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也能被豪门团宠吗》 1. 第 1 章 “砰砰砰” 巨大而杂乱的砸门声过后,带锈迹的铁门打开些许。 门后的少年微低着头,穿着有些旧的暗蓝连帽开衫,过大的开衫帽子扣在脑袋上,眉眼被阴影遮挡,只露出半张过于苍白的小脸。 他赤着脚,牛仔裤和连帽衫被洗得发白,散发着廉价的洗衣粉香味。 刚刚砸门的一群混混已经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林林丛丛的阴影笼罩在少年身上。 带头的刀疤男伸出油腻的手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往地上啐了口痰,道:“沈杪啊,一个月到了,钱呢?” 他是过于强壮的中年人体型,那少年却只有十五岁,和同龄人比又过于瘦弱,甚至都没长到刀疤男胸口。 对一个善良的成年人来说,这是一个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怜爱的小孩儿。 而在另一类人眼里,这代表随意可欺。 少年正处于变声期,声音微哑而清冽,混着些许让人很有欺凌欲的绵软:“......我去拿。” 说罢便转身往书桌走去。 刀疤男点根烟,假惺惺地道:“你也别怨我们找上你,谁叫你二叔一家欠了钱又他妈躲得比兔子还快呢。他只留了你的地址,我们也只能找你了呗。” 说着男人带着小混混们涌入这间十平米不到的简陋小屋子,又关上了门。 房间里大白天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夜灯一样的小灯,少年的身影在灯光里显得更加轻而薄。 刀疤男借着昏黄的光线看向墙上的合照:一对含着温暖笑意的夫妻和一个乖巧漂亮的小男孩儿。 他充满恶意地把烟按在相框玻璃上按灭,凉凉道:“要怪就怪你爹妈一点责任也不负,那么早就死了吧。” 少年被满屋的烟味呛得轻轻喘咳着,他背对着他们,像是对这话无动于衷一般,继续翻找着抽屉。 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一只手已经死死握住了衣角,连接着的手臂已经抖得厉害,连帽衫下的小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唇也被咬出了血。 沈杪终于找到了那个塞了钱币的玻璃瓶子,他拿起来,转身走过去,沉默地递给刀疤男。他总是扣着帽子低着头,显得阴郁木讷而过分软弱。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得出那张稚气的脸过于漂亮。 刀疤男接过来,晃了晃瓶子,意味深长地盯着沈杪:“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 沈杪拼命克制着PTSD发作时的颤抖,一直低着头,声音沙哑绵软平静:“我只有这些钱。” 刀疤男装模作样叹一口气:“所以我才让你退了学,去做我给你介绍的那份工作呐,那老板直到现在都朝我问你呢。” 他油腻凶狠的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又拍了下沈杪的肩,在布料上留下肮脏的手印:“你要真做那份客服工作,别说欠的债,就是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也足够了。” 沈杪仍旧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原地,昏黄劣质的灯光勾勒出他挺翘的鼻尖和还未彻底褪去的稚嫩颊肉,纤长苍白的脖颈上,喉结微微颤动,整个人显露出青少年特有的易碎,却足够倔强。 拒绝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 刀疤男无趣地嗤了声,凉凉道:“下个月也记得把钱准备好。” 说罢便带着一群混混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满地的脏脚印和烟头。 ....... 门终于可以重新关上,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自然光。 沈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墙上的合照抽出脏掉的相框,把照片抱进怀里,之后终于可以放任自己软倒在地上,拼命咳嗽干呕着。 自从他被污染后,他就对这种有什么即将发生的感觉熟悉到毛骨悚然...... 十平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地上的少年浑身颤抖着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纤瘦的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肩头,惨白的脸上浮满冷汗。他那双漂亮稚气的圆眼睛终于在灯光里显露出来,湿漉漉的失神,大大的瞳仁濒死一般狠狠颤动着...... 要来了...... 天花板上的灯泡像是被什么影响,“滋啦”黑了一瞬,再次亮起时,连帽衫格子衬衣牛仔裤瞬间干瘪下去散落着,地上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巴掌大小浑身漆黑又柔软的小触手从衣领处钻了出来,它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爬到了那张全家福上,满是眷恋地蹭了蹭照片上的夫妇,偎依在他们身旁,像是要从一张纸片上汲取温暖。 窗外已经入夜,更加喧嚣杂乱的声音隐隐传进房间。 空荡荡的屋子里,孤零零的小怪物饿极了,却仍旧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在父母的怀抱中进入了梦眠。 ...... 凌晨五点,沈杪以人形的姿态醒了过来。 他晕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即使PTSD已经缓解了很多,脸色也仍旧苍白。 他穿好衣服先把那张珍贵的照片收起来,又把之前被弄脏的家里仔细打扫干净,接着去三平米的浴室洗澡。 洗完澡后,他才坐在书桌前,打开一点窗帘的间隙,开始吃自己的早餐:一杯温水和一包过期的面包片。 窗外美丽的晨曦透过缝隙洒进房间,将少年美丽的琥珀色瞳仁浸染得接近金色。 这座城市现在还没完全醒来,一片令人心安的寂静。 沈杪看着那一小片晨曦,安静地咀嚼着面包。 凌晨七点,沈杪出门乘公交车去上学,出门时他不止扣了连帽衫的帽子,甚至里面还扣了鸭舌帽。 林场中学是街区一所普通高中,沈杪在这里读高一。 即使已经坐在课桌前,沈杪仍旧没有放下连帽,他沉默地低垂着头,一副穷酸瑟缩又阴郁的样子,和青少年们正叽叽喳喳聊天玩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班上知道沈杪情况的女孩儿怜悯地看了少年一眼,轻轻把一份早餐放在了少年手边。 沈杪像是瞎了一样没有道谢,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木愣愣低着头发呆,像个傻子一样。 后排的高个子金发男生最看不了他这副惺惺作态装可怜的样子,冷哼一声直接一把抓下沈杪的帽子,接着拧开一瓶矿泉水照着他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水渍顺着柔软的黑发流了少年一脸,又顺着脖颈滑进衣服,连帽衫里的衬衣立刻湿透了一大片。 即使现在是夏季,突然被水淋湿也不好受。沈杪瘦弱的身子抖了抖,却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像是在和某种存在对抗。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最后干脆直接趴在臂弯里,一副懦弱逃避到底的样子,看起来整个人像要碎掉。 只是没人知道,他因为在对抗什么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甚至根本分不出心去分辨发生了什么。 金发男生得意地冷笑一声,低声骂了句:“阴沟里的老鼠!连骨气都没有的小杂种!” 刚刚的女孩儿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卢宁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大,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一些人面露同情地看了眼沈杪,却碍于卢宁的身份,也没谁敢多说什么。 名叫卢宁的金发男生一脸无所谓地向后倒去,把脚往课桌上一蹬,大声道:“我手滑了他故意不躲开碰瓷,我有什么办法——对了,下周我生日,我爸爸说了,在咱们市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庆祝一下,大家都记得来啊。我爸说了,那的主厨可是给温斯顿家的成员做过饭!” “当然,”卢宁盯住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面上露出满是恶意的微笑:“某个穷酸鬼除外。”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欢呼,一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投注到沈杪身上。 沈杪仍旧不吭声,只是脸埋得更深了。 卢宁更加得意地看着为沈杪鸣不平的女孩儿,道:“看吧,这小杂种连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你多管什么闲事啊?难道你对这个小杂种有意思?” 女孩儿气得脸都红了,沈杪却仍旧像个鹌鹑一样懦弱,不分辨不反抗,女孩儿最后狠狠瞪了卢宁一眼,又略失望地看了眼沈杪,直接回到了座位。 大获全胜的卢宁最后狠狠踹了下沈杪的椅子。 一直到第一节课开始,沈杪才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就连黑发上都沾着水珠,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像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微垂的眼睫轻轻颤抖。 没有在同学面前变成一个怪物,真的太好了。 ... 高中生四点左右放学,稍微疼爱孩子的家长会来学校接孩子,所以每到这时候,学校外面总是停满各种车。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已经认识各种车子logo了,会互相攀比和互相比较,而卢宁家那款豪车总会在这个时候出尽风头。 而这和沈杪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要抓紧时间去一家快餐店打工。 ... 琳迪快餐店在橡树区已经开了十几年了,主要卖汉堡薯条等快餐食物,味道不错且十分稳定,在这个街区十分受欢迎。 沈杪负责在后厨清洗餐盘,工作时间是工作日下午五点至晚上九点,周六日全天,工资现金日结。 即使这对高中生来说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工资也低得可怜,沈杪也做得很认真。 在后厨他可以安静地洗碗,避免接触过多陌生人,可以照旧扣上帽子,隔绝那些或怜悯或鄙夷的视线,这对他来说是除了在家里之外第二安全的时刻。 但今天显然是例外的。 自从那两个客人进店之后,无论是后厨还是前厅,都瞬间骚动起来。 即使对此不感兴趣,沈杪也被迫听到后厨那些议论: “那不是肖安那小子吗?自从进了探查队他每次回橡树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啦,刻薄得恨不得让别人给他舔鞋子。他身边那人谁啊,瞧那小子现在一副乖巧谄媚的样子。”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看看门口那些保镖和那辆车就知道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有钱人。还真给肖安这家伙碰上真富豪了,但还没钓到手?” “所以现在是什么?带每天山珍海味的富豪来吃街边摊以引起他的注意?嗤,现在肥皂剧都不这么演了!” 讨论声还在继续,大厅里的两个人已经在窗边位置坐下了。 那个叫肖安的年轻人满脸兴奋与羞涩,面对另一个人时像朵纯洁而不谙世事的小白花:“温斯顿先生,这就是我出生的橡树街区。即使我走得再远,即使这里再落后混乱,我也从来没忘记过它养育了我。我经常回这里。” “您稍等,”还没等男人回复,肖安就站了起来:“我对这里可熟了,我去给您点单!嘿嘿,这里有最地道的橡树区汉堡!” 他没有任何得到回复。 后厨的工作人员只隐隐看到,那个坐在窗边身着一身高定西装的高大男人此时正冷漠疏离至极地望向外面。 他们透过后厨窗口只能看到他线条锋芒逼人的侧脸。 事情一直发展到这里,沈杪都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个叫肖安的人直接进入了后厨,站在了他面前。 他咄咄逼人地把一张纸钞塞进了少年的口袋里,一脸鄙夷和高高在上地命令道:“等一会儿,你去给我们上餐,知道么?” 沈杪扣着连帽衫的帽子,微低着头,看着地面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他手上现在甚至都是洗洁精泡沫。 他真的非常不擅长应对突发状况,声音绵软而沙哑:“我...”他其实想说这不是我的工作。 肖安却已经皱着眉用力戳了戳少年的肩,压低声音威胁道:“老板和我说过你的事。你也不想我把你一个未成年人在这里打工的事情捅出去吧。” 肖安抱臂不屑地看着他:“你猜你学校会不会给你处分?你猜这家店会不会被罚?你觉得你以后还能在这工作吗?你要知道大家对你在这里打工这件事闭口不言只是出于道义可怜你,而不是必须这么做!” 肖安不耐道:“只是让你上个餐而已,我还给你钱了呢,你又不吃亏,搞什么矜持啊!” 连后厨经常有意无意把不想做的工作丢给沈杪的厨师都看不下去了,要上去教训肖安,却又被另一个人按了下去,摇了摇头:他们现在得罪不起他。 < p>而且只是让沈杪上上餐而已,还给了钱呢,实质也确实不算什么。 沈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无措地低着头,满手泡沫,露出袖口的手腕纤瘦苍白而腕骨凸出,投在地上的剪影单薄脆弱得像张白纸。 最终,他低着头,沉默地点了点头。 ... 上餐也没什么难的。 沈杪仍旧扣着帽子低着头,那张紧张的小脸藏在衫帽里。 他端着装了套餐托盘向窗边的位置走去。 几个经常来这里吃饭的女客人怜爱地看了少年一眼,故意在桌上留下了挺多小费想让他拿,沈杪却压根儿没有那根“那是给自己的钱”的脑回路。 他不喜欢人群,现在只想快点把餐上完。 快要接近那里时,他隐隐闻到一种冷冽昂贵而疏离的古龙水味。 这个根本不属于橡树区的味道让他更加不安。 就快了,只差几步。 即将把餐盘放在桌上时,却意外陡发! 不知是谁伸出了脚,他绊了上去,餐盘上的可乐整个扣在了肖安身上,所有食物也全都洒掉了,而他自己也直直向地上摔去! 快餐店的人瞬间全都朝那里看去。 沈杪蓦然睁大了眼睛,瞳仁里溢出些许惊恐: 他搞砸了...... 而搞砸的后果,如果只摔在地上还是可控的,可要是之后被许多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责备......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以保证自己不会变成一个怪物吗? 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缓缓涌上四肢百骸,沈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正在这时,他鼻尖嗅到更加清晰的古龙水味道。 “嘭”地一声轻响,有谁的大手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肘,让他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直接摔到地上。 对面故意绊倒少年的肖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看到少年没有直接摔在地上,面上又划过道可惜。 但也没关系,还是可以继续展示他的爱心的。 他看向讷讷站在那里把头低得更低、惊惶而无措的连帽衫少年,面上浮起友善而关心的微笑:“没事的孩子,我原谅你了。” 他站起来上前亲昵地拍了拍少年的肩,又看向刚刚扶了把少年的男人:“温斯顿先生,也请您千万别责怪这孩子的无礼。” 肖安叹口气:“这孩子是我的母校林场中学的学生,他真的很可怜,父母双亡,这个年纪就不得不自己讨生活,还好我们橡树区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这里好心的老板提供给他一份工作,我也曾经给他提供过一些力所能及的资助。他现在过得还不错。” 肖安对这话简直满意极了——这全是实话!他刚刚确实资助了这孩子一张钞票呢!他可真有爱心! 餐厅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少年可怜的身世和仍旧在淋血的伤疤被人公开揭露当做别人的道德谈资。 他们面面相觑,更多怜悯的目光投射到沈杪身上,让沈杪快要窒息。 肖安看向沈杪,友好的声音里隐含威胁:“是吧,这位同学?” 还没等沈杪回答,他就自觉很可爱地朝男人夹了夹眼:“所以,请别责怪这孩子好吗,温斯顿先生?”他又对沈杪道:“快向这位先生道个歉,孩子。” 餐厅里一片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淡漠低沉而疏离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早就和那家伙说了,会很拙劣而无趣。这赌注真是烂透了。这体验根本毫无意义。” 肖安一凝,勉强笑道:“您、您在说什、什么?” 男人却连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他优雅地整理着袖口站了起来,蓝眼珠里是极致的薄凉与傲慢。他连正眼都没看肖安一样,仿佛那是什么垃圾或小丑。 迈开长腿向外走去时,他经过了那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年。 高大而极具压迫性的影子将少年整个罩住了,对比之下少年显得更加单薄可怜。 而少年一直低着头,男人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直到现在,这个少年都没为自己分辨一句,就仿佛他无比确定,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他。 说不清什么心理,性格尤其薄凉的男人步子停住了一瞬,耸耸肩随意瞥了眼少年,轻描淡写补充了句:“我看该得到道歉的是这个小家伙儿不是吗?毕竟刚刚被人故意绊倒的是他。” 肖安猛地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踏出了这个小店,坐上了门口那辆低调的豪车。 夕阳中,那辆车很快离开了这个男人绝对不会踏入第二次的街区。 被男人甩在身后的小店里则开始密密麻麻的八卦和窃窃私语,关于肖安的出丑,关于刚刚富豪的身份,也关于、沈杪的身世。 沈杪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心,低着头拼命控制着自己因太多的审视而不断涌出的各种情绪,耳边嗡嗡作响,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他想蹲下来,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但PTSD发作起来时,他甚至连回到后厨都无法做到。他只能把全部的精力全都用来控制这种PTSD上。 他自然连一眼没有向外看那个身份尊贵的神秘陌生人。 被当众揭穿的肖安狠狠瞪了眼少年,随即直接投诉了他,才离开这里。 临走时,肖安并未发现,自己口袋中的污染物探测徽章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擦过沈杪的裤脚时发出几声微弱的“滴滴”声。 姗姗来迟的老板并没有耐心了解事情的经过,他只知道沈杪被投诉了,于是扣掉了他今天三分之一的工资,没有任何同事为他说话。 ... 晚上十点钟,沈杪回到了自己的家。 昏黄浑浊的灯光照亮了这方十平米的空间,沈杪完成作业洗漱完后,饿着肚子倒在了床上。 这是少年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了。 他抱着那个已经很旧的猫咪抱枕安静地看着屋顶那一小圈灯光发呆:要是可以快点长大就好了。 很快,他关掉了灯,闭上眼睛进入了梦眠。 窗外,隐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刺耳警报声。 2. 第 2 章 第二天,整个橡树区的警报声愈演愈烈,这表示污染物很可能入侵了这个街区。 尽管新闻里本区负责人表示一切可控,上头还是下达了橡树区暂时封锁的指令,该区居民暂时停工停学,建议居家不出,等到一切风险排除后,再恢复正常。 “城市边缘发现了C级污染物活动的轨迹”,全区广播里,记者的声音严肃而凝重:“一切证据显示,它逃窜到了橡树区。” 记者:“也有琳迪快餐店的员工昨夜报警称,他在店内捡到了一枚污染物探测徽章,徽章数据虽然也接近正常边缘,但专家研究后声称,快餐店很可能也存在一只等级未知的污染物!” 记者:“也就是说,橡树区目前很可能一共存在两只污染物!该专家也提出,若是成功捕获快餐店内的污染物进行深入研究,或许可以给‘污染物是否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具备伪装性与潜伏性’这一假说提供重要论据。” “目前,琳迪快餐店已有相关人员进行专业排查。” ... 即使沈杪已经关紧了窗户也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清晰的广播声仍旧接连不断地传进来。 这种污染物警报其实向来很频繁,但每一次都被利落地解决了,很少造成人员伤亡,所以橡树区的打工人其实不怎么把它放在心上。 每次遇到就当捡了个便宜公费放假。 但听到“琳迪快餐店”的一瞬,沈杪只觉得手脚发软。 他的身体软在书桌前不断深呼吸,才勉强压制了蠢蠢欲动的异化,只是手脚仍旧冰凉,不由自主地颤抖。 正在这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沈杪猛地一激灵,浑身再次紧绷起来。 随即一个苍老慈爱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杪杪啊,是我,我做了一点南瓜派送过来。今天你刚好不上学,能吃上热乎的啦。” 沈杪闻言一怔,心头难得划过道暖流:外面的是房东婆婆。 她几乎是这个街区、乃至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她也很穷,却会降低他的房租,会谅解他偶尔晚交钱。 她每次见到他都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温声细语对他说话。每次她烤了什么东西,总会给他送来一份。 她慈爱的声音和身上那些温暖绵长的甜味,几乎算得上是他在父母离世后收到的仅有的慰藉。 沈杪没有犹豫,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如果没有这刺耳的警报声,其实更适合郊游。 沈杪也想不到,从没准过的污染物警报会在今天准得可怕。 当那只几乎一层楼高的变异蜈蚣从街上的地底猛地窜出来时,沈杪根本没来得及考量,身体的本能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把惊慌的老人推进房间安顿好,自己大步下了楼。 在一片尖叫声与更加刺耳的警报声里,他站在慌忙逃命的混乱人流中第二次亲眼看到了污染物: 街上那只巨大的蜈蚣几乎擦着他住的大楼拔地而起,它无数狰狞的腹足挥舞着,轻而易举砸烂了几辆街上的汽车,它口中长满巨大的獠牙,一节一节的脊背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可怖血红眼睛不断流着脓,像蟾蜍后背的脓疮,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与作呕。 沈杪脸色泛白,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逼着自己逆着人流走了几步,停住了步子,看向那只污染物...... 房东婆婆在那栋楼里,还有很多没跑出来的人也在那栋楼里,这时候需要救世主。 而他偏偏,就是一个、或许是半个类似的怪物。 少年被人流推攘着、神色仓皇恐惧地看着祂,眼圈泛红,薄得纸片一样的身体抖个不停,他难过害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他害怕这样可怕的怪物,更害怕有一天,他被体内的东西彻底吞噬,也会变成这样一个彻底的怪物...... 他该跑的,该带着房东婆婆跑的......