汗。 关朝夕有点好笑。 余邱凛性格意外地很蓬勃,和关溪午日记本里描述的男神不太一样。 与他哥哥更不一样。 他哥哥今天观看比赛时,是他们那一排最冷静的观众。他全程看起来散漫无趣,唯独的注意力就是女友—总会提醒她喝水,又总被她拉着问自己漏掉的游戏画面。但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对女友什么问题都有问必答。 关朝夕总忍不住偷偷观察他们俩。 她好奇余邱凛对女友,是不是也会像他哥哥对喜欢的人一样。 “你是从学校走回家的吗?”关朝夕靠在了椅子上,眼前是漆黑的林荫小道,脑海里浮现出上次他们见面的场景。“这么热天,你也没法游回家啊。” 余邱凛呆了一秒,立马露出了雪白的牙。 关朝夕也憋不住笑,和他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车里的氛围就像被拧开的无糖可乐汽水,咕噜咕噜地喷涌出愉快的气体。 一口下去不算甜腻,但足够解渴,也足够解忧。 关朝夕把下午的奇遇原封不动地讲给了余邱凛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松弛下来。声音里压着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我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把我微信给你了,”他讲到一半,笑到没憋住“他怕你抢他老婆。” 学校里,他在赛场中那副生人勿近的形象,再次看碎得渣都不剩了。 关朝夕被他的反应搞懵了,完全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想让他安安静静把话解释清楚,别一个人在那跟个傻大个似的傻笑。 他却做了件特别摸不着头脑的行为-- 他大大咧咧地朝她举在半空中的手掌,“啪"的一声,给了她一个清脆的击掌。 “谢谢你,让我抓到我哥把柄了,我以后就靠他这个把柄敲诈他了。” 他的手很大,比施南的还要大。手掌却比施南的要厚,也粗糙得多。他拍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没轻没重的力道。 把关朝夕拍傻了。 这在干嘛?撩她? 可她手掌都被拍麻了,正经人谁这么撩女生啊。 他大概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个击掌的动作有什么问题,没心没肺地补了一句: “我嫂子和女明星有不少cp粉,我哥现在把我嫂子看得可紧了。你那么直接,我哥能不吓死么?他宁愿出卖我,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得瑟。收回手时也非常理所当然,坦荡得让人找不到他是故意的证据。 “你和你哥是把心眼都用在对付对方身上了?”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我更应该加你嫂子了,让你哥哥急一急。” 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嫂子、哥哥、把柄。 她终于明白他刚才在笑什么了! 余齐只是想让弟弟给他解决潜在情敌。可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和他弟弟认识。 他怕是更想不到,她就是借着看妹妹比赛的名义,来看余邱凛打比赛的。 他们这几人的心眼,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可她这边正乐着呢,余光里却发现余邱凛不对劲了。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车门,上下打量她的眼神里多一丝困惑。 “你不会--”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又突兀地止住了。 “我不是啊!”关朝夕秒懂,扬声打断他:“我只是觉得她人很好。” 余邱凛长吁一口气,安静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他挠了挠头发,羞赧一笑,“你这样子,哪像个老师,你明明就不大。你是不喜欢相亲,才那么说的吗?” 关朝夕却品出了别的意思,她朝他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大?” 余邱凛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可她却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的目光,歪着脑袋看他。 余邱凛急了,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眼睛就被一只汗渍渍的大手挡住了,她闻到了他手上有一股奶茶香。 她想起关溪午晚上告诉她,她和同学有很重要的聚餐,没和她一起回家聚餐。 “不,不好意思啊。”余邱凛连忙收回了手,抽出她纸巾盒里的纸,擦了擦手。 关朝夕被他掌纹吸引了目光,拉过了他的手掌,凑近脑袋研究了起来“你掌纹好特别啊。” 余邱凛被她抓着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特…特别长?” 关朝夕突然抬眸,撞到余邱凛躲闪不及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直愣愣地望着她。她朝他灿烂地笑了,他目光被她吸引了,眼底全是光。 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生命线嘛……嗯,是挺长,不过--” 余邱凛掌心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切断,在关键处骤然转折又转折,最后一个转折最深。 “你……”关朝夕再次抬起头,狐疑地打量他“生命有三次很大的转折,你小时候遇到过什么危险的事吗?” 余邱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盛教授,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我小时候手欠惹过路边流浪狗,被追了两条路,最后跳到湖里才逃过一劫。最后我爸把我从湖里捞起来,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你就说算不算劫吧。” 关朝夕正经不下去了,放着他的手腕,笑得停不下来。 那一刻施南、关家、温家离她特别遥远,她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盛朝夕。 没有父亲,日子过得有些苦,但却有个快乐童年的盛小 鸟。 “现在该你解释了,”笑完后,余邱凛又无比认真追问她“你那天为什么要骗我和我妈。” 关朝夕静了一秒没说话。 原来,她是这样子的啊。 施南却总也不回应她。他的心,可真是石头做的。 余邱凛也突然很安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收起了笑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你哥哥相亲,”她朝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撇嘴笑了,“我不喜欢比我大太多的男人。” 余邱凛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那天晚上,他们俩坐在车里聊了好久。 聊那天夏然而至的后续,聊他哥哥其实那个时候重遇了他嫂子,聊他哥哥和嫂子奇妙的缘分。 但她很少聊自己,余邱凛也不怎么问她。大部分,他们俩都在聊学校的事,和可能共同认识的人和老师。 聊到实在是口渴,余邱凛说请她喝汽水。 她要开车带他去买,他却让她在车里等他。 关朝夕就看到余邱凛从车里下去,大步跑向了漆黑的夜晚。 安静的夜里,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世界愈发寂静了。关朝夕打开了大灯,想让他在回来的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直没回来。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时,有个高大的少年,握着两瓶玻璃罐子的汽水,满头大汗地从远处再次跑了过来。 关朝夕推开门,从车上下来了。 她听到头顶那棵梧桐树在晚风下,沙沙作响。远光灯里的少年,T恤就像扬起的风帆,正在平稳地驶向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重遇了他,是不是老天在给她的暗示。 直到,她开车把余邱凛送到了不再是曾经那个破旧小区门口时,而是离麓城一中很远的一个新开发的楼盘时,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直觉。 余邱凛好像也很尴尬,没跟她解释任何事,反而不停地在找别的话题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余邱凛。” 关朝夕打断了他,吓得他结巴了“干干嘛,大半夜的,别突然这么大声。” 关朝夕噗地又笑了,笑过之后她才认真地抬眸凝视他“我觉得你比你哥哥帅,打篮球时,打游戏时都很帅。谢谢你,请我喝汽水。。” 她猜,她能与他重遇,是他一直记得她。并不是什么缘分。 她看到她面前高大的少年,眼睛又亮了起来,望着她时,满眼都是她。 “那个--下次,我还能请你吃饭。”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我说得那家很好吃的,你问我在哪的那家餐厅。” “好啊。”关朝夕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点头了“那我下次告诉你,我的故事吧。我叫关朝夕,盛朝夕是我以前的名字。” 既然不是缘分,那就更应该认真对待了。 余邱凛飞快地抬起头,看到她笑得很真诚,他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好,要不要就明天?如果你有空,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以前的名字。” 她想她赌对了。 过去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呢。她又为什么要去求一个求而不得的爱情。 只要,她驶过了那片沙漠,穿过了孤独的海,她总会遇到奔向她的海贼王。 24. 被Gank的海盗小鸟 关朝夕送完余邱凛回家后,回关宅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车子驶入关家别墅时,她余光懒洋洋地瞥向窗外,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草坪上蹲着一个白色身影,风一吹,长发和白裙的裙摆一起飘动。 关朝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从小就不信鬼神,因为妈妈去世之后,她从未在梦境之外见过妈妈。 但那个白色的影子在那么热的天,始终不动一下,像是徘徊在这个房子里出不去的亡灵。 关朝夕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的脑子疯狂给自己洗脑-那是被风吹到草坪的床单。但下一秒,又一阵风吹起ta的长发,她看到了ta的脖子。 床单怕是成精了!!! 关朝夕心跳狂跳,缩在车子里不敢下去,给管家江叔打电话,但江叔没接。 她在车里犹豫了好半天,实在是困得不行,还是推开了车门。 刚走近几步,草坪上的感应地灯亮了。 她发现那个女鬼是关溪午! 关朝夕差点没背过气,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 “关溪午!”关朝夕弯下腰,确认妹妹是不是中邪了,“你要把我吓出心脏病了,你中邪了?!” 关溪午眼神幽幽飘向她,她含着眼泪,白色的睡裙皱巴巴的,狼狈得跟天塌了一眼。 关朝夕想起余邱凛手掌的奶茶香,心一动。 如果没猜错,关溪午今晚电话里称的“聚餐”,是和余邱凛一起吃的。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脚上的高跟鞋蹬掉了,赤脚踩在草地上。 “你今天打游戏很帅哦,我没见过你这一面。”她轻声哄妹妹,像哄小朋友一样的口吻,“我同学还跟我打听你联系方式,你要我给他们吗?” 这是真心话。 要不是今天去看妹妹打游戏,她还真看不出来看起来弱小的关溪午,内心藏了个猛兽。 关溪午每次开团时机抓得又狠又准,对面后排被她切得七零八落。那种果断和凶狠,跟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她判若两人,像是有另一个灵魂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冲了出来。 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学校那么多人向她打听妹妹了。 游戏里的关溪午,真的很耀眼。 “不要吧。” 假装自己是蘑菇的小姑娘,在身体里发出了闷闷地声音。 关朝夕噗嗤又笑了。 带着潮气的杂草从关朝夕脚缝间钻出,又扎又痒。 初二暑假摔伤腿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里--当年,她也这样蹲在院子里假装自己是蘑菇过。 风水轮流转,她们家二小姐也吃上了爱情的苦。 “你能别笑话我吗,”关溪午听到她笑了,更难过了,还带了点哭腔“我内心没你那么强大。” “你小学去开开心心夏令营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在家跟你一样蹲在院子里的墙角过。”关朝夕找了个惬意的姿势,坐了下来“我记得好像有两周吧。” “姐,你说我是不是活该啊......”关溪午呼吸一窒,声音有些抖“我对你总是不闻不问,所以我才不招人喜欢。其实我都知道,你不喜欢我妈。你老被她争对,家族聚餐还要被我妈妈那边亲戚挑刺。我也知道你很介意我妈乱点鸳鸯谱。可我都没站在你那边,所以我招报应了。” 关朝夕没有接妹妹的话。 她其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跟妹妹这么聊天过了。 她们之间,总隔了个温敏诗。 温敏诗,像横在她们天平之间的杠杆。 父爱、家庭资源、学业、关注度、联姻放在天平两端,继母只消借着她家族资源轻轻一撬,天平就瞬间失衡。她们俩拥有都会被比较、掂量。 而她,一定是低位。 温敏诗对她的排斥,让她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膈应--她没法表现出喜欢继母的态度。 从小柔顺的关溪午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亲情,在讨厌她姐姐的母亲面前,展现出姐妹情深的关系。 关朝夕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与同父异母的妹妹,甚至不如她与施朗之间的关系。 “关溪午,别把你想得那么重要。”关朝夕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嗓音带了倦意,“你把自己从所有事情中抽掉,这件事依然会发生。所以,天塌不了的。不然我也不可能坐你旁边,陪你半夜发神经了。” 她这一天应付了很多人,实在是困。但关溪午难得对她讲这么多心里话,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不然,显得她很冷血。 关溪午哽住了,她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姐,你为什么都不会难过啊。怪不得施南哥、施朗哥都那么喜欢你。学校也有那么多男孩子喜欢你,我...我......” 关朝夕手指攥住了一根格外粗的草,面无表情地将它从泥土里连根拔了起来。 “如果我让你把施南去掉,”她坐直了身子,“你要不要去睡觉?” 关溪午吃了一惊。 “你胡说八道,施南哥最喜欢你了。”她小声嗫嚅,“他晚上还跟我打听你了,他一直很关心你啊。你生病那次,他找到你--” “打住,别说了。” 刚刚还因为失恋难过得要死要活的小姑娘,当别人的红娘就血脉觉醒了。 关朝夕已经彻底醒了,她开始觉得烦自己不该同情妹妹了,她就该让关溪午在这当女鬼。 “让我睡不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从草坪站了起来,冷冷地睥睨着妹妹: “关溪午,永远不要试图感动一个让你伤了很多次心的男人。更不要试图感动一个他对你喜欢,要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男人。喜欢你的人,就算你躲起来,也会努力去找你。而不是你站在他面前了,就差把一颗心挖出来给他了,他还让你塞回去。”她穿好了鞋子,又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巴,“你爱睡不睡,我要去睡了。” 关溪午第一次见关朝夕发脾气,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反应过来时关朝夕已经起身了。 但她又突然顿住了身子,站定脚步回头。 “小午,”她直勾勾地望着妹妹,轻声细语地询问她,“你喜欢的人,是怎么拒绝你的?” 关溪午眼圈又红了,瘪起了嘴。 她的恶魔姐姐不仅不同情她,还嘲笑她。 “你也不至于这么嘲笑我吧!”她生气地从草坪上爬了起来,可气才撒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拒绝我了?” “那还用猜?你半夜能坐在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关朝夕在她身上眼珠转啊转,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了,“你不是吧,你不会想学我生病那件蠢事吧?我告诉你,没用的--”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关溪午攥住了睡裙,垂头丧气地地下了脑袋“他报麓城大学也是因为她,他找她找了好久才找到她了。” 关朝夕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快压不住了。 “行吧,你喜欢的人挺男人的。”她转过身,轻飘飘地甩下了一句话:“我帮你介绍男朋友吧,快去睡。” 关朝夕从不否认,自己不是善良的人。 但感情确实没有什 么道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这个道理,是施南教会她的。 所以,她为什么不能踩着妹妹的痛苦,去找自己的幸福。 那天夜里,关朝夕睡了个好觉。 这些日子,她总也睡不好觉,一睡着都是重复的画面。梦里她不是在冰天雪地找一扇门,就是在沙漠里找一口井,最后她总会化身为阿波罗,拽着达芙妮问他为什么害怕她。 她把施南从脑子里摘出来后,梦都没了。 早上,关朝夕醒来时,都十点多了。她今天和余邱凛约了今天去约会。 昨夜他们俩聊吃饭的地方,余邱凛随口说了一句,那附近有家溜冰场是哥哥曾经带他去过的。他在里面摔得怀疑人生,就再也没尝试过了。 “好啊,那就再去试一次,为你的溜冰事业有始有终。” 余邱凛先是一惊,很快就露出了憋屈的表情“你不会要跟我哥一样,让它彻底成为我人生的耻辱史吧?他老拿这事笑话我,说我四肢不协调。” “你四肢不协调?”关朝夕一副吃惊地样子盯着他,“那你怎么能天天打篮球,还被那么多人围观?” 车内的顶灯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表情虽然很夸张,但眼底却是洞察一切的笑。 他被这道目光盯得无处可逃。 余邱凛先是跟她对视了一眼,立马迅速弹开,飘向窗外。发现窗外只有黑黢黢的树影,他又讪讪地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车里搜寻。 然后,他竟然给她的车子当免费擦车工! 他抽了一张她放在中控台旁边的抽纸,沿着空调出风口的缝隙慢慢地擦着,仿佛那是今天必须完成的一项重大任务。他的侧脸绷着,表情看起来很冷峻,但耳朵却泛着可疑的红色。 可她憋着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因为这个触碰而僵了一瞬。 关朝夕戳到第二下的时候,余邱凛擦中控台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动作非常快速的、捉住了她戳过来的那根手指。 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虚虚的,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求饶意味: “求你了,别再Gank我了。” 他握住她手指时一开始很紧,手心也特别烫。她的指节因此被他的骨节硌到了,手指在他掌心里本能地抖了一下。 他立马松开了她,耳朵也红到了耳根。 白天那个跟鬼一样,杀伐果断的野王,晚上就被她这么个门外汉Gank了一次又一次。 关朝夕越想就越觉得神清气爽。 早上,关朝夕是哼着歌从房间里出来的。 她今天为了跟弟弟滑冰,特意穿了件减龄的雪纺吊带长衫、牛仔热裤,还扎了个丸子头。 她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对自己轻盈的新造型非常满意。觉得自己像只重回山林的小鸟,快乐的不得了。 当她走到楼梯拐角,客厅全貌落入眼帘时,她脚步顿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应该在机场施南,姿态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那般,坐在她家客厅里,垂着眼看翻着一本她爸爸的书。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听到楼上动静,他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那下衣失踪的腿上。 然后他合上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早。” 他声音温和,语气自然,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啊,盛小鸟刚出山,就被门外汉Gank了!! 25. 开花的木头人 “朝朝,你反正周末也没事,就给阿南司机吧。他回来的仓促,也就一天的事,你别这么小气。行了,爸在赶飞机,不说了。” 开着车窗的副驾驶,关朝夕瞪着手机屏幕。 她的老父亲,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留。她只好把目光转移到腿上那个盒子上。 盒子开着,黑色丝绒内衬上躺着一粒红宝石坠子。红色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葡萄酒,带着一丝鸽血特有的蓝紫色调,如同夜幕降临时,天际一抹鲜艳的霞光。 她盯着那粒坠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施南已经开着她的车驶离了城区,窗外不再是商铺招牌和红绿灯,换成了一望无际的平房和田野 她的溜冰场首滑体验,也跟着这些平房和田野,一起远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子“啪”地合上,那股子憋屈劲儿找不到出口。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拿这么贵重的礼物堵她的嘴就算了。为了不让她去约会,强行拿她爸爸和老人生病压她。 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陪他去探望她情敌的奶奶! 奇耻大辱,这种窝囊气说出去她都嫌丢人。 关朝夕忿忿不平地解锁手机,手指按得飞快,不停地跟余邱凛骂她旁边这个反复无常的男人。 朝夕:「我爸把我卖了,卖给一个黑心商人了。我一大早就被拉出来了郊区养老院探望老人,今天可能赶不回来了。实在是对不起你啊,」 反倒是余邱凛一直在安慰她。 Gank.U:「别啊,吃饭溜冰哪天都能做,陪老人更重要。我真没事,我在家当我哥和我嫂子最忠实的仆人呢。他们俩难得回来,我就当当他们俩电灯泡吧。」 说罢,他还“嗖”地发来两张图,是他哥哥和嫂子牵着手逛街的背影。 还有一张,是他一人孤零零的球鞋,和他极为不匹配的粉色保温杯。那个杯子关朝夕昨天见过,在他哥哥手里,是给女友喝水的杯子。她应该是感冒了,他哥就提醒她喝水。 没想到,这活今天轮替到他弟手上了。 关朝夕乐了,她发现这一家子简直是活宝。 朝夕:「乖弟弟,你这样看着属实有点心酸了。回来了,姐姐请你吃饭。」 施南见关朝夕又不理他了,他主动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软“能帮我导个航吗?” “不好,”关朝夕坐直了身子,紧紧地把手机护在怀里,就跟护着宝贝一样“你又不是没手机。” 霸占她约会时间,霸占她的车,还想霸占她的手机? “可我的手机经常有跨国电话进来,”施南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放缓了语速,语气里带着商量“容易错过导航。你也不想一天休息日,都耗在路上吧?”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上果然弹出了一串海外的电话,他在她面前接起了电话。 关朝夕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施南拉了回来。 她第一次听施南聊工作,还是全英文沟通。 施南工作上,说话会比平时更多一些,语气带着不容半分反驳的压迫感,气场极强。 偏偏他那张脸,沉浸在大自然环境里,很好看。 窗外的风把他短发吹翻,车窗外全是流动的绿色和光斑。车外阳光洒在他鼻梁上,衬得他唇红齿白的。他不为所动地对着电话里沉声说着英氏发音的英语,带着订婚戒指的手指偶尔会习惯性地敲敲方向盘。仿佛一部冗长文艺的外国电影片段,男主角与妻子出去旅游,接着公司的电话。然后她看到男主角突然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冰川在阳光下面开始融化了,阳光在他白衫上变得极为柔和,就像一层柔纱滤镜一样。他就用他那双冷若冰霜的瞳孔,夹杂着那层根本不属于他的夏日滤镜,安静的看着她。 关朝夕脑子一下子空白了,望着他那种温柔的瞳孔,失了神。 怎么会有人长了张这么矛盾的脸。 关朝夕讨厌自己没有原则性。她也是别人青春里珍贵的人,为什么要成为他人爱情里的点缀。 她越想越气闷,低下脑袋用自己的手机帮他设了一个导航目的地,又把自己的微信退了出去,帮他架好手机就闭上了眼睛。 关朝夕在烦闷的心情中,伴随着摇摇晃晃的车子,睡了一觉。 睡醒后,她发现车内空无一人,但空调是开着的。关朝夕没看到施南的人,心有些慌,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外头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房,而是现代化的建筑。 她的车停在一棵高大樟树下,车身笼罩在葱葱郁郁的树影里。 施南背对着车门,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打电话。正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花花的光里。 他举着手机时,能看到他明显紧绷的肌肉。手腕上那块全黑的朗格腕表被阳光打到了表盘,折射出一小束尖锐的光,随着他微小的动作,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关朝夕推开车门。车门打开的动静让施南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她身上。 “Perfect.Sameagenda.”他对电话里的人匆匆说了句“Apologiesfortheshuffle.” 便挂了电话,走到副驾驶门前站定。 关朝夕坐在座位上,视线刚好平齐到他的腰际,他垂下眼看着她。 刚睡醒的关朝夕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怀里抱着施南给她盖的外套,看起来皱巴巴,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精致的妆在睡觉压出来的压痕下,也不再精致了。绑好的丸子头,也散成一缕一缕垂在脖子上。裸露在外的胳膊、腿上到处都不知道在哪蹭的压痕,有股娇憨劲。 “醒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讲电话时更低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还要再睡会儿吗?” 说完,他微微俯下身,伸手帮她把散开的碎发捋了捋。刚好够让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被太阳晒过的布料的气息,混着一点很清冷的味道, 关朝夕不自然地缩住脖子,开口时带着懒音“我们是出来郊游的?” 施南怔住了,“你想转转吗?” 关朝夕服气的白了他一眼,从驾驶室里摸出一瓶水,没好气地嚷了一句“你奶奶呢?还见吗?” 还真是块木头,白瞎了这么顶的外型了! 可当关朝夕抱着一捧施南提前准备的康乃馨、嘀嘀咕咕被施南牵着去见岑瑶奶奶时,她发现,施南好像也不是个木头。 “你是我们阿南的媳妇啊?我们阿南真的出息了,娶了跟仙女一样的老婆。” 眼 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老人,见到施南激动的不得了,拉着他们俩跟旁边房间的人得瑟的介绍了一圈,说她孙子和孙媳妇从国外回来探望她了。她用粗糙那么紧紧抓着他们俩的手,手激动得一直在抖。 这个养疗院住的都是有钱老人,见到他们俩都很客气,也不乏打听他们俩背景的。养疗院除了老人们,就是工作人员,这么热天来探望老人的,也就他们俩。大家看到岑奶奶,都有些羡慕。 房间里,岑奶奶又是给俩人拿水果,又是拿喝的,恨不得把屋子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们俩。 关朝夕恍惚间,还以为看到自己的外婆了。 “奶奶,您这里真好,什么都有。”她乖巧地挽着老人的胳膊撒娇,“下次,我跟施南吵架了来找您,您可以收留我吗?” “阿南,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臭脾气啊?”岑奶奶一听不高兴了,用力地拍了拍孙子的背“别欺负媳妇。女孩子心软,多哄哄她。” 老人又看向关朝夕,满眼都是笑,“朝夕啊,以后他欺负你,你就告诉奶奶,奶奶帮你骂他。奶奶这里太远了,你一个女孩子过来不安全,奶奶不放心你。要来,就让阿南陪你来。” 施南被老人一巴掌拍下去一声都没吭,还非常老实地跟奶奶点头。 和那个讲电话就会露出资本家的嘴脸,判若两人。 关朝夕看着他局促地模样,笑出声了。她一笑,岑奶奶更开心了,捏了捏她的脸。 “朝夕真是个好姑娘,比我们阿瑶还要招人喜欢,阿南你真是有福气啊。” “嗯,是挺有福气的。”关朝夕轻笑着打趣了一句,“有个好奶奶、好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施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了她一声“朝朝。” 他看着她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关朝夕心跳猛地加快,不作声了。 岑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一把拉过俩人,找出了一本旧旧的影集,带着她认照片里的人。 “这是阿南才来我们家,我们拍的全家照。他死活不拍照,被他妈妈训了一顿,最后还是被他姐姐强行拉进来拍的照。从小就倔,挂着一张脸拍照,跟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 关朝夕仔细看着照片里,一家五口和乐融融的照片。年轻时的杜昕娣,满脸幸福地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没有施启维帅,但看起来很清爽端正。他对着镜头不算适应,但能感觉他是幸福的。他和美丽的妻子手挽着手,站在母亲后面,两个稚嫩的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两边。 那就是一个家最幸福的缩影,那时的杜昕娣,没有在施启维面前的温柔讨好感,她有种被人爱着的舒展自在。那时的施南,是敢挂脸拍照的。后来的施南,在大人面前都是端正平静的模样。那时的岑瑶,笑得特别灿烂,没有一点忧郁的影子。 关朝夕注视着这张照片,心里百感交集-- 如果,这个男人不去世,施南和岑瑶大概只是平常人家里很幸福的姐弟俩。他们的感情,就不会演变成畸形的羁绊。 关朝夕偷偷瞟了一眼施南,发现施南视线也停在她脸上。与她对视后,他也没躲开,唇角微勾着,目光变得很浅很柔。 她心一动,主动挽住了施南的胳膊“施南,我们也跟奶奶一起拍照合照吧。” 26. 当冰川撞到了彩虹 回去时,岑奶奶给关朝夕装了好多吃的,还特意把他们俩送出到了大门口。 “朝夕,这个苹果很好吃,是瑶瑶给我买的。还有这个软糖也好吃,隔壁老杨孙子来时给我分的,好像说是瑞士进口糖。还有这个牛奶,也是进口的,也是瑶瑶给我订的。”岑奶奶就差把房间搬空了,什么都往车里塞,“别怕胖啊,你太瘦了。要多养养身体,这样生娃娃才好生。” 岑奶奶一手牵着关朝夕,一手拉着施南,在夕阳下笑盈盈的打量两人,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关朝夕飞快地瞟了一眼施南,嘴角的笑压不住了。 “奶奶,”施南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视着她,无奈地动了动唇,“她还小呢。” 小? 她从头到脚哪个字和“小”字沾边了?! 关朝夕白眼一翻,岑奶奶已经率先成了她的嘴替: “你也不小了,朝夕这个年纪我都生两个了。你们趁我现在还在,早点生个娃娃。瑶瑶我是催不上了,你们俩我还能盼一盼。” 眼看着岑奶奶话题越来越偏,施南头疼地敷衍了岑奶奶两句,一把拽着关朝夕就往外走。 她脚步踉跄地跟着施南,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奶奶,她笑眯眯地朝他们挥手,嘴里喊着“下次来记得带好消息”。那个画面配上施南近乎仓皇的背影,属实好笑。 车子关上的那一刻,关朝夕整个人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笑开了花。 连刚从世界名校毕业的尖子生都逃不过被催生的魔咒。 她偏过头去看驾驶座上的男人。他还是那副表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看起来很冷静,好像刚才那个落荒而逃的人不是他 她几时见过施南这么狼狈过,笑声也毫不留情。 “我奶奶读书没有那么多,”施南斜了她一眼,见她笑得张牙舞爪的,声音放缓了几分“比较传统,你别介意。” 后视镜里,老人和夕阳的影子从一抹残影被拉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成了模糊的光晕。 “不会介意的。”关朝夕表情也终于正经了下来,“我其实没想过,你还会和岑家的亲戚往来。” 见关朝夕还在看后视镜,施南就把车速降了下来。 夕阳的光,也一阵阵被风灌进了车厢里,整个车子沐浴在了夕阳里,就好像他们从养疗院装了满满一车夕阳回麓城市区。 夏天山间的傍晚很舒服,他们面前是烧红的晚霞,乡间小路上只有他们的车子在行驶。 关朝夕打开了车里的音响,找到了《PastLives》在车里放了起来。音乐一遍遍吟唱时,施南人也松弛了下来。 “我去年临时回来,是接奶奶到这里住。” 施南的声音比平时清润,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岑家有亲戚眼红我妈妈越嫁越好,总是找我姐姐要钱。我姐一开始还给,后来逼急了不给他们了。他就拿奶奶威胁我姐和我妈,还要抢他们在麓城那套房子,赖在里面不走。”他断断续续跟关朝夕讲了好多他的秘密,“那是我爸留给我姐和奶奶唯一的房子,我妈妈嫁出去之前,就把房子过户给我姐姐了。我姐姐就让奶奶住在里面。我爸爸的弟弟,就在里面天天闹,楼下楼上的闹,闹得我奶奶心脏病犯了。我特意给她找了间远一点的疗养院,他们也闹不到她这里来了。这件事我妈不能出面,我姐姐一个女孩子去了也是被欺负,只能是我去处理。” “那下次遇到这种事,”关朝夕人靠在窗边,笑意盈盈的凝望着施南,“你试着跟我说,我可以帮奶奶。” 施南有感应一样,望向了她,他被那个画面怔住了。 关朝夕把头发拆开了,鞋子也脱了,光着脚盘腿坐在副驾驶。 他看到了风在她身上是有颜色的,它变成了绚烂的玫瑰色;他看到少女红色吊带娃娃衫和长发跟着它们一起在空中跳舞。 他迷惑了,试图将车子停到了田边去看清她。可风明明停住了,可她身上所有东西都是流动的,发丝、呼吸、眼神和笑容。 施南耳边是Slushii虚无缥缈的低吟,和关朝夕忽近忽远的呼吸。 Pastlivescouldn'teverholdme 往日的生活早已无法压抑我 Lostloveissweeterwhenit'sfinallyfound 失而复得的爱情才更甜蜜 I'vegotthestrafeelin' 我有种奇妙的感觉 Thisisn'tourfirsttimearound 这并不是第一次 夕阳把他晒得连灵魂都是烫的,他隔着中控台缠绵的吻着她,她被他吻得又笑又躲的,她一躲他就停下来看着她。沉默的停顿并不尴尬,更像为了掌控节奏的信号。 她主动迎着光调皮的吻他眼睛,鼻子,嘴角,吻着吻着就开始舔咬他。他被她没有章法的吻,霸道的领地占领方式勾起兴趣,放倒了她的椅背,探过身子更加深的吻向了她。 “你帮我戴上它。” 关朝夕将坠子递给了施南,爬到了他面前。当那颗血红的红宝石吊坠,被施南亲手戴在关朝夕脖子上时,很凉,还沉甸甸的。像施南将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交付给她。 他戴上后,就开始更加缠绵的吻她。没有距离的阻碍,他们的吻不再你追我躲,而是带着更加热切的探索。他低头吻向那颗红色的吊坠,那颗能勾起他枯萎灵魂的鲜活心脏,她气息随着他带着索取式的进攻变得凌乱了起来。 “施南,你不会…想跟我生孩子吧?” 他开始不怎么喜欢这件让她漂亮得有些过分惹眼的红色吊带了,它们一层层阻碍着他去她柔软的世界。他想知道,她还有哪里不是流动的。他拨开了她层层阻碍时,他看到她背后都是壮阔的晚霞,他吻向光里的她,她仰着身子就像一弯彩虹,美得不可思议。 他在想一口荒芜又死寂的井,把彩虹吞到井底是不是有些痴人说梦了。如果不可以,那就贪婪地拽着稍纵即逝的彩虹,让她留下他的印记吧。他此刻真的很清醒,比歌词里的人还要清醒。 他平直地盯着她,冰冷的声音蒙上了一层纱布,低低沉沉的,“几点约会?” 施南答非所问,让关朝夕从情欲里找到了一点意识,她在他一连串吻里笑了。她想躲开他的进攻,却在他咬住她耳垂时,点燃了心里那团强行压下的火。 “你...你不想开始就回去。”她狼狈不堪地想踢他,他却按住了她的腿。 “可是”施南托着她,漆黑的瞳孔里带着危险的光芒“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关朝夕就好像他在讲一个冷笑话,扬眉朝他按了按车喇叭。就像那天在他父母婚宴上,听到温冉跟他吐槽中国女人,她踢对方椅子时朝他露出的表情。 车喇叭在寂静的田野响起,显得很欲盖弥彰。荒无人烟的田野,只有他们一辆车突兀的停在这。远处就是飘着袅袅炊烟的几栋矮房子,道路上随时都似乎会来车的样子。 可车内,她美的张牙舞爪,如同一朵即将绽放的玫瑰花,不管自己在哪绽放,也不管环境多陡峭,她只要想,就会盛开。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了她光滑漂亮的小腹上“施南,那我们就生个孩子吧。” 光线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跳跃着,他指尖触碰时脑子里有种奇妙的快感。他竟然也在想,这么漂亮的身体,能装一个他们的孩子吗?如果在这让她怀孕了,是不是就可以叫施晚霞了,这名字好像有点土。 关朝夕见他没 说话,她抱着他凑到他耳边“你喜欢小孩?我给你生两个好不好?” 心里住着一座冰山,却遇到了只想追随他的彩虹和光。 她怎么什么都不怕呢,连跟他生孩子都不怕。 他的那堪比陡峭悬崖的情欲中,拽着一朵玫瑰一同掉了下去。 车厢里的夕阳被一点点搅碎了,氧气也开始稀薄。 夕阳快要暗下来的时候,小玫瑰卡在了悬崖间进退两难。 施南发现她不对劲,赶紧放开了她“你好像来例假了。” 陷入情欲的少女,被松开后大口喘着气。施南给她收拾好后,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反应了过来。 倒吸了一口气,脸都白了。 施朗见她一脸窘态地不敢看他,他笑着揉了揉她头发“你不记得自己例假日期?” “我例假很乱,”关朝夕社死地闭上了双眼“我老记不住日子。” 关朝夕从小经期就不准,来的也比别的女孩晚。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不会来了,才姗姗来迟。她思想是早熟的,但身体是晚熟的。别的女孩开始发育的时候,她还很干瘦。 别的女孩都是害怕来例假,她却比谁都期望来例假。因为她不想因为不来例假的事情,去找温敏诗带她去医院,她不想被温敏诗发现她不是个正常人。她讨厌在她面前,被她拿捏。 她记得,她是初三快结束才来得例假。但来得很稀少,也不会像别的女孩会痛经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她还战战兢兢的,还悄悄问过关家的家庭医生。家庭医生告诉她,女孩一开始来的时候会有些混乱,压力大也会混乱,让她放轻松点。 她就不再往心里去了。 仓促收拾完的俩人,夕阳彻底暗了下来。 施南抱着关朝夕靠在车子后座,听着关朝夕给他解释少女时期因为来例假不准的各种尴尬。他也证实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小姑娘在关家,过得没有她看起来的那么好。她没有妈妈了,可父亲毕竟与她男女有别,考虑不到这么细致的事情。温敏诗,对她的不冷不热,连他都能感觉到。她怎么会主动去找她说这些事呢。 施南觉得他妈妈其实在做后妈上面,是个负责任的妈妈。她至少不会让岑瑶感到难堪,也会注意到她成长的变化,还会记她的例假日期。 关朝夕讲完后,施南的吻又迎了上来,从额头到鼻子,又到唇。细碎极了,好像怎么吻也吻不够。 她完全不会接吻,也不知道怎么迎合他,最后被他吻得晕乎乎的,身体也软绵绵的倒在他怀里任他摆布。 哪还有半分小恶魔的样子。 “朝夕,”施南低声笑了,“你有没有去看过医生?” 关朝夕这会儿大概有些犯困,又想跟他说话,说话开始含含糊糊的“没…看了。没事,我比其他女孩已经算好了。” 这个时候的关朝夕看起来很乖,乖得像漂亮的洋娃娃。 “我明天陪你去看医生,你这样不好的。” 她好像真睡着了,但是睡得不安稳的样子。他一动,她就会睁眼,看到他后她就又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见过她好多次睡觉的样子了,都不太安稳。但又很安静,也不说梦话,总是冒冷汗,就好像梦里有什么在追她。 在美国那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他前半夜怕她发烧,总是进去看她。她总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他第一次进去时还吓一跳,以为人跑了。翻开被子,发现她闷在被子里睡得无声无息的。 “朝夕,你今晚要回家,还是和我一起?” 施南凑到怀里的小姑娘耳朵里,低声询问她。她就好像梦到了一场很美好的梦一样,砸吧砸吧了嘴巴。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好,”施南拿唇再次贴向她的唇瓣,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和我回家。” 27. 拆南墙补东墙 关朝夕又开始做在沙漠里的梦了,可是这次她总能听到有人在叫她。她想听那个声音在说什么,可又听不清。她就一直寻着声音的方向,去找音源。 关朝夕实在是找累了,就醒过来了。 她醒来,身边空荡荡的。 她心一惊,从床上爬了起来,一把推开房门。 施南就站在落地窗前,正讲着电话。晨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举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她扶着门框,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昨晚,施南带关朝夕住进了施启维曾给杜昕娣买的高级公寓里。 这间公寓,已经闲置了很久了。施南把密码告诉了她,让她以后不想回家可以在这里住。 两人临时住进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关朝夕也不困了。拉着施南陪她买各种住进来的生活用品,一副真要把这当她家不走的意思。 她什么都要买一对,什么都要买新的。施南就跟在她后面跟她买单,最后俩人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袋子回来。如今这间公寓里,连冰箱都被关朝夕塞满了。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指了指饭桌上的早餐,便转回身去,继续对着电话沟通工作,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 关朝夕盯着和她穿着同款拖鞋的施南,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溢出来。 她轻轻走了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施南顿了半秒,继续面不改色的沟通着工作。 关朝夕不满地自己被忽视,手一点点从他的腰向下游离。 “Pardon,”施南声音一紧,很快又继续对着那头说“Ipersonallyreviewedtheriskreportthism.” 他另一只手开始紧紧抓住了她双手,触感是烫的,但递给她的眼神很冷。 瞪她? 关朝夕手一点点滑进了他T恤里。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变了,喉结在滚动,可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冷静自持。 关朝夕被他的镇定激起了奇妙地好胜心,开始越来越大胆了-- 她双手滑到他腰部,俯身吻了下去。 施南整个背部都僵住了。 回过神,他飞快地对电话说话句“Seeyouthen.”, 扭头二话不说,把关朝夕打横抱了,迈开长腿走到沙发跟前,不轻不重地把她丢在了沙发上。 他眼神晦暗地凝视着她,嗓音有些沙哑,“你在哪学的这些?” 关朝夕被施南跟玩儿似的,扔在沙发上并没有不高兴。 因为,她看到那个大木头在她面前发芽了。 关朝夕露出了得逞的笑,笑得格外灿烂。 施南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他眼神发暗地盯着她“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难受吗?” 关朝夕朝他挑衅的笑着,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没动。 施南盯着她,没动。 大概是来例假了,她气色并不好。昨夜和她一起睡觉。她一直翻来覆去的,手脚总是冒冷汗,凉呼呼的。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特别晃眼。 他站在她面前,被她审视时,有种脱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的错觉。他怀疑她皮下是不是有两个人,总是雷声大雨点小,随便一撩拨就现原形了。现在又跟小妖精一样,瞎撩他。 “还不过来吃,给你约了中医,”施南没理会她,回头去饭桌前坐了下来,正声道:“吃完我们就去。” “你把我摔疼了,我起不来。” 小妖精手脚跟没骨头似的耷拉在沙发边沿,长长的头发像瀑布坠在空中,脑袋仰面对着天花板,隔老远都能让看到她弯着嘴角偷笑着。 施南也不动,淡定地喝起了牛奶,目光转到了手机上。 他就看着小妖精气鼓鼓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踩着拖鞋去了厕所。不知道在厕所里干什么了什么,倒吸了一口气。窸窸窣窣收拾了一会儿,又垂眉不展地走了过来,从椅子后头环抱起他。 “怎么了?”施南目光从工作邮件挪到餐桌上,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手。 “我这次来了好多,”她声音有些苦恼,“你床单也被我弄脏了。” 施南手指顿了顿,放下了手机,转过身仔细打量她,“那你肚子疼吗?” “不……”关朝夕刚想说什么,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后,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疼,刚刚你把我摔疼了,你给我揉揉。” 小妖精表情别提多可怜了,唯有眼底那隐隐的笑,是施南见过最多的神情。他面不改色的把她拉到腿上坐着给她揉起了肚子。 揉着揉着,她就带着水果味的牙膏味凑了过来,跟个蛇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 他呼吸一沉,一只手臂猛地圈紧了她的腰,她整个人被勒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虎口卡在她颌骨下方,指腹贴着她耳后的皮肤。 他低头,张嘴撬开了她的唇。 她在他怀里一下子老实了,攥紧了他胸口的领子,呼吸又短又急。 “施南,你怎么这么会接吻啊,”最后,还是他抵着她的额头,手从她后颈慢慢松开了她。 她在他怀里娇嗔着,“你是不是跟你姐姐练过很多次?” 施南脸瞬间冰冷了。 姐姐是施南的死穴,提到他就会黑屏罢工。 “施南哥哥,”关朝夕见状,双手圈住了他,甜甜地朝他笑道:“别生气嘛。” 施南不再跟她浪费时间,把她放在椅子上,自己起身去收拾电脑和行李箱。 关朝夕见他哄不好,也有些不开心了。就低头随便吃了点东西,换了套衣服后,和施南一起去医院了。 施南带关朝夕看的中医叫欧阳明,在麓城市很出名,很多人排队也排不到。施南直接找人安排到特殊通道,带着她一去就看上病了。 “你爱人属于肝郁气滞,”欧阳医生沉吟开口,“准确来说是长期情绪压抑、压力大,肝气郁结,疏泄失常,冲任失调。如果量过大,就要注意点,发现腹痛严重了就得去看西医。我先给她开点中药,等例假结束后开始吃。” 欧阳医生抬眼来回瞟了两眼貌合神离的小情侣。 小姑娘被对象扯在一旁坐着,挂着脸,眼神从进门前到现在为止一眼都没看过他。 欧阳医生见俩人这么年轻,又都懵懵懂懂的样子,走之前还特意多提醒施南几句。 “小伙子,我看你面色也有点思虑过重,你爱人比你还好点。你们俩还年轻,不要总是置气,有什么多沟通。有什么别憋着,不要小看情绪病。憋久了,容易生大病。” 关朝夕总算逮着机会阴阳施南了,朝椅子前挪了挪屁股。 “您能给他也开点药吗,”她指了指一旁的施南,“我觉得他比我更需要。” 欧阳明好笑的推了推镜片,还真给他开了一副药。 她礼貌地谢过了欧阳明,挽着一脸无语的施南就出去了。 周末领药窗口大排长龙,施南决定自己去帮关朝夕取药。 “去那里坐着等我,”他走之前,还特意让关朝夕在大厅角落长凳等他,“我取了药来找你。” 柯施南排队时又接到工作电话,回来时关朝夕早都不在原地了。 施南脚步顿住,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都没有。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挂断等了几分钟,重拨发现她还是在通话中。 他攥紧手机,开始四处找人。 最后,施南是在中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找到她的。 关朝夕坐在花坛沿上,腿上搁着纸袋子,手里还揪着几根杂草,正举着手机笑得眉眼弯弯的。 阳光烫得脚尖踏到地上都能冒烟,她却浑然不觉地坐在户外讲电话。 她甚至没发现他过来了。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太阳很毒,他的眼睛却冷得像是高温也化不开的冰。 她终于抬头看见了他。 关朝夕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再聊”,不紧不慢站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思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给你点了个外卖,刚刚取外卖呢。”她站起身,走向了他。 “你取外卖为什么要在外头待这么久?”他平静地望着她,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不热吗?” 施南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更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关朝夕几乎一秒就分辨出他平静下的破绽,她的脚步生生被他这句话拦在了原地。 “你又在生什么气?” 她都怀疑来例假的是不是施南,这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 见他目光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不说话,关朝夕越想越憋屈,跟他杠上了-- 他不说话,她也闭嘴,看谁熬得过谁。 麓城夏天的太阳很毒,关朝夕就站在阳光底下,倔强地跟施南对峙着。 两个人明明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太阳晒得她裸露 的手臂开始发红,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 施南注意到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把那袋药递给她。塑料袋在他手里攥了太久,提手的地方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走吧,”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我得去机场了。” 但她没有回握住他,似乎还在跟他生闷气。 到了机场,临近别离时,关朝夕的气闷一点点变成了沮丧。 登机口前人来人往,施南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登机信息,关朝夕盯着他手里的行李箱,上面还贴着上一次航班的行李条。 每一次分别,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那一点距离,就会被重新清零、回到那个若即若离的关系。 能绑住他的,唯有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这个称呼了。 关朝夕心里的情绪,被一张通往异国的行李条没头没脑地缠在了一块。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到他跟前。 “施南,你都要走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冲他抬起了下巴,“都不抱一抱你的未婚妻吗?” 施南瞄了关朝夕一眼。 面前的女孩,睁着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微着嘟唇,拿下巴对着他。三分孩子气,七分风情。 真奇妙。她小时候眼底的野心总也藏不住,长大了,野心被骄纵滋养出一种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魅力,漂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他眉眼软了下来,把她拉过来,抱进了怀里。 “记得按时吃药,”他凑到她额间,轻轻吻了下去,“吃完了要去复查。” “就这?””她在怀里揪着他领口,挑起睫毛,“你好冷漠啊,未婚夫。” 施南瞳孔低沉地看着她,没动。 她就那么仰着头等。 等他主动、等他动摇。 “朝夕,”他垂眼看她,瞳孔很深,可声音在融化,“这是在机场。” “你管他们干什么,”她笑容在眼中荡开,“你又不跟他们结婚。” 她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笃定他不会拒绝。 他揉了揉眉心,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也没有停留很久。 关朝夕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松开她了。 关朝夕目瞪口呆“你姐姐是怎么受得了你这么闷搔的?” 也不知是有心还无意,可听的人,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总揪着过去的事,”施南神色淡下来了,平静中带着疏离,“不累吗?” 关朝夕终于不闹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地讥笑。 是,她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只要她提到姐姐,他都会退到让她碰不到的地方。 所以,她要提到他免疫为止。 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把单恋那根的刺,当会融化的糖果,咬碎了咽进肚子。 “噢,那就是你还没放下呗,”她微微偏过脑袋,不再看他“那我不提就是了。” 施南沉默了一瞬,瞳孔定在她身上没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们过去是姐弟,未来也只会是姐弟,”施南动了动唇,声音平静得像在问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他这句话,无意把她摆在了坏人的身份。仿佛在埋怨她,不懂事。 关朝夕感觉气血也在小腹不停翻涌,她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他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国际机场里来来回回的人,只有这对璧人,不想惜别又相看生厌。 关朝夕越想越憋屈,低头把手里的纸袋子塞给了施南,转身离开了。 接过袋子,施南赫然发现里面装的是麓城一家老字号的绿豆糕,怔住了。 是他在麓城过暑假那年,在关家吃饭时吃过的绿豆糕。关朝夕硬要分给他尝,他发现很好吃,就特意问了是哪家的绿豆糕,他想买给奶奶和姐姐尝。 他指尖还能触到她留在袋子上的热气,脑子里又浮现出她上次留下的那盒皱巴巴的毕业礼物。 他删不掉的记忆犹如密不透风的一堵墙,可她总能乒乒乓乓地敲破它,东一块西一块的,他补一块她就拆一块。 最后他累了,她就带着光进来了。 反应过来时,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去追她,广播上却提醒他的航班要登记了,他捏着袋子不愿意进去。 广播又催了一遍。他还在朝关朝夕消失的方向张望着,直到安检口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才把视线从她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 28. 围城里的神仙爱情 施南一离开,关朝夕就生病了。 原因是生理期血量太大,低血糖犯了。 她早上着课,就感觉不太对劲,给关溪午发了条下课带件外套来接她的消息,又给辅导员请了个假。 偏偏楚源下课后,又跑来骚扰她。 “朝夕,你是不舒服?” “我来例假了,别惹我。” 关朝夕没什么劲,看到楚源就烦得很,说话也没平时有耐心了。 楚源见表现的机会来了,大呼小叫地要送她去医务室。还四处帮她借了件外套给她披着,她人还没等到关溪午来,痛经被传遍了一个班。 关溪午人到的时候,就看到她的姐姐被好几个男生围着。她连忙推开了人群,看到关朝夕桌上放了不少班里男孩给她的吃的,还有跑去给她打了热水的。她们班里远处有几个女孩冷着眼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聊什么。 关溪午塞了件衣服给姐姐“姐,还好吗?” “你再来晚点,我来例假的事一个系都要知道了。” 关朝夕皮笑肉不笑地把外套系了起来,意外地发现这件外套是件男士衬衣,疑惑地顿了顿。但痛经也让她没功夫往深里想了。 关溪午扶起姐姐时,发现她的手冰凉,人也在冒冷汗。 “你这样能开车回家吗,要不等麟叔来接你吧。”她不放心的提醒姐姐,“我扶你去医务室先休息一下。” 关溪午耐心地扶着她缓缓向教室抬头走,关朝夕愁眉苦脸的看着瘦小的妹妹,第一次觉得有个听话的妹妹也挺好的,但要是她能再高点力气大点就好了,她实在是不想让班里男生陪她去医务室。 “医务室太远了,我走不了。”关朝夕有气无力地靠在妹妹肩膀上吐槽,“我这辈子就没这么虚过,我好了再也不瞎吃了。” 小姑娘在阳光里幸灾乐祸地笑了,“是谁说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痛经的?” 关朝夕被噎住了。 她们姐妹俩从小哪哪都不一样,连体质都不一样。 关朝夕从小跟着亲生母亲长大,几乎不生病。她生过最大一次病,就是自己作的-- 被施南和施南气得自己把自己冻病了。 从小娇身惯养长大的关溪午,极容易生病,换季感冒发烧是常态,还经常痛经。 关朝夕来例假从不忌口,多冷都跟没事人一样,但关溪午吃了就等于作死。 “...我被施南气的行了吧......” 关朝夕还没说完,一股热流从小腹翻涌上来,紧跟着的是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赶紧撑着教室门口的墙壁,想借点力气,脑子就像断了信号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了。 “姐,”关溪午音调变了,扑过来抱住她,“你别吓我啊。” 关溪午个子太小了。一米五几的个头想撑住一个快要晕倒的人,像是小树杈想接住一只摔下来的鸟。姐姐的重量压过来,她整个人被带着往一边歪,眼看两个人就要一起摔下去。旁边一个高大的男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帮她一起稳住了姐姐。她感激地谢谢了对方,但马上又闭嘴了。 周一上午大家都是课,医务室离教学楼开车都要十多分钟,她不好意思让人家再帮忙送去医务室。 可姐姐的手心凉得吓人,靠在她肩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关溪午心里急得冒火,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咬着嘴唇左右张望,希望走廊里忽然从天而降一个熟人。 “关溪午。” 她抬头,穿过走廊上零零散散的人群,看见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她们大步跑来。他跑得很快,眉头紧紧皱着,把他那张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脸衬得更冷锐了。 走廊上的女生们纷纷侧目。