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老同学比我先开上了路虎》 1. 这个社会怎么那么现实 梅尔,二十四岁,在日本某公司驻意大利分部从事文书工作,此人业务烂,能力差,薪水高,能够得到这份工作,全凭她有一个好叔叔。 成也叔叔,败也叔叔。叔叔不幸殉职之后,梅尔的后台轰然倒塌。美好的摸鱼日子一去不复返,即将到来的是肉眼可见的职场倾轧、血肉横飞——比这来得更早的是辞退通知书。 “我们这样重要的机构,怎么会有这样的蛀虫?!辞退,必须辞退!” 顶替叔叔位置的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梅尔这根小草给烧成了灰。 梅尔就这样被辞退了,好消息在网友的帮助下据理力争拿到了N+1,坏消息收拾铺盖她马上就要滚蛋,摸了两年鱼工位上什么重要东西都没有,这个人双手空空地离开了办公室,临走之前把自己桌子上囤的零食分给了同事,得到了好人卡*N。 呜呜呜呜呜这个世界真是太残酷了,梅尔离开了职场,放纵一个月时间,然后在某个凉爽的清晨垂死病中惊坐起,发觉自己的存款快花完了。 网友:【你的N+1呢?】 邪王真眼:【龙王的事情你少管。】 龙落平阳被犬欺,为了不被饿死,梅尔不得不振作起来找新工作。 狠狠投递简历! 狠狠和HR沟通! 狠狠被拒绝! 继续狠狠投递简历! 继续狠狠和HR沟通! 继续狠狠被拒绝! …… 梅尔狠狠地骂:“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在暗中阻挠我,想要消磨我的意志,打击我的动力。呵哼哼哼哼……可是我啊,却是少年番里的废材主角,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飞黄腾达,我就把你们这些小公司天凉王破!” 呜呜呜可是可是这个社会也太现实了,我又真的需要一份工作。梅尔一边狠狠地骂,一边狠狠地改简历,一边狠狠地骚扰网友。 网友大概被骚扰得烦了,当天发出邀请:【如果是为了钱的话,不如和我结婚哦~我的钱都可以给小梅尔花~】 邪王真眼:【谢邀,不走赘婿流。】 我龙王啊,就是要堂堂正正地打脸所有人!扮猪吃老虎?老套!如此想着,梅尔如痴如醉地在简历技能上填写了“精通黑客技术、杀人业务、情报管理、刑讯逼供”。 网友看完了她的简历,评价:【小梅尔的中二病还是没有好呢。】 邪王真眼:【彼此彼此,也就和某个叫着喊着要毁灭八兆亿个世界的家伙差不多啦。】 病情相近才能成为网友,能在茫茫人海中和梅尔搭上脑电波,网友能是什么正常人。在无数个夜晚里,梅尔与对方长谈,都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触。 网友:【可以把简历投到密鲁菲奥雷公司试试。】 邪王真眼:【好的。】 转头就把密鲁菲奥雷公司划掉了,网络上就算了,现实里梅尔绝不允许有人比自己更加酷炫,她一键点击把简历群发。 很快收到如潮好评(三O杀版)。 HR·A:【?你是疯了吧。】 HR·B:【现在疯子也能上网了吗,这种技能也能乱写上去?】 HR·C:【把这种简历放进来明天老板就会开除我。】 什么话什么话!梅尔额头青筋条条绽开,敲打键盘,与HR大战三百回合。打完这个打那个,打完那个打这个,三天过去了,梅尔被HR集体拉黑,与此同时,存款消耗殆尽,没有了金钱,她的美好品质和道德也一同失去了。 最后一个HR,梅尔决定服从一下社会,不和对方吵架了。老天爷,算你厉害!她狠狠地想,然后点开了对话框。 对面的HR发来一个地址。 【……】 【以上是面试地点以及面试内容。通过面试,就能加入我们。】 【彭格列期待您的加入。】 · 六月中旬,位于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大区的普拉托迎来了一年中最好的阳光。 气温最高可以达到四十度,工业区的街道大多由沥青和小碎石构成,被太阳一晒,更是热烘烘烫脚。 午后三四点钟,路上空空荡荡。 少有几个出现在街道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着,都是相同的几张面孔。有老板识趣一些的,连生意都不做了,匆匆关上店铺,将大门反锁。 私底下,他们对家中的妻儿说:“这两天普拉托不太平,你们不要去外面闲逛。” 妻子道:“我看有人还在做生意,我们不做,岂不是亏了?” “那些都是外地人,”老板嗤之以鼻,“有的是这两年才搬来,不明白有命赚钱没命花的道理。” 顿了顿,老板接着说:“不过,我看或许今天,最迟明天,事情就解决了。” 要问凭什么?就凭他在普拉托经营店铺那么多年,却能在黑/帮争斗风雨中不动如山。 老板将临街的窗子关上,信心十足。 作为欧洲第一纺织中心,普拉托出口额年近二十亿欧元,历来是被趋之若鹜的肥肉。百年间,这座城市里数个黑/手/党家族林立,彼此撕咬厮杀,抢夺地盘,争斗不休,犯下杀业恶业无数。 如此情况在十年前,彭格列新任首领上位之后有所缓解。这位传闻中来自于远东的教父,任谁见过后都认为过分生涩、软弱的青年,却在里世界飞快展现了自己的雷霆手腕。 普拉托的毒品分销产业产业链被一举击穿,过去数年,任由里世界其他人如何抗议,这位教父都轻易镇压下去,时间久了之后,甚至有人讽刺:“先生怕不是想要拉着所有人从良。” 对此,教父先生用温和而不容置否的语气答复:“我还给你们留了足够的产业,不是吗?” 是的,仍然存在着一定的灰色产业链,哪怕是教父先生,也必须对它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毕竟是里世界的教父,而不是白道上的警监。 可是,已经尝过了肥肉,又怎么甘愿就这样收手,只去吃别人给自己固定好的份额? 两年前,普拉托的三大家族,卡特拉、莫威尔和利特拉布亚联手染指了教父划下的禁区。仗着对普拉托掌控多年的优势,他们将毒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滴水不漏,有老普拉托人知道此事,却也只是沉默着不敢出头。 半个月前,卡特拉家族主管的工厂发生了劳工逃跑事件。卡特拉的人虽然及时抓回了大部分劳工,却还是漏掉了关键的一个。 这个人名为特姆维奇·李,曾参与到毒品分销的工作中,因为犯下错误而被投入了劳工区域。他几次尝试逃跑,却都被抓回折磨,因此对三大家族恨之入骨 。 这一次,趁着大规模的骚乱,他逃出普拉托,一路向南,最终进入了西西里,被彭格列的成员发现时男人已奄奄一息,怀着极致的恨意,他说出了三大家族在普拉托的所作所为。 彭格列当即派出人手调查。 一个星期后,此事得到情报人员的确认。 雨部门的成员被派出前往普拉托,与此同时,三大家族的人进入警戒阶段。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梅尔抵达了约定的城市。她被太阳晒得发蔫,但不知为何,周围的店铺都紧闭着大门,让她想买瓶水都没办法。 好不容易见到了一家店开着,她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进去,发现这正好是家冰淇凌店,便要了个双球冰淇凌。 “挖实一点,大一点,圆一点,”老板是个亚洲人,挖冰淇凌的动作慢吞吞的,梅尔扒在玻璃柜台上眼巴巴看着,一边指挥一边问他,“老板,这街上怎么没什么人?” 老板也摸不着头脑,他是半年前搬到这里来开店,和周围店的老板都不熟悉,因此猜测:“可能是他们意大利人的传统吧?” 梅尔了然点了点头:“意大利人就是动不动放假。”这也是她当初想来这里的原因。 梅尔黑眼睛黑头发,毫无疑问也是亚洲人。老板他乡遇同乡,又兼今天没什么客人,便慷慨地把两个冰淇淋球都给她挖得又大又圆。 梅尔举着冰淇淋走出店门,晴朗的风刮了她一脸,冰淇凌也被吹得融化!她忙不迭啃了两口,牙齿被冻得一阵冰,她扭曲五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确认了一遍地址和任务。 地址……快到了。 任务是,当诱饵。 · “找几个诱饵,制造骚乱,”两天前,彭格列雨守如此吩咐他的下属,“用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去行动,扰乱对方的视线。另外,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 三大家族所作所为已触碰了彭格列的逆鳞,不管是为阻止此事继续扩大,还是维护彭格列的盛望威严,他们都必须被取缔。 彭格列的雨部门,和岚部门一齐负责主力作战。因普拉托之事牵涉重大,雨之守护者山本武也亲自来到了这座城市。 这位据说出身远东小镇的青年早在数年的里世界生涯中练就游刃有余的本事,抵达普拉托后,将任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他轻松道:“去吧。我好久没来普拉托,也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下属领命离去,他站起来伸了懒腰,懒洋洋走到落地窗边。 远处,普拉托的大型纺织厂园区匍匐在大地上,暗沉如休憩的巨兽;近处,晴朗的阳光洒遍大地,干燥的空气将角落里的草叶都晒得懒洋洋。街道上没什么人,聪明的生物都将自己躲藏起来,直到风雨过去才敢探出头来。 山本武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黑/手/党本来就没什么休假的空间。好在手下训练有素,他的布置又足够,他到场坐镇,倒也不必亲自出手。 普拉托……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这里的纺织业负有盛名,酒水虽次一筹,却也不错。 去喝一杯酒好了。 如此想着,青年转身离开。 “咔哒”声,门被关上了。 在他转身后不久,落地窗所俯瞰的街道上,一个举着冰淇凌的身影奔跑过去。 2. 汝!吾过往の病友 完蛋完蛋,要迟到了。 手机看到一半,自动没电关机了。好在梅尔还记得上面的地址,想了想回到冰淇凌店找老板问路,老板看了说那地方离这里起码有半个小时的脚程。 梅尔:“坐车的话要多久?” 老板:“意大利人放假了。” 梅尔:“……”得,明白了。 梅尔只能双腿跑赢四轮,在老板帮忙指出的路上狂奔。跑着跑着她庆幸:幸好遇到了老板,不然她就真的要迷路了,因为路上居然一家开着的店都没有! 人影更是一个也无,普拉托好像暂时变成了空城。要不是午后的阳光足够热烈,简直让人怀疑这里变成了鬼的据地,生人免入。 梅尔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冰淇凌早就吃完了,冰凉甜腻一时爽,吃完就变成糖黏在嗓子上,呱啦呱啦划嗓子。梅尔喉咙冒烟,又跑得累,她扶着膝盖喘气。 几道目光自她出现在街头就落在了她身上。似乎判定了她战斗力不如一只鸡,不久,有人走了过来,问她是做什么的。 “我是来应聘面试的。” 梅尔抬起脸,一张亚洲人的面孔让男子更加警惕:“什么面试?我们这里不招人。快点走,这里是私人领域!不许擅自闯入!” 梅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闯进了一片颜色统一的建筑群。 梅尔诚恳地说:“如果我非要闯…不是不是,误会啊!!!我就说说而已,你还来真的啊?!” 梅尔话才说到一半,男子耳麦里已收到信息,“亚洲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拿下她!” 他果断掏出了枪。 梅尔在他手按上枪柄时就察觉了不对,意大利民风彪悍,但一言不合就掏枪也还是太过分了吧?!梅尔大叫了起来,几道身影也不再掩饰,缓缓向她逼近,面前男子举高手里的枪。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激烈的子弹迸射声。 梅尔压低脑袋一个翻滚,动作行云流水,成功闪避! 这里必须要感谢梅尔在美好的国中时期遇见了一群和她志同道合的病友。病友们的中二病丝毫不逊色于梅尔,黑手/党游戏的细节更是真实得更让里世界人士直呼内行,梅尔练就了强大的躲避子弹能力。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邪眼龙王半跪在地,一手按地,一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哼笑起来,“原来如此,是‘面试工作却意外卷入了大逃杀’副本啊!有趣,实在是有趣!这才是符合我人设的日常,不是吗?” 接下来,这个人一边大喊着“有趣”,一路狼狈地逃窜起来。 “果然有问题!抓住她!” “一定是彭格列的人,抓住她当人质!” “……” 身后追逐的人数量像蟑螂一样飞快翻倍了。 随着道路奔跑到尽头,眼前出现了高大的墙壁,两边还有新的人涌出来。子弹横飞。 梅尔被逼入绝境——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好不好。 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本文唯一的主角! 把墙壁当成跨栏一样跨过去,使出来吧!在国中时期为逃避风纪委员捕捉迟到者而练出来的翻墙技术!我翻,我翻,我翻! 梅尔迅速翻过三面墙,所谓生死之际,邪眼龙王的潜能才被激发,她站在墙上意气风发地大笑:“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 “嗖!” 一发子弹射入她脚下,好消息没对她造成伤害,坏消息墙壁的砖块被打得松动,梅尔脚下不稳,一个打滑,猛然倒栽葱。 这个世界,想要迫害梅尔大人! 眼看着地面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空中毫无借力点,梅尔恨得咬牙切齿,她美好的脸难道就要毁掉了吗?呜呜呜不要啊,她是邪王真眼,不是斜脸真眼! 不,还是有救的,梅尔坚定了眼神,看我的鳄鱼翻滚! “……” 没翻滚成功。 但也没摔到地上。 一双手臂从旁伸出,将从天而降的女人稳稳接住。 “咦?谁还会在这个时候翻墙?” 带着疑惑的语气,青年的声音低沉悦耳,隐隐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柑橘配的酒,气味里有清淡的涩意。 “……”梅尔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她被抱在对方怀里,艰难地按着他的手臂,抬眼去看。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量高大,目测至少超过了一米八五,显然他常年锻炼,被衬衫包裹的手臂显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梅尔从四五米高的墙上掉下来,他随手一接,居然将人接得稳稳当当。 午后的阳光太亮了,梅尔逆着光抬头,青年的面庞轮廓被光晕勾勒,他的脸一时间竟然看不清。 好浪漫,好唯美。 梅尔国中时期常常幻想这样的场景,想得如痴如醉。 ——但在她的幻想里,接住从天而降美少女的人是她·浪漫骑士·梅尔! 而不是她被别人接住! 简直颜面尽失,梅尔翻腾手臂:“呔,快把我放下来!” “哈哈哈,抱歉啦抱歉,”男人绅士地松开了手,看着她跳下来站直,然后梅尔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这时候,他们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彼此的脸。 “……小姐,”男人看了她的脸两秒,那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神情骤然变化,“冒昧求问,你是不是有一个同胞姐妹?” 梅尔因为声音熟悉的缘故,也看了他两秒钟。 看完后得出结论:不认识。 面前的男人毫无疑问是亚裔,他有着黑色头发与富有亚洲人特征的面孔,连脸上的笑都符合亚洲人的中庸之道,温和而谦逊。然而,梅尔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他:因为哪怕这个人微微带着笑意,也给人以凌厉之感,他看人的目光是随和的,仿佛绵细的雨丝洒落,可是雨中有人唱着哀歌。 不认识,那就没兴趣了。哪怕对方刚刚接住了自己,梅尔也没有感恩之心——感恩什么感恩!又不是注定完蛋了,她还没使出鳄鱼翻滚呢!而且一下子抱她那不是让她颜面尽失了吗!重申一遍她不允许有人的设定比自己更酷炫! 梅尔冷酷地说:“没有,我是独生女。” 话音刚落,道路的尽头就有人追了过来。这群人没有翻墙,凭着对地形的熟悉直接追上来了。 “在那里!开枪,开枪!不留活口也没事!” “抓住她!” 若非射程不够,梅尔已被射成蜂窝煤。但算算距离,离她变成蜂窝煤也不差多长时间了。 敌人追来的那条路被堵死了,偏偏前面又没有墙再给梅尔翻,她左右看看,心生遛狗之计,不如翻之前的墙回去?说干就干,她徒手攀墙三两下爬到顶点,片刻后被子弹逼得灰头土脸地跳了回来。 我去,不要脸的,还在埋伏! 邪王真眼也是肉体凡胎,被子弹射中也是会死的。梅尔只能另寻出路,正冥思苦想之间,一旁凝视着他不作声的男人冷不丁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要躲避那些人,对不对?跟我来。” 梅尔被他带着,身体下意识跟着他的步子跑了起来。 跑了两步,她猛然想到什么,缓缓睁大眼睛,看向男人。 ——原来如此!老天还是眷顾她的,这不,引导NPC上线了! · 男人带着梅尔钻进了一家酒馆。 这里居然还开着门。 酒馆的布置复古,棕红 色夹杂着明黄和深蓝的配色让人想到西部牛仔,绿植隔开了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零星几个客人坐在酒馆的阴影里,正低声聊着些什么。 男人应该是去而复返,柜台后的酒保看到他面露讶然,然后笑着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 “不用了,我想我已经够醉了,”他笑着说,梅尔想起刚才从他身上嗅到的一丝酒气,此时随着他们的奔跑已消失无踪了。 男人顺手将一张纸币拍在柜台上,把梅尔带到了一个卡座里,两人面对面坐下。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的路,身后的追兵居然真的被他们甩开了。邪眼龙王摆脱了生死危机,此时越看引导NPC越顺眼,决定狠狠地收服他为座下小弟!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问,“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引导NPC微笑地看着她,然后说:“我叫山本武。” 他们用意大利语交流,然而,这个名字却是日语。两种不同的语言在同一个句子里交错,叫人一时间分不清音节该被嵌进哪一者。 梅尔没有听清,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下一个问题:“好的山本武先生,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座下小弟? 她飞快地念完了这个名字,流利得不可思议。她是又说完了半句话才意识到这一点,然后,她诡异地停住了。 …… 诶。 “山本武,”她重复了一遍。 “YamamotoTakeshi?” 几个有些拗口的音节从她嘴里流利地跳了出来。 “Yamamoto”,梅尔知道,这是日本最常见的姓氏之一;后面的“Takeshi”同样是日本常用的名字,长辈爱用“武”之类的字来给孩子取名,以此寄托美好的祝愿。 常见的姓氏和名字,组合起来似乎也是常见的;不常见而巧合的是,梅尔认识一个叫做山本武的人。 这这这…… 梅尔眯起眼睛,发动邪眼扫描眼前之人!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放松身体,张开双臂,倚在靠背上,笑着任由她打量。半晌,他问她:“小姐的名字是?” “梅尔,”梅尔答完,突然一拍桌子,对暗号:“说!藤本的头顶上有几根头发!” 山本武略微思考,想起来藤本是他们国中时期的班主任,哈哈,十年前,那可真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啊,“没记错的话他是个秃头,”他耸了耸肩,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那次我们恶作剧在黑板上画了他的肖像,他进来了看到却没有认出来,而是教训我们不许在黑板上乱涂乱画,和尚也不许画。” 梅尔被他带着想起来那次恶作剧,也笑了起来。 那次他们的恶作剧差点没成功,梅尔哪能容忍?!她举手被喊起来后诚恳地问老师你不觉得黑板上的人很像你吗——藤本被气了个仰倒,把他们四个都赶出门外罚站,正合我意啊正合我意,他们就在外面偷偷摸摸打扑克。 结果被巡逻的风纪委员长看到,以群聚的罪名将他们咬杀…… 梅尔想到这里,笑不出来了,她冷冷地打了个寒战。 山本武看着她脸上的神色,知道他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男人眼中的笑意加深了:“所以,梅尔,现在能确认是我了吗?” 梅尔郑重地宣布:“确认了。” 并非同名同姓,面前之人就是山本武!他正是梅尔的国中同学之一,也是梅尔(国中时期)关系深厚的病友。不过,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算下来可能有七八年了吧。 梅尔不解地问:“山本,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是迷惑:“你变了好多。下巴上的伤疤是怎么弄上去的?莫非是削水果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吗?” 3. 当然是为了押韵了 确认了彼此的身份之后,他乡遇故交的情况让两人都松弛下来。山本武自然地坐到了梅尔身边,此前身上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仿佛只是梅尔的错觉,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嗯……伤疤确实是个意外,和削水果时失手差不多。” 其实是在一起事件里留下的印记,彼时山本武十六岁,初来乍到掌管雨守部门,引来许多非议与不满。变故发生时,跟在他身边的手下全都露出了真面目悍然反叛,要将他置之死地。 “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的险境啊。不过,我不能死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所以,抱歉啦!” 抱歉啦,你们想要我死,我却还不能死。 细密的雨水笼罩战场,暗沉的天穹之下,少年挥剑若天末流星,风声与血飒飒扬扬。 十六岁,山本武凭着一把剑杀死了所有叛徒,得到了一道落在下颌处永久的伤疤和鹊起的盛名。 算一算,那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被他提起来时,轻描淡写的,和削水果时不小心失手,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说到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正在休假中,所以来了这座城市。” 山本武交叠十指,反问道:“梅尔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接下来到我问了。梅尔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明明我们有认真地寻找你的踪迹哦……可是梅尔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让我们很担心。所以,梅尔后来去了哪里?” 梅尔不知道对方话语中的“认真”代表了多么大的搜寻力度,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心想普通人想要找到我邪王真眼的踪迹是不可能的……毕竟异能特务科又不是吃干饭的。 哈哈,当然那是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她已经被开除了。 唉,提到失业,哪怕是镇守阴阳两界之人也感到一丝悲切。梅尔无精打采:“别提了,我来这里找新工作……嗯,至于说我毕业之后去了哪里。” 她略作思考,理直气壮答曰:“我去拯救世界了。” 山本武哑然失笑:“梅尔,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 看出梅尔不想在这方面细谈,他另起了一个话题:“不,还是有变化的。梅尔的眼睛为什么变成了黑色的?” “刚才见到你的时候我都不敢认,所以才会问你有没有同胞姐妹。没想到就是你呢,梅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认真地问。 梅尔神神秘秘地向他招了招手。 “……” 他顿了顿,才慢慢动了起来,如同国中时期,上课时趁着老师转过去黑板上写字,少年用手肘撑着桌子,倾斜身子向少女靠近,将耳朵递到她的嘴边。 梅尔压低声音,人为制造神秘感:“还记得我真实的身份吗?” “……邪王,真眼?” 山本武迟疑地说出了这个羞耻度爆表的称号。 “没错!就是我邪王真眼!” 梅尔兴奋地一挥手:“实不相瞒,我的真眼已经修炼到了极致,所以瞳色才发生了变化。哼哼哼哼哈哈……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真正的我哒!” “真的?”山本看起来将信将疑。 梅尔斩钉截铁:“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不然,难道要让她承认,国中时期她致力于每天戴绿色美瞳,以此渲染自己的非凡身世吗?顺便一提当时梅尔偷偷羡慕嫉妒恨某个人,因为那个家伙有一双如假包换的碧绿色眸子。 至于后来梅尔为什么不戴美瞳了,绝不是因为她中二病好了,而是因为她大彻大悟:龙王的力量还用得着瞳色来凸显吗?哼哼哼哼……哪怕是普通的黑发黑瞳,她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然如此就不用折磨自己的眼睛了。 十年前山本武就很捧梅尔的场,十年过去了也还是一样。 “啊——那好吧,梅尔都那么说了,我只能相信梅尔了,”他带着笑说。 他马上抛出了新的问题:“那,刚才在追梅尔的人是?” “那还用说吗,”梅尔看他仿佛在看一块不开窍的朽木,“当然是觊觎我神明的力量的反派了。” 