即使是现在,也来得及上楼带着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他好的婆婆逃走,毕竟二楼离这里这样近...... 至于楼里其他的人——他是个连自己都快救不了的小怪物,怎么可能去救更多人。 跑吧...... ... 下一瞬,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锐而震惊的尖叫! 只见一团一层楼高的巨大的黑影猛地朝那只巨型蜈蚣扑了过去、瞬间便和它缠斗在一起! 无数暗影一般壮丽的巨大触手缠上了蜈蚣的身体——那团黑影几乎硬生生将那只快要碰到高楼的蜈蚣拖拽到了附近那片树林,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人群诡异地停滞了一瞬,接着: “卧槽那又是什么?!!” 街上的交通已经彻底瘫痪,惊呼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慌乱地拿出手机开始拍摄视频。 “天呐广播没说错,真的有第二只污染物!!是那只快餐店的吗?!!” “啊啊啊探查队那群家伙到底怎么搞的,竟然放进来两只污染物!!!他们拿着我们纳税人的钱就是这么干活的吗?!!” “我靠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污染物,那只蜈蚣好恶心,可是另一只为什么完全没有那种恶心的感觉......它甚至有点......” “有点漂亮唉,你们看它的身体好像接近透明,那种颜色好美丽,那些触手好气派......而且是我的错觉吗,它刚刚好像有意把那只蜈蚣往没人的树林拉唉......” “漂亮个鬼啊!有意个鬼啊!清醒点那是该被杀死的可怕污染物!!!该死的那群探查队的怎么还没到!!” ...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请附近居民立即有序前往林场中学避难!请附近居民立即有序前往林场中学避难!】 更加刺耳清晰的警报声响起。 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人姗姗来迟,开始疏解附近的人并引导人们进行避难。 身着制服的肖安看着远处树林里正和污染物缠斗的怪物,狠狠皱了眉头:最近真特么倒霉!情场失意职场也失意! 特么的又要背处分了!都怪那两只恶心的怪物! 正在这时,一个高大英俊的红发男人带着几个人过来,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也跟我去那边树林。”橡树区人员密集,必须尽早把那两个污染物解决,平息事件。 肖安面上浮出些许恐惧与退缩,他勉强又讨好地笑着道:“杨、杨队,我就不去了吧,我、我刚入队我还没经验我——” 男人英挺的眉猛地皱起来,面上浮出摄人的寒意与不耐,他咬着烟,冷笑一声道:“你应该知道,就是你负责巡视的地方出了问题,那东西才会进来吧。你特么工作一塌糊涂现在还有脸说自己是新人啊。” 男人直接上前一步,伸出大手拎住了肖安的后领,强势地直接边拽人边大步走,像拎一只小鸡仔。 肖安被拽得踉踉跄跄狼狈不堪脸色发白直求饶,却也没有任何用处。 很快走到树林边上时,杨队猛地停住了脚步,眯了眯眸子神情凝重地看向不远处: 刚刚接连不断轰隆隆的巨响声已经停止了,夜间的树林静悄悄的。 那只C级污染物蜈蚣已经死了,树林里满是碎肉和恶心腥气的血腥味。 而另外一只...... 杨队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眼检测上限为S级的检测器:已经爆掉了。 这表示另外一只还在 树林里,且等级不止S级! 但不知为什么,它不见了。 这不是他们能处理得了的东西。 杨队给队伍下了停止前进的命令,随即拿出通讯器正要联系上面报告情况。 过了一分钟不到,肖安大声聒噪的声音却猛地响了起来:“杨队那个污染物在这!!!卧槽你们快来看它怎么变巴掌大小!!” 随着声音响起的,是激光剑用力刺进什么□□的声音和肖安更加聒噪的声音:“靠,啊啊啊!我抓住S级污染物了!!!这是我的功劳!!” 杨队猛地皱了皱眉,面上寒意密布:这个蠢货! 污染物的可怕之处根本和体型大小毫无关系! 这可是一只S级以上的污染物,哪怕它现在可能还没成长成完全形态,可如果贸然激怒它,它也能瞬间把周边几个城市都夷为平地!!! 男人上前一步正要进行紧急处理,却猛地睁大了眼睛,面上缓缓浮出空白的疑惑: 直到被肖安关进特制的激光笼,那只巴掌大小、一团漆黑的污染物都没进行任何反抗...... 它甚至...... 杨队神情震惊又凝重地眨了眨眼: 红色激光笼里,那只小怪物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它身上满是狰狞的伤口(大部分像是什么撕咬的,还有一处是被肖安刺的),鲜红的血液淌了一地...... 难道是因为和那只蜈蚣缠斗,所以没有力气反抗了么? 肖安这时像发泄一般将激光剑刺进笼子、第二次刺进它的身体,嘴里不断骂着“恶心的害人的东西”,小怪物流出了更多血,它抖 得更厉害,不断往角落蜷缩却无处可躲,身后的皮肉被激光烫伤,发出可怖的滋滋声响。 它惊惶地发着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 在肖安要刺下第三剑时,杨队回过神来,接上了之前的思路:它甚至像在害怕...... 污染物也有害怕这种情绪吗?还是数值这么可怕的污染物。 杨队上前几步,利落一脚把肖安踹到一边,他神情发冷地看着地上的肖安:“你特么再违反命令擅自行动,老子会把你踢出探查队永不录用。” 肖安觉得队长只想独占功劳,一脸不服气。 杨队又狠狠踹了一脚:“你特么的就感谢它现在还不会使用自己的力量吧!要是它真的已经成长得成熟了,你就该作为人类的罪人被枪毙了!” 那一脚极狠,肖安疼得缓不过来,这才没力气分辨。 杨队再次看向那个笼子,看向笼子里那只温驯到诡异的小怪物:它甚至称得上可爱。这实在太特别了,如果这次单位里的科学团队能好好研究下,或许可以...... 正在这时,几辆车子停下的声音响了起来,杨队神色一冷,就见一个戴着眼镜身着白大褂的男人下了车,带着一队人走过来。 他上前面无表情地调出一份文件,道:“你好,杨队长。现在,这只污染物由我们温斯顿集团的实验室接收了。” 随即他扬起手指挥着别的白大褂:“搬运的时候务必小心。另外,现场的血样和痕迹都要采集到。” 说着他冷冰冰地看向杨队:“你们可以走了。这没你们的事了。” 杨队皱着眉黑着脸,隐隐在爆发的边缘,他心里暗骂了句“该死的资本家”,却还是对自己的队员道:“走了。” 彻底离开前,他最后一次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只浑身是伤浑身是血的小怪物: 运送车外惨白的灯光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好像看到,那只即将被放上车仓的小怪物难过害怕得几乎要流泪...... 3. 第 3 章 直到被放到带专业控温功能的车仓,那只激光笼子里仍旧不断渗出大片鲜红温热的血。 血泊里的小怪物浑身紧绷,用力蜷缩着,将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点点疼痛与恐惧。 却又因为不断碰到激光栏而疼得不断抽搐。 车仓内温度被调得很低,接近冷藏,空间里弥漫着某种刺鼻的气味,让人闻了就昏昏沉沉。 小怪物并未意识到自己流了很多血,只觉得自己浑身疼得快要死掉了,又冷到骨子里...... 一片绝望的晕眩里,不知怎的,它开始迷迷糊糊梦到今天白天很好的阳光,梦到房东奶奶身上温暖的甜味......还有那张照片,他最珍视的全家福。 那张照片里的男女在这个梦里温柔地抱住了他,他们会亲吻他的额头,牵着他的小手去公园散步,男人答应放长假时带他去露营教他钓鱼,女人则将一个甜美的冰激凌塞进他手里,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小男孩儿额角的汗。 他们总是珍视而温柔地望着他,那种视线让人着了魔一样眷恋和依赖...... ... 即使低温会造成加速凝血,小怪物流的血还是更多了,大片大片血迹从笼子里溢出来,流淌到惨白的车仓里。 小怪物却比之前更加乖巧安静,甚至整个身体都贴在了激光栏上,它也不再挣扎。 就仿佛它正沉浸在世间最美好的梦境里,所以这些疼痛全都没关系... 那些白大褂却并未在意小怪物不断恶化的身体状况,而是直接关上了冷藏仓的大门,由十几辆车护送着,向这座城市中心最高的那栋通体银白的大厦驶去。 ...... 一个小时后,一队人护送着一个银白的金属箱子走进温斯顿大厦。 他们直接带着那个箱子上了35楼,阿兰生物实验室。 银白的实验室里,一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秃顶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金属箱子:“这就是那只罕见的S级以上的特别污染物?” 他胸前佩戴的金属身份牌上写着【阿兰·温斯顿】几个字。 拎着箱子的人谨慎地将箱子放在试验台:“是的,boss。或许因为受伤的原因,一路上它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路上我们也为它吸入了特制大剂量麻药。虽然我们集团这种针对污染物的麻醉剂基本没出过事,但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建议您对它再进行一次麻醉后再开始研究。” “不,太多麻醉会对解剖结果的准确性造成影响的。”阿兰已经戴起无菌白色手套,他微笑着看向那只箱子:“想要出石破天惊的成果,就得冒点惊世骇俗的风险。” 手下还是有些犹豫:“可是boss......” 阿兰傲慢地直视着手下,蓝眼珠里浮起些许咄咄逼人的寒意,声音里满是讽意:“你要知道,如果我们的实验室再不拿出点可以镇场子的成果,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就会无一例外全都站在我那好侄子那边。到时候,温斯顿集团就真的要彻底变成索诺的掌中物了。” 阿兰:“你以为到时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他命令道:“打开它。” 手下只好点点头,上前打开了金属箱,一只淌血的激光笼出现在阿兰面前。 阿兰饶有兴趣地看向笼子里那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怪物,它浑身都是狰狞的伤口,整个身体几乎浸在血泊里,却完全没有污染物应该具备的攻击性。 事实上,它甚至连动弹一下都没有,只是身体虚弱而微薄地起伏着,显示着它暂时还活着。 阿兰兴奋地盯着它,虚伪地感慨:“哦,可怜的小家伙儿。” 说着,他上手打开了激光笼,用金属夹子拿出了那只污染物,把它固定在了冰冷的解剖台。 ...... 沈杪的美梦突然出现了裂纹。 他的父母在梦中拼命摇晃着他,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他听到他们说:“宝贝,快醒过来啊!” “你必须醒过来!” 梦中九岁的小男孩儿倔强地红着眼,无论如何都不想醒来: 这里这么安全,这么温暖,他最爱的人会永远陪在他身边。 在这个梦里死去,就是他现在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他绝对不要醒来。 ...... 解剖台上的小怪物却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惨白冰凉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瞳仁。 浑身上下彻骨的疼痛让他几乎快要再次晕死过去,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隐约看到自己身体上方狰狞的人影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尖锐的刀锋正朝他刺来。 小怪物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动了下,身体里瞬间燃起强烈至极的求生本能! “滋啦——” 正要下刀的阿兰动作一顿,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实验室里的灯光闪烁了一瞬。 阿兰不满地皱起眉,正要叫手下去排查电路问题,下一瞬,“嘭”地一声巨响,实验室灯灭掉了,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所有用电的机器发出一声锐利的嗡鸣后,也全部因断电陷入了瘫痪。 断电仿佛在蔓延,自从建成以来银白灯光从未熄灭过哪怕一秒钟的温斯顿大厦,在这一分钟之内,除自主供电的顶层外的楼层全部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从外部看,灯火辉煌的繁华城市中心瞬间暗掉一大块。 阿兰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里传出来:“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快点给我去排查!还有,这层的备用电源呢!快点给我打开!” 黑暗中,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到处行动,一声微不可查的窸窣响声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 恢复人形的沈杪随便套了件不知谁的衣服,赤着脚跌跌撞撞向外跑去,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启动了备用电源的工作人员很快发现了异常:“boss,那只污染物它、它不见了!它跑了!!” 阿兰狠狠把手术刀摔在地上,声音狠戾而恐惧:“你们必须趁着麻醉彻底失效前找到它重新控制它!去调用一切我们还能调动的人,必须找到它!” 不然,一只不受控制的S级以上的污染物出现在市中心...... 索诺绝对不会放过他,这座城市也绝不会放过他。 阿兰脸色发白地闭了闭眼睛,咬着牙发狠一般道:“没办法做到的话,咱们就一起死吧!” ...... 响彻了整个大厦的警报声里,沈杪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在不知第几层的走廊里,不远处是杂乱而清晰的脚步声。 他浑身是血,浑身是狰狞的伤口,就连脸颊上都有一道翻出皮肉几近露骨的激光剑伤。 大厦的通电已经在十分迅速地恢复,楼层正一层层亮起来。 浑身是血的沈杪吃力地拐进消防通道里,下方的几个楼层同样传来过于清晰的脚步声。他小心翼翼满脸惊惶地扫了眼下方的楼梯,几个高大的影子正在上楼。 沈杪咬了咬牙,即使和一楼的方向相反,他也只能往上走。 楼梯间留下一个个小小的血脚印,工作人员发现脚印的惊呼声不断响起,脚步声越来越朝沈杪逼近。 沈杪就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受惊的小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断上楼,一层又一层...... 不知走了多久,在他觉得自己要把血流尽的时候,脚步声几乎已经近到就在拐弯的楼梯上。 沈杪面前出现了一道和别的楼层全然不同的金属电子大门。 那道本该紧闭的大门竟然有道没有合上的门缝。 沈杪像个快要溺水拼命抓住唯一浮木的旅人,他顾不得门后可能是更加可怕的人和更加可怕的杀机,他拼命地扑了上去,推开了它、狠狠跌进了门内。 这是一间装潢极冷色调风格极简的客厅,以灰白两色为主,到处闪烁着暗蓝色的冷质灯光,处处透露着主人的高冷和不近人情,以及这件屋子对外人的绝对排斥。 沈杪根本没力气也没心情欣赏这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彻底合上了金属门,来不及辨认这里冷冽的古龙水味道为什么会让他莫名熟悉,就踉踉跄跄跑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接着他爬上了床,将整个身体都蜷缩进棉被里。 这里已经是这栋大厦最高的一层了,他无路可逃了... 躲进棉被此时更像自欺欺人的无用挣扎,但他真的没力气再做别的了...... ...... 棉被里,沈杪咬住了唇,逼着自己平缓呼吸,身上的伤口仍旧不断流出血来,混着这里过量的冷气让他一阵阵晕眩。 他觉得自己需要喘口气,再去想那群可怕的成年人进来后怎么和他们斡旋...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群几乎可以在这栋大厦自由行动的家伙似乎无法进入这里,门外竟然没有任何动静。 沈杪想,或许等下他可以去确认下外面的人是否真的走了,他可以试着离开这里; 或许他该在这一层继续找上去天台的电梯或者楼梯,去大厦楼顶寻找生路; 或许...... 沈杪没能继续想下去,过度失血与过度饥饿让他直接失去了意识,晕了过去。 ... 索诺乘坐专用电梯上来顶层时正在和损友打电话。 踏进客厅时,整个顶层都仿佛活了过来,各种设施及更多灯光自动打开,就连咖啡机都开始自动启动开始工作。 只是男人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损友过于聒噪的声音:“怎么了?” 索诺踩着地毯,嫌弃地把电话移远一些:“似乎有人进来过这里。” 损友不以为意:“哈?就您这连鬼见了都得跑的恶劣性格和洁癖程度,整个温斯顿大厦谁敢又谁想进顶层啊?” 损友:“人家员工工作时不得不和你接触已经够可怜了好么!谁想工作时间外见大少爷您呐?” 索诺微妙地一顿,无法反驳。 损友:“当然除了你二叔的人经常给你找找不痛快。但你二叔最近焦头烂额的,哪有空给你找不痛快。” 索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薄凉的蓝眼珠里浮出些许嫌弃:“大部分人绝对没有权限,大概又是艾伦那小子偷溜进来拿东西,楼梯间那边的门收录过他的虹膜。” 损友:“啧啧,亲弟弟啊,连正门都不让人进,只让人孩子走楼梯间啊。真想象不出来你这龟毛德行以后怎么谈恋爱结婚。” 索诺走几步来到暗灰色的流理台,随手拿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平静淡漠地道:“这不关你的事,被126人甩过的老光棍。” 损友红温了:“嘿我只比你大一岁!!而且我追求成功次数更多好吗!!” 说着他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了,嘿嘿还记得前几天我们打赌你输了,我要求你去接受那清纯小白花穷小子的一次示好么,体验怎么样啊?有相似经验的朋友都说,那是他们所有关系里最有趣的一段——哦有的人甚至因此找到了真爱,你呢,大少爷,你难忘了么?” 高大俊美从不喜赌这件事但只要赌了就愿赌服输的男人喝完咖啡把杯子丢进清洗机里,面无表情道:“如果你下次再要我做这类事情,比如和一个蠢货去什么橡树区,我会直接把你从温斯顿大厦的楼顶丢下去。” 损友夸张地大叫了声,幸灾乐祸道:“你是魔鬼吗大少爷!——那看来体验很差了呢,哈哈哈!” 索诺嫌弃地直接挂了电话。 而直到他来到了卧室,他才百分之百确定,真的有陌生人进了他的房间: 他的大床中间,突兀地隆起小小的一团。很显然,那里藏着一个人。 索诺抱臂倚在门那里,面无表情地扫视着那里: 他的好二叔一有机会就给他送一堆男男女女,但这还是第一次,把人直接送进了他的房间。 看来,负责这里安保系统的废物可以开掉了。 他点开了墙上的智能对讲器,发出“滴”地一声响,他正要交代安保人员上来把人丢出去,床上的那一团却突然瑟缩般动了下。 仿佛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准备玩什么把戏拒绝被丢出去。 索诺面上浮起玩味凉薄而鄙夷的冷笑:“你想知道上一个敢和我玩这套的模特怎样了么?” 他冰冷傲慢地道:“你最好祈祷你的脸真的让你自信到你能单纯靠它度过余生,因为,你会发现你在很多领域都没有容身之地了。” 说着他向着对讲器命令道:“现在立刻上来把——” 话音蓦的一停,他动作一顿,接着蓝色的瞳仁猛地一缩: 只见一个小脑袋从棉被里探了出来,红着眼满脸惊惶地缓缓望向他。 4. 第 4 章 索诺对被子底下的人有什么样的脸没有任何兴趣。 但他万万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会是那样一张脸: 带很多血,带很多正常人见到应该立刻报警的严重虐待伤。 且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出,那张脸的主人绝对没有成年。 活了20年,他第一次体会到纯然震惊和失语的感觉。 事实上,当那个少年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小兽、红着眼、满脸恐惧地对上他的视线时,索诺甚至下意识像投降一样举起了双手。 对讲器里传来安保人员的回答:“非常抱歉boss,请您稍等片刻,我现在立刻带人上去。” 沈杪闻言浑身都在发抖,瞳孔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微微扩散和颤动,脸色惨白得几乎像个死人: 他搞砸了。 明明不是可以放心休息的时间和地方,他偏偏晕过去了。 所以醒来后,他就不得不面对绝境:顶层的主人回来了,还发现了他。 这里的主人很可能和那个实验室的人是一伙的,只要联系一下就很可能会发现他就是那个逃出来的小怪物,然后把他重新送回那个可怕的实验室里。 在那里,他或许会以怪物的形态被解剖,也或许会以人类的形态被解剖,毕竟,一个能够异变成怪物的人,似乎也和怪物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一个怪物死掉,人们只会庆幸和欢呼,根本不会有任何人为他难过和可惜。这个世界失去了他没有任何损失,或许还会变得更好。 可是...... 为什么他这种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还是想活着? 沈杪觉得自己的内里都纠结在一起,五脏六腑像被谁碾碎一样酸痛,他看着男人,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疼痛的灵魂中挤出的绝望请求:“求、求您......” 不要把我送到那里。 对讲器对面的安保人员隐约听到一些,于是声音变得更加冷肃:“boss,请问那就是入侵者吗?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责!在我们到来前,请您务必使用一切方法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可以,请您开始往楼下撤退,我们带了强杀伤力武器——” 听到一切的沈杪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他带着更加畏惧的神情,跌跌撞撞下了床,慌乱地向窗子那里跑去。 于是,继那张布满伤痕的小脸儿之后,索诺又看到他更加伤痕累累的身体。 即使那件白大褂那么大,少年纤瘦手臂上一道道让人头皮发麻的狰狞伤口仍旧在灯光下显露无疑。 索诺的神色越来越冷。 他平静地对对讲器命令道:“没事了。你们不必上来了。” 安保人员:“您、您是被劫持了吗?!我们立刻——” 索诺讨厌任何人违抗命令,他不耐又冷漠地道:“听着,这栋大厦不存在需要我重复第二次命令才能完成执行的员工。” 安保人员再也不敢说什么。 索诺接着道:“让林森过来,十分钟内。” 说罢他挂掉了对讲机。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看向窗边已经爬上飘窗打开那扇窗子的少年。 这一层大部分都是落地窗,唯一一处可以打开的窗子就在那个飘窗那里。 索诺心一紧,挑了眉道:“别告诉我你想跳下去。相信我,从124层跳下去的死相可是很丑陋的,不适合你这种青少年。” 索诺紧紧盯着少年,微不可查地上前一步,边道:“而且刚刚你不是在求我什么?你甚至都不清楚我会不会答应,没得到答案前死了不是很亏么?” 索诺无声地迈出第二步、第三步:“虽然他们都说我是个不近人情的魔鬼资本家,但我至少也算个人类?我认为你可以赌一把对我提要求,我发誓你赌赢的机会很大。” 近五百米高的夜风将少年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风声太大再叠加失血过多而导致的耳边嗡鸣,他根本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 他只是脸色发白地向下看了一眼飞速浮动的云层,想判断出从这里跳下去后生还的可能性。 或许可以变成小怪物沿着墙体爬下去...即使有失败的可能性,也比被送到实验室解剖好。 沈杪喉头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即使手脚发软,也鼓起勇气向外探去。 但他的一只脚刚要踩空,身后高大的影子便朝他罩了下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他纤瘦的手腕,沈杪蓦然睁大了眼睛,下一瞬,他就被对方强势地向后扯去,丢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接着,男人迅速上前,按下了飘窗旁边墙壁上的开关。 