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今天开窍了吗》 1. 张天河 《痕迹》 文/延回 献给童年、岁月、成长。 - 张天河这名字起得不好。不是不好,应该说是不对,反倒像他爷爷那辈儿的人,像黑白照片里站在工厂门口、胸前别着红花的人。九十年代生人叫这个,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仿佛他一落地就比别人老了三十岁。 名字是父母取的,再怎么不合适那也得认,不然显得有点没良心。算命的说他五行缺水,周锦芳女士也就是他妈,竟然还真的信了,他缺不缺水不晓得,反正他妈是真的有点缺心眼儿。 总之,他的命早早地就被一个装神弄鬼的半瞎给算好了,好像他的一生都要按照这个命定的人生轨迹去过;他往后日子都得顺着那模糊的掌纹,一格一格往前挪。 算命的说他命里有一劫,此话出口可把周锦芳给吓的,连忙去问,“大师,是哪一劫啊?” 大师抬了抬墨镜,神神秘秘地比了两个数字分别是“一”和“八”。 “八……十八岁的时候有一劫?”周锦芳差点吓晕过去,这劫未免也太早了些吧! 只是最终也没有得到答案,张天河现在想想,他合理怀疑当时那道士的意思应该是再加八十。 这不纯坑人吗?什么命啊、劫啊的,真够玄乎的。现在是唯物主义社会,并且建国以后妖怪也不能成精了,他还在这渡劫呢? 2004年2月底,是桦北一年到头最冷的时候。 桦北是北方的一座小城,当然倒也没有北到漠河边那样。反正四季分明的,热得时候也热,冷的时候更是刺骨。 张天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本英语课本生无可恋的背着,当然他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他的铁哥们儿许岩陪同。 风刮过来,吹得墙上“讲文明、树新风”的标语哗哗响。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冻得张天河脸颊、手背红彤彤的。他将衣领拉的高高的,继续盯着英文字母犯困。 铃声打响,是隔壁桦北一中的学生放学了。一小和一中就隔一道红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整齐的牙齿,警告着两边的孩子都别动歪心思。 可总有皮猴子翻墙,裤子划破过多少条,腿上也留过多少道血印子,还是翻。一中的学生嫌一小的太嫩,不带他们玩;一小的学生觉得一中的神气,偏要凑着往上凑。 就这么一道墙,隔开了穿校服的和没穿校服的,隔开了变声期的和没变声的,隔开了能往女孩书包里塞情书的和还只会揪女孩辫子的。 这个时候不流行什么“初中部”、“高中部”的说法,在这个小城市,暂时还没那么高级的说法,不过确实,一小的学生们毕了业以后可以直升一中。 换句话说,包分配的。 但别看“一中”的“一”字开头就以为它是什么数一数二的好初中,虽然不是倒数第一,但也绝不是正数第一。人家更好的初中都叫什么“育才”、什么“实验”、什么“外国语”,不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一”。 “一中都放学了,”许岩眼巴巴的望着,“你背到哪儿了?” “背到红烧肉了。”张天河说。 “你要死啊,”许岩咽了下口水,他嘴上这么骂,但依旧很实诚,“那我还背到鸡丝米线了,背到大鸡腿、烤鸭翅、丸子汤……” 许岩说着说着报上菜名了。看来还是个老吃家,好东西没少吃。 “咱俩溜吧。”张天河是真的背到红烧肉了,他今儿个过生,虽然放到现在来说生日算不得什么,但在这群小孩眼里可是头等大事。 谁家过生当天被留堂啊,谁家过生当天蹲在寒风里背课文啊,背的还是英语!到底是谁发明的英语,“残害”无辜孩童! “你心真大……”许岩瞥了眼身后正在专心批改作业的周芸,低声说,“老蘑菇头发现我们俩都完蛋了。” 老蘑菇头指的就是周芸,因为她常年穿一件灰扑扑的翻领外套,再加上那个短短的留到下巴尖的发型,从后面看真像棵老蘑菇。 特征尤其明显,其实孩子们不坏,就是爱给别人起绰号,给老师们起、给同学们起,无一幸免。这年头谁没给老师们、同学们起过外号呢?教数学的王老头叫“王几何”,因为他总把“几何”二字挂在嘴边,像那什么地中海啥的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张天河都有,他的外号叫“小霸王”。 一中小霸王,不好惹哦。 “哎呀,别那么怂。”张天河瞄准时机,拉了下书包肩带,预备跑,“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 这话他是跟邻居乔羽哥学的,不管放在这里合不合适,张天河起码觉得很鼓舞,这不,那股逃学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路虎是啥玩意儿。”许岩问。 “谁知道,”张天河说,他没那么好学,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车吧。找规律不会吗?摩托车后面只能是汽车了。” “噢噢,但我爸说了,我们不能开车……没驾照。”许岩在他耳边小声说。 “啧,”张天河脑子里的逃跑路线被全打乱了,他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许岩,“山石,你傻吧,是有没有驾照的事吗?” 咋的,就算真给他们整俩驾照,开吧。尽情地开吧,作死是上不了天堂的,只能下地狱。 “你俩计划啥呢,寻思啥呢。”周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个人的跟前,她板着脸问:“还没背会?” 计划有误,张天河只好换个招数,他站起身,拉着周芸的袖子开始耍赖,“周老师您最好了、最漂亮了、最善良了,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们先走吧。” 他踹了一脚许岩,许岩立刻知晓计划,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他也赶紧开口,“就是周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叫您老蘑菇头了,您就发发善心……” 老蘑菇头? 捕捉到关键词汇,张天河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松开周芸的袖子,往后撤一步、然后转身,撒腿就跑。这情况他是救不了许岩了,再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一路跑到安全距离,张天河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冲着周芸的方向大喊,“周老师,我真的觉得您很美——” 至于许岩,爱咋咋样吧,没救了。夸人也夸不到正点上,纯闯祸。要不是自己跑得快,他也得给扣押在这儿。 张天河沿着厂区路往家跑。 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两旁是用红砖砌的旧平房,有些房檐下还挂着冰溜子。自行车铃铛叮叮铛铛的响,街边小店门口挂着棉被门帘,挡风。 棉被门帘基本都是自家做的,外层是绿布,里头絮的是老棉花,沉甸甸的,掀起来要费好大劲。小卖部的老板娘姓孙,胖胖的,冬天永远揣个热水袋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看得入迷,你喊三声她才应一声。 他住在厂里头的家属院,周围都是熟人,从小看着张天河长大的。这个喊“姨”、那个喊“叔”、这个喊“姐”、那个喊“哥”的,转一圈跟走了一遍亲戚似的。 厂全名叫“桦北纺织机械厂”,大门朝东开,门楼子上还有五角星。 随着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蓬勃发展,城里的商铺越来越多,但这里依旧守着老样子,在时代的浪潮中默默地杵着。至于到底生产什么,孩子们说不清楚,只知道有巨大的车间,天车从头顶过,轰隆隆响,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厂里给职工盖了六栋家属楼,三排平房,中间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就是没多少人用,显得特破旧。澡堂、医务室、幼儿园也都还在,只是不再热闹。 这里的大点的孩子们,从出生到小学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厂区。 在他们眼里,厂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厂。 “天河,今儿又留堂了呀?”王婶笑着打趣他。 “婶儿!你乱说!”张天河面子上过不去,他自己也知道留堂丢人,问题是他真的背不会,这也能怪他? “天河,又变帅了呀。”徐姐也笑着跟他打招呼。 张天河就很喜欢听这种话,大概没有孩子不爱听这种话吧,他听罢,下巴抬的更高了,整个人完全不看路,跑起来像风,差点滑倒。 得亏没有,不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种邻里关系亲切是亲切,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是传的飞快。有句话怎么说的“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话不假,扎堆儿聚一块儿什么都聊,谁家的事儿都聊。谁家男人下岗了,谁家女人跟婆婆吵架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女婿带回来什么礼,全都门儿清。 张天河兴奋的推开门,真别说这一路他期待了多久,一年到头的最期待这一天,哪怕不放假,什么蛋糕啊、红烧肉、玩具赛车的…… 统统没有。 张天河再一看,别说这些了,人也没有。他大喊了好几声“妈”,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这事儿特别不正常,厂里面早下班了,晚班也用不着这么早,更何况周锦芳也不上晚班。一般他回到家饭菜都准备好了,更别提他还留了好久的堂。 他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楼下,冲着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刘奶奶,大喊,“奶奶,我妈呢!” 刘奶奶在这院子里住了二三十年了,赶周锦芳在厂里工作的时候 她就特照顾,后来有了张天河,平时他妈上班忙,都是把他直接放刘奶奶家。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打心底里疼张天河,几乎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看待。 刘奶奶听见张天河的声音抬头,看着他就穿件单毛衣、踢着拖鞋就下来了,别提有多着急,赶紧挥手赶张天河上去,“去、去、这大冷天的,不嫌冷啊!你妈肯定是去菜市场了,用不着你操心,一会儿就回来了啊。” 被这冷风一吹,张天河才感到冷。他飞奔到刘奶奶那边,一下子钻进她的小屋里,屋子里有暖炉,暖洋洋的,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呼呼冒着白汽。 “嚯,好冷。家里像地窖,我就在这儿等我妈回来。” 他心里有点赌气,这可是他一年一次的生日,不说要过的盛大了,但最起码得过吧,也不知道她去哪了。除非是要给他带回来一件大大大礼,不然张天河准要闹。 他从屋子里探出个头,脸又拉拉下来,“奶奶,说了多少遍您别用冷水洗衣服。” 她坐个小马扎,面前摆着大红塑料盆,手在冷水里揉搓床单,床单上还有肥皂沫,被冷水一浸,泡沫都显得寡淡。 刘奶奶的手泡得通红,她搓两下,停下来把手放在嘴边呵一口气,再接着搓。盆边的地上,肥皂水流成一小道,在冷空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流着流着就结成了薄薄的冰。 桦北冬天零下好几度,院子里拉着的铁丝上,晾着的床单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一面面旗子,衣服都能结冰了。 他凑上前,这时候也不怕冷了,手直接伸进盆里,立马就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冷,“给我,我来洗。” “哎呀,用不着你。”刘奶奶连忙把他的手捞出来,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奶奶洗完了,用不着你洗……” 她将肥皂水顺着一旁的下水道倒掉,拉起张天河的手回了屋子。 “饿了吧,奶奶烤个红薯给你吃。”张天河一来,她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好吃的、好喝的,大部分都是她孩子来看她的时候上门带的,放着没人吃,全进张天河肚子里了。 “不用奶奶,您歇着吧。”张天河还是想他妈,他把手伸在暖炉旁暖了又暖,看着刘奶奶在一个劲儿的找吃的。 刘奶奶找了一堆东西,搁在张天河旁边的桌子上,“我呀年纪大了,好多东西都吃不了啦,留给咱们天河吃正好。” “奶奶,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您别说那个凉水洗衣服,尤其是冬天,那水我都嫌凉,你烧两壶热水,或者下次我给你掂一桶水过来……” “好好,”刘奶奶笑着,她握着张天河的手拍了又拍,“奶奶记住了,下次不会啦。咱们天河真是长大了。” 这话张天河都不怎么相信了,但他姑且再相信一次。他每次听的时候,心里就软一下。在这小屋里待的,他已经不冷了,手脚都是热的。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张天河伸手在上面画了个小人,小人咧着嘴笑。 窗外天色暗成深蓝色。院里陆续有人推着自行车去上夜班,车铃叮当响。有人大声说着话,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张天河等的着急了,等不住了,他跟奶奶打过招呼以后便往家里跑。 远远地瞧见三楼亮着灯,张天河意识到人回来了,心里的激动劲儿又涌上来了。 门被他“砰”地一声打开,发出不小的声响。 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张天河站在门口,愣住了。 周锦芳的手紧紧地牵着另一个男孩,男孩比他高足足半个头,哪怕张天河都算高的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匀称却已经挺拔的杨树。 他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有点,鼻梁很高,在昏黄灯光下投下一道挺拔的阴影。嘴唇薄而线条分明,此刻正微微抿着,带着某种近乎倔强的弧度。 周锦芳听见他的声音瞬间往外看,看着她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惊讶、紧张,甚至有一丝躲闪,这让张天河瞬间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外人。 这是干什么? 这人谁啊? 张天河一头雾水。 他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男孩,直到他似乎终于注意到自己灼灼的目光以后才抬眼。张天河发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点奇怪,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你是谁?”张天河皱着眉问。 “天河,你回…回来啦。”周锦芳的笑容有些疲惫,她赶紧招呼张天河进门,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男孩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出了张天河活到现在为止听过的最震惊的一番话。 “这是明海,以后……他就是你哥。” 2. 不要怂,就是干 ? ?? ??? 张天河愣在原地,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看着周锦芳略带歉意的目光,又明摆着是事实。 “什么?”张天河皱着眉,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为什么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这个所谓的哥、为什么他要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 “小海,你先进房间待一会儿,我跟你弟弟好好聊聊,”周锦芳拍拍少年的肩,示意他先进去,“一会儿我去找你,等会儿出来吃饭呀。” 张天河盯着那个男孩的背影,他往屋里走,步子不大,不快,也没回头。 他又转头看向周锦芳寻求一个解释,“妈。” “不对,你是我妈吗?”张天河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身份。 “天河,你胡说什么呢。”周锦芳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好声好气地,“以后妈再跟你好好解释,明海他人很好的,要和他好好相处。” 头疼,张天河有点。 他脑子里特别乱,满心满眼都是周锦芳告诉他,一个陌生人即将成为他哥,这感觉比让他背十篇英语课文还憋屈。 背课文起码有个完,这个没完。 “他是你亲生的?”张天河问,眼睛紧紧地盯着周锦芳的脸。他虽然算数不好,但是百以内的加减法还是算的明白的,怎么想也不会是亲生的,除非她二十就生下这人了。 周锦芳不说话了,只能一味的握着他的手。 “不是,”张天河竟然真的没有听到回答,也就做实了他心里的那个想法,他有些惊讶地喊,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妈,妈!你养别人的儿子干吗啊!咱家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 “你声音小点,你哥哥他能听到。”周锦芳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训斥。 “他不是我哥!”张天河继续喊,房间隔音不好,他当然知道。他就纯粹是故意的,要他接受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哥”,想都别想,这辈子都不要想!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是! “天河!”周锦芳眉头紧皱,她瞥了一眼房间,有点着急,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些,“你懂点事好吗?你长大了,不能那么不懂事。” “我懂事,”张天河腾地一下站起来,他指着周锦芳,指尖都在抖,点了点头,气极反笑,“行!我懂事!那我走,你跟那什么海过日子去吧,以后他是你儿子,我不是!我够不够懂事了?!” 张天河气不打一处来,他甚至有点委屈,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那么兴高采烈的,一天心情都很好,为了早点回来他甚至还从周芸那儿逃出来了,合着他就不该回来是不是,合着他在这个家里就是多余的是不是! 真搞不懂一个两个的都在想什么,张天河冲出去,门被狠狠地带着,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周锦芳连忙追出去,隔着栏杆看到张天河已经跑出了厂区大院,正直接往大门的方向跑去。院门口那盏路灯大概电压不稳,明明灭灭地闪了几下。他的背影在灯光里一截一截地消失,跑过车棚,跑过垃圾站,跑过那几棵一到春天就飘毛毛的老杨树,然后拐弯,没了。 她心里一慌,空落落地发疼,想起屋里还有个人,连忙转身,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擦了擦。 付明海已经站在那个小房间门口了。门开着一条缝,他半边身子隐在房间的黑暗里,只有侧脸被客厅昏黄的灯光照亮一小片。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深不见底。 周锦芳看着眼前的男孩,有点歉意地笑了笑,她略带谨慎地开口,“小海,你弟弟他还小,脾气冲,有点不懂事。其实他人很好的,你也知道。你别往心里头去,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她说罢,连忙拿出一套新睡衣递给付明海,叠的四四方方的,其实原先是给张天河准备的,“新的,洗过了。卫生间在那儿,热水都烧好了,什么沐浴露、洗发水都在架子上放着,你去洗着澡,暖和暖和,我给你做饭哈。” 付明海没接,也没动。 “小海,听阿姨的话,”周锦芳见他没说话,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开始劝,“你就住在这儿,什么也不用想。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有义务照顾好你。行了,快去吧。” 她把睡衣往前递了递。付明海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接过。他接东西的时候,周锦芳看见他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但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像是挠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张天河憋着一肚子气,他跑过大门,门口值班的老头喊了他一声“天河这么晚还出去”,他没理,在冷风里跑了十多分钟,一头扎进许岩家所在的单元楼。 这里是学校后面的教师家属院,房子比厂区的新一点,一排排楼看着也整齐些,楼前还种着一排树,叶子上蒙着一层灰,用手一摸,能划出道来。 许岩见到张天河比什么都惊讶,连忙开口问:“咋的了,张天河,你被狗撵了啊?” 许岩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天河来啦?吃饭没?哟,这孩子脸咋冻这么红……” “吃过了阿姨!”张天河闷头应了一声,直接钻进许岩房间。 “咋了,锦芳阿姨没给你带礼物啊?你今儿不是过生呢吗?”许岩问的小心翼翼。 提起来这个张天河就生气,往他床上一瘫,冷笑一声,“带了,还带了份大的。” 怎么能不说算是带了,带了个人回来。他还要喊他哥。这事儿想想像演电视剧,而他拿到了恶毒反派的剧本,专门害主角,可他不想害人,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那不是挺好的吗?”许岩不晓得他是用的讽喻,当然这种修辞手法以他俩的文化水平压根是意识不到的,“赛车、玩具、什么呀,我靠!你不会是来炫耀的吧。” 许岩觉得这个很有张天河的作风,不然他大晚上的来干什么。但也不至于吧,什么礼物搞得要一路跑到他家,就不能留到明早上学再说。 想到上学,许岩的脸又噜噜下来,皱巴巴的,他得罪了周芸,明天别想好过。今天都是堪堪虎口逃生,至于张天河这货,大难临头自己先飞了,往日“兄弟一生一起走”的哥们儿情谊呢?是一点没有。 “说出来吓死你。”张天河仰头看着天花板,还有点懵,“她……把人家儿子带回家了,要认他当儿子。” 这话说出来像绕口令,也确实把许岩给绕晕了,他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实在是太超出常理了,“什么叫要'认别人做儿子',那岂不是要给别人当妈!那你咋办?” 许岩反应过来了,一声惊呼。 “也不傻。”张天河躺在床上,周锦芳那么想给别人当妈,那就当去吧,反正这个哥,是不可能认 的,他翻了个身,低声说,“切,自己没有妈吗?” “他是你……亲亲亲亲哥吗?”许岩都有点结巴了。 “亲亲亲亲什么哥啊!”张天河腾地一下坐起,“他都不一定姓张!再说了,亲哥为什么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你呢!你见过?” “也是哦,我也没见过。”许岩说,他和张天河打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一个院里滚大的,他印象里可从没有什么“哥”,现在突然冒出来,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许岩继续说,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旁边的人像个“煤气罐”一样炸掉,“总不能就那么认了?” “去,你认去吧。”张天河说,他的态度摆的很明白了,那就是不认!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天河,你妈妈来电话了,喊你早点回去,记得别让你妈担心,啊。”许岩的妈妈敲了敲房间门,轻声说。 “你妈来电话了。”许岩戳了戳张天河,“这么快。” “还快呢,”打张天河离开家到现在没半小时也有二十分钟了,这么长时间,都够他在外头死两轮了,“估计在那照顾我哥呢吧。” 他这声“哥”说的咬牙切齿的。 “那你要回去不。”许岩问:“不然你干脆睡这儿得了。” “你信不信明天我的地盘就变成他的。”张天河肯定要回,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什么海把他的地盘给抢了,那显得自己多没本事、多没出息一样。 “对啊!你肯定得回去,不然赶明儿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许岩说,“那你打算干啥呀,跟他干一架?” “干一架有什么用,我妈肯定向着他。”张天河嘀咕着。 干赢了不行,干赢了他在周锦芳那儿肯定成了特别小心眼儿的货,他的处境更是如履薄冰;干不赢也不怎么行,干不赢张天河面子上能过得去吗?他以后还怎么面对那什么什么海?他还怎么在院里称王称霸? “那你想咋的,把他赶走呢?”许岩出馊主意,“那是你家,你怕他干什么。” 张天河心里一动,“这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哇,”许岩都快给气笑了,“哥们儿,现在不是你丢下我从那老蘑菇头那跑的时候了。我给你说,你要怂了我看不起你,你想想,他毁了你好好的一个生日,啥生日礼物没有,以后干啥都要分他一半,包括你妈的爱。你一辈子都得喊他哥、一辈子都得被他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矮他一头,你认不。” 张天河果然一激就炸,画面感太强了。尤其是一辈子矮他一头,想想就受不了。他好像看见那个男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前面,高半个头,他得仰着脸看他。 仰一天行,仰一个月也还行,仰一辈子?不行。 他猛地摇了摇头,“不认!” “那就干!” 这个年纪的男孩们就这样,冲动,也有些不懂事。血往头上涌时,觉得眼前的事就是天塌地陷,以为拳头和吼声能解决一切。 要很多年以后,回头再看,才会发现,那些当初觉得过不去的坎,那些咬牙切齿的"敌人",最后都轻飘飘的,成了岁月里一抹特别的痕迹。 所以彼时的张天河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让自己特别不顺眼的男孩,在以后将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当然,他更不会意识到,付明海,就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份礼物。 3. 豌豆公主 张天河磨蹭到快九点才往回走。桦北冬天的夜晚黑得早,也黑得透,街边小店早就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 家属院里更是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映出模糊的人影。他摸黑爬上三楼,楼道里声控灯大概坏了,跺了好几脚也没亮,这玩意儿老是坏,印象里他就没亮过。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冰凉的触感让他动作顿了一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饭香味儿扑面而来,只是让他没料到的是桌上的饭菜一点没动,周锦芳不吃,付明海也不吃。 搞什么?搞的像一直在等他一样。 周锦芳不吃还能理解,她要真的能吃得下去才稀奇,自己亲儿子没着落呢还能吃得下饭?付明海他不理解,又跟他没关系,装什么好人呢,演给谁看啊? “天河,”周锦芳见他回来赶紧站起身,她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快,快坐下吃饭吧,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张天河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不知是为了他的生日,还是为了这个新来的“儿子”,周锦芳恨不得把年夜饭给做出来,她手艺好,把厂里做饭的厨师招待领导的那几招全学回来了。