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山本武在憋笑:“原来是这样,那我刚才是帮到了梅尔大人?那真是我的荣幸。” 梅尔谦虚:“你我相识多年,用不着那么客气,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就行了。” 山本武接着道:“那之后梅尔要去做什么呢?我可以跟着你吗?” “你不是来休假的吗,跟着我做什么?” “可这座城市完全没有休假的氛围,让我很苦恼,我想,还不如跟着梅尔一起走呢。” 梅尔深以为然:“你说得对,这个时候根本不适合休假,要休息你是来错地方了。不过!” 她一拍桌子,说出了自己最初想说的那句话:“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去反杀那群敢追着我的混蛋!山本下士,做选择吧。” 山本武望着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脸,半晌手指抬起,松松搭在太阳穴,行了个礼,他笑着说:“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跟着梅尔大人的脚步了。” · 下午六点钟,如火球般的太阳沉入地平线,深沉的夜色将大地笼罩。 作为潜藏在人类世界中的传奇人物,梅尔拥有无限真魔、命卜巫女、王之神翼等多重身份。平时她低调地生活着,仿佛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可如果有人触碰到她的逆鳞,她,就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做大恐怖! “没错就是这里,你在这帮我守着,我翻墙进去,有人来了就用我们以前的暗号,实在不行你就先跑不用管我。” 逃窜期间,梅尔没忘记观察地形。趁着那群追杀她的人好像还没有回来,她领着座下小弟到一个角落里循循善诱:“拯救世界的任务就落到你和我的肩膀上了,你要加油干,知道吗?” 山本武没想到梅尔的目标是三大家族名下的纺织区。来的路上,他委婉地问梅尔是怎么和这群人对上的。 梅尔:“说来话长,长话短说,我只是想要找一份工作却被卷入了阴谋里,可能因为我是主角吧,总之,我不得不挺身而出……” 山本武:明白了,“诱饵”。 “使用诱饵牵制三大家族的注意力”是他计划中最微小的一环,其中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山本武还是启动了它,它毕竟是更便捷一些的。 至于诱饵的生命安全,又从何处找到这些人,这并不在彭格列雨之守护者的关心范畴之内。在雨守的位置上坐久了之后,山本武学会了忽略无关紧要的细节。 梅尔却就是从他忽略的细节里跳了出来。 梅尔吩咐完山本武,自顾自翻过了墙头,落进了建筑森森林立的厂区。她还没找到具体的方向,便感觉一阵风落下,青年同样翻过高墙,落到了她身边。 梅尔瞪着他:“……” 她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山本武耸肩:“可是,看着梅尔的背影消失在我的眼前,我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哈哈哈,身体情不自禁就动了起来。” 梅尔:你以为你是名O探O南里的小兰吗。说什么经典台词呢! 可是人都跳进来了,总不能再把他赶出去。梅尔很有责任感地让他跟在自己后面别乱走,接着进入潜行阶段。 两人走了一段,山本忍不住笑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我们一定要像小偷一样走路吗?” 梅尔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鬼鬼祟祟?”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他举双手投降,“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走路会有点累。” 梅尔瞪了他一眼,倒是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 可也许是之前的潜行姿势真的有点用——才恢复正常直立人行动不久,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就被一队巡逻的人发现了:“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作答,对方看清他们的模样,脸色大变:“亚洲人?!抓住他们!” 敌人,如同蟑螂一般繁殖! 好熟悉的场景,梅尔拉着山本武,一个急刹车,把脑袋缩了回去,接着就是干净利落的逃跑。 不跑难道还留下来挨枪 子儿啊?梅尔可不想急性铁中毒! “这群人怎么回事?!”她一边跑一边不理解,“亚洲人怎么了,亚洲人也是人,种族歧视吗?!是种族歧视吧!” 山本武:“谁知道,可能真的是种族歧视吧哈哈哈。” 好吧,其实他知道。原因大概出在他和沢田纲吉身上。 须知,彭格列首领的手段让里世界大小家族苦不堪言,而他的雨之守护者山本武更是擅长端着一张笑脸不近人情。两人偏偏又都是亚裔,来到意大利的第一年,山本武偶尔会听到有人议论,“莫非当黑/手/党的亚裔都会加倍的心狠手辣”“亚洲人真是阴险”——此类议论声在他十七岁时销声匿迹,因为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了。 可暗地里,类似的讨论才不会销声匿迹,相反只会更加多。就比如说此刻,心知肚明自己即将被彭格列针对的三大家族,神经紧绷地对每一个出现在他们地盘里的亚洲人都穷追猛打。 枪林弹雨,梅尔和山本武在不同的建筑之间穿梭。 因他们的闯入被发现,入夜后深沉的建筑群次第亮起了灯。高塔上的大照明灯开始晃动,追捕着大地上人影的行踪,在奔跑中,两人冲到了一栋明显处于中心、建地面积最大的建筑前,却见大门被锁住了,来不及向别处跑去,他们迅速顺着建筑外楼梯往上。 楼梯一节两节三节……向上旋转,简单重复的动作,心跳咚咚地响。梅尔攀升向上,后面的追兵似乎顾忌着什么,不敢胡乱开枪,只是气急败坏地追赶着。 他们叫嚣:“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看来建筑里面有不得了的东西了?哈哈,那我非得去看看不可了!梅尔振发精神。 逃窜的动作里,她察觉到身旁的青年拿出手机说了什么。 跑得太快,耳边的风声太大,梅尔听不清,她眯着眼问:“你是在说遗言吗?” “是在搬救兵啦,”山本武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大声回应她,“不过,说遗言的话也不错,和梅尔死在一起我也很乐意哦。” “拜托!我不乐意——” 梅尔同样大声地喊。 下一秒,楼梯就到了尽头,他们几步跳过最后一节,稍稍辨认方向后,奔过空旷的天台,在追兵赶上来射击之前,默契地翻身纵跃,两人从天台的同一个地方跳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砰! 追赶而来的子弹在天台的边缘擦出稍纵即逝的火花。 他们没有被击中,而是落在了半空。 坠落的一瞬间,向下的失重感让人的大脑嗡!一声响,风声在耳边忽哨着拉长。 仿佛有刹那的定格。 “……” 男人凝视着和他一齐向下坠落的人。 凌乱的发丝在空中浮动,如同海中漂游细密的藻类,浅淡的月光和苍白的人造光在她脸上交错,勾勒出浓淡的光影,她脸上有睥睨可爱的神气,眼中放出璀璨的光,若指明之星。 山本武凝视她片刻,蓦然感叹:“嘛,梅尔,你果然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两人在空中坠落须臾,同时抓住了五楼窗户的雨檐,“三、二、一!”梅尔大声喊着,荡起身子,在倒数结束的时候和山本武同时发力,两人一同踹飞了玻璃,顺势滚进了室内。 玻璃洒落一地,晶莹放光。 “我志向高远。又怎么会被如此庸俗的剧情打倒!” 梅尔终于有时间说完剩下的话,她宣布,“放心吧山本,逃出去之后我会请你喝咖啡。” 山本武的关注点是:“为什么是‘山本’?不应该是‘阿武’吗?” 梅尔:“当然是因为‘Yamamoto’的音节放在这个句子里比较押韵了。山本啊我们主角就是这样的,你不懂,哪怕一句普通的台词我们也要经过深思熟虑。” 她一边说着炫酷的道理,一边垂下脑袋拨弄头发,把可能夹杂的玻璃碎屑甩出去。相比之下,山本武就幸运得多,他短头发,晃两下脑袋就行了。 来不及喘气,脚步声从外部接近了,两人匆匆钻进了黑暗里。 4. 叮咚!发布任务 “我们得先找到电闸,”黑暗里,山本的声音轻得像冷冰冰的雾,“不然他们开了灯,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梅尔深以为然:“我们得下一楼去。” 为配合生产需要,同时避免安全事故发生,大型厂房的配电室一般会被设计在建筑的一端,同时处于整层楼的底部,同时,每一层楼里也会分配零散的电闸,以便捷生产的速率。 进入了厂房内部,不用想,外面绝对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只能在厂房内周旋,而如果灯光大亮,他们将无所遁形。 两人迅速达成了一致,这期间甚至用不着更多的沟通。他们默契地沿着墙壁前进,沉默之中,刺鼻的气味弥漫着,团团的黑暗让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存在。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活跃起来。梅尔向前走,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脉搏汩汩跳动着,突然,她摸到了什么东西,惊喜地回过头,然后这次她听到了呼吸时气流喷吐的声音。 “……”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距离过近,若非男人即使刹住脚步,他们两个就会撞在一起。 “找到电闸了,这层的,”梅尔说,“有没有工具?” 黑暗中,山本做了个动作,他反手抽出了什么,说:“梅尔,让开一点。” 梅尔挪了挪脚步,他顺势一劈,火花在半空中爆破一声,电流滋滋地响,籍由一闪而过的光,梅尔看清了男人手里握着的东西:那竟是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自偶遇以来,山本武身后便一直背着个长条状袋子。梅尔对此没有提出疑问:在她眼里,这个也是山本选手的随身标志之一,棒球棍嘛,理所当然的。 没想到里面居然是剑! 这一瞬间,梅尔脑海中划过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最后提炼出来的精华是:平时看上去普通又平常的随身物品其实是破局的关键——这种设定帅呆了好不好! 不愧是山本,哪怕过了那么多年,依旧和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梅尔简直要感动地鼓掌了。 山本武转动手腕,收剑回鞘,语气轻松了些:“至少这一层里,他们没办法抓到我们了。” 但还有其他层。 于是,不久之前累死累活地爬楼梯,现在又要开始下楼梯。 所幸他们很快找到了楼梯间,这有一定原因在于当初他们在外遥望时确定了它的方位。 解决了带锁的沉重的铁门。 下第一节台阶前,山本武顿了顿,喊:“梅尔?” “嗯?”梅尔已经下了一节台阶,闻言转过头,应了一声。 “……” 他知道她回过了头,可是,看不清她的脸。 黑暗里,人与人模糊成不定的形体,融化在虚无之中。山本武已经极力遏制了,他告诫自己:心跳、呼吸、脚步声都可以证明这个人的存在,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越靠越近,然后在抵达某个临界点的时候,他恍悟了。 没有亲手触摸,心是不会安定下来的;在人类所有的感官里,只有触觉是最原始而最能够让人得到安全的那个。 “能牵着手吗?”他说,“我怕跟丢了你。” 梅尔说:“楼梯上牵手?要是我摔倒了,你也会和我一起摔下去的。 哈哈,想想到时候两个倒霉熊一起骨碌碌地滚下台阶。 ——场景就会从《惊天怪盗团》《绝密杀手》无缝切换到《这个杀手不太冷静》《两个大傻蛋》。 山本的语气听上去很遗憾:“不可以吗?” “不,”梅尔说,“我的意思是,我是绝对不会摔倒的。你不信任我?呵呵,我只是轻轻一试,你却输得彻底,年轻人,你没有通过我的考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了过来。 神奇吗?人的手指就像是原始的磁铁一样,哪怕在黑暗中也能够找到彼此,温热的手指交缠着,于是,两个灵魂也纠缠在了一起。 “走吧,”梅尔确认握紧了他的手,说。 他们往下走。 空旷的楼梯间里,脚步声飞快地跳起,像刀一下又一下砍在砧板,砧板上的鱼甩动着尾巴,热烈地回应,于是回声阵阵。 下了一层。 破坏了当层电闸。 又下了一层。 再一次破坏了当层电闸。 不能再继续向下了,敌人再磨蹭、厂房再重要,对方到底也还是打开了大门,进入了内部。 总电闸被打开,一层和二层的灯光豁然展露。 楼梯间,墙壁贴着的瓷砖折射出了柔和的光线,层层反射之后照亮了两人的脸。他们脚步一顿,梅尔用气音说了个“跑”,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向上。 转身的过程中,牵着的手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朦胧模糊的光晕里,她的影子像只鸟,在晃动的镜头之间奔跑。 记录着的镜头名为山本武。 男人摩挲一下被松开的手指,迅速跟上了前面奔跑的人,奔过一层台阶之后,他们选择了第四层楼,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贴着墙壁前进,而是一头扎进了不知边界的空间里。 · 这里是普拉托当地最大的纺织厂,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但自进入此处以来,令人嗅之不适的气味便将他们团团包裹住。它仿佛来自于土地,来自于某种自然的植物,而被人类提取之后,它变成了罪恶的来源、伊甸园的苹果、令人发疯的毒舌。 随着梅尔深入,这股气味愈发浓郁,再没有办法被忽略。 大型仪器盘踞在地面上,半完成的产品被存放在它们的内部。纵使看不分明,也能够得出模糊的判断。梅尔走过其中,几乎和山本武在同一时间确认了:这里就是隐藏在纺织厂内部的毒/品生产点。 怪不得那些人如此紧张、却又投鼠忌器,怪不得这里被看守得最为严密,原来因为此处是三大家族最大的摇钱树基地——没有之一。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暴利的行当了。籍由这些摧毁人体精神、损伤人体细胞的产物,三大家族累积了丰厚的财富。 无怪他们冒着风险,也要和教父先生作对。英国工会政论家托马斯·约瑟夫·登宁十九世纪就已发表了这世间的至理名言,若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毒/品的利润,又何止百分之三百。 梅尔叹为观止,她对山本武说:“这群人如果被警察抓了,靶场能连响三年。” 然后她耸了耸肩:“不过,坏消息,我来意大利三年,没听说过意大利警察有存在感。” 来意大利三年了吗?那么,之前去了哪里呢? 此外,在意大利,警察确实没什么存在感。官僚腐败、政府无能,意大利的警察也因此强横不起来,倘若你见到了一个行事强硬的警察,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暗中与黑/帮有往来。 “指望警察来把他们取缔,还不如指望有黑/手/党来黑吃黑,”梅尔自言自语,“虽然更大的可能是新的黑/手/党一来,那么一看,嘿!好活儿,于是大伙一块儿同流合污。” 山本武摸了摸鼻子,为自己的职业申辩:“……现在也是有黑/手/党抵制毒/品的。” “这种事情 根本不可能吧,除非来的□□是我们当初建的,唔,沢田做首领的那个,”梅尔说,“小孩子过家家都没那么纯良。” 啊,真是抱歉了。在这件事上,彭格列现在还真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纯良……黑暗中,山本莫名有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 梅尔犀利地说:“但我们当初建的那个黑/手/党也已经解散了吧,所以说啊阿武,我们完蛋了……” 没想到被卷进了如此事态之中,虽然中途有全身而退的机会,是自己因为好奇心而故意横插了一脚进来,邪王大人仍然感到了一丝悲切与凄凉,她承诺:“等我们平安出去了,我绝对会请你喝咖啡的山本。真的。哪怕我钱包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钢镚儿我也会坚守约定。” 山本:“都说了是‘阿武’。” 梅尔:“都说了是为了押韵。” “出去之后,还是由我来请梅尔吧,我现在可是有工作的成年人了,”山本武说。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但想想自己还是失业状态……梅尔麻溜地答应了。 不过,他们该怎么出去呢? 此外,梅尔也不想就那么离开,毒/品什么的,她果然还是看不惯,如果可以,她想把它们销毁。 “我们放把火把这里烧了怎么样?”她异想天开。 而这也暴露了她的文盲,山本武:“如果我们不想让这座城市的人都吸入毒品,最好还是不要。” 想想全城的人吸入过量的毒烟提前过圣诞节嗨起来,普拉特变成丧尸之城……好吧,梅尔悻悻然闭嘴了。 三两对话之间,没过多久,光亮从他们身后远处出现,隐隐约约地追了上来。亮度慢慢提高了,举着高强度手电筒的敌人扫射着四周,以直长明亮的光线来搜寻他们的身影。 他们一边搜寻,一边说着什么。骂声窸窸窣窣地传来,逐渐扩大。 “该死!这层的电闸也坏了。” “那两只黄皮猪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等我把他们抓到手,一定让他们不得好死!” “……” “没见我忙着吗……一点小事也搞不定吗?!” “……什么?有不明火力逼近,已经全面攻破了外部?见鬼,那看守的人呢,都死光了吗?!” “……真的全死了?!对面现在推到哪里了——该死,该死!马上把那两个人给我找出来!” 语句在空旷的建筑内碰撞,惊怒慌张的回音叠在一起,一时凌乱不堪。敌人显然是遭遇了新的外来情况,还未听到更多信息,匆乱之间,梅尔感觉脚下的地板猛然一震。 轰——!!! 一声爆破的巨响将所有人的耳膜炸得发钝,厂房的玻璃在声波和气浪的冲击下剧烈振响,嗡嗡不绝。 地震?! 不,不对!地震不会来得如此突兀而威力猛烈,只有一个可能,有其他人也在入侵这片厂区,而他们有着足够的火力! 又是一声轰隆,远处的窗户被明亮的火光鲜亮,橙红色贯穿深色的夜空,将厂房内部照得有片刻的一览无余。 梅尔的身影不幸被一个敌人捕捉到,他咆哮一声“在那里”,毫不犹豫举枪射出了子弹。 现在已经不是投鼠忌器的时刻了。老巢都要被端了,厂房的仪器被破坏了又有何妨,当务之急是把对方捉住! 梅尔按着山本的脑袋,两人麻溜缩回仪器后面,嚓啷嚓啷,密集的子弹划过光滑仪器的表面,摩擦出细长喷张的火花,接着射入远处的墙壁。 硝烟味弥漫。 “——叮咚!发布任务:活下去。” 5. 你是不是故意的 “——叮咚!发布任务:活下去。” 在漫射的子弹中,梅尔发出了搞怪的音效,“叮咚!接取任务:活下去,”山本跟上了她的节奏,对视一眼后,两人分散跑向不同的位置。 再大的场地,面积都是有限的,敌人人多势众,呈包围之势,眼看着子弹无法命中,便冲到了他们跟前直接搏斗。 可能是想靠着人数多的优势将他们生擒吧。 ——太天真了!知道什么叫做神明大人吗?!那当然是样样精通啊! 借着地形的优势,梅尔躲避子弹,抓住仪器的一角荡起身子,抬腿踹飞了两个扑上来的壮汉,落回原地时脚尖勾起捡起他们的枪,回敬敌人五发子弹。 砰砰砰砰砰! 五个人被击倒了。 可惜的是,子弹所剩不多了五发之后弹夹就已经被清空,梅尔遗憾地撇嘴,把废铁当成废铁,卯足劲儿扔出去,又仰面砸倒了两个人。 她这边打得火热,另一边,国中老同学山本也正挥剑殴打敌人。 山本武国中的时候扮演的角色就是剑客。挥舞棒球棍和挥舞长剑,二者仿佛是有共通之处的,山本是个好棒球手,所以,他也理所应当是个好剑客。 剑声如劈,带风飒飒,光寒泠泠不绝。 青年手握长剑,在敌人间劈斩的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如雨燕在天地变色的大雨中穿行,轻盈的翅膀轻易划开了敌人的要害,却没有沾染上一丝血液。 梅尔打倒了这边的十来个人,再抬头的时候,他也已经结束了战斗。 不过,还没到喘息的机会,窗外的火光越发明亮,室内不必开灯,已能看清橙色暖光中物体的轮廓,两人脚下的地板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大,仿佛外来入侵者没有搜查证据的打算,而准备把这里连着整个厂区一起炸上天。 梅尔有强烈的预感,跑得慢一点,她也要飞上天了。 没有过多废话,她和山本一起冲向了楼梯,然而才刚冲进楼梯间,就知大事不好。 哪来的疯子,真打算把这里给炸了啊?! 时间不够下楼梯了,下到一半他们就会被塌下来的石头砸死。 好在楼梯间里有窗户。 梅尔一拳砸碎了窗,手指被玻璃划破,血液涌了出来,她混不在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跳一次,山本,敢不敢?” 他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指上,注意力依旧是:“这次也是为了押韵吗?” “好吧被你发现了那我只能承认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一下子喊得那么亲密未免也太冒昧了我可是进退有度的主角——” “可是,我们都要一起死里逃生了,这还不够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这样,等我们一起活下去了我就喊你阿武,怎么样?”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和她击了个掌,手指染上她的血。 然后他们爬上窗台,毫不犹豫地向下跳。 风声尖锐,远方火光冲天,像某年夏天过于热烈的烟火。 相同点是夜空都被照亮,身边的人的脸也被照得清晰分明。 就在他们的脚离开窗台的一瞬间,大楼的承受能力抵达临界点,身后的土石崩塌向下,彼此重叠,空气被狠狠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荡起恐怖的音波,将一切荡涤殆尽。 嗡——嗡————嗡—————— 天地回响,耳膜振动,再听不到其它的声音。 身披火光,梅尔和山本武逃离崩塌的大楼,踩着倾斜的楼面向下奔跑,快跑快跑快跑——最终,他们像超脱了庸俗现实的书中角色,安全地踩到了土地。 “现在,你欠了我一杯咖啡,梅尔。” “等等,不是说好你请的吗……我没有钱。” “诶?可是我刚才看到你——” “嘘!小声点!那很光彩吗?摸尸什么的,这种事情传出去,我的英明形象怎么办?” “我需要封口费。” “……拿你没办法,走吧,我请……” · 梅尔从敌人口袋里自动拾取了金钱*N。 别问她为什么自动拾取没关,问就是她国中时期有段时间很穷,穷得心生歹意,跑去摸别人的手下败将的口袋。 被“别人”发现咬杀了她几次后,她迅速进化出了“飞快自动拾取”的技能,至今受益无穷也。 她数了数手上的纸币,觉得数额够她买两杯咖啡,以及留给明天买车票,便很有底气地和山本武一块儿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那群人看上去也不像警察,”路上,梅尔眺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影子,“不会真的是黑吃黑吧。” 山本远远认出了人影里领头的那个,那是他的得力下属。今晚的行动和他计划里的一样,闪电一般迅速,甚至因为他和梅尔的搅局分担走了部分的兵力,厂区的外围被更快地攻破了,作为主生产力的建筑也被横推,大量人员被捕,此时,雨守部门的人正在有序地清点名单、收拾残局,计划已进行到了末尾。 不过,彭格列的人可比三大家族的严谨多了。 他们来的时候,所选的路线上并没有人,因此称得上畅通无阻;这一次离开的时候,却在转过拐角时,听到了有人喝问:“什么人!” 卡特拉、莫威尔还是利特拉布亚? 这片厂区由三大家族合力建成,各家分工合作,表面上你亲我亲,暗地里怎么可能相亲相爱? 厂区被攻破之后,高层被一网打尽,各家族内的底层人员见势不妙,纷纷逃窜。 这一幕彭格列早有预料,因此在各条小道上都安排了人员看守,绝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梅尔和山本武的脚步声不算轻,故此还有些距离就被捕捉到。守在这条路上的是个加入雨守部门两年有余的棕发青年,经验丰富而性格谨慎,他持枪对准了拐角,冷声道:“出来!” 两道身影缓缓从拐角后走了出来。 “……” 沙克尔特握着枪的手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那先从拐角后走出来的青年,身型和脸都熟悉得不得了,原来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以里世界的规矩,用枪口对准对方,代表着大不敬与反叛。 他下意识觉得枪柄烫手,想要松手将它扔下;山本一个眼神制止了这动作:他的视线如有实质,哪怕一个字没有说,沙克尔特也领悟了他的意思,重新握紧了枪。 “如果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信不信?” 这时,青年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看上去衣服有点儿破烂,皱巴巴的布料上有灰尘的痕迹和血,她动作有些粗鲁地推开了山本——刚才他突然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这让梅尔很不爽,拜托,难道她是遇事了需要别人罩着的逃跑流主角吗?——山本武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带着笑顺从地让出了位置,而这一切让沙克尔特心惊肉跳,茫然不知所措。 他只能机械式地发 问:“你——你们是谁——卡特拉、莫威尔还是利特拉布亚——” “哪个都不是,我们是来休假的,真的,”梅尔诚恳地说。 