可他就像电视剧跨越人海和困难,奔向心爱之人的男主角,奔向手足无措的她。 关溪午本该偃旗息鼓的暗恋,在这一刻从暗恋的一棵树疯长出满树花朵来。 “你…你怎么来了?” 他几步跑到跟前,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姐姐,然后伸手从她手里稳稳地接过了姐姐。 “把你姐扶上来。”他语气简短又笃定,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医务室,走。” 她听到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撞得她耳根发烫。 关溪午低下头,跟在余邱凛身侧往医务室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抬头看他。 此时,被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楚源,只赶上三人的背影。 他痛心疾首地拉着一旁吃瓜的女生,指了指余邱凛的背影,询问他名字。 “他你都不认得?”楚源的眼神都快把余邱凛背影烧出个洞了,“他可是我们学校新晋的网红校草余邱凛。人都火到游戏圈了,是你女神妹妹的绯闻男友。” 他还没回味过来仨人这层关系,三人已经消失在阳光下了。 “小午,你跟家里打电话了吗?” 医务室里,校医帮关朝夕挂水葡萄糖后,她才有了点生气。 余邱凛欲言又止地看着面无血色的她,想了想还是提醒关溪午。病床上,刚缓过来的关朝夕一听变脸了。 “不用打。”她靠在枕头上没有抬眼,没有表情地盯着点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爸妈出差了。”关溪午左右为难地一下子看看喜欢的人,一下子看看姐姐,“姐,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关朝夕没有吭声。 “要不,”余邱凛顿了顿,再次主动跟她搭话,“你先打完一瓶葡萄糖看情况,还是头晕我们俩送你去医院行吗?” 关朝夕避开了他的目光,抠起了医务室床上上的一个洞。 真有意思,每次她撞到奇怪的事时,总能找到一个她无处躲藏的洞。 所有的情绪都像没有头绪的毛线,缠向了自己。她找不出情绪的源头,情绪就只能留在身体里了。 她目光飘忽,声音却理直气壮:“我昨天才去医院了啊。” 余邱凛想到昨天他们俩那个戛然而止的电话。 不知为什么有些想笑,但是这不是应该笑的时候。 他抿起唇,目光直直越过关溪午害羞的视线,停留在床上那个任性的身影上,眼神变得很专注。 “队长,要不你先回去吧,我陪陪我姐。”她站起身,鼓足勇气道:“你衣服我改天洗好了拿给你,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关溪午是掉线的,她掉在了暗恋那条支线。 她并没有察觉到姐姐和她喜欢的男生之间那若有若无的微妙氛围。 余邱凛目光存在感很强,关朝夕不经意间总能在空气中与他视线相撞。每次撞到,他都不躲开, “我就是有点低血糖,真不碍事。”关朝夕若无其事地拉过被子,躺了下来,“我在这睡会儿就好了,待会儿麟叔到了,让他来这接我就行了。你们俩去上课吧,周一早上容易点名,别被抓了。” 说完关朝夕逃避似地,闭起了眼睛。 关溪午只好悄悄把余邱凛叫了出去。 “你先回去上课吧,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跟你说。”她压低了嗓子,轻声提醒余邱凛,“我姐心情不好,我陪陪她吧。” “她怎么了?” 余邱凛瞳孔晃了晃,朝窗户里半拉着帘子的病床瞟了一眼,脚跟生了根一样,在原地不动。 关溪午小声叹了口气。 “应该是和姐夫吵架了。他们俩总这样,前一秒开开心心的,后一秒就冷战了。我也搞不懂他们俩怎么这么多矛盾,明明喜欢的不得了。” 她也死活想不通姐姐是怎么了,怎么能一天一个变。这几天,姐姐情绪比她还反常,她还没好姐姐已经被施南哄好了。可和好好,她又不高兴了,还拎着一袋子中药回来。她实在搞不懂,恋爱中的人为何每天都八百个情绪变化。 余邱凛攥紧了手指,心里的不放心变成了扎心,好半天张不开嘴了。 昨日她明明电话里那么开心,和他有说有笑的: “弟弟,今天还在当你哥哥嫂子仆人?” “必须啊,坚守最后半天岗了,下午把他们俩活爹送走,我就解放了。” “巧了,我也在做仆人,下午我也快解放了。” 他以为关朝夕在医院陪老人,也没想过她嘴里说的「做仆人」的对象是谁。他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关朝夕喜欢的人。 “你姐姐在学校这么受欢迎,你姐夫也很优秀吧?” 余邱凛对于关朝夕的对象,内心既复杂又好奇,在闭嘴和多嘴中,他选择了作死。 他在接近关朝夕之前,其实早就想过她可能有男友了。学校里也有人传过建筑系系花是有对象的,只是不是本校的学生。 可他却从未从任何人嘴里证实过她的男友到底是谁,就连关溪午也几乎不提她。他也不想庸人自扰,只当她没有对象。 余邱凛询问关溪午时,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过来,耳朵凑到了她上方,似乎想耐心听她回答这个问题。 面对突然拉进距离的男孩,关溪午“唰”地攥住了衣角,脸都憋红了: “他...他从小就很优秀,没什么缺点。长得好看、也特别会念书,但话不多。” “他们--”余邱凛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感情好吗?” 关溪午眼睛一亮,悄悄瞟了一眼余邱凛,撞到他视线后,她脸更红了。 “不怕你笑话啊,我觉得我姐姐和姐夫特别偶像剧,我可羡慕他们俩了。”她稳住自己不受控地心跳,噼里啪啦地跟倒豌豆似的,把自己憋了很久的想法分享给余邱凛了。 “我姐夫在我姐姐初中时,就和她在一起了。他们俩差4岁呢,那时家里人都不看好他们俩,但是他们俩死活没松口。我姐夫那个性格,真的不太像这么叛逆的人,但他就是敢跟我姐在一起。我姐就更厉害了,她谁也不怕,反正就是大人说什么,她做她的,家里人最后还是同意他们俩订婚了。他们俩一直都是异地,还异国,是不是神仙爱情?” 关溪午分享完八卦,露出了像蛀牙的小孩看到巧克力时的笑容。 余邱凛望着她天真的目光,沉默了。 但直到这一刻,余邱凛才切实地把关朝夕与关溪午联系在了一起。 在熟悉关溪午之前,余邱凛很难把她和生于麓城最大的大企业温氏、观筑城建联系在一起。他更难把她与关朝夕联系在一起。她们两,从外向到性格再到习惯,南辕北辙。 麓城一中大部分人都知道,品学兼优的关溪午家里很有钱,但也没人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到底多有钱。她太低调了,但她的成绩是张扬的--不是排名前三,就是掉到三十名以外。 而麓城大学大部分人都知道,建筑系的系花关朝夕,是开着玛莎拉蒂的大小姐。她的父亲关钧,把麓城本土家族企业观筑城建,一首创办为上市公司的跨国名企观筑集团。她母亲温敏诗,是中国民营工程总包龙头。 关朝夕的车,在市里有同款,但在大学里可找不到同款。开着这种车上,却在国内双一流大学,有种矛盾的张扬感。 余邱凛意识到,关家大概已经不是用有钱形容了。他们的钱根本就不会外流,即使是找对象,也是在固定范围内选择对象,早早就恋爱订婚的程度。 他们的人生,是不会有意外、出错,更不会有特例的。 所以,关朝夕怎么会接受半路认识的路人,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她接触的,是从小受到最顶尖教育的男孩们。她怎么会缺男友呢。 关溪午这些话,就像一碰冷水泼了下来,浇熄了少年的赤诚和火热。 他哑然失笑的低下了脑袋,没有在说什么,嘱咐了关溪午几句,就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29. 压错题的解题人 关朝夕最后还是去了医院,因为怕死。 她在家躺了一天还是没见好,第四天还是没好转,她煞白的一张脸去厨房问见多识广的青姨。青姨吓得和管家江叔立马把她送去医院了,医生给她开了止血药,又建议她在家再休息几天。 好消息是,她只是内分泌失调,不会死,也没大病。 坏消息是,她恋爱进展全面失利。 这次例假,这次例假算是把关朝夕折腾出了心理阴影。身体上的罪没少受,感情上的憋屈更是翻倍。 她得出一个结论:施南和余邱凛这两人,她都惹不起。 好在,施南隔得远也眼不见心不烦。 可头疼的,是余邱凛。 她过去追着施南,从未发现余邱凛的身影无处不在。如今她把自己从那段漫长无果的单恋里连根拔出来后,发现这小子简直无处不在。 余邱凛身高实在太招摇了,人群里一眼扫过去,先看到的永远是他的头顶。 更别说他自从参加电竞比赛后,成了大红人,走到哪都是焦点。 连她在学校里,唯一关系好的朋友霍歌,她那吃饭、旅游搭子,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手机屏保换成了余邱凛比赛时的照片。 她现在不仅关心余邱凛的日常,还关心他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孩。 偏偏,余邱凛现在身边出现频率最高的女孩,是她妹妹,关溪午。 过完暑假后,关朝夕就大四了。她忙着备考申请国外学校的语言考试,几乎不怎么去学校了。但她们班不少人都在备考研究生,霍歌也在,两个人从逛街搭子无缝切换成学习搭子,每天苦哈哈地刷题,互相发着从各个平台摸鱼偷来的表情包勉励对方。 某天傍晚,关朝夕头昏脑胀地在听网课。霍歌的微信噼里啪啦地来了,弹到了她的首页。 “哎,朝夕,你妹妹不会真跟余邱凛在一起了吧?给我透露一下呗。” 紧接着,她又弹出好几张图。 她手指神出鬼没地点开了图,放大,手指悬在了半空。 照片拍的是学校里,余邱凛站在食堂门口微微低着头听妹妹说话,嘴角挂着笑。妹妹仰着脸在讲什么,手势都比平时大了不少。旁边还有几个他们共同的朋友,但从肢体语言来看,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比上次她看到的近了很多。 她盯着那张照片,人晃了神。 她没料到自己生病惹得一身腥,还间接推动了他们俩的关系。 如今,关溪午在学校里不再独来独往了。 学校里,大家知道她玩游戏好、还没架子,都爱跟她一起玩。这群人里,余邱凛是中心,她是被最被照顾的女孩。 关朝夕想过,如果她不介入妹妹的因果,关溪午和余邱凛其实就是会走到一起。 他们俩一个性格外向,一个内向,打游戏互补,年龄相当,有共同话题。怎么看都是合适的。 关朝夕并不喜欢庸人自扰,她擅长解题:把一道道解不开的题,解出答案。 所以,她敲给霍歌的回复是:「大概是吧,这不挺好的么?」 可关朝夕22岁生日这天,才发现自己解错答案了。 关朝夕的生日,关钧只要不忙都会特意陪她过。她要星星,关钧就会给她月亮,还能给她把8种月相全部凑齐的那种。 关钧如果忙,她就会按照自己的心情来过。上大学后,关朝夕已经渐渐不需要被众星捧月的虚荣心,过生日自然就不喜欢热闹了。反倒是她的追求者,爱给她制造一点生日“小惊喜”。她心情好,就跟他们一起聚会,心情不好就收收礼物,然后早早回家吹个蛋糕。 今年关朝夕过生日,家里全部没人:关钧和温敏诗全部都出差了,关溪午比赛打到总决赛,请假去西城比赛了。 但关钧今年送了一份很大的礼物作为关朝夕22岁生日礼物-- 新加坡新翠公司。 这间公司,就是关钧委托施南协助他收购的亚太区公司。如今,收购到了最终交割阶段了。他出完差借着谈项目的名义,独自飞去新加坡了。 出发前,父亲告诉她:“朝夕,这个公司会在新加坡、在欧洲市场自己生长,赚钱,然后生出更多的钱和机会。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会跟着你,保护你,成为你的靠山。” 关朝夕从小拼了命想要的东西,如今都有了。她自然是开心的,所以生日这天,她决定出门请几个在学校跟她走得近的朋友一起过生日。 下午,关朝夕给自己化了个大杀四方的妆造。可她刚上路,就接到了岑奶奶那间疗养院电话打来了。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岑奶奶是有她电话,疗养院打电话来并不是个好兆头。 “关小姐,岑奶奶有没有去您那?”电话那头负责岑奶奶的护理声音有些焦急,“她人不见了,我们到处在找她。” 关朝夕挂掉电话,迅速打了个方向盘,掉头往岑瑶家赶去。 凭心而论,关朝夕并不讨厌岑奶奶,因为她总让她想到自己的外婆。 所以关朝夕后来又探望过老人家一次,还给她买了不少东西。 也是去了她那,她知道了岑家那堆破事。 岑瑶的亲叔叔岑嘉国,是所有破事的制造者。岑嘉国从小就是最受宠的弟弟,仗着有点小聪明和不难看的外型,从开货车跑物流,做到麓城一家汽车零配件企业商务司机的岗位。 岑嘉国的工作主要是给领导、客户们开车,比在外打工的哥哥滋润得多。他还找工厂找了个领导的女儿,小日子过得算很舒服了。可人就是日子过得舒服了,就容易不安分。他前几年开着公司的车找小姐,还出了事故,把人给撞瘫了。工作没了、老婆跟他离婚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欠的钱他还不完,家里的亲戚都躲着他,他就只能打起爹妈的主意。岑奶奶掏空了家底,还为了帮他还债,把乡下的房子抵了。 岑瑶是奶奶带大的,她心疼奶奶,就把奶奶接来麓城住,也让岑嘉国找到了新的冤大头。 岑嘉国为了把岑瑶名下的房子搞到自己手上,挖空心思的套路岑奶奶。 关朝夕后来又去 探望岑奶奶时,帮她接过岑嘉国忽悠奶奶买理财产品的电话。 她帮她把岑嘉国的电话屏蔽了、微信换号了,还把自己电话留给了岑奶奶的护工,让她有什么急事联系她。 关朝夕用脚都能猜出来,岑奶奶失踪,和这个不怎么爱家,也不怎么懂国法的嘉国有关。她来到岑瑶家前,为了以防万一跟楚源那群男生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半个小时之内没回应就过来接应她。 她还跟社区门口那个认识施南的小吃店老板,打了个招呼才上的楼。 关朝夕以为自己准备的万无一失了,可最后还是出了事。 抵达岑瑶家时,她还在楼梯间,就听到了他们家房门内隐约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岑奶奶,”她隔着门朝屋子里喊了一声,“你在家吗?” 但里面没人应。 关朝夕敲了好半天门,敲到准备打电话报警了,一个光头叼着烟从内打开了门。 岑瑶家门一开,乌烟瘴气的酸臭味涌了出来。开门的男人逆着光站在门内,人高马大的他把门框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含着烟头,打量了一眼关朝夕,“你找谁?” 关朝夕微微皱了皱眉,“我找岑瑶。” “没这个人。” 光头不耐烦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欲关房门。关朝夕迅速伸出高跟鞋,用鞋卡在了门口。 “这明明是她家,你是谁?”她冷冷睥睨着光头,掏出手机按了起来,“她爸爸早就不在了,你不说清楚我就报警了。” 光头脸一沉,嘀咕了一句难听地脏话,抬手就想夺手机。 关朝夕似乎预料到他这个动作了,她拿包横在了胸前,身体还往后退了一大步。 光头扑了个空,气得将烟头扔在了地上,用力抓住了她肩膀。 关朝夕肩膀被他捏得倒抽了一口气,在楼道大喊了一声“救命!301有□□要打人了!” 楼道里传来了她尖锐的回声。 楼上大概是听到动静了,推开了门朝楼下张望。 岑瑶家里面的人,听到动静,推门出来了。 男人瘦瘦高高的,和岑奶奶眉眼有几分相似。 他先是客气地和楼上的邻居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关上了门。 他警惕地打量关朝夕“你到底是谁?” “你是岑嘉国?”关朝夕紧紧握着手机,没动,“我是来接奶奶的,让她出来。” 岑嘉国几乎瞬间就辨认出她的声音了。 “我知道你了,电话里坏我事的臭娘们。”岑嘉国笑了,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挺漂亮的啊,我们家瑶瑶的朋友?” 关朝夕灵敏地躲开了,却被他堵在了房门口,进退两难。 “嘉国,你在干什么!” 关键时刻,岑奶奶从里屋冲了出来。 趁岑嘉国分神的功夫,关朝夕面无表情地抬起她秋冬款的高跟鞋,拿尖锐地鞋跟用力地踹了对方一脚。 趁对方痛得跳脚时,她大步冲到了岑奶奶跟前,牵着了她的手“奶奶,跟我走。” 30. 披着人皮的骷髅 岑奶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颤颤巍巍地拦住了她。 “孩子,你走吧。”岑奶奶满泪纵横,朝关朝夕摇头,“这事你管不了的。” 岑嘉国三两步冲上来,抬着巴掌就挥了过来。关朝夕不仅不躲,甚至凑到了他跟前,把手机递到了他眼帘。 “来,打我。”她唇角勾着,眼底却是警告的冷意,“警察和我律师马上就到,我正愁找不到理由让你进监狱。” 岑嘉国瞳孔一缩,生生收住了巴掌。 只见,关朝夕的手机上面备注人显示“李律师”正在通话中,李律师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岑先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存证了,对我当事人客气点,她要是出事,咱们只能法庭上见。” 岑嘉国恶狠狠地盯关朝夕喘粗气,最后只能悻悻地收回了手。 “嘉国,你不要再犯糊涂了!”岑奶奶把关朝夕护在了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你是真要气死妈啊。” 此时,客厅另一端传来响亮的口哨声。 关朝夕瞄了一眼,发现主卧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手背上都是刺青,眼角还有一道刀疤。 “哟,”对上她的目光,他挑了挑眉,“找了个漂亮妞给你抵债?” “抵债?”关朝夕快速看了一眼岑奶奶“奶奶,你没签什么东西吧?” 岑奶奶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沉默地没接话。 关朝夕扫了一眼这间屋子,里面好多东西都被砸烂了。她脚边还有一个被摔碎的相框,相框里是施南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岑嘉庆的父子照。小小的他被岑嘉庆牵着手,表情有些害羞,另一手拿着小小的玩具车。岑嘉庆低头凝视着他。 岑嘉庆眼底的温柔,是她从未在施南亲生父亲眼里没见过的模样。就连,施南也从未在亲身父亲面前展现过如此依赖的姿态。 原来,小时候他也有一段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弯腰捡起了相框,却被尖锐的玻璃划破了手指,血染在了照片上。关朝夕拿手掌抹上面的血迹,照片里两人的脸被血渍糊成了模糊的一块。 关朝夕嗓音就像堵住一样,喘不上气。 “这房子,和奶奶没关系。”她把照片丢在了包里,抬眸时目光淬着冰,“你们让她签任何东西,都没用。你们冤有头债有主,谁欠债就找谁。这间屋子谁也不许动,你们砸烂的东西全部都给我赔偿。不赔偿,就都别走。” 屋子里静了一瞬。 纹身男嗤笑着拿下嘴里的烟,跟光头男使了个眼色。 光头眼神一动,撩着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道长长刀疤,朝岑嘉国脸上用力砸了一拳头。岑嘉国没站稳,摔倒在地。男人额冒青筋地对着他用力地踹了起来,踢得岑嘉国鼻青脸肿地蜷在了一块。 哀嚎声、哭泣声、咒骂声顿时掀翻寂静了几秒的房子。夹在着烟雾缭绕的血腥味、酸臭味,十足反胃。 关朝夕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冷冷地盯着岑嘉国,就好像在看戏。 纹身男发现她一点都不害怕,随手操了手边的一个瓷杯,重重砸到了岑嘉国脸上。 岑嘉国已经不完整的脸,瞬间被碎掉的被子划破了,额头上哗啦啦地流起了血,他疼得缩在了一块。 “妈,快救救我!”岑嘉国在旁边哭天撼地,“我要被他们打死了!” “朝夕,你别管我们家的事!”岑奶奶心疼得直流眼泪,推开关朝夕就跪在了光头面前“求求你们了,别打他了。我给他想办法,我签,我签还不行嘛。” 纹身男挑衅地朝关朝夕笑了,当着她的面拿出一张纸在空中挥了挥,像是炫耀战利品。似乎在告诉她:这张纸,才是决定那个窝囊废生死的关键。 关朝夕终于动了。 她大步跨了过来,纹身男还没来得及缩手,她已经抓住纸的一角,扯向自己的方向,纸在空中撕成了两半。她也终于看到了纸张上的内容: 「今借到王勇城人民币80万元,用于孙女岑瑶结婚,如一年内未还,愿以本人住房抵债。借款人:张秀梅」 “你还给我!” 关朝夕冷笑着正准备把欠条收进包里,岑奶奶却扑了过来。 下一秒,刚刚还护着她的老人,失控地对她又锤又挠了起来。老人死死扯住她袖子,指甲掐进她胳膊的肉里,要抢关朝夕的包。关朝夕躲闪不及,只觉得手背火辣辣的疼,反应过来时,手背被挖破了一大块皮。 关朝夕担心伤到岑奶奶,对于老人动粗没有躲。她努力稳住她身子,想安抚她。 “奶奶,你别急…奶奶!” 可岑奶奶根本不听,眼睛只盯着我的她,嘴里反复念着“还给我、还给我”。 仿佛那是救她儿子的神仙药。 岑奶奶持续了半分钟,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奶奶的身体开始抽搐,嘴唇一点点变乌,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 关朝夕也意识到了,她双臂扶住了奶奶。却没撑住她,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关朝夕爬起来时 ,发现岑奶奶不动了。 她脑袋突然空白了。 “岑奶奶!!” 傍晚七点多时,关朝夕在麓城市医院录完了口供后,在医院等岑奶奶做抢救。岑奶奶跟她牵扯太复杂了,她也不好留陪着她一起来医院的楚源和班里的男生们,她让他们先走了。 “您好,请问你们谁是张秀梅病人家属?CT结果显示,这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症状,需要立即做开胸手术。现在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并办理入院手续。” 楚源他们刚走一会儿,护士就拿着《手术知情同意书》从急诊室匆匆走出来,要他们去办入院手续。 警察接到关朝夕报警后,把揍人的光头和他兄弟先带走了,留下了岑嘉国在医院。 被揍得皮青脸肿的岑嘉国,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漠地说道“我没钱,我不签。” 没有被揍,却也没好到哪去的关朝夕,看到岑嘉国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是你亲妈!” “她管不了我债务死活,我又凭什么给她签字呢?不是你说冤有头债有主么?” 护士大概见惯了这样的事情,只好把目光移到看起来更着急的关朝夕身上。 “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病人现在血压持续下降,心率120,需要尽快做手术,但必须直系亲属签字。” 护士把同意书递到关朝夕面前,给她看了手术注意事项。岑嘉国凑过来看了一眼细则,扯嘴笑了“这手术费要多少?那要是死在台上算谁的?医院赔不赔?” 护士冷漠地提醒他“不做100%会死,做了还有60-70%希望。现在每拖1小时,死亡率涨10%。” 岑嘉国还是慢悠悠的笑着“我不签,我又不是她监护人。” 这时主治医师从里面冲出来了“您母亲要休克了!现在不送手术室,30分钟后心脏停跳!” 那个在家里哭着让母亲救他的男人,如今冷漠地坐在急诊室前,在关朝夕眼里,他只是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的血液、□□和灵魂,被贪婪吸允干涸的躯体,没有爱恨嗔痴、只有贪黠虚浮。 她知道岑嘉国是什么意思。 岑嘉国在逼她跟岑瑶打电话,逼岑瑶在这个时候松口。 人命攸关,岑瑶是不会因为房子不管她奶奶死活的。 关朝夕只是个外人,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又何况她一介在红尘里悟不出名堂的凡人。 关朝夕最后看了一眼她从岑嘉带出来的老照片,拨通了岑瑶的电话。 31. 野王给寿星大人的欢呼 在急诊室这一晚,关朝夕守在外头就跟生个根一样,周遭一有动静,她就会看一眼。 这一夜,她收到了很多条消息和电话,她几乎没回,除了岑瑶。 岑瑶答应把岑家的房子给岑嘉国,他就立马签了同意书,岑奶奶也可以动手术了, 可笑的是,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签完字就扬长而去;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在这里不敢走。 薄弱的亲情,让她实在是疲惫。 岑瑶:「朝夕,我上飞机了,我最快明天中午能到,奶奶那边可能要辛苦你了。」 朝夕:「没事,安全为主。」 更好笑的是,她们都没有提施南。 但施南的电话,还是在深夜打来了。和他电话一起来的,还有余邱凛的微信。 她盯着手机上来电人闪动着「施南」时,就看到一条消息在通知栏跳出来: Gank.U:「盛教授,生日快乐」 可施南的电话,就像幽灵一样,反复震动着。 她不想接。 因为,她知道,这个电话不该在这个时候来。 今晚是新翠公司做交割的关键期,施南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这个点不可能有时间给她打电话。 除非,他已经知道岑奶奶的事了。 关朝夕于公于私,都不愿意让施南知道今天的事情。况且,他知不知道事情都只能这样解决。 关朝夕瞪着施南的名字不动,直到屏幕熄灭,才总算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分钟,他电话再次打了过来。似乎猜中了,她在逃避他。 关朝夕就看着自己微信通知栏还在弹消息-- 这次是关溪午。 小午:「姐,生日快乐啊。你不在家吗?」 关朝夕幽幽叹了口气,接通了施南的电话。 她还没张嘴,施南的声音就在听筒里沉声响起:“奶奶是不是出事了?” 施南在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安静,显得他声音格外清冷。 关朝夕握紧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平静的,“已经解决了,我在手术室等她出来,你不用担心。” “我忙完马上赶过来,最快明天上午。有什么情况,要立马告诉我。”施南的声音是冷静的,但却不经意间透露了他的不满,“朝夕,不要自己做决定。” 他一句话都没问。 问她在哪,有没有吃晚饭,受没受伤。 他只在乎她做的决定对他的姐姐、奶奶会不会受牵连。 关朝夕抿住了唇,从鼻子里发出了“嗯”,就匆匆把电话挂了。 结束通话后,关朝夕麻木地扫了一眼急诊室的红灯。此起彼伏地哭声、呻吟和争吵在她耳边盘旋,周遭人人都看起来比她苦。但没有人像她一样,穿着昂贵的大衣、鞋子和包包,却只身一人守在手术室前。 她比谁都害怕手术室里的老人救不回来。 病痛与死亡摆在面前时,她与周遭的人并无区别。 关朝夕情绪就像控制不住的开关,被用力打开后,就拧不上了。脑子里想起的不再是她的自尊心被温家踩在脚下、不再是跟妹妹争宠、抢家产。 她能想到的,只有已经过世的亲人,妈妈、外婆、外公。 她把自己埋在膝盖里,久久没出声。 余邱凛的语音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的。 关朝夕不想动,也不想抬头。但手机震得她手都麻了。她不情愿地把手机塞到怀里,发现是余邱凛。 少年那张中二头像,张狂地霸占着她的整个屏幕。 脑子里几乎一瞬间,又想起了他笑哈哈的脸。 神不知鬼不觉中,她按开了接通键。 “你在哪?”余邱凛的声音急促地从听筒里传来,“出什么事了吗?” 关朝夕还没张嘴,余邱凛就噼里啪啦问了起来。 她能听到,电话那头很嘈杂,甚至还有尖叫声。 “你比赛赢了吗?” 她声音很闷,也有些沙哑。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很快接话道“赢了。掌声可大了,你要听一听吗?” 他的声音疲惫中带着欢快,有种很奇妙的感染力。 关朝夕总算有了点生气,“好啊,是给野王的欢呼,还是给寿星的祝福啊?” 电话那头发出了清脆的口哨声“听到了没啊,野王给寿星大人的欢呼,祝你生日快乐的。” 那一刻,她好像听到自己内心有什么在融化。 她握着手机,笑了。 电话那头听到她的笑,安静了,过了半响才轻轻问她: “你在哪?告诉我。” 后来,关朝夕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她不接那通电话,她与余邱凛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产生交集了。 他会是粉丝千万级别的电竞大神,她会背负着各种骂名和白眼,与温氏以卵击石。 然后,以失败告终。 但那场战役,只有她与父亲会牺牲,不会有任何人再被牵连。 可这一刻,她那关不掉的情绪,让她在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带她走向了一道深渊。 和余邱凛通完电话,关朝夕实在太累了,就靠在墙壁打起盹。 这一觉,她睡得很不安,几乎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最后一次醒来时,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关朝夕先是闻到一股火车上的泡面味,才察觉到脸颊贴着的东西有温度。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男生清晰的下颌线和清晰的喉结。她身上还盖着一件牛仔衬衣,她“啧”了一声。 “余邱凛,你是就这件衬衣吗?” 余邱凛正低着头安静地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这突然一声,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手机从指尖弹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去捞,两个手在空中扑了两下才堪堪抓住,整个人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往前倾,完全忘了关朝夕还靠在他肩上。 关朝夕支点突然没了,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她下意识想伸手撑住什么,但睡麻了的胳膊根本不听使唤。一只手突然扣住了她的肩膀,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的锁骨上,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过来的心跳。 余邱凛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他们俩现在的姿势有点糟糕-- 他双手紧紧搂着她,她的脸整个贴着他身体。从外看,很诡异。 她从他怀里露出一双眼睛,看起来很迷惑。 “你...在跟我展示你身为野王的反应速度?” 余邱凛难为情抱着她胳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讪讪地别开了视线。 关朝夕盯着他逐渐露出可疑红色的耳朵,偷偷笑了。 从下面的视角观察他,是个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视角。他喉结显得格外突出。睫毛从下往上看,又细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大半的眼眸。 灯光下,有什么一闪一闪地闯入她的视线。 “低头。” 关朝夕故意使坏,从他怀里爬起来时,紧紧攥住了他手腕,整个人往前倾过来。 女孩大衣上没有挥发掉的香水、夹杂着烟草味和消毒水扑面而来,钻进他鼻腔。他倏然僵住了,身体变得很绷紧。呼吸也停了半拍,气息一下子粗重了。 “你...你别乱来!” 关朝夕忍住笑,没理他。 余邱凛还没来及的反应,就看到她越过他的脸,手指停在了他头顶,温热的呼吸在他额间流动着。 他只要稍微抬头,鼻尖就会碰到她的下巴。他不敢动,甚至不敢抬眼看。视野被她的锁骨和散落的长发填满了。 < p>除了关朝夕,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身体像被点了火,酥麻感从头皮往四肢蹿,一路蹿到心尖。