有一年厂里开表彰会,她帮厨,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人家怎么切墩、怎么过油、怎么勾芡。 张天河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气顶在喉咙口,别说吃饭,连水都喝不下,要这样还能吃下去的,估计只有许岩那个缺心眼的。 “不饿。”张天河硬邦邦地留下这句话便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听着门“砰”地一声关上,周锦芳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她眼瞅着张天河心里还有气,再不哄哄肯定要出问题,连忙笑着对付明海说:“小海,你先吃着吧,不用管他,一会儿菜凉了。你尝尝,看看阿姨的手艺变好没有。” 她嘱咐好付明海,连忙跑去张天河的房间去劝。 客厅一时间陷入寂静,过了一会儿一旁的房间传来一阵吵闹声,有张天河的叫喊声、骂声,也有周锦芳的劝诫声、轻微的训斥声。 付明海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下筷子,菜早就凉了,他孤身一人坐在凳子上,背影显得那么寂寥。 “妈,”张天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又喊了一声“妈”,似乎想通过这个方式让周锦芳意识到谁才是亲生的儿子。 “他跟我睡一块儿,你觉得有可能吗?”张天河都要给气笑了,“隔壁不是有个房间吗,腾给他睡。” “就几天,”周锦芳握着他的手,“隔壁房间还没收拾好,东西乱,他睡不好的。” “合着在我这儿他就能睡好了是吧?他是豌豆公主啊?”张天河嗤笑一声,“你觉得他那样能和我和平共处吗?让他睡沙发。” “沙发小,他睡着会不舒服,再说了,这天太冷了,睡沙发会感冒的,”周锦芳继续说,“天河,你要懂事一点,就凑合两晚?我这两天就把房间收拾好,以后怎么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 张天河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眉头紧皱,“他不舒服,那我还嫌他睡沙发我出去一眼就能看见他呢!我才是你亲儿子,你对他那么好干吗啊?他给你什么了?妈,我才是你亲生的!”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 “现在都不讲那个话了,”周锦芳的声音低下去,“明海他人很好的,也不怎么说话,不会打扰到你的……” “那是他跟我没话说行吗?”张天河打断她,又不是哑巴,还能一直不说话吗,“当然我也跟他没话说,反正,这事不行,你再说我就从三楼跳下去。” 左右说不通,周锦芳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又只好劝张天河出去吃口饭,不吃饭也不是这么回事儿,张天河当然是死活不肯吃,那个餐桌上,有他就甭想有自个儿。 他听的有点烦了,一头栽在枕头上,“行了,你在这劝我不如想想他今晚睡哪,反正我不管。” 周锦芳有点为难,她想着要不这几天让付明海先在自己屋里睡,自己在沙发上凑合凑合得了。就是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愿意。 张天河从小调皮捣蛋的,她是知道的,也许他只是刚开始有点不习惯,自己的儿子心底是好是坏,周锦芳还是清楚的。 “那我走了,你房间有吃的,饿了垫点。”周锦芳还想说点什么,看着他毫无回应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轻轻地带上房间门出去了。 付明海果然没同意。 任周锦芳怎么劝,她提出的那个方案也是不行。这让她一时间也没了办法,再让他去别人家凑合一晚,周锦芳觉得不妥,太不妥了。 “小海,那你晚上记得盖好被子。盖两套,我把天河的被子拿了一套过来,他那边有的盖,”周锦芳嘱咐着,语气有些担忧,“是我没考虑好,委屈你了。” “没,”付明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谢谢…阿姨。” “晚上冷,一定要盖好。卫生间就在那边,夜里要喝水,暖壶里有热的……”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要把所有的不安和照顾都倾注在这些琐碎的叮咛里。 付明海只是点头,并不说话。 周锦芳看着他清瘦的侧影和过于平静的神情,心里那点酸楚愈发浓重。 “小海,上学的事,阿姨都安排好了。明天你就去一中,初二三班。学校不远,从家属院东门出去,顺着大路走,第一个路口右拐就是。班主任李娜老师是阿姨的朋友,人很好,会照应你的。学籍的事慢慢办,不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天河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你可以问问天河。他……他就是嘴硬,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他计较,啊?” 付明海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道谢。 周锦芳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彻底陷入了沉寂。 付明海没有立刻躺下。他在沙发边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周锦芳仔细铺好的那床被子叠了起来,连同枕头,一起整齐地放在沙发一头。 接着,他走到墙边,关了灯。 轻响过后,黑暗又彻底地笼罩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厂区模糊的灯光,和透过薄窗帘渗进来的微弱月色,月光透过来,白蒙蒙一片。 张天河根本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股闷气还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合着他生日就这么过去了,连句“生日快乐”都没听到,周锦芳肯定忘了。毕竟她满心满眼都在那个“新儿子”上。 房间里并不冷,暖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烧得红通通的,偶尔“啪”地响一声,迸出几点火星。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房间,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流川枫那张帅脸帅得惨绝人寰,右下角还写着“湘北10号”。书桌上堆着课本和几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窗台上还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是他三年级时学校搞自然课发的,别的同学的都死了,就剩他这盆还绿着,但也一直没长过。 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张天河实在躺不住了,饿的厉害。他犹豫再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 上听了听,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那家伙睡了?还真不客气,这也能睡得着。 张天河撇撇嘴,像做贼一样溜向厨房。他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人,又怕吵不醒。吵醒了也好,谁也别想睡的舒坦。他提起这个就来气,本来他是用不着做贼的,都是因为谁啊?结果那人倒睡得那么安稳。 随便吃了两口凉菜,他下意识地又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彻底愣住了。 沙发上……是空的。那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沙发一头。 不是,人呢? 张天河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那家伙跑了?跑了也好,待不下去了吧……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那周锦芳不得着急死? 他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 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在地面上,蜷缩着一个人影。付明海背靠着沙发,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一动不动。他没盖被子,也没枕枕头,就那么直接坐在地上,睡着了。 桦北地处北方,冬天是很冷的。张天河有时候得盖两床被子,他看到这一幕,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家伙是傻子吗?有沙发不睡,有被子不盖的,脑子缺根筋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 有点生气,还有点烦。他这副样子搞得好像谁虐待了他似的,周锦芳还能对他好成什么样啊?都拿他当亲儿子了。又是做一桌子菜,又是安排上学,又是让睡沙发——睡沙发还不够好?他还想睡哪儿?睡自己房间?那自己睡哪儿? 隐约还有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别的什么。 张天河站在那里,内心挣扎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看着那个人蜷在那儿,心里有点不得劲。 操,管他呢,冻死拉倒,正好清静。 他自己要这样的,关我什么事?我妈都管不了,我操什么心?天天操心操心这个、操心操心那个的,操得过来吗?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月光这会儿亮了一些,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倒显得没那么冷了。 “啧。“真够麻烦的。 张天河极其不耐烦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响。他像跟自己较劲似的,在原地僵持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他从自己床尾胡乱抓了一件毛毯。那是去年冬天周锦芳给他织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厚毛线毯子,灰扑扑的颜色,织得不太均匀,但很厚实。他嫌丑,说人家店里卖的毯子都有花纹,这个灰不溜秋的,像块抹布。周锦芳说暖和就行呗,你小孩子懂什么叫好看。他一次也没盖过,就堆在床尾。 他拿着毯子,又折回客厅,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熟睡的人。好像这样,现在自己就终于不用被他压一头了。 付明海似乎睡得很沉,毫无反应。 张天河皱着眉,脸上写满了嫌弃和麻烦。他弯腰,动作有些粗鲁地将毯子抖开,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发泄意味地,把毯子扔在了付明海身上,毛毯盖住了他大部分,只有小腿和脚还露在外面一点。 他觉得自己对付明海够仁至义尽了。 做完这一切,张天河像是被火烫了手,又像是完成了什么特别艰巨且不光彩的任务。他觉得自己这举动有够多余,甚至有些可笑。 毯子下,付明海依旧蜷着。他的呼吸平稳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碰到了有些粗糙的毛线。 4. 万人迷?! “咋样了,你那'新哥',你回去怎么着他了?”刚跟张天河碰上面,许岩就一脸激动地拉着张天河唠,他昨晚上一宿没睡着,光惦记这事儿了。 “新什么,别跟我提他。”张天河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他总不能说昨晚给他痛恨得要死的人盖了个毯子吧,但谁让他大晚上的睡觉不盖被子,装酷吗?他以为他是谁呀? “哎,你那新哥长什么样。”许岩也叫不了别的称谓,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称呼,又不知道那人的名字,怎么称呼? 叫“你妈带来的那个”?太长,有水字数的嫌疑。 叫“那小子”?太冲,他还比付明海小不少岁呢。 只能这么叫,“你那新哥”。 他好奇这个,贼好奇。 张天河听罢,不得不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能长什么样,不都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吗?还能长多一个两个的吗? “就、就那样。”张天河说。 “就那样是哪样啊?”许岩有点不满,合着这人一句话没说不是吗?净说的废话。 “哎呀你自己去看不就行了,”张天河被他问烦了,“他就在隔壁一中,下了课自己去看。” 一中和一小虽然有堵墙隔着,但并不是没有什么连接路径,当然有,这俩地方共用一个操场。所以想看什么人、想凑什么热闹,一中的学生跨到一小,一小的学生跨到一中,是常有的事儿。教导主任抓过好几回,抓不完。墙根底下还有条小路,是学生踩出来的,草都踩没了,光秃秃一道。 许岩那么想看,就赶去一中看呗。 “那他、他是几班的?初几的?那么多人我咋找呀。”许岩又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不是,那我能知道吗?”张天河纳闷,他就只知道付明海在一中,至于几班的、初几的,跟他有什么关系,爱在几班在几班,关他什么事。最好分到最——远的那个班,最好在五楼,最好每天爬楼梯爬断腿。 “那我下了课去打听打听。”许岩他妈是教书的,就在一中,他要想打听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有够闲的。”张天河嘴角抽了抽,有点不耐烦,“能有什么好看的。” 许岩没再接他的话茬儿,毕竟他哥在张天河这里是禁区,不能多提,一提就急眼、一提就炸,他只好安慰张天河,说什么“我就看看他长得啥样”、“肯定就那样呗,我不是想多跟你吐槽他两句吗”,“还能长得多帅啊”,总之就抱着这样的心思,许岩下了课就直奔操场。 张天河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跳,有人的书包带子甩起来,许岩的背影混进人群里,一会儿就找不着了。 临近上课,许岩才气喘吁吁的赶回来,他一屁股坐在位置上,喘了半天气。脸跑得通红,额头上还有汗,二月底的天,能跑出汗来,可见跑得多急。 张天河瞥了他一眼,想听听许岩嘴里能说出来什么难听话让他高兴高兴。 “我靠,累死我了。”许岩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那、那那那……” “有话直说。”张天河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你哥……长得那么帅啊?”许岩特惊讶,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是真没想到”的表情。他甚至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目瞪口呆地看了好半天,就以为这个差点毕竟在张天河的嘴里,他那个哥真的是要多不堪有多不堪,说实话在许岩的心里,已经给他想象出来了一种极品路人的形象。 “你认错人了吧。”张天河疑惑。 “没有,”许岩喝了口水缓缓,“三班那个吗?新转来的就这一个,帅得惊为天人,一中已经传开了。” 他说“惊为天人”的时候,用了重音。这个词是他妈教他的,他不太会用,但觉得放在这儿合适。 “切……”张天河转过头,不想再多说一句话了。 “兄弟,你就是有色眼镜太重了。”许岩拍了拍张天河的肩,突然凑过去盯着张天河看了好一会儿,“话说,你俩长得还有点像……” “我操,滚吧!”张天河一把拍开他的手,闹出不小的动静,幸好老师还没来,不然准得被罚站,要是因为这个站在外面寒风刺骨的站一节课,许岩就等着死吧。 说他跟付明海长得像?开什么玩笑,眼睛瞎了吗?他跟自己有哪里像,没有任何地方是像的,张天河一辈子也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一辈子也不想跟他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你说他放学会不会送你回家,”许岩说,他又自问自答,“会吧,刚好接了你回家。” “你想啥呢。”张天河不想跟他唠了,对自己没好处,纯生气,付明海要是敢来试试,他当场就能翻脸。 还有这个许岩,不是没见过墙头草,但是确实没见过这么草的。现在不是义愤填膺地喊“你要怂了我看不起你”、“你就认一辈子被他压一头”的时候了,现在倒好,一张脸就把他收买了。 合着那张脸是得有多帅啊。 零几年的时候在桦北这个小城市,网络还不是特别发达,不像现在什么什么又上热搜了,什么又成了“热梗”了。 那时候都讨论游戏机、流行音乐,像什么周杰伦、林俊杰、SHE……反正在教室总能听见有人唱歌,跑调声音还大。周杰伦的歌最受欢迎,因为词快,唱不清楚也没人发现。 娱乐活动像玩游戏诸如这么一些,砸沙包、跳格子、跳皮筋还有那个劈叉猜拳的游戏。 那游戏有一回许岩输惨了,劈了个一字马,□□那儿撕了道口子,站着半天没敢动,回家被他妈骂了半宿。 现在天冷,室外活动几乎没人玩,纯挨冻,都不乐意去,所以基本上都窝在班级里面聊天,聊八卦。聊谁和谁好了,谁和谁掰了,谁给谁写了纸条,谁把纸条撕了扔垃圾桶里又被谁捡起来了。 “哎,许岩。”田小媛一路小跑的过来,轻轻地戳了下许岩的胳膊,她手指头点了点,又缩回去,“问你个事儿。” 田小媛,他们班的正经班花,总是梳着长长的马尾辫,有时候扎着麻花辫,辫梢用那种彩色的小皮筋缠着。眼睛大大的,特亮,笑起来有俩酒窝,最重要的是她是许岩的暗恋对象。 虽然现在的小男孩小女孩们其实不懂什么爱啊情啊的,但青春期萌芽的悸动懂吧,这点还是有的。看见她就心跳,听见她名字就耳朵竖起来,她经过的时候呼吸都会慢半拍。 张天河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着许岩,非得看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确实挺没出息的,许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跟喝假酒了似的。 “咋咋咋……”许岩有点结巴了。 张天河嗤地笑了一声,没忍住。他在一边嘿嘿地笑,“哎哟,结巴了。” 然后被许岩给锤了一拳。 “跟你打听个人呗,”田小媛脸颊红扑扑的,“一中新转来那个叫什么名字呀,是几班的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绕着棉袄上的一个扣子,绕过来,绕过去。 一时间这个地方有两个人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一个是许岩,他的心瞬间碎成七瓣八瓣,碎得稀里哗啦,贼心痛。还有一个是张天河,他的笑也立刻凝固在脸上了,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他翻了个白眼,尽管田小媛没说是谁,他也猜了个七八分。 那付明海有这么出名吗?至于吗?来了一天,就一天。一中那么多人,初一四个班,初二四个班,初三四个班,加起来几百来号人。他一个刚来的,凭什么? “你……”许岩打了个哈哈,试图否决自己心里的想法,“问他干啥呀。” “喜欢人家呗。”张天河说,他的语气带了点调侃,还带了点阴阳怪气。 “张天河,你别乱说!”田小媛的脸更红了,她有点害羞,转 身跑走了,留下一句,“我不问了!” 人走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香气,不知是雪花膏还是洗发水。教室里闹哄哄的,但张天河和许岩这一小片地方,空气一时间沉默了。 许岩哭丧着脸,尽管他没有恋,却还是跟失恋了一样。 张天河纯粹看热闹,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看着墙头草吃瘪他也确实有点乐,不由得出声问:“还帅不,还惊为天人不,还有色眼镜重不。” “不帅!不惊为天人!不有色眼镜了!”许岩立刻又转换阵营,现在他跟张天河彻底是一个阵营的了,张天河抢周锦芳,自己抢田小媛,怎么不算一个阵营的。 “你说田小媛,她她她真喜欢你哥吗?不行啊,这不行啊!”许岩拉着张天河的胳膊摇了摇,像摇一棵要把他摇醒的树。 “你给我说干什么,首先他不是我哥,其次我哪知道田小媛心里想的什么。”张天河拿开他的手。 再说了,那是完全是不可能的。付明海那样,感觉谁都不放在眼里,感觉看谁都一副无所谓的样,他能喜欢上谁?完全想象不出。 “你劝劝你哥,让他别喜欢田小媛。”许岩又说。 “你以为……你干啥,也许田小媛不喜欢他呢,不见得谁都要喜欢他吧。”张天河道。 那成什么了,万人迷,也不能够,这也不是玛丽苏。 “你别想了,他和田小媛就不认识,差了两个年级,差三岁!这怎么可能。”张天河试图让他明白年龄差距摆着,再说了,田小媛是乖乖女,也不见得要谈恋爱。她平时放学都是直接回家,她妈在校门口接她,骑自行车,她坐后座,搂着她妈的腰。 再再说了,跟付明海没可能难道就跟许岩有可能了吗?许岩当务之急是去卫生院看看脑子,而不是在这里让他劝付明海别喜欢田小媛,付明海甚至都不认识田小媛。 “但俩学校离得那么近,怎么着也是有可能的吧。不管了,放学你带着我跟你哥一块儿走。” “这俩有什么关系?”张天河问,“扯呢。” “为了防止他碰到田小媛呀。”许岩说。他眼睛亮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特别好。只要跟着他哥,田小媛出现的时候他就能冲上去阻挠。怎么阻挠还没想好,但先跟着再说。 “那你就去跟田小媛一块儿走啊!”张天河有点烦了。 “那她不是不让我跟她一起走吗?”许岩委屈巴巴的,他双手合十,做拜托状,“求你了河儿,咱俩就跟在你哥身后,只要田小媛出现在附近,咱俩立马冲……不是我立马冲上去阻挠行吗?绝不拖累你!” 张天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请我去游戏厅里玩一周。” “请请请!随你玩!”许岩很利落的答应了。 也没别的招,就跟在付明海身后,那也还能接受,反正回家的路也是同一条。他不走付明海也得走,迟早得碰上的。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哄地一下冲出教室,走廊瞬间充满喧哗,脚步声、喊叫声、书包拉链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张天河背着书包,透过窗户望向一中的方向。 刷了好几遍漆的教学楼、红色的砖墙、光秃秃的旗杆。付明海就在那边,在某个教室里,某个他不知道的座位上,可能在收拾书包,可能在跟人说话,可能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他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放学后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那人的身后,走完那条他已经走了六年的、从学校到家属院的、长达十五分钟的路。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泛了灰。张天河挎着书包走出校门,许岩紧紧地跟在旁边,眼睛像打了双闪一样往四处看,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说话。 风从外面灌进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张天河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 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许岩了。 5. 嫁给张天河? 一中校门口,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交织。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推着车站在路边,车上的草靶子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格外扎眼。 张天河和许岩蹲在校门口的杨树下,等着付明海从门口出来。 杨树光秃秃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白的。他俩蹲那儿,跟俩守门的石狮子似的,只不过这狮子快冻僵了。 “你哥他会等你一起回家不。”许岩问,他真的问,没有挑衅的意思,要是等张天河一块儿回去,他俩就不至于这么干等了。直接在校门口碰头,一起走,多省事。 “我哪知道。”张天河说,虽然今早上学的时候周锦芳嘱咐过他,放学了和付明海一起回来,但他否决了,又不是不认路,这么点距离,至于你送送我、我送送你的吗? 俩人蹲在门口看了半天,付明海的校服还没发下来,本来在这群蓝白相间的校服堆里应该是很显眼的,只是张天河都快看花眼了,也没找到付明海的影子。 “你哥呢。”许岩问。 张天河有点烦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就是喊,“我哥呢!我哥呢!我哪知道!跟人约会去了行不!一早就走了行不!我哪知道!” 旁边几个学生侧着脸看他,像看什么稀奇东西。有个女孩捂着嘴笑,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张天河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觉得自己真像个傻逼,大冬天的蹲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半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见。说不定那付明海早就走了,回家了,吃上热乎饭了,只有他俩跟个缺心眼似的蹲在风中苦哈哈的喝西北风。 许岩不知道他搭错哪根筋,看这人影都要走没了,估计付明海确实早走了。 “行吧,那……消消气。起码田小媛没跟他碰上,”许岩拍了拍张天河的肩,“你捍卫了哥们儿的爱情。” “呵,消你大爷。”张天河有点无语,他站起身,蹲的脚都有些麻了,“走吧,游戏厅。” “现在就去啊?”许岩连忙跟上他。 “那不然呢,我白等半小时。”张天河双手插在兜里不愿意拿出来,太冷了。现在回家在饭桌上看到他更是糟心。 张天河在前面走着,许岩紧紧地在后面跟着他。 路过一小的校门口,他却冷不丁地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许岩定睛一看,这这这不是张天河他哥吗! 一中和一小是挨在一块儿的。大门的构造当然也是挨在一块儿的,前后不过五十米的距离。 “天河!天河!”许岩见状连忙喊。 “嘛呢,碰见鬼了啊?”张天河回头看了一眼许岩。 “你看那是你哥不。”许岩拉着他的袖子。 张天河已经管不了许岩的这个称谓了,他估计是许岩这人成天念叨着出幻觉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大门口,结果真的看到付明海在校门口站着。 这天气,人人都恨不得套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许岩都快把自己给包成粽子了,付明海的这个穿搭明显显得单薄了一些。 “他是不是在等你出来?”许岩问,他一脸惊讶,“合着他也等半个小时啊?他不回家啊?” 张天河心里有点别扭,没想到付明海真的会等他,甚至天还这么冷,又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在他的想象里,付明海应该是那种——那种什么?那种自顾自走了的人?那种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人?他不知道,反正不是这种。 想到这儿,他又瞥了一眼付明海,却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东西。 付明海旁边停着一辆单车,黑色的,车架细长。 本来心里的那点奇异的感觉瞬间又变成一团火往上蹿。 “我靠,你看见那车没?”张天河脑袋“嗡”地一声,气不打一处来。 许岩的目光连忙从付明海身上转移到一旁的单车上,他有点疑惑,没搞懂怎么了,连忙问:“啥呀啥啥啥?” “车!