一面银色的材质未知的金属罩自上迅速降了下来,将整个顶层罩了个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孩儿沈杪看呆了,他仰躺在地毯上,眼睛难得睁得圆溜溜的,半天回不过神。 索诺站在原地抱着臂耸耸肩,扫了眼地面上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这两年的新材料,还不错,对吧。现在就算有导弹射过来,你也不可能从那扇窗子跳楼了。” 索诺报复式地“欺负”这个刚刚让他难得被吓到的小孩儿,他凉凉道:“最多,下面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这种金属覆盖的楼层被导弹轰塌后,你和我、外加这层丑陋密闭的金属房子,一起掉下去摔死。” 索诺那种漫不经心的恶劣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但总之,你想从那扇窗子去死是不可能了。我赢了,小朋友。” 沈杪:“......” 高大的男人这时半蹲下来,用那双冷漠的蓝眼珠看向地上的少年,他微不可查地扫过少年身上狰狞新鲜的伤口,道:“趁着林森医生还没到,也趁着我还没查清楚没报警,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小朋友?” 索诺:“任何东西都可以。” 任何能稍微让现在的你好过点的东西都可以。 索诺自信地等待着少年的答案——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索诺·温斯顿做不到的事情。 沈杪仰躺在地毯上,有点呆愣地审视了男人很久,才恍惚而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你不会把我送进你们的实验室?” 索诺有点惊讶,也有点无奈:“小孩儿,我只是个严格遵守法律的资本家,而不是没有底线的疯狂科学家。我对人体实验没有任何兴趣,且和所有正常人一样,从道德与伦理上对此持谴责和坚决反对态度。” 沈杪仍旧没彻底回过神,大眼睛呆愣地缓缓眨动着:“......哦。” 索诺挑了眉道:“所以,你最想要什么?尽你最大的努力发挥你的想象力,小孩儿。机会可是仅此一次,别浪费。真的什么都可以。” 沈杪一怔,干裂沾血的唇嗫嚅了下,半晌没有出声。 索诺觉得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从最想要的“糖果”中挑选一颗最最想要的一颗会花费一些时间很正常,毕竟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想要的东西向来太多,所以他并未催促他,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少年讷讷地轻声道:“......我想要活下去。” 说完后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缓缓将 头扭到另一边,移开了视线并垂下了眼睫。 就仿佛这是一个多么过分多么给别人添麻烦的要求和愿望,而他为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而感到羞愧。 “......” 索诺听到的一瞬面上划过一道难以言喻的空白。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失语。 在他目前人生的体验中,除了少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让他连续两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起身,把沈杪也从地上拉起来,他看着面前才到自己胸口的单薄少年,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大门的智能门铃声响了起来。 沈杪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索诺难得放缓了声音:“......只是医生。你可以不用出去,就在这待着,我去开门。” 说罢他向卧室外走去,只留沈杪恍惚又无措地待在原地。 ...... 林森当温斯顿家族的私人医生已经当了很多年,医术精湛,人品过硬,口风也严。被温斯顿老夫人介绍给不少豪门,由此接触过不少狗血的医疗秘辛。 但这一次遇到的和之前却全然不同。 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医生看到少年的一瞬便呆住了。 气质温吞微颓的中年人提着医疗箱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想到自家那个和少年年纪相近的女儿,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沈杪向来不擅长应对和陌生人的视线接触,他双手紧紧捏着衣角,紧绷而无措地站在原地,想到对方的神情变化是因为自己添了麻烦,便羞愧得低下了头,他仓皇紧张而小声地道:“我、我其实没关系......” 索诺看不下去了,走几步挡在了沈杪面前,把林森拽出了卧室又关上了隔音颇好的门。 客厅里,高大俊美而具威圧感的男人抱臂看过去,平静强势又犀利地讽刺道:“医生,我叫你来是给他治疗的,而不是来‘观赏’他的伤疤给他添麻烦的。” 林森回过神,瞪大眼睛看向自家老板:“我怎么可能‘观赏’一个青少年的伤疤!那是畜生才会做的事情!——索诺,你看到了吧,那孩子脸上的伤都露出骨头了!什么畜生才会那样虐待一个小孩儿!请你告诉我虐待他的人已经进了警察局!” 天呐要不是他知道温斯顿家族的家庭教养严苛良好眼前的男人不太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闹出这种丑闻,他现在一定会立刻报警! 索诺面无表情神情傲慢地俯视着他,像是对那种带着正义感的强烈愤怒毫无所动,他冷血地命令道:“医生,现在你得闭上你的嘴,履行你的职责,给他治疗。” 林森从业以来第一次胆敢狠狠瞪了这位比他年纪小不少却极具压迫感的继承人一眼,却还是没有反驳,向卧室走去。 走进卧室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打开了那个昂贵的专业医疗箱,接着放轻声音道:“孩子,请别害怕。我叫林森,是一位全科医生,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所以请相信我,让我来为你做个检查,并治疗那些伤......你放心,外面那个资本家有钱得很,他的老巢里有的医疗设备可比一般医院齐全多了。” 卧室外的索诺:“......” 沈杪对被温柔地对待似乎很不习惯,他站在那里更加手足无措了,却到底下意识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林森:“来,先坐下来,让我先检查下你脸上的伤——介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正要跟着走进卧室的索诺步子一顿。 之后是一瞬沉默。 接着索诺听到少年乖巧而小声地道:“我叫沈杪。” 5. 第 5 章 林森医生一直在温斯顿大厦待到凌晨才离开,沈杪那时在睡觉。 离开前,林森发现索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顶层,也不知去了哪里。 即使为温斯顿家服务那么多年,他也从来没摸清过那位年轻的继承人,所以他现在也说不准索诺对沈杪到底什么计划。 如果这个可怜的小孩儿能借着昨晚的缘分得到温斯顿家的救助那当然是好事。 但索诺·温斯顿可不是那种随便见到一个可怜的小孩儿啊老人啊就大发善心的类型,他也完全不是喜欢小孩儿或者青少年的类型。 不然按照温斯顿家族例行公事做慈善的次数,这栋大厦早就变成孤儿院和养老院了。 事实上,他曾经亲眼见过索诺让人把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家的烦人小孩儿丢出门,任那小孩儿在大门口撒泼打滚哭得像求偶失败的鸭子,就是不开门把人孩子放进来。 更过分的是他也不把人家长放出去安慰孩子。 面对亲戚的抓狂质问,索诺也只是耸耸肩轻描淡写地道:“我还没追究你们家教一塌糊涂的蠢小孩儿给我造成的精神损失,也没有把他直接空投回你们老家,你们该感谢我。” 气得亲戚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而那时,索诺甚至才十七岁!现在这人的魔鬼程度只会变本加厉! 林森轻叹一口气,在桌上留下了医嘱,以及他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样如果索诺之后真的不管沈杪了,他也可以资助他。 他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尽己所能地帮助一个可怜的孩子,还是能办得到的。 林森最后再次看了眼床上那个几乎浑身都缠满绷带的少年,不放心地离开了。 ...... 在他走后不久,一位身着绅士西装的老人从正门走进了这里,再之后,一对长相相似的少年少女也偷摸摸从楼梯间的门溜了进来。 ...... 即使一直在做噩梦睡得不算安稳,沈杪也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久过了,他一直睡到了下午。 他迷迷糊糊听到似乎有谁在温柔地叫他,于是他乖巧地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位老人。 他慈爱地看着他:“无意打扰你休息,但根据林森医生留下的医嘱,你现在该换药了,小同学。” 沈杪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眨了眨眼睛:“?” 老人把他扶起来:“我是温斯顿家的管家,家里的孩子都叫我爷爷。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叫我爷爷。索诺少爷托我来照顾你。” “至于他们——”老人含笑让开一点,露出身后两张好看而相似、正好奇地朝沈杪望过来的脸:“艾伦少爷和艾丽莎小姐,他们是索诺少爷的双胞胎弟弟妹妹,今年十七岁。他们经常偷溜进来这里。打扰到你请见谅。” 沈杪见到太多陌生人本来就会紧张,现在又被这么客气地对待,整个人的体温都在升高,他脸蛋发红手足无措地摇摇头:“不、我......”这个地方根本不属于他,怎么可以说“见谅”这个词。 他还没说完,兄妹中的哥哥已经上前握住了他缠满绷带的纤长手指,和索诺相似的蓝眼珠闪闪发亮:“真没想到我们那个哥哥也会亲自救助谁!” 艾伦:“话说哥们儿,你这些绷带也太酷了!你缠这么多绷带是在cos什么角色吗?哇你连脸上都缠了绷带!” 鲜少和人这样肢体接触的沈杪瞪大了眼睛呆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口却根本说不出话来,想把手抽出来又使不上力气。 艾丽莎上前毫不客气地拽着艾伦的后领把人拉开,不满地道:“你吓到他了白痴,讲点礼貌好么?” 接着她看向他,好奇又友好地问道:“你的伤还好吗?叫什么名字呀?”艾伦真的是个白痴,看到人家缠绷带竟然是觉得人家在装酷! 少年先是呆呆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即乖巧又茫然地回答道:“沈杪...” 艾丽莎甜甜笑了:“沈喵?那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很喜欢猫?但这名字也太草率了吧——不我收回这句话,它很可爱。” 沈杪:“......?” “好了小姐少爷,”老人这时上前,慈爱地拍了拍艾伦和艾丽莎的背:“我先给他换药,等会儿你们再聊。时间还有很多呢。” 兄妹俩点点头,却没有离开房间。他们都很好奇绷带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脸。 在老人小心翼翼地解开少年脸上的绷带前,无论是艾伦还是艾丽莎,都只觉得少年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只是因为个人爱好或者别的什么难言之隐才把自己缠成这么夸张。 当少年脸上几乎深可见骨贯穿大半个脸颊的狰狞伤口显露出来后,艾丽莎下意识后退一步发出一声颤音的惊呼:“天啊!” 连没心没肺的艾伦都没再笑了,他震惊而神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儿越稚嫩越好看,就映衬得那道可怖的伤口越骇人。即使那已经是缝合后的样子。 老管家生怕弄疼他,小心翼翼地把动作放到了最轻,沈杪却乖巧得甚至没有挣扎,连疼得厉害了都只是轻嘶几声,整个人忍耐克制到了极致。 脸部上好药后,老管家又温柔地折起少年的一只衣袖,将那里的绷带也解开。 随着纤长苍白瘦弱的手臂显露出来的,是许多更加狰狞可怖的不规则伤口。 艾伦面上一片被什么剧烈冲击的空白,艾丽莎的眼眶越来越红,最终她再也看不下去,不忍地别过了头。 整个房间里一片静默,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药水味。 ... 等到所有的伤口都被重新包扎好,老管家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像是在安抚少年正在经受的一切痛苦,他慈爱地道:“好了,我们吃晚饭吧,孩子。困的时候好好睡觉,饿了就吃好吃又有营养的饭,孤独了就和新朋友聊聊天...这些都是好事......遇到这些好事,伤才会好得快。” 老人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我保证,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事。” 那只温柔的大手放在发顶,沈杪因着这动作低着头,额发遮住了他因着这慈爱温暖的声音而泛红的眼睛。 老人说完后又看向已经沉默很久的两兄妹:“你们也饿了,对么?看来我今天要久违地下厨了。在我做饭的时候,你们俩就和你们可爱勇敢的新朋友熟悉下,好么?” 艾伦和艾丽莎互相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经过两兄妹时,老管家也慈爱地揉了揉他们的脑袋,这才往客厅的流理台那里走去。 等到卧室门关上,艾伦和艾丽莎便凑到了沈杪身边。 艾伦第二次握住少年的手,道:“我保证,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会把伤害你的人全都揍飞的!” 艾丽莎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三颗小脑袋就这样亲近地凑到了一起。 ...... 于是,等到索诺在下面一层总裁办公室里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后回到自己顶层的家,就发现自己从不允许任何进入的卧室里,正酣睡着三个横七竖八挤在一起连衣服都没 换的青少年。 索诺:“......” 关上卧室的门之前,他又往床上扫了一眼: 那个叫沈杪的少年这次睡得倒是安稳很多。 ...... 索诺来到客厅,把西装外套随手脱下丢进衣物桶,又慢条斯理地折起一截衬衫的衣袖,露出肌肉贲张线条流畅的小臂。 接着,他站在吧台前随意倒了一杯收藏级的加冰威士忌优雅又利落地一饮而尽。 他看向老管家,悠悠道:“我确实是请您来帮忙照顾一个青少年,但没让您带另外两个青少年一起过来。” 三个青少年在他家里,其中两个还是混世魔王,这是要把整个大厦掀掉么? 老管家慈爱地笑了下:“向您保证,这次艾伦少爷和艾丽莎小姐在这里会很乖的——” 他看了眼索诺手中的高脚杯,又叹一口气:“我建议您夜间不要饮烈酒为好。” 高大的男人挑了眉看向比自己低一头的老管家,亲昵而有点好笑地道:“爷爷,我今年二十岁,不是两岁。” 老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只以为他在为工作烦心,于是他道:“您比阿兰先生有才能得多,您获得最终的胜利只是时间早与更早的问题。只是阿兰先生的手段......” 他很想说很脏很上不得台面,被逼到极致很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非常跌破下限的事情。 索诺的蓝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仍旧是全然的傲慢与强势,他漫不经心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我迟早会把他身后的老东西们处理干净的。” 索诺接着道:“是另一件有那么一点棘手的事情。” 那只被阿兰那个蠢货私自带进温斯顿大厦的S级+污染物。 虽说他严厉处罚了对方这种对集团风险极大的做法,也借此通过了彻底关闭阿兰实验室的提案,阿兰的说法也是已经将那只危险的污染物彻底安乐死了。 但他总莫名觉得,这事情还没完,所以他的人仍旧在针对这件事进行调查。 老管家对工作的事情帮不上忙,于是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最后轻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个叫沈杪的少年,您打算怎么处理他?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这似乎问住了索诺。 男人薄凉的蓝眼珠里罕见地闪过些许犹疑,混着些许复杂的情绪:“我今天本来想查是谁虐待了他,但这事竟然没查到。我只查到了一部分他的身世。” 索诺:“他父母都是地质学家,死于对污染物的追踪及调查,他在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只有他叔叔一家,他的监护权就在那家人手上,但他们目前因欠债下落不明,处于失踪状态......” 正确的处理结果其实是,向相关机构申请取消失踪叔叔一家的监护权(这其实有风险,因为这个过程里一旦确认了叔叔一家的下落,监护权是很难取消的),但一旦成功了,相关机构就会给少年另外找合适的领养家庭。 虽然十五岁找领养家庭是有点难找了,但是那孩子那么乖巧可爱,在校成绩也好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大概率不会缺希望领养他的家庭——那些最适合领养小孩儿的普通而稳定的幸福家庭。 但是...... 身着西装气质危险不羁的男人优雅散漫地坐在沙发上,他挑了眉向老管家看去,修长的大手里甚至还晃着盛着糜醉的金色酒液的高脚杯,总之完全和“稳定”“普通”这些好词南辕北辙。 他眨了眨薄蓝的眼睛,像是心血来潮一般,突然问道:“您觉得我收养他怎么样?” 6. 第 6 章 即使年仅20岁的未婚继承人提出了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老管家面上却仍波澜不惊,他道:“您的年龄是没有收养一个小孩儿的资质的。而且,你们的年龄差太小了,您不会通过领养机构的审核的。” 索诺漫不经心道:“您知道的,爷爷,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 老管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当然,我一直无比确定这一点,您能做成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但是,就像您小时候我教您的那样,当您升起想要对谁负责的念头时,需要付出的从来不应该只有金钱。和谁建立联系、尤其是如此亲密特别的联系,从来不是像您想象中那么简单。” 老管家的声音愈发温柔慈爱:“我知道您现在并不是真正懂这些,但是没关系,我想您试图和那个孩子建立联系的过程里,您将体会到这一切。或许,还会体会更多。” 即使不那么赞同老人“你不懂”的观点,索诺也难得没有反驳。 老管家最后道:“有一点您一定要记住,少爷,如果您真的成功做到了让沈杪成为了温斯顿家的一员,那么,在大部分人眼里,您对他的做法将称得上巨大的恩惠。对被动得到恩惠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而如果您(或者艾伦和艾丽莎)珍惜这段关系,您和他就应该是平等的。平等和尊重是一切健康关系的开端。” 索诺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没有说什么。 ... 但他从来都是个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 于是,等到第二天艾伦和艾丽莎离开温斯顿大厦去上学后,索诺直接来到了卧室里,向沈杪提出了他的提议。 男人完全没有想对方拒绝他的可能性——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骄傲自负,另一方面,他想象不出处在如此困境中的未成年人会拒绝脱离困境的机会。 他接着道:“当然,收养资质是个问题。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父母的资质是完美的,我已经和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同意收养你。 他们说,等你伤好一些了,就来探望你。手续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温斯顿集团的法务部会搞定一切。” 索诺:“如你所见,艾伦和艾丽莎非常喜欢你。我父母也将会喜欢你,我发誓,他们会把你当亲生小孩儿一样看待。” 男人把一叠厚厚的册子放在床头:“对了,你也可以现在开始挑一挑新学校,你原来的学校最多算——” 索诺本来想说“末流中学”,但考虑到这个年纪小孩儿的自尊心,他勉强改口道:“中流中学。当然,如果你想继续留在那里读一段时间,我也不反对。” 反正学校可以慢慢挑。 沈杪半坐在床上,已经听呆了。 他的脸上、脖颈上、身上仍旧缠满了绷带,露出绷带外的漂亮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索诺微笑着注视着少年,耐心地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足足过了一分钟,沈杪才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收养......我?” 索诺道:“没错,就是你。” 沈杪的重音放在“我”字上,所以索诺像和少年作对一般,也故意把重音放在了“你”字上。 沈杪:“.......为什么?”他是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个男人突然想要收养他。 索诺本来要脱口而出“因为我突然想做这事”,但他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老管家昨晚的话。 于是他难得认真地道:“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儿不该独自在社会里讨生活,不是么——很抱歉,我擅自调查了你的身世。” 沈杪怔了下,却仍旧不解:“所以是因为我可怜?可孤儿院里也有很多失去双亲的小孩儿,他们有很多比我的年纪还小,有一些还生了病......”如果索诺想要收养一个小孩儿的标准只是他(她)足够可怜,那么....... 索诺这时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用那双蓝眼珠注视着他:“听着沈杪,温斯顿集团有许多针对孤儿院和儿童医院的慈善项目——当然随你怎么看待它们,说是资本家虚伪的作秀我也没意见,但我可没有把那些项目里所有的可怜人都带回家。” “我想温斯顿家收养的只有你——”索诺强调道:“当然不是因为你可怜,只是因为你是你。” 眼缘有时候是件无法说清的很神奇的事情。 当然,这个少年即使身处如此恶劣的处境里,即使鲜少有人伸出援手,他竟然也把自己养活了。这真的非常值得尊敬。 这些当然不是他想要将少年变作亲人的所有理由,但这些璀璨珍贵的东西当然也构成了少年的一部分。 沈杪怔愣了很久,才微微垂眸:“......这样。索诺先生,我很感谢您。”无论是收留他帮他治疗这件事,还是提出要收养他这件事。这些都是他父母去世后的人生里难得体会过的温暖和善意。 索诺还没发现不对,他向来傲慢冷漠的蓝眼珠里难得含了点真实散漫的笑意:“不客气。事实上,我不介意你现在像艾伦和艾丽莎一样叫我一声哥哥——因为叫daddy就太惊悚了,毕竟是我父母收养你,不是么?” 沈杪并未在意索诺罕见的友善型玩笑,他只是低着头,轻声道:“但是,不必了。” 索诺的微笑僵在脸上。 沈杪接着道:“等我的伤好一些,我就离开这里。很抱歉这段时间给您添了麻烦。” 索诺花了整整一分钟消化这段话,才终于确认,他竟然被拒绝了。 他20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拒绝。 这种经历确实新奇新鲜极了,但也让人很不愉悦。 压迫感惊人而不自知的男人注视着少年,高大的影子将人整个罩住了,极致的教养让他的口吻现在也很平静绅士:“那么,理由呢?” 沈杪有点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没有理由,只是我不想,索诺先生。” 索诺沉默了一瞬:“......好吧。那我派人给你找别的合适的领养家庭——” 沈杪的小脑袋更低了,索诺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只听到少年坚定地道:“不,我不需要任何领养家庭。”