沙克尔特卡壳了:首先,面前荒谬的一幕已经让他不知所措,其次,这个不着四六的答案火上浇油,他不知道自己该答复些什么。 “看来他不信,”见对方没有反应,梅尔转头对山本武说,“看来我们只有跑了。” 山本武对此表示赞同,此情此景仿佛公路上两个通缉犯遇到了查身份证的,两人意思意思停下来敷衍了两句——警察啥反应他们不管,说到底都是要跑的嘛,趁着对方不注意,一脚油门的事儿,轰! 两个人干脆利落地跑了。 沙克尔特看着两人的背影,被上司夸过一句“机灵”的脑袋瓜此时突然开了窍,想明白了此刻应该做什么——他开了几枪,砰!砰!砰!砰! 尖锐的枪声穿透夜色,给两人的逃跑平添了几分可怖与惊险。 梅尔:“他枪法好烂。” 山本:“嗯。” · 折腾了大半夜,已经到了凌晨三四点钟,还开着门的只有之前的酒吧。 “卖咖啡吗?”梅尔把纸币拍在柜台上,问。 值班的酒保懒洋洋看了她一眼,眼皮一跳:这位看上去怎么像刚刚从战场上滚下来? 再一看她旁边的人,嚯,不分伯仲。 “卖,给钱就卖,”想要活得久,就把自己当成瞎子,酒保努力把视线挪开,转到纸币上,他问,“两杯?” “两杯,”梅尔说完,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白天来的时候,是山本带她选的卡座,那是个角度刁钻、坐下能够掌握酒吧全貌的位置;梅尔就懒得拐弯抹角了,她大大咧咧坐到了酒吧的正中央,轻松就能看到所有人,与之相对的,哪怕店里没几个客人,他们也能看到她嚣张的姿势。 主角嘛,当然要在舞台的中央! 山本武莞尔失笑,却没有急着过去,而是问酒保有没有医药箱。 “我们这里是酒吧……好吧好吧,给钱就卖。不给钱也借给你。” 酒保嘟囔着,从吧台下抽出一个医药箱,看上去有常用的痕迹。 山本武提起医药箱,也坐了过去,在酒保准备咖啡的间隙,他帮梅尔把手上的伤口清理包扎起来。 砸玻璃的动作很潇洒,被消毒的时候就潇洒不起来了。神明毕竟正在凡间历劫,还是肉体凡胎,痛得狠了也是要龇牙咧嘴的,也就是附近还有其他人,不然梅尔得打滚。 “当时梅尔动手也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不然完全可以让我来砸玻璃的,”山本武一边抱着她的伤口边缘,一边带着几分谴责的语气,说,“明明用剑的话就不会划伤手了。” 这不是马后炮,纯粹是梅尔当时动作太快,来得猝不及防。 说起来,她以前就是这样的角色,说干就干,脑子又跳得快,于是所有人都只能跟在她身后狂奔,有时候都要崩溃啦!可她呢,她才不管那些,她只负责带路和大笑,横冲直撞地撞飞所有人。 此时被山本指出来错误,她也没有一丝悔恨之心,反而很是自豪:“用剑的话一点视觉冲击力都没有!阿武,你懂吗,在困境下当然要用鲜血来冲出生路!此乃主角之必胜法则——嘶。” 她谴责地看向山本:“你是不是故意的。” 山本笑眯眯:“没有哦,绝对不是故意的。” 6. ME飘零半生未遇明司… 这家伙说谎的时候笑眯眯的啊。 “那你的手法得练习了,”梅尔点评,“努力练出能够清理伤口却又一点都不让病人痛的手法好吗好的?” “我会努力的,不过还请体谅我,我毕竟不是医生——”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梅尔想到了山本武背着的剑,顺口道:“我一直以为国中毕业之后你就当棒球手去了。奇怪,有时候我也会刷到棒球界的新闻讯息,但从来没见过你的名字,这让我很是失望。” “梅尔居然还会想起我吗?不过,因为我现在并没有当棒球手,所以,新闻讯息上也就不会有我的名字了。” 梅尔闻言大吃一惊:“怎么会?” 山本武微微一笑:“毕竟我有了更重要的事业去做,打棒球又必须全身心投入,我自认做不到,就干脆没有走职业道路。” “国中之后我就彻底退出棒球的圈子了。说起来,这件事是梅尔的错吧?是因为你毕业之后突然消失了、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来,所以你才会至今以为我是个棒球手。” 那么说也没有错……梅尔被他说得有几分讪讪,连忙转移话题:“咳、咳,总之,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能比棒球更让你看重,绝对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吧?” 说到这里,她也生出了几分期待。能让棒球脑袋更喜欢的职业!是什么呢? 山本武把废弃的棉签用纸巾包起来塞进口袋,将拿出来的药品归类当回医药箱,走回柜台去归还。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 “我现在在做的职业吗……嗯,保密。” “诶?——吊我的胃口!” “梅尔也没有告诉我你国中之后去了哪里嘛,我们两个彼此彼此。” “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觉得算一回事……啊,咖啡。” 青年将咖啡端了过来,他有些好笑:“你还是在喝意式啊。” 梅尔说:“这叫格调。格调你懂吗?格调!” 成熟的大人、冷峻的杀手、优雅的绅士,没有哪一个不喝意式的。自国中起梅尔就说服自己喜欢意式,如此说服了十年。 ……依旧没用。 意式还是苦得她恨不得吐舌头。 但她怎么可能在老同学面前丢脸呢?梅尔才不要,所以她点了意式,零糖!此时她内心视死如归表面故作从容,准备把咖啡端起来,被山本拦住了。 “我好像点错了,喝拿铁会让我全身过敏……我们两个换一下好不好?” 他推过来拿铁咖啡,脸上带着一点苦恼的神色。加了牛奶之后,咖啡不再苦涩,醇香和奶味配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好吧,”梅尔说,“不用谢。” 虽然她从来没听说过山本对拿铁过敏的事,这大概率是假的。不过,那又怎么样了嘛,梅尔在心里哼了一声,是他求我换的! 两个人静静地喝咖啡。 至于说为什么在酒馆里喝咖啡。 因为梅尔喝了酒会耍酒疯。黑历史已尘封,死都不要再重现,所以宁可喝咖啡也不点酒。 不知不觉,天光微熹,两个熬了一夜的成年人精神焕发,走出了酒馆。 山本武问:“梅尔要去哪里?” 梅尔答:“回去当家里蹲,然后等待下一个拯救世界的良机。” 手机没电至今未开机,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被录用了——八成没成功,毕竟梅尔想了一下,自己的工作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大纲,HR能把她录进去那绝对是疯了,绝对。 虽然工作没面试成功,卡上没有存款了,但是房子的租金交到了下个月,另外兜里还有够坐公交的零钱,梅尔已经很满足了。 她开始研究该怎么去车站,跑了一夜她希望能快点到家然后躺在床上大睡特睡。 却没察觉到身旁男人略显沉默的神色。 “要交换联系方式吗?”山本说,“梅尔回到家了可以给我报个平安。” 梅尔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山本武接过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又按了一下,他问:“你的手机坏了?” 梅尔:“没电了,另外你清楚的,我记不住我的电话号码。” 山本武于是转身走进酒吧,梅尔有些好奇他不声不响回去干什么,就见他去敲人家的柜台,礼貌地问酒保有没有便签和笔。 酒保无语地看着他:“先生,我们这里是酒吧,不是能实现你所有愿望的仙女湖。” 山本笑眯眯:“所以是有的吧,拜托了,请借给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明明是很温和的话,酒保却感到了压力,他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了笔和便签递过去。 山本武写下了自己的几样联系方式,包括电话号码、邮箱地址和几个主要的社交媒体账号,然后递给梅尔。 梅尔扫了两眼,想起这个人写的时候都没有摸出手机来看一眼,不由感叹:“你的记忆力好恐怖。” 可恶!这就是被藤本恨铁不成钢地评价“稍稍用点心就能年级第一”的大脑吗!梅尔狠狠羡慕了! 不过,她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名片。” 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梅尔还以为老同学升级成合格的大人,留联系方式应该是递名片才对——结果居然是这种潦草的方法吗!给人一种很随意的感觉…… 梅尔于是也很随意地把便签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顺便一提,现在她全身上下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半是大楼崩塌时被石子擦过的洞,还有一半则来自于她摸爬滚滚滚打。 山本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片刻后他微微笑起来:“话是那么说,但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其实根本不是我本人在负责。” 他负责递出名片,他的下属负责联络想要笼络、讨好他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反而是他此时给出的联系方式,才是他本人平日里常用的。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微妙,怎么像是那种霸总行为——什么?仰慕我?跟我的秘书说去吧;哦哦,想要谈合作?先过了我秘书那关再说。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武你发达了嘛!” “拜托,就别打趣我了……”山本苦笑着。 两人闲聊几句,朝着车站走去。梅尔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山本对它也不熟悉,因此他们绕了两个圈子才抵达了目的地。 刚好,梅尔等待的车次即将进站。 梅尔说:“那就再见喽。” “回去之后,第一时间联系我,”山本嘱咐她。 梅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她上了车,片刻后山本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见了她,她大概把刚才的告别当成了最后时刻,因此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倚在座位上,脸上泛滥着无聊的神色,等待着车辆的启动。 司机见车边还站着一个人,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坐车。 山本武笑着说不了,退开两步。车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轮胎碾在地上,发出一点沙沙的声响,不久之后,车子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猜得不错的话,梅尔是不会再联系他的。倒不是她故意为之,只是山本武当时看她把便签塞进口袋里,那口袋敞开着,里面还破了几个洞。 大概很快就会随风飞走吧。 哪怕他提醒了她也没有用,换一个口袋也没有用。在她眼里不重要的东西是不会被好好珍藏的,又或者说它们注定会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好在他又如命运所定的那般遇见了她。 所以他还会找到她的,所以没有必要急于一时,没有必要冒进地和她坐上同一列车,没有必要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让她茫然又警觉。 山本武离开了车站。 · 两个小时后。 梅尔回到家,发现山本武塞给自己的便签不见了。 “不是吧?”她傻了眼,扒拉口袋,然后发现了底部两大一小三个洞。便签大概在车上、在路上就随风而逝了? “ ……” 梅尔只能心虚地祈祷不会有人缺德到把路上捡到的联系方式放到重金求子、GAYGAY狂欢网站上。 如果真的有人那么缺德。 梅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至少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了,也就不会被他算账,呵呵呵…… 她没心没肺的,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坏消息便签丢了,好消息家门的钥匙被她放在楼下花园的鹅卵石堆里,在路边电线杆上几只不知品种的鸟的见证下,她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了轻微移位的假鹅卵石盒子。 梅尔取出钥匙打开门直奔床铺,大睡特睡。 睡了几个小时之后醒过来,肚子叽里咕噜乱叫,又直奔冰箱翻出冷藏僵尸面包,大咬特咬,把胃给填实了。 这时候才有空想起来别的事情,梅尔啃着面包找了个插头给手机充电,开机之后几十条信息蹦了出来。 几十条里面几十条都是网友的。梅尔和对方臭味相投,每天都有废话要说,突然消失了一晚上加半个白天,网友甚是紧张。 网友:【面试进行得怎么样?】 网友:【不顺利的话完全可以嫁给我当豪门夫人~】 网友:【为什么不理我?】 网友:【难道是面试很顺利已经在搬家了。】 网友:【低血糖晕倒了?】 网友:【我知道了,小梅尔一定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网友:【呜呜呜呜小梅尔一个人在异世界风流快活,还记得你在原世界的未婚夫吗?人家守身如玉咬着手帕等待你,好难过,好想你~】 【……】 这人废话好多。 一条条回复也太浪费时间了,梅尔选择性挑着几条消息回复。 梅尔:【面试失败了。我殴打了面试官,面试官让我滚。】 梅尔:【我精神恍惚走出了面试地点,却不小心踩到了进入异世界的井盖,就这样穿越了。】 梅尔:【两边世界的流速不一样,在你眼里只是过去了一天,但在那个世界里我已经过了十年。】 梅尔:【对不起……!我有了关系更好的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兽人同伴★~家乡的未婚夫是什么?已经被我忘光了!】 她的手速飞快,嗖嗖几条消息发出去,网友幽幽冒了出来:【看来是踩到了井盖摔到了脑袋。】 网友:【大白天就做起了开后宫的美梦吗,小梅尔这种行为是会被观众指责的。】 梅尔:【真的吗我不信略略略。】 跟网友扯了几句淡,梅尔就懒得理他了。她现在危急存亡性命攸关,那有空天天把时间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梅尔毅然决然打开了招聘软件。 并决定建一个新的账号。没办法,她已经被N个HR拉黑了……她忍辱负重地决定,这次一定、一定不要再和HR吵架了! 梅尔切到个人页面,就准备退出账号。视线划过屏幕上的内容,却突然发现消息栏有红点。 “……”等等。 不会吧? 梅尔屏息点开了消息栏,发现两天前的HR向她发来了新的信息。 HR:【恭喜您通过了面试!】 HR:【现诚邀您加入我们的队伍。我们公司薪资高,待遇好,节假日充足,INPS社保、INAIL工伤险齐全,另配套完善TFR离职补偿金制度。相关福利制度等可深入了解。】 HR:【有意请与我司保持联系。】 梅尔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 又擦了擦。 发现自己并没有近视、眼花、幻视等现象发生。 也就是说。 眼前的一切居然是真的! 梅尔飘零半生,未遇明司……今日终于要遇到真正的值得一生为之奋斗的岗位了吗! 梅尔一跃而起,杀向HR。 梅尔:【有意,十分有意!让我们来深入探讨一下福利制度……】 7.普通人 屏幕的另一边。 假·HR·真·雨守部门成员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同事身边,任由不远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霸占了自己的电脑,亲自和对面的人探讨彭格列的福利制度。 平日里,托马斯·哈代和几个同事一起负责任务中的人事具体调动,这一次针对普拉托三大家族的行动,他遵雨守之命寻找合适的普通人,作为诱饵来引走敌方的注意。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费点脑筋:该怎么找普通人来执行诱饵的任务?又去哪里找他们?——托马斯灵机一动,想到了在招聘软件上发布征人帖,然后将其中的面试内容进行了一番修饰,如此还真让他成功找到了足够符合要求的人。 他自认此事做得不错,但当山本武来到他身边,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是怎么找到的人的时候,托马斯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然不会单纯地以为这是赞赏。雨守大人往常便是面如春风、温和带笑的,他若要赞赏某个人,只会直接给这个人足够的需要的东西,比如说一笔钱,一辆车,一个店铺——这般笑着问他是如何完成的任务,绝对有异。 托马斯感觉自己的肩膀——搭着雨守大人手掌的肩膀如秤砣一般沉重下去,他不由得胡思乱想。 发生了什么,让雨守大人来到了这里?是因为他找了普通人掺和进这件事,却没有如雨守大人所言派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还是他找的人出了纰漏,妨碍了昨夜计划的进行?又或者说…… 他脑海中思绪如潮,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方法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山本武若有所思,“是普通的招聘软件平台啊。” 托马斯惶恐道:“这方法确实不太稳妥……”他下意识先检讨起来。 山本武道:“把你的账号给我,可以吗?” 托马斯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涨红了脸,急急忙忙地点头,得了山本武一句“谢啦”,又连忙摇头。 他把账号交了出去。 账号上同时联络了数个人,山本武登上账号,发现此时这些人有的质问托马斯到底是什么公司、昨天的面试到底是什么意思,有的则在问为什么昨天到了预定的地点却根本没有见到面试官,有的在向托马斯讨要去参加面试的路费。 视线在联系人上匆匆掠过,向下滑动屏幕。托马斯还真是找了不少诱饵,他该怎么从这些人里面找到梅尔呢……他有理由怀疑梅尔在招聘软件上用的也不是真名,否则他们早就找到她了。那么,他需要一个个聊天过去,试试对面……? 啊,根本不用。 山本武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十四岁的梅尔不忘初心,不忘中二,在招聘平台上人均头像是西装领带海马体照片的情况下,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中二的Cos图。 图片上少女神情睥睨,一只融化的眼睛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山本武和图片上的人对视片刻,点开聊天框发送信息。 HR:【恭喜您通过了面试!】 他开始愉悦地和对方探讨起彭格列的福利制度,包括薪资结构、年假制度、保险和养老金。 半个小时后,他们达成了共识。 HR:【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大家庭。】 HR:【请在一周内抵达我司总部进行报道和登记。】 梅尔:【没问题!】 ·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失去了叔叔作为后台又怎么样,国中时期成绩常年吊车尾又怎么样,简历被网友评价为中二病晚期无药可救又怎么样。 梅尔还不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拿下了这份薪水丰厚的工作! 网友:【也许是诈骗公司。】 网友:【开出你没有办法拒绝的条件,让你迅速入职,然后绑架你把你送进诈骗园区。】 网友:【好可怜,到时候小梅尔不会被电吧?】 梅尔:【你怎么就知道我被电了之后,不会觉醒超能力,变成电光侠?】 网友:【这称号听上去会成为蜘O侠的对手。】 梅尔:【你启发了我的灵感,看上去像反派的主角,人设一定很酷。】 梅尔和网友聊了几句,拔掉网线开始收拾行李。 对面的HR说一周内入职就行,不过,梅尔算了一下,对方所说的公司总部地址居然位于西西里,而她所在的城市博洛尼亚离西西里有七百多公里,所以,留给她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 她倒是问过HR,为什么面试地点在普拉托,公司总部却在西西里。 HR的回复是公司产业遍布国内外,普拉托的面试内容其实是公司的外勤任务之一。 这个理由瞬间折服了梅尔,没毛病,你看日本异能特务科不也把脚伸到了意大利来,大公司嘛,在不同的城市里都有分部,正常。 因囊中羞涩,梅尔没有选择乘坐飞机,而是决定自驾前往西西里。 梅尔的爱车乃是经典风冷甲壳虫,车身圆滚滚,通体明黄色,在1997年最后一批停产。梅尔买的是二手,倒不是因为她穷,而是因为她认为开甲壳虫的人尤其有格调——想想看,一个开着上世纪老车子的女人,不急不忙地穿过浓烟滚滚的大街,突然,她从副驾掏出一把大狙,对准人群中逃窜的匪徒,果断出手,一举击中了让警察焦头烂额的对象——天哪,多么让人心跳不已的画面! 梅尔就陶醉在此幻想中,全款买下了二手甲壳虫。 结果,想象中的画面迟迟没有出现,倒是这老车三天两头趴窝,梅尔去普拉托的时候被迫搭乘公交,就是因为把它送去维修了…… 现在,去西西里有七百公里,其中还要搭乘轮渡,梅尔担心它半路掉链子,上车之前虔诚拜了三拜,祈祷车魂大悦,让她顺利到目的地。 · 被乔治·迪斯雷利背叛这件事,并不能让狱寺隼人心神动荡。自然 了,在常人看来,作为他的心腹,迪斯雷利没有任何背叛他的理由,他是这样忠诚与诚恳,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理所当然的,狱寺隼人也应该为他的背叛而震惊伤神。 然而,狱寺隼人讽刺地想,向一个普通人要求绝对的追随吗?那太愚蠢了。 乔治·迪斯雷利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他确有过人的品质,他做事利落,能把狱寺隼人派下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总是守着规矩不行差踏错,几乎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很好——但这些并不能改变他的本质,他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他会被诱惑,会被威胁,会在纠结踯躅之后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他会为了自己被敌人挟持的妻儿而背叛自己的上级,会带着一丝忏悔、喃喃地道歉然后将枪口对准狱寺隼人—— 瓜从他的身后出现,挥爪干脆利落地杀死了这个普通人。 “你的妻女,我会帮忙照看。”狱寺隼人说。 接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了这处险地。 狱寺隼人曾经嘲笑山本武御下不力,居然会被下属给背叛;现在同样的事情落到了他身上,原来这世界上哪有永远稳固的关系,有的只是不变的利益和变了的人心。 比山本武那次还要狠。那一次,是雨守部门上下对横空出世的雨守大人不服气,因此一小部分人听信了挑唆,参与到了那场反叛中;这一次,迪斯雷利却是和当地的布鲁梅尔家族勾结,双方要将他之置于死地。 布鲁梅尔是那不勒斯的老牌黑/手/党,成员人数过三千,在当地经营上百年,几乎将这座城市视为他们的囊中之物。此次狱寺隼人来到那不勒斯,本是为责问布鲁梅尔首领的次子,对方在港口正常的货运中夹带了大量违禁品,而这违背了当初沢田纲吉定下的协约。 没想到的是,这位次子真是个狠角色。他对事情败露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狱寺隼人抵达那不勒斯时,他弑父弑兄,一夜之间成为了新的布鲁梅尔首领。 同一时刻,迪斯雷利的家人被挟持。迪斯雷利收到了妻子的手指后不动声色,却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岚守部门成员引入布鲁梅尔的陷阱,出动五个小时后,所有成员确认死亡。 狱寺隼人因此成了光杆司令,与此同时,布鲁梅尔的三千名成员倾巢而出,开始对他进行围剿。 · “喂……?喂?见鬼,怎么挂了?” “SHIT!刷新不出来……我每月交的网费是给这些大公司吃干饭的吗?该死的蛀虫!” 居住在那不勒斯北部郊区的居民有些郁闷地发现,网络通讯似乎断了。 没有办法拨打电话,也没有办法使用网络,与此同时,街上出现了形迹可疑的人,有的年轻,有的老练,共同点是他们用冷厉的目光扫视着街上的路人,仿佛在搜查着什么。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8.食我尾气 现在是第二天,梅尔进入了稍显荒凉的那不勒斯北部。 也许是当地的大型通信设备在维修或者别的什么缘故,梅尔绝望地发现。 她的手机连不上网络。 也就是说导航用不了了。 她,辨认不出方向,要完蛋了。 什么?你说有纸质地图?谁会看那玩意儿啊!那不是老古董专属吗,我九十岁的爷爷躺在摇椅上摊开地图和我说起十六岁那年他来到了一个城市闯荡的传奇故事……拜托了,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谁会听? 梅尔绝望地看着手机上显示为零格的信号,以及反复刷新却进入不了新页面的软件,开始忏悔。 忏悔她出发的时候只拜了甲壳虫,却忘了拜一拜手机。手机酱,你一定是感到伤心了吧,为我的偏心……我错了,你快醒过来,振作起来啊!我没有了你,我可怎么办? 梅尔声泪俱下。 手机鸟都不鸟梅尔! 她只好流下因为偏心遭到报应所以悔不当初的泪水,然后握着方向盘,顺着道路继续往前开,路被堵了就转头回来,遇到了岔道口就随机选一个顺眼的前进。 也许是她的运气好,渐渐的,单调的道路两旁除了广告牌以外,出现了零零散散的房屋,远处的天空背景里出现了大型仓储建筑的影子,再往前开一会儿,一小座聚居的城镇出现在了梅尔眼前。 