我妈还给他买了车,”张天河喊,“我上下学都是走路!” 他说呢,付明海那么好心的还来校门口等他,合着是心里不好受吧,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长,总要弥补点什么。来校门口站一站,装装样子,显得自己多懂事似的。 许岩也震惊,“你妈这也太偏心了,搞得他像是亲儿子,你自己还没有呢。” 张天河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他握了握拳,一句话也不再说,径直往前走。 从学校到家属院撑死了走路十五分钟,小跑的话最多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六年!风雨无阻的,下雨天打着伞走,下雪天踩着雪走,夏天热得满头汗也走。周锦芳也没说给他买辆车,当然张天河也觉得不至于,毕竟就那么几步路。 可付明海凭什么有? 付明海怎么好意思的?他怎么好意思收的?又不是腿瘸了不能走路。还处心积虑的来校门口,看着样子挺装的,什么好心来接他,其实就是为了炫耀车吧。 看看看,六年了你妈也没给你买一辆,我刚来几天就有了。 “哎!你不去找他啊?就让、让他那么干等着?”许岩连忙出声问。 “他爱等等,关我屁事。”张天河头也不回,他就多余盖那床毯子,冻死他得了。人善被人欺,就这么个下场。 “不好吧,”许岩一步三回头,“天这么冷……” 他还在身后絮絮叨叨的。 张天河这下也不走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冷眼打量了一下许岩,用手指了指他的鼻子,“那你就去,现在。你给他说'天冷,快回家'。” “许岩,我发现你脑子缺根筋是吧。你圣母心泛滥是不是,你可怜他冻着,那我是没冻吗?我是没等他半个小时?我他妈还没车!我比他惨行吗!”张天河用力地戳了戳许岩的肩,不想跟他多费口舌,转身走了。 张天河越走越气,他赌气般的一路跑回家,越跑越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他非得看看这条路用走的、用跑的,难不成会死是吗? 只是没等他到家,刚拐进巷子,便被一群人叫住。 “哎,这不是天河吗?” “天河,过来过来,问你个事儿。” 张天河有点奇怪,他被一群婶儿啊、姨啊的围在中间,倒显得有点……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外面的巷子不像院里面,跟张天河家的关系也没那么好,现在喊着他,肯定不 是为了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打他站在这里,就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付明海的来历。 “天河,你妈带回来那个,是男是女呀?” “多大了?” “叫什么名儿?” “哪儿来的?” “是你妈什么人?” 她们甚至不清楚他的姓名,也不清楚他是男的女的,不清楚他有多大的年纪,就开始讨论起来了,估计都不清楚他长什么样。 只知道周锦芳从外面带回家一个小孩。 张天河被七嘴八舌的声音问的烦了,他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总不能说领回来一个“哥”?那岂不是坐实了付明海是他哥的事实,张天河他就不认,哪门子的哥?他不知道。 他丢下一句“我不知道”,便一头钻进巷子里,再追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了,就当付明海压根儿不存在。 他听着那群人嘴里的议论声、称谓也没听懂。什么“私生子”、“私生女”……甚至还有人调侃说周锦芳给他领回来一个童养媳,以后是要嫁给张天河的,此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只有张天河红着耳朵从人群堆里钻了出去。 毕竟这年头,领养不领养的,还是太稀奇了。没人能想象到去养别人的儿子,她们宁愿接受真的带回来一个童养媳,也不愿意接受真的带回家一个“儿子”。 张天河哪里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听懂后半句。 他不知道童养媳得是女孩子、不知道这早就是被废除的封建陋习、更不知道这是对妇女人身权益的重大侵害,只听见了那半句“以后要嫁给张天河的。” 付明海嫁给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男的究竟能不能嫁人,来不及思考到底能不能正儿八经的结个婚,没听说过,也许在别的地方是有的? 但他不知为何,被打趣后的那种羞哧与愤怒褪去,竟然有一种莫名的雀跃和得意。好像被她们这么一说,自己反而真的高了付明海一头,因为她们说的是付明海要嫁给他,他是娶的那个,是占便宜的那个,是说了算的那个。 桦北五六点天就黑了,院里传来谁家的电视声、谁家做饭的锅碗瓢盆声,饭香伴着葱花香飘出来。 张天河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 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人影。他突然转身,并没有上楼,而是朝着院里的后门走去,走过堆着水瓶和箱子墙角,走过晾着冻干床单的晾衣绳、走过那辆不知道谁家停在院里的三轮车。 张天河在尽头的垃圾堆旁停下来,那里乱糟糟的,什么东西都有,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着头看更深的夜色。 他又想起那辆自行车,其实他也没有很想要,只是不懂为什么周锦芳会先买给付明海,也不懂她为什么要对付明海那么好,好得好像付明海才是她儿子,自己倒成了外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那群姨姨们婶婶们说的是真的,付明海要嫁过来,那至于吗?嫁过来他还是后来的,他还是得管自己叫……叫什么呢? 叫老公?不可能。 叫哥?那也不对。 他想不明白。 明明周锦芳是他妈。 是他一个人的妈。 6. 越安静,越没看得起他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周锦芳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伸手去接他的书包,“又跑出去玩,也不知道先回来说一声。” 张天河跟卸装备似的,脱掉棉袄、脱掉外套,里面还穿着件卫衣,他又把卫衣脱了,整个人就穿着件毛衣,“许岩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周锦芳说,“你也不能总去人小岩家里,知道你俩关系好,但总去也不好。” 张天河扯出一个冷笑,“我待见许岩,我乐意去他家,行不。” 其实他哪都没去,就是不情愿回家罢了。从胡同尽头的垃圾堆走回来后,他在楼下又站了半天,看着院里的灯光从亮到灭再到亮。当然他现在的话也说的很明白了,他就是不待见家里这个,所以才不回来。 周锦芳一时哑口无言,她叹了口气,忙说:“去吧,先去洗个澡,我给你热热饭。” 张天河“哦”了一声,目光瞥向自己房间的对面,那个就是付明海的房间,被周锦芳急急忙忙的收拾了一通,还搬过去好几样物件,虽然小是小了一点,但一个人也够住了。 “哎,别去打扰你哥啊,”周锦芳又说,“他学习呢。” 张天河又“哦”了一声,在周锦芳眼里,学习这事儿最重要,怎么着都不能耽误,但他觉得周锦芳的话特别扭,本来他都不想搭理付明海的事儿了,想着相安无事就算了,结果听见这话又来气了,“我打扰他啥了,耽误他考清华还是北大了?打来这个家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是哑巴吗?” 结果这明摆着是呛人的话,却被周锦芳错解一番,她眼睛立马就变亮了,拉着张天河的手不肯撒开,“哎呀,天河,你是不是想找你哥说说话呢。我给你说,其实明海人很好,他不是内向的孩子,你肯找他搭话,他心里肯定会很开心的。” 张天河听的有点发懵,他看着周锦芳一脸激动的样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打他有印象起,周锦芳就总是淡淡的,温柔又恬静,喜怒不太形于色,不管是他误打误撞考个好成绩、还是在学校惹事被请家长,她好像都是淡淡的,张天河还是头一次见她这样。 虽然张天河很想让他妈真的高兴高兴,就比如现在去找那所谓的“哥”说说话,示示好。 可是这点想法很快又被一种异样给笼罩,为什么,为什么仅仅是自己肯找付明海说句话,哪怕一句,周锦芳就能那么的高兴。就仅仅是因为这个?那他自己呢?他考了好成绩的时候,她怎么没这样?他拿了奖状回来,她怎么没这样?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周锦芳小跑着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她满心欢喜的将水果盘递给张天河,语气带着点欣喜,“去,跟你哥分着吃。你和他说会儿话,你俩同龄人有话题。” 张天河感觉脑子也许是气懵了,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拒绝,而是接过了这盘水果。 他嗤地笑了一声,“行。” 是你要我去找他说话的。 至于他要说什么、至于他要做什么、至于他说了什么、至于他做了什么,周锦芳可别怪他。 “哎,哎,”周锦芳一脸欣慰,“去吧。”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能听见里面极轻微的动静。 张天河抬起脚,本来想踹门,临了又改了主意。他只是用力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先扫视了一圈屋内。 房间不大,原来堆的杂物都清走了,旧纸箱、不用的折叠椅、落了灰的电风扇,都不见了。但还能看见墙面上老旧的印记,那里放过一个柜子,那里钉过架子。现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床边是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桌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付明海就坐在桌前。他侧对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听到开门声,他手里的笔没停,也没往这边看。 张天河走进来,将水果盘重重地扔在离付明海最远的一个矮柜上,随后像个大爷一样的坐到了床上。 终于,空气不知沉默了多久。付明海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轻轻地往张天河这边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那眼神很轻,像片羽毛,扫过张天河的脸,扫过那盘水果,又扫回张天河脸上。然后他转回去,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这两三秒的时间,张天河却觉得煎熬无比。 看看,看看。就是这个眼神,轻飘飘地,却扎得张天河浑身发疼,那种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张天河腾地一下站起来,他快步走到付明海的身旁,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挤出来那样,带着气音,带着颤抖,“你看什么呢?你他妈的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他终于发现了,付明海越安静,他越没看起自己。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这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跳来跳去的很有意思,他是不是觉得他轻而易举的就能得到周锦芳的爱,特骄傲?特了不起? 下一秒,付明海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怎么的,想干一架了是吧。 张天河一步也不带后退的,他甚至往前挪了半步,下巴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付明海,不就是比他大三岁吗?不就是比他高小半个头吗?那又怎么了,自己又不是不会长,他迟早有一天一定长的比付明海还高。 管他想干架还是什么的,随时奉陪,他愿意等着,等付明海说话,或是等付明海动手。 但付明海只是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低沉也格外平淡,“……我没有。” …… ? 就这么、就这么三个字? 张天河脑子空了一瞬。他准备了满肚子的火,满肚子的狠话,满肚子的挑衅,他都想好了要说什么,想好了要怎么把付明海激怒,想好了要怎么逼他露出真面目,结果付明海就给了他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落空了,搞的他一肚子的火不知道要往哪里发了。 没有看不起他?还是没有别的什么?他知道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付明海的眼神不是假的,没有挑衅,也没有愤怒。那种眼神装不出来,也骗不了人。 可如果不是看不起他,那应该是什么?为什么付明海永远那么安静?为什么他永远不生气?为什么他永远不喊不叫不骂人? 张天河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咬了咬牙,用手指着付明海,警告道:“下次别让我在校门口看到你,我用不着你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又“砰”地一声关上付明海的房门。 他就是要这么明摆着告诉付明海,今天下午,我在校门口碰见你了,但我偏没去找你,不管你在原地等了多久,也不管你冷不冷,跟我屁关系没有,下次再来也是一样的下场。 他用不着付明海来施舍他、怜悯他,骑着车怎么的,想载他回去还是想怎么样?不就是辆破车吗? 张天河走回客厅。周锦芳正在摆碗筷,听见摔门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期待,当然也带着点担忧,“怎么样?聊得……” “聊完了。”张天河打断她,声音冷硬,“我能吃饭了吗?饿死了。” 周锦芳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虽然她不知道聊了什么,但能走出第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红烧肉。肉已经热过两遍,有些干了,不过香气还是一直飘出来。 张天河坐下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米饭很烫,烫得他舌尖有点发麻,但他不在乎。他吃得很急,很快,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周锦芳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给他夹菜。一块红烧肉,一筷子菠菜和土豆丝。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周锦芳,“妈。” “嗯?” “那个房间,”张天河突然出声问,“你收拾了多久?” 周锦芳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给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他那屋。”张天河朝走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打扫房间、换锁、搬东西、铺床。你弄了多久?” 周锦芳放下筷子,她看着张天河,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哎呀,没多久。小海他总要赶紧有个地方住……” “我没问这个。”张天河打断她,“我就问,弄了多久。”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听到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的响。他小时候睡不着,就数这个滴答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现在听着,有点烦,他想,迟早要把这老古董玩意儿给换了,打他出生好像就一直在响,好像就不会停一样。 “一下午。”周锦芳终于开口,“昨天一下午。” “哦。”昨天一下午,估计还有一晚上吧,毕竟牵扯到付明海的事情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为了给他收拾个房间,甚至还专门请了假。周锦芳很少请假,厂子请假要扣全勤奖,她从来舍不得。 他忽然笑了,“真够快的。” 后半句张天河没说,当然他就算没说也能知道答案,换成他能有这么快吗?肯定不能吧。换成他那估计随便凑合一下就过去了。沙发睡两晚怎么了?反正他也不是没睡过。地上铺个褥子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在地上躺过。 但付明海不行。付明海要睡床,要睡房间,要有书桌,要有台灯,什么都要有。 人和人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7. 较劲 哨声刺破了冬日沉闷的空气,在操场上空猛地打了个旋儿,惊起了围墙外杨树上的几只麻雀。 操场是用水泥铺的,在边缘处裂开了一些细密的纹路,那些裂缝夏天长草,一撮一撮的,狗尾巴草最多;冬天结冰,裂缝里的水冻成冰碴子,踩上去嘎嘣响。 整三百米长的跑道是用白灰画出的,早已斑驳不清,只剩断断续续的痕迹。有的地方白灰没了,有的地方被人踩乱了,还有的地方被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 一小和一中共用一个操场,除了跑道没办法划分因为都得跑,总不能小学跑半截、中学跑半截。 但别的能分,像那个什么篮球框,刚好六个,小学三个、中学三个,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各打各的,谁也不能多占。说的严重点,多占个篮筐就是和一整个学校宣战。 像那什么单、双杠也一样。不过单杠的难度系数普遍强一点,不像双杠稍微撑一下用点力就能上去,一般都是高年级的孩子们玩,这年头男孩爱装酷,就喜欢坐在单杠上不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的,眺望远方,显得特有诗意。 王国维那句诗怎么来着,“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不对,这好像是汪国真的,是这么说的吗,那那句诗和远方是怎么说来着?不太清楚,张天河的文化水平最多想到这,他写作文连400字都凑不够。 在上大学以前,应该没有学生不喜欢上体育课。尤其是小学生,体育课都撒了欢儿的去玩,谁也拉不住。二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跑操加做操,剩下的二十分钟连带着下节课那个十分钟课间就能全部分给课外活动,那几十分钟比过年还要珍贵。 “站队了!” 张天河从单杠上利落地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得漂亮。他个子高,在一群六年级的男生里活像一棵钻天杨,体委这活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他肩上。 学生们听见声音,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个个恨不得裹成棉球。棉袄、围巾、手套、耳罩,能套的全都套上了。桦北的三月,依旧呵气成霜,操场边堆积着前几场雪未化尽的残迹,灰黑相间。雪本来白的,落上灰就脏了,被人踩过就更脏,边缘处是一圈黑,远远地瞧过去,像煤厂。 跑操是冬季体育课的固定项目,美其名曰热热身。是学生们当之无愧的噩梦,冬天跑操堪称酷刑,不脱外套吧,本来就跑不动,套着外套更是跑的举步维艰;脱掉外套吧,里面的毛衣又不顶事儿,冷热交加的,几乎是感冒的标配。 “老规矩,跑齐的话,少跑一圈。”张天河这点权利还是有的,许岩在一边为他摇旗呐喊,叫嚣着,这波够不够仗义,真够仗义的。 体委嘛,管整队,管喊口号,管跑几圈。他说跑两圈就跑两圈,说跑三圈就跑三圈。只要队伍整齐,别让体育老师挑出来什么毛病,其他的他说了算。 其实张天河本人倒没那么集体主义,他单纯也就是想赶紧跑完操去打球,这人现在有事没事就来打篮球,为了长个儿,他要早点在个儿头上超过付明海,再也不要矮他半个头了。 矮他半个头,放狠话都没底气,总觉得少点什么,特奇怪。每次要抬头才能跟付明海对视的时候,张天河心里就特特特憋屈。 “得亏没跟付明海一节体育课哦。”许岩跑在他的旁边,一边跑一边唠,“不然我的爱情事业又要黄了。” “你那什么爱情事业绿过吗?”张天河话音刚落,觉得用“绿”这个词儿稍微有点不妥,改口了,“红过吗?一直都是黄的吧。” “唉唉唉!说话那么难听干啥,”许岩瞥了一眼斜斜斜斜前方的田小媛,那马尾辫在空中一甩一甩的,看得他面容慈祥了不少,声音都低了八度,“哎,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张天河眉头一皱,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他那个倒霉样,好事能找到他的头上吗? “下节课站队,你把我安排到田小媛旁边呗。”许岩说。 张天河翻了个白眼,这人真是一点脸不要,“想跑内道直说。” 内道就是跑道最里面那一圈,距离短,跑起来省力,一圈能少跑好几米呢。 “那我能跑内道?”许岩听罢,两眼都放光了,他想自己也终于能从张天河这兄弟情谊上谋点福利了。凡事儿不想着朋友的哥们儿那就不是好兄弟。 “当然不行。”张天河没有一丝犹豫地就拒绝了,他刚跟许岩唠半天,没注意队伍都有点乱了,赶紧吹两声口哨调整队形,跟许岩说话净耽误事儿。 跑完两圈,队伍解散。 学生们如蒙大赦,跑的跑、散的散。有人直奔厕所,有人往教室跑,有人掏出兜里的卡片就开始拍。张天河把外套往篮球架下一扔,几个男孩的外套聚在一块儿,堆成一座小山。 “来,三对三。”他招呼着。 一旁的许岩欲言又止的看着田小媛的背影和三三两两的女同学离开操场,她们手里拿着跳绳,说说笑笑,不知说到什么有趣的事,田小媛掩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许岩看得眼睛都直了,脚尖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挪。急的像个炮仗,眼睛跟打了双闪似的,看看这儿、瞧瞧那儿。 “嘛呢!”张天河喊他,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一秒钟就猜到他心里的想法,觉得这人太没出息,“人聊天是会带你一个啊还是咋的?” 事实就是都不会,女生们的小圈子,男生想要挤进去那困难程度堪比国足踢进世界杯。 冬天运动出汗少,但这一阵跑跳下来,背上也湿了一片。 耳边响起隔壁一中的下课铃,陆陆续续地有一群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中学生涌进操场。他们明显比小学生高出一截,动作也更散漫些。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吹着哨子让他们集合,但队伍成型得很慢,总有人在说话、推搡。 “哎!哎……”许岩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付明海,还是那句话,太惹眼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干吗啊。”张天河被打断了有些不耐烦,“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呢。” “你哥,那是你哥不?”许岩压低声音问。 “我说了多少遍了,他不是我……”张天河的目 光循着望过去,却突然愣住了,反驳的话也卡在喉咙里,没说完。 付明海站在队伍中段,正侧头听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那男生说得很投入,边说边比划着,不知道的以为要打一套组合拳。 但问题不在那个男的身上。 在付明海身上。 他那是什么表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张天河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在笑吗? 不,不只是笑,还不是那种被迫地扯出来的很不情愿的笑,就是那种轻松的、自在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上扬,整个人在人群中好像会发光。 张天河彻底愣住了。 他不信邪地又确认了一遍,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眼,那是付明海吗?他不是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吗?至少对自己没有。赶他来到家里的这阵子,就没看他笑过,张天河甚至怀疑过付明海是不是面瘫,不然怎么能从来都冷冰冰地看着他?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蹿得老高。 凭什么付明海能对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却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凭什么在别人面前他就是个正常的、会说话的、会笑的人,到了张天河面前就成了个哑巴? 他为什么就是那么清高,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他了?就因为第一天晚上骂了他?就因为没等他一起回家?那能怪自己吗?是他自己先来的,是他自己非要闯进这个家的,还不允许自己有一点情绪吗? 他的目光又飘向操场的另一端。付明海站在队伍外侧,不知为何,他朝这里瞥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短的像眨眼,短的像心跳。这么短的时间,张天河却觉得过了很久,而付明海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张天河心底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原来付明海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对他笑,不跟他说。 “不打了。”张天河突然说。 “啊?”许岩特诧异,这小子咋了到底是?刚才不是还打得特起劲呢吗? “没意思。”张天河拾起地上的外套,恨的牙痒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就是气。那股气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其实他也有点不懂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确实很讨厌付明海,讨厌他措不及防的闯进他的世界、占据他的生活;讨厌他分走周锦芳对他的爱;他还讨厌他那幅样子,为什么他看自己就是淡淡的,为什么他从来不跟自己说话,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得到了那么多?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我的。 张天河咬着牙心想,不是那种漠然的、一瞥而过的看,是那种真正的、认真的看。总有一天,他要付明海的眼里完完全全的装得下自己,哪怕他是他眼里的一根钉,他也要装进去。 少年心里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压制住了一丝渗进心里的酸楚,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即将迎来破土而出的春天。 8. 你有种 一中和一小的衔接处,也就是操场,其实是有一个车棚的,铁皮顶棚生了锈,边角处翘起来,下雨时滴滴答答的漏雨,冬天就挂着一溜冰棱子,学生们总喜欢把那冰给弄下来,拿在手里充当宝剑。 这地方用来停学生们的单车,偶尔会有垃圾车、三轮车也插进来,但一般以单车为主。当然不乏有学生在车棚蹲着吃饭、补作业。偶尔还会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凑在一起偷偷抽烟的,烟头就掐在水泥柱子的裂缝里,一股子烟味儿。 因为是在学校里面,安全程度还是很高的,毕竟也没什么可偷的,又不像电车,还有个电瓶。单车总不能偷车链子吧?犯不上。