脑袋也跟着宕机了,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手脚摆在哪儿都觉得不对。他不自然地换了个坐姿,腰微微往后挪了半寸,想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可医院的椅子就那么大一点,他实在是退无可退。 终于,关朝夕放过了他。 她坐会了自己的位置,在他面前摊开了手掌。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女孩手掌心里,是一粒粒细碎的、闪闪的亮片,还有彩带屑。 它们无辜地在女孩手心闪烁着,像一颗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嵌在女孩那双白嫩细腻的手心。 那是他今晚夺冠时比赛现场喷的彩带。他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匆匆赶火车了。 他张了张嘴,却被她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她轻轻对着他吹了吹手心的亮片,空气中亮片在惨白的灯光下闪动着。 空气里炸开了亮晶晶的亮片,比他在比赛现场看到的还要好看。 因为,这里有他暗恋了好久的女孩。 她用一双比星星还要璀璨的眼睛,隔着不再是篮球场的距离,望着他吃吃的笑着。 好看得心惊肉跳的。 他目光紧紧跟随着她,像是不愿错过她每一个表情,他放轻声音,“你心情好点了吗?” 电话里,虽然她什么都没告诉他,可他就是觉得她不对劲。 “如果你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心情就会好点了。” 关朝夕抱着腿,靠在了椅子上,不再看他。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余邱凛腼腆地笑了,当着她面前打开手机。又在微信里,翻出了他们共同的好友--楚源的对话框。就把手机递给了她,一句话都没解释。 关朝夕接过手机,一条条消息看过来,嘴巴都张大了。 “看来,他的八卦之魂,还是有用的。”她把手机还给了他,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不然,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要长出蘑菇了。” 她笑得有些勉强,余邱凛几乎一眼就察觉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安慰她,可手凑到她肩膀上时,被一晃而过的红光吸引了注意力。 许久不见的女孩,脖子上多出的一条红宝石链子。那个坠子太夺目了,浓郁的红色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余邱凛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蜷了起来,像被被灼到般,绕过她的肩膀,撑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 “如果我们不打赢比赛,那你要怎么办?”他语气是轻松的,但不经意间透露着心疼,“自己坐在这里等天亮?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这个时候这么呆呢。” 关朝夕看了一眼他脚下的行李袋,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不呆?人家随便讲讲我闲话,你就半夜跑回来了。万一是骗你的呢?你和他又没打过交道,你就知道他什么秉性......” “盛朝夕,他不会有你这么会骗人。”少年执拗地打断了她,用那双看起来很薄情的眼睛,无比认真的凝视着她。“你高不高兴,我能听得出来。” 她脑子那瞬间有些空白了,所有的语言都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愣愣地望着他。 余邱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动了动唇,想解释。 可关朝夕突然把头靠在了他肩窝上。 余邱凛先是一僵,没敢动。 她埋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脖颈又细又长,弧度很漂亮,又很脆弱。 于是,他伸手抱起了她。很轻、很慢,就像抱着价值连城的易碎品,怕把她打碎了,又怕把她磕着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条红宝石坠子垂在她锁骨上,折射出一点幽冷的光。 他便没有再多看,只是收紧手臂,坚定地抱紧了她。 32. 绿皮火车味的朝阳 “余邱凛,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啊?” 凌晨3点,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关朝夕和余邱凛哪也不能去,只能守在外头。 候诊室的椅子是金属扶手椅,硌得骨头疼,他们俩只好背对背靠着对方,借着彼此后背的体温互相撑着。 “我姓霍,霍大将军的霍,“他偏过脑袋,骄傲地朝她扬了扬下巴,“是不是很帅?” “帅,”她被他那股子得瑟劲儿逗笑了,“那你更喜欢哪个?” “必须都喜欢啊,吃了余家那么多年大米,总不能白吃吧。” 余邱凛低头瞟了一眼靠着自己的女孩,他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一点点鼻尖的侧影,她的头发有几缕从肩上滑下来,蹭到了他的后背。他收回目光,声音还带着笑“你呢?你喜欢哪个?” 关朝夕睫毛不动了,好半天没接话,余邱凛再次回头,把手按在了她脑袋上,乐呵呵的笑着“其实吧,我觉得你比你妹妹更像妹妹。” 关朝夕想伸手拍开他作弄自己的手,却够不着,她瞪了余邱凛一眼。 “其实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单亲家庭。” 初识余邱凛母子的雨夜,她看到余邱凛那张倔强的脸,就多了点不该有的同情心。 没办法,只要人长得好看,就算是他在雨里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会让他看起来像个美强惨。 更何况,他完全舍不得让妈妈淋雨。 比她懂事多了。 关朝夕上小学时,就是每天这么跟妈妈一起上下学。 妈妈在初中部,她在小学部。她晚上放学了就在办公室写作业等妈妈,然后俩人一起走在一条漆黑的林荫小道回家。那条路很长,又是个很陡的上坡,妈妈带着她蹬自行车有些吃力,就会把她放下来哄着她走一段。她小时候老觉得走不完,有的时候走得有情绪了,她就哼哼唧唧的跟妈妈闹情绪。妈妈就把她放在自行车后面,推着她。下雨时,她就坐在后面给妈妈举着伞挡雨。 可她还是没把妈妈保护好,让她被雨淋湿生病了,她病了好久都不好,最后晕倒在学校后,被送到了医院。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里等。医生语气严肃地从检查室出来,问她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大人。她懵了,问医生妈妈到底怎么了。 医生很残忍地告诉她“你们应该早点送她来医院的。” 关朝夕那天哭得稀里哗啦地给外婆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来找她们。 外公、外婆两人连夜坐着长途车赶来,背了好大一个背包,看起来很吃力。衣服也皱巴巴的,白头发散在空中,看起来比她还可怜。外婆看到她眼泪”哗“地流下来了,她也抱着外婆嚎啕大哭。 外公不停地责怪自己“小鸟乖,我们不走。怪外公,外公不该赶你们走。” 那是关朝夕长那么大,哭得最可怜的一次。 可妈妈醒来后,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病。甚至温柔地安慰她,“没事啊小鸟,妈妈不在了还有外公外婆呢。你想见爸爸吗?如果你想,妈妈就让他来见你。” “挺好的呀,我好歹让你良心发现了。不然,我那天真得和我妈推着车游回去了。” 听完盛朝夕的故事,余邱凛换了个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了他肩上。 “我妈跟你妈不一样,她想不开很多事,人也不懂得变通。我爸意外去世后,她变得特别固执,固执得不接受他突然死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跟她讲话她也不理我。”他轻飘飘地笑着,“我那时太小了,实在饿急眼了,把干燥剂当饼干吃了。我妈在那之后,就再也不敢不理我了。” 关朝夕傻眼了,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笑嘻嘻地瞅着她,一副没心没肺地调调,“想不到吧?吃了干燥剂能长这么高。” 关朝夕没憋住,“噗嗤”笑出声了。 关朝夕好笑的打量余邱凛,她算明白他为什么人缘好了,他这性格还真容易和女孩处得好,也不怪她妹妹觉得他花心了。这要是心思多的人,肯定会多想。 “喂,霍邱凛,”关朝夕拿胳膊肘杵了杵他的手臂,理直气壮地朝他摊手,“我过生日你不送我礼物吗。” 听到很多年没有听到的名字,余邱凛抖了一下。 但更让他苦恼的是,这位大小姐给他出了个大难题。 他一下看看她,一下又看看自己的行李包,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女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把手心朝上摊着,手指调皮地在他下巴前晃动着。那串夺目的红宝石,在灯光折射下,在她锁骨间流动着。 他心一动,从自己脚边行李袋带内,翻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关朝夕定睛一看,上面还拓着烫金电竞的LOGO和Slogan,多少显得有些中二了。 “不行不行,”他紧紧抓着盒子一角,似乎有些不敢递给她,“我人真的是从比赛现场赶过来的,还是坐绿皮火车的那种,或者你等我--” 关朝夕从他手里抽出了盒子,“啪嗒”打开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就它了,帮我戴上。这个你帮我摘下。” 她当着他的面,撩开了头发,把自己后颈露在了他眼前。那片皮肤突然撞进他的视野,白得晃眼。 这是她第二次,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像是一种信任。 余邱凛被她这个动作惊到了,手足无措地捏着盒子。 大概察觉到他的为难了,关朝夕偏过脑袋,勾起脖间的扣子,当着他的面拆了下来。 “现在,”她随手将那串看起来价值不菲地坠子,扔进了包里,回过头笑眯眯道:“能屈尊大驾帮我戴一下吗?” 此刻,她笑得很灿烂,和他第一次时很像。 甚至比那时,目光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余邱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来之不易的奖牌给她戴在了脖子上。 给她戴上时,他特别紧张,就怕奖牌带子掉色,把她昂贵的大衣染上劣质的颜色了。戴上后更 紧张了,在台上沉甸甸的东西,在她身上却看起来傻乎乎的。 可她却好奇地拿着手上反复看着,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个只有你有吗?难拿吗?是不是很有含金量啊?” 余邱凛盯着她的唇觉得特别干,浑身都在冒汗。他不自然的挪开目光,站了起来“你要喝水吗?我去买。” 关朝夕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吧,天快亮了。” 余邱凛也不懂她说的天快亮了是什么意思,但就随她拉着自己朝电梯间走去。 余邱凛没料到,她带着他,来到了天台。 但天台上锁了。 余邱凛见她失望地摆弄着锁,向上指了指,“试试?” 关朝夕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不远处有个墙壁上有个半开的窗户,朝阳的光反射在玻璃上很亮。窗户离地面有点距离,要爬上去得费点功夫。 余邱凛腿长,三下五除就爬上去了,他回头对地面望着他的关朝夕摇了摇头。 “有点高,你穿着高跟鞋不好上来。” 关朝夕仰望着窗顶上晃动的少年,影子像一座山一样笼罩着她,莫名地有种安全感。 她当着他的面把高跟鞋脱了,笑着朝他伸出了手,“你不会让我摔跤的。” 少年的影子顿了顿,也笑了。他很快就朝她伸出了手,握紧了她。 他的手真的很大,但也很稳、很牢固。 关朝夕从窗台跳到天台时,被带着寒气的风一吹,瞬间吹醒了。 此时,朝阳将晨昏的天台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昨夜、一半是今晨。 她想也不想,拉着余邱凛,追着朝阳的方向狂奔。 住院部的天台很宽阔,他们向日出方向奔跑时,天空越来越红,整个天台都被笼罩红日里。 天台的风很凉,余邱凛的手很烫。 “几点了?” “5:59分。” “竟然没错过。”关朝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跳跳得突突的,撞得她胸口生疼。“我就是这个点出生的,我出生那天也有是这样的日出,我们运气……” 她身体很疲惫,却又很兴奋,血液里就好像有什么在沸腾。她叽叽喳喳的话还没说完,余邱凛的吻就迎着光和寒气朝她袭来。 她的心跳突突地跳个不停,几乎分不清是自己到底是缺觉心悸,还是因这个吻心悸。 高大的他把她罩在身体里,捧着她冰凉的耳朵,寒气渐渐得变为热气,盘旋在她的发丝和眉梢。就像一座会呼吸的火山,暖和的不得了。 他们拥抱的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听到他们心跳很鼓噪,都快盖住天台的风声了。 关朝夕从来不知道,秋天朝阳是绿皮火车味的,还有些扎嘴,可下口又带着炙热的柔软。它和夕阳很不一样,夕阳是盛大绚烂的,是要燃烧到极致的。日出却带着毛茸茸懵懂,是对未知满怀期待的。它需要点运气和耐力,所以时常是遇不到的,但一旦遇到了就能记很久很久。 33. 迷路的海盗小鸟 岑奶奶手术成功后,一直在昏迷中没有醒过来。 余邱凛陪关朝夕等到了早上九点,直到施南给她打电话,她才意识到得让余邱凛走了。 “需要我的时候,”余邱凛什么都没问,顺手接过她还给自己的衬衣,“告诉我。” 少年一夜没闭过眼,人也没了平时的少年气。身上穿的队服皱巴巴的,下巴是冒着零星的胡渣、眉眼愈发凛冽俊毅。 关朝夕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内心有什么在翻涌。 “好,”她望着他,点点头,“我们还没去溜冰吧?” “嗯,你想去,”余邱凛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次,关朝夕不再像上次与他约定那般随意了。 她格外用力地向少年又点了点头,像是对他做一份很重要的承诺,无声地回应他。 送走余邱凛后,关朝夕坐在病房外发很久的呆。 脑子里像灌进一瓶浆糊,烦恼和疲惫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突然,一双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她顺着鞋尖往上看,施南笔挺地站在她跟前 “朝夕,奶奶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几个月了。他还是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目光不偏不倚地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眼睛上。 那瞬间,关朝夕闻到了他身上来自商务舱的冷清味。 “还得留院观察,”关朝夕松开了手里的包,努力放平了语调,“如果有异常,还得再开胸。”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在打量她。 “岑嘉国人呢?” 关朝夕终于抬起眼,“他拿了好处就走了,我管不了他,你要找他你自己去想办法。”她不冷不热地瞥了施南一眼,“我累了,回家休息了。剩下的事,你不清楚的去问警察,问你姐都行。” 关朝夕站了起来,把包挎上肩膀。施南挡住了她的去路,垂眼望着她。 她抬起下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是少有的冷峻。 他微微一怔,轻轻握住了她手腕。 关朝夕低头看他握在她腕上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的脸。“松手。” 施南表情有些复杂,用力裹住了她紧握地右手,“朝夕,我不是赶回来了吗?况且,你知道我回不来的原因。” 关朝夕轻声笑了,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陌生的审判。 “首先,不是我要你回来的。其次,我已经替你解决的事,你回来是想做什么呢?”她冲他抬眉,声音一点点抬高,“兴师问罪是第一步,不让我靠近你姐姐是第二步,调查我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是第三步。施南,我没那么蠢,让你姐姐一无所有,只会造成我们之间诸如此类的矛盾。所以,你回来干什么呢?” 施南瞳孔扬起一抹惊愕,很快他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你想怎么解决?” “我需要你用钱摆平这件事,而不是跟我宣泄你的情绪。钱能摆平,都不是事,你应该比我懂。” 关朝夕目光却越过施南的肩膀,停在了不远处敞开的污物间门口。一个清洁工正背对着他们,熟练地处理着一堆医疗废弃物。 施南眼里散发出冰冷的光芒,就跟她发现他与岑瑶秘密那天一模一样。 “这是钱的事吗?她糊涂,你也陪着她一起糊涂?”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他不签字,医院可以启动医疗程序,先动手术。可你给她电话一打,就彻底被动了。朝夕,这件事你应该跟我商量的。” 她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突然觉得很刺眼,她移开了视线。 远处,全身防护的清洁工熟练地拎着鼓鼓囊囊的医疗垃圾,向外走。一路上,人人都避之不及。 它里面装着被人遗弃的血、脓、和细胞组织。曾经是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只是废物。 她的真心,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废物。 他鲜血淋漓时她是唯一解;他止血了,就开始对她避之不及了。 就好像多跟她沾点关系,都会被感染。 等待她的,永远都不可能是真心换真心,只有可能是被焚烧。 她甩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袋子上黑色的字,从没这样清楚过。 “施南,岑奶奶的事,算我回报你这段时间这么辛苦,帮我争取利益。”她一字一顿,声音格外冷静,“以后,你不用管我的事了,我们取消婚约吧。” 她话音刚落,施南整个人都静了一瞬,但很快就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施南拦住了她的去路,冷静得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着。 “朝朝--” “6号家属在吗?病人醒了。” 俩人同时回头,护士看到俩人阴沉的表情,不满地白了他们俩一眼“老人都这样了还吵架,赶紧去看她。” 施南大概看出她满脸疲惫,松口了“晚点我们聊一聊,你先回去休息。” 关朝夕连给他眼神的力气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外走去。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冷冰冰地声音,很空洞,仿佛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周围杂音搅成一团混沌的白噪音。让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是抽离的,什么都感知不到。 直到关朝夕抵达停车场,被外面的冷风迎面吹过,意识才一点点回到了脑子里。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都跑出来了。她的手机、包、车钥匙,全都落在了病房外。 可即使这样,施南也压根没发现。 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主动来找她的。因为他永远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等着她主动回头。 无从施展的情绪在关朝夕又从心里流泻到五脏六腑,她能听到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身体每个角落叫嚣着-- 需要我时,告诉我。 那些声音,一点点汇聚成余邱凛清晰的声音。 那个带着绿皮火车味道、青涩的吻,再次从她宕机的大脑里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她记得他吻完她,很快就松开了她,什么也没解释。 被随口她逗了两句,急眼了,直接拿嘴堵住了她后面全部的话。 那是他第二次吻她。 他吻得很急迫,贴在她唇上时,喉结在发颤。手却老老实实地扶着她的肩,甚至不敢放在她腰上。 下意识的,关朝夕倒退了几步,抬脚朝住院部大门外跑去。 她听到,那些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脑海里很坚定地告诉她-- 去找他。 关朝夕向医院大门跑去。 麓城医院住院部停车场里,每个人与她擦肩而过,都会回头瞟她一眼。 她高跟鞋有五厘米,鞋跟又尖又细。每一步踩下去,鞋尖都仿佛踩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她听到自己心跳跳得极快,像炸开一样,身体也跟灌了铅似乎的越来越慢。 关朝夕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直喘气。 远处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脚前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麓城的秋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像剔骨刀一样迎面袭来。刺骨的秋风仿佛撬开了她颅骨,她五脏六腑瞬间凉透了, 脑子也在混沌中一点点清醒过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住了鼻腔里的酸楚,颓败地蹲在了原地。 突然,一双黑色运动鞋映入眼帘。 她眼睁睁看着那双运动鞋,大大咧咧地踩在了分界线之间,停住了。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向上移动。 “需要我的帮忙吗?” 少年爽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一只很大的手掌放在了她头顶。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他的声音由远及近,眼睛也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了。 她看到,套着牛仔衬衣的少年,和她一起蹲在了地上。他眉骨被投下一小片阴影,冷硬的眉眼变得很柔软。那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像盛了一整条银河的光。 关朝夕又开始心悸了。 她想,她肯定是跑太快了。 她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快速,没有一点迟疑。 “那--”,他笑了,向她伸出他的手掌,“走吧。” 她没有问他,带他去哪。也没问他,为什么还在这。 她把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让他带着她,离开了关朝夕的世界。 直到,余邱凛把关朝夕带到他家门口时,关朝夕 才意识到什么都不问就跟着他走,简直是场豪赌!! 因为她实在是太狼狈了。妆是花的、衣服也脏了、手被还有干涸的血迹。她困得语无伦次,却站在门口不敢动。 “你...真没骗我,你家没人?” 关朝夕自认为自己脸皮很厚了,可就怕一进门撞到余邱凛一家人,那跟做噩梦没区别。 “要是骗你的,你要怎么办?”他打开门,嬉皮笑脸地把她推进了空无一人的客厅,“跟我妈来个世纪大相认?她可是惋惜的念叨了你好久呢,觉得到手的小鸟飞了。” 关朝夕哈哈笑了,见他家里确实没人,人也松了口气。 “那我帮你正名一下,她两个儿子都挺有本事的,飞那么远的小鸟还能歪打正着找到。” “其实,也不算歪打正着。”余邱凛表情有些不自然了,他递给她一双毛绒女士拖鞋,“我嫂子的,她鞋子比我妈尺寸大一点,你将就一下。” 那双拖鞋很可爱,还有一对小猫耳朵。 关朝夕踩进软软的鞋子时,晃了晃脚,那对猫耳朵也跟着无辜地晃了一下。关朝夕瞬间想到了余邱凛嫂子被她哥哥当猫逗的回忆。 关朝夕兴奇地笑了,站起身,跟在余邱凛屁股后头打转,追着问:“不算歪打正着是什么意思?” 余邱凛一回头,就撞到了她满眼好奇的一张脸。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拿着水壶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你妹妹那张票,是她在群里问我们。” 他埋下脑袋,闷头给关朝夕倒水,倒出了敬酒的气势。但说话却拖拖拉拉的,就是不讲重点。 关朝夕靠在了他身旁的桌沿上,横着眼上下打量他“然后呢--” 余邱凛深吸一口气,把水壶重重放在了餐桌上,“所以我就帮忙一起弄来了,人家给也给当然是给三张联票啊!” 他说完,看都不看关朝夕一眼,心虚地往房间里走。 关朝夕微微张大了嘴,僵在了原地。但很快,她眼睛就亮了。 “可以啊弟弟,追人还挺有手段的。”她勾唇笑了,“你这么追过几个女孩呀?” 余邱凛不接她的话,只是一味不语地在卧室里帮她找换洗衣服。 “我嫂子的衣服行吗?” “不行,”关朝夕慢悠悠地喝着水,拖长音嚷着:“你哥摸过。” 房间里传来磕到什么的闷哼声,她在客厅里偷笑的功夫,他又朝外头喊“我妈妈衣服,你将就一下行吗?穿到外面的,不是睡衣。” 关朝夕转了转眼珠子,起身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 余邱凛在爸妈房间里翻箱倒柜,余光瞥到一抹晃动的影子-- 高挑的女孩,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双手背在后背。 “我要是穿阿姨的衣服,”她歪着脑袋,朝他灿烂一笑,笑得他呆在了原地。 然后,他听到她说了句让他心跳跳停的话: “你吻我不会怪吗?” 最后,余邱凛就看着穿着他T恤、还占领他一整张床呼呼大睡的女海盗,心里跟猫挠过一样,完全睡不着。 他不知道关朝夕到底是什么心理素质,竟然睡得心安理得。 他给她穿得他夏天的T恤、裤子。他又怕她冷,特意给套了冬天的厚被子给她盖着。可他每次进去看她,她光溜溜的手脚都在外头,头却盖在被子里。头发又长又厚,睡得乱七八糟的。他给她盖一次,下次她还掀。他实在没辙了,干脆不睡了,守在客厅等她醒。 期间余邱凛接了几个谈合作的电话,甚至还接了关溪午的电话。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处理好了。你们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我先回来了,我姐姐好像联系不上了,我姐夫都找到我这来了。我不放心,就回来了。” 余邱凛盯着关朝夕丢在他们家客厅椅子上的大衣,沉默了一秒“她那么大人了,还能被拐卖不成。” 电话那头哽住了,想说什么,余邱凛突然声音变了“我先挂了啊,回头聊。你干嘛呢?” 余邱凛被关朝夕从后面环抱着,浑身都绷紧了。 “绑匪能管饭吗?” 34. 造梦人的方寸乾坤 关朝夕睡醒后声音没有平时那么脆,软软的,还有点小小的口音。懒懒散散地靠着余邱凛,像一块被热水浸软的肥皂。 慌乱间,余邱凛把旁边的抱枕放在了腿上。 “给你点外卖了,”余邱凛清了清嗓子,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你太能睡了,等我给你热热吧。” 说罢,他动了动,想起身。可她胳膊反而往里收了收,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死活不放。 房间里只有窗帘下沿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声响,她的呼吸喷洒在他后颈就像长了腿,只往他皮肤表层钻。她贴着他的位置,是他后背。即使隔了两层布料,他还是感觉到了奇妙的触感。 一跳一跳的,又软绵绵的。 他心脏就像炸开一样,狂跳着,手心也冒出了薄汗。他不得拿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余邱凛,”他听到关朝夕在他耳边低声笑了,拖长调调侃他,“你知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跟着红啊?” 她笑得很嚣张,长长的头发从他肩胛滑落到胸前了,痒痒的。 余邱凛偏过头,撞到她直勾勾的眼神。他心口一热,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但是怀里的抱枕,他没拿开。 “朝夕,我觉得我在你面前,好呆啊。” 他在她面前耷拉着脑袋,颓败地不敢看她,别提有多傻。 少年一张锐气逼人的脸,就像被泼了一盆水似的,怂哒哒的。 “余邱凛,你好纯情啊,”关朝夕笑倒在他怀里,“顶着这么一张高冷的脸搞暗恋。” 余邱凛抬了抬眼皮,瞟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关朝夕睡醒后没了平时在学校看到的明艳逼人,平时打理得很精致的卷发乱乱的,T恤松垮垮的,皮肤又粉又亮,叽叽喳喳往他身上钻时,像极了被他捡回家的小鸟,纯真中又带着娇蛮。 他目光一暗,眼底涌出看不见的潮水。他弯下身子,凑到她唇边,重重啄了她一口。 “你就说搞没搞到吧?” 他吻得有些鲁莽,啄得她脑袋都往后仰了一下,一下子安静了。 余邱凛看到她挑起了眼皮,安静地凝视着他。她的眼神,有一种得逞的笑意,像钩子紧紧的勾住了他的心。 他呼吸一滞,心头流窜出一股热流,直往不知名的角落涌去。他喉结滚动着别开了目光。 可她抬起手,轻轻戳了他喉结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就像被点燃的柴火,噼里啪啦的烧了起来。 如果说在天台是情不自禁,是不清醒。但此刻,余邱凛很清楚,自己是清醒的。 清醒的,掉进了关朝夕为他造得一场柔软的梦境。 他不怎么知道才是对的。唯有抱紧怀里的抱枕,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沉迷。 关朝夕嫌抱枕碍事,想从他怀里抽开抱枕,可余邱凛跟抱枕救过他命一样,死活不撒手。 她气呼呼地推开他,瞪着他嚷道:“我跟它,你选一个睡觉。” “我…”余邱凛声音几乎是从嗓眼里挤出来的,“带你回来,没想这件事。” 他心里是犹豫过,要不要跟她在酒店开个房间就离开。 可是她是关朝夕啊。 是他第一眼就喜欢上,是以为再也找不到,又再次出现在他人生轨迹的女孩。他找到了又只能算了,算了又还是想去找她的女孩。 “意思是--”她坐在他怀里,双手勾着他脖子,“别的女孩你就会带去酒店啊?” 余邱凛目光紧紧追随着怀里的女孩,越看越舍不得移不开眼。 她仰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小脸,头发洒在他手臂上痒痒的,软绵绵的依偎着他,他的心软得都快化掉了。 “你是第一个,”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有其他女孩。” 说罢,他手掌扣住她后脑勺,嘴唇贴上去, 世界都好像暗了。 可能的环境,不可能的人,让这一切变得很迷幻。恍如一场燥热秋梦,梦里她是他的。 她拉开挡在他们面前的抱枕,跪坐在他面前吻向了他喉结,在他彻底失控时低语。 “余大胆,你也是第一个。” 他看到永远触不可及的关朝夕,为自己造了一个造梦。梦里她变成了小小的盒子,它四处漏风,打开时有种灰蒙蒙的局促感。他看到自己在梦里成了源源不断的光源,他始终停驻在这方寸之地,为她造一个乾坤。 最后一丝夕阳的余韵从拉着的窗帘缝隙漏了出来,在关朝夕与余邱凛的手边不安分地跳跃着。她一动,他就跟那束光一起追了过来。他以一种比光还要强烈的存在感,一点点打开了她紧闭的世界。 “小鸟。”他手臂穿过她的腰,将她身体紧紧靠着自己,呼吸停在了她上方,动作轻柔了下来“疼是可以说的。” 她仰着脑袋直吸气,长发汗渍渍地黏在了脸上。他反复吻着她眼睛,想安抚她的不适。 余邱凛是细腻的,也是青涩的。总怕压到她头发,老是对她头发东摸摸、西摸摸,摸完头发又摸她的脸,捏她的手和腰。一双眼睛又烫又亮,直勾勾地望着她,像一束恒定热切的光。她心间溢满了不知名的热流,漫过她的四肢,意识被那束光一点点蚕食着。 她也忍不住去摸他的眼睛,想让光停驻得更久一些。光有了感应,漫过她的指尖,嘴角,眼睛,耳朵,亲吻着她可能会漏风的每个细枝末节端。 “你果然跟你哥哥一样,对女友很好。”他呼吸一沉,她颤颤巍巍发出了疑惑“你......” 余邱凛懊恼地埋在了她身体里,耳根都红了“你没事讲我哥干嘛?多吓人啊。” 她看到她的光,散开成一滩流动的、金黄色的麦芽糖。沮丧缠着她的手脚,直冒小泡。 “我不会笑话你的。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掌心带着汗,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细细 的喘,像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他,他爬起来去摸床头柜。 他们俩急急躁躁在外卖平台下单回来的新品,她非要挑味道,尺寸都不看就给他点了下单。回来后,俩人研究了好久,发现不合适。 箭在弦上的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要不,”关朝夕眼睛一转,想了个馊主意,“去你哥房间找找?” 提到余齐,余邱凛直接炸毛了。 “我不,这是男人的尊严!”他抬高声音,“你不能让我以后无法直视他吧?” “弟弟,你太逗了。” 气氛烘托到这里,全被关朝夕的馊主意搅和没了。她趴在床上乐不可吱的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余邱凛扑了过来。她向下瞟了一眼,攥紧了被角。 “想好叫我什么没?” 关朝夕耳朵发烧的躺在下陷的床里,被他和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脚软得直冒汗。 “余大胆?…你…野王?”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吻顺着她的唇,到耳垂,越吻越深。她轻轻“唔”了一声,那声音从两人贴合的唇缝里漏出来,声音也越来越轻。 “小余好嘛…我是小鸟,你是小鱼…” 男孩大概都有些无师自通,她低看了少年的精力,他睡得时间比她短,可力气却跟用不完一样。她没有手机也干不了别的,他就索性也把手机关机跟她一起耳鬓厮磨。 实在受不了时,关朝夕欲哭无泪问“你是把我当你身上的裤腰带吗?我是女士的,不是男士的。” 孩子学聪明了,再也不应她了。 余邱凛的房间比他哥哥的房间比小很多。他们俩干脆就在床上,不离开半步。他们俩个子都很高,躺在床上时总也施展不开。他怕她冷,又怕热着她,干脆就掀开被子跟她紧紧相依,把她罩在身体里。 他们不聊未来,不聊施南,只看当下,所以纠缠在一起时很热烈。 到最后她像一块拧不干的海绵,软塌塌地贴着他,嗓子都支不出声了,他才带她去洗了澡。 夜里,余邱凛借着出窗户外头的灯光,无声端详着怀里女孩沉沉入睡的侧脸。她身上和头发都是与他一模一样的香气,穿着他最喜欢的T恤,面色红润地躺在跟她气质完全不符的大花床单上。可她却看起来很满足,光溜溜地四肢紧紧缠着他,把他都挤在床沿了也不放开他,埋在他怀里时睡得都打呼了。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就好像看到了他们俩未来的日常,他大概率是没什么家庭地位了。 可她是关朝夕啊,是那个开着他一辈子也买不起的海盗船,把他和妈妈在风雨里打捞起来的女海盗。 他凑上前吻了吻她额头,用轻得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小鸟,你能等我五年吗?三年也行。” 关朝夕突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吓得他屏住呼吸了,就怕吵醒她。 他看不到的正面,关朝夕扬起了嘴角,说了个“好。” 35. 烽火戏诸侯 第二日清晨5点,麓城还在沉睡中。天色灰蒙蒙的,仿佛还在深夜。 关朝夕悄悄穿好衣服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踏出房门时,她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余邱凛是趴着睡的,他肩胛骨上,有好几道她昨夜留下的红痕。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只露出半边侧脸和大半张背。 她无声笑了,蹑手蹑脚地蹲在床边,把被子帮他重新盖好了,又近距离地观察着他。 他睫毛耷在眼皮上、嘴唇微微张着,大半张脸陷在枕头里,显得很孩子气。 她安静地凝视了他很久,才轻轻站了起来。 当门锁地传来“咔嚓”一声后,床上的人,掀起了眼皮。 他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眸子一点点黯淡了。 余邱凛翻了个身,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他拿起来才发现,是关朝夕换下来的T恤。 T恤上,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抖落中,几根碎发从T恤上飘落,钻到他脖子、锁骨上,软软痒痒的,什么都抓不到,存在感又很强。他盯着T恤,胸口突然觉得很闷。 后来,关朝夕结婚后,余邱凛把她留下的发绳、T恤、用过的牙刷,还有那瓶只剩半瓶的护肤品,一样一样收进纸袋,封进衣柜最深处。 他以为,藏起来,就算结束了。 直到某天翻找文件时,那只纸袋猝不及防地掉了出来。袋口松开的一瞬,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件白色T恤已经洗得微微褪色,护肤品也早已风干,只有那根黑色发圈上,还缠着几根长发,像是时间怎么也清理不掉的痕迹。 他蹲在衣柜前,盯着发圈上的头发许久没动,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把所有东西收进了柜子里。 天快亮时,关朝夕回到了关家。 此时的关家还在沉睡中。晨雾笼着整座别墅,隐隐绰绰的耸立在院子里。 关朝夕站在铁门外,静静站了近十分钟。 江城深秋的清晨寒意逼人,风卷着湿冷的雾气,一点点渗进了单薄的衣料里,冻得她指尖都僵了。 最后,她硬着头皮,抬手按了门铃。 下一秒,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远处的大门,似乎被佣人推开了,暖调的光顺着门沿罅漏而出。 看到灯光,关朝夕抬起脚,没走两步,定住了。 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光影和雾中匆匆朝她走来,步履生风。 那人不是江叔,是她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施南的身影渐渐清晰,他脸色很苍白,但又带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关朝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施南紧抿嘴唇,紧紧抓住了她胳膊,眼里都是愠怒。 她神色一冷,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倔强:“你又想跟我吵架?” 施南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突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力气很大。 关朝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很急促。可施南的怀抱太冷了,冷得让她想躲开。 关家里面的听到外头动静,江叔冲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两人松了一口气。 他松开了她,却没有完全放手。 “去你房间聊聊。”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神和平时很不一样,眼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关朝夕不自然地偏过脸,避开了那道视线。询问江叔“家里有人吗?” 江叔指了指楼上,做了个“小午在”的嘴型。 她垂下眸子,犹豫了一秒。 施南捕捉到了,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不容反驳: “走吧,去我妈房子那边。”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关朝夕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从上车起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沉默,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 车子刚拐上主路,她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不用去你妈妈房子那边,我们就在路边聊一下吧。” 施南冷静地目视前方,没有理她。车速不仅没减速、甚至还加速了。 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着,蒙着一层薄雾的城市逐渐失焦。 关朝夕实在是不想跟他吵了,安静地靠在副驾驶,无声与施南对峙着。 车子驶上高架后,施南才主动开口了。 “朝夕,”他嗓音很干涩,也很低沉,“奶奶那边已经都处理好了。让你受委屈了,别生气了,好吗?” 关朝夕瞟了一眼施南,看到他眼底都是红血丝。 “施南,我昨天没有说气话。”她叹了口气,靠回了副驾驶,“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早就想通了--” 施南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沉声打断了关朝夕:“你只是想多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瞳孔也很平静。冷硬得仿佛刀枪不入的盾,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关朝夕再次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男人,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 “那就当我想多了吧。”她微微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跟你订婚,也不想陪你演戏了。”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驾驶室内,像一把锤子,敲击着施南的耳膜。比她向他告白时,还要戳心。 他猛地一个方向盘,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引擎被施南快速熄火的那瞬间,那仅有的一点暖意也跟着抽离殆尽。车厢里的暖气,随着他按开窗户后,被冷空气迅速侵蚀。 他转过头看她。她就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车厢内犹如涨潮般被一股子潮湿的腥味席卷,灌进口鼻时,他看到关朝夕与他一起在涨潮的水里,不呼救、不挣扎,等待被淹没。 直到,他发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面不知道在哪里磕青了。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 他想到她包里被撕破的欠条,染着血迹的老照片和她扔在包里的吊坠。 他将自己从低迷的情绪挣脱了出来。 施南主动靠了过去,想看看她的手。她立马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施南的手,在半空中,狼狈地抓了个空。 他的手顿了顿,最后搭在了方向盘上,启动了车子“先回去帮你涂药。” 车子终于安静地驶入施南母亲那栋公寓地下停车场。停稳后,施南解了安全带,等她下车,可她在车子里不愿意配合他。 施南只好下车,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冷空气和施南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关朝夕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一下,把脸别向另一边。 施南站在车门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 上次来这里时,她也是在车里不下来,跟他撒娇让她背她。她在车厢里,一会儿说走累了,一会儿说肚子疼。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头昏脑胀,他转身就往外走。 “施南,”她立马下车了,可怜兮兮的拽着他胳膊,身体贴了过来,“你又不理我。” “我先上楼放东西,”他放慢了脚步,任由她攀着他胳膊不放。 “你累了在车里等我下来接你。”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回应的她,可他却很清楚的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一朵开得极张扬的玫瑰。 “你怎么能让你的彩虹等你啊!”她跳到了他背上,在他耳边笑着,“你不知道彩虹出现一次很难的,你得先把我背上去啊。” 小玫瑰就在他背上扎了根,任性又蓬勃的绽放着。 他没吭声,只是护着她娇艳的花瓣,把她从地下车库一路背到了家里。给她浇花、剪枝。她要在温室,他就把她挪进温室。她无忧无虑长大了,又要去外头经历风吹雨打。他怎么会让她去做这种蠢事呢。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玫瑰啊。 除了他,谁都不许占有她。 他俯下身,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干脆利落地横抱起她,不给她一点反抗的余地。 身子骤然腾空的那一刻,关朝夕终于绷不住了。 “你干什么?”她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掌心用力推他。 他手臂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大步朝楼道走去。 关朝夕愤怒地抬起头,却在撞进他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 他看着她,眼尾泛着疲倦的红,目光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双手抵在他胸前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了,她安静地垂下眼。 回到公寓,施南把她放在了沙发上给她涂药。 关朝夕伤口没完全愈合,手背上也被挖破了一大块皮,把创口贴揭下来时,上面有涂过药的痕迹。 他停顿的半秒,她又开始挣脱了。于是,他想也不想,将沾着药水的棉签按在了她伤口上。 药水渗进破损的皮肉,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蜷缩了一下,肩膀也跟着一抖。 “还有哪里有伤?”他没有抬头,嗓音几乎沙哑,“我给你上。” 见她一声不吭,他没等她回答,直接去卷她的袖子。 施南动作不重,但却有种无形地压迫感。 关朝夕眼皮猛地跳,“不用了!” 她几乎是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往沙发另一侧缩去。她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要躲开什么脏东西。 “就是些被磕的淤青。” 施南盯着她防备性极强的姿势,沉默了。 他含辛茹苦滋养的小玫瑰,竟把他当成了摘花人。 过去,他是觉得她还小了,想好好养着她。 这就是他小心翼翼把她滋养在温室里的下场。 施南把棉签丢在了垃圾桶里,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哪里还有?”他放轻声音,像哄孩子一样,“我帮你看看。” 他伸出手,再一次去够她的袖子。他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时间逃。 她果然躲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施南笑了,“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她终于抬起头,嘲弄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倒想问问你,你在怕什么?” 她过去那些收起来的锋芒,在这一刻也尖锐地展露了出来。甚至,可以 称为攻击性。 他不再与她争执,而是站了起来,走向卫生间。 他打开了洗手台前的冷水,并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关朝夕却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你--” 他抬眸,双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冷静地打断了镜子里的人。 “朝夕,我不想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跟你说重要的事。” 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觉了,为了帮她争取最大利益、为了获得岳父的认可,他这些天一刻都不敢停。 结果奶奶出事了。 为了能赶回来把所有尽职调查、交易文件加急审完就往机场赶了。 抵达医院时,他整个人昏昏沉沉,耳朵里嗡嗡作响。疲惫、焦躁、不满把他整个人拖进一种疲惫至极的低气压里。 他只想速战速决把奶奶病情、姐姐的房子想办法解决。可她却任性地提出取消婚姻,还负气离开了。 她走得太决绝了,什么都没拿走,连手机都不要了。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了,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关溪午、霍歌、楚源,每个人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实在没办法了,去问了施朗,施朗却在电话里趾高气昂的奚落他。 “她消失了不正好?去娶她妹妹不就好了,你不是利益至上么?施南,别一副你挺在乎她的样子,这反倒挺矫情了。大气点,让她离开吧,这样我还能瞧得起你一点。” 怎么可能会瞧得起。 他永远都是被哥哥踩在脚下的泥巴,碰上他高贵的鞋底都嫌脏。又怎么可能瞧得起他? “大哥,”他瞳孔闪过一抹轻蔑,“别左拥右抱,又好像非她不可,你比我矫情多了。” 施南反驳完,就挂了施朗的电话。 这是他第三次挂施朗电话,每次都跟关朝夕有关。 她确实太能惹事了,也太容易招人惦记了。 她是他的。 她也只能是他的。 “我不同意取消订婚。” 他脑子里有很多声音。每个人都在告诉他,她很爱他,但却爱得很吃力。 她怎么会吃力呢?她想要得到什么,他不是都满足她了吗。 姐姐就从来不提,她什么都不要,他才总觉得欠着她。 “施南,你如果担心我爸爸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我们做不了夫妻,不会影响任何事。我爸爸曾经对你的成见,是源自于我。现在他看到你能力了,他是个生意人,不会因为我的关系,阻断你们之间的合作关系的。” 她仿佛早就想好了所有的后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只是在他谈商务合同。 他们俩的婚姻怎么能算合同。如果能算,那他就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施南太阳穴疼得一跳一跳的,但他脑子里却非常清醒。 “关朝夕,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他指尖用力地捏紧了茶几上的杯子,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我用我们施家资源帮了你父亲,帮了你,你跟我说你想离开?你对待婚姻太儿戏了。” 关朝夕无比冷静的笑了“施南,我儿戏就不会回来见你了。拿你的资源,换我帮你从□□和杀人犯手里救回了你奶奶,这是我对你的回报了。你的资源难道还抵不过我跟你奶奶两条命?你得庆幸,昨天在手术室里的不是我,不然那才是你所有心血付之东流了。” 施南只觉得心脏突突跳得不停,他双手握住了关朝夕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怪我,我以后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了。我是希望你有什么事情能告诉我,你解决不了可以找我。但你都不联系我,你哪怕给我打个电话都行。” “施南,都不重要了,真的。”她目光决绝地望着他,不带一丝情感,“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股权我也不要了,你想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除了我。” 施南手脚迅速凉了,凉得他只能从她身上吸取热气。 她怎么能都不要了呢?她是关朝夕啊,是和他一样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外人啊。 “你太没有定性了。” 施南声线冷硬,不带一丝温度,只有眼底的暗红泄露了他的情绪。“今天你喜欢就是合适,明天你烦了就不合适了。关朝夕,没有这种道理,你跟你父亲都讲不通。” 关朝夕想挣开施南,却被他手猛地收紧,按进了怀里。力气之大,让她连喘口气的缝隙都没有。关朝夕在他怀里无论怎么挣扎,他都不放开。 “施南,你松手!” 她看到他漆黑的目光有什么在翻涌着,他目光深幽地盯了她一秒,他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狠狠吻下来,血腥味从唇齿间漫开,她整个人僵住了。 “为了证明我要娶你的决心,我再拿一个礼物跟你交换,如何?” 关朝夕从施南眼底,看到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开始朝着自己想不到的方向演变了。她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手指缓缓移上来,指腹摩挲着她耳廓后面的皮肤,带着温柔又不能抗拒的力量。突然,他弯着嘴角笑了,瞳孔幽深,嘴唇鲜红。 “朝朝,你知道的呀。” 36. 烂人的爽文逆袭 巴厘岛朝阳的第一缕晨风涌向挂满喜字的房间时,扬起了关朝夕那款巴黎名设计师为她定制的婚纱裙摆。 一群人围着她,帮她试穿婚纱,做着最后的调整。 关朝夕的婚纱是从米兰请来的设计师亲手工缝制的,裙身是精致的刺绣鱼尾长裙,拖尾铺在浅色柚木地板上,像沙滩上不经意翻涌的浪花。 从英国伦敦请来的化妆师,Tina。拿着刷子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新娘那道背影笼在柔光里优雅的侧影,赞叹: “Mrs.Shi,你在国内真的不是Actress?” 周围几个助理和裁缝、关朝夕的朋友都笑了。 整装待发的新娘,笑魇如花地朝她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噢,好可惜是不是?” 旁边帮关朝夕穿婚纱的霍歌偷笑“嗯,让施太太天天开着玛莎拉蒂去村里采风挺辛苦的。研究生offer和结婚证一起拿,太可惜了呢。” Tina真诚的感慨,“您和施先生是我见过最般配的新人了。” 关朝夕的化妆师团队,来自伦敦高端私定工作室,常年只对接名流圈层的私密典礼,档期紧俏到需提前一整年锁定。 Tina见过不少富豪和美人的搭配,也见惯了各色名流美人,更见证过无数场显赫的联姻。 但今天的新人,确实难得一见-- 煊赫的家世、出众的外型,还有世界顶尖名校的学历。 穿着伴娘服的关溪午,目光复杂地看着姐姐幸福的背影,捏紧了发烫的手机走了进来。 “怎么样,”关朝夕远远向她抛了个媚眼“好看吗?” Tina见关溪午头发还是散着,欲上前帮她做造型,她却往后退了小半步,“我想找我姐单独商量点事,你们能先出去等一下吗?”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关朝夕的婚礼仪式流程繁复,每一环的时间都是算好了。 关朝夕抬眸瞟了一眼妹妹。她紧紧握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她。 关朝夕没有多问,收回目光,对众人笑了笑“我这边差不多了,你们先出去吃点东西吧。” 她语气平和,工作人员不再迟疑,陆续放下手中的工具,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所有人离开后,关溪午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姐姐面前。 关朝夕的婚房,在酒店最深处的一栋别墅里。房间里的落地窗,正对着巴厘岛南端的悬崖。她推门进来时,早上的海风正卷着雾气漫过露台,远处海天交界处被朝霞浸透,云层翻涌着往下倾泻,美到难以形容。 但最美的,是窗台前的新娘。 也是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关朝夕。 姐姐开心时,全世界都跟着明亮;可委屈时,连月亮也会碎成一地的光。 姐姐来到关家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此她关溪午的父母、玩具、喜欢的人、家、财产都得分给姐姐一半。 只因为,她有张无辜动人的脸。 更因为,她是父亲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 她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做强盗。 “姐,”关溪午冷冷睥着姐姐,压在心里的一年之久的疑惑脱口而出:“你爱施南哥吗?” 关朝夕想也不想,点头笑了,“当然,谁都知道这件事啊。” 她笑得无懈可击,当真就像Tina眼里的女明星--演技看不出一丝破绽。 关溪午冷笑的又问道“那你爱余邱凛吗?” 她目光紧紧注视着姐姐,试图找到她心虚的表情。 可姐姐就好像她在讲一个笑话一样,轻飘飘地反问,“你今天是来为他鸣不平的?是不是有点太晚了点。” 关溪午气得嘴唇开始发抖了。 她太傻了。 她认识余邱凛那么久了,却从来没能把他和姐姐联系起来过。他们俩如论如何都不像是会产生交集的两类人。 一年前,姐姐失联后,她才发现他们俩不仅认识。甚至,还是托她的福! 关朝夕消失时,关溪午接到施南电话,她立马从西城赶回来了。 那天,她和施南、江叔三人翻遍了麓城,每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想过了,却毫无头绪。 直到晚上,她再次折返医院和施南汇合前,碰到了来交接班的护士。 “昨天晚上从外地赶回来找你姐姐的男孩子,不是她男友吗?他还跟我打听过你姐姐,他个子很高。” 关溪午眼皮突然跳了,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余邱凛。 因为余邱凛前一夜,突然主动跟她聊过关朝夕。比赛结束后,大家要去庆功。余邱凛却临时改行程,赶回了麓城。 大家都以为余邱凛是家里出事了,没有任何人把他突然的离开和一个女孩联系到一起。可她明明记得余邱凛提过,他父母最近为他哥哥嫂子的婚事去了南都市。麓城就算除了天大的事,也不至于让他连夜赶回去。 但如果,是这个女孩是他从高中就暗恋的女孩,一切就说得通了。 关溪午从手机里翻出偷偷存的余邱凛照片,迟疑地递给了护士,“是他吗?” 她做这个动作时,内心也很挣扎。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用一种拙劣的窥探,侵犯他人隐私。 这个人,是她从高一就偷偷喜欢的男神。那个阳光、要强又有正义感的大男孩。 可她的道德,在此时根本拦不住那只想揭开真相的手。 “对,就是他。”护士接过手机,一秒都没犹豫,“他联系不上她,跑了几层楼才找到我们这边的。我刚好准备下班,就帮他打听了一下。” 真相揭开的瞬间,关溪午呆在了原地。 那个在学校、游戏圈里被仰望的男神,在介入别人的爱情。 她见过他和很多女孩子关系好,他甚至挺身帮过陌生的她,不被人欺负。可他永远在暧昧那一根红线里,从不踩过界。被他拒绝那天,他连一个安慰的拥抱都不肯给。 “小午,对不起,我不能因为感动和一个人在一起。”他平静得有些残忍,“我也暗恋一个女孩很久了。你是女孩子,都能这么有勇气,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让你看笑话吧?” 她鼓足好大的勇气问他:“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能告诉我吗?” “她像个神出鬼没的海盗,特别少见,只有风暴龙王时才会出来上班。”他提到喜欢的人时,眼 睛亮晶晶的,笑得很开心,“我觉得,我应该打到第二条风暴龙王了吧。谢谢你能喜欢我,小午。” 原来,他喜欢一个人时,是可以越界的。甚至,是无关道德的。 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姐姐。他也可以把她当做踏板,去接近姐姐。 他真残忍。 关溪午在得知真相后,选择了沉默。 她用沉默在单恋这个课题里,学会了作弊。 关溪午把自己的懦弱,包裹成名“善良”的礼物,献给了喜欢的人和姐姐。 关溪午始终没有告诉施南这件事。 关朝夕再次出现后,没有人再提她消失那天的故事。 所有人集体失声的这一年,关溪午在单恋的课题里毕不了业、余邱凛在放下的课题里,一再缺考。 只有关朝夕和施南,修得十三年爱情正果,终于可以毕业了。 在那之后,余邱凛保留学籍离开麓城,去了KPL最难进的战队打职业。 姐姐与施南结束异国恋,并拿到了NUS的Offer、筹备婚礼,充实得一刻都没停歇过。 两人自从和好后,她就再也没见他们俩冷战过了,感情也越来越好了。 好得让她觉得陌生,甚至很荒唐。 关朝夕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她不清楚。可一向高冷的施南,为姐姐力排众议,打破了施家传了几代人的婚礼章程,把仪式搬到了巴厘岛的悬崖之上,只宴请至亲挚友。 