梅尔松了口气。 道路的尽头有人在把守,看不出是官方还是民间组织,梅尔接连过了五个关卡之后,总算把甲壳虫开到了目的地。 “帮我把油加满。”她说。 看来今天没什么客人,加油站里只有寥寥数人。等待加油的过程,梅尔刷新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 “怎么还是刷新不了……这片地方的通讯都是这样?”她和工作人员搭话。 “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了。忍忍吧,我们的政府,哼……”工作人员显然也很是不爽。 两人聊了几句,梅尔问工作人员哪里能够停车,她准备在车里凑活一下睡一觉。 没错,加完油她就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 工作人员听完她的话,劝她快点儿离开这里:“这两天这里可不太平。” 梅尔完全没听入耳,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她特别特别特别困,工作人员话音刚落,她就又重复了一遍:“有能停车的地方吗?” “……有,”工作人员表情怪异,给她指了个地方,“那片草地荒废,至今没被人开发,你可以把车停在那里。但你最好别停多久,赶在晚上之前快点离开吧。” 工作人员所指的草地夹在几栋居民楼之间,梅尔到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停了几辆车,看来这里确如他所言,平时就被当成了免费停车场。 把车停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梅尔放心地钻进后座,倒头就睡。 · 梅尔睡了七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这片草地,白天尚有几分人气,到了夜晚就显得萧条冷清,虽说夹在几栋居民楼之间,但到了夜晚才发现,其实居民楼大部分的房间已经废弃,没有灯光的照明,大面积的黑色覆盖在楼体之上,给人以深沉的压迫感。 入夜之后,甲壳虫附近的车子陆续离开,到了晚上八点,草地上只剩下梅尔一个人。 她开了副驾驶座的车窗,因此有徐徐凉风穿进来,让她睡得很是舒服。 ——狱寺隼人一眼就看到了这辆车。 首先,它圆滚滚,其次,它通体明黄色,在所有车型普遍被压得方正、颜色灰扑扑的汽车里,它是这样显眼。哪怕正被穷追不舍,狱寺隼人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观感,总而言之:这辆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一丝熟悉,让他选定了目标。 好吧。也只有这一个目标了:其他的汽车都开走了嘛。 只剩下这位车主,他?还是她,并未察觉到那不勒斯夜晚冷凝的空气,而沉醉在夏夜的宁静中,睡得正香。如此,甲壳虫就便宜了某人。 狱寺隼人走近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甲壳虫,车锁是极老旧的款式,他不费多少力气就打开了车门,接着坐上驾驶座。 他往旁边一撇。 车钥匙就大咧咧地扔在副驾驶座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往后看,却发现后座上空无一人,半晌察觉到什么,他的视线向下移。 “……” 他莫名有点想笑。 只见前座与后座的夹缝之间,那狭小的空间里居然睡了一个人。她身量不算矮小,因此躺在这么一小块地方,手脚便收敛得很委屈。 梅尔当然不是故意那么睡的,只不过在后座上无意识翻身的时候滚了下来,而她又实在是太困,于是懒得在爬上去,就那么胡乱地睡了。 她脑袋朝下,散乱的头发蒙住了脸,狱寺隼人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觉得这个人的胆子和心脏都很大。在那不勒斯的北部郊区滞留到夜晚不离开,车窗没有关,钥匙就扔在副驾驶座上,自己毫无防备地睡在车里…… 换一个人来,第二天她就可以曝尸荒野了。 算了,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把她放下吧。 狱寺隼人收回目光,眼前的夜色深沉如许。 那不勒斯的各个关卡已被布鲁梅尔全面封锁,所有车辆许进不许出,同时,网络通讯线路也被截断,所有人无法向外界发出信息。 诚然,发现他杳无音讯以后,彭格列会派出其他人来,而在这段时间里,狱寺隼人有能力将自己的行踪完全隐蔽,他可以等待总部的救援。 可他难道真的就要这样狼狈地离开? 狱寺隼人冷笑。 布鲁梅尔杀死了他信任的下属,将他的名声完完全全踩在了脚下……这笔账没完。 布鲁梅尔的首领是次子,且是被父亲视为耻辱的私生子,他接触到的事务与其说是在里世界的范畴,不如说和表世界更接近。 所以,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里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他还太年轻,或者说他看到的世界太狭隘。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火焰的力量,让他以为彭格列不过凭着世俗的力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的权力足够让彭格列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太天真了。 狱寺隼人启动车辆,上了年纪的甲壳虫缓缓起步,轮胎碾过草地,夜色里,一抹明黄色掠过深沉的天穹之下。 他没有向那不勒斯之外的道路驶去,相反,甲壳虫向着灯光更多的地方前进,那是布鲁梅尔帮派的聚居地,狱寺隼人要将他们的据点炸到天上去。 · 梅尔垂死病中惊坐起! 好消息:她做了个美梦,梦到她被关进了棺材里活埋,而她凭着自己的不懈奋斗与努力,成功破棺而出,把活埋她的人暴打一顿扔进了棺材里活埋! 坏消息:她醒过来了,她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在做梦的时候。 她的车,被偷了。 副驾驶的窗开着,风随着甲壳虫的前进而从窗缝灌进来,打得梅尔的脸冷冷。 已知梅尔睡在了后座(过去时),已知现在车子正在前进(现在进行时),求问:谁在开车? 梅尔:“……” 哪来的小贼,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她挥舞四肢,把自己从狭小的夹缝里拔了出来。而还不等她怒气冲冲兴师问罪,偷她车的小贼开口说话了:“前面的路口我会把你放下来。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宿,以后晚上不要出现在这种郊区。” 梅尔:? 这语气简直把她搞糊涂了……不是大哥,这是你的车吗? 梅尔一拳捶在驾驶座上,气沉丹田,怒吼:“小贼!你才是应该马上消失在我的面前,信不信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扁?!” 知道我是谁吗你是! 她一边怒吼,一边往前扒拉,誓要看清这个偷了她车的小贼是个什么货色。 小贼被她怒音灌耳,居然还是不紧不慢的架势,他说:“我会给你补——”补偿。 后半个音节没吐出来,两人隔着后视镜对视上了。 “…………”喂,喂,真的假的? 剩下半个音节吞进了肚子里,狱寺隼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了,他的注意力甚至从眼前的道路上全然移开,他死死瞪着这张脸颊上黏着几缕头发、刚才并未被他仔细看过的脸庞。 梅尔同样瞪着小贼的绿眼睛陷入了深思,片刻后,她缓缓看向他银色的头发。 银发,绿眼,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性格恶劣,莫名其妙……………………把这些形容词叠加起来,还能有谁?还能有谁担得起它们?真相只有一个! “狱寺隼人!!!”梅尔怒吼了起来。 他乡遇故知,没想到故知已经变成偷车贼。梅尔痛心疾首:“居然是你!!!” 狱寺隼人的脸,梅尔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特别是他的一双绿眼睛。等等,你以为梅尔是觉得它们太漂亮了所以才念念不忘?错,大错特错! 梅尔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日日勤勉戴美瞳塑造了绿眸设定之后,拥有一双天然绿瞳的狱寺隼人转学而来,给她造成的沉重打击。 这家伙甚至不用戴美瞳,就有了一双天然的绿眼睛! 而且他的头发是银色的,梅尔是黑色的。 两相对比之下,梅尔的苦心经营的酷炫人设受到了打击,而外国潮流臭脸帅哥的人设得到了追捧。自此梅尔怀恨在心处处排挤狱寺隼人,如此持续到了国中毕业才结束,那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 没想到啊没想到。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已经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偷车贼!!! 狱寺隼人也同样认出了梅尔。 瞳色不同,五官也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有了些微的变化,然而,狱寺隼人是绝对不会认错的:这张鲜活的脸,其上鲜活的表情,简直像是火——被火烧过一次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给自己带来的滋味。 他的脸因为她惊天动地的喊声而扭曲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他听到自己冷笑:“是我,好久不见啊。你想说什么?” “你居然还敢说!偷车贼啊偷车贼!你偷了我的车啊!” “那又怎样,现在方向盘在我的手里,你再说我就开进河里跟你同归于尽。” “我*你*的你个王八蛋**!!!” “你的脾气还是那么臭,这么多年了只长了年纪没长了脑子。” “你的品行倒是一如既往烂得不行!” “多谢夸奖。” “没有夸你!!!” 梅尔怒而抢方向盘,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狱寺隼人被她扒脸抠眼睛扒手指,车子小就这点不好,她几乎半个身体都探到了前面来,狱寺隼人被她的头发扫在脸上,痒、好痒、特别痒——他忍无可忍:“你真想和我一起去死吗!蠢女人!” 梅尔大声吟唱前辈名言: “殉情又如何美丽的小姐我们一起去殉情吧!” 我今天非得把这小贼弄死不可!哪怕我也死了都在所不惜!!! 甲壳虫左右摇晃,在沥青路上划出不规则的圆弧线,夜风灌进来,吹走一丝酷热。 “停车,停车!”不远处的路口有人设下关卡,挥舞着灯光棒示意停车。 要是平时梅尔也就收手了。她一向是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市民。但现在她一眼认出,设下关卡的人是白天那些,而这群人明显不是官方人员,白天的时候她被接连卡了五遍,早就不爽透了。 “停你*!”她暂时放过了小贼,从窗口伸手出去狠狠比了个中指,接着指挥狱寺隼人:“踩油门!” 狱寺隼人半张脸还被她扒拉着,默不作声猛踩油门。 甲壳虫以不符合自己圆滚滚外形的车速,嗖得撞飞了路障,疾驰而去。 吃尾气去吧你! “——肯定是他!该死的,快追!”布鲁梅尔的人目瞪口呆,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高叫着骂了几句脏话后便迅速开始了追赶。 他们早在路边埋伏了大量人手,因此甲壳虫窜出去不远,屁股后就跟上了十多辆车。 梅尔看着后视镜里闪成一排的车灯。 梅尔:“……” 等等。 怎么那么多人。 你们意大利还有没有好人了!? 显然是没有了,梅尔听到了枪声,密集得像一阵剧烈的鼓点。幸运的是,这阵鼓点暂时追不上他们,相反,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你改装了它?”狱寺隼人问。 梅尔:“那还用说,普通甲壳虫能开那么快吗?” 普通甲壳虫现在已经趴窝了好吧,他们两个也会被直接追上乱枪打成筛子。嘴上花花就算了,果然梅尔一点不想和狱寺隼人殉情,不对,应该叫做同归于尽,她放下个人恩怨,指挥:“你把油门踩到底啊!开快点,再开快点!” 狱寺隼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回应她:“你说得倒是轻松。” 毕竟是上世纪的老车了,能力有限,后面的人虽然追不上来,却也紧紧咬住了他们的尾巴,往往他们才转过一个拐角,不出两秒后视镜里就出现了对方车辆的灯光。 梅尔看着后方亮如白昼的背景,喃喃:“早知道会被那么多人追。” 狱寺隼人:“刚才你就停下来?” 梅尔:“不,刚才就应该让你找个人撞上去,带走一个算一个。” 不过现在也不亏,梅尔琢磨着能连累一个狱寺隼人已是十分幸运。偷车小贼,上了我的贼车,后悔了吧! 两人来回拌了几句嘴,狱寺隼人专注开车的时候,梅尔从后座爬到了副驾驶座上,还没坐稳,就去掰小贼的手指。 狱寺隼人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放,不知道她突然又发什么疯:“……你真想死?” 梅尔:“屁!让我来开车!你根本不懂我和爱车的默契!” 狱寺隼人:“……” 梅尔:“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偷车!啐!赶紧起开!” 她一言不合,又要来扒他的脸抠他的眼睛扒他的手指,狱寺隼人恨得牙痒痒:这女人从来就没有变过,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和她意见不同的人必须迁就她,她才不管那么多,不管场合不管年龄不管任何事——她就是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两个人里面,更不坚定的那个总是要妥协的。他只好艰难地和她进行换位。梅尔握住了方向盘就不管别的了,眼睛盯着前方,把自己的身体往驾驶座塞,狱寺隼人只能自力更生朝旁边挪。 狭小的车厢并没有给他们余裕的空间以动作,狱寺隼人松开方向盘的那瞬间就开始后悔:女人的身体贴过来,夏天炎热,她穿着短袖短裤,裸露出大片的皮肤,此刻这些温热的造物像煤炭一样擦过他的手臂、大腿和胸口,他的肌肉紧绷起来,接着是她的头发……它们像海草一样绵密,扫在他的脸上,让他呼吸困难,他拉直嘴唇,莫名觉得鼻管发烫,他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等到坐上副驾驶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而罪魁祸首对此犹然不绝,梅尔方向盘在手,意气风发,秋O山车神附体有没有!“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做专业级赛车,”她一边对狱寺隼人说,一边揪动仪表盘下的几个按钮,下一秒,狱寺隼人感到了一股强大的推背力。 “嗡————!!!!”引擎之声狂响。 “都说了吃我的尾气!懂不懂,能吃到我的尾气都是你们的荣幸足够吹嘘一辈子了知道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嚣张地大笑,把手伸出车窗,这次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动作。几乎在她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甲壳虫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任由身后的高叫怒骂多么激烈,也都再追不上它的影子。 时速高达200,比不上专业赛车的速度,却也已足够甩开追逐的人。此时此刻,郊区空无一人,铅灰色的天穹笼罩大地,万物沉静,只有引擎声响如雷霆。 车窗外,高大的棕榈树站立在街道两边被飞快掠过,然后模糊成不定的黑影,梅尔放肆地大笑着,有一个瞬间,狱寺隼人看到路灯的光洒进车窗,照亮了她的脸,这张鲜活的脸呵……下一个瞬间,路灯被甩远了、黑色的阴影再次涌进来,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明亮的光,这光勾勒出了她的眉眼形体,于是,他清楚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 他们甩开了所有人。 9.随便你 事实证明梅尔出发前拜的那三拜真的发挥了作用,虽然并不多。车魂大悦后甲壳虫载着两人横冲直撞一路脱离了险境,而就在他们确认身后没有人了的不久后。 失去动力,车速瞬间降了下来。经验丰富的梅尔赶紧挑了条小路开进去,刚刚选好了个隐秘的位置,甲壳虫就彻底停住不动了。 梅尔跳下车,掀开车前盖检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抛锚了,”她脸色沉重地说。 完了……自驾抵达西西里的美梦彻底破碎了,身上的钱根本不够维修,梅尔痛苦地想,难道我要一路乞讨到巴勒莫?不然卖艺?呵呵,胸口碎大石的话,我也是很有天赋的哦…… 不,不对,等等! 此处还有第三者! 没错,除了梅尔、甲壳虫之外,这里不还有一个人吗?电光石火之间梅尔的大脑捕捉到了一个名词,“补偿!”她指着狱寺隼人大喊了起来,“偷车贼,快给我补偿!” 狱寺隼人:“我没有名字的吗?” 梅尔:“在给我补偿之前你在我这里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偷车贼。” 他啧了一声,然后干脆地掏出自己的钱包,扔到了梅尔手里。 梅尔满怀期待地打开一看,发现里面一张纸钞都没有。她不可置信地翻找,除了一个薄薄的被锁住的夹层外,全部都找了一个遍。空空如也。她不死心,倒过来抖一抖——还是什么都没有! “怪不得你来偷我的车,”她眼神复杂,“原来是个穷鬼。” 此时此刻,一切都有了解释,狱寺隼人来偷车,想必也是被生活逼上了绝路,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吧…… 多年不见老同学你居然混到了这一步哪怕是仇人我也释怀了,梅尔把钱包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唏嘘又释然:“以后洗心革面,好好生活,重新做人……你会幸福的。”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你是看不见里面的信用卡吗。” 梅尔:“以你的信用里面的数字大概是个负数。” 狱寺隼人:“难为你还认识负数。”国中的时候居然听课了吗? 梅尔:“多谢夸奖。” 狱寺隼人:“没有夸你。” 他的眉心蹙起来,碧绿色的眼眸笼在眉骨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说完这些话之后,欢乐的时光结束了,他几乎是平静地把钱包里的一张信用卡抽了出来,然后递给了梅尔:“里面的钱够买你的车了,密码是634379。等明天天一亮,你就离开这里,以后不要晚上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然而,才走了两步,梅尔就追了上来。 狱寺隼人冷冷道:“别跟着我。” 梅尔:“不,你能再说一遍密码吗。你刚才说太快了我记不住。” 狱寺隼人:“……” 他咬牙切齿、放慢了语速,重复了一遍那六个数字。梅尔听完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仍然走在他身边,这回她问他要去做什么。 狱寺隼人说:“去杀人。” 梅尔嚯了一声,说:“那我也去。” 狱寺隼人:“……”失策,忘了她不是普通人了,这唬不住她。 他并不想把这件事牵扯到她的头上来,犹豫了一下,说:“处理我的私事,这和你无关。” 听到这样的话,懂点分寸的成年人,这时候就应该识趣地告辞了,对不对? 可是梅尔不懂分寸,也不大识趣。是,从某些方面上来看,她确实已经成年、并且有了成年人的外貌和虚张声势,可是,当真剥开了皮囊去看,梅尔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变化的,她从来不算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或者说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熟的——成年人。 话音刚落,狱寺隼人就想了起来。 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梅尔了,因此,他要在这些熟悉的行动里慢慢回忆起来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梅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哈,这个人——她绝不是那种品德无瑕的乖女孩,她是个恶劣的混蛋,她没有分寸感,过于莽撞,自以为是,她才不管人家有什么私事公事,她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果不其然,梅尔听完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私事!” 她大声地宣布:“很好,现在这也是我的私事了!” 话里大有“你的个人空间很好,我也很喜欢”的架势,扬起下巴的看人时有种睥睨的理所当然的姿态。没有边界感、不懂得人情世故、这该死的莽撞、愚蠢的冒昧的横冲直撞的可爱的…… 狱寺隼人看着她的脸,心里蓦然涌出一股荒谬的情绪,它冲击着他的胸口,如同潮水一般,一拍又一拍,他的心就像海上的孤岛,还能够坚持多久啊?他本来就属于海。所以这些情绪掺杂着什么?——根本没有必要去纠结,人爱上海怎会是因为它的成分珍贵,于是,连他自己都无能分辨错乱的情绪。男人扯了扯嘴角,最后,他轻轻地说:“随便你。” 随便你。随便你如何莽撞,随便你如何不知分寸,同样随便你如何自以为是地撞进我的世界里来。随便你,随便你,随便你——那是你的事情,随便你——和我无关。 和我无关。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如此说服自己。 如同他十年前一样。 · 布鲁梅尔的据地在那不勒斯北部边缘的大片公屋里。此处只住帮派的人,正常民众对此退避三舍。夜晚,这里活跃异常,如果查看卫星地图,就会发现同一片地区的其他地方此刻都是漆黑,只有这里灯火通明。 菲丁·布鲁梅尔是上一任布鲁梅尔首领的私生子,她的母亲是个风流多情的歌女,因容貌妩媚而短暂得过他父亲的宠爱,但很快她就给老布鲁梅尔戴了绿帽子,被暴怒的老布鲁梅尔发现后枪击致死。 菲丁因此被父亲厌恶,虽是首领之子,却一直无法接触家族真正的事务。他恨自己的父亲、 恨自己的兄长,更恨自己愚蠢的母亲,他下定决心要杀死所有恨他的人。借着那不勒斯当地港口的便利,菲丁经营毒/品的运输与分赃,然后以所得的利益来贿赂布鲁梅尔的高层。 此事败露时,他已经拉拢了父亲身边大半的高层,当天夜晚,他来到父亲面前,开枪打死了老布鲁梅尔。 老布鲁梅尔脸上惊愕的神情让他感到久违的快意。 同一时间,菲丁的 兄长和其他的兄弟也被杀死,顺理成章,他成为新一任布鲁梅尔的首领。从此,他头上再没有能够辖制他的人,他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藏头缩尾,更不必再伏低做小,那些钻心地折磨着他的恐惧都将离他而去。 至于彭格列,那所谓的教父先生的命令,并不被菲丁放在眼里。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有了足够的火力,又借着地形的便利,彭格列能拿他怎么办?菲丁早已经想好了,他要将那位大名鼎鼎的岚之守护者活捉,他可以折磨他、凌辱他,当然了,要留着他的小命和彭格列的人谈判。 他已打定主意,要将那不勒斯划分成他的私人领地,教父大可以领着他的地下世界洗白去当好好先生,可这和布鲁梅尔有什么关系?赚钱的门路教父先生不走,菲丁可不会放着大把的绿钞票飞走,呵……或许再经营个几年,连彭格列也要被他踩在脚下了吧? 接连的顺利让菲丁熏熏然冲昏了头脑,因此,凌晨两点钟,哪怕已经是深夜,他仍然让自己处于放纵酗酒的状态,并且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 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炸响起,窗户玻璃都被震碎,他才发现自己的美梦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裂缝。 “该死,怎么回事!?”他发出了怒吼。 同样处在沉醉中的下属面面相觑,他们脸上仍挂着浓郁的醉意,显然,他们甚至不如菲丁清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了进来,“轰!”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弹声,一名守卫面带惊色地呼喊:“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什么?!” 菲丁霍然起身:“对面是什么人?古奇,戴维,还是明克斯?”他接连吐出几个姓氏,都是那不勒斯其他的中小型帮派家族,也只有他们成了些规模能被菲丁看在眼里,守卫连连摇头否认,菲丁的心往下沉,他阴沉地说出最后的猜测:“难道是那群该死的条子?SHIT!贪得无厌的秃鹫!” 守卫却还是摇了头,他的眼球凸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显然不久前看到的一幕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摇摇欲坠地说:“并不能确认对方是什么人。” “什么?”菲丁恼火不已,“一群废物!居然什么都不知道!算了,对面来了几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开始在脑海中搜寻那几条分布在公屋之间的地下密道,那是他必要时刻给自己留下的逃生之路。如果对面来了数十人,那只是小打小闹,还用不着惊慌,可如果人数过百甚至更多……菲丁喘起了粗气,这时候他听到守卫说: “他们来了两个人。” ……呃? 