最多是哪个缺心眼的把气给你放了,恶作剧一下。 “天河,咱是要干啥呀。”许岩守着车棚,跟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了一番。 “扎轮胎,”张天河蹲在地上,从衣服兜里摸出来好几枚图钉,又掏出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扳手,往地上一搁,“卸车链。” 许岩听罢大惊失色,他忙跑到张天河跟前,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就算是仇人也不至于做到这个份儿上吧,什么仇什么怨啊,“这这这能行吗?这谁的车啊?” 张天河看了一眼眼前的车,淡淡地开口,“付明海的。” 许岩更惊讶了,他一声惊呼,吓一大跳,“你哥哥哥的?!” 张天河蹲在地上摆弄单车链子的手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许岩一眼,拾起地上的扳手,慢慢地直起身。 “你下蛋呢,哥哥哥的。要不要再给你找个窝。”张天河没好气,他冷着脸,拿着扳手指了指许岩,示意他识相点就别再提付明海,不要给自己找罪受,“我再说最后一遍,他、不是我哥。” 这称谓他还是不认,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付明海是他哥,哪方面的?法律上?伦理上?随便什么上,更何况又不是法律和伦理上的,哪有当哥的对自己的弟弟爱搭不理的、哪有一天到头跟他说不上一句话的、哪有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的。 哪有…… 张天河自己给自己想生气了,他一不做二不休的又蹲下,把前轮胎也给扎了,随即有点自暴自弃地说,“再说了,他也没想当我哥。” 只是这句话声音很小,许岩没听清,他在旁边急头白脸的望风,要是知道张天河干这个勾当,他说啥也不来了,合着自己啥也没干成同犯,“这样,不不好吧?” “那是我妈买的车!”张天河头也不回的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个,可能自己也觉得缺德,于是想这么喊一喊,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件事变得合理一些,“那就是我的,我弄我自己的车,有什么关系。” “你哥他会生气的吧。”许岩掂量掂量他俩的这个身高,真干起架来,三个自己也拉不住,更别提自己就一个,“他会朝你发火吧。” 就算那个付明海脾气再好,自己的车被人搞成这样,怎么着都会发火吧。更别提,他和张天河这水火不容的关系。再再别提,他的脾气也不一定好,单看付明海那张脸,也不是很好惹的那一号。 “那就更好,我等着。”张天河一点不带怕的,他倒是想看看付明海会是个什么模样,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会生气吗?会发火吗?会骂人吗?他平时不是挺能忍的吗?一句话不说,一个笑脸不给,现在这样,张天河不相信他还能用一种清高的姿态无视他。 不管怎么都放马过来吧,张天河倒要看看付明海会是什么样。 “扎完了?”许岩问。 张天河“嗯”了一声。 “卸完了?”许岩又问。 张天河又“嗯”了一声。 “那就赶紧的,跑啊!”许岩一把拉住张天河的手腕就要将他拉走,“麻利点,一会儿一中放学了,咱俩都完蛋!” “跑?”张天河嗤笑一声,他嘴角勾着,表情有点不屑,又有点倔强,一个做事一人当,他既然做了,就堂堂正正的做,他不会跑,“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跑'字。” 好、好不要脸的一句话。 许岩被他这番行为狠狠地震慑了一番,倒不是佩服,更不是崇拜,可能是懵逼,他拉着张天河的手腕完全拉不动,张着嘴,愣愣的,特无助地开口,“不是!哥们儿,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不是你耍酷的时候,先别说什么字儿不字儿了,你长这么大翻过那字典吗?你会查字典不。” “你要闲的没事干就找个地儿窝那,”张天河指了指车棚里面的一处角落,前有辆三轮车挡着,是个绝佳的观赏位置,“这儿。” 字典有什么不会查的。不就是拼音、偏旁。“跑”字的首字母“P”,那他就沿着“P”找;“跑”字的偏旁部首是“足”,那他就沿着“足”找,虽然张天河成绩不咋样,但也是实打实上了几年学的,不至于不会查字典。 许岩慢慢地松开他的手,乖乖的窝在角落了。他被三轮车挡的严严实实的,但是视线还能看清大半,稳坐吃瓜前线,这位置不错,该说不说张天河是真的会找,他都舍不得走了,想那个麦克风正儿八经地来一场桦北晚间播报。 本台消息,某张姓男子,因不知道什么仇也不知道什么怨,遂于桦北一中操场西面的车棚处卸某付姓男子的车链,同伙、不对,好心市民许某欲劝其金盆洗手、逃离现场被该张姓男子威胁,扬言字典里就没有“跑”字,预知后事如何,请看持续报道…… 车棚里安静下来。冬天的风吹过棚顶的铁皮,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远处传来操场上学生打球的叫喊声,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张天河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柱子是水泥的,冰凉冰凉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把手插在兜里,下巴抵在衣领里,目光直直地看着车棚入口。 不知付明海什么情况,陆陆续续有不少同学把车从车棚骑走、推走,铃声打响老半天,学生都快走完了,还没等到付明海的人影。 大冬天的,外面冷得要命。车棚虽然能挡风,但寒气还是能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张天河站在这儿,倒不像个来找茬儿的了,反倒像是个守车的,傻乎乎的,冻得鼻尖通红。 “啥情况呀,你哥人呢?”许岩忍不住了,声音从后面传来。 “鬼知道,”张天河也有点着急,先不说他冻的够呛,他确实太想看看付明海的反应了,“跟谁约会呢吧。” 想到这,张天河又憋了股气。他日子倒是过的潇洒,有人疼有人爱的,张天河觉得自己是不是其实在做件好事儿呢,毕竟付明海的生活这么平淡,这么完美,多点插曲不刚好吗?找点乐子不行吗?他应该感谢自己才对吧! “约会?!”许岩捕捉到关键词汇,腾地一下站起来,头重重的和三轮车的棚来了一个亲密接触,发出“砰”地一声,两只眼睛溜圆的看着张天河。 “咋的,你要约他。”张天河调侃着。 “不是,田、田小媛!他不会和……”许岩喊。 “他敢,”张天河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直愣愣的这么脱口而出,“他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就算真跟谁约会去了,我也一定会给他俩搞黄的。” 有这句话在,许岩的心稍微舒缓了些。什么事儿让张天河掺进去,那就等着操心吧。他哥们儿什么秉性,自己心里那是门儿清。 后门突然被推开,张天河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去看,许岩也眼疾手快地赶紧窝那儿了,他虽然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还是小命要紧,付明海和张天河打起来,他谁也拉不住,估计最后他被误伤的最重。 迎面走来的不是付明海,是两个值日生,抬着垃圾桶来后门倒垃圾的。 张天河的眼神又暗下去,他百无聊赖的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有点不懂付明海到底去什么地方了。难不成真的约会去了?这才来一中多久就谈上了?跟哪个年级的?同班的吗还是……呵,敢情装的一副性冷淡的清高样,实际上玩的有够花的。 没等张天河思索完,下一秒付明海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两人相遇的措不及防。 付明海抬眸看了他一眼,说不出那眼神里有什么,张天河不是那种会看人脸色的人,他就直的要死,把付明海的脸盯穿也看不出到底想 的什么。 他不知怎么的有点心虚,瞥了一眼身后的许岩,好家伙这孙子正拼命的往三轮车和墙面的夹缝里钻。 他见付明海张了张嘴,一个音节溢了出来,“天……” 但是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没等张天河琢磨他到底说的哪个字,付明海便看到了张天河身后那一片狼藉的单车。 单车正“躺”在地上,说是躺,更准确应该是被扔到地上,两个轮胎瘪瘪的,车链子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落在地上,脚踏板也被弄坏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罪魁祸首,也就是张天河,正挑着眉毛,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付明海愣了一瞬,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辆车,觉得喉咙有些不舒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付明海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幅冷冰冰的语气,带了点怒意,又带了点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是你做的?” 虽然确实是他做的,可当付明海不经思考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天河的心还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心里像有炸弹炸开一样,尽管预料到他会第一时间就质问自己,可张天河真的……他也不懂自己心里为什么完全没有多少报复成功的快感,只有纠结、怒意,疯狂的在体内叫嚣,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张天河果然很干脆的就承认了,他敢作敢当,也没什么好瞒的,“是我干的,怎么了?” 张天河等着付明海发火,等着他冲过来,骂他、打他,怎么样都行。只要付明海不再用那双平淡的目光无视他。 但付明海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盯着那些瘪掉的轮胎,盯着那根被卸下来的车链子。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张天河忽然觉得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付明海还是这副样子?他他妈的到底是有多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多么不屑于跟自己计较,才会忍成这样? “我就算砸了你的车又怎么了?那是我妈买的,我怎么不能砸?”张天河继续说,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更何况他还没砸,他还没到这个地步,“为了一辆破车,至于吗?” 他话音刚落,付明海往前走了一步,张天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立刻又站定了,强迫自己迎上付明海的目光。 张天河继续等着,等着他说、等着他骂。但付明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他看着付明海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肩膀线条。他弯腰将车扶起,终于又抬眸看向张天河,“这是我妈买的。” 他说的是真的。从前在桦南上学的时候,家离桥南二中有些远,所以他妈给他买了一辆,方便他上下学,并不是张天河想的那些。 张天河哧地一声笑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脱口而出,“你哪个妈啊?” 付明海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向张天河,那个眼神,张天河后来很久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说不上来,甚至带着几分痛,里面有什么在翻涌,但最终被死死地压住了。 张天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付明海已经转身了。 “喂!”张天河冲着他的背影喊,“你装什么?不说点什么?” 付明海没回头。 张天河冲上去,一把抓住付明海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 付明海猛地甩开他的手,那力道很大,大到张天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别碰我。” 张天河站在原地,看着付明海的背影消失在车棚入口的黑暗中。他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旁边的一辆没人要的破单车上,单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望着付明海离去的方向大喊,“你有种!你他妈有本事别回去!”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混杂着铁皮桄榔桄榔的响声。 “操!”张天河吼了一声,声音在车棚里撞出回音。 9. 凭什么 全程目睹事情经过的许岩缩在三轮车和墙角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他跟张天河这么些年的兄弟情谊,他当然知道他是一个性格乖张、敢想敢做甚至有些偏激的人。脾气冲,嘴硬,心里有事儿脸上藏不住,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拉着个脸,跟天气预报似的,一看就知道。他这人就这样,不会装。 但至于许岩为什么跟他玩那么好,是因为他知道张天河骨子里其实不坏。他虽然脾气有点差,但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挑事儿的。 上学期班费丢了四十多块,恰好那天张天河没去上体育课在班里待着,周芸挨个的问,问到张天河这儿,他梗着脖子说“没拿”,不过后来查出来是隔壁班一个男生翻窗进来偷的。 那男生被逮住的时候,张天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师,别叫他家长了,喊他爸也没用”,因为他爸打他,当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知道那男生挨打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他从不欺负人。他也会在看到同学被人欺负以后冲上去“讲道理”,虽然是打架,但那在他眼里跟讲道理差不多。也会在别人需要帮忙的时候去拉一把,拉完就走,不图人家谢;会跟自己打打闹闹乐乐呵呵的,一块儿蹲在路上吃冰棍、一块儿翻墙逃课、一块儿挨骂,总之,张天河这人真不坏。 尽管他觉得张天河此番行径确实有些不妥,但他可以理解张天河讨厌他哥的这种行为,毕竟突然一个陌生人闯入自己的世界,占据自己的生活,分走自己的一部分,是个人心里都得堵得慌。 但他一直相信,至少许岩觉得,如果不是大人们那么直戳戳的告诉张天河,“以后这就是你哥”,如果不是那么措不及防的闯入他的生命,或者如果谁肯坐下来好好的跟他说一说,其实他会听的,本来就是倔脾气。 他看着付明海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张天河紧抿的唇,赶紧从这个缝里挣脱出来,禁不住出声,“你要去追追追他不?” “追个屁!”张天河一把拽起地上的书包,他肩膀一甩把书包给背上,动作又冲又狠。 管他付明海去哪了,跟他有几毛钱的关系?说白了,付明海他就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他干什么、做什么、去什么地方、怎么去,谁爱管谁管,“走了。” 许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真的是有话也说不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拿张天河这个脾气是一点办法没有,不知道谁能让他有所改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能管住他。 张天河咬着牙,一路闷着头走回家,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反正那些大姑大婶的,喊着他也是说一些没营养的有关付明海的话,好像只要牵扯到付明海,就会有一大堆的人涌上来,不懂他有什么好吸引人的。 他又想到了当初她们笑着调侃以后付明海要嫁给他了。 切,他真要嫁自己也不要。 心里那股无名火还在烧,越烧越旺,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裹得他透不过气。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一头扎进家属院的楼影里。 “天河!放学啦,”刘奶奶在院里收衣服,看见他,老太太眯眼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招呼张天河,“来奶奶家,给你留了好吃的!” “我不吃!”张天河声音有点闷,反正就是怎么都不高兴,“您自个儿留着吃吧!” “哎呀,”似乎是看出他有心事,奶奶又继续喊,“奶奶吃不动啦,你带回去慢慢吃,天河,陪奶奶说说话。” 张天河听到这个才折返回去,并且他也确实想不到现在回去碰到周锦芳能说点什么。 她肯定又要问“你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如果周锦芳真的第一句是问这个,张天河一定要“唰”地一下把书包给扔地上,然后发了疯似的喊,“他他妈爱上哪上哪去,我怎么知道!” 果然,人是能被逼疯的,他现在就有这个预兆。 奶奶接过张天河的书包,特轻,因为没装几本书,张天河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规划尤其清晰。 打小生活在厂区家属院里,听着车间机器声,闻着机油味儿长大,对厂子里那点事门儿清。赶明儿高中毕了业他就直接进厂,反正周锦芳也没有势必要培养出什么名牌大学的高材生那种心愿。 院里不是没有高考的哥哥姐姐,都邻居,反正张天河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有谁考上清华北大的,听大人们议论什么“985”、“211”,他也听不懂,不晓得这些数字具体是个什么含义,倒是知道大学有本科专科,知道本科分什么一二三,但这也跟他没关系,人家的家事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奶奶买的桂花糕、枣糕、绿豆糕……”奶奶拿出一大袋糕点出来,“你都带回去吃,我年纪大了,吃不了甜的。” 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码得整齐的糕点,油纸包着,纸上印着“老字号”的红字,还渗着点点油渍。 张天河叹了口气,知道她专门买给自己吃的,但是浪费这个钱干啥呀,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的,“新世纪买的吧,你跑那么远,下次别买了。” 新世纪是前年才在市中心开的大超市,两层楼,有自动扶梯,亮堂堂的。去一趟得倒两趟公交车,来回一个多钟头。 “好,好。”奶奶在一旁答应的利落,但张天河知道她下次肯定还要再买。 张天河握着装糕点的袋子,他低着头,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里不知道有什么感情在作祟,不知道周锦芳有没有给奶奶说家里领回来个孩子,她如果知道,是不是也会像周锦芳一样,对付明海比对自己还要好? 因为好像付明海就是比他哪里都好,个儿比他高、比他懂事、比他成绩好……否则,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他? 越想越烦,张天河腾地一下站起身,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他怕从奶奶的口中听到付明海的名字、怕听到她说“下次带他来家里玩”…… “我、我走了!”张天河用手拨开厚厚的门帘,语气有点不自在,“谢谢奶奶!” “哎,”奶奶颤巍巍地追出去,看着他像风一样的蹿上楼,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别摔着!” 张天河边跑边想,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哪有摔着的时候,这地方他清楚的知道哪里有个坎儿、哪里有块砖、甚至还知道一楼阿姨晾的湿衣服会往下滴水,就在楼梯口前面那点空地,一到冬天就结冰,特滑,他专门避开这种地方跑的。 “砰”的一声推开门,张天河下意识地寻找付明海的身影,虽然自己嘴上说的很刻薄,像什么“有种你别回来”,但其实他就算真的回来,自己也不会说什么,自己又能说些什么?他又不听自己说话。 这个家还有谁会听他说话? “回来啦,”周锦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隐约还有饭香味儿,“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哦。”张天河迎合她,在屋里找了一圈付明海的影儿,什么都没瞧见,哪里都空荡荡的。 难道他真的不回来了?张天河在心里面想,可是他能去哪?他能去什么地方?如果别的地方他早就可以去,他又为什么要来自己家? 心里不停地想着,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转念一想,还是那句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别说走去哪了,是死是活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顶多是心里有气,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毕竟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只是一直到天色越来越晚,餐桌上的菜都 有些凉了,付明海也没回来。 周锦芳不禁有些着急,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餐桌前,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她原先以为是学校有什么安排耽误了一阵,但像这么长时间也没回家确实有点不大对劲。 她看了一眼一旁的张天河,不由得出声问:“你放学见你哥了不?” 张天河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有点不自在,垂着眼,“问我干吗,我跟他不熟。” 周锦芳站起身,她连忙掏出手机给付明海的班主任,也就是李娜打了通电话,一边拨号一边在屋子里急的团团转。 “娜娜,明海他……” “哦,他放学就走啦?哦……” “没事儿,你忙吧,我先挂了……” 得知付明海一早就离校,周锦芳彻底坐不住了,她连忙穿好外套,一边穿一边对张天河交代,“妈出门一趟,找找明海,这孩子不知道去哪了,平时都是放了学就回家的,你吃完了放着就行,不用收拾……” 看着周锦芳这着急的模样,张天河觉得她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待遇,也许他马上就回来了,外面那么冷,至于还专门跑一趟吗?有那么在乎他吗?一个那么大男孩,能出什么事?说不定下一秒就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了,摆着那张臭脸。 “别找了。”张天河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他不回来了。” 周锦芳一愣,有些发懵,她还以为张天河在开什么玩笑,闹别扭,“不能不找呀,明海他可能刚来桦北不熟悉……” 张天河站起身,这次语气格外认真,他直言坦白,没有再隐瞒,“是我让他别回来的。” “我告诉他,'有种你就别回来'。”张天河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锦芳依旧站在原地,她似乎是反复确认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张天河究竟在说什么,眼神从刚开始地疑惑、不解,到最后带了一丝怒意。 她走上前,猛地抬手—— 只是手掌在距离张天河脸颊的几厘米处硬生生地停下了,周锦芳的手颤抖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似乎不懂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张天河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周锦芳的手,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解,还有点委屈,“你要打我?你为了他要打我?” 从小到大,周锦芳就没打过他。哪怕他调皮捣蛋的不着家、考试不及格,家长会挨批、甚至是和同学打架,周锦芳也没有打过他,现在、她因为付明海,要打他? “气话谁没说过,他自己当真了能怪我吗!”张天河喊,他不懂了,是他自己要傻着走的,难道能怪自己说的那番话吗?他说“有种你别回来”,换谁都是气话,谁听了能当真?付明海他脑子有病吗?他听不出来那是气话吗? 他又有什么错!家要分给他一半、爱要分给他一半,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全部都要分给付明海一半!那是不是以后就连他都是付明海的了? 可是,凭什么? 有没有任何人来问他一句,问问他到底想不想分,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感受?!有没有人哪怕告诉他一句,提前问问他,“天河,家里要来个人,叫付明海,你试着跟他处一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付明海就像块石头,砸进他本来就不怎么平静的生活,溅起更大的水花,然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就应该立刻接受,应该立刻喊他“哥”,应该立刻掏心掏肺地开始对他好,不然就是不懂事、就是不讲道理。 付明海、付明海…… 他到底有哪里好,全世界都他妈站在他那边! 究竟是凭什么…… 10. 哥,回去 “天河!”周锦芳语气有点激动,她哽咽着,“你怎么能这样,你小时候和小海见过的呀。你忘记了吗?你是很喜欢小海的,你小时候多黏他呢,天天跟在他后面喊哥哥呀。” ? 张天河彻底愣在原地。 什么? 什么小时候? 他怎么……毫无印象? 周锦芳的那巴掌没落下来,但是她眼泪落下来了。是压抑的、肩膀颤抖着的无声的哭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过那几道这几年新长出来的细纹。 “天河,你忘了……小时候,你宋阿姨……就是明海的妈妈,没搬去桦南的时候,你天天和小海待在一块儿。” “99年的冬天,你发高烧,烧到说胡话,一直哭,我不在家,那晚在值夜班。小海当时才七岁,抱着你就跑出去了,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你身上盖着件棉袄,他就穿了件秋衣,桦北零下十几度的晚上……他就那么抱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跑了两条街,跑到诊所没开门,又跑到职工医院,他现在冬天手上还会冻伤、起冻疮……” 周锦芳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肩膀抖得更加厉害。 张天河脑子里“嗡”的一声。99年冬天……他真的毫无印象,当年他才多大?有五岁吗?怎么会记得清那么久远的事情?那个年纪的记忆,本来就是碎的,散的,像梦一样抓不住。 张天河张了张嘴。想说不记得,想说你是不是记错了。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他真的、真的不记得了。感觉周锦芳说的话很陌生,像一个别人的故事,硬生生往他脑子里塞。他不记得了,付明海还会记得吗?像什么小时候天天跟他待在一块儿、黏着他、跟着他喊“哥”,这些张天河都毫无印象了,付明海还会有吗? 这种事情真的有发生过吗?