他的情况不适合被任何家庭领养。 索诺今天第二次反应了一会儿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蓝眼珠危险地眯起来:“你说你不需要,小孩儿——请注意我对你的称呼,我没有称你为沈杪先生,对吗?” 索诺:“说这种话时,请问你有意识到你未成年吗,小孩儿?” 沈杪仿佛被一口一个小孩儿刺激到了,他低着头,咬着嘴唇,罕见地反驳道:“我说了我就是不需要。即使我真的是你口中的小孩儿,我也有努力在生活,而且我坚持下来了......” 或许是太少有这样反驳来自他人的善意的时候,沈杪的声音以及握着的、缠满绷带的拳头甚至都在发抖。 索诺怀疑他甚至轻声抽了下鼻子以忍住不哭出来。 最后,沈杪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这样过来的......没道理遇到你之后就不行了......我努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以后也会这样做——” 索诺沉默了很久,扫了眼少年浑身缠满的绷带,面无表情:“照顾得很好的意思就是,像你现在这样?” 沈杪呼吸一滞。 过了整整三分钟,他才低着头轻声开口道:“......即使你不管我,这些伤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 他的声音这样轻,却又倔强得让人头疼。 一个未成年小孩儿而已,怎么能倔强成这样。 那些语腔里呼之欲出的哭腔烫得索诺不知第几次失语。 沉默很久后,他只好淡漠地撂下句“那随你”,接着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卧室,并关上了门。 等到男人彻底离开后,沈杪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重新躺下来,却把整个身体埋进了被子里,蜷缩身体时就像一只在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 接下来的几天里,索诺都没有再回来过大厦顶层。 老管家照常留在这里照顾沈杪,对待他的态度仍旧温柔而慈爱。 艾伦和艾丽莎今年上高中三年级,没课的时候也总从楼梯间的门溜进来找沈杪玩,有一次,他们发现,他们的大哥竟然将大门的权限也向他们开放了! 那位林森医生后面几天 也每日都被叫来给沈杪检查身体亲自换药。 而有一天,他震惊地发现,沈杪那些严重狰狞而可怖的伤竟然已经开始渐渐愈合,这才是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里啊...... 和少年单独待在房间里时,他神情凝重严肃地道:“沈杪,你的体质很特别,自愈能力实在是惊人。” 沈杪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这可能是成为一个怪物不多的好处之一,无论最初多严重的伤,总是好得很快。 但这也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沈杪咬了下泛白的嘴唇:“林森医生,我......”他不擅长撒谎,每次想要撒谎时,总会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林森却利落地打断了他,他盯着从外在到内里都太容易看出是白纸一张的少年,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严肃地道:“听着,沈杪,这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沈杪一怔。 医生接着道:“注意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我和老管家,他是个十分善良的老人,即使是对索诺,也不会多说。我发誓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更不会探究你的秘密。但沈杪,你要记住,如果你的体质暴露了,你会非常危险。这种自愈速度会让太多人疯狂的。” 医生轻叹一口气:“我听说你拒绝了索诺先生收养你的提议,我建议你尽快离开这里。如果这里是老温斯顿夫妇的家,我会建议你在这里多修养一段时间。但是索诺......说实话孩子,他是我在这世上最看不透的人之一,我十分确定,他非常危险。” 医生:“所以,千万不要让他发现你的秘密,知道么?” 沈杪下意识反驳道:“索诺先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顿了下,他想到什么,又把头低垂下去,他轻轻道:“谢谢您的关心,我会尽快离开这里的。” 医生叹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道:“你有我的联系方式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随时欢迎你联系我。” 沈杪低声说了声谢谢。 ...... 两天后,当沈杪脸上的伤痕愈合得只剩一条白线时,他和老管家说明了他的去意。 老人不赞同地看着他,温柔地道:“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段时间的。如果是学校那里,没关系的,我帮你请过长病假了——请原谅我私自做了这件事。” 老人轻叹口气:“而且艾伦和艾丽莎这两天恰巧有事情,没法过来和你告别。索诺少爷今天有收购案要谈,不在大厦,晚上也有慈善晚宴要参加,他也没法亲自来见你。” 沈杪摇摇头,唇角攒出甜甜的清浅涡旋,他轻声道:“都没关系的。” 现在这样就好。 他倾身抱了下老人,道:“也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 老管家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这是我该做的。”他无奈地再次叹了口气:“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好么?” 沈杪没有拒绝。 ...... 老管家亲自开车,按照沈杪提供的地址把他送回了家。 但少年下了车后,老管家并未直接开车离开,他透过车窗亲眼看着少年走进楼里后哪一间屋子的灯亮起来以确认了少年的具体地址,才开车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公寓楼群。 ... 沈杪对此浑然不知。 时隔一个礼拜后,再次回到那间十平米见方的小屋时,沈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但很亲切,很温馨,毕竟他在这里真的住了很久。 小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寥落的影子和他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浮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按照习惯将窗帘重新拉了起来,接着又将小屋子打扫了下。 洗漱好后,他重新躺在了他的小床上,抱住了那只很久不见的旧猫咪抱枕。 他像往常一般看着低压压的天花板发呆。 昏黄的光晕映在少年澄净的眼睛里,像一轮模糊的圆月。 沈杪想着明天要上学、打工,落下的几天课要抓紧补起来。这个月他还想去趟郊外的公共墓地,看看爸爸妈妈。 闭上眼睛前,少年不知第几次想:要是可以快点长大就好了。 7. 第 7 章 第二天,沈杪照常穿着自己的旧衣服去上学。 即使一周前的污染物事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七天时间过去,橡树区也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这次事件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但传闻中,负责这个街区的探查队队员肖安被上司重重责罚了。 而琳迪快餐店经过调查后并未发现异常,污染物事件第二天快餐店就顺利解封了。学校和打工人也是事件发生第三天就复学和复工了。 人们现在的生活和事件发生前没有任何不同。 ... 沈杪来到学校后,教室里每个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这周末卢宁的生日聚会。 毕竟,很少有人消费得起那家五星级酒店,就算消费得起,那里的包间也是有身份的人才能预约到。 卢宁得意地身处讨论的中心,洋洋自得地享受着同学们的追捧。 直到沈杪走进教室后,他猛地皱起了眉,大声道:“哟,小杂种终于来上学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杪没有理会他,只是安静地来到自己座位上坐好,旧连帽衫的帽子很好地隔绝了所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这时另一个男同学走进教室来到沈杪面前,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道:“老师要你去办公室一趟。” 沈杪安静地点点头,接着起身向教室外走去,只留下一道单薄的背影。 卢宁见状嗤笑一声,狠狠踹了下前面沈杪留下的空椅子,接着又道:“嗨你们知道这小杂种和这小杂种身边的人还是撒谎精吗?哈哈,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传开了,一周前有个老头儿给他请病假,竟然自称温斯顿家的管家!就这穷酸鬼,还认识温斯顿家的管家?” 由于卢宁的特殊身份和在这所学校里的特权,他总是知道一些别的同学不知道的消息。 卢宁:“嗤,他怎么不干脆说他认识索诺·温斯顿呢?这小杂种连吹牛都不敢吹大点!” 同学们面面相觑。 除了成绩好得很突出之外,沈杪在学校向来很低调,或者说,低调得过了头,且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说的特长和个性。 他们从来没见过他说谎,或者说,就没见他说过几句话。 别说说话了,沈杪连头都不怎么抬起来,夸张到这学期现在都快过完了,少数同学甚至不知道他长啥样呢。 所以他们完全想象不到,沈杪会说自己认识温斯特家的人这种话,更想象不出他会找来一个老头儿冒充温斯特家的管家来替他请假。 所以卢宁的话他们其实不怎么信。 这时通知沈杪去办公室的男同学道:“...我本来也不信,但卢宁的话真的是真的。”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向来擅长巴结卢宁的男同学奥利弗慷慨地向大家分享着八卦:“我亲耳听到的,刘易斯老师把沈杪叫到办公室就是要谈这事,他很生气的。” ...... 教师办公室里,沈杪低着头站在一个中年老师面前,他的胸牌上写着刘易斯三个字。 他似乎和卢宁有什么亲戚关系,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更是在一所贵族中学任教,所以在林场中学时总是自视甚高抬着下巴看别的老师,更是经常感叹这里的学生和贵族中学的差太多了,让别的老师敢怒不敢言。 这时,刘易斯皱着眉,不满地看着眼前除了成绩一无是处的学生,失望地道:“你要知道,在新闻中,这场污染物事件里没有任何伤亡,所以有人以你生病的名义替你请假时,我就觉得你在撒谎。之所以还是批了假,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把谎撒多大。” 沈杪一怔。 他向来对感知恶意很回避也很迟钝,所以听到这毫无逻辑的话的一瞬,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茫然。 刘易斯坐在那里抱臂看着少年,面上逐渐浮出恶意的讽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能把谎撒这么大,温斯顿家的管家?天呐,可真敢说!你怎么不直接让索诺·温斯顿替你请假呢?哦你只能雇得起穷老头儿所以声音不可能像是么?” 刘易斯:“说谎是非常烂的品性——那些贵族的孩子们就从不会说谎,你们倒是学学!就算你成绩很好,说这种谎性质也是十分恶劣的,如果再有下次,你的奖学金评选可就不会通过了!” 直到现在,沈杪才终于理清楚刘易斯老师误会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微微皱着眉,用那双澄净平静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倔强地道:“爷爷没有撒谎。” 刘易斯一脸好笑:“所以,你还真生病了?你的优秀校友肖安同学当时都在前线呢,人家没受伤而你却生病了?而且你还真认识温斯顿家的人?呵呵,那么给我看看,你的病历呢?让那个老头儿再给我打个电话证明一下啊?” 沈杪脸色更加苍白,秀气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最终还是移开视线,淡淡道:“都是真的。但我无法证明。” 刘易斯闻言兴奋过度地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这种学生最爱撒谎了!我再强调下,要是再有下次,你的奖学金就真的没了!考全A也没用!这里所有老师都知道你那个叔叔监护人不怎么管你的——” 他的话里隐有威胁:“所以你要明白,失去奖学金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同情地看着沈杪:他们都知道刘易斯在故意找茬,比如污染物事件里橡树区没人受伤和沈杪生病并不冲突。 却碍于刘易斯的背景,没有人敢出来为他说话。 沈杪也没有再说话,刘易斯这才放过他,让他回教室。 沈杪离开后,教导主任拿着一张表单兴奋地走了进来,道:“嘿好消息!天呐天大的好消息!天上掉馅饼了同事们!温斯顿集团竟然要在我校设立一个额度丰厚到你们完全想象不到的奖学金!” 办公室所有人全都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抬头向教导主任看去,神情恍惚得仿佛天上下起了红雨。 ...... 沈杪回到教室时,许多同学都在用异样鄙视的眼神看他,也有许多与往常没有不同的同情视线。 连帽衫的帽子再次发挥了作用,沈杪没有在意,只是安静沉默地来到自己座位前,开始准备上第一节课。 ...... 好在一天的课程很顺利。 下午四点钟林场高中准时放学,沈杪去了琳迪快餐店兼职。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并未在意他上一周没有过来,也懒得关心他发生了什么,只让他快点去后厨干活。 而且,快餐店里也没有人再谈论什么第二只污染物之类的话了。 毕竟,很多人亲眼看到温斯顿集团的人带走了那只污染物,阿兰·温斯顿在昨天新闻上代表个人的说辞也是他们的实验室已经将那只污染物成功安乐销毁。 所以,沈杪安静顺利地度过了他的兼职时间。 下班后,沈杪乘坐公交车回到了那片公寓楼。 走楼下时,他步子一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入口处停着一辆昂贵到让人无法想象的黑色豪车,在他经过的一瞬,车窗缓缓落了下来。 索诺那张英俊冷漠的帅脸出现在少年的视线里,他薄凉的蓝眼珠朝少年看去,如有实质的视线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打量着少年那身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还有那双几乎快要开胶的帆布鞋。 最后,索诺才挑了眉看向沈杪的脸:“我记得,现在的高中生都是四点就放学了。” 男人指了下腕上停在晚上十点的手表:“而你,一个高中生,现在才回家,能请你解释下你在这段时间的行程么?” 他通过之前的调查知道沈杪的学校和大概地址,通过老管家知道沈杪具体住这里,但更加细节的内容,比如不可能签订正规合同的未成年兼职地点,不是极短时间调查能调查到的。 所以那盏灯没有亮起时,他就只能在这里等。 这辈子他还没这么等过谁。 沈杪还没回过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复道:“打工?” 索诺面无表情:“哇哦。” 一个未成年高中生,从放学开始打工打到晚上十点——而会非法雇佣童工的又会是什么好地方呢。 他之前猜到沈杪靠兼职养自己,但没想到一个未成年人兼职的时长竟然过分到这种地步。 他一边忍不住欣赏少年这种幼嫩竹节一般的坚韧与绝不低头的自尊,一边又觉得沈杪绝不该这样生活。 他罕见地仍旧在介意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少年拒绝他的收养提议。 沈杪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问道:“您来这里做什么?”他还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到温斯顿家的人了。 索诺指了指沈杪住的那栋楼:“来附近谈公事。” 沈杪:“......哦。”虽然不懂温斯顿集团的执行总裁怎么会来橡树区的边缘居住区谈公事,但索诺说了,沈杪也就接受了。 索诺这时甚至已经把手放在了打开车门的按键上:“事情已经谈好了,现在我要走了。你真的没什么需要的么?或者,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他车里全是空位,无论是他的家还是他父母的家,都有很多空房间。 他父母也完全不介意随时再准备一份新的领养协议。 沈杪却迟钝而一脸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没有啊。”顿了下,他出于礼貌不甚熟练地补充道:“祝您晚安。” 索诺:“。” 索诺:“......好吧,晚安。” 他最后看了眼少年,重新合上车窗,对老板今日行程一头雾水的司机很快启动车子向外面路上驶去。 沈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却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正要继续往楼里走去,那辆车却去而复返,猛地重新停到他面前。 沈杪:“......?” 后车窗重新摇下来,索诺用那双薄蓝的眼珠看向他:“艾伦和艾丽莎说,这周日会来这里找你吃晚饭。或许他们想找你谈点你们高中生间的话题,沈同学。” 说罢后也没给沈杪拒绝的机会,车窗重新摇上。 那辆豪车再次扬长而去,这次很快融入进夜色里,不见了踪影。 寂寥的暗色灯光下,沈杪安静地看了那车影半晌,才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艾伦和艾丽莎不该和他做朋友的。 不是因为他们住露星区而他住橡树区。 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可以正常生活的人,而他却是个活得胆战心惊身份一旦暴露就在人类世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的小怪物。 无论是出于他的立场,还是他者的立场,他都不该和别人产生联系。 8. 第 8 章 父母去世后,沈杪日常吃得最多的是过期的面包,偶尔还能从面包店拿到免费的新鲜面包边。 而他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是房东婆婆经常给他送来的南瓜派。 所以,他对艾伦艾丽莎要和他吃饭这件事手足无措而毫无概念。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联系他。 但是,当周末到来时,他还是提前从快餐店离开了。 临近傍晚时,艾伦和艾丽莎竟然直接敲响了他的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他具体地址的。 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屋里,双胞胎像参观景点似的环顾四周,满脸好奇。 高中生艾丽莎爱不释手地捧着沈杪父母留下的旧花瓶和小台灯——可以说是那张旧书桌上仅有的摆件,道:“杪杪,你的小屋真的好可爱!” 她的夸赞真的是真心的。 沈杪眨了下眼:“多谢。” 另一个高中生艾伦则亲昵地揽上他的肩,道:“你真厉害杪杪,把房间保持得这么干净,我的屋子半天不到就乱得不成样子啦,我老妈经常调侃我会因此找不到女朋友。” 艾伦:“要是你和我们一起生活,妈妈一定会每天夸上你至少十次!” 今日社交过载的沈杪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又道了声:“......多谢?”毕竟这算是在夸他吧。 艾伦一愣,噗嗤笑出声,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感叹道:“杪杪你真的很可爱,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可爱。” 艾丽莎瞪着他使劲给他使眼色,生怕这种过界而没礼貌的举动吓到沈杪。 但没想到沈杪在肢体接触方面完全迟钝得吓人,他又一次认真地说了声:“多谢?”他单纯把这当成好朋友的夸奖,即使他总觉得被夸“可爱”很奇怪。 艾丽莎对少年的迟钝彻底惊呆了,一瞬间简直保护欲爆棚。她觉得他们如果在同一所学校,她一定会警惕每一个接近沈杪的男同学和成年男人。 艾伦则已经不能说是迟钝,而是应该说没心没肺,他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更加亲昵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 随即他收敛起了平时玩世不恭的形象,认真地道:“现在去简单吃个饭,嗯?沈杪,我们两个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聊聊。” 沈杪一怔,想到什么低下了头,道了声:“好。” 是该好好谈一谈的。 ...... 司机等在外面。 三个青少年下了楼后便穿行在公寓楼群里。 这个很旧很老的楼群最近似乎迎来了什么变化,沈杪这周每天都能看到不少陌生人兴奋地在这里转来转去。 房东婆婆今天也提过这事,说是好像有个不敢想象的大富豪看中了这块地,想要买下来,他不仅会给每个房主出高于市价三到四倍的价格,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钱就连租客都有份(当然,租客的钱不从房东部分分,而是该富豪额外出的)。 大部分人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也有人说这是富豪的阴谋,但总之最近夸张的流言满天飞,带动了这里的房价租金上涨了不少,最近更是疯狂涌进来许多人来租这边的房子。 沈杪并不觉得这是真的,所以并未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和艾丽莎艾伦提。 他们很快来到了门口,坐上了那辆豪车,向市中心驶去。 ... 沈杪从来不知道,“简单吃个饭”=市中心那家他从未踏进过的豪华五星级大酒店。 他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他的同学们。 那时候艾丽莎恰巧去了包间内的洗手间,艾伦则碰上了他的狐朋狗友,被拉去另一个包间说话,沈杪就一个人坐在包厢里他的座位上安静地发呆。 下一秒,卢宁的母亲就带着卢宁和答应了卢宁邀请的十来个同学热热闹闹地推门而入了——毕竟班上不是所有人都答应了他的邀请。 有人进来的一瞬,沈杪一怔,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他习惯性地去拉连帽,今天却穿了件普通卫衣,根本没有帽子可以遮挡视线。 而进来的那群人见到包间里竟然已经提前有人到了,也愣了下。 走在最前面浑身奢侈品的金发女人最先反应过来,她鄙夷地扫了眼少年精致的脸和寒酸的打扮,声音高而尖锐道:“卢宁,你有的同学可是过于积极了呢,主人还没到自己就先过来,像什么话。” 她皱着眉看着自己儿子:“妈妈教过你多少次了,心思太多太钻营的朋友不能交!” 同学们之间议论纷纷,面露鄙夷地暗中扫视着房间里的人。 而卢宁看到包厢里那张脸的一瞬,兴奋过度的恶意猛地窜上了他的脸。 他揣着裤袋,大步走到沈杪面前,指着他道:“妈咪,这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们班上的那个没爹没妈的小杂种!他爸妈全死了,叔叔也不要他了,他就是个小灾星!” “而且——”卢宁面上恶意的笑容更大了:“妈我根本没邀请他参加我的生日party!是这小杂种自己蹭上来的!哈哈哈还狗腿到提前来这等咱们!——喂沈杪,这里可是不是随便进的,你又巴结上什么野鸡了啊,带着你偷溜进来,啊?不怕被抓啊!” 卢宁:“不过你要是现在给我跪下嗑三个头舔几口我的皮鞋,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来!” 他正要去推搡沈杪,却见向来低着头的单薄少年这次却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平静地道:“这是我朋友订的包间,请你们现在出去。” 包间里瞬间哄堂大笑起来。 平时最巴结卢宁的男同学大声起哄嗤笑道:“沈杪,你做梦还没醒来呢?