酒精好像把菲丁戏弄了一番,否则他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答案?他镇定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干净了自己额角渗出的汗水,同时,他语气平静地问:“再说一遍,他们来了几个人?” 守卫用梦游一样的语气答复:“两个。” “你竟敢戏耍我!”菲丁一声暴喝,拔出了枪,开枪击中了守卫的大腿。守卫轰然倒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菲丁在这声音里觉得自己的酒已完全醒了,他冷哼着走出了房门,然而,走到能够看见外部情况的走廊时,他又以为自己仍然在酒精作用产生的幻觉之中。 他看到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10.HI 因为甲壳虫趴窝了,两人只能重新选择载具。 好吧,按理来说距离狱寺隼人的目标地点还有约四英里。这点路程对两人而言不算什么,轻松就能走过去,但是!梅尔深沉地表示:“没有坐骑将会让我们的魅力值-1。” 狱寺隼人:“有本事你再找一辆车。” 真当意大利盛产蠢蛋啊?全那不勒斯都找不出第二个像梅尔一样大半夜在郊区停留,连车窗都不关,还把车钥匙扔在副驾驶座上的大傻瓜了好吗? 好巧不巧的是,意大利不盛产蠢蛋,但上天分外眷顾梅尔。正在他们说话之间,一辆汽车打着前灯驶入了他们停留的街道,不久后司机走了下来,梅尔一眼认出此獠正是白天在某个关卡处狠狠卡了她的人之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朝狱寺隼人使了个眼神,两人遁入黑暗里,不动声色地朝他靠近。 雷德福今天格外忙碌。 布鲁梅尔高层洗牌,这和他这种连站队都谈不上的小喽啰无关,不过,新上任的菲丁·布鲁梅尔显然并不是个体恤人的性子,雷德福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被派到一条公路旁边看守,拦下每一辆车,搜查上面有没有照片上的面孔。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纵使不必像条子一样收敛脾气,可以随意踹骂司机,但雷德福还是累得够呛。可到了夜晚,他仍然不能休息,又被派到了另一条公路上预备,如果目标出现,他就作为追逐拦截的一员发起进攻。 他在车子里等待时昏昏欲睡,差点儿错过了这场追逐战。不过,即使他急急忙忙点火追了上去,也很快就发现这是无用功:那辆被他们预备拦截的车将他们远远甩开,任他们如何踩油门,都只能看着对方消失,只留下难闻的车尾气。 没有失望多久,对讲器里传来了新的安排,雷德福被派到了盖森街区巡逻,雷德福听到对讲器里熟悉的声音,知道这是带他入帮的老大哥惠特尼。惠特尼一向关照他,雷德福咧开嘴笑了起来,盖森街区被拦截对象闯入的可能性很小,最重要的是,雷德福最近谈了一个女朋友,后者就住在这条街上。 或许他可以在女朋友家里睡一觉。她会高兴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会为他做好早餐……想到这里,雷德福几乎要幸福地哼起歌来了,他熟练地开向盖森街区,将车停在女朋友楼下。 钻出车子的时候,他感到了几分异样,注视着空荡荡亮堂堂的街道,哦!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了关掉车前灯,他乐呵呵地重新钻回车子里……咚!他脑袋嗡了一声,先是身体往前倒,接着,他被人拖了出来。 梅尔指挥狱寺隼人:“把他塞进垃圾桶里。这王八蛋白天偷偷踹了我的车,别以为我没看见!” 狱寺隼人原本对她指手画脚表现得很不耐烦,听完她这句话,默默把人拖到垃圾桶旁边,把他倒栽葱扔了进去。 咚的一声,雷德福只剩下两条腿竖在垃圾桶外。 两人顺畅地启动了车子,不过,这次速度就没有那么快了。另外,车里的烟味也很让人不喜欢,梅尔鄙夷:“抽烟迟早肺癌。” 狱寺隼人:“我也抽烟。” 梅尔:“放心,等你肺癌发作埋进土里之后我会在你的坟前放两根烟祭奠你。” 狱寺隼人不置可否地哼笑了一声,他居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吵起来——这种事在重逢以来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梅尔表面上没说,实则暗暗感叹岁月是把哑药,虽然作用不明显,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毒哑了狱寺隼人的嗓子。 狱寺隼人专注地开了一会儿车,他直视着前方。大片公屋的轮廓在夜中显形,梅尔望着窗外的道路,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远方天际的明星。突然,她听到男人的声音从身边传过来,隐隐约约:“我死了,你大概也不会知道。” 他说得很快,声音又很轻,像一节柔软的绸缎,轻飘飘擦过了女人的手指,就掠了过去。她茫然不解,无论如何不知道,原来那绸缎里面还藏着一点柔软的心脏。 “你说什么?”梅尔问。她真的没有听清。 “耳朵不好就去治,”他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于是梅尔痛恨岁月制成的哑药威力如此之低,怎么不干脆把他毒哑!然后她不甘示弱:“嗓子不好你也该去治了!” 他没跟她吵架,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指着不远处被把守着的大门,问:“哪个?” 梅尔看了看门前的两个守卫,看上去都差不多。既然如此那就随机大法,“左边!”她轻快地说。 狱寺隼人应了一声,于是车子径直撞向了左边的守卫。 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在了原地,反应过来之后,右边的守卫跑得及时些,只被碾住了一条腿,而左边的守卫躲闪不及,半边身子被卷进了车轮,两人吃痛地叫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枪,车子吃了几发子弹,不过,轮胎没事,于是那被看守着的铁门被狠狠撞开,砰!一声,车前盖迅速瘪了下去,挡风玻璃也碎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醒了这片区域的人,很快,灯光次第明亮,敌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梅尔:“这就是你说的私事?” 狱寺隼人:“你怕了的话可以下车。” 梅尔:“这种时候下车不就被射成筛子了吗。” 狱寺隼人:“放心,等你埋进土里之后我会在你的坟前吸烟祭奠你。” 说完这句话,两人同时低头,一阵密集的子弹射入车身,将玻璃击得粉碎,这时候梅尔开始考虑将自己的头发剪短,因为长头发真的很容易和玻璃纠缠!狱寺隼人倒是不受影响,他操纵方向盘撞飞了几人,接着在公屋与公屋之间的道路上穿梭。 不知他是如何操作的,每每车子驶过后不久,就会有一处建筑爆炸。火光冲天,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不过,他显然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仍然在有规律地前进。 他搜寻着目标。 其他人,他不在乎;但是菲丁的性命,他必须要取走,否则他这一趟和白来了没有任何区别。 梅尔也发现了他的目的,她大声问:“你要找谁?” “菲丁·布鲁梅尔,”狱寺隼人回答。 梅尔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不妨碍她进行有端揣测:“你和他有仇?” 狱寺隼人回答:“当然。” 梅尔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真的,一切线索联系起来,她已经解出了核心的谜题,她用“这就是真相!”的语气沉静地说:“你偷了他的车,他追捕你,所以你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你这家伙,虽然只是个偷车贼,胆子倒是够大!可以,我邪王真眼认可你了!” “……”饶是情况紧急,狱寺隼人也想笑。他说,“蠢女人!我真的不是偷 车贼!” “你看我信你吗?”梅尔翻白眼,感到身下的汽车坐垫往下陷落,急急忙忙和他一起跳下了车。 车子被射中两个轮胎,已完全不能开了,油箱也被击中了边缘,淅淅沥沥滴出深色的液体。再勉强下去,他们两个大概会和这辆车同归于尽。 “好机会!” 远远地见他下了车,一路上追逐他的敌人大喜过望:“那小子完了!快,弄死他!” “首领说要活着的……” “他弄死了我们那么多弟兄,不可能再让他活着出去!杀了他——!!!” 密集的子弹向被包围的两人射去,眼看着他们就要被打穿成筛子。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狱寺隼人问:“你怕死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梅尔觉得他问的问题特别可笑,于是她大笑:“你在说什么?我可是主角,我不仅不怕死,我也不会死!” “轰——” 殷红的火焰从男人的手中涌出,如同狂风般席卷了中心两人的身影,射入火焰的子弹纷纷定在空中,下一秒,钢铁的造物被分解了,好像在一万粒铁砂相互碰撞,然后不堪承受地散开——嗖嗖嗖嗖嗖! 随着火焰膨胀,铁砂也随之向四面八方扩散,那曾作为子弹射向两人的动能此刻被偏转了方向,回击到主人身上,被铁砂击中的人捂着伤口发出了尖利的惨叫声,“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手!”“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时间,以两人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只剩下了倒在地上呻吟痛呼的身影,而站得稍远一些、侥幸躲过了这场灾难的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作战,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混帮派自然是要讲义气的,可在生死面前,几个人能保证自己的忠诚? 那名冲去提醒菲丁·布鲁梅尔的守卫忠心耿耿,他没有逃走,而是去给一手提拔了自己的首领报信。然而他所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在汇报的时候语无伦次,被菲丁误以为欺瞒击中了大腿。 直到此刻,菲丁终于明白,守卫并没有欺瞒他。 来人真的只有两个。 他们闲庭信步,在布鲁梅尔的据地里大摇大摆地行走。没有人去阻拦他们,因为所有试图阻拦的人都倒在了地上。 风中弥漫着文静的铁锈气。 似乎感知到了菲丁僵硬的目光,女人抬起了眼睛看过来,发现他之后,她露出森森的牙齿笑了起来,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她身旁的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偏头和她说了什么,片刻后,他也抬起了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菲丁似乎和他对视了。 咚、咚、咚、咚!菲丁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他的嗓子眼,他猛地转头,把房间里犹然烂醉的亲信、他打拼多年终于得到的位置以及钱财珠宝,全都抛之脑后。 他急促地冲向那几条隐秘的通道,通道连向港口,而在港口,他藏了一辆谁也不知道的车,上面有足够的武器、全套的身份证明和能够应付一段时间的各国的钞票,他要去国外,他要—— 他的脚步猛地止住了。 那两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眼前。 “HI~”女人友好地和他打了招呼,她两边的虎齿很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鲨鱼的感觉,“你想去哪里?” 11.不用谢 关键时刻,狱寺隼人爆Seed拯救了两人的生命! 梅尔正在催眠自己,准备进化成无敌·霸王龙形态,就听到了乒乒乓乓的响声,火焰席卷全场,所有人都被击倒了。她沉默了一下,咬牙切齿:“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 狱寺隼人收回了火焰,他很明白她在恼怒什么,因此语气故意表现得很平静:“抱歉啊,又在你面前出了风头。” “你还敢说!”梅尔怒吼一声,冲上去掐他的脖子,“你算什么角色居然敢在我面前摆谱!!!” 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人设酷就算了这家伙还总是抢她的风头!每次梅尔想干票大的以收获所有人羡慕的目光,狱寺隼人就会横空出世遮盖她的英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梅尔狂摇他脖子:“我要杀了你!!!” 地上倒着呻吟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什么意思,内讧?当即有人抓住了机会,抬起尚能动弹的手臂,举起枪,瞄准。 “砰!”子弹出膛。 然后径直击中了偷袭之人的手腕,肾上腺素作用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发出了尖厉的痛呼。 狱寺隼人问:“你从哪里摸的?” 梅尔吹了吹还在冒烟的枪口,神情很得意:“车上。那小子在车门夹层藏了枪,他绝对想不到吧,碰上我这种对车子了如指掌的秋O山车神,发现他的小把戏也只是轻轻松松。” 说完她把枪口调转对准了狱寺隼人的太阳穴,面目狰狞地威胁他:“说!你以后还敢不敢抢我的风头!你敢说一个是字我就打死你!” …… 咳、咳。 气氛不太对,但狱寺隼人真的很想笑。 因为她威胁人的时候,眼睛很漂亮。她大概没想过吧,他早就猜到了她的眼珠不是绿色,不过,他不能说出来,不然,国中时期的她绝对、绝对会把他杀了的。他也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过,他确实想过她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好的,现在知道了,黑色的,很漂亮,威胁人的时候好像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他努力压平了嘴角,做出一副“我也很看不惯你、但我只能忍”的微表情来。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对此生疏,可不是的,他仍然很熟练,超脱了时空距离的熟练。 于是她满意了,她得意地告诉他:“枪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小贼,上当了吧!” “哦,”他说,“这种事情很难被推断出来吗,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她只当他是在挽尊,傲慢地说了声“放过你”,就把枪扔了,然后她问他:“菲丁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现在去找他。” 他们在公屋之间的街道上前进,不时遇到不明情况的漏网之鱼,轻松便将之解决。穿行在呻吟声、痛呼声和铁锈气里,梅尔有种英雄走过尸山血海的感觉,她昂首挺胸,看旁边的狱寺隼人也顺眼起来。 发现菲丁,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显眼。梅尔看到他,转头问:“你就是偷了他的车?”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我只偷过你一个人的车。” 梅尔:“那我好荣幸,好幸福,好开心好呕呕呕呕。” 菲丁逃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这些年对于躲藏和逃跑格外得心应手。不过,狱寺隼人更擅长搜寻目标,梅尔则认为自己的鼻子比狗的还灵,在意念的加持下,他们拦在了菲丁面前。 “HI~”打招呼的时候梅尔觉得自己应该露出牙齿表示友好,浑然不觉自己的笑有多可怕。 菲丁哆嗦了起来,刚才他看清了发生了什么,然而,看得越清楚,他就越绝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只有两个人不是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疯狂地出汗,脸上挤出的笑容难看:“两位,好协商,港口可以全部……” 没有人听他说话,梅尔想起了没有说完的话题,她问狱寺:“那你不是偷了他的车,就是他得罪你了。他怎么你了?” 狱寺隼人淡淡道:“他想杀我。” 此外,菲丁已经成功杀死了他带来那不勒斯的所有属下。虽然人数并不多,只有十余人,但他们毕竟都曾经鲜活。 梅尔“哦”了一声,她觉得这个时候,狱寺隼人出点风头也是应该的。首先,这是他的仇人,他的主场;其次,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不会有人发现她邪王真眼短暂沦落成了配角。 她退开几步,很有礼貌地说:“请。” 菲丁大骇:“等等!我可以交易,我可以,我——” “咔啦。” 狱寺隼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拧断了他的脖子。可怜的菲丁,雄才大略的菲丁,他才当上布鲁梅尔的首领两天,就把自己的小命葬送了。 狱寺隼人收回手,嫌恶地擦了擦手指。他处事一向干练,解决一个人而已,并不花费他多少力气。 反而梅尔很是失望,她在旁边目瞪口呆:“没了?就这么结束了?” “不然你还想看什么戏?” “这种剧情是复仇吧!重要的复仇吧!”梅尔痛心地叫了起来,“观众最喜欢看这种剧情了,你应该大演特演、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才对啊!哪有这种潦草的解决方式?” 她叹息摇头:“我果然和你说不到一处去!啐!偷车贼!” 该出风头的时候不出,不该出风头的时候又出!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还记得国中时期梅尔领着众人去荒凉教学楼制造学校鬼故事,明明她是主角才对,回来狱寺隼人却根据鬼魂是否存在而写了三大篇文章投稿,见刊后引发了大量相关思考,反而是梅尔的鬼故事无人问津了。她恨得牙痒痒! 她这句话有两个重点,狱寺隼人抓住了第一个,但说起的是第二个,他重申:“我只偷过你一个人的车。” “一日为贼,终身是贼!”梅尔哼哼着去翻菲丁的口袋,这也是老传统了,发扬自动拾取,赚得明日饭钱。 菲丁口袋里的现金不少,折起来有几百欧,不过,梅尔没忘记自己趴窝了的爱车,她合计如果要把它修好,大概也要花那么多……最多给她剩一点当饭钱。 她把纸钞塞进口袋里,塞到一半,想起来狱寺隼人还在。道上的规矩是什么?梅尔忍痛抽出一张递给了他,假惺惺地说:“见者有份。” 他看了眼她肉痛的神色,接了过去。 梅尔没有马上松手。 他用了点力。 “……” 僵持住了!僵持住了!她不松手!他也不松手!两个人对视,梅尔感觉自己那人淡如菊的面具正在 飞快融化,可恶!她在心里大骂狱寺隼人穷鬼,大穷鬼!不是穷鬼的话为什么还要跟她抢这十欧! “呵呵,”她松开了手,皮笑肉不笑地解释:“哈哈,我怕你拿不稳,所以帮你抓着呢。既然你拿稳了我也就放心了,你把它收下吧,毕竟见、者、有、份、嘛。” “见者有份”的音节被她咬得特别重,牙齿上下碰撞,好像有个狱寺隼人正在被她放在嘴里咬,咔嚓咔嚓,狱寺隼人断成两截,咔嚓咔嚓咔嚓,狱寺隼人被咬成碎片啦…… 狱寺隼人优雅地将纸钞折叠,放进了口袋里:“不用谢。” 不用谢…不用谢……不用谢…………… “——我果然还是看你不爽!!!” 梅尔怒吼一声,扒住了他的领子,面目狰狞地大叫:“去死!!!” · 击杀了菲丁,再在布鲁梅尔逗留下去就变得没有必要。两人随便找了两个倒在地上、还保持清醒的男人,搜刮了他们的车钥匙,然后大摇大摆开着车走了。 梅尔刚刚和狱寺隼人掐了一架,把他的衬衫领子扯歪了、头发弄遭了、脸也狠狠蹂躏一遍,直到他看上去足够凄惨才松开手。作为代价被交换的是她的头发也被卷成一滩乱毛,衣服乱糟糟的,脸也同样给搓红了。 再看到他的脸她会怒火中烧,因此两人分别开了不一样的车。梅尔在前面狂飙,奇怪,狱寺隼人居然也能跟得上她,两人在那不勒斯深夜的郊区以远超规定的时速驾驶,一闪而过的车灯甚至留下了残影,从远处看就像两条流星在彼此追赶。 梅尔回到了甲壳虫身边,她毫不犹豫地把临时代步车抛弃,爬上了爱车准备休息。 这时候,她发现狱寺隼人居然还跟在后面。 “你想干嘛,”她问。 狱寺隼人皱着眉问她:“你又在做什么?” 梅尔和他对视三秒,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哦!他多管闲事呗,不然他管她在哪儿哪儿睡呢,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不勒斯会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的偷车贼啊?” 换个别人来我都已经给他毁尸灭迹了好吗。 “赶紧走,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她没好气地嘟囔,“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报警把你抓进去吃猪扒饭,罪名是偷窃!” 不知道她那句话戳中了他哪一根神经,他大步走了过来,在梅尔准备爬上车关上车门时一把卡住了她的腕子。 夜色里,她看不清他脸上阴沉的神情,他的语气竭力保持平静,是的,狱寺隼人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他该成熟些了,遇事要平静地去处理,应该这样的,对不对?……他做不到这一点,男人的声音压抑,如同被薄冰包裹着的熊熊火焰,随时就可能蒸发一切,他问她:“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去哪个让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梅尔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把手腕抽出来,然后毫不客气、狠狠把他推了个趔趄:“我要去哪里关你什么事!你发什么疯,见到你就烦!” “你——你!”他胸口剧烈起伏,五官扭曲近乎狰狞,他狠狠地瞪着她,灼热的目光携带着浓烈的情绪,劈头盖脸打下来。显然他被她气得不行,可梅尔甚至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而接下来,他吐出的话和现在的场景竟然完全不相干,“你毕业之后,去了哪里?” 12.内心的挣扎谁人能知~ 凉爽的夜风吹拂着发丝。 二十四岁的狱寺隼人竭力保持冷静、清醒、克制。 事实上重逢以来他就试图保持这样的状态。首先,遏制住从心底涌出来的如同岩浆般沸腾的情绪,其次,尽力不去看她、不要关注她、对她冷淡一点、更冷淡一点……狱寺隼人,你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你应该清醒、克制、不要再轻而易举被她挑动情绪——他这样告诫自己,然后,这些行动没有一件成功。 他没办法保持冷静、清醒和克制。人的理智和情感一样有限,如同沙漏里的沙砾,一个玻璃球被填满的时候,另一个玻璃球空空如也:当你把感情倾斜向一人,面对她的时候,你就没办法再保持定量的理智。 就如此时此刻。 太不冷静了。太不克制了。太直接了。太—— 他看着她,不在乎那些,只想要得到答案。 “……” 而梅尔瞪着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什么啊!狱寺隼人居然是这样的角色吗,他居然也会想毕业之后老同学去了哪里?被突然抓住手腕的怒火消退了大半,梅尔居然有一点诡异的感动,可能她是被狱寺隼人诡异的行动感染了吧,她吸了吸鼻子,“我没想到,真的,狱寺,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因为我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吗?” 难道狱寺隼人暗恋她?梅尔不由生出了这个猜测,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会产生爱情的类型,那么着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没想到,这场争斗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狱寺隼人当初为了和她争夺并盛第一明星的位置,想必也在暗中付出了许多努力吧?否则不会在那么多年后念念不忘,甚至到了今天,他都流落到了偷车的地步,可当他看到昔日的故人,那些争斗之心仍然随着恍惚的岁月一起涌了回来,所以他才会表现得对她那么在意……梅尔真的要感动了。 她也不计较他抓她手腕的事情了,转而变得大度起来。唉……何必为难对方,梅尔变得善解人意,然后开始编:“我国中之后就辍学了。” 狱寺隼人:“……辍学?” “没错,你还记得吧,国中的时候我很穷,没什么钱。读完国中之后我失去了继续上高中的机会,迫于无奈去工作。从底层开启废柴逆袭生涯,十分励志啊有没有!就这样我的上司被我折服了,我的对手跪下来说我太厉害了他们甘拜下风,我还救了我的老板哈哈哈哈,然后我就被派到意大利来了,现在我也是在拯救世界十分忙碌好吗,真是没办法你非要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是想编凄惨的经历,让狱寺隼人知道昔日老同学过得没有自己好、心理平衡一点的。可是编到一半,梅尔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了,人不对自己好还能对谁好!亏待谁都不能亏待自己啊! 她大吹特吹自己的职场经历,吹得出神入化,吹得如痴如醉,说得口干舌燥了,身边却没有人捧哏,她不爽地停了下来,还以为听众在开小差。 