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找不出付明海的影子,怎么也找不到他曾经和自己相处的那段记忆,他真的有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吗?完全没有印象。 “我去找找明海,你早点睡吧。”周锦芳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疲惫。 张天河的喉结动了动,他努力的想压制住自己心里的那点“圣母心”,毕竟是自己亲口说的“有种你就别回来”,现在付明海真的没有回来,难道不是正合他意吗?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心里一点儿都不痛快?为什么他心里还是闷闷的,还有这个付明海,他是傻子吗?大冬天的就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走了?他、他能走到哪去?他认识路吗?他知道哪儿能待着吗? 这些疑问在他的脑海里仅仅闪过几秒,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张天河拿起一旁的外套便冲了出去,留下一句,“你守着门,我去找他。” 不等周锦芳反应过来,门已经“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周锦芳只能快步的走到门口朝楼下喊,看着那人的背影,“天河……张天河!” 外头的冷风将他吹了一激灵,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刚才在屋里憋出来的那点热汗,瞬间就凉透了,黏在背上,冰得人打颤。张天河匆忙套上外套,将拉链拉得高高的,转头融入漆黑的夜巷。 桦北这地方他熟悉,先不说生活了十年,早就对这里的一切格外熟悉。更别提他皮的厉害,打小就带着许岩他们穿梭在桦北的大街小巷,哪条街叫什么名字、哪条路通向什么地方,哪儿有个坎儿,哪儿有块砖,哪儿的路灯坏了没人修,哪儿能抄近道,他闭着眼都能走。 他现在职业规划就很清晰了,以后大了可以去送外卖,以他这个地理位置的熟悉程度,绝对是“单王”水平的。人家说,“十分钟以内送到行不”,张天河发过去一个“ok”的手势,外加一句,“三分钟送不到算炸单”。 张天河咬了咬牙,朝着学校方向跑去。 街上几乎没人了。这个点,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那帘子是军绿色的,这玩意儿确实挡风又御寒,就是容易跟人相撞,谁也看不见谁。 台球厅的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映得路面忽红忽绿。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叮铃铃”按着车铃从他身边掠过。 他先跑到一中门口。铁栅栏门已经锁了,张天河扒着铁门往里看,操场空荡荡的,教学楼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看上去闹鬼。 他肯定不在这儿。 张天河冷静下来想想,脑海里冷不丁的响起刚才周锦芳说的后来付明海一家搬去桦南了,他有点不敢相信,心里却不可名状地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他不会打算回桦南吧? 真的假的? 那地方离这里有多少公里,他、他走回去吗? 光是这么想想,张天河就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否决了。他心想,怎么可能?这大半夜的又打不到车,更何况,他拖着一辆单车能走多远? “行……你够有种的。”张天河咬着牙,喃喃自语,后槽牙都要给咬碎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桦南的方向跑去,他跑的快的话,说不定能和付明海碰上。 如果付明海真的在那个地方,张天河真的算他有种,算他厉害。他甘拜下风了行吗?他认输了行吗?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行吗?如果付明海非要给他看看,那他做到了,张天河无话可说。这时候还论什么怨什么恨的,他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越跑越急,冷风刮的脸颊和耳朵生疼,他也顾不上,手心出了汗,汗是热的,但被风一吹,又变成凉的。张天河捂了捂冻的有点没有知觉的耳朵,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凭借模糊的记忆朝桦南跑去。那地方他不常去,太远了,也有点偏,他承认这个行为带着点赌运气的成分,因为除了这里,他也想不到付明海还会去哪。 越往北跑是一片比家属院那边更旧,更破的地方。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或者破旧的筒子楼,很多院子都空了,街道窄、路灯暗,地面还有些滑。 张天河不知跑了多久,一边跑一边喊“付明海”的名字,声音在空荡的箱子里回响,只有几只野狗野猫从垃圾堆里跳出来,冲他吠几声,然后再消失在夜色里。 张天河靠在一堵矮墙上喘着气,他从没跑的那么快过,现在连呼吸都是痛的。冷空气每吸进去一次,就像小刀在肺里、喉咙里划那样。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发疼。 找不到。 这么大个县城,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躲,那你去哪找? 他忽然想起付明海那双眼睛,总是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看他的时候空荡荡的,好像他根本不存在。或者说,那双眼睛根本就不看他。那样的一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让谁找到,是不是大概真的就找不到了? 张天河累的小腿发软,他靠着墙缓缓地滑落,跌坐在了地上,抬头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着,像要下雪。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很轻,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巷子的深处传来。 张天河心里一动,他连忙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手心、膝盖处都沾上了灰尘也没让他停下动作,他随意的将手心往裤腿上蹭了蹭,慢慢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小院子,以前可能是个修理铺或者什么 别的东西。门上还挂着半块铁皮招牌,哪怕张天河5.2的视力也已经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光,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灯放在一块倒扣的水泥砖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蹲着一个人。 是付明海。 虽然张天河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仅从一个蹲着的背影就能认出来,说他思之过深也好,说他怎么样都行,他就只看一个背影便能笃定眼前的人是付明海。 他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面前放着那辆单车。他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工具,此刻正对着车链子较劲。 张天河站在墙外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那沉默、固执的背影。看着那盏在风中飘摇、即将熄灭的火苗。 恍惚之间,脑海里又想起周锦芳的那句话,“桦北零下十几度的晚上,他就那么抱着你,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 那个七岁的男孩和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隔着久远的回忆、隔着微弱的火苗,竟稍稍有了些许重叠。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说什么?“喂,跟我回去”,还是“我妈让你回去”? 又或者……道、道、道歉? 张天河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指尖扣着手上的倒刺。 他在心里斟酌“对不起”这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硬生生的再咽下去。 开什么玩笑?他这辈子就没正儿八经的跟谁道过歉,更别提是对付明海。那他以后的面子往哪放,他岂不是以后都要矮付明海一截了? 他横了横心,慢慢地往前挪步子。 付明海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或许是他也完全想象不到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一阵寒风刮过,吹得煤油灯里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付明海停下手里的动作,伸出手—— 下一秒,他愣住了。 张天河正蹲在他的旁边,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拢住玻璃罩,直到火苗稳定下来。动作很轻、很小心。 火光映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因为太暗了,以至于张天河看不清付明海有些错愕的眼神,更看不清那眼神里隐含的别的情愫。 张天河看着他,感觉脸上烧的厉害,当然并不是因为火苗,那点热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烧。从耳朵根子开始烧,烧到脸颊,烧到脖子。以至于他躲闪了一下眼神,犹豫了一会儿,正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只是付明海已经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天河,似乎在等他究竟要说什么。 张天河以为他不耐烦,也跟着连忙站起身,声音干涩,比蚊子嗡嗡还轻,几乎听不见,“……回去。” 付明海垂着的眼眸抬起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天河,看了看他的衣着,裤腿上沾的灰和因为长时间被风吹而有些泛红的脸颊。 还有,他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用了,”付明海的手按在单车龙头上,正欲转身,“麻烦你告诉阿姨,她不用担心。” 见他要转身,张天河心里猛地一颤,他往前追了两步,欲言言言又止止止,看着付明海略显单薄的背影、看着这辆被他破坏后的单车,还有周锦芳,如果他没能带付明海回去,那他妈该有多担心?她会一直等吧,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 他别扭极了,只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于是张天河不死心地又喊了一遍,虽然仍旧像蚊子嗡嗡,但这次带了前缀。 “哥……” 张天河的喉结动了动,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生涩得像是第一次说,又像是说了很多次但很久没说了,“……回去。” 11. 是示好吗 话音刚落,张天河就有点后悔了。也不是有点,是特别后悔。那声“哥”烫嘴似的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生涩又别扭的音调。他对于这个称呼,有点羞愤,也有点尴尬,就像自己跟付明海服软了一样。 虽然不确定付明海会不会因为张天河的这一句就改变主意跟着他回去,但张天河也没有别的招,他甚至做好了如果付明海拒绝,自己就抱着他的大腿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样的求他回去的准备,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他这样是为了周锦芳,绝不是为了其他什么别的,更不可能是为了付明海。 他会跟自己回去吗?还是会继续说“不用了”,但他还能去哪呢? 但他却清楚的看到付明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他竟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张天河一愣,他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路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付明海半边脸的轮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张天河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难道这招有用?付明海还真的听他的话?就因为自己喊了一声“哥”,他就不再计较自己之前做的所作所为了吗,不计较自己是怎么把他当眼中钉的、也不计较自己是怎么让他有种别再回来的? 他甚至都……都没有跟付明海道歉。 一种别样的感觉浮上张天河的心里,只是他没来得及细想,付明海已经推着车擦着他的肩往桦北的方向走了。 张天河连忙快走两步跟上他,他看着付明海沉默的背影,上下打量着他,想起他竟然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走那么久的路,看来付明海并不像他长得那样聪明,原来那么傻。 付明海长得是一种很标准的帅,这点张天河没办法否认。是那种很俊朗的帅,眉眼都是有神的,笑起来也很好看,眉眼弯弯的,那股冷淡疏离的劲儿就没了,整个人都亮堂起来。尽管他没对自己笑过…… 张天河就这么看着看着、看着看着……一个不留神没注意脚下,被一个坑给绊了一脚,那坑不大,但挺深。他措不及防的想稳住身体,最后还是单膝跪在了地上,把脚给崴了。 身后发出不小的声响,惹的付明海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吗?还是只是单纯的“你又怎么了”?张天河分不清楚,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他连忙站稳,有点不好意思,比起脚疼,他更多的是难为情,有一种狼狈的感觉,特别是被付明海看到,浑身都不自在。 “你走你的,看我干吗……”张天河低声嘀咕。 “我背你。”付明海把车停在一旁,蹲在张天河的跟前,回头看着他。 “什……不不用!”张天河连忙说,他都有点着急了看到这一幕。 真不用,显得自己很矫情,他张天河又不是什么特矫情的人,又不是走不动路了,崴了一下,真不至于。他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膝盖被磕破一大块皮,血淌得满腿都是,他也没让人背过。 再说了,让付明海背他?开什么玩笑?这离家属院还有不少一段路,更别提付明海已经走过一趟了。还有…… 张天河的目光瞥到一旁的车上,那辆黑色的单车正歪歪扭扭地立在墙角,背着他的话,还怎么推车? “上来。”付明海说,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平直的、听不出情绪的音调,但蹲在那里的身影很稳,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真不用,我又不是瘸了。”张天河有点急,他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尤其是面子上,他连忙绕开付明海走了两步,忍着脚上的异样,他要走给付明海看看,他又不是不能走,也不至于沦落到要被别人背的地步。 他得走给付明海看,自己没那么没用。 只是没等他走几步路,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拽了一下,手指攥着他的手腕,没想到付明海力气那么大,他一不防,竟然直接被他背了起来。 张天河感觉自己落到了一个结实的背上,他一愣。 这是什么? 是示好吗……还是一种类似于羞辱……他明明前脚刚那么对待他,为什么他现在竟然那么不计前嫌的将自己背起来了?那他之前的那番行为、找茬儿、各种各样的,在付明海眼里算什么?是不是其实他绞尽脑汁想到的那些自以为是的羞辱实际上连付明海的眼里都没有进去过? 意识到这点以后,张天河的喉咙哽了哽,他鼻尖竟有些酸意,只是张天河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心里涌上的各种各样的情愫惹的鼻尖发酸,而是冷的,是桦北的冬天冷的。 “你干什么,”张天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用不着你可怜我!” 用不着,懂吗?付明海现在背着他,走回桦北,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以后都不可能再惹事生非了,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会对他有特别大的改观,还是什么别的。 “别……”张天河看着付明海的侧脸,想要说的话突然像卡壳了那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像什么“别以为我喊你一声哥,你就真的是我哥了”,他真的说不出口。 是因为付明海这么不计前嫌吗?还是因为什么?因为他哪怕自己本身已经走了很远,却还是在看到他脚崴了以后选择背他?是因为他为了自己甚至放弃那辆宝贝自行车?还是因为想起了周锦芳说过的话? 付明海没回应他,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的往前走,走的很稳当、很踏实,就跟完全不感觉到累一样。 夜风从他们身边掠过,远处县城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一个。那些灯火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你的车怎么办。”张天河最后还是没忍住,闷声说。 那是你妈的车,你那么宝贝它。 付明海头也没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明天我再来找,先送你回去。” 张天河没话说了,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摆放在墙角的孤零零的单车,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也许明天再来找,这辆单车就不见了,一辆没有上锁的车,谁都能带走。路过的人,骑走的人,捡破烂的人。这年头丢辆车太正常了,张叔家的车,停在楼下没锁,一顿饭的功夫就没了。 等到明天,付明海再回到这个地方,发现它不见了该怎么办?单车又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怎么喊他都听不到的。难道付明海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还是…… 一个荒谬的、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难道……我比那辆车还重要吗? 他猛地打消这个念头,不懂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因为他死活也不愿意放自己下来,张天河只能自暴自弃的趴在付明海的肩头,因为离得太近,他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怎么可能比那辆车重要呢? 可能只是不想周锦芳担心,所以付明海必须得把自己完完整整的带回去。不然自己是死是活对付明海来说有什么关系?更何况自己曾经还那么对待他。 付明海又不是傻子,自己对他那么差,难道他还能全都忘了? “你放我下来……”张天河开口。 付明 海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张天河就是读出了一丝“别闹了”的意味,似乎是想让他消停点。 张天河脑子一抽,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我要尿尿。” 此话一出,感觉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夜风停了,远处的灯火不闪了,连付明海的脚步都停了。 付明海沉默了一会,不再执着了,将张天河放了下来。 脚踩到实地,崴伤处又是一阵刺痛,张天河咧了咧嘴,那疼从脚踝往上蹿,一直蹿到小腿。他看向付明海,对方已经站直了身,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复杂。 张天河的手放在裤子拉链处,又补了一句,“你转过去。” 付明海抿了下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尽管黑夜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张天河也能想到,他准得一脸无语的模样,估计下一秒就要说“我也没想看”。 当然付明海估计都不屑于跟他这么说,感觉这么说话降智。 付明海转过身,背对着他。甚至为了他那个没来由的担心,往前面走了两步。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连着好久没听到张天河的动静,付明海站在原地,声音有点冷,“我能转过去了吗?” 三秒后,估计是做足了心理建设,付明海转过身,刚才那地方完全没有了张天河的影子。他呼吸一紧,连忙往别的地方找去。 “张天河!”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促。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转身就要往更黑的地方去找。就在这一刹那,付明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只见,张天河正推着那辆单车缓缓地朝他走近,远处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他推得很慢,因为脚崴了,走一步顿一下,但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付明海喉咙紧了紧,他往前走了两步,确认那真的是张天河,他正推着车向自己走来,步伐有些慢,却不停地往前。 “愣着干什么,”张天河笑道,他咧着嘴,好久没那么痛快了,满心满眼都是整蛊付明海成功的喜悦,“接车呀,还要我给你一直推着?” 说他幼稚也好,说他怎么样都行。他只是觉得,真的不能让付明海的车丢在那个地方。 “你…用不着这样。”付明海接过车把。 他的手握住车把的时候,碰到了张天河的手。那手是凉的,冻的。 “我哪样了,”张天河嘴硬着,“我就是不想你背我。” 他见付明海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突然意识到付明海真的当真了,一下子竟然有点慌了,付明海是不是听成别的意思了?刚才的那点痛快、愉悦,立马烟消云散。 “我……”他下意识想解释,却听到了付明海的声音。 “下次,你可以直说。”付明海说。 张天河愣在原地,他呆滞地看着付明海离去的背影,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好像还能感受到刚才触摸到付明海的温度。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本来推着车忍着痛走上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他的心里会那么的雀跃,像邀功一样、为什么他那么怕付明海再白跑一趟、为什么他下意识想去解释……他也不懂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就是呛人的话,其实他没有那个意思,其实他不是那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张天河看着他的背影,单薄、挺拔,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模样。 不由得心想:付明海,你是不是……真挺讨厌我的? 12. 练江河 冬天难得有月亮,高高的悬在天上,虽然被云层遮挡了一些,不怎么亮,但好歹还能照着点回家的路。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房顶、树梢、电线杆的影子都清清楚楚的。 张天河就跟在付明海的后面一步一步的走着,挪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就跟没话说似的。 因为脚伤的缘故,张天河得走会儿歇会儿,他走得慢倒是有缘由的,不知为何付明海也没走快,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 回到家属院应该已经后半夜了,院子里的灯都灭了,只有门口那盏还亮着,昏黄昏黄的,飞蛾绕着灯泡转。 周锦芳站在门口一直望啊望,终于望到这俩人的影子。她一脸担忧的迎上去,见到周锦芳,张天河也赶紧收敛了一下自己的痛,不想再让她多操心了,毕竟这事儿就是自己挑起来的。他把背挺直了,尽量走得正常一点,脚踝那儿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哎呀,回来了,回来就好,”周锦芳看看付明海又看看张天河,语气带着点颤抖,“这是去哪了,外头多冷呀。” 付明海抿了抿嘴,他看着周锦芳,喉结动了一下,“抱歉阿姨。” 周锦芳心里五味杂陈,特复杂,她握着付明海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她连忙用自己手捂着给他暖暖,“不好意思啊小海,天河他不懂事,跟你说胡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周锦芳赶紧拉了拉张天河的胳膊,“你快点跟你哥道个歉,说你错了。” 张天河心里又冒火,他怎么可能找付明海道歉?那他面子往哪放?再说了,付明海走的每一步路自己又不是没有走,自己也走了,后半程还是疼着走的。 可是他又想到付明海主动背自己,还有自己情急之下喊的那声“哥”,感觉心里特别扭,真要他低头,他…… “不用了,”付明海朝她微微弯腰,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 “小海……小,”周锦芳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无奈,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张天河的身上,她拍了拍张天河的衣角、裤腿,语气带着嗔怪,“上哪去了,你也真是的,小海他是你哥,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说那种话,你看看人家多好,都没怪你。” 张天河站在原地哑口无言,他紧盯着付明海的背影,嘴硬着,“他懒得跟我计较吧。” 周锦芳拉着张天河的胳膊,边数落他边上楼,“一天天的,让我省点心行不。小海那孩子可怜,我不图你对他多好了,你就把他当平常孩子对待,行不。其实他很喜欢你的……” 张天河听不进去,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已经练就了一种听到周锦芳数落就自动略过这些话的能力,完全屏蔽,就仿佛跟自己无关似的。 “你都听到没有呀。”周锦芳见他一直不回应。 张天河敷衍的“嗯”了两声,一头栽进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真的累的不行,自己的脚踝此刻还在隐隐发痛,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筋在那儿蹦。但他没怎么当回事儿。 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总想着为什么付明海当时宁愿丢下车也要背自己、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喊一声哥就回头了、为什么他没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周锦芳…… 他是真的不想跟我计较吗?