姐姐的戒指,是施家祖传下的鸽子血戒指;头上的冠冕是施南为她在拍卖行高价拍下来的古董、婚纱更是全世界最抢手的婚纱设计师提前预约了一年,为她私人定制的。 现场的每一朵花、每一个装饰,都按她的喜好来。 她轻轻松松就获得了所有人的偏爱,每个人都愿意为她放下原则。 就连施家,也无一幸免。 她抢走了她的青春,抢走了她喜欢男孩的心,最后全身而退。 她凭什么能幸福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瞪着落地镜子里的姐姐,浑身都在发抖,“关朝夕,你是没有心吗?” 镜子里的姐姐,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目光轻轻扫了过来,娇嗔地笑了: “亲爱的妹妹,你不会要在我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跟我上思想道德课吧?” 眼前的这个女人,陌生的让她可怕。 明明姐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就连喜欢她的发饰,姐姐都要小心翼翼的用妈妈留给她的宝贝来换。被温家给脸色、被妈妈区别对待,她从来不为自己辩解。 可突然有天,那个会看人脸色、会讨好人的姐姐,烂掉了。 这样的烂人,凭什么被偏爱。 关溪午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用力地攥紧了裙子,把哽在喉咙里的埋怨生生拆解成劝诫-- “他来了,想见你。如果你真的不爱他,那就让他死心。在你眼里没有价值的人,在其他人眼里他也是靠抢才能抢到的选手。他后天就有一场重要比赛要上场,可我怎么阻止他,他都要来。姐,别让他为了你,毁了前途。” 关朝夕扇了扇漂亮的睫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37. 海盗的新娘 余邱凛见到关朝夕的婚房时,是日出升起时。那个画面,他记了很多年。 露台上,头戴着冠冕的关朝夕,笑意吟吟的凝视着他。她身后一轮朝日低悬海面,风起潮涌间,浪花溅上崖壁,头纱飞扬。 他的心,也被那阵海风掀起难以平息的波澜。 许久没见,他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 攒了一路想对她说的话,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全部都哽在了喉咙里。他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戒指盒,像长了爪牙般,紧紧咬住了他的手指,疼得有点张不开手指。 眼前这座高端悬崖酒店、窗外望不到尽头的海、她身上价值不菲的珠宝。 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 就凭他兜里两张往返机票、和一枚碎钻,就敢来截婚,简直是笑话。 余邱凛艰难地把那枚被他捏得汗涔涔的戒指盒,塞入了口袋里。朝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久不见。” 关朝夕目光向下扫了一眼余邱凛鼓鼓囊囊的口袋,很快又回到了移动到他脸上,笑了“又变帅了啊,新晋野王。” 她仰头望着他,露出了久违的笑。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朝阳笼罩着她,带着粗粝的光斑。一下子把他的记忆拉回去年的秋天。 那时,也是这样的光线,天台上刺骨的寒风,把她的鼻尖和嘴唇冻得通红,她仰着脸兴奋地跟他讲了好多话。那笑容明亮得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根本就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脑子里都是她晶莹剔透的脸,和那张冻得红红的唇。 所有的“应该”和“不该”,在那时都在那一刻被抛之脑后。 余邱凛目光一定,大步走向了关朝夕。 他看到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不动,就像站在教堂在终点等他一样。 他们身边空无一人,他依然能感受到这是一个很真实的婚礼现场:他们被鲜花、气球、彩带环绕。海鸥比宾客的欢呼声还要高亢、此起彼伏的海浪就像掌声迎接着他。 走到她跟前时,他俯身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在日出盛开最美丽的时刻,迎着光和海风吻起了她。 他几乎是撞上去的,压得用力。 直到她微微张开了唇,他才想起撬开了她的齿关。他张开嘴呼吸急促地与她深吻了起来,带着某种刚刚苏醒的占有欲。 她被他吻得退了一步、他就进一步。 最后,她的背抵上了露台和栏杆之间。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低头追上她的唇。 热烈的吻、夹杂着湿热的海风,黏黏糊糊的,让他们越吻越分不开。 他们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旁边却是成片的独栋楼宇。 这间酒店今天被施家和关家包场了,宾客们都是两人的亲朋好友。而住在他们隔壁的,是关溪午。 此时,只要有一人早起推开露台的门,就会看见几个小时后即将步入婚礼的新娘,被一个格外高大的年轻男人半困在露台栏杆前。男人与她唇齿交融,身体紧紧相依,新娘洁白的头纱和他的西服缠在了一起。 忽然,隔壁房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警告。 余邱凛抬眼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只是将她往怀里又带近了半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 关朝夕也没有回头。 他们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吻里,任由海风、心跳和呼吸纠缠在一起。 好像要把这个吻烙进对方身体里,烙进往后所有没有对方的日子里。 最后,还是关朝夕推了推他,他们俩才终于停了下来。他们额间相抵,从情欲里一点点醒了过来。 关朝夕见他久久不说话,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柔声劝道“去做你喜欢的事吧,不要为了见我去打篮球,你打得烂死了,也就看不懂比赛规则的女孩子们能花痴一下。你看你认认真真在舞台上当野王,连你情敌都能被你帅到,这不好吗?” “不好。”余邱凛抚摸着她的唇,目光晦暗,心里话没憋住,脱口而出:“喜欢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事。盛朝夕,你就是骗子,你连三年都不愿意等。” 少年说罢,埋在了她颈窝。关朝夕身体微微僵了僵,很快又笑了: “姐姐是吃过爱情苦的,等了他12年呢,这可是要算沉没成本的。” 余邱凛从她颈窝抬起头,目光执拗地望着她“那如果我能比你等的更久呢?” 他瞳孔像一面镜子,澄亮得让关朝夕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弟弟,”她轻声笑了,像在叹息,“不要随便给人承诺,人生没有那么多12年的。” 余邱凛只是牵起她的手,缓缓引向那只鼓鼓的口袋。在吻向她的间隙,他摸索着打开了盒子,将那枚朴素的戒指笨拙地推上了她的无名指,随即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这一次,他们吻的时间很长,长到外头有人反复敲门,他们都没应。 门外,工作人员都在催促着她。敲门声时不时都会响起,整个酒店都在她的婚礼交接而奔忙。 门内,她那条名贵的婚纱,像剥落的羽翼,委顿地挂在身上。她倒在他怀里,背抵着墙,被他吻得有气无力低喘着,连站都站不稳了。任他将那炙热的吻落在她的锁骨、肩头和颈窝,双眸逐渐失神。 刚刚那个高不可攀的女王,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汪春水。 他贴着她耳垂,声音低哑,比刚才那个不管不顾的吻更让人招架不住。 “小鸟,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她微微一颤,抬起手,掌心抵住他的胸膛,轻轻推了推。 “你该走了。”她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定。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整张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气息。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门外,有人在拧门锁。门内,他仍然没有松手。 “余邱凛,你明知道那不可能的。”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比刚刚冷静了很多。 他抬眸受伤的看了她一眼,睫毛轻轻的颤动着“真的不行吗?” “除了跟你走,”她向他摇了摇头,眼神决绝,“其他的都可以。” 余邱凛再次沉默了。他放开了她,开始帮她整理凌乱的婚纱。 这件婚纱并不好系,绳子一节一节的,错综复杂,他系错一环就会环环相错。他又笨手笨脚的,拆了系,系了拆,关朝夕没有催促他。 最后他给她系好后,在她光滑的背上低头一吻,又帮她把弄乱的头发给她理了理,扶正了她头上的那个价值连城的古董冠冕。 “我不会把你当礼物交换的,”他朝她咧嘴笑了,“你不用弥补我。” 余邱凛眼底的委屈瞬间就收得一干二净,恢复了平时爽朗的样子。 凝望着她时,目光依然澄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关朝夕心口一窒,仰着脑袋,垫脚起脚凑到他唇边,轻轻落了下去。 “快走吧,好好比赛。” 她捧着他的脸,说完这句话,放开了他。 时间开始流动时,关朝夕看着那个属于过她的限定海贼王,在她惊异的目光中,灵敏地越过她阳台栏杆,攀到了隔壁关溪午住房间阳台上。可下一秒,就毛手毛脚地撞翻了关溪午晒露台的帽子。要不是他反应快,帽子就被海风吹到海里了。 关朝夕就看到他跟耍杂技一样,手忙脚乱地抓帽子,又帮关溪午把帽子晾起来了。 她憋不住笑了。 “盛朝夕,”余邱凛抬头就看到关朝夕在风中笑得一脸灿烂,他没忍住,也笑了起来:“我比较喜欢你这个名字。” 笑完,余邱凛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风中,她朝他无比真诚地点了点头:“嗯,其实我也更喜欢盛朝夕。” 阳台对面的男孩,站在原地不愿意离开,远远看着她,还是红了眼眶。 她没有再回头,踏进了房间里。 因为,他陪她又一起看了场日出,已经很好了。 余邱凛离开不到二十分钟,施南和伴郎团就已经堵在了酒店外。 笑闹声隐隐约约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时,化妆师正俯身替关朝夕最后整理裙摆。 房间里,伴娘、摄影师全部都出去了。关钧在外面接电话,只剩下关朝夕和温敏诗了。 “朝夕真的长大了,要嫁出去了。”温敏诗站在床边,嘴角噙着完美的笑意,“你妈妈在天之灵,应该也会安慰了吧。” 提到母亲,关朝夕眼皮跳了一下,她不得不抬眸,对上了继母的眼睛。 温敏诗看到她疏冷的眼神后,她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了。 “这孩子,”继母 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我不越俎代庖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关朝夕不再看她,淡淡一笑:“是呢,您还好没有。” 房间里的氛围凝住了,连化妆师都感觉到了,偷偷瞥了她们两一眼。 门这时被推开了。 关钧走进来,目光越过满床的鲜花,径直落在她身上。 “朝朝准备好了吗?施南要进来了。” 关钧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喜悦与不舍都在眼底。 看着父亲,关朝夕眼眶倏地红了。 她看着父亲,刚张嘴喊了声“爸爸--” 施南的人已经闯了进来。 安静的房间,一刹那被喧闹打翻。把她后半截话全堵在了嘴边。 站在门口,伴郎团的笑闹声从屋外涌进来。 被一众同样出身不凡的伴郎簇拥下走来的施南,穿着定制礼服,矜贵得像海报里走出来的人。他扫视了一旁的不舍的关钧、笑着的温敏诗、沉着脸的关溪午和也被拉来当伴娘、一脸不耐烦的温繁,冷着眼的施朗。 最后,目光投向床上整装待发的关朝夕时,深邃的眼眸亮了。目光久久停在她身上,没有动。 洒满鲜花的床上,他的新娘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静待育花人把她移栽到更大、更适合她的温室里。 在伴娘、伴郎们催促着他,他缓缓走向她。 半蹲下身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询问她。 “朝朝,和我一起回家好吗?” 现场的人都笑了,连关朝夕都在笑。唯有伴娘团的霍歌,急吼吼打断了他。 “施南,你都没找鞋呢,别跳环节啊!” “我们不是在帮他找嘛,你急什么。” 俞贤也接了一句,他都窜到窗台上去找了。另一个伴郎曾嘉豪是所有人里最小的,脑子也转得快,他把俞贤拉了下来,往露台上找。果然,在阳台栏杆上找到了绑着的一只高跟鞋。 “我说,这么贵的鞋你就这么绑着啊?掉下去了让我们施总怎么办?全程抱着新娘啊。” “那有什么不行,娶我们天仙朝夕那当然得努力点。”霍歌叉腰白了俞贤一眼。 现场热闹非凡,新郎和新郎却很安静地注视着对方,施南又问了一次“朝朝,好吗?” “不好。”她摇了摇头。 施南瞳孔微微一缩,手指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现场也都愣住了。 施南攥紧她手的瞬间,很凉。目光也带着审视。 她朝他扬起下巴,娇嗔一笑,“你都没跟我求过婚,我不要。” 现场都松了口气,施南瞳孔动了,眼底的光柔和了。 “施南,快说啊,这个时候你别矜持了。” 旁边的人催促着施南,他却在酝酿着什么。 关朝夕不说话,垂眼睥着他。 “朝朝,你认识我时才10岁,我记得你因为一串手链,说想要嫁到我们家。”他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轻轻说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我从没想过,这件事有一天会成真。现在,我可以给你不止一串手链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嫁给我吧,朝朝。” 现场是疯狂按快门的声音,不少人都在录他们俩的片段,关朝夕能听到身旁的人都在惊叹。 施南不为所动地凝视着她,眼底不再是融不化的冰山。他又是限时滤镜里的月桂少年了。她看着他眼睛时,还是眼眶湿润了。 为自己这些年的偏执、更为自己的盲目。 她小时候想要的,都得到了。以后,她不用再温家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可得到,也不过如此。 “施南,两双都找到了!” 俞贤把鞋子拿过来时,他没有接过鞋子,而是双手握着关朝夕不放。现场都在等她回答,她始终没回答他。直到她朝自己伸出胳膊时,他才一把将他的彩虹捧在了怀里,很稳也很紧。 关朝夕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脸侧向他胸膛,那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 “抱好你的彩虹了,别再让她消失了。” “不会让你消失的。” 阳光透过走廊的白色拱门,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他抱着她,步伐沉稳地走向等候的婚车,走向那片蔚蓝的海与天。 他们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凝视着他们。 38. 圈着散养的彩虹蛇 婚礼的晚宴设在酒店临海的悬崖露台。 夜幕降临,整片印度洋沉入深蓝色的暮色之中,露台上成片白色鲜花与数以千计的烛光沿着蜿蜒的步道一路延伸,仿佛银河。 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与钢琴声交织在晚风里。宾客举着香槟穿梭其间,觥筹交错间,谈笑声几乎盖过了海浪。 关朝夕和施南一圈酒敬下来,施南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浮起淡淡的酒意。 杜昕娣见施南喝得已经微醺了,就特意嘱咐了关朝夕一句。 “朝夕啊,我们家阿南今天酒喝得多了些,你后面记得帮他挡一下。他肠胃不好,别让他把肠胃喝出问题了。” 施南紧紧抓住妻子的手,眉心拢起,目光投向母亲时有些不满:“您让她给我挡什么酒,她酒量不好。” “你还怪心疼媳妇的,”杜昕娣微嗔了儿子一句,“妈不是担心你喝多了人不舒服么。” 施南目光一紧,立马偏过头,下意识朝关朝夕看去。 她嘴角扬着,没有接婆婆的话,眼底却没有笑意。 酒桌下,他手指紧紧扣住了她手掌,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施南目光沉沉望着她没有说话,她只好让他牵紧了自己。 酒桌上,并没有人知道夫妻俩的小动作。 杜昕娣以为儿媳妇跟自己摆谱,脸色有些僵掉了。 此时,酒桌上只有杜昕娣、施南的伴郎-施朗、伴娘-温繁。 施朗是不会加入这种三姑六婆阵营的,可他又不愿意错过嘲笑施南的机会。于是他就老神在在地坐在酒席上不动了,他不动、温繁更不会动。 温繁果然就落井下石了“伯母,不行就让施朗帮忙带几杯嘛。” 施朗一句话也没说,慢条斯理地拿湿毛巾擦起了手。 这里的人,没人敢使唤施朗。 大家只能强行将话题继续聚焦在新婚小夫妻身上。关朝夕自己也喝了几杯酒,抬眸就能看到施朗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着,她头疼得叹了口气。 长期定居在英国的施朗,几乎是不会参加家里这种聚会的。可弟弟结婚,施朗却回来了,还主动当了施南伴郎,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施朗当伴郎,那温繁就肯定要当伴娘的。关朝夕就找了三个伴娘,只有霍歌与她一条心,其他两个伴娘都是跟她不对付。施南那边比她好点,除了施朗不靠谱以外,另外两个一个是大学同学、一个也是施南的学弟。两人帮他挡了不少酒,现在都喝趴下了,躺在休息室里。 唯有施朗,喝的最少,比新郎官派头还大。让他喝酒他都是洋人做派,不来中国人那套。可来参加婚宴的人,几乎都是国内重要亲戚。最后反而变成了施南帮施朗挡酒了。 眼瞅着,婆婆面子挂不住了,关朝夕还是开口了: “大哥别笑了,能帮帮施南嘛。”她拿起桌上的高脚杯,冲施朗扬眉,“实在不行,我们一起分担点?” 施南眼疾手快,扣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别管了。”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轻,像是生怕她真的替自己喝。 关朝夕忽然笑了。 眼前的男人西装笔挺,喝了酒后那唇红齿白的脸反倒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阴沉,看起来竟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微微倾身,借着旁人敬酒寒暄的遮掩,贴近他的耳边,红唇擦过他的耳廓。 “小施总,别逞强了。”她笑得意味深长,“否则,我会以为你是在借酒消愁。” 岑瑶今天出席了他们的婚礼。但身边多了个男伴--温家长公子,温冉。 温冉现在温家二当家,温敏先的儿子。现在在WenshiIionalUnited任命CEO一职。 施南眸色骤然一沉,偏头瞥了她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像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 关朝夕她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反而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亲昵地靠了过去。外人看来,是新婚夫妻耳鬓厮磨,只有施南知道,她是在在挑衅他。 这一幕,一丝不落地落进了主桌众人的眼里。 施朗终于抬起眼,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悬崖外的烟花还在一轮接一轮地绽放,炸开的流火坠入无尽之海。 眼前这对新人并肩坐在漫天流光下,身后是浩瀚的海,头顶是不要钱的璀璨,眼里却只有彼此。岛上一切为他们而存在的人、事物,仿佛在他们眼底此刻是枯燥的。 他们像画家笔下浓墨重彩晕染的焦点。 美则美矣,却显得很无趣。 说到底,不过都是用金钱堆砌的浪漫罢了。 “弟媳都开口了。”施朗举起酒杯,扬声笑了,“那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帮一帮呗。” 施南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 关朝夕却像没看见似的,端起酒杯,隔着长桌遥遥朝施朗举了一下。 “那我就先敬大哥一杯。” 她仰头,一饮而尽。 过来敬酒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笑着打趣起来,有人追问施朗和温繁什么时候办婚礼,有人笑说今晚施朗双喜临门,气氛一时热闹非凡。 只有施南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关朝夕空了的酒杯上,眸子很暗。 海面上,又一束烟花轰然盛放,整座悬崖酒店亮如白昼。 漫天璀璨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却各怀心思。 酒会结束后,关朝夕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施南送她回房间后,又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出去了。 关朝夕洗完澡,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仪式结束后,她突然就不见人影了,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可关溪午电话一直是忙音。 洗完澡,关朝夕等妹妹电话,等得昏睡了过去。 梦里的画面总是很压抑,她凌晨三点时被噩梦惊醒了,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更头疼的,是关溪午还是没回电话。 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露台外的海浪声,很多人的影子在她脑子里止不住地晃,晃得她头昏脑胀的。 最后,她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了岑瑶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施南有意安排,她与岑瑶始终没打过照面。施南也没有上去跟他们寒暄。 但其他人都有跟他们喝酒,能看出温冉人缘很好。杜昕娣和施启维似乎对他们俩在一起很满意。 这是关朝夕第一次见到杜昕娣与岑瑶相处。 讽刺的是,她们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甚至比她与温敏诗感情要好得多。 关朝夕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停止思考。可一闭眼,又想起了余邱凛。 她思来想去,摸出了手机,想翻一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联系上余邱凛或关溪午。 施南的名字,却突然在屏幕上闪烁了起来。 关朝夕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手机一遍遍震动。停下不到半秒,又固执地响起。 像门外的人一样,认定她不会接,也认定她迟早会妥协。 她闭了闭眼,索性把手机扔到一旁。铃声终于停了。 可下一秒,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知道,是施南在外头。 施南大概也知道,她是醒着的,还故意把门反锁了。 她靠在床头,脑子因为噩梦和酒意头痛欲裂。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只是不厌其烦地拨着她的电话,震动声一遍又一遍。 施南就这么陪她耗着。 最后,还是关朝夕先受不了他了。 她走到门边,拧开了反锁开关。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便抵住了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施南已经俯身,一把将她扛上肩。 她挣扎着要下来,施南手掌扣住她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把你新婚丈夫锁房门外?” “你又不回来,我不锁起来吗?”关朝夕偏过脸,“这是酒店,又不是家里。你别这么抱我,我头疼。” 施南好像在哪洗过澡了,身上没那么重酒气了,没有一点喝醉酒的样子。衣服也换了套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意。 反倒是她,噩梦惊醒后整个人恹恹的。 施南把她放在了沙发上,半蹲在她面前,借着外面隐约的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生气了?我回来进不来,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他把她放在了沙发上,抬手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只能去俞贤那边洗了个澡,再回来。” 关朝夕没有回答。 只是闭着眼,把脸偏向另一侧。 他俯下身, 抬手覆上她的后颈。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由远及近,缠住了她的呼吸。 他吻一点点落了下来,带着一贯的耐心,缓慢得近乎折磨。手臂也一点点在收紧,将她最后一点退路也拢进怀里。 没吻一会儿,她就泪眼朦胧的喘了起来。 与施南认识了13年,关朝夕最近才知道。 他在床上和平日判若两人。 平日里,他情绪藏得极深。可一旦卸下所有克制,他是极为专制,专制到偏执。 他不抽烟,也很少喝酒,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唯一的消遣就是运动。 后来关朝夕才明白。他的情绪,不是没有,只是不对外人展示。 他喜欢用亲密来表达情绪。 而这种情绪,总有些不可理喻-- 他好像对这件事有种病态的沉迷,甚至是随心所欲的。无论他们在何时、何地、多忙,他都会有兴致与她纠缠。 她无论愿不愿意,他总有办法让她败下阵来。 再回头想起同居那一年,她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出国前,两家便替她和施南定下了婚约。父亲因此默许了他们提前同居。 施南特意以她的名义,在新加坡买下一套大平层。 房子比他在美国住的那套更新,也更宽敞。从设计到装修,全都由她做主。 可真正住进去以后,她却再也没有了从前费尽心思撩拨他的念头。 她刻意躲着他,不愿和他独处,施南便陪着她耗。 她搬去客房,他默认,但他不许她搬出去住。 她每天上下学,司机都会准时停在校门口。 他不碰她、也从不过问她的行程,却把她的生活牢牢圈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冷战了整整一年。 直到婚礼临近,才和好了。 “认真点,朝朝。” 施南察觉到关朝夕没有投入,对待他的吻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她淡淡地接了一句,“我今天很累。” 施南试图调动她的情绪。 “不行...”她按住他的手,挣扎地想起身,“你什么都没准备。” 施南没有应她,动作也没停。 关朝夕挣扎着按开了旁边的灯,想要叫停他。 橘黄色的灯光,她才看清他的脸。 他眼角破了。 “你眼睛这是怎么了?” 施南不理会她,握住了她的脚。他的手很凉,握住时,她向后缩了一下。 他最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乖巧听话,又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会随着他的情绪波动,成为他一人独享的彩虹。 但她状态却又太安静了,安静到感知不到她的情绪。 凌晨四点的酒店房间全部熄灭了,唯有新婚夫妇的房间点着不会熄灭的灯。关朝夕的状态却是熄灭的,施南不得不停了下来。 “朝朝,你要听话,别总让我这么伤神。” 她咬了他肩膀一口之后,瞟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挑衅。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几秒后,施南忽然俯身,一言不发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关朝夕与施南同居后,每天晚上失眠,白天精神很差。 办理婚礼前,终于熬不住把自己熬病了。又是因为经期量大,诱发了低血糖。 生病时,关朝夕正在和施南冷战,施南去英国出差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趟医院。医生检查后,让她住院,还打电话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施南。 施南连夜从英国赶回来了。 自那以后,施南没有再去英国出差了。不忙的时候,他基本上都以她为重心,陪关朝夕做她喜欢的事,他们才慢慢和好了。 施南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又将手机屏幕反扣在了床头柜上。又顺手把房间总控灯全关上了,房间全部瞬间黑了,只能听到外面的海浪声。 “老公,找到了吗?” 他应了一声“来了。” “谁来了?” 他在黑暗里抱起她,“我啊。” “你是谁嘛。” 她拿胳膊肘横在他们之间,这是她后来常常对他做的肢体语言。 “你的施南。” “不是,你不是我的施南。”她在落入情欲前抱住了他“你是我的丈夫。” 39. 欲望的傀儡 关朝夕第二日醒来时,看到自己身上都是吻痕,身体轻飘飘的。 昏暗房间外头,关朝夕听到施南在低声讲电话。她昏昏沉沉爬起来找手机,但没找到。 她有些烦闷,就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房间外头的人大概是听到动静了,掀开了帘子朝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眼底腾起来笑意。 他看到床上那位,又把自己整个埋在厚厚的被子了。 那乌黑的长发散了半枕,雪白的胳膊和腿却懒洋洋地耷拉在被子外。 像一团新打发的鲜奶油,掉进了热腾腾的红豆沙里,白得发软,红得发烫,叫人食指大动。 施南站在露台外,视线停了几秒。 他挂断电话,推门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小腿。 “你…都不累吗?”被子里传来她不情愿的声音。 “还好,休息好了。”施南俯身过来掀开了被子,“睡得好吗?” 她闭着眼睛继续被子里缩,施南把她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剥了出来,搂着她给她套睡袍。 “头疼,几点了?看到我手机了吗?”她话刚说完,施南就给她按起了太阳穴。 “哇,小施总还有售后服务啊。” 她头顶的声音很轻缓“要起来吃点东西吗?