刘易斯老师要是知道你又说谎,这次可是真要取消你奖学金了!要我说,像你这种经常撒谎的人,根本不配上学,就该退学!” 几个平时自认为保持中立的同学此时也窃窃私语:“平时见他挺老实的,真没想到是这种爱慕虚荣的人......” 包厢里霎时间满是嗡嗡嗡的交谈声,以及卢宁一口一个“小杂种”“小灾星”的尖刻辱骂声。 金发女人刻薄又鄙夷地看了眼身处舆论中心脸色白得快要透明的少年,冷哼一声联系了酒店服务人员,想把他尽快丢出去。 ... 沈杪的脸色一片苍白,他手指下意识紧紧抓住了衣摆,细瘦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拼命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这种时候发作PTSD,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变成一个怪物。 可是自从异变成一个小怪物,他就很难控制他的身体,他的手腕已经开始细微地抖动起来,耳边也嗡嗡作响,几乎已经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只是隐隐听到,卢宁愈发尖锐高昂兴奋的“小杂种”和“小灾星”的声音。 他好像还听到了艾丽莎的声音。 艾丽莎......? 沈杪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艾丽莎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她高傲而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一切,平日里甜甜的声音此时变得极有威压感:“现在艾柏美酒店的服务已经堕落到允许一群低智没教养的杂鱼随便闯进别人包间了么?” 接着她抬着下巴,神情锐利发冷地俯视着卢宁:“你这个长得比发酵了一百年的水滴鱼还要丑的小垃圾,你刚刚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卢宁的脸猛地狰狞起来,阴狠地瞪着女孩儿,紧紧握住了拳。 站在远处的金发女人并不认识女孩儿,但从女孩儿的打扮上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她正要阻止儿子,卢宁却已经骂着“死女人我爸来了我一定要让他杀了你!”向女孩儿挥出了拳。 艾丽莎抱臂站在原地不屑冷笑一声,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慢。 “嘭”地一声巨响。 包间里霎时陷入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但,卢宁被人打了一拳、远远摔了好几米撞到包间门上,又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一看就打得极 重! 而打人的人...... 竟然是沈杪?! 他挡在了那个比他高一头的女孩儿面前,在卢宁的手碰到女孩儿之前,狠狠打了他一拳...... 谁都没想到,身形这么单薄、平时看起来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竟然可以把人打到那么远那么重..... 就连艾丽莎都惊呆了,一瞬后,她的蓝眼珠里填满了担忧,她看向此时低着头的少年,有些心疼地轻声道:“杪杪你的手打疼了吗?” 沈杪轻轻摇了摇头,他微微皱眉看着自己的手,面上满是呆呆的不可置信: 这只手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和那些同学一样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他以前顶多愈合能力很非人,但力气根本没有这么大的...... 倒在地上的卢宁此时捂着鼻子满脸是血地打着滚,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痛哭声:“妈,妈,我好疼啊!!!妈我要死了呜呜呜呜呜!!” 金发女人心疼坏了,大步扑到自己儿子身上抱住儿子满是鲜血的脸,她再也顾不得理智,阴狠疯狂地瞪着艾丽莎和沈杪,尤其是打卢宁的沈杪:“你们会付出代价的,我发誓,我发誓!!” 卢宁哭嚎得像家里死了人一样,像杀猪一样嘶吼着:“妈妈,杀了沈杪!!让爸爸杀了他呜呜呜!!!让爸爸杀了这个小杂种!!!!呜呜呜!!!妈我好疼啊杀了沈杪!!!!” 女人拼命用手帕捂着血:“你爸爸就在路上,马上就到了,乖——” 卢宁只会尖锐地嚎叫:“让爸爸杀了沈杪这个恶心下贱的小杂种!!!沈杪你这个恶心的小杂种我要杀了你我要让我爸打断你的腿让你只能趴在地上舔你那些猪食——” 这时门似乎被谁打开了,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接着,“喀嚓”一声。 一只造价昂贵的皮鞋踩在了卢宁的小腿上,那只皮鞋狠狠地碾过一遍,卢宁的小腿便发出骨头碎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包间再次静默了一瞬。 就连卢宁都被这突发的异变惊呆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金发女人,她猛地抬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休闲服、气质高傲黑发蓝眼的少年正插着裤袋站在那里,那只脚踩在了她儿子的小腿上。 那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却傲慢而薄凉地俯视着他们母子,那种看垃圾的眼神和刚刚那个女孩儿简直如出一辙。 后知后觉感到刺骨痛觉的卢宁此时发出杀猪一般更加尖锐的嚎叫,最终终于承受不了痛意,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金发女人尖叫起来:“你做什么?!!!” 少年挑了眉,漫不经心地道:“放心,医药费我会照赔的,不过,”他的蓝眼珠里闪过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凉意:“这小畜生以后如果再对沈杪不礼貌,我就让他以后真的只能趴在地上舔猪食。” 金发女人被骇得猛地闭上了嘴,抱着卢宁浑身都在颤抖。 而那些同学,现在更是一声不敢吭了,全都用隐晦畏惧的视线扫向沈杪:他们完全不懂,沈杪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 艾伦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插着裤袋大摇大摆穿过人群走到了艾丽莎和沈杪那里。 他揉了揉艾丽莎的发,接着人畜无害地朝沈杪眨眨眼,没心没肺道:“抱歉,我回来晚了。饿了吧,走,咱们换个更好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走了进来,道:“我倒要看看,欺负了我儿子之后,哪个小兔崽子敢走?” 酒店经理和保安还在从楼下赶来这里的路上,一个服务员自己跟在男人后面拼命拦也拦不住。 终于来到包间后,服务员头皮发麻地盯着人群里的两兄妹和那个不知来历的少年,只觉得自己今天根本就该提前离职。 ... 此时已经彻底入夜了,艾柏美大酒店外,一辆低调的黑车停在泊车区,保镖打开门后,索诺·温斯顿走进了酒店。 9. 第 9 章 大腹便便的男人猛地闯进包间,迅速扫了眼温斯顿兄妹,面上却闪过道犹疑。他凶戾的表情一下子卡在了脸上。 他知道来这个酒店消费的都非富即贵,但他给卢宁的生日订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包间,来这种包间消费的人他是有机会碰一碰的。 但他看到那对兄妹的打扮时,却又有点拿不准了——就那蓝眼珠男孩儿手腕上的手表,就够买他现在住的半栋房子! 而且,那表是限量的!绝对不是身份普通的人可以买到的! 但第三个穷酸的小鬼又是怎么回事? 男人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服务员这才有机会说话,他强硬地道:“先生,这位女士去错了包间,已经严重侵犯到我们ssvip客人的权益。请您和您的同伴立刻离开我们酒店,艾柏美酒店之后将不会再为你们提供服务——” “亲爱的就是他打了我们儿子,把我们儿子打成了这样!”金发女人把晕倒的卢宁放在地上,满脸凶狠和神经质地跳了起来,她聪明地只指了沈杪:“要不是他没被邀请也要硬蹭卢宁的生日party,我们根本不会和那对兄妹起冲突!” 爱巴结卢宁的男同学也指着沈杪作证道:“是的叔叔,就是那个撒谎精打了卢宁!” 服务员:“......” 女人:“都是那个小杂种挑唆的——” 艾伦凉凉盯着女人,眯了眯眸子,骇得女人躲在了男人身后,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男人眼珠子转了转,狰狞的神情竟然迅速直接转变成油滑猥琐的笑意,他看着艾伦,道:“小兄弟,今天的事情都是误会。看你的年纪应该读高中?是瞒着家里人和这个小孩儿耍朋友吧,作为过来人,叔叔告诉你,像这种贫穷的男孩儿,你在橡树区一抓一大把,干嘛非要找个会打人给你惹麻烦的呢?” 男人:“这样吧,他毕竟打了我儿子,你把他交给叔叔,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你再长大点就知道人脉的重要性了,叔叔以后可以给你介绍很多男——” “嘭”地一声,艾伦手腕上重重的手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它被狠狠砸到了男人的脸上,又摔在了地上。 艾伦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男人的额头被磕破了一大片,血很快流出来,他狼狈地捂着额角,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声,疼得差点晕过去。 做完这件事艾伦有点担心地看了眼沈杪,好在在那个男人即将说出那些污言秽语前,艾丽莎就已经伸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 服务生畏惧地扫了眼艾伦和艾丽莎几乎要降至冰点的可怕神情,听到外面终于响起的保安的脚步声后,终于忍无可忍地下了最后通牒:“请您和您的同伴立刻离开酒店!” 事情发展到这里,服务员已经顾不得任何情面,他面无表情地继续道:“顺便一提,我们的前台也已经联系了您的夫人,通知了她今天的事情,毕竟您这次也是通过她的资格才可以订到包间。” 服务员把强调的重音放在“您的夫人”这几个字上。 包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男人、金发女人以及那些同学都僵在那里,那些同学脸上满是茫然,半天反应不过来。 还是艾伦无法无天面无表情地吹了个口哨:“哇哦,又是出轨的暴发户找蠢小三生下丑私生子的戏码。”说实话,他从小到大都看腻了,无聊得要命。 那些吃瓜的同学眼前一亮,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一直以来隐隐产生的疑惑也解除了——比如卢宁一直自诩有钱的豪门,怎么会来橡树区的林场中学上学! 他们每个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视线齐刷刷扫向地上昏迷的卢宁:卢宁总是骂沈杪小杂种,但现在看真正的小杂种其实不就是...... 金发女人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瞪大眼睛大声道:“你们懂什么?!我们可是真爱——” 下一瞬,就被终于到来的保安拖出去了。 连男人和那些同学也都被强硬而毫无体面地挟制了出去。 ...... 头发花白的酒店经理老头儿诚惶诚恐地再三道歉,并为他们换了包间,承诺会对那些人追责到底。 老人特意单独给沈杪道歉时却更加真诚,他说他也是从底层穷人奋斗到现在,也有孙子孙女,他一想到沈杪和他的孙子孙女年纪一样遭遇到这些霸凌就感到心痛。 他甚至偷偷给沈杪塞了名片,告诉他需要帮助时可以联系他。 ...... 晚上八点整,三个青少年终于吃上了饭。 即使每道漂亮菜只有一两口的分量,沈杪也吃得很认真。 看得两边的艾伦和艾丽莎心都化了,刚刚的坏心情瞬间消失不见。 艾伦本想直接问那个小畜生和那些家伙一直是这么对你的吗,却被艾丽莎使了眼色堵了回去。 毕竟沈杪现在吃得很认真,怎么能让他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等沈杪吃了一些食物,艾丽莎才甜甜地笑着,道:“杪杪,其实你真的不用有心理压力,收养一个孩子在我们这种家庭里非常常见。比如我姨妈除了自己的亲生小孩儿,还收养了另一个孩子。” 想到什么,她眨了眨眼:“我妈妈很喜欢孩子的,经常邀请亲戚家的小孩儿来我们家玩。我姨妈家那两个孩子都要把我们家当成自己家了。” 不知听到了谁,艾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被艾丽莎踩了一脚。 沈杪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们,轻声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当初他问过索诺同样的问题。 就像他当初对索诺说的那样,符合收养标准的有很多很多孩子,想要被温斯顿家收养的孩子更是可以多得数不清。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兄妹三人的父母甚至都没见过他,竟然也同意收养他。 艾丽莎一怔,神情变得更加柔软,她无奈地笑着道:“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很高深的理由呀,因为我们喜欢你呀。所以想和你成为家人。对吧,艾伦?” 她肘了肘艾伦,向来没心没肺无法无天的艾伦也没如此直白地表达过感情,尽管难为情他还是轻咳一声红着脸拍了拍沈杪的肩:“对、对。” 这时艾丽莎又道:“我们父母今天本来想一起过来见见你来着——虽然他们是因为好奇是什么样的孩子竟然让那个索诺也提出想收养。不过我们怕你被吓到,就先拒绝啦。我发誓,有一天他们见到你后,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沉默了一会儿,艾丽莎温柔地看着少年,又道:“你好像没有自觉,你有多容易被喜欢上。” 艾丽莎:“杪杪,你不想真的变成我和艾伦的弟弟吗,我们就能每天都在一起了!” 包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沈杪才低着头轻声道:“我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们。” 收到如此直白温柔的善意其实让他有点无措,又有点开心。 他没有任何应对这种有谁纯粹又直白的对他表达喜爱的经验,所以说完抱歉之后,就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少年纤长的眼睫忽闪忽闪,遮住了眼眸中的情绪,他不甚熟练地张口解释道:“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某些原因,我并不适合做一个...很好的被收养对象。” 无论是对哪个家庭来说,他都是一个很不合适的被收养对象,与其说收养对象,还不如说是定时炸弹一样的风险。 沈杪轻叹一口气道:“我其实没有你们认为的那样好。” 看着少年有些泛红的挺翘鼻尖,艾伦手足无措地瞪大了眼睛,艾丽莎只觉得心头一片酸软,她连忙道:“......即使你不愿意,即使我们没有缘分成为真正的家人,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我和艾伦绝对不会放弃和你做朋友的 !杪杪,你不要......” 不要这么说自己,也不要这么难过呀...... 艾伦拼命转动着脑子想发挥自己不多的情商,正要说点什么—— 敲门声响了起来。 之后,包间门被服务员恭敬地推开,一身西装高大俊美的男人走了进来又关上了门,几个黑衣保镖站在了门口。 包间内,索诺很快就察觉出三个青少年间异样的氛围。 他漫不经心的视线从三张脸上扫过,挑了眉毫不客气地吐槽道:“我这是闯进了什么青少年互助中心?现在是——额,互诉青春期敏感心事阶段?那种无聊的狗血青少年三角恋之类的?你们谁被甩了?” 索诺:“需要我为你们找个专攻这个领域的心理医生吗?尤其是你,艾伦。” 艾伦&艾丽莎:“......” 艾伦不满地反驳道:“才不是那种幼稚的话题!——而且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也根本没被甩过!我们在聊很严肃很严肃的事情!” 索诺“哦~”了声,接着微笑着扫了眼鼻尖泛红的沈杪,道:“让我猜猜看,你们对沈同学提出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建议,对么?看你们的表情应该被人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哦你们还快把人弄哭了。” 索诺凉凉道:“我早就建议你们先单纯地吃顿饭就好,第一次吃饭话题最多别超过‘为什么不告而别’这个程度。” 艾伦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回话。 索诺再次把视线放在沈杪身上,这是他第二次见这小孩儿红眼睛红鼻子的样子,仿佛难过得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即使是在最疼的那个晚上,沈杪也没真的哭过。 沈杪就好像不存在泪腺和眼泪一样。明明可以因为任何理由而肆无忌惮地哭泣是未成年小孩儿的特权。 而且,直到现在,他都没调查清楚到底是谁把小孩儿虐待成那个样子。大概就是因为明明已经找到足够多的线索却就是连不上,他才罕见地放不下。 索诺挑了眉,像是在恶趣味地欺负小孩儿又像在叹息,他直视着少年道:“不然你干脆彻底哭出来?放心,不管你哭起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会像丢别的烦人小孩儿一样把你丢出去。” 回过神的沈杪看向男人,歪着头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他不太懂他为什么要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对话。 他们说话间,酒店经理亲自带着一个年轻的服务生进入了包间,来给他们上酒店为了赔罪而特别赠送的昂贵甜点。 那服务生跟在老人身后,低着头,像是在尽力稳住精致沉重的托盘。 艾伦和艾丽莎都没在意,艾伦还在压低声音对沈杪吐槽着‘索诺·温斯顿单纯站在那里就吓哭多少个亲戚家小孩儿的事迹’,艾丽莎则直接对索诺控诉他对杪杪这样说也太过分了。 沈杪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突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同时注意到异常的是索诺,那双冰冷的蓝眼珠瞬间盯住那个服务生,他迈了下长腿以保护的姿态把三个青少年拦在身后,他按下了手表上的联络钮一边把那个老人拉过来—— 没有人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服务生手里的枪“嘭”地一声响了起来。 即使老人和索诺离得极近,却也因为老人太过慌乱而没有被索诺拉住,那枚子弹直直冲着一个方向而去—— 在艾伦和艾丽莎震惊至极且模糊的视线里,沈杪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速度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将老人推开了。 除了最近的老人和索诺,没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结果就是,那颗子弹打中了沈杪的脖颈,少年的半张小脸和大半边卫衣瞬间染满了鲜血...... 向来冷静理智到冷漠冷血的索诺·温斯顿满脸震撼不可置信,他颤抖着的手臂用力地接住了少年下坠的身体...... 10. 第 10 章 那个服务生很快被冲进来的保镖制服了。惊魂未定晕倒的老人被酒店的人好好安置,酒店工作人员也开始疏散酒店人员。 索诺却连看都没看引起了这次性质极其恶劣差点杀死他的事件的主谋到底是谁。 他只是从来没觉得时间流速这样慢过。 血流了一地,温热鲜红的血多到仿佛这个豪华的包间变成了什么凶杀案现场。 男人怀里的少年疼得浑身颤抖起来,血不断呛进气管,他似乎下意识想把血咳出来,但实在太痛了,所以只能任由那些血不断呛进呼吸道......就连少年那双原本澄净的瞳仁都开始扩散...... 索诺像头野兽一般死死盯着他,他动作无比标准正确又迅速地进行了急救、让那些血尽可能少地流出来,他咬着牙,冷声命令道:“呼吸,然后用力把血从嘴巴里咳出来,你学过生物课的,血呛进呼吸道会死的。” 索诺的眼睛红得像沾了血一样:“拿出你当初要从124层跳楼的勇气来。沈杪,呼吸!” “咳、咳” 像是真的听到且被这种口吻吓到了,又像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怀里的少年竟然虚弱而用力地咳了下,一滩血从他的口鼻里涌出来。 索诺却仍旧不放过他:“继续。救护车来之前,不许停止呼吸。” 包间里全是血,艾伦脸色发白地看着浑身是血的哥哥和沈杪。 艾丽莎浑身颤抖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添乱。 索诺死死抱着怀里的少年,控制着那道枪伤,又不断清理着少年口鼻里的血。 而就连最擅长发现细节的艾丽莎都没发现,男人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抱着少年那条手臂紧紧握了拳,用力到指甲狠狠刺破皮肤,掌心早已面目全非。 一片晕眩的疼痛里,沈杪缓缓闭上了眼睛,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强忍着几乎要把他的神经淹没的疼痛,不断咳出那些血...... ... 救护车来得快极了。 几分钟内,沈杪就被送到了温斯顿家控股的私立医院。 抢救室外,温斯顿兄妹三人分别站在三处地方。医院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索诺,却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不敢问。 艾伦和艾丽莎靠墙站着,他们身上也沾了不少血,却懒得理会。他们低着头,彼此也不交谈。艾丽莎终于轻声啜泣起来。 索诺站在他们对面,几乎半面西装都被血浸透了,形容难得狼狈至此。他满是鲜血的手里夹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神情冰冷得异常骇人。 在这家医院就职的林森心一横,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男人面前,他低声道:“boss,我想和您单独聊件事。是关于......沈杪。” 索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视线像刀锋一样骇人可怖。 从业这么多年,林森无数次看到这位继承人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傲慢冷漠神情,压迫感也常有。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索诺如此真实可怕的样子。 林森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在他被骇得都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索诺同意了。 他没有选负责人主动让出的办公室,而是选了离急救室最近的楼梯间。 光影交织里,男人高大的身形像一尊美丽可怕的雕像,他道:“你想说什么。” 林森深吸一口气,道:“今晚的恐怖袭击事件里,如果不是沈杪,一定会有人死去——死亡对象甚至可能包括您,对吗?” 索诺面无表情,他并未否认对方将沈杪当成了他的救命恩人,只是口吻冷漠而不耐地道:“我看起来是那种喜欢听正确废话的人么,医生。” 林森没有理会对方话里的讥讽和冷意,他低着头接着道:“温斯顿先生,也就是说,沈杪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今后您无论在沈杪身上发现了什么,都请记住这一点。无论如何,请您保护他。” “那孩子的处境很危险,”林森仍旧低着头,眉头皱起来,轻叹了口气,道:“如果您还有一丝良知尚存,就请您看在今天那孩子所做的一切的份上,在您发现他的秘密后,除了为他提供保护以外,请别用任何涉及温斯顿家的利益的视角去看待他。” 林森:“那是个太可怜的好孩子,温斯顿先生。” 索诺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冷扫向医生,道:“他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索诺毫不留情地离开了楼梯间。 只留下叹息的医生。 ...... 沈杪醒来时已经五天后的下午了。 