如果付明海从始至终没把他放在眼里,为什么听到那声“哥”又回头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了白光。张天河盯着那光,盯了很久很久。 …… “疼疼疼疼疼!”张天河忙喊,他恨不得一脚踹开许岩,如果真的能踹,许岩早飞十万八千里了,“你干啥呢。” “你这脚肿成什么样了,”许岩咂舌,不忍直视,快肿成萝卜了,下一秒可以连人带脚的去玩保卫萝卜了,“咋的,你从万米跳台摔下来了。” 张天河不想提昨晚发生的事情,像什么自己大半夜的追去桦南、像什么崴了脚被付明海背起、像什么……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更别提说出口了。 许岩想到了什么,突然一声惊呼,“我操,你被你哥打了啊?” ? 张天河一愣,好几秒钟以后才反应过来,他忍着怒意,“你活腻了是吧,这他妈我自己摔的!” 什么叫被付明海打了。付明海有这个本事吗?不知道许岩这货怎么寻思的。 “那天回去以后发生啥了,”许岩想到当时那个场面,还有点心惊胆战的,他可从没见过付明海那个表情,“你俩又吵架了?你妈没说你吧。” “……”张天河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不打算说了,“他敢跟我吵吗?” “你厉害哦,”许岩冲他竖大拇指,又去看张天河肿胀的脚踝,“你不去看看啊,这多吓人。” “抗两天得了,”张天河没把它放心上,觉得不至于,以前又不是没伤过,膝盖磕破皮,胳膊肘流血,哪回不是抗两天就好了,“下节体育课我不去了,你跟老裴说一声吧。” “行,”许岩一脸不高兴,“那没有你,我们都抢不过篮球场了。” “那你们就那么怂,啥能抢过啊?”张天河有点想笑,占场吧占不上,好不容易占上了又被人给抢了,咋能这么没出息。 “那能怪我们吗,二班那个,大高个,看着就吓人。”许岩在他跟前就跟个小萝卜丁似的。 “高什么,”张天河扯了扯嘴角,“他就是胖,显得壮。比我还矮半截呢。” 看着许岩这一脸小媳妇儿样,张天河觉得他是没有指望了,翻了个白眼,“成,那我去给你们占场行不。” “行行行,”许岩乐呵了,眉毛也不皱了,嘴角也不耷拉了,“等你啊!” 张天河懒得再理他,他往桌子上面一趴,侧着脸看窗外,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个舒服的位置,他觉得右脚那里隐隐作痛,本以为睡一觉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没想到现在更疼了。 存心……给他找罪受是吧? 张天河才不惯着它,爱疼就疼着,反正整个家也没人疼他。 二班那个大高个,说高真不算高,不是张天河戴有色眼镜啥的,纯粹是伙食太好了,横着长的,在一众小学生里确实显得有点儿、有点儿那什么……吓人。 但是唬唬许岩算了,想吓着他张天河,那还有点费劲。张天河活到现在就没怕过什么,老蘑菇头他都不带怕的。就那个令一小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年级主任,站在那儿跟尊门神似的,学生们见了他都绕着走,张天河也是不带怕的。 还主要是因为周锦芳太惯着他了,或者说是不管他,他那小霸王脾气就这么被养出来了,谁也治不了。 “干啥呢!”张天河腾地一个篮球砸过去,他后面跟着许岩那几个人,倒显得人多势众的,“我们来的早,这场就是我们的,你们想打占一中的去。” 许岩在后面支支吾吾地迎合,反正有张天河给他出头,他就不怕。其实但凡亮出他教师子女的身份,估计也不少人忌惮他三分。但许岩不想亮,说什么,怕同学们知道都不跟他玩了,容易打小报告。 占完场,张天河脚伤着没地去,又不能跑又不能跳的,贼闷。他就在操场旁边的土堆旁坐着,那土堆是盖教学楼的时候堆的,一直没清走,上面长满了野草,草都枯了,黄黄的,一碰就断。 看着跑道上正一圈圈跑的同学们,也没啥好看的,看会儿地看会儿天,闲的没事干了玩一会儿抓石子儿,在手心抛着玩。 “张天河……”一声细细碎碎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 < p>张天河听见声音寻声望去,是许岩这小子在跟自己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跟抽风了似的,不晓得到底要干什么。 “你……”许岩一个劲儿的用手指前面,示意他往斜前方看去,他不敢大声喊,口型倒是做的很夸张,“你哥!” 张天河有点不相信,付明海的课又不是这一节,再说了,就算是他哥又怎么了。难道他就非得去看,就非得知道他干什么? 只是他心里是这么想的,眼睛却很诚实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真的是他哥。 不对。 真的是付明海。 付明海来这儿干什么呢?张天河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脚伤着,他没办法直接站起来,得先跪在地上,然后借力站起来。 他不站还好吧,一站,方圆几十米只有他一个人,那人影特显眼了,站着跟个杆儿似的,刚好跟抬器材的付明海对上眼神。 张天河有点心虚,莫名的心虚,赶紧错开眼神,一想到下节是付明海的课,他就坐立难安,得赶紧回班里去。 可他又怎么回去?就他这样,走一步挪两步的,要想找个体面的姿势回去还真的不好说。他宁愿在这坐着,也不要付明海看到他狼狈的那一幕。 再说了,他这样是为了谁?大冬天的跑去桦南,崴伤了脚再走回去,他这样都算不错了,搁平常人身上是不是得截肢了? 他又悄悄地瞥了一眼付明海,这人已经搬着体育器材往别的地方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张天河却没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依旧闷的不行。 一下午他都蔫了吧唧地靠在那个掉渣的墙上,墙是那种老式的砖墙,外面抹着一层水泥,水泥掉了,露出里面的砖。他靠在那儿,后背硌得慌,也懒得挪,动都不带动的,干什么都提不上来兴趣。 “放学去不去新开的游戏厅玩!反正明儿周六,不上学。”许岩在旁边兴致冲冲的。 “我这样能去吗?”张天河把脚搭在后面的垃圾桶盖上,“你走到游戏厅了,我还没到校门口呢。” “我骑车带你不就行了。”许岩说。 “你哪来的车。”张天河说。 许岩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我忘了,我没车。” “那,那,你说我们借你哥的车,他会给我们骑不。”许岩小心翼翼。 …… 张天河实在是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他完全是给气笑了,有一种气到没招了的感觉,“你觉得他能给不。” 我的天呐,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路神仙观音菩萨的,能不能谁来救救许岩的这个脑回路,感觉不像正常人。他那个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是浆糊吗?是棉花吗?是他妈说的那种“缺根筋”吗? 昨天刚把人家车扎了,链子卸了,让人家大半夜恨不得从桦北走到桦南……现在跑去借车?付明海没把他俩扔练江河里就不错了。 练江河是县城南边的一条河,不是很宽,水也不深,但常年流着。夏天有人在里面游泳,有人在岸边钓鱼。冬天水浅了,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水流变得很细,扔个石头下去,能听见“咚”的一声。 “要不放了学我去给你买两瓶药吧,跌打损伤的那种,你先抹点,光这样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得,终于说句人话。 张天河“嗯”了一声,“有钱没。” “有,有。”许岩从兜里摸出点钱,开始数,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个硬币,“我妈上周给我的都没花呢,我本来是想给田小媛买玩具的。” “你给你兄弟花点吧,成吗?”张天河说真心话,他跟这恋爱脑没得说,“你给田、田小媛,不如扔河里,还能听个响呢。就扔练江河里,去吧。” 13. 你盯着看什么 张天河是盼星星盼月亮也没盼到许岩回来。 他无聊到甚至都翻语文课本了,至于为什么翻语文课本,原因很简单,数学懒得看,英语看不懂。只有语文是汉字,张天河觉得自己还挺有“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魂”那一套的,像那什么英语,是完全看不懂,可以免试加入义和团。 眼瞅着班里同学一个个拎着书包离开,值日生扫完地也走了,最后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因为长久寂静而逐一熄灭,许岩还是没影儿。那小子就跟出了校门就直线回家似的,或者半路拐三个弯钻进了游戏厅,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张天河忍着怒气,把脚从垃圾桶盖上搬下来,低声道:“许岩你等两天的,开学你就完了……” 他站起身,刚拎起书包,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 “许岩,你还知道回来,我都快疼死了你知道吗?”张天河话音刚落,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的是许岩,不应该一早就出声了吗,还能安静到开门的这一瞬间吗? 他不得早说“你许爷爷来了,速速迎接吗”?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张天河转过身,看到面前的人,心里扑通一声,再也没什么比看到眼前的景象更令人震惊。 付付付付……付明海怎么来了? 他下意识想逃,但是另一个门距离他有少说五六米,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有这功夫够付明海来回三趟了,至于另一个,除非他能从付明海的头上跳过去。 “你来干什么?”张天河没招了,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反正他也跑不了、逃不掉,除了坐着,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来看他笑话的?还是怎么样的? 付明海扫了他一眼,把书包搁在一旁,他蹲在地上,不等张天河反应,一把撩起他的裤脚。 一阵冷风飕飕地钻进张天河的裤腿里,这下把他给吓的,刚想躲,却没想到付明海握着他小腿的手那么有劲。那手掌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大,手指修长却有力,稳稳地箍着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伤这么重?”付明海皱着眉问,他的声音有点急促,听不出什么感情。非得听出来什么,那张天河倒是能听出来一点“你事儿怎么那么多”的感觉。 “跟你很熟吗……”张天河嘀咕,像是在训话一样。 他顺着付明海撩起的地方看了一眼,脚踝处确实是红肿的,还有点泛紫,左看右看,看不出来有多么严重,但其实还好。 再说了,他是为谁呀,为付明海、为他的车。虽然最开始是他搞的这一出……但他也为此付出代价了。 付明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瓶东西。他拧开塑料盖,往手心倒了少许,透明的油状液体在掌心化开,一股浓烈又熟悉的中药味儿立刻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然后,他把搓热的手,轻轻按在了张天河肿起的脚踝上。 张天河有点,有点尴尬,也有点难为情。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付明海低头给自己抹药的样子,感受到他的指腹在自己的脚踝上轻轻的揉搓和按压。 往日里只有周锦芳会这么对待他,还是在他小的时候。周锦芳帮他上药的时候很温柔,周锦芳的手很软,动作很轻,嘴里还会念叨“忍一忍啊儿子”。付明海的手……没那么软,但动作也一样仔细,一样轻。 张天河好奇的又看了几眼,想看看付明海是什么表情,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良心发现了?还是怎么样?他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些? “许岩呢?”张天河没话找话。 付明海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好像反应过来张天河嘴里说的是谁,回答他,“回家了。” “哦。”张天河没好气,合着那货真的回家了,兄弟情谊都被狗吃了。 约莫五分钟,付明海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站起身,擦了擦手,将装着药的袋子递给张天河,“一天两次,我刚才怎么揉的,你记住了吗?” “嗯,”张天河一时没懂,他刚才完全没看,只觉得现在脚踝处有点烫,现在又是要他记住什么,“……啊?” 付明海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那你刚才,”他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一直盯着是看什么。”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羞耻感从脚涌上来,遍布全身,像被付明海看穿了似的,因为自己刚才从头到尾的都在盯着他看,就像看入迷了一样。 张天河觉得脸有点烧,他连忙收回脚,把那袋药匆忙地塞回书包里,“反正不就揉五分钟吗?” 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他随便按两下不就行了吗? 也许是懒得再扶贫,付明海没再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旁的书包,出了门。 张天河还没从刚才的别扭中挣脱出来,他觉得付明海纯粹就是故意的,故意来看他的笑话,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套路他熟悉,无非不是想让自己感谢他吗,对他感恩戴德的,或者因为自己顶着这个伤脚回家,周锦芳会担心? 可是刚才他好像真的从付明海的脸上捕捉到了什么,皱着的眉头,还有紧抿着的唇。是觉得他麻烦吧,觉得他矫情?还是觉得他特别事儿,这一切都是他活该的? 张天河磨磨蹭蹭地从后门走出来,没想到付明海还没有走,他就靠在墙上,见他出来,随后瞥了他一眼。 “门锁上。”付明海说。 “哦。”张天河答应着,转身去锁门。 这年头学校里用的还都是需要上锁的木门,锁也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式锁。铁的,沉甸甸的,钥匙插进去得转两圈才能锁上。其实班里倒没什么贵重东西,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得把门锁上倒是惯例。 “上车。”付明海跨上那辆单车。 单车已经被修好了,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和张天河还有那么一段纠葛。 张天河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眼付明海的背影,没有动静。 如果自己非要硬气地走回去,是不是就太不识好歹了一点?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很事儿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更事儿了?可以坐付 明海的后座,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我那么对你,你怎么还肯这么对我呢? 张天河心想,绝不存在做戏或演给谁看,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周锦芳不在,许岩不在,院里那些大姑大婶都不在。那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丢下车去背他;给他买药、上药;载他回家……他难道是忘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了吗?还是他真的就那么大度的不跟自己计较?这究竟是…… 张天河心一横,坐上了付明海的车后座。 坐一次又死不了,更何况他这样绝对走不回去。只是他不愿意搂着他的腰,或者说他绝不会搂着,张天河的手扶在车座的前面,他低着头,看着地面缓缓地移动。 这一路走的格外漫长,分明比自己走路要快许多。可张天河就是觉得特别遥远,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那样。 他闻到一股味道,是红花油的味道,从他自己的脚踝上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淡淡的。 车稳稳地停在家属院,张天河就跟被火烫着了似的,立刻下了车。他一句话没说,也没再管脚伤,似乎是生怕付明海说什么似的,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往楼上走。 又或者是怕院里的叔叔、阿姨们看到自己和付明海待在一起,他无从解释;又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卡在喉咙里的谢意,究竟是哪个,谁也无从得知,总之,张天河像逃命似的落荒而逃。 付明海站在原地,看着他有点踉跄和急促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他垂着眼眸,在桦北近乎零度天气的寒风里静静地等着。等着张天河能够靠自己一瘸一拐的上到三楼以后才抬脚往楼道里走。 “回来啦,”周锦芳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个头,“今儿怎么有点晚,又留堂了?” “没有,”张天河更不情愿说自己和付明海的这些个事儿,“就、磨蹭了会儿。” “你哥呢?”周锦芳问。 往日里张天河对这句话都不会有什么回应,因为他不肯承认付明海是他哥,问就是“不知道”、“没看见”、“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是今天他倒是难得的喊了一句,“在后面!” 卡的点倒是挺巧,他刚说完这句话,付明海便推门进来了,伴随着关门声,张天河瞥了那地方一眼,瞥见付明海低着头换鞋,瞥见他弯下腰解鞋带,也许是不愿再跟付明海大眼瞪小眼,张天河赶紧往房间走去。 他走的踉跄,饶是周锦芳也看出有些不对劲,以为他是故意的,不由得出声,“好好走路,又不知道上哪儿学的,歪歪扭扭的。” 张天河一愣,转过身刚想反驳,像说什么,“是是是,在你眼里我反正干什么都是跟别人学坏的”、“上哪儿学的,要不是因为去找你那个宝贝儿子,我能这样吗”,这刻薄话都到嘴边了,硬是被张天河给咽了回去。 “好。”张天河什么也没说。 没抱怨、没诉苦、没抗议,语调平淡,也恢复了平常的走路姿势,他站直了,一步一步走稳了,尽管脚踝那儿依旧疼得像针扎一样,“知道了。” 14. 岁月的河 厂家属院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大概是各家各户的大人们都要上早班的缘故,不到九点,灯火就陆续熄灭了,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窗户后面的人影晃一晃就没了,窗帘拉上,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 张天河盘着腿坐在床上研究那瓶红花油,他翻来覆去的看,深褐色的玻璃瓶,看着上面的生产日期,保质期三年,跟家里放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那种不一样。还有他不懂为什么什么药上面的字儿都那么小,他得凑多近才能看清楚。什么“活血化瘀”、“舒筋通络”……他看了两行就烦了。 张天河把裤脚撩上去,看着脚踝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已经没那么肿了。付明海说一天两次,他就非得那么听他的话吗? 张天河拧开红花油心想,他又想起下午付明海帮他上药的场景,付明海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只能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着的嘴唇,手指沾着药油,在他脚踝上慢慢揉搓的样子。 想想就别扭极了,抹药这种事儿他自己也能行,付明海干什么要多此一举,显得他很关心自己似的。 还有,为什么他就记得那么清楚,怎么都忘不了?像印在脑子里似的,这一幕给他的冲击感有那么大吗? 张天河越想越烦躁,他三下五除二的将红花油往手上滴了几滴,随便抹了两下,就搁在一旁了,随便它怎么样吧,就是惯的,不管它的话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往后一仰,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枕头下面放着的有前阵子没看完的武侠,他看了个开头,不想再看了。 读书这玩意,不管读的是什么,对张天河来说都是件难事。他好像就不能端端正正、稳稳当当的坐着看几十分钟的书,就跟有那什么多动症似的。当然张天河不懂什么叫多动症,他就是觉得闷,觉得烦。 门咔嚓一声被推开,张天河原本以为是周锦芳,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仰躺着,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往门口瞥了一眼,张天河瞬间像被电了一下似的,从床上弹起来,他看着付明海,这人似乎是刚洗漱完,穿着件白色的短袖,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长裤,裤脚有些短,露出清瘦的脚踝。头发还有点湿,有几根发丝正在往下滴水。 这季节穿短袖一点不合适,付明海他不冷吗?张天河的第一想法是这个。 “你你你来干什么?”张天河问,他确实有点疑惑,他没跟付明海熟到这个地步,更何况,想到自己随便抹了点药的脚,他莫名的有点心虚,悄悄地把脚往一旁放了放。 “药不是这样抹的。”付明海往前走了几步,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瓶红花油的盖子还没拧紧,瓶身歪着,旁边还洒了几滴深褐色的油渍。 张天河有一种被抓包的即视感,他梗着脖子,不看付明海,“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好好抹……谁让你进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幼稚得像个小学生,明明到最后不好受罪的是他,但他非得呛一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好,挑个你喜欢的时间?”付明海一句话便把张天河要说的所有话堵了回去。 按照张天河这个搞头,别说几天了,下辈子他的脚估计还这样,那一秒两秒的,早就被他蹭掉了,根本没有效果。 没等张天河回答,他像下午在教室那样,对着张天河蹲下。 他就那么蹲在床边,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跪在地上,白短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 张天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莫名的有点想向付明海解释,实际上他也确实解释了,嘴硬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我不傻。” 他解释的有点苍白,很苍白。他不想自己在付明海的眼里是个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傻小子。倒不是说他想在他心里留下个多么好的印象,他估计早就在付明海的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差的印象了吧?坏、脾气差、事儿逼一个,可张天河不想再添份傻上去。 付明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自顾自的说,“五分钟,你自己记着点,时间不够药效进不去,时间太长,皮肤会受不了。” “哦……”张天河此时倒没有什么被无视的气愤,乖乖的答应了。这一次,他倒也没什么别扭的抗拒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付明海帮他。 房间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药油揉开时细微的摩擦声。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靠的很近的影子。 张天河用余光偷偷地瞥了一眼。 付明海低着头,额间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侧脸的线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些。鼻梁挺直,专注的神情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认真。 张天河突然想到周锦芳当初说过的话,想起她说的那个雪夜。 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个瞬间,因为距离今天的张天河实在是太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当然也不例外。雪、医院、谁抱着他跑,全是空的,什么都翻不出来。 他注意到付明海的手,想起周锦芳说“他的手现在还会起冻疮”,这句话和眼前这个少年的手联结起来,让张天河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那么白皙,骨节分明的,但是仔细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都有些微微泛红、开裂,和他的手真不搭。上面被红花油沾染成黄色,那黄色渗进伤口里,一时半会儿洗不掉,裂开的地方沾上药油会不会疼?就像在伤口上撒盐那样,张天河不清楚。 他还是无法将眼前的这个沉默的、疏离的人和孩童时期自己喜欢的哥哥联系在一起,更何况他究竟喜不喜欢也是听周锦芳描述的,他自己毫无印象。 也许九九年的那 个冬天,真的有一个七岁的男孩,穿着单薄的秋衣,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的小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雪很大,大到看不清路,他就凭着记忆往医院的方向跑。那个小孩一直哭,他就一直哄,用自己的脸贴着那个小孩的脸,说“不哭,马上就到了”。 也许那个男孩真的在后来很多年的冬天,手上都会裂开一道道口子,又疼又痒。每次裂开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个雪夜?会不会想起那个他抱着跑了两条街的小孩? 也许他曾经真的跟在付明海身后用稚嫩的嗓音喊他“哥哥”;也许他曾经真的被付明海抱在怀里过,在那个男孩单薄的胸膛里,听着他砰砰的心跳;也许他曾经真的看见过付明海笑,是对他的,眉眼弯弯的那种笑…… 也许也许……但这些都无从考证了。 从他喊出那句“他不是我哥”的那一刻,从他扎破那辆自行车轮胎的那一刻,从他一次次用那些混账、刻薄话对待付明海的那一刻,那些也许称得上温馨的记忆,哪怕曾经真的存在过,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它们沉在一条名为岁月的河里,捞不起来了。 张天河的喉咙哽了哽,他盯着付明海的手,那些细小的裂口,渐渐有药油渗进去,裂口边缘泛着红,像刚裂开不久,又像裂开很久了一直没好。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于是他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哑,“你手上的冻疮……好点没。” 话音刚落,付明海猛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一丝什么,是惊讶吗?是愕然吗?还是什么? 随后那目光又落到了他自己的指关节处,看了两三秒,付明海站起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音调依旧平平的,“明天,如果还是肿,记得再揉一次。”