你睡了一天了。” 关朝夕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就对上了施南漆黑的瞳孔。 “爸妈?” “没事,我说你有点感冒了,一直在睡觉。他们就陪着爷爷奶奶们去游岛了,酒店里现在估计就我们俩在房间里。” “小午呢?我昨天后来一直没见到她。” 施南没理她,游离在她身上的吻,也越来越炙热。 关朝夕想躲,他却俯身压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回事...”她想拿脚蹬他,“真拿你老婆当工具人啊?我没劲了。” 施南松开了她,握住了她的脚,掌心微微收拢,低头在她脚背上落下一吻。 “先起来吃点东西。” 关朝夕被他吻得有些发痒,脚尖轻轻一缩,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进他怀里。 “好啊。”她抬眸望着他,眼尾勾着一点笑,“我要你伺候我。伺候得好,我就满足小施总。伺候不好--” 她故意顿了一下。 “我今晚就去找小午睡。” 空气静了一瞬。 施南垂眼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懒洋洋地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噙着笑,像是在等他先沉不住气。 两人的视线无声胶着了几秒。 下一刻,施南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关朝夕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挑了挑眉。 施南低头看了她一眼,脸颊一侧的酒窝浅浅陷了进去,沉沉的眸子一点点在融化。 “难伺候。” “你才难伺候,我又不是耕不坏的田。” 关朝夕住了一次院,人就彻底老实了。出院后,她就打开了自己上锁的房门,放施南再次进去了。 关朝夕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人。 施南这样的人,进去后是很难出来的。 他是密不透风的主导者,关朝夕是一个无法自洽的服从者。她既睡不着又喜欢拿睡觉逃避问题,他就陪着她不让她睡觉。她逃避不了时,与他交流完可以睡着,矛盾就迎刃而解了。 情欲是婚姻的黏合剂。 也是他们找到除了冷战之外的情绪出口,能让两个心理防线极高的人在厮磨中成为欲望的傀儡。 施南与关朝夕的感情羁绊,是从把最脆弱的肢体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开始的。 情欲只需要俩人参与,就能感受到对方愈来愈浓烈的诉求,去给与、感受对方足以。 但婚姻需要两个家族、甚至多个家族参与,会不停地分散、干扰对方的欲望与诉求。它们本身是冲突的,又是紧密相连的两种行为。婚姻具有排他性,但□□却不。 唯一能将这两者彻底牵连在一起的,便是衍射共同体—孩子。 施南与关朝夕婚后第四年初,正式接手了温氏和施家合资的英国分公司WenshiIional所有业务。 在此之前,他手里已经攒了两张漂亮的牌:一张是帮关钧收购的新加坡新翠公司,从谈判到交割,全程经他的手,零纰漏;另一张是施氏快要破产的子业务,被他接过来后,被他盘活了。 自那以后,董事会的人看他的眼神,从“施总那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变成了“小施总”。 所以这一次接手英国城市改造的核心业务,没人再提“年轻人需要历练”。 关钧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很微妙。他不参与决策,不站台,只提供行业经验和资源人脉。每次股东大会之前,施南都会在关钧的书房里坐一个下午。两个人对着财报和图纸借着喝茶,分析市场局势和股东内容变动。 半年下来,他把酒店业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职业经理人管的那几年,受成本考核压着,没人提改造。旧就旧着,反正账面上过得去。 施南不管账面。他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把资产重组了:施氏绿洲酒店的劣质资产全部挂牌出售,几家产出垫底的酒店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直接砍。回流的资金一分不留,全砸进核心地段的门店改造。 改的不是装修,是定位。以前那条精高端路线被他直接否了-- 他要求重新设计动线,重新规划公区,把主体改成了绿色环保的亲子主题酒店。 设计方案、施工方案都是关钧牵线的。 他在建筑行业攒了几十年的资源,从顶级学府出来的学生到合作过的国际设计师,名单拉出来能在行业里砸出声响。关钧帮施南挑了一套设计班底,又在新翠拿到绿色建材国际认证后,与施氏绿洲酒店联合开发样板工程,最后这些项目拿下了绿色建筑认证,拿到了当地的政府、银行的补贴,赚足了品牌效应。 不仅如此,施南还把一批资质周转太久的酒店,打包做了轻资产化管理,然后转手给集团开辟了一条新的融资渠道。 于是原来压在公司账上的负资产,忽然变成了可以讲故事的收入来源。 那一年施家的年报出来,绿洲业务全线EBITDA从-5%增长到15%。关钧的新翠公司和施家的酒店业务互为样板案例,在亚太地区互相背书,品牌影响力推得比预期还要好。 施氏董事会也完全信任了施南。 施朗比施南早一年工作,还是接手的核心业务,做了几年都没做出很漂亮的成绩。英国的运营成本高,董事会的压力很大。施启维觉得施朗还是定不下心,就借着这次机会打压施朗的锐气,提出了高层轮岗制,让施南与施朗轮岗。 关朝夕在NUS硕博连读,现在读博最后一年,夫妻俩不得 不分局两地了。 这是俩人婚后,第一次要面临长期分居,施南这次不太适应了。 临行前那段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她,像是恨不得把未来半年的独处都提前补回来。 这天关朝夕刚下课,施南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一周没见,他从英国飞回来,上车就开始腻歪。进了家门更是收不住,进家门时,已经火热得一触即发。关朝夕让他做备孕,他哄着她要孩子。 “老公。”她慢悠悠地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要孩子是跟你事业有关,还是跟你个人有关?” 施南神色未动:“有什么区别?” “我觉得,你和你哥现在争成这样,有没有孩子都不影响你下一步。那就是跟你个人有关联了,”关朝夕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望着他笑“那你急什么呀?我还没毕业,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你总不能让我挺着肚子去实验室吧?” 她唇角挂着笑,眼睛却没有笑的意思。“你娶到我就不心疼我了,我算看出来了。” “朝朝,生孩子不是早晚的事么?”他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语气耐心得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也不小了,该把心收回家了。怀孕以后,司机、保姆、育嫂,我都会安排好。学校那边也不会受影响。” 他望着她,声音始终温和,“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关朝夕嘴角一点点上扬,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施南,我妈妈是把我当宝贝一样宠着长大的。我要是有孩子了,我就不会围着小施总转了噢。” 见施南垂眼望着她不接话,她还嫌不够,又强调了一句: “我妈妈从怀孕到生下我,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带我到大。她那时那么辛苦都能做到,我也--” 施南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低着眼看她,脸上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温和瞬间散尽了。 “关朝夕。”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这种话,以后别让我再听见。” 关朝夕调整了一下姿势,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弯起明显的笑意。 “怎么?小施总怕我学我妈妈?” 施南盯着她,呼吸明显沉了一拍。 他当然听懂了。 她不是在聊她妈妈,她是在威胁他-- 即便有一天他们有了孩子,她也未必会留下。 两人就这样衣衫凌乱地僵持在沙发上,刚刚一触即发的情欲戛然而止。 空气像被一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 最后,施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俩人才暂停了一场战火,进入了新的战场。 这个战场格外无休无止。 施南的一再让步,关朝夕也无比纵容他的索取。施南也难得不温柔了,对她格外凶狠。 “朝朝,说爱我。” “爱…你……嗯…” 她所有语言都是支离破碎的,意识也无比薄弱,人也任他摆布。 “你要说—”施南在她身后沉声低语“朝夕会一直爱着施南,不能离开施南。” 他语速很慢,却与他无休止的索取截然相反。 关朝夕含糊发着自己也听不懂的音节,意识就好像被顽童不断吹起的泡泡,又破掉,再吹起再破掉。 最后,只剩下一堆虚无的泡泡水。 40. 孤胆追求者 施南走后,关朝夕成了一只自由的小小鸟,一只有属于自己窝的自由鸟儿。 新加坡常年夏天,文化与中国接近,关朝夕在这里独自一人待时时常有种回到小时候的快乐。没事的时候,她很爱和施朗的前女友黄嘉宜混在一起。 黄嘉宜当年自杀未遂,被抢救回来后,与施朗复合了。复合后的两人,都变成熟了很多,感情也逐渐升温,成了活跃在关朝夕社交平台里最般配的情侣。 在关朝夕看来,黄嘉宜和施朗是圈子里少有的一对。两人家境旗鼓相当,性格也合得来,年龄相仿,在一起是锦上添花。这种般配,在他们周围比真爱还稀缺。 那时关朝夕真心觉得他们能走到最后,时不时还会翻翻他们的IG。 然而两人在一起两年半后,还是分手了。两人分手的原因至今是个谜。 施朗给出的版本是“她提的,我被动”,黄嘉宜的版本是“和平分手”。 分手后施朗再没谈过恋爱,温繁那边更是不给一点机会。黄嘉宜后来谈了一段,半年散了,之后也一直单着。 施南负责英国业务之后,关朝夕经常留宿在黄嘉宜家,两人追剧、讨论帅哥、兴致来了就订张机票飞出去旅游。施南每晚打视频电话来查岗,十次有七次都能在镜头里看到黄嘉宜。 比关朝夕还要E的黄嘉宜,每次都不躲,有时候还会凑过来跟他寒暄。 施南忍了几次之后开始吃醋:“你怎么又去她了?自己家不住,总去她家住像什么样子。” “老公,”她笑得脸满无辜,“你总不想让嘉宜睡我们俩的床吧?她反正是不介意的。” “施总,你老婆虽然极品--”黄嘉宜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搂着她的腰,冲屏幕挥了挥手。 “但我呢,更喜欢帅哥。安啦,你都不在她身边,还不能把她借我几天啊?” 施南盯着黄嘉宜那只搂着他老婆的手,沉默了两秒。 “我是不在她身边。”他看着屏幕,语气淡淡的,“但我的床在。” 黄嘉宜没会意过来,困惑地看向关朝夕。 关朝夕主动替他翻译:“他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我们家,但你不能睡他的床。” “那不然呢?我睡客房?”黄嘉宜不爽了,“你们家太大了,我一个人睡客房多吓人啊。那不行!” 施南微微皱起了眉头,关朝夕看出来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疯狂上扬。 “他的意思是你连我们家都不能去。” 施南怪癖很多。关朝夕也是和他同居后才知道的。 他领地意识强到令人发指:佣人不能随便进他们俩的卧室,父母也不行。施朗在他家沙发上坐过的位置,他都会下意识绕开。 所以关朝夕没有让施南知道黄嘉宜是他哥的前女友。 施家兄弟俩这两年的关系,大概就比冷战时期的美苏好那么一点--名义上是一家人,实际上各有各的阵营,互不干涉内政,偶有摩擦,绝不热战。 兄弟俩从不互关社交平台,对彼此的生活毫无兴趣。施南只知道施朗女朋友换得勤,正牌未婚妻只有温繁。关朝夕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学姐”这个身份干净安全,用到现在。 黄嘉宜倒是知道施南。不仅知道,还经常拉着关朝夕做对比分析。每次的结论都高度一致。 她觉得施南更好。紧接着她就会进入固定环节:把施朗从头到脚数落一遍。关朝夕为了配合气氛,只好跟着吐槽兄弟俩都不是好东西。每到这个环节,黄嘉宜又会立刻掉转枪口:“你老公对你那么好,你还嫌,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关朝夕气得闭嘴,在心里把施朗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骂着骂着,祸害本人就来了。 某个夏天周五的傍晚,关朝夕正在做能耗模拟的实验模型,工作室里有些闷热,因为快结束了,研究室里氛围很活跃。班里和关朝夕比较好的同学兴奋地进来,拍了拍她胳膊。 “朝夕,外头有个帅哥找你,抱着一束花从一辆保时捷上下来的。不愧是大美女啊,结婚了都这么受欢迎。” 关朝夕微微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施南回来了。 关朝夕定居新加坡后,就没有异性朋友了。全部都被施南给她败没了-- 施南忙时,他要求自司机接送她上下学。不忙时,就是他和司机一起接送她了。 说他控制欲强吧,他又从来不让车子开到教学楼,只会在固定的位置等她。 说他不控制吧,可位置是他选的,离教学楼不远不近,刚好够她走一段路,又刚好让每一个从教学楼出来的人都能看见她上了谁的车。如果是下雨天,他就自己撑着伞走进来。 施南每次出现都是毫无破绽的精英形象--工作时永远都穿得都很正式,服饰也基本都是深色系。就那么往教学楼门口一站,那画面不像来接人的,像来收购她们院的。 久而久之,整个学院达成了一项不成文的共识:关朝夕,不能追。做朋友,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抗不抗得住他们家那位极品总裁老公路过时扫过来的那一眼。 后来关朝夕统计了一下,她在新加坡读博期间,连找她问路的异性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关朝夕同学,放学没?一起去吃饭啊。” 门口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头上架着墨镜、身穿粉色衬衣,手里抱了一大捧开得无比张扬的珊瑚芍药,笑嘻嘻地跟正好朝张望的关朝夕打了个招呼,整个博士研究室的同学都齐刷刷望过去,橘黄的夕阳在与他身上张扬的色调交织成深深浅浅水粉画,竟一点无比融洽,就像常玉大师笔下一幅用色大胆的画作。 班里安静了两秒,立马有人在起哄了“帅哥,我们朝夕有老公啊,你好有胆量啊。” 教授这会儿不在,学生们都等着通知收拾东西走人,班里活跃的不得了。 施朗还跟他们互动了起来“有老公就不能追她了?我也不比她老公差吧。” 大家都哄然大笑了起来,关朝夕头疼地叹了口气,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一旁的Marry还扯着她八卦的问"他怎么进来的?这里是研究室,外人要登记的。" 关朝夕笑而不语地收拾好包后,临走之前朝已经进来的施朗扬了扬下巴“你问他啊。” “帅哥,你怎么进来secureaccess的?” 国立大学的-ZeryBuilding是要刷卡预约才能进来的,这厮摇摇摆摆的就进来。 施朗要帮关朝夕拿电脑,关朝夕没给他。他笑着揉了揉她头发,回头朝Marry灿烂一笑“我是你学长,大你几届MFin班的Aaron,混太差了,回来回炉重造的。” 班里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很显然,施朗在学校里很 出名,即使他毕业好几年了,他的大名在NUS大学都很出名。 大家还要拉着他问什么,关朝夕连忙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我是他妹妹和经纪人,今天他的访谈结束了,有什么问题明天继续。” 说罢,关朝夕把笑得格外嚣张的施朗用力推了出去。 两人从SDE4往下走时,关朝夕也终于有功夫问候他了。 “施大当家,”她停住脚步,关心地问候他:“你最近是受什么刺激了?” 她最近从父亲那知道了施朗的事。 施朗不愿意在施南下头做事,主动要求接管绿洲的酒店业务,让施南担任WenshiIional的董事长。 绿洲只是施氏的子业务,施氏核心业务是私募投资。 施朗入局起点高,不需要靠成绩说话,就能进入施氏重点开发的行业当负责人。可他老人家直接当甩手掌柜,把施南熬了三年才拿到的业务双手奉上,跑来新加坡当闲云野鹤了。 这也变相是他主动摆烂了,施启维气得不想管他了。 施朗大概猜到关朝夕要问她什么了,立马收住了笑,把头顶的墨镜戴在了脸上。 眼前的办公室,走出一名穿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手里卷着一沓资料。见到施朗诧异地抬了抬眉: “Aaron?” 施朗瞬间站正,摘下了墨镜,"Tan教授好。" "还真是你," Tan教授是MFin的固定收益证券课程负责人,也是施朗过去的导师。 “怎么不继承家业,又跑回来?” “混太差了,被家里打道回府了,您还收留我嘛?”施朗淡淡笑了,旋即向教授指了指关朝夕“这是我女友,我来接她下课。” 关朝夕再次萌生了想毒哑他的心,她深吸了一口气,摆了个灿烂的笑容: “教授好。我哥跟我开玩笑呢。他女友马上就到,您说不定也认识,我们是一起去吃饭的。” 一旁看戏的施朗嘴边张成了“o”,傻眼了。 Tan教授转了转眼珠子笑了“黄嘉宜啊?想不到Aaron还挺长情的。” 关朝夕憋不住笑了,施朗瞬间狼狈地跟教授寒暄完,咬牙切齿地推着关朝夕就走了。俩人下楼没走两步,一辆比施朗车还张扬的帕拉梅拉朝他们按了个喇叭。 施朗脸都青了,横眼瞥了一眼关朝夕,“你!” “我什么我?”关朝夕迎难而上,朝他地扬了扬下巴:“你又没跟我说你今天来找我,让你给我挖坑。我和嘉宜现在是闺蜜,天天见面。” 施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气急败坏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得逞的关朝夕,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帕拉梅拉跟前。她亲密地挽起了推门出来的黄嘉宜,跟施朗歪头俏皮一笑:“大哥要我介绍一下吗?去哪吃饭啊?我要坐嘉宜的豪车,她的车比你的高档。” 施朗都被关朝夕气笑了。 敢嫌弃他的车不够高档,大概也只有面前这两位姑奶奶了。 沉默了一秒后,他摆出了无所谓地表情。 “嘉宜,好久不见,一起去吃个饭?” 他嘴上打着招呼,顺势就把手里那束开得正绚烂的珊瑚芍药,递给了前女友 黄嘉宜目光复杂地盯着那束花,抿着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勉强地朝他点了点头“也行。” 41. 养成系婚姻学 三人一顿尴尬的前任聚餐局过后,施朗再也不敢随便不请自来了、也不敢约关朝夕了,就怕被她套路。 施朗远离了各种派系斗争,也不再高高在上。每天在新加坡的日子,比关朝夕还要放飞自我。每天都是跟他在这边的狐朋好友们,吃喝玩乐。 他没事就给她发消息、打电话骚扰她。俩人好像回到了过去上学时期的好朋友状态。 但关朝夕从不主动问他目前的感情状态,也不管他和谁混在一起。俩人聊的都是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倒是施南,难得主动向她打听过一次他那堪比仇人的哥哥。 “他啊?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他比小施总,在新加坡过得快活。” 深夜,关朝夕躺在了被子里,与施南一搭没一搭聊着视频电话。 视频里,能看到施南拿着她送他的那支签字笔,龙飞凤舞地签着合同,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她一眼。 这是两人分居后养成的习惯:每天都会打一通视频电话。 但这也是施南提出的。 准确来说,是施南替她养成的。 他知道她现在睡不好,就把每天最后一场会议往后挪了半小时,雷打不动地陪她睡前视频电话。 这个点,英国刚过下午,新加坡已经是深夜了。 施南话不多,跟关朝夕聊日常都很简单。关朝夕心情好就跟他多聊一聊,没心情就很敷衍。 这种时刻,他不会逼她开口,但也不挂电话。他不管她干什么,但只要开着视频他就不会有意见。 但只要她挂电话、关机,半个小时后,司机、管家、佣人、黄嘉宜都会陆续收到施南的电话。 有时,她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施南也不挂电话。 电脑那头仍旧开着视频,他继续开会、签文件、处理邮件。 偶尔她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屏幕还亮着。 她就会观察他工作时候是什么样的,但经常能被他工作时无情资本家的模样惊到-- 他大多时候都在开会。 会议上,他话也不多。经常都是下属汇报,他埋头做自己的事。好像没听,又好像在听。下属汇报完后,如果他皱眉了,就代表他不满意。 这种时候,他只要冷冷瞥对方一眼,那场汇报就会变成一场答辩。 如果,他再开口反问一句,下属回答不上来,那场答辩,很快就会变成审讯。 关朝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当他下属的窒息。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施朗受不了他,宁愿下放,也不愿意跟他共事了。 视频外,秘书在提醒施南会议时间。 施南披上一件轻薄的深色西装,低头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带。 “你不是在么。”他抬眸看她,“开会去了。” 屏幕里的男人发丝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暗夜蓝的丝质领带下,旧银领针在胸前敛着生人勿近的微光。 也只有她知道,这副衣冠楚楚的皮囊底下,藏着什么面孔。 关朝夕托着下巴,看着他,忽然弯起了眼睛。 “等等。” 施南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趴在枕头上,笑吟吟地望着屏幕里的男人,慢悠悠勾了勾手指: “小施总,转一圈。” 施南看着她,没有动。 关朝夕也不催他,只是伸手把床头的夜灯调暗了些,顺势侧躺下来。 那双眼睛始终望着他,唇角若有若无地弯着。 施南静静望着屏幕。 昏黄的灯光下,她长发如丝绸散落在枕头上,皮肤呈哑光调,雪白的手臂半压着被子,整个人松松软软地蜷在那里。 像极了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妻子。 他眸色微微一沉,他挥了挥手,让秘书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施南抬手轻轻扯松了领带,声音低了几分: “快睡吧,我下周回来。” “真的?” “嗯,跟我哥做最后交接。”他提到施朗,神色就淡了。 关朝夕胳膊枕着侧脸,漫不经心地问“需要我干嘛吗?给你们约个餐厅,联络一下单薄的兄弟感情之类的。” “不用,”施南目光定在了关朝夕身上,缓缓吐出“在家等我。” 屏幕里的男人,神情依旧清冷,唯有那双沉沉的瞳孔极具侵略性。 “那--”她笑了,将手机陡然拉进,“那我偏要在你办公室等你呢?” 施南静静望了她两秒,最后用那种男神堕落神坛的笑容朝她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到时候,你别后悔就行。” 于是,关朝夕开始真的策划了真的把他拉下神坛的行为-- 去机场提前拦截施南,打乱他的计划。 理由她都替自己想好了:关爱施总身体健康。 施南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一旦进了工作状态,就像拧紧发条一样,不把事情做完绝不休息。 他的人生像一张排得密不透风的行程表。什么时候开会,什么时候落地,什么时候处理文件,什么时候陪她吃饭,甚至约会结束几点送她回家,都要安排得井井有条。 关朝夕最喜欢做的,就是把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计划,搅得一团乱。 她饿了,就直接把人从办公室拽出来陪她吃饭;她困了,就霸占他的会议室沙发睡觉,逼得他不得不中场休息。 时间久了,施南多少被她掰回来一点。 可异国以后,他那点工作狂的本性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提前去机场。 如意算盘打得飞快的关朝夕,没算计上施南,把自 己给算计进去了。 当穿得格外张扬的关朝夕,与另外一个格外张扬的施朗在出站口不期而遇时,两人都愣了一瞬。 下一秒,笑疯了。 “关小姐,你搞什么!” “施朗哥,好鬼型。” 关朝夕在新加坡学了一些粤语,一张嘴就把施朗逗笑了。 施朗弯着眼,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朝夕?” 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关朝夕和施朗齐齐回头。 施南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色商务西装,身后跟着助理,显然是刚下飞机。 他漆黑的瞳孔,面无表情地掠过施朗落在她头顶的手,又落回两人脸上,没有动。 他身后跟着助理丰浚希,他看到他们俩脸上的吃惊都掩不住了。 “夫人好,施总好。” 施朗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偏头凑近关朝夕,低声笑道:“点算好,你老公同你真系好唔夹喎。” 关朝夕白了他一眼,长裙飘飘地走到了施南跟前。 还没走近,施南便伸手,将她轻轻带到了自己身边。 他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扣在她手腕上,低头望着她,轻声比平时更加柔和。 “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关朝夕眨了眨眼,故意笑得无辜“我可是特意逃课来机场欢迎小施总回家的。” 说罢,她打量着朝他们缓缓走过来的施朗,越看越好笑。 施朗跟男明星机场接机似的,穿着红底白条纹的骚包衬衣,配着牛仔裤和皮鞋、和大墨镜。还碰上了同样像拍杂志的女明星关朝夕,同色系的挂脖复古连衣裙,和芭蕾单鞋,连墨镜都是同一品牌。 像极了正在营业的CP大型合体炒作现场。 “欢迎回来啊,弟弟。” 施朗朝施南欲张开手臂拥抱他,弟弟却一动不动地晾着他,目光冷静又疏离。 施朗无奈地朝关朝夕耸了耸肩膀。 关朝夕挽起了施南的胳膊,“大哥,你既然打乱来我的计划。那我要求你们陪我先吃饭,再工作。” “我OK。” “先工作吧。” 施朗和施南不默契地给了两个答案。 施朗一副“不关我事”地朝关朝夕摊手。 关朝夕横了施南一眼,施南只当没看见,手臂一收,把她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朝朝,晚点,好吗?” 他低头问她,声音很轻,却偏偏没有避开施朗。 关朝夕骄蛮地拍开施南“饿死你老婆算了。” 施南揽住了她肩膀,留下施朗和一直默默吃瓜的丰浚希在原地。 施朗看着那个疏离又戒备的背影,撇嘴笑了,跟施南助理轻飘飘丢下了一句:“你老板好無癮。” 42. 等一束会逃跑的阳光 从机场接机,不仅没打乱施南的机会,还把关朝夕的计划都打乱了。 她不仅没吃到大餐,还陪着兄弟俩吃了一顿盒饭。 虽然吃得是施朗再三要求点的高档酒店大厨做的盒饭,但关朝夕吃得实在有些窝火。 她逃了一天课,本来跟施南约好今天就只来公司报道完,其他时间留给她的。 施南回来的时间很紧凑,只有今天中午到的半天可以调配出来,可施朗一定要今天就跟他做交接。施南又是个一沾工作就没了时间概念的性子,翻开文件便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埋头逐页翻着资料,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施朗也不是个省心的主,每个细节都要跟他一条条过,猴年马月的合同、财务报表都要扯出来跟他一条条过。 兄弟俩交接工作,莫名其妙地成了辩论赛。 关朝夕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他们从条款争论到数据,又从数据绕回条款,两个半小时过去,进度约等于零。她听得昏昏欲睡,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拿着随身带的iPad起身了。 她人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施南头也不抬地开口“去哪?” 施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关朝夕停在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坐在电脑前的施朗也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关朝夕回头就看到兄弟俩难得默契的抬头动作,笑得格外灿烂。 “不告诉你。” 施南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但人还坐在椅子里,但注意力全都在她身上了。他声音明显沉了下来“朝夕,去哪要告诉我。” 关朝夕还没来得及翻白眼,施朗先“啧”了一声,笔往桌上一丢: “她都多大了,去哪还要跟你报备啊?她爸都没这么管她。” 关朝夕向施朗投出赞赏的目光,嘴角的笑也压不住了。施南没有搭理他哥哥,而是冷冷打量着她,瞳孔很暗。 关朝夕已经很熟悉他这个表情了,他对她不满时,什么都不会说。这种时候,她就喜欢跟他对着干。 所以,她也抱起了双臂,似笑非笑地与他四目相对。 施南盯了她两秒,到底还是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放轻了声音: “别走太远,逛累了就回来找我,别自己先走。” 施朗在他背后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上,响得很轻。他单手撑着办公桌,目光扫过施南的后脑勺,又扫过关朝夕脸上那点得逞的笑,扯了扯唇,没再出声。 关朝夕看到他的表情,憋着笑,朝丈夫抛了个媚眼。 “我在屋顶花园,小施总想我了就上来找我,”她打开门,回头补了一句:“过期不候。” 关朝夕丢在这句话后,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速度很慢。 施朗看着那道门缝一点点收窄,又看向施南。施南的目光还停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是跟我好好商量,”施朗拿起桌上已经所剩无几的咖啡,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灌了一口:“我可以考虑今天就跟你交接到这。” 施南看都没看他一眼,立马把目光移到了电脑上,神情冷静得近乎没有温度。 “下一条。” 施朗没动。他把空掉的咖啡杯搁在桌上,不能理解地盯着施南看了两秒。 每天对着这张要死不活的脸过日子,有够无趣的。 施朗摇了摇头,把视线从施南脸上收回来,翻开下一份合同。 离开办公室后,关朝夕拿着mini去绿洲酒店裙楼屋顶,研究她本科实习时参与过的园林设计了。 绿洲是施家在新马泰刚流行时投的酒店,大部分都是收购回来的酒店,总部设立在新加坡。经济好的时候赚了不少钱,后来全球疫情一来,所有旅游行业彻底萧条,绿洲几度濒临破产。