即使他的脖颈上缠满了绷带,但他也能感知到,那里的伤口正在愈合,这么严重的枪伤的前提下,皮肉以超出常理的速度生长愈合时,最疼痛的阶段过后,就会留下些微麻意和痒意。 好在这不是很难受。 而他脸上和身上之前的伤,更是已经恢复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在过度舒适柔软的病床上,劫后余生的沈杪最先感觉到的是饥饿,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其次产生的念头是看到床头的日历后他觉得他完了: 他翘了五天课。 刘易斯老师这次不仅会取消他的奖学金,还很有可能直接让他退学。 沈杪咬了咬嘴唇,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向下沉去,连饿肚子都忘了。 ... 西装革履的男人进来后就看到少年那张巴掌大的苍白小脸儿上不断变幻的神情。 他将少年浑身上下扫视了一遍,确认那不是不舒服和疼痛的表情后,他松了口气。接着,他饶有兴趣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此时豪华的病房里,老管家正在生活区认真地准备着营养病号餐,一旁的艾米丽和艾伦在把一摞又一摞的崭新书籍漫画和游戏认认真真摆进去。 病房外,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妻正在和林森医生和主治医师交谈。 所以,注意到少年醒来后那点表情变化的暂时只有索诺一个。 索诺从老管家那里拿过营养餐,又把老管家并兄妹两个全都“请”出了病房。 最后,他迈着长腿走上前,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病床边,把饭盒一个个摆在沈杪面前的小桌子上。 他挑了眉看向沈杪:“救了两个人的沈同学,说说看,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后,你现在在烦恼什么?” 沈杪一怔,睁大了圆圆的漂亮眼睛,他有点茫然地道:“两、两个人?”他明明记得他推开的是—— 索诺如有实质的视线将少年密不透风地罩住,说话时却仍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成年人娴熟地说着完美的谎言:“根据相关机构事后的调查,如果没有你,我也会被那枚子弹击中。” 不止对沈杪,他连对父母和艾伦艾丽莎都是这么说的。 他不讨厌谎言。因为只要有能力把谎言在任何维度都讲成完美,那么,它就能发挥出和真实如出一辙的功能。 沈杪一愣。 还不等小孩儿反应过来,索诺的蓝眼珠直直盯着少年,他接着道:“基于我认为索诺·温斯顿的命真的很贵,小孩儿,你最好提几个能配得上他的价格的要求,不然他会觉得自己非常廉价——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提任何要求,沈杪,是任何。” 沈杪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有点心动了,他咬了咬唇道:“真的什么都可以?” 索诺微笑着:“什么都可以。” 沈杪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有点难过地道:“我有五天没去上课了,也没有请假,刘易斯老师可能会开除我的。我......我想继续上学。我答应过爸爸妈妈的。” “......” 索诺几乎有点无奈了:“哇哦。” 那一瞬,他第一次无法准确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那颗向来冰冷安全的心脏一瞬间有了什么可怕的酸酸麻麻的知觉。 让他罕见地生气。 沈杪仍旧在低着头轻声说话:“我可以不要奖学金,但是——” “停,”索诺再也听不下去。 沈杪一怔。 索诺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像逗小孩儿一样用力点了下少年的脑袋,他道:“没有给你请假是有原因的,因为我本来打算——” 说到这里他微妙地顿了下,继续道:“小孩儿,你不可以不要奖学金。只要是属于你的,你什么都得要。” 索诺并没有就这个多解释,只是继续转移了话题,他道:“总之,要聊的事情很多,我们一条一条来。” 少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因为正在抽条的成长期营养又跟不上,衣服便显得有些空荡。 他的脖颈处缠着绷带,一张小脸雪白素净,脸上浮动着些许对接下来的谈话的茫然和不安。 沈杪有点紧张地回复道:“......好?” 温润的灯光里,索诺用那双美丽的蓝眼珠直视着少年:“第一件事情,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即使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沈杪也知道他在问自己五天前为什么给别人挡枪。 真实答案是,如果那个老人死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孙子孙女了。还会有两个和他同龄的高中生很难过,他太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了。 而他的体质很特别,一般来说,很难死掉。 更何况他竟然还救了给予过他善意的索诺先生。 但这件事涉及到让他最不安的秘密,他不太想回答。 于是在社交方面一窍不通的少年歪着脑袋思考了一分钟,才有点为难地看着索诺,干巴巴道:“......可以不回答吗?” 索诺:“。”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少年光洁的脸颊——那上面已经看不到任何伤疤的痕迹了,他并未提这件事,只是挑了眉道:“当然可以。但是——” 索诺强势而又几近无奈地道:“你要养成的第一个习惯就是,把直接说‘我不想’、‘我不要’内化成你的习惯,而永远不要从别人那里拿到许可。没有人有资格‘许可’你,沈杪。” 沈杪一怔。 索诺却又开始说第二件事了:“能告诉我,你刚遇到我时那些伤是从哪来的么?” 如果不是那些纷杂的线索总是缺几个关键的环节联系不起来,他是不会直接问沈杪的。 沈杪愣了下,这仍旧涉及到他的秘密。 他又要习惯性地说问句,突然想到什么,就有点飘忽 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我不想回答——你说过我可以这么说的。” 索诺没忍住轻笑出声:“......很好,有进步。但下次拒绝他人时,要理直气壮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 接着,他没给少年反应的时间,说起了第三件事:“我已经办好了你的收养手续,转学手续流程也快走完了——至于你叔叔一家,他们已经被定性为失踪。” 索诺耸耸肩:“所以所有流程都非常顺利。” 沈杪瞳孔猛地一缩。 索诺面上又浮出那种像在欺负小孩儿一样的微笑,他甚至罕见地轻叹一口气道:“在领养这件事情上,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他人的类型,沈杪。 我勉强尝试过尊重你的意愿,用我的方式去为这份我难得看得上的缘分做些什么。我本来打算,做完这些后,就和你两不相干——当然,艾伦和艾丽莎仍旧要和你做朋友,我也管不着。” 做的事情包括:比如继续对沈杪遭受虐待的调查(即使沈杪现在不说,他也不会放弃调查); 比如找专人暗中定时关照沈杪的成长,至少别让他再遭受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事情; 比如那项对一所中学来说数额丰厚得有些超标的长期奖学金项目(这项目甚至会持续资助到沈杪大学在读); 比如那份从商业角度来看称得上荒诞的对那个公寓楼群的收购计划,有这些钱,这个孩子成年前至少不会为生存烦恼。 做这些事情的性质对他来说大概算,他用迂回的、不让本人察觉的方式资助了一个他难得欣赏的贫困高中生。 他说服自己,做完这些后,这个高中生以后会如何,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但那个满是鲜血的晚上让一切都变了。 索诺·温斯顿永远都无法想象,一个青少年到底傻到什么地步才能为陌生人一份如此浅薄而微不足道的所谓善意去挡子弹。 那一瞬间他认清——这孩子根本和他完全、彻底地相反,可以说没有一点点相同。可能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如此震撼。 所以—— “所以我改主意了,沈杪。”索诺神色淡淡地看着青少年,口吻似是轻描淡写内容却无比强势:“就连我的父母都不可能再放任你独自生活了——当然,他们以后也是你的父母。 你最近应该见过了,如你所见,如我所说,他们和艾伦艾丽莎一样喜欢你——不,以后他们会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你,我保证。” 这样说着,索诺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摆在了沈杪面前,微笑着宣判道:“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小孩儿了。瞧,这份领养文件今天已经开始生效了。” 沈杪现在才插的进去话,看到文件上他的签名和指纹印,少年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道:“我并没有签过这种文件——” 索诺利落地接过话头:“是的,你没签过。你昏迷的时候,我直接提取了你的指纹和字迹。这确实很无耻,所以,现在清醒的你当然可以选择让这份文件失效——我会为你提供所有法律援助和起诉我需要的钱。” 沈杪听得瞠目结舌,连嘴巴都张成了o型。 索诺满意地欣赏着见识到成年人的世界能有多“险恶”的小朋友,直视着少年,认真地问道:“所以,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沈杪,你要起诉我吗? 只要你回答是,我会立刻让最好的律师对接你——温斯顿集团的加班费还不错,十分钟后他们大概就会站在你面前。” 索诺:“总之,我本人是绝不会主动作废这份文件的。” 沈杪稚气的脸上一脸怀疑人生、“竟然还能这么做?”的表情,半天反应不过来。 半晌,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垂了眸,轻叹一口气道:“.......您真的太狡猾了。您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去起诉您......” “很好。那么,这份文件就正式生效了。”索诺的心情愉悦极了,他迅速抽走那份文件收好,接着站起来:“以后不许再用‘您’,也不许叫我什么先生。” 索诺那双向来薄凉的蓝眼珠里难得沁出些许带着温度的笑意,他挑了眉道:“你以后要像艾伦和艾丽莎一样叫我、哥哥。” 索诺说着起身:“好好休息。等你出院就可以发挥当代青少年的特长,去给你那些新房间的装修找找茬提提意见了。” 说罢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却听到沈杪叫住了他——当然,他仍然叫先生,而没有叫哥哥。 索诺停住步子转身向少年看去。 沈杪坐在病床上,那双稚气漂亮的眼睛安静而乖巧,在夜灯下像是有点寂寞,又像是有点难过。 他面上却仍旧带着坦率而安静的笑意,他对男人道:“......如果有一天,您,或者叔叔阿姨后悔了这个决定,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主动离开。” 索诺眉头微皱,眯了眯薄蓝的眸子。 却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留了句“吃完你的饭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他那时候只是想,在日后安稳漫长的时间里,他也好,其他的温斯顿家的人也好,都会用实际行动让沈杪知道,他此时说出的话和产生的想法有多么不正确。 11. 第 11 章 一周后,沈杪重新回到了温斯顿大厦,只不过是被索诺·温斯顿强势地带去的。 先是大厦几个门的虹膜录入,再是第123层的总裁办公室的虹膜录入。 索诺带着少年走进那间灰白色调极简到极致的巨大办公室时,一个气质浪荡的年轻红发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酒柜旁。 他长相英俊,穿着西装,却更偏向休闲,内搭的领带更是花里胡哨的,完全一副花花公子的样子,和索诺严谨到一丝不苟的着装风格简直天差地别。 此时他正喝着索诺酒柜里那瓶昂贵的酒,一副轻浮而熏熏然的样子。 看到陌生人的沈杪停下了脚步。 索诺也跟着停下脚步,扫了少年一眼,放任少年几乎出于本能地向他身后躲了一步。 他放缓声音解释道:“别怕。那家伙勉强算是我的朋友。”顿了下,他补充了句:“分在堕落可悲的那类里。” 几乎忘记紧张的沈杪:“......?” 坐在那里的男人自然听到了,他抽了抽嘴角:“喂我还在这呢。” 说着他起身朝他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无语地看着索诺:“而且我今天来找你是正事。” 说罢他笑眯眯又好奇地扫向索诺身后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调侃道:“哟私生子啊?但你也不像会有这么大一私生子的年纪和性格啊——” 要不是他太了解索诺的洁癖程度和道德底线,按照这圈子没下限的程度,其实最初的猜测方向应该是—— 但落到索诺身上的话,那小孩儿大概率是老温斯顿夫人不知第几次丢给儿子参观企业的各种亲戚家的小孩之一。 虽然索诺对那些小孩子从来没耐心,全都随便丢给秘书敷衍处理——更何况那些小孩儿自己一见到索诺就跟老鼠见到大魔王似的,跑得比谁都快。 这孩子难道是家里比较亲近的亲戚所以连索诺都不得不亲自带着?但他也没见过啊—— 杨青正要再调侃几句,却瞳孔微缩,立刻闭上了嘴巴。 因为索诺·温斯顿此时正面无表情,用一种冰冷至极的警告神情看着他。 即使是损友,杨青也骇了一跳。 杨青一怔,出于对好友的理解,他卸下了那副轻浮的面具,面上浮出了认真的神情,第二次看向少年。 索诺这才把沈杪让到身前,指着杨青道:“杨青,那个做军工业类的杨家的继承人。虽然他是个轻浮可悲的老男人,但工作能力尚可。遇到不得不叫他的时候,你可以叫他杨叔叔。” 沈杪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乖巧地道:“嗯。” 索诺又拍了拍沈杪的肩,挑了眉看向杨青:“我们家最近收养的小孩儿,我的弟弟,沈杪。” 杨青震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狠狠抽了抽嘴角,才勉强把那句“我只比你大一岁你让他叫你‘哥哥’却叫我‘叔叔’到底什么意思啊喂”狠狠咽了下去。 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认真郑重地朝一个青少年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小少爷。” 沈杪茫然无措地仰起脸看向索诺,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在叫谁。 索诺垂眸看他:“握他的手就好。” 沈杪握住了杨青的手。 不到两秒钟,索诺绅士强势地按下了少年的手臂:“好了。”这就算是握过手了。 杨青不知第几次狠狠抽了抽嘴角。 索诺这时推着少年向外面走去,道:“现在我们去顶层录虹膜。” 忍无可忍的杨青:“......那文件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索诺回头,挑了眉看向损友,道:“我有时间的时候会看。” 其实一直在办公室里的男性私人秘书立刻上前,接过了杨青手里的文件。 “对了,”这时索诺·温斯顿微笑着对秘书道:“那瓶酒20万,别忘记收这家伙的酒费。” 尽职尽责的秘书:“好的boss。” 杨青瞠目结舌:“......我、靠?!” ...... 到达顶层录好虹膜后,索诺将沈杪带进主卧旁边那个房间。 来顶层做打扫工作的人已经离开了,卧室里只有老管家。 看到他们过来,老人指着衣柜,慈爱地看向少年:“我让人先采购了一些衣服,各种类型的都有,你可以都试试看,喜欢哪种风格以后我会让人多采购。” “我现在就住你对面的房间,”老人接着道:“有事情可以随时叫我。” 他伸出大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笑着道了声:“小少爷,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对此完全不习惯的沈杪紧张地眨了眨眼睛,甚至脸都有些红。 老人没有在意,只是朝索诺点了下头,就离开了房间。 索诺一脸好笑地看着少年这副局促的样子,好心地没有取笑他。 接着他环顾这间以淡蓝风格为主、风格温馨得和整层楼都格格不入的房间,道:“我本来推荐和客厅一样的风格,但爷爷说最好不要。” 索诺:“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幼稚简陋的小房间,装修可以随时拆了重换。家具,家电,包括你的衣服都是——我本来想带你亲自挑的,但你出院总要先住进来,只好先随便布置一下了。” 对这个房间的舒适奢华程度已经够震撼的穷小孩儿沈杪睁大了眼睛连忙道:“已经够了!我、我都很喜欢!” 索诺面露可惜和遗憾:“是吗?那好吧。” 最后,他拍拍沈杪的肩,说起学校的事情:“现在是学期末,刚好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学期过完后直接去你的新学校。 沈杪罕见地抽了抽嘴角:“......您——” 索诺挑了眉—— 沈杪只好把“您”字吞回去,重新道:“你都不用问问我的意见吗?这都是关于我的事情。” 索诺:“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 少年眨了眨眼睛,单纯出于好奇地问道:“如果我按照你在医院对我说的话,说我不要,或者我不想呢?” 索诺弯起嘴角:“那也没商量——小朋友,我教你那些,是为了让你对付别人,而不是对付我。” 沈杪:“......” “不过,”索诺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微笑着:“我明天确实要带你回一趟你的旧学校。” 沈杪:“?” 索诺却已经不再多说,他拍了拍沈杪的肩:“好了,今天的聊天环节就到这里,我要去忙工作了。” 索诺继续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之一,今天剩下的时间随便你做点什么都 行。傍晚那两个烦人的青少年估计也会回这里,只要你们三个别把楼顶掀了也别来楼下烦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他就向门的方向走去。 “索诺先生。”沈杪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 高大俊美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挑了眉,薄蓝的眼珠意味深长地盯住他。 沈杪只好改口,很不习惯地小声道:“......哥哥。” 男人的薄唇向上弯起一毫分:“嗯。什么事?” 被落地窗外倾泻的暖色阳光淋满一身的少年咬了下唇,他认真地道:“谢谢你。” 为我做的一切。 看着少年那副认真可爱的样子,索诺轻笑出声:“我的荣幸。不客气。”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安静的房间里到处充斥着温暖好闻的气息,衣柜里装满了各种新衣服,巨大的书桌上摆着新台灯和一点青少年喜欢的多肉植物,前面是一把昂贵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书柜里空了一部分,等待着主人装满,另一部分则已经装满了各个领域的新书和漫画书。 铺了柔软地毯的地上,堆着很多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在等主人一个个拆开。上面的手写标签有来自索诺的,有来自艾伦和艾丽莎的、老温斯顿夫妇的,还有来自老管家的。 沈杪怔怔地看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大片壮丽的夕阳正在500米高空像莲火一样在自由绚烂地燃烧,美丽得让人惊心动魄。 ...... 沈杪的新房间第一晚挤了三个青少年。 索诺只在第二天的早餐时间出现了。那时艾伦和艾丽莎已经去上学了。 老管家和双胞胎为了让沈杪多睡一会儿,醒来时默契地没有叫醒他。 于是,沈杪现在独自在吃他的早餐。 餐厅里,索诺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少年的格子衫T恤和牛仔裤——衣柜里的衣服明明那么多,这小孩儿偏偏挑了最普通最没品味最书呆子的那种。 察觉到对方视线的沈杪抬起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问什么事,他嘴边一圈白色的牛奶沫。 索诺:“......没什么。吃完你的早餐后我们就走。” 等到沈杪真的吃完了又跟着他走进电梯时,他突然又道:“你晚上也要喝一杯牛奶,除非——”他的手掌擦着少年的发顶比了比自己胸口:“你想永远当一只侏儒兔,而不是那种,很高很强壮很能打的兔子。” 沈杪实在太瘦了。 被调侃了身高沈杪其实没听懂,他茫然地道:“......好?” 索诺心情愉悦地按下了1楼的电梯键。 ... 索诺这次没有带保镖,也没有带司机,而是亲自开车带着沈杪来到了林场中学。 即使这辆车已经足够低调,将车停在学校附近时,仍有无数若有若无的视线向这里投来。 下车前,索诺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少年特意戴上的遮住眉眼的旧鸭舌帽,到底没说什么。 他只是下车亲自为沈杪开了门,接着保护欲十足又绅士地揽着少年清瘦的肩,走进了校园,像闲聊一样道:“如果你想的话,办完学校的事情,咱们还可以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把你的东西都搬到新家。” 沈杪乖巧地点了点头,在无数视线里跟着索诺进了教学楼。 12. 第 12 章 自从入读这所高中以来,沈杪鲜少有这种体验。 一路来到教室,朝他投来的不再是同情或鄙夷,而是无数震惊的视线。 他走进教室的一瞬,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几乎所有同学都朝他看过来。 沈杪头皮发麻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压了压鸭舌帽。 倒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背:“你座位呢?” 沈杪轻叹一口气,只好带着男人去他的空座位。 快两周没来,他的桌面上已经涂满了各种充满恶意的涂鸦。 索诺眯了眯薄蓝的眼珠,脸色突然变得很冷。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教室里一个个看似青春可爱的学生,没有说话。 被他扫到的一瞬,沈杪后排的卢宁下意识像只鹌鹑一样瑟缩了下。 卢宁也是最近才复学,但简直像变了个人。 他的伤还没好,门牙缺了一颗还没移植,脸上贴满了大创可贴,腿上还打着石膏,且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嚣张至极的气焰。 他现在简直像一只狼狈不堪的落败公鸡。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很不好过,私生子的身份在学校曝光了。 而且,他父亲也离婚了,生意更是频繁受阻濒临破产,他甚至被追债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而那个男人离婚后不仅没有和他母亲结婚,还把所有怨气怨恨都发泄在他和他母亲身上,甚至已经收回了他们的车子,还把给他们的生活费压到了最低,让他们母子俩现在的日子苦不堪言。 他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变成了沈杪的处境。 落在他身上的全部视线更是带着排挤、鄙夷和不屑,让从前享受过虚荣追捧的人现在比坐在针尖上还难熬。 这一切都怪沈杪,而沈杪最近又没来,所以他只好把一切憋屈发泄在沈杪的桌子上...... 但他没想到,今天沈杪来上学了,还跟着索诺·温斯顿!——可沈杪怎么可能认识索诺·温斯顿?这一定是沈杪找来的演员! 他正要鼓起勇气嘲讽几句,男人极具威圧感的视线已经定格在他身上,卢宁下意识发起抖来。 索诺倒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挑了眉问卢宁:“你做的?” 卢宁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不敢抬头。 索诺看透这种高中生跟玩似的,他看似平静无澜地命令道:“向我们家小孩儿道歉。” 卢宁像只鹌鹑一样颤颤巍巍站起来,低着头,鼻涕都快流出来了,他结结巴巴道了声:“.....对、对不起,沈杪,以、以前都是我、我不对......” 教室里其他同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呼吸。 