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再看张天河一眼,转身往外走。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压过了所有的别扭、尴尬和不知所措。 “付……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张天河冲着他的背影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张天河想说的是这个。 因为什么?对一个人好,总得需要个什么理由吧?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我就要背你走上好几公里的路、我就要不厌其烦的帮你上药、我就要在你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之后还蹲在这儿。 这一切总得有个理由吧? 付明海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几秒后门被轻轻地拉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的寒意。 脚踝处还残留着药油温热的感觉,和付明海手指按压的触感。空气里红花油的味道依然浓烈,混着付明海身上带来的、很淡的肥皂味。 问题悬在空中,没有得到回答。 就像很多别的事情一样,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15. 他讨厌我 “你是不是找死,”张天河对许岩是恨的牙痒痒,看着许岩那一脸懵逼的样儿,他觉得有点好笑,“你良心都被狗吃了?” 良心都不带痛的吗?把自个儿一个人留在教室,好歹,也得捎个人回来知会他一声吧?不然他能那么傻傻的坐着,刚好和付明海碰上吗? 许岩确实很懵,“咋了,发生啥了。” “你丫留我一个伤患在教室,指望着我蹦回去是吧。”张天河握了握拳。 “哦……”许岩一个激灵,“哦哦!” “这事儿,”许岩真是冤枉,举双手投降,“我当时确实是跑着去买药的,路上碰上你哥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张天河反问,总不能是付明海主动要求的代替许岩去买药吧?他费什么劲?说白了,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问题是我俩是在去药店的路上碰到的。”许岩强调,他可不是在什么校门口或者别的地方偶遇的,距离一小最近的药店和张天河的家并不顺路。 建设路那一片都是老房子,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些小店铺,理发店、修车铺。药店在拐角处,门脸不大,挂着个绿十字的招牌,油漆都褪色了,那一片也没啥能去的地方,所以付明海也不是顺道去买的药。 “他……他生病了?”张天河连忙问,开始回忆付明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然他去药店干什么。 “你傻呀,”饶是许岩也转过来弯了,张天河的脑回路跟一条直线似的,不带拐弯的,“他就是专门去给你买药的,不然我能走啊。” “……”这下真的轮到张天河傻眼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才发出疑问,“啊?” “真的,我一看有他了,就不打扰你们哥俩好了呗,”许岩以为他俩的关系变得融洽了,毕竟谁不谁的会专门跑去药店一趟呢,“我就回去了,走之前我还让他好好待你来着,我说了你不少好话。” 张天河的脸是越来越阴,许岩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家伙完全没发觉,自顾自地说起来了。 “你,多此一举干吗!”张天河咬着牙,觉得他跟付明海的关系,为什么谁都要掺和一脚,“还有,谁跟他哥俩……” “好了……”这俩字张天河是越说越心虚。 “他讨厌我,你再怎么说也没用。”张天河说,纯让他心烦,起不到一点用处。 “不是吧?”许岩有点不认同,极其不认同,“他看起来不像是讨厌你那样啊,他看上去,还挺关心你的。” “什么意思?”张天河有点懵。 许岩掰着手指头开始回忆,“当时我看到他在挑药,就和他搭话,我说你一个人留在教室,他可是立马就冲出去了。真的,就那种,本来还蹲在那儿看药瓶上的字,我一说完,他‘唰’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不知道以为你是他对象,那么着急。再说了,他如果讨厌你,为什么要去买药?就不管你不就好了。” 许岩觉得这人还是有色眼镜太重了,既然家里多都多一个哥了,与其跟他不对付来不对付去的,不如接受现实跟人好好相处呢。因为他觉得付明海是真的关心张天河,不是装出来的。 张天河沉默了,他沉默了良久,感觉脚踝处又开始隐隐发热,其实也有点不懂,究竟是脚踝热,还是心口热。 “哎呀,你也试着跟你哥好好相处吧。”许岩已经沦陷了,他拍着张天河的肩,“我巴不得有个哥天天照顾我呢,说不定他还挺喜欢你的。” “怎么可能,”张天河有点语无伦次,“我、我那么,那么对他。” 话音刚落,许岩的手慢慢从他肩上撤了下去,他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哦对,我忘了你那么对他了。” 曾经俩人可是立下什么“山盟海誓”了,要么认怂要么就干,什么浑话都说了什么阴招都耍了,现在说什么“挺喜欢的”确实是有点自欺欺人了。 许岩连忙找补,“说不定他忘了或者他大人不计小人过,早就不计较了。毕竟,哪有当哥的会怪弟弟的。” 张天河把脸撇到一边去,不想再跟许岩谈论这个话题,他嘀咕着,仍旧执着地说,“他不是我哥。” 看吧,许岩发现这个嘴确实是硬。都到这个关头了,还那么固执的不愿意松口,虽然张天河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总不能就这么嘴硬一辈子?那得多累、活的多别扭多委屈。 一辈子,到时候所有人都认同他有这么一个哥了,所有人都在他耳边说你哥怎么怎么样的时候,难道他还能那么赌气的说“他不是我哥”,说一辈子吗? “兄弟,不是哥们儿我劝你,”许岩又把手给搭上了,“你就跟你哥好好服个软,实在不行认个错,你是恨他吗?” 张天河心里一颤,他恨,恨付明海吗?这个词那么宏大,在张天河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对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才能用得上“恨”这个词。杀人了,放火了,欺负人了,那种才叫恨。 付明海再怎么样,也没到这个地步。 那他是讨厌他吗?虽然最一开始他来到家里的那一刻,张天河是讨厌的,因为他的生活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他即将失去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呢?经历了这些,他还能坦坦正正的说自己讨厌付明海吗? “他能原谅……认错的话,”张天河喉咙紧了紧,低着头,“会接受吗?” 许岩一听有戏,又震惊又觉得兄弟上道的。震惊是因为他真的和张天河这么多年兄弟情谊,没见他跟谁低过头、服过软,他宁愿一错再错,也不愿意认输。 现在看他这样,还真的有点稀奇。看来这个付明海真有两把刷子。 “当然了,”许岩咧着嘴,傻乐,“一句'对不起'的事儿,你就好好说,啥事没有。”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觉得有些话说出口没那么重,他们不知道那些话会落在哪里,会扎进谁的心里,会在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地响。 于是那些伤人的、刺痛的话语脱口而出,却忘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又总觉得有些话说出口太重了,放在自己的身上,认错、道歉,好像就是件天大的事情,因为牵扯到那昂贵的自尊心。 让它低下去一寸,就好像整个人都矮了半截。怕对方不原谅、怕对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怕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口的那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人在乎。张天河最怕自己被人矮半截、最怕被人看不起。 “你脚不还没好吗?”许岩给他出招,他一给别人出招那智商瞬间就堪比爱因斯坦了,轮到自己的时候又归于零,“他会来接你不,这次你就别要你那个比天都大的面子了,他要接你,你就上去。” “趁着你脚没好全,多坐几趟他的车,那关系自然而然不就好了,说不定都不用你道歉。”许岩对自己的方案很有信心,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哥俩关系破冰的这条道路上立下了丰功伟绩。将来他俩要是好了,得请他吃饭,得给他买冰棍,得…… 当然,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凡事就不可能那么顺理成章的办好,虽然在许岩这个外人眼里,他觉得只要张天河能坐上付明海的车后座,那一切都不是问题。 也许只有张天河这个当事人知道,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就比如,现在。 他坐在单车的后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许岩那疯狂示意的眼神和动作,张天河咽了下口水。 “深呼吸!深呼吸!”许岩在后面做“吸气”、“呼气”的动作,他总感觉张天河紧张的好像要背过去了。 “你抱他啊!搂着他的腰,别光瞎坐着!”许岩做了一个夸张的环抱的动作,他现在比谁都要着急,只恨不得自己不能上手亲自演示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张天河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点用没有,明明做了好几轮深呼吸了,心脏跳的还是那么快。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撞在胸腔里,手掌心开始出汗,黏糊糊的。 为什么他会这样?为什么他就是说不出口?为什么就这么难? 时间退回到最初的那天,他会不会有一丝的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接纳付明海?如果当初他就保持着相安无事的态度,井水不犯河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他看着付明海沉默的背影,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他的书包布料,张天河在心里想,他真的不跟我计较了吗,还是他从来就懒得跟我计较?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周锦芳的儿子吗,是因为要跟我妈有个交代吗? 至于搂着付明海的腰,张天河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在心里酝酿了许久、许久、许久…… 从一小到家的距离,骑车最多八分钟。这一路上,张天河就酝酿了八分钟,四百八十秒。他数着路过的每一盏路灯,数着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数着车轮碾过的每一条裂缝。 最后他沉默了一路,付明海也沉默了一路,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一句话,仿佛他没坐上付明海的后座,仿佛付明海没有载人一般。 许岩的丰功伟绩在第一步就付之东流,夭折在了摇篮里。因为他事业发展最关键的一环,也就是张天河,完全不打算作出任何行动,或者说,完全不敢作出任何行动。 他不敢。 16. 为难 距离家属院还有段距离,光是进巷子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饭香味儿,三月中旬,桦北的天气已经慢慢地回暖了,巷子两侧老槐树冒出了嫩黄的新芽,这时候在巷口聊天的阿姨或婶们变得多了些。 张天河又想到之前被调侃的那番话,他脸上有点烧,毕竟付明海嫁给他什么的,这都是些什么话?为了防止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只能一直把头给低着。 付明海对于这些人是面生的,毕竟巷子里这么多户人家,家属院里也那么多人,不可能每家每户都知根知底的,像谁家儿子今年多大了、长什么样,其实没有多少人对家属院那个新来的面孔有过多的议论,只觉得,这小伙子长得是蛮俊的哦,可能多少有点好奇,但因为付明海看着冷冰冰那样,饶是她们也不敢上前搭话。 但张天河忽略了一个问题。 再怎么面生,坐在单车后面的张天河的脸也不是面生的,实话说太熟悉了,毕竟张天河打小就在这里长大,每天风风火火的,出镜率太高,想让人没印象都难。 像什么爬墙摘邻居家的枣、核桃、樱桃,能摘的都被他摘过来个遍。 跟巷子里的小孩打架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他为了一把弹珠跟人打过,为了争谁先玩沙包也打过,为了一句“你爸不要你了”打得最凶,那回都把人鼻子打出血了。说白了,这巷子里的每一块砖,都记得张天河长大的样子。 于是当这群人看到张天河的那一霎那,眼神瞬间就亮了,这时候菜也不买了、磕也不唠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窝蜂的全围了上去,势必要吃到这个瓜。 单车被迫停了下来。付明海单脚撑地,张天河坐在后座上,他想去看付明海的表情,但因为坐在后座完全看不到,只能去猜。付明海会是什么表情?皱着眉?抿着嘴?还是那副高高在上、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样子吗? “天河,哎呦这不是天河吗?”为首的是巷子口开杂货铺的王婶,平时她也几乎全部都在吃瓜一线,什么事儿从她嘴里传的最快,好事儿坏事儿,其实她也没有坏心思,人太热情,总喜欢什么事情都打听。 “这就是你妈新领回家的那个……”王婶跟一旁的婶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仿佛她们已经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似乎是想给付明海一个准确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全然是她们自己猜测的,“'儿子'呀?” “对呀,原来是男的哦,我们还以为领回家一个女孩儿呢。” “看着比你年纪还要大,他今年多大?” “哎哟这小伙真高……” “你妈也真是,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说一声……” “他是哪来的?亲戚家的还是……” ……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耳边到处是问题,说什么的都有,打听什么的都有。两个人被密密麻麻的声音围绕,想走都走不了。 他能感受到付明海的脊背猛地一颤,能看到他握着单车龙头愈来愈紧的手,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有好奇、有打趣、有猜忌、甚至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些目光落在付明海身上,像一根根刺,好像也扎在他自己的身上。 付明海会说些什么? 他忍不住喉咙发紧,不知付明海要如何应对。 如果是从前张天河说不定会感到窃喜,或者说他一定会感到窃喜。他也想看看付明海面对这种情况是不是依旧会那么的波澜不惊,是不是依旧会那么的云淡风轻。那个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会不会也露出一点破绽? 他想知道,在外人眼里那么完美的一个人究竟会说出来什么?他甚至知道付明海没办法解释,却还是有点坏心眼的想知道。 至于他,至于张天河。他当然不打算做出任何的回应,因为他打心底里不认同这是他哥,他也绝不会为付明海说一两句话替他解围。 只是现在,面对这些议论、面对这些人,张天河突然意识到这一切的根源是因为自己,是因为自己坐在付明海的车后座。 如果不是因为他,就没人会对付明海的经历那么感兴趣,一个面生的少年独自骑车经过巷子,没人会拦住他问东问西,没人会知道他就是周锦芳新领回家的孩子。 其实他早就该在坐上付明海单车后座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在今后,这些话会时常萦绕在付明海的耳畔、这些带着打趣的眼神会时常落在付明海的身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张天河。 我,是不让他难堪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张天河的心里。 没有高兴或是窃喜,没有那种“终于你也尝到滋味了”、“你也吃点苦头了”的那种痛快。他感觉心脏有点酸疼。 张天河腾地回过神,他喉咙哽了哽,眼眶莫名有些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样,他冲着人群大喊,声音利落又清脆,“干吗呢?你们家没儿子吗这么好奇,这是我哥!” 话音刚落,他的手禁不住的发抖。许是被张天河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一时间空气都安静了,人群也疏散开来,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王婶见张天河有点气愤,忙出来打圆场,“哎呀,我们没别的意思,天河还有你哥,别往心里去哦,这小伙长得真俊,和天河还挺像的……” 张天河理也不带理的,反正他在巷子里的风评一直不咋样,学习不上不下,打架、闯祸倒是一把好手,再坏点也没差,他就是觉得不能让付明海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伸手戳了戳付明海的背,这时候也不酝酿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了,张天河闷着声,刻意说给那群人听的,“哥,回家。” 他能感受到付明海的脊梁挺直了一些,随即单车终于迅速的通过巷子,最后稳稳地停在院里。 可是张天河的心里仍然憋着一股气。 要不是因为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非要再论个祖宗十八辈的,其实他也有点后悔,自己的脚又不是到了不能走路的地步,他为什么要那么固执的坐付明海的车,如果他不坐,就不会让付明海面临刚才的情况。他完全可以一瘸一拐地走回来,顶多慢一点,顶多疼一点。 张天河火急火燎地下车,他跟犯了什么错一样,不 敢正眼看付明海,只敢偷偷的瞥他。 付明海的神情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看着他微抿的唇,张天河连忙手忙脚乱的解释,“她们,她们就那样,对什么都特好奇,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的,其实人都还挺挺……” 话音未落,正当他想措辞的时候,却听到付明海开口了,他低垂着眼,声音却有点哑,“……谢了。” 张天河没想到他会道谢,着实愣了一瞬,他不傻,明白那些话都砸在付明海的心里,明白他心里一定特别不好受,明白他被围着的那几分钟一定过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看一个怪物,一个从外面来的、不知道底细的、寄人篱下的怪物。而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站在那里,等着那些人看够、问够、笑够。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有点、他的眼眶有点发酸,心里又酸又胀,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酵,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像蚊子一样,“我没有让你为难吧……” 尽管这句话声音很小,但周遭的环境太安静了,付明海还是听清楚了,他握着拳的手紧了紧,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点自嘲或是什么别的意味,“是我让你为难吧。” 张天河猛地抬头,他连忙摇头,“没!没有。” 真的没有,虽然对于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恶劣行径,这句话特别没有说服力。但张天河说出来的那些话,他至少都不后悔。没有那种被迫认付明海当哥的气愤和无可奈何,他发自内心的想这么说。他觉得不这么说自己才会后悔。 “能自己走吗?”付明海问。 “能,”张天河忙回答,“能的。” “上楼梯的时候慢点。”付明海说。 他转过身慢慢地朝楼道口走去,张天河跟在他身后,现在脚的情况好一些了,至少不是要一步一步的挪了,但他能感受到付明海的步子缓慢,也许是在专门等他跟上。 他要跟上的,于是他忍着脚部传来的异样,快速的走了几步,再一步一步的往台阶上走。 现在上楼梯已经不吃力了,他看着眼前付明海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从前的那股嚣张气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甚至开始有些搞不懂自己当初的想法,他是为什么对付明海抱有敌意的,付明海究竟从他身边抢走了什么,他才会那么抗拒的。 张天河走得慢,他抬头发现付明海正站在家门口等着他,确定他跨上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才转过身去打算开门。 这一幕让张天河的心颤了颤,他看着付明海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那只手,指节泛红,有些细小的裂口。那只手给他上过药,一下一下地揉过他的脚踝;那只手曾经抱过他,走了很远的路。 情不自禁的有些话脱口而出,没过脑子。但张天河觉得哪怕过脑子了他也会说。 “哥,”张天河的声音低低的,他终于为许岩同志的丰功伟绩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个怂恿他“搂着腰”、“说好话”、“好好相处”的许岩,要是知道了,不晓得能高兴成什么样。 “我的脚还是痛,你还给我上药,行吗…” 17. 这辈子有多长 春风吹过桦北,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渐渐地有些松动了。 三月底,日历已经翻过了春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叶子,嫩黄嫩黄的,在风里抖着。晾衣绳上的衣服不像冬天那样冻得硬邦邦的了,下午晒出去,傍晚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张天河的仗义执言,又或许是他已经没那么忌讳“哥”这个称呼,再者因为什么别的缘故,他和付明海也没那么争锋相对了。 其实也说不上“争锋相对”,原本都是张天河一个人在折腾,付明海从来不接招。 张天河的脚终于好了,又能跑跑跳跳的。 前阵子干什么什么干不了,那滋味儿真够难受的。上厕所要单脚跳,下楼要扶着扶手,体育课只能坐在土堆上看别人打球,关键是许岩那货还天天在自己跟前使相,有时候想追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反正就特生气,脚崴了对心脏也不好。 “放学还跟你哥一块儿回去啊?”许岩问。 他对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付明海天天来教室门口接张天河,搞得班里的女孩也跟着张天河一块儿等他,好像他要把她们一起接走似的。女孩们站在走廊里,假装聊天,眼睛一直往楼梯口瞟。付明海一来,她们就不聊了,安静下来,等人过去了又开始叽叽喳喳。 “不然呢,”张天河说,“我不用走路了,多舒坦。” “你跟你哥商量商量,让他别来教室门口接你了,”许岩拜托他,乞求,“守护守护哥们儿的爱情行不,我都守护你俩的兄弟情了!” 张天河这话听着感觉特别扭,说不上来哪别扭,但是看着许岩这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又想了想付明海那张无可挑剔的脸,那脸确实招人,没办法否认,“那行,我放了学去一中。” 他直接走操场就能过去,其实还有条更近的路,就是翻墙。那堵插着碎玻璃碴的红砖墙,有些地方玻璃碴已经被人敲掉了,踩着砖缝能翻过去。但这招张天河不能在学校用,容易被当成典型抓起来。 “哎哟你真是我好兄弟。”许岩心安了,他用胳膊肘戳了戳张天河,八卦的心思燃起来,“你跟你哥关系咋突然变这么好了,前阵子不还恨的牙痒痒吗?” 张天河摸了摸鼻子,“也没那么好吧。就,正常着处。他不烦我,我也犯不上讨厌他。” “那你是给你哥道过歉了?”许岩又问。 实话说,张天河都有点快忘记这一茬儿了,那些刻薄话、那些混蛋行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生气。 扎车那天晚上,付明海蹲在废弃院子里修车的样子,他还记得;背他走夜路的样子,他也记得;蹲在地上给他上药的样子,他更记得。那些画面盖过了别的,把那些不痛快都压下去了。 “没,”张天河想了想,也许付明海懒得计较,就像当初周锦芳让他给付明海道歉的时候,他不是也说过“不用了”吗,“都什么陈年旧事了。” “嚯,”许岩也很没良心的笑起来,“那怪爽的。崴个脚收获一个哥,其实他人不错,你对你哥好一点。” 这话听着像付明海嫁给他了似的,什么“对他好一点”,说的好像自己对他很差一样。 “他都当哥了,”张天河用手撑着脸,看着墙上的时钟,等着放学铃打响以后冲出去,“不应该对我好点吗?等以后我当哥了,再说吧。” “你这辈子估计是当不了了。”许岩说。 毕竟年龄差摆着,哪怕以后张天河八十岁了,付明海也还是会比他大三岁。三岁就是三岁,追不上的。 “所以说,他这辈子都得对我好点。”张天河很没心没肺的说。 彼时的他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情,更想不到未来的日子会发生怎么样的变故。这辈子有多长,他不知道。 三年级的作文里写过“未来的我”,他写自己当上了厂长,管着好多好多人。那时候他觉得十年后就是未来,二十年后就是很远的未来。一辈子,那是什么概念?他没想过。 “这辈子”、“一辈子”这种在成年人眼里很漫长的词汇,在现在的张天河眼里仿佛只是几年。几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 放学铃刚响,张天河抓起书包就往操场跑去,那速度、那敏捷程度,把一旁的许岩给吓了一跳,这脚好了就是不一样,以后他在这人面前得少使相了,不然准得挨揍。 一中,张天河也挺熟悉。 其实一中在县里并不算特别好的中学,当然也不差,毕竟好歹是“一”。数一数二比不上,数三倒是可以的。每年有稳定的生源,一小这边毕了业,成绩特别好的去育才、去实验,大部分就直升一中。所以一小学生的素质怎么样,直接决定了生源状况的好与坏。 他这地方其实没少来,单是跟着许岩就来过不少次。他个儿高,在这群比他大几个年级的学生里毫无违和感。混在人群里,没人看出来他不是这儿的。 为了防止他跟付明海错开,他飞速地逆着人流往三班走去,幸运的是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题,黑板上写着各种方程式、符号,张天河扫了一眼,除了数字,剩下的都没看懂。 他从窗户里看到付明海的位置,看着他听课的侧颜,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不知是不是张天河的目光太灼热,付明海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连忙像做贼一样闪到一旁,然后蹲下等付明海出来。 约莫两三分钟,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教室走出来,他听到动静,没来得及抬头查看情况,一双鞋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张天河顺着鞋往上看,裤腿,校服下摆,然后是对上付明海的眼睛。 “明海,这你弟弟啊?” 付明海“嗯”了一声,冲同学摆了摆手。 张天河连忙站起身,“我也没什么事儿,就先来找你了。” “你一个班一个班找的吗?”付明海问。 张天河心里警钟猛地敲响,不好。因为付明海没告诉过他是哪个班级的,初二三班纯粹是许岩背地里调查的,虽然也许付明海不知道自己在一小还挺出名的…… “我、我妈说的。”