施南接手时旅游业有了复苏的迹象,施启维就让施南接过来练手了。施南接手后,把所有的绿洲做了大面积改造。 园林改造时,施南让关朝夕一起参与进来了。她配合设计师做前期规划和方案深化,那段时间她的图纸铺满了家里的餐桌,施南每晚回来都会在图纸旁边站一会儿。他不评论,她也不问。 新加坡的绿洲酒店运营后,裙楼屋顶花园规划成咖啡区域对外营业,竟成了新加坡的知名网红咖啡厅,来打卡的游客、路人不少。 这是关朝夕参与的项目里最 喜欢的案例,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施南忙的时候她会过来看看自己的作品,做一些优化记录,数据分析。 新加坡是一个绿色植物覆盖率广、且种类繁多的国家。关朝夕来之后是抵触的,但和施南关系变好后,也渐渐地开始喜欢上这个国家了。 “你在--捕光?” 关朝夕站在绿色海洋的光斑里,拿着iPad记录热带树叶在阳光瞬间穿透时的形态与光影数据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和浓郁的咖啡香。 关朝夕手里的ApplePencil差点掉了,她回头想提醒对方,却撞上了施朗离得极近的眼睛。她意外地发现施朗的眼珠居然是棕黑色,在阳光下特别清澈。 “你眼珠怎么和施南的完全不一样,好亮。” 施朗瞳孔一定,腾起了深深笑意“就当你夸我了,你还没告诉我在做什么呢。站在这不热吗?” 他把手里的冰咖啡递给了关朝夕,关朝夕抱着数位版想也不想就接过喝了一口,察觉到不对疑惑地看一眼咖啡。 “喝过的?” 施朗哈哈笑着坐在了旁边的木椅上“我又没说请你喝,我是给你降降温。” 关朝夕不理他了,把杯子塞给他后,低头又开始等阳光。 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关朝夕面前多了一杯冰咖啡。咖啡口是封口的,吸管也没拆开。 “请你--” “嘘。”她没回头,也没接过咖啡。而是将笔尖却精准地落在那片刚亮起的叶脉上: “bingo!等到了!” 施朗疑惑凑了过来,“等?” 关朝夕目光兴奋地抬头,朝他点了点头。 “我在等一束会逃跑的阳光。” 他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都暂停了。 他看到面前的女人,穿着红裙被旁边风扇吹得微微鼓起,像一瓣落在绿浪里的珊瑚芍药,站在光斑里兴奋地朝他笑。 施朗安静地看着她很久,莫名地觉得这个画面很像她伸手接到他丢给她的桂花糖的场景,他下意识又喝了一口手里的冷萃桂花美式。 “好像确实很会逃跑。” 43. 全世界最富有的守财奴 施朗摸了不到20分钟鱼,就被施南一个夺命电话call走了。 关朝夕坐在咖啡厅里继续研究绿洲屋顶园林的数据分析,做到了黄昏时分。 发现太阳在落山了,关朝夕独自一人爬到了顶层的无边游泳池。 绿洲酒店主楼的顶楼有无边游泳池,是曾经风靡一时的网红设计。但施南接手后,考虑到儿童使用的安全隐患,不再对外开放这座泳池了。 但当初的造价不菲,填了可惜,他便把它转为员工内部福利。 只是员工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再上来。因为后来,这里成了他们夫妻俩专用的领地。 关朝夕从小就不会游泳。 被认回关家后,关钧工作一直忙,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教她。后来她知道妹妹是爸爸亲自教会的,便缠着父亲撒娇,闹着也要学。 可那几年,关钧大半时间都在海外拓展业务。 这一拖,就拖到了她出嫁。 直到有一次,顾南无意间听岳父提起这件事,第二天便问她:“想不想学游泳?” 关朝夕一开始是不愿意学的,也很抗拒是他教她。 “不要,我要等我爸爸教我。” 施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可第二天,他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拒绝。 问到后来,关朝夕终于被他磨得烦了: “施南,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施南不跟她争,也不逼她答应,偏偏就是不肯把这件事放过去。 最后,她松了口:“就学一次。” 于是,一次变成了很多次。 施南就开始了教妻子游泳的不归路。 关朝夕学得不算差,只是难伺候。 教她换气,她偏要憋着气往水里钻;教她打腿,她扑腾两下便开始耍赖。偶尔呛上一口水,更是立刻伸手抱住他,死活不肯再下去。 施南教她游泳,比自己游泳还累。 偏偏他又死要面子,不肯让人进来看到他被她泼得浑身是水的样子。 到最后,关朝夕没学会换气,倒学会了另一件事-- 一到水里,她就知道往施南身上缠。还赖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抱怨“你不是好老师,我不想跟你学游泳。” 施南发现,这个游泳池除了游泳,也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 久而久之,员工们也都摸清了规矩:泳池是老板的私人领地。 傍晚五点时分,太阳一点点没入海平线,整座酒店也在暮色里褪去白日的华服,露出了金灿灿的内衬,一池子浮光跃金溢出。 关朝夕就像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儿,掏出了手机。 拍完照后,她低着脑袋敲了一行字:「好多金子」的文案。 勾选了分组可见,心满意足地点了“发表”。 她刚把手机放下几分钟,施南的消息没等来,却把父亲的视频电话等来了。 看到“爸爸”的名字在屏幕闪动着,关朝夕眼睛一下子亮了,眉开眼笑地按了接通键 “关董事长,你怎么又帅了啊?” 屏幕那头的关钧被她逗得直笑。 “咱们家漂亮的守财奴吃饭没啊?怎么这个点在游泳啊,你会游泳了?注意安全啊。” 关钧跟她联系,向来都是劈里啪啦一连串问题。 关朝夕每次嫌他啰嗦,故意敷衍他“你的宝贝女儿被你女婿绑架了,在帮他打扫游泳池呢,他说我不把叶子捞完就不让我吃饭。爸爸你快拿一亿美金来救朝朝!” 关钧笑得镜头都在晃“要不你跟施南商量一下,换你爸去捞叶子吧。这个工作不难,老爸可没一亿美金赎你。” 关朝夕哈哈大笑道“他说您这个年纪不符合体力劳动的标准。让您拿观筑换我,你赶紧来赎我。” “捞几片叶子,”冲着屏幕里的女儿笑,眼底全是宠溺:“就能让咱们家朝朝衣食无忧一辈子的买卖,不亏啊。” 关朝夕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下一秒,指尖松开了。 那片叶子在金黄黄的游泳池里,犹如一叶轻舟在涟漪中荡漾了起来。她看得碍眼,顺手往叶子上洒了一捧水,叶子恍若被风浪折断的帆,迅速沉在了池子下。 关朝夕盯着那片叶子,没有接父亲的话。 “朝朝,施南不在时,你还是要跟施朗保持点距离的”关钧也没察觉,还在屏幕那头絮絮叨叨地嘱咐她“你们从小关系好归好,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别让外面的人说闲话。” “您还是我的前卫老爸吗?”关朝夕目光移回屏幕,歪着脑袋笑了:“怎么也担心这种事了。” “那不一样。”关钧语气立马认真了,“听话,爸爸不会害你的。” 她抬脚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水花猛地溅起来,裙摆很快湿了一片。 “知道啦关董事长,我有数。施朗哥都来了一个多月了,我今天才见他第二面而已,这会儿我都不跟他们在一起。” 关钧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她几句。 她一边听,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直到他被秘书提醒开会,才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 关朝夕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她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脚尖轻轻拨着水面。 突然,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来得不巧?” 关朝夕回头。 施南笔挺地在屋檐的阴影下,细条纹衬衣衬得他眉眼温润如玉,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过头去,继续低头拨弄池水。 他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暮色在水面上碎成一池流动的金。关朝夕坐一团光晕里,红裙如火,烧亮了整个黄昏,红裙还散落在水里。 施南的手从门把手拿了下来,反手把天台的门锁上了。 他脚步放得很轻,像靠近一团随时会被惊散的光。 “好玩吗?” 关朝夕没理他,仍旧低头对着池子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在她身旁半蹲下来,听了两秒,没听懂。 他伸手把她落进水里的裙摆捞起来,顺手替她理好。 “什么?” 施南刚靠前,眼前一花,身上就凉了半截。 反应过来时,他从脸到衬衣、西裤全被她浇湿了。 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游泳池前,连阳光都在震动。 施南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衬衣,又抹了抹脸上的水。 整理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晚上7点,要跟运营部门负责人开会。 “你怎么总爱胡闹,”施南眉眼沉了下来,“我还没忙完。” 说罢,他整理起衬衣和裤子。没有再看关朝夕一眼。 关朝夕骤然安静了,游泳池里笑声没了。 空白了几秒里,施南意识到她不对了。 下一秒,一抹红裙从眼前掠过。 他脸色骤然褪尽。 关朝夕撑着池沿,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整个人已经往后仰进了金色的池水里。 “朝夕!” 他几乎是扑到池边,伸手去捞她。指尖只来得及擦过一片 裙角。 水面轰然合拢,他只抓到了一池子水。 巨大的水流迎面砸来,砸得他身上全溅湿了。 施南连鞋都来不及脱,直接跳了进去 温热的池水顷刻没过身体,他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暖,沉下水的动作快得近乎失控。 他在水底看见了关朝夕。 她头发和裙子都飘在池子里,红色的裙子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玫瑰,在水里没有生气的漂浮。她在水底面色很平静,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在波光粼粼的水里像睡着了一样。 施南瞳孔骤缩。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将人从水底捞了上来。 “朝夕!” 他抱着她浮出水面,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胡乱拨开她湿透的长发。 “朝夕,”他紧紧抱着她,指尖都在发抖。“听得到我说话吗?” 关朝夕咳了两声,施南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却抬起脸,笑了。 眼睛弯弯的,哪里还有半点呛水的狼狈。 施南怔了两秒,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才终于明白过来-- 她故意的,她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呛进去。 施南盯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眼底的情绪却彻底沉了下去。 “关朝夕,玩笑是这么开的吗?” 她却一点没怕。 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湿漉漉地靠在他怀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施南沉默了下来。 湖面上,浑身湿透的关朝夕,身上都是水珠在一滴滴滑落,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她身上,就像一株重新绽放在水里的玫瑰。 阳光折射时,他能看到七彩绚烂的彩虹在盛开。 施南捧住她的脸,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急切,几乎失控。 可关朝夕偏偏不肯老实。 她任由自己随着水波浮浮沉沉,时而贴近,时而又被池水推开半寸。施南不得不一次次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捞回来。 她像是在故意跟他较劲,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们过去也总在水里接吻,她会紧紧地抓着他。她不会游泳时,在水里对他极其依赖。如今她彻底会游泳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抓不稳她了。 施南手臂用力扣住她的腰,将她彻底困在自己怀里。 上岸后,关朝夕盯着施南身上,狡黠地笑了。 “小施总,你现在不太妙噢。” 施南扫视了她一眼,眼神很暗。 他绕着她的脖子,挑开了她湿透的肩带。 他的动作很慢,又很有条理。 就像摘卷心菜,一步步摘掉不需要的叶子,留下了最甜的部分。 关朝夕挑了挑眉,一动不动地朝他笑着“您又不忙了?” 他沉沉地眼眸,无比仔细地凝望着她,就好像在专研一门自己感兴趣的课题。 可课题的对象,是一兜所剩无几的卷心菜。 但这兜从水里捞起来的卷心菜,看起来实在可口。 他从口袋,掏出淌着水的手机,毫不在意地扔在了一旁。 手机发出“啪”地一声时,男人发烫的手掌将她用力地拉到了身抵。 夕阳将两个重叠的影子拉得老长,金黄色湖水倒影着冰川呈现出彩虹最盛时刻,与之融化成了一汪美妙的浮光跃金。 那一刻,他们在被锁在门外的人看来,是这座泳池的守财奴,还是把所有贫困之人驱赶在外的守财奴。 也是,最富有的守财奴。 44. 神坛失火 深夜,关朝夕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施南正站在落地窗前,用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给下属安排工作,声音很严肃。 他下半身围着浴巾,上半身没穿衣服。宽阔挺拔肩胛上,还有被她指甲划伤的划痕。 这一幕,多少有些荒唐。 还真像堕落神坛的男人。 关朝夕看了一眼,没出声。 她悄悄往床边挪,准备趁他没注意先钻进被子里。 施南看到落地窗上的倒影话音一顿,侧过脸。 他目光停在她湿漉漉头发上,微微皱眉,对着电话匆匆丢了一句“I’llspeaktoyouter" 他几步走过来,俯身将人从床边捞起来,直接横抱在怀里。 “你又不吹头发?” 关朝夕被他抱得脚都离了地,她喊“救命--”还没完,就被施南按到了椅子上。 头发太长了,吹得好累。”她理直气壮,“我可没听过不吹头发睡觉会死人的案例。” 施南没跟她争论,转身就去浴室拿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温热的风徐徐吹过发梢,发出轰隆隆的白噪音盖住了房间里的声响。施南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点替她理顺,再慢慢吹干。 她吹得眼皮越来越沉,人像没骨头似的靠着施南身上,直打哈欠。 头顶最后一点潮气散去后,施南关掉吹风机,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困了?”他把声音也放轻了些,“我还要一会儿。” “你们公司缺了你就转不动了?” 她没抬头,但人却懒洋洋地靠着他,声音也有些沙哑。 “英国那边有几个紧急邮件。”他手臂撑在她身侧,身体从后方将她半圈在椅子里。“有时差。我手机进水了,只能用电脑了。” 他在她面前,打开了助理给他送过来的笔记本。 关朝夕一看,邮件都爆了。 “不好,这样我睡不好。”她推开电脑,回头朝他要自己的手机,“你就这么办公,什么时候做完我们就什么时候去睡。” 施南低头望着她,没说什么。 她睡眠本就不好,他在身边时,她反而更依赖他。以前是他迁就她,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自己也习惯了每天和她一起躺进被窝。 于是,施南拿着她的手机,点到“设置”里,打算退出登录,还她手机。 突然,微信里跳出一条Aaron的消息。 是两张照片。 照片里怀里的妻子,站在屋顶花园朝哥哥笑得开心的不得了。 俩人挨得极近,都默契地穿着红色系的服装,就像绿洲里两朵独一无二的花朵。 Aaron:「路人发给我的,说我和我女友挺般配的,偷拍了我们俩。我担心流出去不合适,就发给你了啊。」 施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随后,伸手退出微信。 电脑屏幕合上的声音很轻。 “啪。” 关朝夕趴在桌上,感觉身体一轻,瞬间清醒了。 “你干嘛?” 施南俯身从她身后将她抱了起来,朝床上走去。 “施南?” 他没理她。 关朝夕被他抱到床边,才刚撑起身子,他已经俯身压了下来。 “你脱我衣服?”关朝夕往后缩,想躲开他,“我要报警了啊。” 施南依旧一言不发,手臂按住了她肩膀。 “施南,现在真不需要证明你实力,我知道你实力。我明天要赶项目...你戴...别......” 强行被掀开无数道突破口的关朝夕,发现自己今天才是被拉下神坛的火把,还是已经彻底熄灭的火把。 别的火把是愈点俞烈,她这把火要彻底被施南浇熄了。 施南在新加坡待了四天后,就要离开了。 后面几日,关朝夕特别忙,没空继续空围着他转。两人每天都是各忙各的,连一起吃早饭的时间都很有限。 直到最后一天,俩人终于挤出时间,约在关朝夕最喜欢的一家西餐厅共进晚餐。 这天施南去学校接了关朝夕下课,因为下雨,他就特意去教学楼下面等关朝夕出来的。 外面下着雨,他没让司机把车开到太远,自己撑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关朝夕和Marry一起下楼时,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一身修身的黑色衬衫和西裤,站在檐下撑着伞,肩背挺拔,安静得和周围匆匆避雨的人群格格不入。 Marry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冲她挤了挤眼睛 。 “哟,幸福的施太太,最近是不是很快活啊?” Marry虽然是华人,但性格热情开放,男朋友一个接一个的谈。平时最爱拉着关朝夕聊男人,什么都敢说,开起车来,有时候连关朝夕都招架不住。 关朝夕懒得搭理她,拎着肩上的大号Loewe往下走。包里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走一步便叮叮当当响一阵。 施南已经看见她了。 他撑着伞走过来,主动接过她肩上的包。掂了一下重量,又打开暗扣,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理了理,才替她扣好。 “施董。” Marry看着他,忽然笑眯眯地开口,“你们家还有没有单身男性?给我介绍一个呗。” 她补充了一句“你哥哥应该看不上我,不过万一还有堂哥堂弟呢?” 施南扣暗扣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只是抬眼看向关朝夕时,目光沉了些。 关朝夕自然察觉到了。 她挽起了施南胳膊,笑魇如花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最好的被我拿下来,剩下的你更驾驭不了。别指望他了,他是个工作狂。你还是看看学弟们吧,他们有时间陪你泡吧。” 施南没有说话,他垂眼看了一下她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手掌顺势落在她腰后,将人往自己身侧带近了些。 然后,他撑伞揽着她的肩离开了教学楼。 去餐厅的路上因为下雨很堵,关朝夕借着空余时间处理着导师传下来的工作。 施南也借着闲暇时间用手机回复邮件、接电话。 到餐厅时,连轴转一天的关朝夕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餐厅门口,施南撑着伞在车前等关朝夕下车,可见她一脸疲惫,便伸手拦住了准备下车的她。 “我让俊希上去打包回家吃吧。” 关朝夕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 “施南?朝夕?” 俩人齐齐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施朗笑容可掬地在门口朝他们打招呼。见到他们身后的人后,他扬了扬眉,“你们到得这么整齐?” 关朝夕回头一看,穿着一袭红裙的黄嘉宜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们仨。 关朝夕脑子“嗡”地炸了。 45. 赶鸭子上架的鸿门宴 餐桌前,关朝夕止不住地打量他们对面的施朗和黄嘉宜,心里冒着无数个问号,无从下嘴。 施朗也在打量她,又看看黄嘉宜,忽然笑了:“你们俩今天偷换衣服啊?” 窗外,新加坡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凉风从餐厅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胳膊露在外面,立刻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黄嘉宜今日穿得格外清凉-- 她一改平日复古少女的路数。红色吊带长裙裹着纤细的身姿,裙摆在细高跟鞋旁摇曳生姿,唇上那点红涂得比平时更艳,艳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反倒是关朝夕,难得朴素得像个大学生。一身廓形牛仔衬衣罩住了她玲珑的身段,帆布鞋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今日压着疲态,口红也只是淡淡涂了一层。看起来倒像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了。 黄嘉宜没接话,她的叉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时,抬眼瞥了一眼关朝夕,又很快又把目光垂了下去。 “我在实习啊,”关朝夕右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朝施朗翻了个白眼:“总不能让我穿这种裙子去项目现场吧。” 施朗放下酒杯,目光从关朝夕脚上那双沾泥的帆布鞋慢慢扫到她素着的脸,又落回施南身上。 “弟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只顾着忙自己的事业也不关心弟妹。看把她累得人都瘦了一圈。” 施南没搭理他,垂眸耐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安静、却存在感很强。 是个人都能感觉到兄弟俩奇怪的氛围。 关朝夕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眼瞅着前有狼、后有虎,回家还有图要赶,只想赶紧吃完饭拉着施南跑路。 她和施南被眼前这对疑似在约会的前任,赶鸭子上架来到餐厅,非要跟他们一起吃这餐鸿门宴。 “她的导师、项目、论文数据都在新加坡。大哥也知道我现在在Bristol是什么处境,朝朝跟着我过去,怕是更辛苦。我不认为这个安排有何不妥。”施南徐徐开口,眼睛也终于从盘子里落到了哥哥身上: “倒是大哥,拿着NUSMFin毕业证跑来管理酒店,多少有点因噎废食了。” 餐桌前施南礼貌地微笑着,瞳孔却没什么温度。他目光扫过施朗,又定在了黄嘉宜身上。 黄嘉宜从进门起就话少,妆是精致的,人是冷的。 “是啊,学长的职业规划真让人意想不到。为什么呢?” 黄嘉宜放下刀叉,侧过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关朝夕也看过去,筷子尖还抵着盘边。施南却像完全不关心答案,重新低下头,刀锋贴着牛肉的纹理切下去。 施朗闲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勾着杯脚,拿自己的酒杯在施南的杯沿上碰了一下,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我的弟弟排忧解难来了。” 施南没搭理他,只是把盘子里的牛排切完后,跟关朝夕换了餐盘。 关朝夕正走神,叉子叉起一块就往他嘴边递。施南偏头笑了,“自己吃。” 桌子对面的俩人看到,也是表情不一地笑了。 黄嘉宜瞟了一眼施朗,目光在他手里刚空掉的酒杯上一停,开口道“真羡慕朝夕和施南感情这么好。学长你也该收收心了,别总眼高手低。” 施朗没有看她。他仰头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抬腕示意服务生加酒。 施南把餐巾重新叠了叠,压在手边,终于主动开口:“嘉宜和我大哥,过去认识?” “学长。” “Ex.” 黄嘉宜和施朗默契地开口,答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又别开了眼睛。那相看生厌又默契十足的模样,让关朝夕差点没笑起来。 关朝夕没忍住,笑了一声。 桌对面两个人齐齐瞪过来。她冲他们挑了挑眉。 只有施南没笑。他垂着眼,手指在餐巾边缘慢慢碾了一下。 “好啦,你们俩来这里吃饭,就显得不清白。别装了,施南又不傻。”关朝夕主动牵起施南的手,轻快地说道:“这里呢,是嘉宜给我推荐的餐厅。他们俩呢,你也看到了,我就不多加介绍了。” 他们所在的这间法餐厅,临海而建,米其林一星,出了名的难订。来的多是情侣,靠窗的位置更是要提前两个月排队。关朝夕和施南来吃过几次,每次都是黄嘉宜一个电话就安排好了。 关朝夕过去没想过,这间餐厅对黄嘉宜意味着什么。只当是这是她爸爸公司的业务之一。 今天之后,她才知道这间餐厅是很多年前施朗主动像黄嘉宜示爱的地方。而今晚他把黄嘉宜约到这里,只为了让她亲眼看看,他真正想要的人是谁。 黄嘉宜被介绍后,眼神一下子暗了,她拿起酒杯勉强地跟桌子对面的关朝夕、施南碰了一杯“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敬你们夫妻俩一杯吧。” 他们俩还没拿起杯子,黄嘉宜就一口把酒都喝了。关朝夕和施南对视了一眼,但一起陪着她把这杯酒喝了。 这顿饭吃得磕磕碰碰的,黄嘉宜和施南说话都很少。关朝夕是最清楚他们每个人矛盾的人,只好承担了活跃气氛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黄嘉宜喝了不少酒,离开时步伐都飘忽忽的。下楼时要不是施朗扶住她,她就从楼上栽下去了。 “你喝多了,送你回去吧。” 施朗想扶黄嘉宜,她却用力推开了施朗。 “你别碰我!”她眼眶含泪,语气却带着怨怼:“我不要你送。” 关朝夕赶紧上前轻声询问“嘉宜,让家里司机来接你回家,好吗?” 黄嘉宜摇了摇头,回头抱住了关朝夕。 关朝夕感觉她衣服打湿了,她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黄嘉宜没放下施朗,但她又搞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有什么矛盾。 “你先回去吧,我们来送她。” 关朝夕目光在施朗脸上停了一瞬,但施南还站在她身后,他高大的身影,把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截了回去。 “走吧。”施南走到妻子跟前,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回过头,朝施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大哥,还是早点回家吧。” 施朗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原地目送三人。 施南的手始终搭在关朝夕的腰后,黄嘉宜被夹在两人之间,红色裙摆扫过地砖。</ p>施朗嗤笑了一声,神色冷了下来。 “回家?家和人不都被你占领了吗?” 送黄嘉宜回家的路上,她酒意上头,抱着她又哭又笑。 施南让出了前排的位置,自己坐到了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 “朝夕,你大哥就是个混蛋,渣男,骗子!” “是是是,他最坏。”关朝夕被她摇得东倒西歪,无奈地给她擦脸,“以后你都别搭理他了,离他远远的。行嘛?” 施南坐在后排,把她那副手忙脚乱哄人的模样,一点不落地看进眼里。他见过她很多面,明媚的、讨好的、冷淡的、算计的、耍赖的,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哄一个人。 施南无声笑着,关朝夕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抿着酒窝,白了他一眼。 “朝夕,他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我就是他的备胎。”黄嘉宜把脸埋进她肩窝,嗓音沙哑的呢喃着,“我喜欢了他那么久,原来只是一场空,我太愚蠢了。” 黄嘉宜紧紧抓着关朝夕,眼泪就像断了的珠子一样,把她妆都哭花了。关朝夕总算听明白了她难过一晚上的原因了,但有些意外。 记忆里,黄嘉宜自杀的时候,施朗对她的在乎不是假的。 施朗在新加坡陪了她一个月才离开。那一个月里,董事会都炸开了锅,给了施朗不少压力,但他都没有回去。 复合后,施朗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制造惊喜。黄嘉宜那些日子的朋友圈里,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 怎么忽然就成了一场空。 黄嘉宜突然从她肩上抬起头,伸手捧住了关朝夕的脸。关朝夕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仰。后排传来施南起身的响动。他已经从座位上探起身,手扶住了她。 黄嘉宜却像完全没察觉,只盯着关朝夕的脸,眼睛哭得发红,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他说你很像芍药。像开得很明媚的珊瑚芍药。” 关朝夕僵在原地。 施南眉心微微一沉,低声唤道“朝夕,来后面坐。” 施南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声音很阴沉。 黄嘉宜像没听见,仍盯着关朝夕。 “朝夕,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在巴厘岛放了他鸽子,让他--” “黄嘉宜。” 施南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你喝多了。” 前坐俩个女人就像丢了魂一样,齐齐回头。 后排的施南,弓着身子,双肘撑在膝上。他的脸几乎没有表情,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黄嘉宜。 那目光阴鸷得,如同一只潜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猛兽,睥着近在咫尺的猎物。 黄嘉宜被他这么一盯,酒醒了,不敢说话了。 施南似乎察觉了她的惧意,他身体往前倾了些,手臂越过座椅靠背,掌心撑在了她身侧的椅背上 “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他看着她,语气变得格外柔和,“少说两句。” 施南嘴角那一抹没有表情的笑,让车里的空气冻结到冰点了。 开着车的司机,适时宜地提醒道“施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