却发现观众尽职尽责,一直在看着她。 但是。 她不善地问:“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一直看着我?”她觉得这是挑衅。 他顿了顿,半晌才回答:“欣赏你的蠢相。” 果然如此!梅尔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发好心真是好心喂给驴肝肺!虽然她也没发多少就是了。“去去去,去去!”她驱赶,“我要睡觉了,死一边去!” 说完,她把他推远,砰!一声关上车门,倒在自己的爱车后座上,毫无戒心地睡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分钟,狱寺隼人看到她从后座上滚了下去,甲壳虫晃了一下,她再次被卷进了前座和后座之间的夹缝里,她试着挣扎了,发现把自己拔出去很麻烦、而她困了,于是,她愉快地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继续睡了下去。 “……” 这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没变化啊。甚至别说十年了,她连不久前犯的错误都不改——仔细想一想,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第无数次滚了下来,然后就这样睡了下去? 男人隔着车窗看着里面的人。有几个时刻,他隔着玻璃看见了她的模样;又有几个时刻,籍由玻璃的反光,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在黑暗中被概括成模糊的轮廓。 而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晦暗不明。 · 第二天梅尔醒来的时候,打开车门,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狱寺隼人正倚在不远处的轿车上,他仍然穿着昨晚的衣服,因此看上去有些潦草,男人交叠着双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划动,似乎在处理什么事务,脸上有些严肃。看到她之后,他抬起了脸:“你醒了。” 梅尔没理他,她拿出手机,发现信号已经恢复了!太好了,看来那该死的信号站修好了,她欢呼了起来,先粗略看了一遍未读的信息,然后问他:“你知道哪里可以修车吗?” 狱寺隼人沉默了一下:“我能知道。” 他低头看向手机,给昨夜联系上的下属扔了个问题:【那不勒斯哪里可以修车?】 片刻后,他再抬起头,就给梅尔报了串号码。梅尔打过去,发现是当地的一个修车店,对方承诺会过来拖车并且修理。 为了防止爱车被对方弄到了手里到时候随便宰她,梅尔问发动机坏了要花多少钱。 “……您想付多少钱?”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她。 梅尔:那不勒斯的店居然那么良心吗。 要知道她在博洛尼亚常去的那家修车店,一开始就不老实,想把她当冤大头宰,还是她花了点力气和手段才得到了正常的价格和待遇。 那不勒斯民风淳朴,她也不好意思占人便宜,便报了个合理的价钱。对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接着忙不迭挂掉了电话。 “要去吃个早餐吗?”狱寺隼人在旁边说,“我请。” 梅尔:“你不会下毒吧。” 狱寺隼人:“如果能够毒哑你就最好了。”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啧。 · 确认甲壳虫能被修车店的人找到后,两人开着昨晚的车进入那不勒斯城区。 离开的时候,梅尔看到路边的垃圾桶有两条腿,心有戚戚然:“ 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沦落到睡垃圾桶的地步了,真惨。” 狱寺隼人:果然,这女人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光了。 他们在一家面包房吃早餐,等待饮品期间,狱寺隼人提出和梅尔交换联系方式,被拒绝了。 梅尔对此振振有词:“不是我恶意揣测,这实在是有迹可循,我不能把我的号码告诉你。” 狱寺隼人平静地问她:“为什么?” 平静的语气里隐隐约约听出几分咬牙切齿。 梅尔:“我怕你把我的号码放到重金求子、LESLES小网站上。” 狱寺隼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把我的号码给你总行了吧。” 梅尔:“哪怕我把它放到重金求子、GAYGAY狂欢网站上?” 狱寺隼人:“……” 他终于气笑了:“想死你就去试试。” 梅尔总算放心了,她单方面在手机里存了狱寺隼人的号码,以及添加了他的邮箱,然后她有些稀奇地说:“你的邮箱没有变啊。” 国中时期他们也互换过联系方式,不过号码和邮箱梅尔都已经很多年不用了,早换了新的,此时乍看到邮箱号,上面还是熟悉的名字……梅尔感叹:“没想到你是那种邮箱十年都不变的人。” “号码也十年没有变,”他如此说,不知为何,梅尔听出一丝讥诮。 “那我能说什么,算你长情喽,”她耸了耸肩。 店员把饮品送了上来,同时送来的还有面包。可颂和布里欧修挤在盘子里,散发出谷物甜蜜的香气,梅尔先往嘴里塞了两块小甜面包,然后发现自己手边的咖啡被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牛奶。 狱寺隼人举起咖啡,平静地说:“我也长情咖啡,所以只能委屈你喝牛奶。” 这是报复吗?这是报复吧!不过这也是很合梅尔的心意、因为她根本不想喝浓缩的意式。她露出“你付钱算了我忍忍忍”的屈辱表情,美美地捧过牛奶饮用。 抬头一看他喝不加糖的浓缩却眉毛都不皱一下,碧绿的眸子垂下去看不清神情,又很是不平衡:可恶!这混蛋简直是浑然天成的装逼犯啊,这种对浓缩意式淡然受之的神态真让人想挠他! 梅尔觉得自己和狱寺隼人八字不合,因此赶紧吃完了早餐,就准备和他分道扬镳。 “喂,记得联系我,”她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那么对她说。 “放心好了,会有很多富婆和GAY来找你的,”她潇洒地说,坐上了赃车后一脚油门,把这个平静的清晨扔到了脑后。 银发男人坐在面包房外的圆桌边,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早晨的空气清新,那不勒斯令人心情愉悦,他喝了一口意式,大脑清醒,低头时手机上跳出了手下发来的新的信息。 【已调查到车主的购买与身份信息,其中购买信息清晰,身份信息存在模糊。据显示车主在…购入……】 【目前车辆已维修完毕。已通知车主。】 【……】 狱寺隼人:【持续追踪。】 【收到。】 13.不明来由 梅尔顺利在修车店取到了甲壳虫,她毫不犹豫抛弃了赃车,奔向爱车的怀抱。 修车店的员工亲切又接地气,送走她的时候笑容满面,梅尔很是感动,并给出价值为零的小费。 没办法,她真的没什么钱。有钱的时候固然是挥金如土,没钱的时候梅尔穷到去翻垃圾桶也是十分正常好吗,全身上下一贫如洗,付完修车费用后她算了一下,觉得自己不一定能饱着肚子抵达那不勒斯。 她心有戚戚焉,一边开车一边和网友哭惨:【也许我马上就要流落街头了。】 网友:【所以说你的N+1呢。】 网友:【发起转账50000欧元】 梅尔:【?】 梅尔:【都说了不走赘婿流!收起你的臭钱,你以为拿这个就能贿赂干部了吗!】 网友:【我可以当小梅尔的赘婿哦~这样就不算贿赂了吧。】 梅尔:【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吃你的软饭的,死心吧未婚夫。】 网友:【所以说啊难道真的有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和兽人同伴吗。我真的会生气的,小梅尔~】 HR:【你现在到哪里了?】 网友的插科打诨里突然多了一条正经的消息,梅尔定睛一看,原来是HR询问她的行程。 几次交谈之后,梅尔发现这个HR人不错。虽然在面试通过之前他口吻冷淡,但在通过面试之后,他对梅尔就转变了态度,变得随和亲切起来,让梅尔不禁感叹不愧是大公司的HR,连对待一个未入职的员工都那么温和体贴——异能特务科你学学人家啊,你学学人家! HR得知梅尔决定自驾到西西里的时候,还提出了帮忙购买机票,钱可以等入职之后再还给他。但梅尔拒绝了,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要求梅尔和他通报行程。 HR:【你是因为我们公司才有了这次行程,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HR:【不如这样,你每到一座新的城市就和我说一声,这样我也能够放心,好吗?】 HR先生好体贴,梅尔感动不已,一口答应下来。 然后就忘光了这事,还是HR隔一段时间就发信息,她才记得回复人家。 现在过了一天一夜,HR的信息累积了五六条,其中有两条还是凌晨两点和四点发的……梅尔有点心虚,她赶紧回复。 梅尔:【我刚刚出那不勒斯,】 梅尔:【昨晚没回复消息是因为那不勒斯的信号断了。】 梅尔:【现在想想,信号站可能是被我的王霸之气影响了吧,呵呵,真是甜蜜的苦恼。】 对面很快回复了:【是这样啊,你安全出来了,那就太好了!】 哦?梅尔捕捉到他消息里的破绽,发问:【你知道那不勒斯昨晚的事?】 否则不会用到“安全”这个词,对不对? HR:【我们公司在那不勒斯有业务,昨天我听到隔壁部门的同事说那不勒斯被封锁了。我想你一定也受到了影响。】 梅尔:【料事如神!确实是这样。】 HR:【所以我有些担心你,毕竟算行程的话你昨晚该到那不勒斯了。不过,既然你已经离开那里,我就放心了。对了,昨晚你没有遇到奇怪的人吧?】 梅尔猜他说是瘾君子一类的人物,她淡定地回:【没有,昨晚我在车里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出那不勒斯了。】 虽然感觉HR问得有一点多,但对方的语气让梅尔提不起恶感,因为对方毕竟是在关心,而且他的语句把握的分寸刚刚好,让梅尔如沐春风、甚至有种在面对老朋友的感觉。 看来对面是个游刃有余的大人啊……梅尔由衷感叹。 梅尔:【我继续向前了。】 HR:【等待你。】 梅尔切回聊天框,发现没有得到回应的网友一下发来了十几条信息。 网友:【为什么不理我。】 网友:【小梅尔。】 网友:【难道你真的被精灵同伴、牧师同伴、法师同伴、骑士同伴和兽人同伴勾引走了吗?】 网友:【我的眼泪滴下来,我要毁灭这个世界。小梅尔,我们一起殉情吧~】 梅尔:【不许抢我的台词,毁灭世界与拯救世界之职集于本王一身,谁敢抢我的权柄,我就让他知道何为龙王之怒!】 梅尔:【哪怕是你也不例外。】 网友:【这么说来,我是特殊的吗?】 梅尔:【等等,我好像撞到东西了。】 梅尔猛踩刹车,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撞到。凭借着强大的动态视力和超绝的反应能力,她可以解决一切突发事故!不过,也不能就那么武断,她跳下车,然后在前左轮胎边发现了一只猫。 橘黄色的毛发,头背上有圆形的斑点印记,眼睛是血红色,看上去很凶。但一看到梅尔下来,它就软绵绵地叫了一声,然后躺倒翻肚皮。 长长的尾巴还偷偷甩过来卷梅尔的脚腕。 天哪,真的假的? 梅尔新奇地看着它,半晌蹲下来,试探地伸手。 它居然没有跑。 它甚至蹭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梅尔震惊了,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动物缘。什么招猫逗狗的场景对她而言只能发生在梦里,别说猫狗,连鸟都不让她靠近……哦,例外是有那么一只鸟例外,但鉴于鸟的主人过于恐怖,梅尔看到了那只鸟也是避着走。总之,她从没有这样和动物亲近过。 从前梅尔安慰自己,所谓强者的气息弱者无法抵挡,弱小的动物因为嗅到了她身上黑暗的气息而止步不前是正常的。直到此刻,被猫蹭了手,梅尔才明白。 原来被猫蹭是那么幸福的事啊!!! “你的主人呢,”梅尔左看右看,语速飞快地念咒,“我数三声你的主人还不出现我就只能勉为其难把你带走了不然你一只弱小的猫在外面流浪一定会被欺负的好的我倒数了三二一。” “你的主人没有来,也许他抛下你了,”梅尔沉痛地说,“但你不用担心。”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梅尔把猫捞了起来,放到副驾驶座上,满意地宣布:“出发!” 无聊的路途多了一只猫,瞬间变得治愈起来。尤其这只猫看起来凶,实则乖巧又温驯,它似乎很喜欢梅尔,因此被她放在副驾驶座,却一直蹭到驾驶座扒拉她的大腿,到了最后,它干脆窝在梅尔的大腿上甩甩尾巴睡着了。 梅尔惊奇地看着它,试着踩了两下油门,又踩了两下刹车,发现没有惊醒它,它好像把她的大腿当成摇椅了,肚子睡得一鼓一鼓,不久梅尔听到了呼噜呼噜的声音,猫的身体暖洋洋的,梅尔感觉自己腿上躺了只大毛球。 她得意洋洋地和网友炫耀:【我现在不是没猫的野人了。】网友:【我还以为你撞了人已经锒铛入狱。】 网友:【还准备带保释金去解救你。】 网友:【你却和我说你被一只猫勾引了吗???】 网友大受打击,网友大发神经,网友大哭大闹,梅尔置之不理。她哼着歌,摇下一点车窗,享受着路上的风,带着猫一路开了几十英里,都已经想好了给它起什么名字、给它弄个什么样的猫窝。 猫醒过来之后,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又凑上来舔她的手。 梅尔感到一股强烈的不舍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她一下乐了:“你舍不得我啊?没事没事,我不会扔下你的,我养你。” 它又舔了舔她的手,表现出浓郁的眷恋,仿佛它已经认识她很多年啦,只不过这才是第一次见面。它不太想离开她,这种欲望来源于构成它的物质,但它不得不走。 它舔舐着她的手指,温暖,像柔软的火焰,梅尔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猫扭过身子,然后跳出了开着的窗户。 “……” 梅尔目瞪口呆。 都说养猫了要封窗,可是没人告诉过她,开车的时候有猫也不能开窗啊!她急忙停住车子,下车去查看,生怕看到猫可怜地喵喵叫的场景,但完全没有……方圆几十米,空荡荡的道路上,除了她什么也没有,她甚至把脑袋塞到车底下去找。 还是一无所获。 “女士,你的车是抛锚了吗?你这样太危险了,我们可以帮助你!” 道路后头驶来一辆车,上面的人探出头,热情地问,他们以为梅尔在就地修车。 梅尔摇头,问:“你们有看到一只猫吗?” “猫?”几个乘客面面相觑,“没有,没见到。也许是跑到路两边的草丛里了也说不定吧。” 这条路连接着城市与城市,并不常被打理,因此道路两边除了种着树冠乱蓬蓬的意大利石松外,还有大片的草丛肆意蔓生,有些动物便在里面安家,时不时能见到它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梅尔觉得乘客说得有道理,大概它真是回到了草丛里。她遇到它的时候,它就是突然出现,现在是又突然离开了。 她上了车,重新启动发动机,和网友哭诉:【我又变成没有猫的野人了,呜呜呜。】 网友:【喵。】 梅尔:【没有尾巴的不喜欢,谢谢。】 失去了心爱的猫,重新变回野人的梅尔心情顿感烦闷,她在车里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消遣,找了半天,她从自己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张信用卡。 好消息,狱寺隼人的。可以随便刷。 坏消息,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去!忘光了。 看着信用卡,梅尔怒从胆边生,找出不久前加的狱寺隼人的号码,发送短信。 梅尔:【Hi~】 狱寺隼人:【?】 梅尔:【我是在网站上看到你的联系方式的。嘻嘻,小哥哥,你是1还是0,喜欢后面还是前面~】 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蠢女人,你又发什么疯。】 梅尔:【人家不是女人啦,你不许骂我娘炮。】 狱寺隼人:【…别发疯。】 梅尔:【你什么意思?什么人啊!歧视性取向吗?直男来什么GAY网,去死!】 狱寺隼人:【……………………】 梅尔:爽了。 14.你这家伙给我道歉 作为西西里自治区的首府,巴勒莫有2700多年历史,被称作“地中海的十字路口”。这座城市繁华上千年,直至今日仍然以经济、文化与艺术闻名,还未驶入城市中心,梅尔就已感到浓郁的人文与艺术与经济氛围。 “漂亮的小姐,需要一朵玫瑰花吗?只需要五欧,就能买一天的好心情——” 梅尔瞪着这个凑到她车边来推销的年轻人,她诚恳地说:“我兜里一分都没有了。” 真的,她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对,她是自动拾取了一点钱没错,她数钱的时候还规划了一遍怎么花钱没错,但这种事情有什么用呢……梅尔从来不管昨天的自己给自己规划了什么,有时候她甚至不管前一秒自个儿说了什么!她有一分钱在口袋里就会挥金如土,买什么都好,让她高兴的东西就行,但与此同时,她的生活里,大部分的状态都会是捉襟见肘…… 她惆怅地送别了卖花的年轻人,后者听完她的话之后面露同情之色,初具人性地给了她一颗糖果示作安慰。 梅尔检查了一下糖果没加料,囫囵把它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咬碎了,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丝力气,于是又爬了起来。 已经晚上八点了,梅尔不打算直接过去HR告诉自己的公司地址。原因是一目了然的,她担心过去之后公司已经下班,那她不就是白跑了一趟吗?而如果说去到之后她被接待了——那更可怕了好不好!加班到晚上八点的公司不去也罢啊! 不愿试探人心,梅尔决定等到明天再去公司地址,至于今天晚上。 她准备凑合凑合。 从那不勒斯一路开到巴勒莫,风景在变,天气也在变,有些潮湿的水汽似乎在提示着即将到来的雨。梅尔把甲壳虫停在一处免费停车场,下来之后专往偏僻的地方走。 她很容易就被盯上。 并很容易就达成了目标。 “就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所以我才会对金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梅尔美滋滋地感叹,手里点着几张纸钞,身后阴暗的胡同里,几个人正倒在地上呻吟。 拿到了钱,感受着潮湿的水汽和微凉的夜风,梅尔决定去吃点热乎的。 欧洲人的饮食以面包、土豆和意面为主,常用牛肉猪肉与禽类的肉来补充蛋白质的摄入。饮食结构决定了梅尔如果想吃点热的东西,最好选择其他国家的餐食。 好在巴勒莫足够繁华,街道上除了意大利本地餐馆,还有店铺经营中餐、印度餐、日料等等。一家日式拉面馆立在街角,木头的门面和金红的灯笼让梅尔想起了自己的国中时期,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进去才发现,开在异国他乡,经典拉面店也入乡随俗,被开发出了新的花样。只见店内的座位并未以张张分明的餐桌割开,而被设置成了浑然一体的集中吧台。梅尔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抬头一看,发现面前隔开对面目光的木板上挂了个牌子,上书“鼓励交流”。 在日本,这种被木板巧妙分隔开的座位旨在营造个人空间,避免了生性敏感的日本人因他人的目光而坐立不安。 到了意大利,性格开放的欧美人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甚至觉得这挡板多余。于是老板灵机一动,开发出了新的招牌。 【限定交流!谁是你的灵魂伴侣?】 隔着木板对话,如果相谈甚欢,就可以在结束用餐之后交换联系方式,进一步加深关系;如果说对对方没有兴趣,那么就不言不语,对方自然也能明白你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噱头引来了不少人,哪怕已经是晚上九点,梅尔依然看到店里坐着很多客人,其中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全神投入到对“神秘朋友”的交流中。 梅尔:好诡异。对着拉面和木头诉说心事。 怎么说呢,从某种情理上来推断,果然坐在这里的还是日本人居多吧……隔着木板就开始放飞自我什么的。 梅尔只想吃拉面,懒得大发神威,因此选的是一个偏僻的角落,下了单之后就开始等待,偶尔刷一刷手机。她左右两边以及对面都没有动静。 “客人,你的拉面。” 服务员把拉面送了上来,梅尔开始狂往里面倒辣椒。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对面的座位被拉开的声音。有新的客人来了。 “谢谢,我要这个。”木板一点也不隔音,青年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梅尔开始搅拌拉面,直到整碗面都变得红彤彤的。火热啊! 对面点完餐后便安静了下来,不声不响,梅尔还以为对方点餐的时候发现价格太贵于是偷偷溜走了。但在她往嘴里送第一筷子面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了, 青年说:“我最近有些苦恼。” 呃,树洞老爷爷? 梅尔没来得及想那么多,辣椒素接触到舌头,迅速发挥了作用,她产生了一丝后悔,因为她发现这家店的辣椒好像有点东西。 来不及想其他的了!梅尔卷卷卷,把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囫囵吞进肚子里,火辣的感觉沿着喉咙往下滚,她清晰感知到了食道的存在。 好!辣!啊! 辣、辣、辣,此时此刻,能够对抗辣的方法,只有不断吃下更多的面条! 梅尔狠狠奋战。 她没有接话,因此,回予对面的只有一阵稀里哗啦吃面条的声音。可谁曾想呢,这反而促进了对面青年的表达欲,他顿了一下,片刻后梅尔听到他接着说下去:“我反复地思考,我正在走的道路、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确的呢?” “曾经,我发过庄重的誓言,要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死掉也没有关系。因为我这个人的生命,并没有那么重要……” “很多人质疑、并且抨击我。他们认为我制定的规则太过严苛,认为我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我原本以为,使用强硬的手段就能够控制住他们的行为,前几年,事情确实如我所想地发展了。” “可是,近来却发生了一系列新的事件。原来,情况并 没有像我所想的一样发展下去,违反我的行为仍然在进行,而爱护我、拥戴我、和我一起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同伴,他们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而受到了袭击,为此生命也被威胁。” “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我所认为正确的事情没有错。可是,为了它们,我却不得不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甚至,为此付出我的同伴的安全和性命……这样的事情,难道也是正确的吗?” “……” 对面的人一开始念叨,就情不自禁把所有的事情都倒了出来,像个碎碎念的中学生。梅尔一边和辣椒素作战,一边听着他软绵绵的话语,越听越不得劲儿,觉得就给我听这个?!就给我听这个! 这算什么! 她拍桌而起:“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难道也是正确的’?——你是在质疑以前的你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十分有力,一时之间,对面的念叨停了下来,梅尔仿佛能看到青年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喃喃了一句“怎么真的在听……”,然后闭上了嘴巴。 他的嘴巴闭上了,梅尔的嘴巴开始出征!她直接输出:“所谓正确的事情那就是绝对正确的,难道还会有错误吗?你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就是在对从前的你的背叛啊!我问你,你作出决定、发下誓言是在什么时候?” “诶、诶,居然真的是在问我吗……”对面小声地说,然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回答,“十四岁。” 十四岁,多么美好的年纪,梅尔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十四岁,那是一段不输此刻的意气飞扬的岁月,她果断代入了自己,然后铿锵有力地发问:“所以你是准备背叛十四岁的你吗!” “……不,这个,并不是……” “什么不是不是的,你根本就是在质疑以前的自己,觉得过去的自己那么蠢,居然轻而易举发下了不可能实现的愚蠢的誓言吧,”梅尔不屑地说,“哼,你怎么知道十四岁的自己没有骂现在的你蠢,你又比以前的你高贵到哪里去。喂,你这家伙!” “是…是!” “你这家伙,给我向十四岁的你道歉啊!” 梅尔挥斥方遒,感觉辣椒素的作用居然被冲散了一些,也不是那么辣了。怎么回事,难道嘴遁能达成和牛奶一样的作用?她啪啪拍桌子:“快点!向十四岁的你道歉!听到了没有!” “对不起,”对面的人居然真的道歉了,这让梅尔觉得他也不是无药可救,“十四岁的我…,对不起。” 梅尔得寸进尺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看在对方有药可救的份上,她决定给他传授一丝龙王的精髓,于是接着道:“至于说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别人不觉得;不仅不觉得,他们还想方设法来违背你、阻挠你,甚至为此伤害了你的跟班…哦,同伴。你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吗?” 