沈杪说不出自己现在什么心情,也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境,他咬了下唇,既没有看卢宁,也没有说话。 索诺轻轻拍拍他的背,像安抚又像夸奖:“做得很好,小朋友。” 说罢他凉凉扫了眼卢宁:“如你所见,他不原谅你。” 卢宁猛地抖了抖身子。 索诺又命令道:“桌子。” 卢宁反应了一会儿,颤颤巍巍把两张桌子换了过来,教室里除了桌子拖动的滋啦噪音外再无其他。 等都换好后,索诺把自家小孩儿按到干净的座位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了他旁边,高大的影子整个投射在乖巧的少年身上,像一尊可怕的守护神。 ... 等到校领导和刘易斯赶到这个教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个只在财经杂志或峰会新闻上出现的大人物,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了橡树区一个普通中学的普通教室里! 校长都惊呆了,他完全不懂,这种大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能是来亲自过问温斯顿集团前段时间在这里设立的奖学金吧?! 温斯顿集团的执行总裁来过问一个集团为名不见经传的中学设立的奖学金项目?!这说出去有人信吗? 至于沈杪——校长只知道他身世可怜,自从入校以来成绩都是全A,前段时间有个老人来学校帮他办了退学手续。 因为刘易斯总是说这个学生人品如何爱撒谎,人品如何低劣,他也就没有再过问,怎么他今天也来了?! 刘易斯更是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着沈杪和那个位高权重的可怕男人,头上不知不觉冒出冷汗来...... 他突然想起,之前有个自称温斯顿家管家的老人打电话为沈杪请假,难道...... 刘易斯的心越来越沉下去... 半晌,校长才头皮发麻地问道:“额,请问您——” 索诺面上浮出没有温度的微笑来:“听说贵校的奖学金发放日是今天,我作为奖学金的设立人和优秀学生的家人来参与一下。” 校长:“......额” 索诺强势地道:“现在开始念这个班级的名单发奖吧。” 沈杪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他这才知道索诺今天特意带他来这里是做什么。 索诺垂眸看小孩儿的发顶,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没有说话。 ...... 刘易斯觉得头都要炸了。 却还是在索诺威圧感十足的视线里走上了讲台,开始念温斯顿奖学金的获奖名单——这个环节本该在下午的礼堂进行。 “卢宁、泰......” 索诺像在自己的主场一般强势利落地打断了他,薄蓝的眼珠里带着凉意:“我看过你们学校高一年级的成绩排在前列的学生名单,我不记得里面有个叫卢宁的学生。” 卢宁闻言更加恐惧地把头埋进臂弯。 刘易斯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都抖起来:“额——” 里面的门道不是能直接说出来的——但说出去谁信啊索诺·温斯顿竟然亲自看什么林场中心高一优秀成绩学生名单!! 索诺却接着道:“继续。” 像是在讨好男人一样,刘易斯下一个名字念了:“......沈杪。”却因为太过习惯,声音里不由得带了憎恶的语气。 索诺眯了眯眸子,再次打断了他:“把证书给沈杪。” 刘易斯僵在那里猛地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有沈杪的证书他拿什么给他?! 索诺冷冷嗤笑一声,迈开长腿信步闲庭一样走上台,一把扯过了刘易斯手里的名单: 那上面果然没有沈杪的名字。 所以,他之前专门为沈杪才设立的奖学金,沈杪很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索诺面无表情地看向校长:“如果我没记错,这项奖学金只参考成绩,但贵校成绩唯一一个全科全A的学生却被排除在外?别拿 他已经退学了做理由,他参加过本学期的期末考的。” 索诺嫌弃地把那张轻飘飘的名单丢在地上:“我会派专人来贵校调查的。” 刘易斯老师闻言软倒在地上,面上满是恐惧。 索诺却已经不再理会他了。 他走下台去,拍了拍沈杪的肩:“走了,小朋友。” 沈杪呆愣愣地眨了眨眼,接着就被索诺揽着肩离开了教室。 只留下满屋说不出话的学生,和因为恐惧而面如菜色的刘易斯和校长。 ... 一直走到校外,索诺才不甚熟练地伸出大手拍了拍小孩儿的发顶、拍小狗脑袋似的,道:“我保证,等调查结束,你会得到一份你应该得到的证书和一笔钱,小朋友。” 沈杪反应了一会儿才确认,索诺在安慰他。 一股暖流在心脏处扎根生起,少年颊边浮起清浅的酒窝,他歪了头看向男人:“......谢谢哥哥。” 索诺被这声哥哥哄得愉悦极了,面上却也不显露,只是推着沈杪上了车,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子在那个公寓楼群停下时,沈杪本不打算让索诺一起上去,毕竟他的东西其实很少。 索诺却已经下了车,给沈杪打开了车门。 看到沈杪欲言又止的样子,索诺还以为是这个年纪的青少年特有的羞耻心,他道:“放心,再乱得难以入目的高中 生房间我都看过。” 是指艾伦那种即使有阿姨每天打扫仍旧随时进去可以看到一颗脏兮兮的足球被随意放在地上的房间。 索诺:“你不用担心我会在这方面严厉教育和要求你。” 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不是这方面。是如果碰到房东婆婆,您、你会吓坏他的。” 这种一看就超级有钱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他们社区什么的...... 俊脸瞬间黑下来的索诺:“......” 他挑了眉凉凉道:“说实话,第一次有人敢当面这么说。我发现你胆子其实很大嘛,小朋友。” 情商低到负数的青少年连忙低着头小声补救道:“没有说你长得丑的意思。” 索诺:“。” ... 沈杪还是带着索诺来到了他的小屋。 几近一周不住,这里已经落了些灰尘。 索诺被沈杪安置在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高大俊美的男人嫌弃地扫视着到处乱飞的灰尘、逼仄的空间和灰扑扑的墙壁,墙壁上有的地方甚至结了小片霉菌。 那片霉菌能看得出来已经被尽量清理过了,但这玩意儿实际上是无法彻底清理的,怎么都会长出来。 这个闭仄压抑的小屋子和沈杪这个人简直格格不入。 索诺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以前住的地方真是毫无舒适度和审美可言。” 男人神情淡淡地盯着天花板那一小片霉菌——这孩子一直住这里没生呼吸道方面的疾病真是奇迹。 沈杪眨了眨眼,神情温柔地看向他的小床:“虽然您可能不信,但这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这是独属于他的小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回到这里,他才能完全放松下来。 索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少年素净温柔的小脸儿,耸耸肩:“好吧。”他现在觉得可以勉强再忍几分钟这些见鬼的灰尘了。 沈杪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旧抱枕、小台灯、旧花瓶和一些旧衣服放进一个纸箱里,接着他来到索诺坐着的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玻璃瓶子和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照片。 索诺直接把那个玻璃瓶子捞进手里,饶有兴趣地看向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请问你以前打工的地方是什么上世纪的黑工厂么,小朋友?还是你其实是什么无营业执照的古老学徒制作坊的小学徒?时薪两块钱那种?” 每天工作近六个小时,他还以为这孩子能攒下多少钱呢,结果就这些? 沈杪把他的小瓶子从索诺手里拿过来重新放好,他难得有点无奈地道:“......时薪是三块钱。哥哥,你有时候真的有点......” 索诺微笑着:“有点什么?” 沈杪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没什么。”很有教养的少年还是没能说出“毒舌”那个词。 欺负了小孩儿的索诺轻笑出声,又相当自我地继续把那张照片捞进手里: 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绝对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儿。那小孩儿笑得甜甜的,露出一排因为换牙缺了几颗的小牙齿。 看向那孩子时,那对夫妻的神情温柔到几乎要穿透这张薄薄的纸片。 沈杪无奈地看着他:“那是我九岁时的照片,换牙是人类正常的生理现象,所以就算我那时候丑一点——” 索诺看着那张照片,倒是没有毒舌,而是很坦率客观地评价道:“一张很可爱的照片。” 这下换沈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好吧。” 这时那个小小的纸箱子已经装满了半个,沈杪却已经没有什么要拿的东西了。 本来就空荡荡的房间现在变得更加空荡荡。 最后检查一遍后,沈杪看向索诺:“可以在这里等我下吗?我去找房东婆婆告个别。” 说罢也不等索诺回复就向外面走去,仿佛生怕他非要跟着过来。 索诺看着沈杪的背影,眯了眯薄蓝的眸子,轻笑出声。 13. 第 13 章 沈杪倒是回来得很快,手里还端着一块卖相朴素却沉甸甸的南瓜派和用报纸包起的小包裹,在小屋里泛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索诺看过去,像是在询问。 沈杪乖巧地把南瓜派递过去:“房东奶奶送我的。她说我以后就吃不到了,所以给我切了一大块。” 当他说他找到了很好的领养家庭时,那个老人很为他开心,她拥抱了他并祝他永远幸福。 少年这时朝索诺露出温暖可爱的笑容:“您要尝尝看吗?” 索诺看了他一眼,也没客气,拿起一枚他从前永远都不会碰的那种塑料小叉子,叉了块饼皮放进口中。 热心又实在的老太太用料确实相当扎实,包括白糖。 过分甜腻的口感在口腔中蔓延开,让索诺差点吐出来。 刻入骨髓的教养让索诺咽下去,接着他优雅利落地把那枚用过的小叉子精准地丢进垃圾桶,他用那双薄蓝的眼珠看向少年:“以后你别想让我再吃这个。” 沈杪噗嗤笑出了声,颊边甜甜的涡旋和眸中的亮光几乎要将这间昏暗的小屋子照亮。 索诺挑了眉:“很好笑?” 沈杪强忍着不再笑,他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摇摇头:“没有。” 索诺这时又看向那个报纸包裹:“那又是什么?” 沈杪眨了下眼:“婆婆烤的小饼干,她给我包了好多。” 洁癖发作的索诺实在忍不了了:“......这张报纸——”是可以用来包食物的吗 沈杪倒是没在意,他边找来干净的塑料袋把剩下的南瓜派装好,边解释道:“婆婆那个年代用报纸包食物很常见,她只是习惯了。” 索诺:“。” 等到少年终于把那些食物仔细包好放进书包不再出现在眼前,强忍着不说些什么的索诺几乎要松一口气。 ... 都收拾好下了楼都已经是傍晚了。 绚烂的夕阳把整个橡树区笼罩在一片安宁静好的氛围里。 沈杪抱着他的小箱子走在路上,他歪了头看向男人:“谢谢您特意陪我来搬家。” 索诺漫不经心地看向前方已经亮起的灯火,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改掉用这些用词习惯——不过,不客气,小朋友。” 沈杪低头看向小箱子,视线里就映入了那对夫妻温柔的笑容,少年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下,颊边的涡旋若隐若现:“......我很开心,哥哥。” 索诺随手拍了拍少年的小脑袋,随意又强势地道:“那你也太容易满足了,改掉这个习惯,青少年。” 这个年纪的人类小男孩儿难道不是该任性得像艾伦那个小混蛋一样,即使生日得到了1000万的限量版手表,仅仅只是因为一颗钻石的颜色不满意,就要生气地丢进泳池然后让父母另补一份合心意的么? 青少年这个群体实在烦人聒噪任性不知足得要命。 哪有沈杪这种他都还什么都没为他做就开心成这样的。 不过话又说出来,要是世界上的每一个青少年都像沈杪这样,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个群体的印象差到极致了。 索诺又拍拍少年的脑袋:“如果有一天我对你们这个年龄的群体的印象勉强改善一两分,那一定都是你的功劳。” 沈杪又下意识露出那种呆愣可爱而不自知的小书呆神情:“......?” 索诺不禁愉悦地弯起嘴角:“没什么。” 索诺正要继续说点什么,一个聒噪激动的声音就猛地响了起来:“温斯顿先生?!” 索诺不快地皱起眉头,就见前方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一脸激动地朝他小跑过来:“真的是您,温斯顿先生!” 男人似乎不敢离他太近,但也离得不远,他惺惺作态地把一只手握拳捂在胸口,脸色绯红:“您、您来橡树区是来找我的吗?!” 索诺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搭讪手段,也向来对这些搭讪厌烦至极。 他正要干脆利落地让对方滚,却听到“啪踏”一声响。 沈杪怀中抱着的小纸箱掉在了地上,东西洒了一地,而沈杪...... 沈杪竟然在浑身发抖...... 他们家身形本就单薄到让他恨不得请七八个营养师到家里的小孩儿、此时双臂环抱自己发着抖的样子让他几乎要担心他下一秒要消失...... 索诺神色一冷,像尊高大而坚不可摧的雕像一般挡在了少年面前。 几乎下一瞬,他就感觉到,他背后的沈杪伸出颤抖的手十分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那个以前边界感强到几乎要让他头疼的沈杪。 索诺第一次面无表情地看向一个搭讪者,薄蓝的眸子满是冰冷傲慢的审视。 而沈杪直到伸出一只手抓到哥哥的衣角,才觉得自己能够呼吸。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脸,那张狰狞地笑着、用那把可怕的激光剑不断刺向他的脸...... 沈杪这时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也用泛白的指节抓住了索诺昂贵的定制西装,这些链接和不断涌进鼻尖的古龙水味道让他后知后觉地确认,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呼吸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肖安仍旧激动地向上社交着:“您不记得我了吗温斯顿先生,我是探查队的肖安啊!那个、那个带您来橡树区吃汉堡的肖安!” 虽然没看清脸,但他其实刚刚看到了索诺身边有个人,但他也没勇气没资格没立场追问,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套近乎。 索诺仍旧把沈杪挡得严严实实,但此时面上的可怕神情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他终于勉强想起那个让人不快的赌局,和杨青那个家伙提出的充满恶趣味的讨厌赌注。 但为什么沈杪会对这种货色有这么大的反应? 索诺若有所思地眯了眯薄凉的眸子。 肖安被男人不快时的压迫感骇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还以为索诺·温斯顿是想起那天在店里的事情,他心虚而忍着恐惧解释道:“那天都是误会啊温斯顿先生——” 索诺面无表情,那双蓝眼珠里是纯然的傲慢与凉薄,他高高在上地道:“滚。” 要调查一些事情可不是现在。 肖安被那张薄凉冷漠至极、甚至让他莫名察觉到杀意的脸骇得一滞,内心猛然升起无底的恐惧,他下意识后退几步,转身跑走了。 其实他还很想看看能被如此冷血的男人护在身后的到底是谁,但到底没有勇气回头哪怕看一眼。 ... 等到碍眼的垃圾终于没了,索诺才放缓声音,有点无奈地道:“...你要是想一直拉着也行,但我认为现在回家比 较好。” 索诺:“就算这样一直拉下去,你也别想逃过你今晚的晚饭和那杯牛奶,小孩儿。” 话音落下,索诺察觉出沈杪抓着他衣角的手缓缓放下了。 沈杪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男人变得褶皱的衣角,低了头道:“抱歉,我把您的衣服——” 索诺利落地接话道:“确实,这件西装报废了。不过——” 高大俊美的男人优雅利落地半蹲下来,一边接着道:“用这种方式报废,算是它的荣幸。” 这样说着,他毫不在意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又拎着那个重新装好东西的小纸箱站起来 男人用另一只有力的手臂保护欲十足地揽着沈杪单薄的肩向前走去,边道:“小孩儿,现在你该回家吃饭了。” ...... 开车回到温斯顿大厦的停车场时,沈杪已经从那种可怕的PTSD里缓了过来,除了脸色有点苍白外,其他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来到顶层后,艾伦和艾丽莎坐在餐桌前不满地看向索诺:“哥哥,太过分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今天要帮杪杪搬家?” 索诺把洗过手的沈杪按在已经放好餐盘的座位上,自然又强势地堵了回去:“高中生禁止逃课。” 艾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竟然教育我们不要逃课?你知道你的高中生活出名到连我们这届的学生都经常挂在嘴边吗?” 沈杪难得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索诺优雅地拿起刀叉,神情凉凉地朝艾伦看去:“不知道。” 艾伦立刻闭上了嘴巴。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艾丽莎也轻咳一声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顿了下,她有点遗憾地看向沈杪:“杪杪,过几天我和艾伦就要去外市参加夏令营了,不能和你一起过暑假了。” 她心虚地扫了眼哥哥,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真抱歉啊要让你和那个索诺单独相处一个暑假了,实在受不了就联系爸爸妈妈,家里你的房间那时候应该就装修好啦——我和你说联系爸爸妈妈逃跑一点都不丢脸,我们家族的小孩儿就没有谁见到索诺不跑的。” 索诺这时用无可指摘的完美餐桌礼仪切开牛排用刀叉放进嘴里,就好像没听到青少年在说他的坏话。 沈杪想起这段时间和索诺的相处,他愣了下,也小声道:“......可是哥哥人很温柔——” 艾丽莎露出震惊和惊悚的表情,她拍了拍沈杪的肩:“我们都是一家人啦,你就不用这样、额,违心地夸他啦。”这个词用在索诺身上实在太可怕了! 沈杪疑惑地眨了眨眼:“可是——” 老管家坐在座位上,慈爱温柔地看着这一幕。 索诺这时抬眼看向青少年的悄悄话角落,他微笑着扫了眼艾丽莎,又看向沈杪:“在说我什么坏话?” 艾丽莎立刻闭嘴了。 沈杪也难得心虚地红着脸低下了头。 索诺轻笑出声,接着轻飘飘丢下个重磅炸弹:“暑假某个青少年不许回家。开学要升新年级了,他的功课要提前补一补。” 虽然,真实的原因是他有事情要调查。 男人微笑着看着沈杪道:“我的办公室已经布置好你的书桌了。真遗憾,这个暑假你都要做——会吓跑所有小孩儿的索诺·温斯顿的小尾巴了。” 14. 第 14 章 几天后,艾伦和艾丽莎去了已被录取大学开办的夏令营。 而在索诺带着沈杪去办公室见家教前,他那对早就退休不理事的父母竟然破天荒地来到了温斯顿大厦。 温斯顿老夫人温柔亲昵地揽着自己新收养的小儿子,一边对大儿子索诺的行为作风指指点点碎碎念:“哎呀瞧瞧你,这么大的酒柜,这么多酒,像什么话嘛!你不要趁着年轻就觉得喝那么多酒没事! “而且他们三个小的还要在你这住呢,你弄这么多酒,是多坏的榜样呀!” 温斯顿夫人嫌弃地环顾着四周:“还有这客厅,我早就说过你了,装修得一点点人气儿都没有!全是灰啊黑啊白啊的极简风,丑死了!” 女人温柔怜爱地拍了下少年单薄的肩,道:“真抱歉呀小杪,让你暂时住在这么没有品味的地方。家里你的房间就快装修好了,妈咪很快就把你接回去好不好?” 自从父母去世后,沈杪就对这种来自长辈的直率喜爱与亲近毫无经验,即使已经在医院里和他的养父养母熟悉一些,此时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红着脸,说不出任何话,只好下意识道谢:“......谢、谢谢您...” 温斯顿夫人越看心脏越软,恨不得今天就把她超可爱的小儿子带回家。 而索诺则因为母亲毫不客气的挑剔俊脸已经黑得不行了,他罕见地微抽嘴角:“妈妈,我并没有邀请您来我家。” 安迪·温斯顿一脸嫌弃地看着大儿子:“要不是杪杪在这里,我才不想看你呢。说实在的,自从每次亲戚朋友给你介绍的可爱女孩儿都被你气跑后,我就再也不想见你啦!” 安迪毫不客气地在小儿子面前揭索诺的短:“你知道么杪杪,二十多个从外貌到家世都无可挑剔的女孩儿,全被他气哭了!他甚至连见都不要见人家!也不知道我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参加上这个家伙的婚礼——哦出于对他的性取向的怀疑与关照,我们甚至给他介绍过世交家的男——” 对豪门联姻之类的东西毫无认知的沈杪听完安迪夫人的吐槽一脸茫然。 索诺终于受不了,他忍无可忍地打断道:“妈妈!”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另一个一直在看笑话的中老年人,他的父亲。 威廉·温斯顿这才叼着复古派烟斗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安迪,别再招惹索诺了。” 说着儒雅的老人温和地看向沈杪:“杪杪,带你妈妈——如果你还不习惯这么叫,叫阿姨也可以,带她参观下你在这里的新房间再陪她说说话,好吗?” 沈杪一怔,乖巧地点了点头。 接着就带着安迪去了他的房间,老管家贴心地关上了那扇隔音良好的门。 威廉这才在客厅坐下来,看向自己的大儿子:“说真的,关于杪杪和你叔叔实验室之间的联系,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索诺薄蓝的眼珠蓦然冷下来。 老威廉磕了嗑自己的烟斗,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可怕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我已经不管事了,但事关家族,该知道的事情我总要知道的。” 他的弟弟阿兰现在几乎已经被索诺赶出公司了,阿兰实验室更是在前段时间就关停了。 但阿兰私自将危险的污染物带进公司的事情,仍旧没有水落石出。 阿兰对内对外的说法都是已经将那只污染物安乐销毁,实验室监控及设备莫名损坏说是因为那次停电。而从之后确实没出事来看,他的说法看似有很大的可信度。 但是,这个说法解释不了温斯顿大厦别处断断续续的监控:那就是莫名出现在温斯顿大厦里的沈杪。 还有沈杪过于惊人的愈合能力...... 老威廉不信在商场上无比冷血强势敏锐的大儿子不会去猜测这其中的联系。 索诺挑了眉,那双蓝眼珠像鹰隼一样直视着父亲:“没有任何证据,父亲。” 老威廉:“我知道那孩子身世很可怜,更何况他救过你,也几乎算是救了艾伦和艾丽莎,我没那么畜生要对他做什么。不过——” 老威廉用那双同样锐利的蓝眼珠和儿子对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要想到最坏的可能性、并做好为此兜底的万全准备,你明白吗?” 最后,老威廉起身,拍了拍索诺的肩:“你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小孩儿,所以你不会明白,当你和艾伦艾丽莎相继出生后,我和你妈妈那种如果不能为你们整整一生负责就整夜整夜无法入睡的焦虑。这也是我们当年打拼的动力。” 老威廉的蓝眼珠里浮出些许柔软的无奈:“所以,今天我们来并不是要对杪杪做什么,我们只是想让杪杪知道,我们对他也是对你和艾伦艾丽莎这种心情——既然已经决定收养他,他就是我们家的小孩儿了,我和你妈妈永远会庇护他,无论发生什么,索诺。” 索诺沉默一瞬,直视着父亲,道了声:“好。” ...... 这一整天,沈杪一直被风风火火的安迪夫人带在身边碎碎念,她甚至还心血来潮到带着小儿子去了游乐园。 索诺一方面要忙工作,一方面实在不想见自己亲妈,和父亲聊完后就去了办公室。 一直到晚上,他才见了杨青。 仍旧把西装穿得花里胡哨的红发男人揣着口袋调侃好友:“这几天约个赛车都约不出来的大boss竟然会主动约我上门?我是不是该对此感激涕零?对了,你们家那位小少爷呢?该不会你又充分发挥了你那难搞无情的性格,把人家直接赶回家了吧?” 毕竟让索诺·温斯顿养小孩儿简直听起来就像那种最离谱最可怕的天方夜谭。 索诺一脸嫌弃:“...