张天河关键时刻只好搬出周锦芳,他嘀咕着,“挨个儿找不是太傻了吗……” 付明海笑了笑,他现在就总笑了。就像周锦芳说过的,他其实并不是个内向的孩子,他还有他既然能对同学笑,就没理由对张天河板着脸。 虽然只是嘴角往上扬了扬,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嘴角上升了两个像素点,但张天河还是能每次看呆。 “嗯,我当初去找你是一个班一个班找的。”付明海说。 张天河一愣,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刚才那番话不小心误伤到付明海了,但是看着他脸 上的笑意就知道他没计较。 “以后你别来我们班门口接我了。”张天河说,他还谨记着许岩交代的事情,这哥们儿真没白当。 “怎么了?”付明海问。 张天河想措辞,“我的脚反正也好了,我去找你,一样的,没差。省得你走一趟了。” 付明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天河松口气,他总不能说因为付明海长得太帅了,挡许岩的桃花了吧。这说出去多丢脸啊,跟直接把面子扔了有什么区别?许岩这小子真的是天天没完没了的给自己找事干。 “脚好全了?”付明海往他脚踝处看了看。 “对,”张天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冲付明海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得意,“其实我跑的可快了。” 之前是没招,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脚崴着,想跑也跑不了。现在好了,他又能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的,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知道。”付明海说。 张天河有点惊讶,没等他继续问,付明海便开口了,“我见过。” “哦,哦。”张天河心里想,也许他见过他跑操、或者看见过他满操场追着许岩跑、或者是在什么别的地方,在他没注意的地方。 但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其实付明海挺关心他的? 他的心里忍不住有点高兴,虽然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扬了几分。 车棚里,付明海推着那辆单车出来。 对于这个单车的感情,张天河真的特复杂,甚至还有点愧疚了。想想当初他误会付明海,真的有点幼稚,幼稚极了。 “坐稳没?”付明海问。 张天河连忙“哦”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马上。” “嗯,可以抓着我。”付明海说。 …… 抓……抓? 张天河愣了一下,怎么个抓法?付明海是个什么意思?抓着书包也是抓、抓着衣服下摆也是抓……问题是付明海的书包甚至在车篓里!他还能抓哪儿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子往前一冲,张天河下意识地抱住了付明海的腰。 “我操!”张天河反倒被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环在那儿了,隔着薄薄的外套和校服,能感受到付明海腰部的线条,劲瘦有力。那种触感很陌生,又很……他说不上来。 张天河像被烫了一下,他感觉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更坐立难安了。关键是完全看不到付明海的表情,以至于他不知道付明海怎么想的。他是故意的吗?还是随口一说?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在笑吗? 但是抱都抱了,反正都抱了。 张天河的手紧了紧,他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地贴着付明海的脊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每次付明海蹲在地上帮他上药的时候都能闻到的,他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巷子两边的景物飞快的向后掠去,周围人来人往来去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谁家的窗台上晾着的仙人掌开出了黄色的小花;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猫蹲在墙上眯着眼睛看他们。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阳光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张天河侧着脸看地上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他盯着影子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点别扭,又说不清哪儿别扭。 18. 他很喜欢你的 两个人的关系缓和,其中最高兴的人不外乎是周锦芳。 她觉得人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高兴了,每天上班的路上都是愉快的。厂里的同事问她最近怎么这么高兴,她笑着说,“没啥,就是家里挺好的。” “小海、天河,回家啦?”周锦芳听见开门声,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付明海和张天河一前一后的进屋,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毕竟在平时她是怎么也看不到这样的情况,“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张天河迎合着。 他现在还感觉手心烫烫的,因为一路上环着付明海的腰,全程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僵硬的环着,毕竟在上面动来动去、摸来摸去的,这应该叫性骚扰吧? 他不知道,反正他没敢动。就那么一直抱着,手心贴着付明海的校服,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直贴到家属院门口。 周锦芳穿着格子围裙走过来,付明海在后面端着两盘菜,放在桌上。 最近张天河对付明海的态度,让周锦芳有一种做梦的感觉,实话说她在梦里都不太敢做,毕竟就在不久前张天河对付明海还是一种不温不火的模样,在更久前,他甚至还讨厌付明海,这变化让她欣喜又奇怪。 但周锦芳也不问那么多,毕竟关系好总比不好强,也许是这孩子发现小海的好了?或者是意识到自己曾经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妥了?总之她打心底里觉得张天河长大了些,有大孩子的样儿了。 但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她还是有点纠结,以至于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妈,咋了?”张天河一眼看出不对劲儿,“你看我月考成绩单了?” 他只能想到这一种情况,当然也是一种最差的情况,毕竟他的那成绩单,看都不能看。既然他和付明海的关系已经变好了,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让她担心的? “月考成绩出来了啊?”周锦芳问。 “当我没说。”张天河连忙说,他扒着米饭,还偷偷瞥了付明海一眼,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个什么样的,但他总觉得在付明海跟前说这个有点丢脸。 现在知道丢脸了,考二三十分的时候是一点不觉得。 “小海,天河,既然这样,那我说个事儿。”周锦芳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说,“小海你不是长身体着吗?你现在睡的床有点小了,我想着给你换张床,你也能睡的舒坦点行不?” 她边说边看付明海和张天河的表情,尤其是担心张天河心里面不舒服。那个眼神,张天河懂,像什么“你别生气啊”、“妈不是偏心啊”这种。 “不用了阿姨,”付明海连忙摆手,“我现在睡的也很好。” “哎呀,我能不知道吗?”周锦芳知道他就是不好意思,怕觉得麻烦,“咱们小海一看就是得长到一米八几的,到时候那床就不合适了,提早换了。” “我想着再把你那屋给收拾收拾,再放个书柜,你看书多,用得上。之前随便捯饬了一下,我还是觉得不太行,”周锦芳终于说到关键地方,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到时候……” 她看着张天河,拍了拍他的肩,“你哥就先你跟你睡一块儿行不,你那床大,睡俩男孩子刚刚好,最多三天,你就……” 周锦芳说这话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最开始的时候,那时候张天河多抗拒、多反对,怎么劝都没用,说什么“他跟我睡一块儿你觉得有可能吗”、“你再说我就从三楼跳下去”,所以她现在也不知道张天河究竟会怎么说,会说什么。 “行啊,”张天河筷子一放,一点犹豫没有,“你给我哥选个大床,他那床确实小了,不合适。” 没想到他那么干脆,周锦芳实在是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就知道张天河是个好孩子,会为别人着想,“行,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俩好好的,有什么就说,知道不。” 付明海看了张天河一眼,不再固执,“嗯”了一声,他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你放着,不用,”周锦芳赶紧去追他,“我洗就行了小海,你进屋赶紧写作业。” “作业我写完了。”付明海又补充了一句,“课也预习过了。” 张天河看着付明海的背影,面无表情的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操啊啊啊啊啊! 付明海要、要跟他睡一张床上? 他哥要跟他睡一块儿? 老天爷你不是在耍我吧! 张天河恨不得原地转几圈冷静冷静,他深吸气再呼气,深吸气再呼气,重复了三遍也没冷静多少。 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张天河头一次这么恨自己,他把床上那一堆衣服一股脑全部塞进旁边那个小衣柜里,桌子里七零八乱的书也全部塞下面的柜子里,还有什么…… 还有吃了剩半袋的干脆面。 管它呢能看到的全找个地方先塞进去再说。 完事儿了张天河看着空无一杂物的房间终于笑了出来,真的,空无一物。 床上空了,桌上空了,地上空了。连垃圾桶都被他给扔出去了。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他的房间,像别人家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傻乐,乐了半天又一个打挺坐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床单给展平,那谨慎程度像是在玩扫雷。 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收拾完,张天河开始坐在书桌前磕作业,他在他哥进来之前表现出一副“品学兼优”的好少年形象,虽然作业上的题他做不出来几道,但装也得装的像一点吧。重要的是态度,是姿势,是那股认真劲儿。 他在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班班长的模样,戴着个厚的要死的黑框眼镜,背挺得直直的,胳膊都放在桌子上,然后握笔…… 不是,这姿势也太费劲了吧。 张天河平时写作业的时候是以一种特别扭的姿势写的,类似于一只脚踩在坐着的凳子上,另一只脚伸得特直,作业也不好好的放在桌上,就拿在手里写。 难不成像班长那么写有学霸buff加成? 张天河努力了一把。他把脚放下来,把背挺直,把作业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然后拿起笔,摆好姿势,开始看题。 第一道题,求出下列阴影部分的面积。 好,这个像飞机一样底部还有弧度的阴影…… 张天河盯着这道题看了三分钟,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最后认命地写下一个“解”。 行,不会。 第二题,一只蚂蚁由点A走向点B,有两条路可以走……哪条路最近? 这道题张天河会做,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点他还是会的。 张天河唰唰唰地算了半截,其实也不用“唰唰唰”那么算,因为题目上给了,三个八加在一起等于二十四。 他这是拿到一年级的题了吗?张天河翻了一下试题,这题不对吧?总得有一点陷阱吧?比如换算单位?也没有啊,这不明摆着直线最近吗? 他又仔细看了看题,“一条路线是沿着最大的半圆弧走,另一条路线是沿着图中连续的三个小半圆弧走”……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合着,这蚂蚁不能走直线啊? 张天河都要给气笑了,他要死不活地往桌子上一趴,什么破题啊,净给他找事,还有这个蚂蚁,你就非得拐着弯的走吗?你走直线会死吗?题目让你走半圆你就走半圆啊?你有点主见行不行啊? 门轻轻地被推开,张天河听到声音应激一样的立马挺直身子,然后做贼一样把刚才验算 半天验算出来的三八二十四给拿东西盖着。 他哥吗? “天河,写作业呢?”周锦芳的声音传来。 哦,他妈。 “咋了,妈。”张天河转过身。 周锦芳拉了一个椅子坐到张天河的旁边,她拉起张天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刚才说那事儿,你心里面没有不舒服吧。” “嗯?”张天河疑惑,“不舒服啥?” 让付明海跟他睡一块儿?虽然不想承认,但张天河其实挺、挺……算了,还是不太想承认,显得自己特倒贴,好像多稀罕似的。 “就是给小海买新床、让他和你暂时睡一块儿,”周锦芳语气带着点柔和,“妈知道你懂事,有什么不开心的记得说。” “没什么,”张天河想到之前,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儿,“其实他人挺好的。” 周锦芳听罢眼睛都亮了些,她笑着,“是,是,小海他人是很好。你知道吗,我听到你喊他哥,心里面特别高兴,我相信小海他一定也很高兴的。” 张天河有点不好意思,喊哥什么的,至于反应这么大吗,“真的吗?” “真的呀,”周锦芳握着他的手,回忆往昔,“小海他很喜欢你的,你也特别喜欢他。小时候你天天嚷嚷着要跟他睡一会儿呢。那时候你跟谁睡都会哭,只有跟他不会。躺在他旁边,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可香了。” “啥呀,”张天河有点难为情,特别、尤其,他感觉浑身都变热了,“我都忘了,几百年前的事儿了。” 什么我喜欢你你喜欢我的,先不说自己有多喜欢付明海,他哪儿喜欢自己了?他对自己好,可能纯粹是因为周锦芳。说白了,真的过去太久了,说不定付明海也忘了。 周锦芳笑了笑,打趣道:“害羞啦?不信你问问小海,他还记不记得。” “我才不问。”张天河不肯承认,他连忙转过身去,把那张蚂蚁不能走直线的试题翻出来,“我要写作业了。” “好、好,你继续写吧。”周锦芳站起身,她环顾四周,突然发出声惊呼,“天河,你房间咋突然变样了?” 张天河一听这个,头低的更狠了,他支支吾吾的,肯定不能说为了付明海专门整理的,含糊道:“一直都这样!” 真是的。 张天河听到关门声才稍微冷静点,他侧着脸,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周锦芳刚才说的话,像什么纸飞机一样的阴影、蚂蚁走哪条路、甲乙车啥时候相遇……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什么叫“小海他很喜欢你的”? 所以他从不跟自己的不懂事计较、他愿意去背他、他对自己那么好……是因为他喜、很喜欢我吗? 这个念头让张天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有点发胀。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慢慢漫延,漫延到四肢百骸。 他趴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晕。 门外隐约传来周锦芳的声音,“小海,天河在房间写作业呢。要不你去看看他,他数学不太好……” 脚步声停在门外。 张天河猛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翻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 那只蚂蚁到底该走哪条路,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它爱走哪条走哪条,反正张天河算的也不对。 反正人生又不是只有直线可以走。有时候得拐弯,有时候得绕路,有时候得走那些半圆弧。走就走呗,走到哪儿算哪儿。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付明海要睡在他旁边。 而他竟然有点,有点儿期待。 19. 青梅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张天河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他盯着试题上的字完全不敢动。 耳边渐渐地传来脚步声,张天河能感受到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感觉喉咙一紧。 “阿姨切的。”付明海将一盘切好的水果搁在桌上,盘子上还带着点水珠。 张天河抬眸极其快速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砰”地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桌上的试题卷给挡住了。 或许就是这欲盖弥彰的样儿,付明海沉默了两秒,轻声问:“数学?” 张天河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把手给撤下来,声音闷闷地,“嗯……” “这道题不会吗?”付明海看了一眼上面的习题。 张天河在心里盘算着这道题算不算难题,如果太简单了,在付明海眼里自己像个弱智一样怎么办?他会不会想“这都不会”?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笨?算了,反正付明海迟早要知道自己有多笨的。 “也不是,”张天河说,“就感觉这蚂蚁太傻了,干吗不走直线。” 他说完这句话就有点后悔,感觉真正傻的另有其人,哪有人身攻击蚂蚁的,这显得自己多那啥,真出什么“三八二十四”这样的乘法,不也太奇怪了吗。 付明海肯定会笑话自己的。 他这么想着、想着,还真的听到了一声轻笑,那笑声很短促,风一吹就散了。 完了。 张天河的心瞬间跟掉进冰窟里似的,想求爷爷告奶奶把这段记忆从付明海的脑海里抹去,他是不是嫌弃自己太傻了?不然他为什么要笑?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自己呢…… “是,”付明海轻笑一声,声音也轻轻地,“蚂蚁真坏吧。” 他…没笑话自己。 张天河猛地一抬头,感觉耳朵烫的厉害,希望付明海别注意到。别看他,别看他的耳朵,别看他的脸。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的,”付明海拿过他手里的铅笔,凑近张天河,铅笔点在试卷上,点在那些半圆弧上,“这三个小半圆弧的总弧长其实跟最大半圆弧的弧长是一样的,因为……” 张天河盯着他握笔的手,骨节分明,关节处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写字磨出来的。他听周锦芳提起过,纵使当时听的特不服气,但总归是知道,付明海的成绩很好,从小到大在全年级的名次都是很靠前的,几乎没掉出过前三。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但张天河却没怎么听进去,他这人一根筋,并且能特别深刻的体悟到什么叫“一心不能二用”,就比如他现在满心满眼的都在付明海身上,确实听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所以,”付明海抬眸看他,“明白了吗?” 张天河措不及防和他的目光直直的对视了一番,他的脸腾地一下变红了,忙点头,“明、明白了。” 付明海抿了下嘴,什么也没说,他手里的笔无意识地点了点题干,“我再讲一遍。” “不用了,”张天河不想再麻烦他,下意识地握住了付明海握着笔的手,这行为把他自己也给吓了一跳,他脑子里一直在叫嚣着松开,但是手上却握的越来越紧,像攥住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只能结结巴巴的说,“我会…会了。” 这不正常。 这不正常! 为什么他一遇到付明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别别扭扭的像个小姑娘呢?他平时真的不这样,他跟许岩勾肩搭背,跟同学打打闹闹,从来不会这样。自己也特疑惑为什么老这样,跟中邪了似的。 “那你做吧。”付明海把手抽出去。 张天河认命地“嗯”了一声,他感觉手心里烫的要命,付明海还站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再怎么样张天河也发誓要写出来个一二三四五。 他握着铅笔算了老半天,他算弧长,算直径,算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感觉要把蚂蚁的祖宗十八代走的什么路线都给算出来了,终于把最终结果两个数字对上。 哈哈。 呵呵。 合着这俩路线一样长啊?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一样。 那这蚂蚁是搁哪犹豫啥呢? 真不是张天河人身攻击了这次,这实在傻的没边了。随便走哪条不都一样吗?它是不是有什么选择困难症? 他停下笔,有点难为情地看了眼付明海。嘴角往上扬,带着一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激动,分明没说话,但这模样就跟说话了似的,明晃晃的像是在说:我算的对不对?对的话是不是得夸夸我? “嗯,”付明海看了眼答案,“还有不会的吗?” “没,”张天河哪敢说其实这一溜儿下来没几道是会的,他不想再麻烦付明海了,更不想让付明海觉得自己傻,“没了。” “行,”付明海站起身,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在等张天河的嘴没那么硬,只是没等出来什么,“你做吧,我去洗澡。” 张天河点点头,没再看他,像个正儿八经的好学生一样盯着题,不知道的以为他真的是个好学生,能考二百八的那种,但实际上他考一百八就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张天河穿着件秋衣,虽然是长袖,但放在这天气也应该是有点冷的,虽然他完全感觉不到,打自付明海进屋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周围环境飙升了十几度,他热的要出汗了,或者说已经出汗了。 秋衣很薄,甚至能看到他有点凸起的肩胛骨。 “天气冷,”付明海伸手揉了揉张天河的头发,很轻,“别着凉。”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张天河腾地一下从位置上起来,座椅在地板上发出了摩擦声,他后知后觉,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头发。 什么意思? 付明海是什么意思?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顺着心口涌像身体的每个血管,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炸开,噼里啪啦的,又轻又响。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太明白这种感情叫做什么。这种很平常的事情一关乎到付明海好像就变得稀奇了,究竟是为什么…… 是不是付明海给他下蛊了? 可是他分明也没做什么,再说了,蛊有那么好下吗? 不知是不是数着时间过得缘故,张天河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他手里的笔转一会儿掉一会儿,数不清掉了多少趟,题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他打算明天抄许岩的。许岩比他强一点点,够抄了。 付明海,要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念头又冷不丁的从脑海里蹦出来,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他想到自己之前是有多么的抗拒,又想到当初付明海窝在沙发的角落,心里特别的不是滋味。 他想,张天河你丫之前真是个混蛋玩意儿。 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那么做吧,更何况,是他哥。 张天河捂着脸,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抗拒“哥”这个称呼,又为什么会那么抗拒付明海。他怎么就觉得自己要一辈子低付明海一头的?他为什么事事都要跟付明海比较,究竟是谁要他们比的? 现在想想,没有任何人……全是自己的那点不知什么心思在作祟。那心思像野草,没人种,自己长、疯长,长得到处都是。 他觉得自己在一场场较量里输给了付明海,所以他不停地去找茬儿、挑刺儿,可是付明海在这场场较量里又得到了什么?一辆被扎破的车?一些刻薄话、一句“有种你别回来”。 现在去想,那究竟是他和付明海的较量,还是一场自我较量…… 门又响了。 付明海推开门走进来,他穿着睡衣,说是睡衣,实际上还是那一身,短袖加运动裤,毛巾被他随意的搭在肩上,发梢还隐约有些滴水。 “洗完了?”张天河喉咙一紧。 “嗯,”付明海应了一声,“你还没洗?” “现在就去!”张天河飞一般的拿起床边叠的衣服就往外冲,他冲到门口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个,床。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打地铺……” 他这么说,似乎有些想弥补当时让付明海睡沙发的那件事,尽管张天河知道无论怎么都弥补不了。 “用不着。”付明海说。 “那,我睡里面?”张天河问。 “都行。” 听到付明海这么回答,他立马蹿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以后才长长的呼出口气。 张天河拧开水龙头,凉水顺着刘海往下浇,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让他心里的那股躁气稍稍的往下压了压。 洗头的时候莫名的有点舍不得洗。 张天河知道这想法像傻缺似的,但他真的有点舍不得能怪他吗?归根结底不都应该怪付明海,如果他不揉他的头,是不是一点事没有? 虽然这么想着实有点不讲理。 张天河磨蹭了半天,说他特别爱洗澡这事还真没有,他只是有点不知道以什么样去面对,最后照着镜子理了好几遍发型,又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他终于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这感觉,很奇怪。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有点不知所措,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甜甜的滋味。 就像没熟透的青梅,咬上一口是酸的,酸的牙龈都疼,嘴里泛酸水,但是后知后觉又有一丝难以喻说的清甜。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想到那道蚂蚁题。那条不能走直线的蚂蚁,站在两个路口中间,犹豫着该走哪条路,它不知道两条路一样长,随便走哪条都一样。于是它只能站在那儿,犹豫着。 张天河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