对面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 梅尔狂傲地大笑:“——当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了!” 15.不可思议谬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青年语气迟疑,好像被这霸气的句子震慑住了。 “没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违背你的,阻挠你的,通通送他们下黄泉比良坂。至于你的跟班…同伴,他们受到死亡的威胁算什么,又不是真的死了,你就记住这一点:弱者不配当你的同伴!菜就多练!懂了没有?什么阻碍我统统撞飞,什么错误根本不可能,世界就是围着我转的,我还能有错?啐!那样的世界是无限O读,那样的世界才是错误的!” 梅尔向对方传授自己的龙王精髓,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威风,可谓酣畅淋漓。如果不是她一边说一边被辣得哈气,大概现场的氛围就能完全进化成传销现场了。对面的青年听完了她的话,若有所思。 梅尔听他久久不言,想必一定是被她的深奥道理震得久久不能回神了。也是,不是谁都能领会龙王的精髓的,梅尔高深地摇了摇头,然后和剩下的拉面汤做最后的决战。 “谢谢你,”等到喝完了面汤,她听到青年那么说。 她摆手:“不用那么客气,这也是你的机缘。”小辈,安然受之便是。 对面的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丝笑意:“不好意思,也许有些冒犯……但我觉得你很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梅尔想了想,诚恳地说:“你一定是觉得错了。像我那么品德高雅实力雄厚人品万中无一的青年才俊,一般很少有人能和我撞气质的,真的。” 对面语气里的笑声反而加深了,也许,他是想起了过去的场景,而那一定是洒满了阳光的、被暖烘烘的空气填满了的场景,所以他的语气也是这样的温暖。他说:“啊,就是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类似的话语了……一时间有点恍惚。” 他不再提自己不久前的苦恼了,转而说起了这个让他怀念的人。梅尔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思念的载体,青年或许是真的觉得梅尔和那个人很像吧,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回忆:“她是一个和你一样、不,抱歉,容我冒犯,但她比你还要活泼、还要有活力、还要明媚,她……嗯,像一只横冲直撞的保龄球,说是要专注她自己的路,但总是七扭八歪,大概她自己不会承认吧,可她就是这样把我们的人生扰乱了。” 说起这个人,他的语气都是轻快的。但这只是故事的开头,而有了开头,就会有结尾。 这个结局对他而言显然难以接受。 “那个时候,我的年纪还很小,很多事情,我都还搞不明白,所以时间过得像流水一样快,我却不懂得珍惜,也不明白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不会永远都有……” “或许,本来是永远都有的吧,”他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可我被虚假的未来冲昏了头脑,总之……”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梅尔不由得追问:“所以你们分开了?” “准确地说是她离开了,我找不到她,”他用一种已经接受了事实的语气说。 梅尔已经完全明白了,但她现在觉得很是尴尬,呵呵,这算什么,电灯泡……可恶啊,所以场景是怎么从成功学频道无缝衔接道情感类节目的?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干巴巴地说:“呃,嗯,你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等待着,”他说。 将到这里,对话也应该结束了。梅尔喝完了最后的面汤,又被尴尬了一下,于是准备离开。 听到她起身移开椅子的声音,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推开我们之间隔着的木板,我想看你一眼,也许能从你们相似的性情里看到她的影子。 梅尔说:“不了,你会失望的,我又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最重要的是梅尔不想当别人的替身!万一对面是个霸总,凝视她片刻后抽出一张银行卡歪嘴一笑“女人我要包养你因为你笑起来有和她有三分像”怎么办? 梅尔不当小白花,只当霸总。婉拒了!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不给人改变的余地,青年沉默片刻,还是妥协了。他按捺下失礼的心脏,苦笑道:“您说得对。抱歉,是我唐突了您。” 梅尔毫不在意,点点头,也不管他看没看到,潇洒地走了。 · 沢田纲吉回到自己的卧室是晚上十一点。他是从窗户翻进去的,因为这次外出的行程他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不喜欢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人跟着,不过为了维持彭格列首领的架子,只能常年如此。 卧室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沢田纲吉轻车熟路走到衣帽架前,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准备搭上去,脱到一半时,他被自己的超直感吓了一跳。 “Reborn!”他有些抱怨地回过头,看向床边的方向,“你为什么不开灯?” “因为我想试试我的弟子在黑暗中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发现我,我生怕他在睡眠时被悄无声息的杀手割断脖子,到了那时候我在教育界的声名将荡然无存。” 床头灯被拉开了,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正在床边一把软椅上交叠双腿坐着的少年。他穿着西装,发型凌厉,脸颊边的鬓发卷曲,帽檐上的变色龙吐着舌头,这让他整体看上去有几分温馨,如果他不是世界第一杀手的话,倒可以去牛郎店给金主念睡前故事,会有人给他花钱开香槟的。 沢田纲吉把西装外套挂上了衣帽架,刚才他就是穿着这一身昂贵西装去街头餐馆吃了一顿拉面。他抱怨:“我不会被人随随便便割断脖子……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而且也不是谁都能进他的卧室。彭格列驻地森严,敌人连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摸进他的卧室了。 沢田纲吉吐槽:“说到底,也只有你才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吧,啊,没错的话你是刚刚从美洲回来,居然就跑来伏击我了吗……真是太无聊了!” “蠢纲。” Reborn挑眉看着他的神态,冷不丁问:“和我说说,你在这趟奇妙的行程里,遇到了什么人?” 以 他对这个弟子的了解,此刻他不该是这种状态。 普拉托、那不勒斯的事件几乎是前后脚发生,而在这之前,一个月前,美洲首先出了变故。Reborn不久前才处理完事务,匆匆赶回来。 可以说,这些接连爆开的事件就像是一记又一记的耳光,它们甩在教父先生的脸上,火辣辣地告诉他:你别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别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就改变这个世界。 Reborn知道,这些不痛不痒的耳光不会改变沢田纲吉本人的意志,但它们会影响他。他这个学生,性情里残留着软弱的部分,大多数时候这是优点,小部分时候,他却注定了要为此吃一些苦头。 Reborn不打算插手,他出现在这里,是带着恶劣的心态,准备欣赏学生犯蠢的模样。 没想到,蠢是一如既往的蠢,却没有真蠢得掉相。相反,他甚至看上去比Reborn动身前往美洲时状态更好了。 “你发现了啊,”沢田纲吉想起了自己今夜的经历,他觉得它足够美好,因此提起时语气颇为欢快,“我碰到了一个人,她开导了我。” “随便一个人都能开导我们的教父先生?” “啊——Reborn,别打趣我了。我没有说谎,我……我觉得她有点像。” 沢田纲吉犹豫了一下,才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我觉得她有点像梅尔。” 他经常想到她,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思念。然而,思念愈多,与之产生的畏惧也越发多。他不再常念她的名字,可能因为他发现再怎么念也不会再得到她的回应。 “哦,”Reborn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态,这神态多么熟悉……他挑了挑眉,杀手辛辣十足地点评,“你是想找个替身情人?” “——Reborn!你在说什么呢!”沢田纲吉高声打断了他,教父先生显然有些恼火:“没有这样的事!我甚至没有见到她的脸,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们隔着一块木板说话,从始至终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偶然从她那里得到了启发,得到了馈赠,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样说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士!” “原来如此,”Reborn脸上闪过讶异:“那么,我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致歉,我不该胡乱揣测。” “可是,你为什么会和一个连脸都没有见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交心?阿纲,你的超直感想必还没有作废。这种不谨慎、过分随意的态度,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你的身上了。” 当局者迷,然而,身在局外,杀手先生敏锐地指出了整件事情里最不可思议的谬误。 在沢田纲吉迷茫的神情里,Reborn问:“你确定你没有见过她的脸吗?” 你确定见过她的脸吗? 你有意识到她可能是谁吗? ——一个能够让你在陌生的街头,毫无防备地敞开了心扉,讲述了心事与烦恼的人。 她会是谁呢? 16.下雨 诚然,我们的教父先生性情柔软、随和、带着青年人的俏皮,但这些仅仅表现在他的亲朋友人面前。作为彭格列的首领,沢田纲吉在公众场所更多表现出来的是冷淡、疏离、威严与仁慈并重。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是“教父先生”已成为了沢田纲吉性格的一面,这让他格外注意场合,也许他会在工作繁多、心绪烦闷时短暂地到街头小店透一口气,但他绝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苦恼。 因为他的苦恼,传播出去就可能引发动荡。 哪怕是隔着木板、看不见对面的人也一样,他不会那么不知轻重。 …… 所以,让他倾诉情绪的,并不是那隔着一层木板、看不见对面的人的“保险”。 而是木板后面那个他看不见脸、不知名字,却情不自禁跟随着她的节奏对话下去的人。 后知后觉这一点,沢田纲吉心神俱震,他想起来对方离开的时候,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见她一见,事实上,若非不符合社交潜规则,他甚至想要直接走到她面前……可是她拒绝了他,所以,沢田纲吉只能坐在原位责备自己的唐突,他甚至努力压抑了自己,不让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个离开了的人。 她离开之后,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烦躁,这烦躁让他坐立难安。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她的话。这个人很活泼,很自我,对不对?他借此明晰了那因为时间磨损而变得有些模糊的过去的记忆,然后他对自己说这是馈赠,他应该满足了。 他就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此刻Reborn提醒他。 他才面色煞白地想到。 ——冥冥之中,或许他已错过了神明所赐予他的,最珍贵的暗示。 · 下雨。 西西里有着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冬日潮湿,夏季干燥。昨日傍晚就开始酝酿的雨水,直到今天早晨才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雨水落在土地上,激发出尘土和细菌的气味。 梅尔驱车前往HR给的地址。 地图导航显示地址位于市中心,随着甲壳虫前进,周围疏密的建筑逐渐变得拥挤起来,设施与摆设肉眼可见更加崭新明亮。离目的还有一段距离,梅尔就看到了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即使周围有不少高楼,仍然不能掩盖其鹤立鸡群。 最后她发现导航就指向这栋大楼。 异能特务科你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公司啊!!! 市中心寸土寸金,没有免费停车场了,梅尔线上问HR:“公司附近哪里可以停车?” HR:【你已经到了吗?我让人去接你。】 梅尔:【你不在公司吗?】 HR:【我还在结束上一段外勤工作,赶回来的路上。很遗憾不能马上见到你……总之,我会让其他HR去接引你的。】 咦…HR也要出外勤吗? 你们公司……哦不,我们公司的员工还挺全能的嚯。 梅尔根据指引在附近的停车场停了车,站在显眼的红棕色路牌下等待。连着几辆公共汽车在她面前驶了过去,都没有人在这一站下车,无聊的时候她抬头眯眼去看大厦楼体上的公司招牌。 “VONGOLA”,莫名有点眼熟。 也许她用过这个公司的产品也说不定。 “你好,是梅尔小姐吗?”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梅尔把注意力从公司招牌上移开,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方形脸,黑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条纹西装,整个人文质彬彬,见梅尔点点头,便松了一口气。 “我是罗特·维,你今天的指引人,你称呼我罗特就好。原本预定了要带领你熟悉公司的…呃,人事经理暂时没有空,所以由我来代劳。” 罗特表现得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还磕巴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掩饰过去这丝异样,笑道:“我先带你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大体情况吧。” 相关的信息梅尔已经听HR在线上说过一遍了,但文字信息总是不如亲眼所见更来得直观。梅尔点了点头,跟着罗特走进了大厦。 进入大厦时有特定的闸门限制行人出入。罗特走在前面,人脸识别后被自动放行。 梅尔跟在他的后面,正想说让他帮忙刷一下脸,就发现身前的闸门自动开了。 旁边的身份验证显示屏上冒出了几个红字,接着迅速消失了。 梅尔走过通道,感叹大公司效率就是高,连人脸录入都那么快!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呃,你怎么不走了?” “……没什么,”罗特心情复杂地说。 他保持镇定,努力忽略刚才在显示屏上一瞥而过的信息,开始向梅尔介绍公司的情况。 “彭格列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最初我们发家于本地西西里,但在多次转型之中,我们的经营项目逐渐增多,产业链覆盖的地区也逐渐扩大到全球。目前,我们主要经营科技产品的生产与销售,此外也涉足日用品、房地产、旅游业、传统农渔业等等……” 彭格列是黑/手/党组织,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黑/帮那一套讲义气、论血性的风格做派,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行不通了。 九代目Timoteo在位时,就有意将彭格列的一部分资产投入商业活动,及至十代目沢田纲吉上位,彭格列的商业帝国彻底铺展开来,如今哪怕在表世界,彭格列也是一个响当当的招牌。 罗特继续介绍下去。 “除了总裁先生以及董事会的人以外,公司下辖岚、雨、晴、雷、雾、云六大部门,六个部门分别负责了公司不同的事务。岚部门与雨部门常年负责外勤工作,晴部门则负责医疗和后勤,雷部门专注于科研开发,雾部门……雾部门的人直接听命于总裁,除此以外,云部门的人常年外驻在日本,因此你一般不会见到他们。” 梅尔听到这里,忍不住举手发问:“所以公司的部门,名字就叫做‘岚’‘雨’‘晴’之类的?” 有没有搞错,一般来说部门的名字不应该是根据负责的也许来命名的吗?比如说销售部门、运营部门、后勤部门什么的……这个不明所以的岚部门、雨部门、晴部门算怎么回事啊! 罗特:“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命名。我们的公司已经传承了两百年,这是…呃,传统。” 好吧,既然是传统,那就没办法了。 只要不是往产品里面放什么妙妙传家宝的传统,梅尔都尊重。 而且有一说一,这些部门的名字还挺好听的。在冰冷的世界里,给了人一丝温暖的慰藉啊有没有! 她表现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罗特继续说下去,两人将整栋大楼逛了一遍,最后,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罗特道: “梅尔小姐,鉴于你在面试里的优异表现,你可以选择你想要进入的部门,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在刚才的介绍里,你心仪哪一个部门呢?” 这也是梅尔和HR说好的。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适合什 么职位,所以HR提议她来到之后再尝试哪个部门最适合她。 她想了想,问:“你是哪个部门的,罗特?” “我是雨部门的人员,”罗特说,“因此,我也会推荐你进入雨部门。我们的经理人很年轻,也很好说话,我想你一定会在这里工作愉快。” 梅尔又问:“HR……哦,就是刚才说的经理,他是哪个部门的?” 罗特露出了奇异的神情,他用一种过分恭敬的语气说:“雨…他当然是我们雨部门的。” 梅尔对HR有好感加成,她觉得可以去雨部门体验一下。 “…从…到了……” “对……巴勒莫…已经…” 却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语速飞快的话语声传了过来。 梅尔听到了一道脚步声。 她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交错的十字廊道中,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是匆匆一眼。 好像是梅尔的错觉。 可是,可是!银发,绿眸,穿得人模狗样——梅尔的DNA动了! “狱寺隼人!”她怒目圆睁,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气中炸响,像沉闷雨天里的惊雷。 “……”那个已经消失在墙角后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后退几步,又转了回来。 男人手里正拿着手机,似乎在和对面的人对话。不过,在看到梅尔之后,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碧绿色的眸子瞪着她,然后他对着另一头说了句什么,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了过来。 没有看错,此人正是狱寺隼人! 梅尔大震惊。 可恶,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跨国集团彭格列的内部大楼吗?刚才罗特也说了,只有公司的人才能进到这里来。难道……难道…… 一个猜想在梅尔的脑海中缓缓成型,在这瞬间,她顿悟了一切。 原来如此,狱寺隼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专业偷车贼啊!一个偷车贼至于惹到黑/帮老大吗?当然不至于,他之所以和对方有仇,是因为他其实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为了生计,又偷车又卖给黑/帮老大臭鼬屁股皮做的毯子……而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一定又是被生活逼迫到了这里。 如果换一个人如此,梅尔都不会谴责,而会尊重和祝福对方。可是,狱寺隼人。不行! 梅尔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样体面的工作,即将入职跨国企业赢得美好生活走上人生巅峰,现在横空杀出狱寺隼人,她的人生还有希望吗?! 梅尔痛心疾首,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你你你你…你居然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和前夜被追杀时染上一分狼狈不同,此刻的狱寺隼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银发打理得柔软顺滑,碧绿色的眸子看上去神采奕奕,就连纽扣上的扣子都在闪闪发光。 ——穿那么花枝招展出现在这里,绝对是抛下尊严来当小白脸了绝对是的啊! 可恶……梅尔心中涌出一丝后悔,早知道,就真的把他的号码投到GAYGAY狂欢小网站上了…… 她惊天霹雳的一声,声音并不算大,但足够在场的人特指罗特都听得清楚。 狱寺隼人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了。 听到下属的汇报时也毫无波动的俊逸的脸庞,在看到她的瞬间缓缓扭曲了五官,狰狞如同恶鬼:“你这女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17.我真的要哭了 大厦外风雨飘摇。 走廊里电闪雷鸣! 梅尔与狱寺隼人对视一眼,这瞬间,陨石撞上了地球,恐龙灭绝了,人类起源了,世界毁灭了——他们两个冲向对方,然后同时闪电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混蛋这可是我工作的地方我还要在这里发光发热走上人生巅峰你就算想要当小白脸也去别的地方行不行让别人知道我认识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绝对是你吧一定只有你混蛋女人敢把我的号码放到那种网站上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了!!!”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白脸!” “你这个不分是非的蠢女人!” 双方大打出手,火石电光间交战数十,梅尔不用异能力,狱寺隼人也不用炸弹,两人纯凭体术进行生死决斗,因水平相当,最后只能放弃掐死对方的想法,梅尔面目狰狞,揪着狱寺隼人的衣领疯狂摇晃:“可恶,混蛋你快给我发誓,发誓!发誓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啊Kuso!!!!” 在公司有人脉这种事情只需要叔叔是高层就可以了认识的人是小白脸什么的不要啊!!! 狱寺隼人一米九的高个子站得不动如山,衣领被她扯得东摇西摆,她喊得惊天动地。 这家伙一发起疯来就肆无忌惮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而且他居然还跟着她一起发疯,真是神经出了问题。 狱寺隼人咬牙切齿地卡住她的手腕,结果被她弯曲手指挠手背。他只好换了个姿势,两个人顺势十指相扣。 ——然后开始顶牛比力气! 梅尔感受着对方毫不相让的力气,甚至自己隐隐被压了一头,这回真的痛心了:“你的力气那么大,哪怕去搬砖也能赚到钱。你你你…你何至于沦落至此?” 狱寺隼人冷笑:“沦落什么?” “沦落成出卖尊严的小白脸!我真是看错你了,”梅尔险些滴下眼泪,原来她国中时期就是在和这样软弱的家伙暗中比拼,这让她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她吸了吸鼻子,“总之!你去别的地方当小白脸好不好,哪里都行,别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会很痛心的。” 梅尔真的不想被别人提起的时候,代词是“那个被某某包养的小白脸某某认识的老朋友”。 然后慢慢地代词或许还会演变成“那个朋友是被包养的小白脸的某某某”“可能也是吃软饭小白脸”“赘婿…” 一想到那样的未来梅尔就两眼一黑。 她的脸虽然很厚,但也同样很值钱啊!! 狱寺隼人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哦,这家伙又开始莫名其妙想那些脑内剧场……真的,为什么十年过去了,这个人一点变化都没有啊?