如果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让人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杨青举起双手投降,这才在索诺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找我什么事?” 索诺把一张薄薄的纸片推过去,是一个人的简历和大头照。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杨青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卧槽,这不是前段时间我给你介绍那个谁——探查队那个谁来着?” 杨青:“......别告诉我大少爷您之前看不上现在又想试试——” 索诺那张俊脸隐隐发黑:“我真的会把你从123层丢下去。” 杨青:“我错了。请您继续讲。” 索诺冰冷的薄蓝眼珠高高在上地扫了眼简历上那张脸:“我要你替我去查这个人。” 杨青抽了抽嘴角,一脸不可置信:“温斯顿集团可是探查队背后最大的赞助商之一,大少爷您要查一个探查队的小虾米来找我?” 顿了下,他面上浮出真实的无奈:“你知道我弟弟和家里彻底闹翻后就进了探查队的,我要真往那里头伸手伸过了头,这辈子可就真的再也听不到一声哥了。” 索诺挑了眉,一副丝毫不讲情面的大魔王模样:“这是我签那份合同的要求。而那些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这件事情明面上绝对不能是温斯顿家插手, 他才找来这家伙的。 杨青面上的神情微妙地一顿,随即把那张纸片利落地捞进手里,面上丝滑切换成一脸为客户服务的完美微笑:“我的boss,明天所有资料为您奉上。” 下一秒索诺就让他滚了。 ...... 回到顶层的家已经半夜十一点了。 让索诺没想到的是,那对向来让他头大的父母竟然还在。 温斯顿夫人正弯着腰,温柔地为抱着玩偶蜷缩着睡在沙发上的沈杪盖上毯子。 沈杪白天似乎玩得很累,此时睡得很熟,安静又乖巧。 索诺黑着脸看向管家——他以为有爷爷在,至少能保证一个青少年每天能睡在床上,而不是随便睡在沙发上。 安迪夫人却一脸无语地看向他,压低声音道:“如果是艾伦或者艾丽莎在自己的家,你认为他们困了睡在自家的沙发上需要特别去申请允许吗?” 索诺薄蓝的瞳孔一缩。 安迪轻柔地抽出少年抱着的玩偶走过来,拍拍大儿子的肩:“如果你对他说过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这种话,那么这孩子想睡觉的时候应该可以随便睡在家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包括这个丑沙发。 他还可以往碟片柜里塞你讨厌的幼稚动画片,往冰箱里塞你讨厌的甜饮料,甚至可以邀请他的朋友来这里开吵闹的青少年party。 索诺,这才叫家。” 说着女人把那个玩偶塞进大儿子手里:“我和你弟弟聊起我们从来没带你去过游乐园也从来没送过你这种可爱的礼物,他今天坚持花零花钱买给你的,说是为了感谢你。”说着女人眼里仿佛冒出了甜泡泡:“哦他还给我和你父亲弟弟妹妹买了礼物,这孩子真的太可爱了。” 索诺扫了眼手里这只幼稚至极的小狗玩偶,又想起沈杪那瓶子可怜巴巴的纸钞和硬币,抽了抽嘴角:“......即使你们想重操旧业做资本家,也不该做到他身上。” 安迪凉凉道:“现在你才是整个大都会、乃至全世界最大的资本家之一。而且你的玩偶才是最贵的,亲爱的儿子。” 索诺:“......” 安迪最后道:“总之,过段时间家里装修好了,我们就来接杪杪回家正式介绍给亲戚朋友,这段时间请你负起哥哥的责任,好好照顾他。” 说罢便和老威廉风风火火地离开了这里。 等让索诺头疼的父母终于离开了,他重新扫了眼手里的玩偶,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少年。 最后,20岁的集团执行总裁看向老管家,挑了眉问道:“难道我真的该把我的酒柜拆掉?” 老管家面上是慈爱的微笑:“这是需要您自己做出的决裁,索诺少爷。” 索诺若有所思地眯了眯薄蓝的眸子。 ...... 第二天,沈杪在沙发上醒来,茫然地看着从自己口袋里掉出的陌生黑卡:他十分确认,这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拿着杯黑咖啡经过的索诺·温斯顿:“放心,和给艾伦和艾丽莎的一样,绝对没有超出额度。那本来就是他们作为父母该做的。”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沈杪:“......哦。” 索诺这时停住步子,用那双薄蓝的眼珠看向他,突然问道:“对了,你想找谁——比如你的青少年朋友之类的,在这里开个吵闹的party什么的吗?” 歪了头更加茫然的沈杪:“.......?” 15. 第 15 章 沈杪自然没有开成他的青少年party,因为索诺突然想到沈杪之前就读的那个处处是霸凌的学校,他恍然沈杪现在应该暂时没有可以开party的朋友。 索诺难得想起自己中学大学时期多到让他厌烦的各种party邀请,虽然他不喜欢,但似乎青少年群体间对这个很看重? 想到这索诺上手怜爱地摸了摸沈杪的小脑袋:“我发誓你以后会有参加不完的party——当然,那些坏孩子的party绝对禁止参加。” 沈杪的小脸儿上难得浮出点为难:“可我不喜欢party。”在一群人中社交什么的,对他来说简直比恐怖故事还可怕。 索诺微妙地顿了下:“......那你喜欢什么?” 沈杪思索一瞬:“学习?”在打工还债养自己的日子里,学习的时候真的是最快乐的时候了。 索诺:“哇哦。” 这孩子每次回答还真是都出乎他意料。 ... 早饭后,沈杪被索诺带到了他的办公室,终于见到了那张在索诺办公桌旁的大书桌。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俊秀年轻人站在那里,看到沈杪的一瞬眼睛都亮起来。 他似乎有点害怕索诺,在索诺点头后他才敢激动地上前向沈杪自我介绍:“沈杪你好,我叫夏若寒,开学后在你日后要就读的学校读高三,算是你的学长,温斯顿先生要我来做你的家教。” 沈杪下意识看向索诺,索诺露出不自知的满意微笑,点了下头,少年这才握住夏若寒伸过来的手,颊边攒出点甜甜的涡旋,轻轻道了声:“你好。” 夏若寒激动得连面上的神经都颤动了下,却到底因为索诺在没有敢多说什么,只是大声道:“我、我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沈杪对这种过分热情的态度感到不习惯和不知所措,索诺扫了眼那个年轻人眯了眯眸子,却还是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挑了眉道:“去吧,小书呆,你最喜欢的学习环节。” 沈杪乖巧地点点头,正要走时却突然折回来,他朝男人露出甜甜的笑意:“谢谢哥哥。” 说罢也不等索诺回复,就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翻开了索诺为他准备的新书本。 夏若寒坐在少年旁边,他这时终于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努力压低声音却仍旧难掩激动地道:“沈杪,你知道吗,你之前在艾柏美酒店救的那位老人就是我爷爷!真的、真的谢谢你!” 沈杪一怔,不习惯肢体接触的他像被吓到一样向后仰了下,他结结巴巴道:“不、不客气。”一边试图往外抽自己的手。 夏若寒的眼神却狂热到简直像在看一个自己崇拜至极的对象,他把少年的手抓得更紧道:“沈杪,你知道吗,你救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我、我愿意——”为你做一切! 压迫感惊人的高大黑色影子却已经笼罩在桌面上。 一只无法抗衡的大手利落强势地格开了夏若寒的手。 夏若寒一怔,抬头看去,直直对上了索诺冰凉傲慢的蓝眼睛。 索诺微笑着看向他,面上却没有任何温度:“你是家教,而不是什么三流马戏团里必须要和观众进行滑稽互动的小丑,夏同学。” 没反应过来的夏若寒怔愣地放下自己的手道歉:“不好意思,我就是太激动——”但说他像马戏团小丑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索诺却懒得听后面的话,他又看向沈杪:“小朋友。” 沈杪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突然紧张得像被老师抽中回答问题的学生:“我在的。” 索诺微笑着道:“虽然青少年群体确实存在荷尔蒙过剩及精力过剩的问题——”他伸出食指欺负小孩儿一样点了点沈杪的眉心,不容置喙地强调道:“但你禁止早恋。” 都能为一个陌生人挡子弹,谁知道要是真的谈恋爱了又要为对方付出什么又或是在哪个时刻为对方用哪种疯狂的形式送死。 无论哪种,都是让家人感到胆战心惊而绝对接受不了的。 而且沈杪还那么容易被骗。 ... 索诺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似乎是往会议室去了。 秘书拼命压抑着震惊的神情连忙跟过去。 只留下两个高中生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等到索诺彻底离开,夏若寒才压低声音道:“温斯顿先生算是你的新哥哥,对吗?” 沈杪收回视线点点头。 夏若寒苦着脸道:“其实那件事发生后爷爷就在打听你的消息了,他本来打算找一切能找的人打通关系收养你的,但却被告知你已经被收养了。” 夏若寒一脸遗憾地看着少年:“我突然接到温斯顿先生秘书的电话来当你的家教,才知道收养你的是温斯顿家。” 他那时震惊极了。如果索诺·温斯顿想给弟弟找家教,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履历最优秀的名校毕业生,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高中生。 但这样也挺好,他有机会和沈杪做朋友了...... 只不过... “你的哥哥也管你管太多了。”夏若寒吐槽道:“连早恋这种事情都管,也太可怕了,他刚刚的样子简直就像你第二个爸爸!我都怀疑他刚刚要把我打一顿赶出去——” 沈杪完全没想到新家教是这种话唠性格的人,他难得有点无奈地打断别人的话,直视着对方:“老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夏若寒第一次对上那双漂亮安静的眼睛一怔,脸莫名就有点红。 有一瞬间他竟然莫名理解了刚刚情境里的索诺·温斯顿——哇要是他也有个这样漂亮乖巧的弟弟那他确实会担心他被谁带坏担心得要命! 夏若寒连忙心虚地移开视线道:“好、好,我们开始!” ...... 与此同时。 索诺正在隔壁的会议室里见杨青。 刚刚在办公室外看完全程的杨青扫了眼索诺不爽的脸——那张只有熟人才能看出的不爽的脸,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你明明不喜欢那小子,干嘛非把他弄进来给沈杪补习?” 索诺拒绝回答他,面无表情道:“资料。” 杨青没忍住笑出声,一边把手里的硬盘抛给秘书,一边继续招惹男人:“知道的知道你是他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老爹呢?噗,还禁止早恋,这年纪长成那样的高中小孩儿哪个能忍住不交女朋友或男朋友啊~人家同校同龄人创造青春回忆,你管得住么?” “嘭”地一声响。 索诺把拷完的硬盘利落地丢向杨青,挑了眉道:“现在你可以滚了。” 杨青一把接过来佯作难过地捂住心口:“卸磨杀驴啊你!” 下一瞬他就被秘书礼貌地请出去了。 杨青也没在意,只是离开会议室前,他停住步子转身看向好友,露出罕见的认真脸,他道:“额,说实话,今天之前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在意你的新弟弟。所以,你、你看到某一部分的时候,你也别太难受,你得想想,至少他现在过得好着呢,是吧。” 说罢他迅速溜走了。 男秘书看着杨青的背影,几乎要掩盖不住自己惊讶的神情:难受? boss最好的朋友竟然说他会难受?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连自己亲叔叔都下得去手驱逐的温斯顿执行总裁,难受? 他完全无法把这种极具主观性的私人情感和索诺联系在一起。 这时索诺看向他:“你先出去。” 秘书利落地道了声是,接着离开了会议室,关上了大门。 这时,索诺才打开杨青给他的资料。 资料显示,肖安是个很会走捷径的年轻人,他靠考试作弊加入探查队,又靠他左右逢源的性格在探查队吃得很开。 即使在前段时间的橡树区污染物事件中犯了大错,也靠着这些年的关系积累竟然没有被开除。 ... 索诺不耐地扫过那些,接着他一顿,视线定格在一行字上: 【参与大都会0号SSS级+污染物抓捕,该污染物最终由温斯顿集团阿兰实验室安乐销毁。】 ...... 联想到什么,男人眯了眯薄蓝的眸子,瞳仁里满是冷意,却仍旧看了下去。 后面也全是那个叫肖安的人各种走捷径的事迹。 耐着性子看完文字资料后,索诺接着打开唯一一个视频文件,那竟然是橡树区那个快餐店的监控。 监控显示他的车停在琳迪快餐店外,他走进去,坐在了靠窗位置,接着肖安去点餐。 索诺的俊脸此刻已经黑得可怕。 如果不是知道杨青那家伙在正事上绝对不会开玩笑,他一定会因为这段黑历史监控真的把杨青丢出窗外。 于是索诺耐着性子接着看了下去: 肖安似乎走进了后厨,后厨没有监控,所以他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肖安从那里出来后重新坐下来,接着,一个穿连帽衫扣着衫帽的瘦弱少年从后厨走了出来,他似乎不想别人看到自己,也不想和别人视线交接,所以他一直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托盘的食物,很少有客人能看到他的脸。 能看出他低着头走路时很紧张,紧张到瘦弱腕骨上淡青的血管都微微凸出来,仿佛已经快要无法呼吸...... 但因为拍摄角度的原因,此时的监控里清清楚楚显示出少年清晰的侧脸—— 索诺猛地站了起来,却仍旧用那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般情绪的薄蓝眼珠死死盯着电脑里的视频........ 那个少年是沈杪...... 那个被肖安欺辱、被当众撕开伤疤、却仍旧沉默地低着头站在那里任人伤害、仿佛已经习惯伤害到不再相信会有人朝他伸出援手的少年,是沈杪....... 而当初的索诺·温斯顿就那样把他丢在原地...... 如果那个已经再也回不去的时空里的索诺·温斯顿那时就把沈杪带走—— ... 寂静的会议室里,男人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忽然全是那晚沈杪身上狰狞新鲜的伤疤。 索诺“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久久地沉默着。 ... 晚上七点钟,夏若寒已经完成了今天的任教离开了。 沈杪已经吃完管家爷爷送来的晚饭,就在书桌前安静地看书。 不一会儿,他听到大门方向传来响声,他眼睛一亮,站起来朝那里看去:“哥哥——” 索诺迈着长腿走得很快,他很快站在沈杪面前。 沈杪漂亮的浅色眼珠亮晶晶的,他抱着书本,朝他露出澄净开心的笑容:“哥哥,我今天——” 索诺朝他看去,蓝眼珠浮动着阴影,俊美的面孔上是让人无法描述的复杂神情。 沈杪一怔:“哥哥?” 下一瞬,他就感觉到索诺的大手覆在他肩上,极为克制的力道。 索诺直视着沈杪那双好看的眼睛,声音难得微微沙哑:“......我很抱歉,小朋友。” 沈杪并不知道索诺从来不道歉,他也不知道索诺在为什么道歉,他只知道,哥哥现在好像有点点......难过? 于是他歪了头朝索诺露出澄净又温暖的笑意,他道:“没关系。” 顿了下,他把纤长温暖的手指覆在男人置于自己肩头的腕上,像在安慰对方一般补充道:“无论因为什么,都没关系。我原谅您,哥哥。” 16. 第 16 章 安静的办公室里,索诺沉默了一会儿,才放下自己的手,移开视线后,几乎像在叹息一般道:“第二课,别那么容易原谅别人,沈杪。” 说罢他便离开了。 沈杪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这时老管家上前,温柔地揽住少年,道:“走吧,我们回家。” 沈杪收回视线,担忧地问道:“哥哥怎么了?” 老管家慈爱地笑了:“索诺少爷只是遇到了对他来说从前处于真空地带的问题,他需要自己想想。别担心,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沈杪完全想象不到这世界上有什么问题能难倒索诺,面上仍旧是不解的神情。 老管家揽着少年向外走去,笑着道:“他也才二十岁而已,遇到这种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沈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管家接着道:“对了,半个月后你另一个家的房间就装修好了,我们到时会回去一趟,先生和夫人会正式在亲戚朋友面前介绍你的。” 沈杪一怔。 老人温柔地安抚道:“别担心,索诺少爷会陪你一起回去的,艾伦和艾丽莎也会请假赶回来。” 沈杪面上习惯性地浮出那种不自知的因为会麻烦到别人所以产生的不安,老人怜惜地揉了揉少年的黑发:“杪杪,那是作为家人该做的。如果有一天,艾伦和艾丽莎需要你,你无论如何也一定会陪在他们身边的,不是么?” 沈杪漂亮的瞳仁里闪过一瞬柔软的波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 半个月过得很快,那时暑假也已经过了一半。 沈杪是和请假回来的艾伦艾丽莎一起回的温斯顿家位于露星区的别墅。 安迪无比兴奋地把沈杪带到了她亲手为他布置的房间里,当看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沈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和索诺喜欢的冷色调极简风相反,安迪崇尚极繁的暖色调田园极繁风。 这个房间布置得极为温馨繁华,铺满了暖色调的地毯,马醉木之类的装饰绿植也到处都是。 安迪甚至打通了另一个房间,特意为沈杪做了个巨大的豪华书房,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柜,她甚至还为少年往书房里摆了一架昂贵至极的钢琴。 安迪揽着小儿子的肩:“我问过索诺,他说你没有喜欢的乐器,但我想,万一你以后会对音乐感兴趣呢,所以我就先放最常见的钢琴啦。” 沈杪茫然地仰起脸看女人,诚实地道:“......可我不会弹钢琴,放在这里太浪费了。” 安迪被可爱到了,噗嗤笑出声,她道:“没关系,你用来乱弹解压也可以。” 说着她神情凉凉地扫向一旁因为参观房间而一脸无聊的艾伦和正在到处摆放小玩偶和和游戏卡带的艾丽莎:“他们两个小时候就是这么做的,还是有用的,不是么,你瞧他们现在那副谁的压力都不吃的混世魔王样子。” 艾伦&艾丽莎不满地道:“妈妈!” 安迪继续温柔地看向沈杪:“如果你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乐器,咱们再添置别的。哦还有那些家具电器,你不喜欢咱们也可以随时换。” 沈杪总觉得这话莫名耳熟,他睁大了眼睛连忙道:“已经够了!已、已经很好了!” 事实上已经好过头了...... 安迪夫人面上露出和当初的索诺如出一辙的遗憾神情。 高大俊美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迈着长腿走到他们面前,微笑着逗小孩儿:“安迪女士私自用我房间改成的书房,还满意么,小朋友?” 说着他上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用的时候记得想起我对你的私人空间做出的永久性贡献,我就原谅她。” 艾丽莎抽了抽嘴角:“哥哥你不应该像拍小狗狗脑袋一样拍杪杪——” 沈杪则仰着那张乖巧素净的小脸儿,有点不安地看向女人,认真地道:“......其实我不需要书房的,我们可以把它改回哥哥的房间吗?” 索诺罕见地没忍住,捂着额头轻笑出声。 安迪更是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她更加亲昵地揽住少年,道:“别听他瞎说宝贝。” 她神情凉凉地看向大儿子:“自从他成年之后,就没有屈尊降贵在家里住过哪怕一天。呵,就算把他喊来家里吃饭,他也只会对我的家装指指点点。” 索诺:“你那色彩饱和度过高的小花园确实很幼稚,女士,而且那里的味道糟糕透了。” 索诺:“顺便,妈妈,我今晚睡哪里?” 安迪揽着小儿子向外走去,走向客厅里已经陆续到来的客人,只留下句淡淡的:“外面旅馆,客厅沙发,或者和艾伦挤一晚。” 索诺:“......” 等到他们都走了,一个长相清秀的金发年轻人和杨青一起走向索诺,年轻人手里拿着杯香槟,他好奇审视的视线一路跟随着沈杪,直到少年被安迪夫人带着融入了人群。 杨青手里拿着两杯酒,一脸憋笑看好戏的神情。 年轻人这时笑着看向索诺,眼珠里带着清晰直接的爱慕:“你们家新来的小家伙儿倒是很可爱。” 索诺漫不经心的视线一直放在人群中心,他神色淡淡地看着那少年被父母介绍给客人时那副紧张的样子。 他接过杨青手里那杯酒喝了一口,道:“确实。” 接着他用那双傲慢的薄蓝色眼珠看向年轻人,像是在不经意间炫耀:“顺带一提,我们家小孩儿也很聪明,他在今年的全国联考里成绩排在很前列。” 杨青终于捂着肚子笑出声来。 金发青年愣了很久,才无奈地吐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的私生子。” 杨青一脸找到知己的夸张表情:“卧槽我当初就这么说的!” 索诺嫌弃地扫了两个好友一眼,随手把空杯子放进服务生的托盘里,也向人群中走去。 杨青跟了上去,等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道:“如你所愿,那个肖安已经被踢出探查队了。他这辈子应该再也没机会接触到污染物。不过还真是讽刺,重大违纪那么多次都躲过了,反而是得罪你后被踢了。” 索诺神情淡淡地“嗯”了声。 随即他走进了人群,站在了沈杪身边,像一尊高大完美的保护神。 ...... 宴会结束后已经很晚了。艾伦和艾丽莎第二次溜进了沈杪的新房间睡,兴奋地聊到半夜时(主要是双胞胎在聊)三个青少年竟然就在地毯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而向来放养小孩儿的安迪夫人就那么任他们去了,只为他们盖上了薄毯子。 半夜月亮越来越高,月光越来越亮时,沈杪却莫名醒了过来。 他披着毯子放轻脚步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间的门——客厅里洒了一地月光,而沙发上竟然还有人在。 一盏高支架冷光台灯下,索诺·温斯顿正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膝上的笔记本键盘浏览着文件,冷灯光和月光将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映照得更加疏离冷漠,薄蓝的眼珠呈现出一种与冰川接近的无情颜色。 听到动静后他向身后看去,就看到了披着毯子的沈杪。 他挑了眉道:“你站那做什么——” 沈杪眨了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这就——”回房间。 索诺:“我是说,过来坐。” 沈杪一怔,轻轻“嗯”了声,走到沙发这里坐到了索诺身边。 索诺边敲着键盘,凉凉扫了眼少年坐上沙发后将将挨住地面的拖鞋,虽然这些沙发确实是那种比普通沙发设计得更高的沙发,但是—— 索诺:“过几年你就知道,我逼着你吃那些营养餐并且每晚都喝杯牛奶会对你的身高起多大的作用,小侏儒兔子。” 沈杪难得有点无语地强调道:“哥哥,在我们这个年龄段,我并不是最矮的——而且我有在长高,我这个月长高了两厘米。而且我以后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索诺:“嗯哼。” 冷质的规律键盘声里,沈杪低着头,像是在斟酌字句。 索诺:“有什么话就说。” 沈杪:“你家里,为什么要找人拆掉你的酒柜?你还把客厅的装修换掉了,你不是很喜欢那种风格吗?” 索诺:“首先,再不拆掉那个不利于青少年成长的罪恶酒柜的话,安迪女士会杀了我的——毕竟你和艾伦艾丽莎都是她心爱的小宝贝儿。 再说,我如果给你这样的乖乖型青少年造成不良影响,就连大众舆论都会谴责我是个失职的坏哥哥的。说不定连温斯顿大厦都会被贴上抗议海报。” 索诺:“至于装修,理由同上。” 沈杪没忍住笑了下:“我又不会曝光您。” 索诺挑了眉看他一眼:“很有良心,青少年。” 顿了下,他干脆合上电脑,随手打开了客厅投屏:“既然你睡不着,看部电影怎样?”索诺开始不甚熟练地了解青少年喜好:“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沈杪闻言却愣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索诺没注意,继续道:“动画片?纪录片?额,艾伦和艾丽莎喜欢的那种毫无审美可言的鲨鱼食人惊悚片——不,应该不会。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 沈杪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过了至少30杪,他才小声地道:“......我喜欢恐怖片,有鬼的那种。” 索诺难得愣了下,薄蓝的眼珠里迅速漾出清晰的笑意,他挑了眉,像打量一个新认识的人一样打量着少年:“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