他自己也是,随着她胡闹,难道他也毫无长进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狱寺努力平静下来,心平气和地问:“你想我怎么消失在你的眼前?” 梅尔腼腆地看了看他,指指他身后的玻璃窗:“何不从此处离开最为快捷方便。” “……” 狱寺隼人拖着她一块过去,用力推开窗,哗——十四楼的高层风灌进他们衣领子里,倒映在窗玻璃里狱寺的脸平静又狰狞:“不如我们同归于尽。” “可以,YoujumpIjump!”梅尔用悲壮的语气说,“你先跳!” “同意,”狱寺隼人干脆利落地说,然后两人同时爬上了窗台,在宽敞的天台上你推我我推你。 “跳啊你怎么不跳了?” “你先跳。” “你先跳!” “你到底跳不跳!” “……” “……两位,不如先下来吧,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跳了。” 身后传来罗特的声音,刚才他就在旁边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装聋作哑看完了全程,现在他不得不出声了,因为以冷酷闻名的岚守大人看上去真有与公司新员工同归于尽的架势,罗特老实的方形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我还能活过明天吗。雨守大人我真的是你的心腹吗,还是说我哪里惹您不满,这才让我卷进了这场再诡异不过的幻境里…… 梅尔听到罗特的声音,才反应过来HR派来的指引人还在旁边。都怪狱寺隼人,这王八蛋让她失去理智! 她松开了拽着狱寺隼人领带的手指,轻松跳了下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假装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这个人若无其事地问罗特:“那个,虽然还没有正式入职,但我可以举报吗?” “……”罗特,“你想举报什么?” “举报他,他穿那么花枝招展进来绝对是为了勾引某个高层!权色交易!这是权色交易啊!这家伙仗着自己的脸最爱干这种事情了,”梅尔满脸正气地指狱寺隼人,“快,严查你们的高层,如果高层很难搞就去找她的敌人,我们齐心协力斗倒Boss把这个家伙逐出公司!维护公司的利益!绝不让公司有一丝一毫的损失!” 一边说着她一边露出悲壮的神色,举臂高呼,看上去一派正义凛然。 罗特呆呆地看着她。 他觉得可能自己早上被太阳晒,然后被雨浇,最后水进了脑子里,所以现在、暂时、他的脑子不大清楚了。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东西啊。 “罗特,你怎么不说话?”梅尔疑惑地问。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罗特用梦游一样的语气道,“你刚才说,高层……勾引……谁?” “反了。他勾引高层,”梅尔帮忙复读。 罗特不说话了,他两眼发直,好像一台进了水的机器,彻底失灵了。 梅尔正感觉纳闷,在他面前挥手捞魂,就听到狱寺隼人也从窗台跳了下来,这个人抱着手臂,故意慢悠悠地说。 “别问了。” “我就是公司的高层。” “我自己勾引我自己?” “蠢女人,你的脑子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失意的灵魂。 梅尔擦拭眼眶里并不存在的眼泪,仰躺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地念叨:“哦耶稣撒旦 佛祖菩萨上帝啊,说好的同学会装*剧情不应该是我的吗为什么我还没有功成名就老同学就开上了路虎这样下去十年后同学会里我只能黯淡无关躲在角落里喝着闷酒听着他被所有人奉承怎么会这样我的人生还…有……救………吗………………” 万万没想到,十年后的狱寺隼人,居然不是招摇撞骗的诈骗犯,而已经成为了跨国集团独立部门的主管经理。 也就是说。 即将入职成为小虾米的梅尔。 再一次狠狠输给了他。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还没有结束吗? 人生是一直那么痛苦吗? 还是说只是十四岁、二十四岁如此? 得知真相后,梅尔深受打击,被罗特带到会客室之后就持续性躺尸。此时此刻她甚至开始思考起要不要重新找一份工作……等等,越想越觉得应该马上跑是怎么回事? 不然等狱寺隼人利用职务之便直接把她开除,到了那个时候她的脸不就真的丢光了吗! 为挽救名声,梅尔火急火燎摸出手机,正要搜索辞呈如何写,就发现不久前HR给她发来了消息。 HR:【我快要回到巴勒莫了。罗特怎么样?他这人办事很周到,希望他不会有哪里让你不高兴。】 梅尔:【他人挺好的,不过我可能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HR:【为什么?】 梅尔:【说来话长,你认识狱寺隼人吗?我听罗特说你是雨部门的人,那你肯定认识他吧。】 HR:【认识。我们算是同事。】 梅尔一看到这里,心已凉了半截,看来离开公司是势在必行了,可恶,好不容易找到的好公司,难道她又要回去和招聘平台上的HR斗智斗勇吗? 想到这里,梅尔抹了一把辛酸泪:【好吧,不瞒你说,我与此獠有仇。而且是那种无法调解的的仇恨。我入职之后这个小心眼的混蛋绝对会报复我的,绝对!】 HR:【你很在意他吗?】 梅尔:【呕呕呕,你用词不恰当,我呕呕呕。】 HR:【好的,我明白了,我道歉,我收回这句话,你一点也不在意他:)】 梅尔:【不错,我一点也不在意他。唉,可他却非要来和我作对!不久前我和他打了一架,不分胜负,刚才他出去了,他绝对是去摇人了!等会我就会被摔杯为号五十刀斧手一拥而上我砍成肉酱……】 HR:【哈哈哈哈哈,说法好夸张啊!】 梅尔:【一点也不夸张,这就是事实,也许你会觉得这很血腥,但我完全了解那家伙,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HR:【诶。你居然是这样了解狱寺吗?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笑起来还是露出吃醋的表情。】 梅尔:【我想想……果然你还是哭出来吧。因为公司将会失去我这样一个人才,这绝对是重大的损失。】 HR:【我真的要哭了。】 HR:【哈哈,开玩笑的。】 HR:【所以,你是因为这个不想留下来了吗?】 18.果然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梅尔:【是的,我想你们两个是一个公司的,肯定站在一起,而且你们手下无数,到时候我一个人孤立无援,被职场霸凌怎么办!就算我一个能打五十个,一百个刀斧手也太强人所难了。】 梅尔:【我要辞职,辞职!哦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入职,总之我要辞职。】 HR:【让我想一想……我明白了,所以,你是认为我会和狱寺站在一边吗?】 梅尔:【你俩不本来就是一伙的吗。】 一边是相处时间长久的同司同事,一边是无足轻重甚至还没有正式入职的员工,梅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会站在哪一边。 结局已经注定,在此之前必须快马加鞭,免得被捷足先登。梅尔上网络查找辞呈例稿,看得囫囵后忧郁地落笔:再见了大家,再见了公司,虽然我什么错都没有,但是遭到奸人暗害,我只能离开这个舞台了。不必为我的离去感到惋惜,虽然从此夜空失去了月亮,世界失去了…… 她写得正欢,那一直沉默着的HR却突然弹了一个窗口出来。 嗯? 是个视频申请。 手机嗡嗡震动,梅尔下意识点了接通,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温和的陌生人,然后这个陌生人用诚的话来挽留她这个公司的未来骨干。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面孔。 黑色的短发,富有亚裔特征的面孔,琥珀色的眼睛像山石一样沉稳,又带着本为水质的剔透与明亮。青年含笑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呆掉的表情。 “……山本?”梅尔下意识喊。 “是阿武,”他纠正。 等等,不要用这种“不是假发是桂”的语气乱入啊!严肃点! 梅尔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真的。她大喊:“怎么是你!” 这个人震惊的样子像只傻掉了的猫头鹰。 山本在视频的另一头笑了起来:“因为我很想再见到梅尔啊。可是,之后你并没有和我联系。我很失落,为此,我只好想了新的办法。” 梅尔听完他的话,想起了那张随风而逝的纸条,咳咳,好像这是她的错。 可是转念一想,她都没有把他的联系放到奇怪小网站上去,这还不够仁至义尽吗?反驳的要不要看看隔壁狱寺隼人的待遇? 她哼哼了两声:“我又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只是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啧!总之这件事我们一笔勾销!喂,阿武,你同不同意?” “同意,”他眼也不眨地点头,好像她说什么都会点头。 呵呵……终于上当了吧!梅尔果断换了嘴脸,狠狠拍桌:“那么进入下一个议程。阿武,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是在玩什么神秘长腿HR副本吗?给我如实交代,说!你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山本武对此倒是很坦然:“因为很好玩啊!我想看到梅尔发现HR先生是我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 梅尔环顾四周:“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隐瞒了?我没有看到你。” 想要达成那种效果的话应该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才对吧。 “因为你刚才说我会站在狱寺那边……我需要反驳这句话。可是只隔着文字和你交流,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对不对?” “所以,我只能这样出现,然后告诉你。” 屏幕上的青年嘴角嗪着笑意,他望向镜头外的梅尔,轻松地说:“比起狱寺,我当然还是站在你的那一边。从前到现在,都是一样的,对不对?” · 那不勒斯的变故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狱寺隼人一夜未眠,在后半夜时联系上了下属,和梅尔吃完早餐后,他再次回到了布鲁梅尔的据地处理事务。 殓埋尸体,为不幸殉职的下属安排葬礼,分出人手去看顾乔治·迪斯雷利的妻女,收编失去首领后如一盘散沙的布鲁梅尔,收拾混乱狼藉的公屋,追查经过港口运输向外地的毒/品具体渠道……一桩又一桩的事务完成,也才过去半天时间。 “笃笃。” “进来。” 门被轻轻退开了,巴利·班克罗夫特走了进来,乔治·迪斯雷利死后,巴利取代了他的位置。这个脸色紧绷的中年男人性格古板,做事一丝不苟,他习惯了上司的冷淡,因此在得到示意后流利地报出狱寺隼人想要听到的信息。 “定位系统正在进行追踪,截止十分钟前我最后一次确认,那辆车已经出了那不勒斯。” “继续追踪。” “是。” 巴利又汇报了一些其他事务,狱寺隼人点点头,吩咐道:“安排明天的飞机,我要回西西里。” 那不勒斯的事变是突发的,狱寺隼人只是被迫留下。而在他原定的行程里,明天晚上他有一个晚会要参加。既然那不勒斯的事已经结束,那么他没有必要推掉这个晚会。 巴利领命而去,门再次被轻轻关上了。 这时,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只通体黄色、头背处有圆形斑点的猫如同液体一般钻了进来。它刚刚高速跑过漫长的道路回来,而这条路在去的时候,它是睡在喜欢的人腿上——这事实让它很是沮丧。 它表现得无精打采,血红的眼瞳瞧着没什么兴致,狱寺隼人朝它招了招手,它懒洋洋地迈过去,狱寺隼人问它乱跑去哪里了? 狱寺隼人会放自己的匣兵器瓜出来自由活动。诚然,这消耗了他的火焰,但瓜对他而言并不只是武器,而且它也明显有着超越武器的灵性,他不忍看它长久寂寞地待在匣子里。 因此,瓜是常年在外活动的。它活动的范围一般保持在狱寺隼人方圆二十里内,如果主人受到威胁,它会第一时间出现,而确认他不需要它的帮助,它就会到处溜达。 狱寺隼人摸了摸瓜的脑袋,暖烘烘的,比平时还要温暖些。他猜它去了有太阳的地方,阳光赋予了它更强烈的温度。 “你不该乱跑的,”他对它说,“你本来可以见见她,认识她。她一定会喜欢你。” 狱寺隼人获得匣兵器是国中时期,但稳定召唤出瓜来是在十五岁以后。他很遗憾这一点,因为匣兵器是动物形态,并不会像普通动物一样怕生。梅尔抱怨过没有动物愿意接近她,他本来想过了的,如果以后要养宠物,养瓜就好——可最后,她没见过它。 瓜无精打采,对狱寺的话应付得很敷衍。他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 新的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 一目了然是她。 …… 粗俗的女人、愚蠢的女人、发了疯的女人。 …… 她气人的本事与日俱增。 狱寺隼人又好气又好笑地打出一串省略号,自顾自地问瓜:“果然你也不喜欢她,对不对。” 他一遍又一遍地顺着猫咪的软毛,今天的瓜身上洋溢着与往日不同的温暖气息,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更多的接触。晒太阳会造成这样的影响吗?也许吧,他抚摸着它,片刻后手机上传来了新的短讯,果然,在他打出长串的省略号之后,她发过来一个嘲讽十足的古早表情包,以为胜利 。 梅尔:【:D】 他看着这个简略的符号,觉得自己被气笑了。 而在瓜的眼里,它的主人笑得懒洋洋。大概狱寺隼人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他的这个笑里所带着的明亮的部分,简直就像是被太阳照过了一样。 · 狱寺隼人赶回西西里,首先去见了沢田纲吉。 “布鲁梅尔的人已经全部处理了,”他不屑地说,“至于下一任首领他们怎么选,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沢田纲吉对他的能力很是信任:“既然如此,就都按隼人你说的去办。对了,我记得今天晚上你还有一个晚会要去参加?没有问题吗,如果你觉得勉强的话,就取消这次出席吧。法科尔的晚会邀请也太过频繁了。” 狱寺隼人摇头:“没有必要取消的,十代目!我现在的状态很好。” “我觉得也是呢,”沢田纲吉笑着说,“隼人,你看上去很精神的样子,那么今晚就好好享受晚会吧。” “Boss,艾萨德家族的首领在等待着您的接见。” 两人正说着话,托兰·曼克尼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托兰是沢田纲吉的秘书,负责处理首领先生的行程安排。 艾萨德家族是罗马的老牌黑/手/党,行事风格冷硬残暴,不过,它在三年前换了一位新首领,这个人能力不如何,却有一颗敏感又软弱的心脏。 沢田纲吉想起来这桩行程,只好停下交谈,歉意地对狱寺隼人笑了笑。 这段时间事件频发,一些心怀鬼胎的家族如何想的暂且不论,那些老老实实依附在彭格列左右的小家族却是吓得不清,为此,他们来到教父先生面前,再三亲吻他的手指,以此表达自己的忠诚与敬仰。 沢田纲吉并不喜欢应付他们。对他而言,这种工作就像是国中时期的作业,他一点儿也不想做,可是,“合格的首领必须精通外交能力,给下属家族以信心同样是你的工作之一,”Reborn如此说着,拿枪顶着他的脑袋,沢田纲吉只能欲哭无泪地接受了事实。 最初是被赶鸭子上架,到了后来,沢田纲吉也认识到了这种形式工作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于是,和狱寺隼人没聊上多久,他就只能遗憾地离开,去见艾萨德的首领。 “我先走了,隼人。或许今晚回来,你可以再和我说一些在那不勒斯经历的有趣的事。” 相识超过十年,沢田纲吉对狱寺隼人的了解已经很深。他这位优秀的左右手,在他面前笑容洋溢,对待其他人却总是冷若冰霜或者臭脸相迎,但刚才,沢田纲吉从他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明亮的情绪。 他一定是在这场行程中汲取到了有趣的因子,否则他不会是这样的神态。 狱寺隼人对自己被看穿了的事毫不奇怪,十代目就是十代目啊!能做到这一点是正常的!他毫不犹豫点头说好,片刻之后却有了些微的踟蹰。 沢田纲吉已走到了门边,见他有些沉默,用最后的时间微微挑眉,讶异地看着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所说的事情,”半晌,狱寺隼人吞咽下了那准备说出的一切,而这纯粹出于他的私心,如此,他流露出一丝愧色,“十代目您听了也会觉得高兴的。” “……那么,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了。” 异样的情绪在心头滋生,无法感知它代表着什么,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眩晕,是超直感在发挥作用吗?沢田纲吉深深地看了一眼友人,按捺住请求他现在就说出来的心情,生怕自己反悔,他加快步伐,逃跑一样离开了。 19.冰冷的世界里 在廊道中穿行,狱寺隼人听着手机另一头的汇报。 “已经确定,那辆车从那不勒斯出发,没有走高速公路,而是选择了不需要过路费的国道,一路曲折抵达了西西里。” “西西里?”狱寺隼人有些意外地问。 “是的,现在信号源停在了巴勒莫,我们正在定位具体的地址……准确应该是在……” “——狱寺隼人!” 从十字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道声音。 耳边的、耳外的,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音节冲撞,几乎让人分不清说话的人的音色和发音。然而,狱寺隼人沉默片刻,他缓缓后退,转过眼珠。 只见在平时见惯了的、空荡荡没有吸引力的长走廊尽头,此时站了一个人。 她有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眼珠,不算特别精致漂亮的脸。她穿着方领浅蓝纹衬衫,黑色的工装裤有四个口袋,其中两个被她装得鼓鼓囊囊。整体看下来,不管是五官还是穿着打扮,这个人都蛮普通——可她脸上露出了生动的表情,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大喊:“你居然出卖了自己的尊严!” 她横眉怒目,整张脸洋溢着生动的气势,好像这些东西不知何时廉价得烂大街。她冲了过来,狱寺隼人听到了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不,他怎么会为了这样廉价的东西心动呢。他说服自己这是怒火,然后反唇相讥:“你这女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你什么时候能有一点自知之明?” “我从生下来开始就知道我的使命是消灭邪恶的你——” “……” 他们打了起来。打得惊天动地,乱七八糟。其实他内心觉得幼稚。真的,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为什么还要像十四岁一样,和她打这种小学鸡互啄一样的架?他应该镇定一些的!他应该…… “你怎么不跳?” “你怎么不跳!” 窗台的风呼啦啦乱叫。 冰凉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自觉清醒。 他抓着她的衣领,她同样如此,她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他喉咙发紧,为了不被看出这一点,他只能用更大的声音虚张声势。 两个人酣畅淋漓地斗嘴,有一瞬间狱寺隼人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这样的瞬间,在遇到她之后出现了好几次。回到过去——从前的狱寺隼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易点易爆,尤其在她面前,他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吵架。 只不过后来国中毕业了,她不知所踪,狱寺隼人也开始接触彭格列的事务,从此他开始收敛自己的性情,暴躁的脾气也收敛起来变得少见,下属和外界给他的评价都是“冷静”“冷酷”,大概没有人想到吧。 狱寺隼人年少时居然是这样的性情。 他俩真的差点就从窗台跳下去了。这种事不是没有干过,疯子做派,对吗?从前狱寺隼人就是疯子,最主要的是梅尔是。 他不承认。不过,狱寺隼人确实沉浸在这短暂的疯子时间里,以至于罗特突然出现的时候,他看他的目光都变得不悦。 接收到他的视线的罗特冷汗直冒。 不明情况的傻女人还在活蹦乱跳,像条傻鱼。 他抱着手臂,那股子不愉快慢慢压了下去。他好整以暇地告诉她真相,然后欣赏她崩掉的表情。 他知道她最最最最最执着的事情就是和他比拼,为此愿意付出所有代价。 果不其然。 “这不对,”半晌,梅尔摇摇头,推开了他,推开了罗特,推开了一切艰难险阻,拖着痛苦的脚步离开,走得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这不对啊!!!” 她飙泪栽进沙发里,一动不动,像只被晒干了的咸鱼。 狱寺隼人跟在她后面一路,没忍住笑了出来。 “岚守大人……”一旁的罗特小心地看着他,“雨守大人嘱咐我将梅尔小姐请到他的会客室休息。” 而这里是岚守专属的会客室。 狱寺隼人漫不经心看了罗特一眼:“我会和山本亲自去说。你走就行了,她的事我会负责。” 罗特沉默片刻,行礼之后离开了。 很显然,这不是他的等级能够掺和的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仅是通知山本武罢了。 · 仅用了0.01秒,梅尔接受了老同学山本武成为跨国集团员工事业有成意气风发人生赢家的事实! 因为国中时期山本武就已经是个很耀眼的人了。除却和梅尔混在一起的病友身份,他还是他们所就读的并盛中学的棒球部主将,没记错的话,毕业那年,山本武带着棒球部在全国中学校軟式野球大会里取得了冠军,捧回来的奖杯不出所料现在应该还摆在中学的荣誉室里。 就算他不成为跨国集团高管,梅尔相信自己也会在新闻时讯上看到他取得棒球冠军的消息。 而现在看来,反而呢,恰恰如此啊,山本是为了工作而离开了棒球啊! 怪不得当时梅尔问他的职业的时候他笑而不答,也许是怕梅尔指责他这一点吧。 其实根本不会的!人总有不得已嘛。梅尔从来不鄙视任何一个认真生活的好小伙子。 如今看山本没有一丝勉强的模样,梅尔更是决定善解人意地将这一点吞进肚子里闭口不提。她的注意力转向对方说的话。 “所以神秘长腿HR先生提前出现,是怕我觉得你不站在我这一边啰?” “当然。我很在乎这一点。梅尔,我们总是站在一起的,不是吗?” 屏幕上的男人笑容温润,语气却很肯定。 不错,确实如此。 国中时期,梅尔日常和狱寺隼人自由搏击,每每至此山本武都会加入她的战队两人一同围殴银发混蛋,而为了战力平衡沢田纲吉被迫归入狱寺隼人的一边,硬着头皮挨打并劝架:“别打了别打了,藤本来了,山田来了……风纪委员长来了!!!” 藤本是他们的班主任,山田是年级主 任,风纪委员长是并盛の凶兽。三者的威慑力逐步递加,一般藤本出现的时候他们就会收手,打得再凶一点的时候山田会在第二天通报批评他们的名字,至于到了第三次序…… 乱斗四人将演化出超绝默契,那个捞起散落的外套这个捡起飞走的书包,动作迅速整齐后面有狗在追,众人有志一同地奔逃,最后不出所料逃不过命运的捉弄,被浮萍拐狠狠摩擦。 多年过去,殴打狱寺隼人的手感仍然清晰,沢田纲吉崩溃的喊叫也是盖过了夏天的蝉鸣,和山本武并肩狂奔的感觉更是让人着迷! 看着视频里的人,梅尔心生并肩作战之感,她感动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山本武问她“梅尔还想离开吗”时毅然决然地摇头。 难道她要离开这个冰冷的集团,任由山本武一个人对付狱寺隼人吗? 呵呵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进入了同一个集团,但想也知道,没有她在,这些年山本武一个人对抗狱寺隼人,一定过得很是艰难吧! “不,”她坚定地说,“放心吧,我会留下来的!话说有什么工作可以给我做?” “唔,梅尔想做什么工作?” “我想进入岚部,”梅尔狠狠搓手,“无间道,间谍特工007,打倒敌人就要先从他的内部入手……” 山本哑然失笑:“梅尔是为了谁留下来的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你了。” “诶—可是我只听到了和狱寺相关的事情——” “我是为了你留下来和我要打倒他一点儿也不冲突!”梅尔摩拳擦掌,“我一定一定一定要让他承认,我才是人设最炫酷的那个,他这个天生的白毛绿瞳不过是占了血统的便宜,只要我又争又抢就没有人能够赢得过我!!!” 她越说越激动,此等番位之争,唯有当事人才知其重要程度,说着说着,她眼里冒出了熊熊烈火。 “……” 山本凝视着镜头里的她,有些遗憾,却又明白必然如此:这样热烈漂亮的情绪,仿佛是注定要给狱寺隼人的。 不过,没关系。他同样得到了她独一无二的情绪,不是吗? 他们都从她身上得到了一部分,然后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可梅尔注定不是一个能够被独有——或者说掩藏——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词语去形容她——总而言之,能够得到她的一些眼神、一些笑、一些轻松的话语,就已经是莫大的礼物啦。 他得学会知足。 因为,如果不知足的话,会被她弄疯的。 “梅尔先好好想想吧?”最后,他这样说,“等我回去之后,我们见了面,再讨论你的工作事宜。” 梅尔若有所思:“山本你打官腔的样子好陌生。” 山本武:“说了是‘阿武’。” 梅尔:“其实是‘桂’哦。”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再见啰,阿武,我至少会等到你回来,”梅尔轻松地说。 然后她挂断了视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