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王后,修罗场被暴娇美人劈无了》 1. 他婆娘跑啦 山路上瘴气弥漫,四面大树参天,其上绿叶幽深交错,衬着满地堆叠的枯黄深绿格外清幽静谧。 周边或有溪流环绕,依稀能听见水流声,再配上时不时冒出一两声的诡谲鸟鸣,端看此景,若有诗人定能吟诗一首,但若是有人定然拔腿就跑。 太阴森,有种从看不清的虚空里会随时随地伸出什么的惊悚。 然后也确实伸出了一个人。 沉沉白雾里,一道悠长瘦削的白衣身影隐隐浮现,又隐隐消失。 徐徐行来,又行去。再行来,再行去。 …吓得两个砍柴人喊着鬼啊鬼啊,又吓得两只过路鬼喊着人啊人啊后,沈衡终于默默停下,并张大嘴,徐徐打了个哈欠。 他眼下黢黑,纯困的。 胳膊上全是包,被蚊虫咬的。 天地老爷,沈衡一面拍打着走到哪咬到哪的蚊子,一面踮着脚到处看,心想,让他逮着那罪魁祸树,包给削直了当衣杆子用的。 西南山林水土丰美,容易滋生树精妖怪。 树可以化成生灵,皮却无法化作衣服钱财类死物,夏天有叶子还能蔽体,天气转凉入秋,就只能拦路当强盗,做些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人过留衣的勾当。 树精生来矮小,胆子更小,生性欺软怕硬,最喜欢骚扰这条路上来来去去的妇女儿童,不知道近来哪一只新生的最是凶残,隔壁村的老汉也没放过。 老汉年逾五十,遭了殃哭哭啼啼地找沈衡要个说法,翻来覆去念了三百遍俺还没娶媳妇衣衫就给它扒光咯,俺以后还怎么见人呜呜呜。 呜得他才守着隔壁婶子的鸡窝逮了一晚上黄鼠狼,脸都没洗一把就来这山路上守着,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树精给人衣服扯了。 旁的衣衫追着薅也只是薅个外衫,男人的怎么裤衩都不留?布料就那样紧俏不成? 循着路来回走了几遍,又又绕了几圈,左看右看地,眼睛就瞪大了——雾气尽头,一个人状物浑身血糊拉兹地躺地上。 旁边几个还没化明白形的树妖顶着半张人脸,挥舞着树杈指指点点,挥斥方遒,嗓门之激烈,老远便能听见: “你要外衣衫,我要里头的。” “不成,里头的干净,外头的不干净。” “那你要里头我要外衣衫?” “不成,里头的八成有汗,外头的闪闪发光漂亮呢。” “那你都给我吧,下一个遇着的全给你。” “不成,下一个肯定没这个穿的好。” … 树妖还探着头正商量着分赃,沈·下一个·衡已经出现。 并大喝一声,大行正义,“呔!可恶,歹毒树妖,竟然敢害人性命取人衣衫!还将人当大白菜挑挑拣拣!” 他抡起袖子里的鼎朝着那几个树妖,锤地鼠似地邦邦邦邦,邦得树妖连滚带爬,哭爹喊娘: “你干嘛啊啊啊啊那破榔头洗了吗就砸我!” “好恐怖不做人不做人了…” “俺娘咧俺才长的头毛!” 正要跑,闻着意识到是个人,又纷纷下意识露出龇牙咧嘴的青脸皮,于是迎头又是邦邦邦几下。 沈衡眼也不眨顺手得很,这些精怪伤不得什么人,碰着硬茬子捂着脑壳就跑了。 有待瓜分的大白菜战利品却留下了。 也是走近了,才发觉这人不是糊了满身血,而是穿了一袭红得扎眼的衣袍。 布料确实比自己好不少,瞧着不是哪个宗派或者国家常见的式样和款,也不是寻常得见的红,这颜色说来很美,也很怪,并非喜服的艳丽喜庆,妖冶暗沉得像才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仿佛凑近便能闻到森森血气。 有种说不出的鬼魅阴森之感。 沈衡静默半晌,后背都起了一层毛汗…远远看着像,近了看了反而不确定了,这样怎么瞧得出来哪里有伤?怎么瞧得出来是不是人? 而且这俗套到有些许脱俗的陷阱套路,自己真的要踩吗? 心里是这样想着的,身体却很诚实地上前一步,俯下身探对方的鼻息。 再抬起眼,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脸,一张极具冲击力的,宇宙无敌超级惊天大美人的脸。 沈衡此人,靠着一双腿走南闯北,东溜西窜,可谓天下第一街溜子,见到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八百也有八十,却确实没见过这么美的。 更没见过美得这么锋利这么晃眼的,像妖像鬼像仙,也像一张薄而锐利的刀片,上面满是繁琐惊世的花纹,有着叫人落到脖子上生死攸关间,先于逃命也要用眼睛贪婪多望一眼的美。 如此这般,与这身红衣又莫名般配了,天下第一等美人,便当配天下第一等红,显天下第一等风姿。 但再无以伦比的张扬色泽,也压不下这人眉眼间哪怕三分绚丽。或许伤重,苍白的面容如薄雾覆面,描上某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脆弱。 更美了。 哦哦,伤重。 沈衡又又又看了几眼,开始动手检查对方的伤势。 对付自己这种色胚颜控,按照这种档次的上,自己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能吃饱了。 想着,沈衡伸手拨拉了一下美人的衣角,到底长叹一口气,“捡了这么多人怎么还是忍不住捡呢?到底谁在乎呢。” 说着,又拨拉一下手臂上的布料,轻轻提起来一点瞧是否是湿润血迹,“好吧,这个小人在乎。” 莫名其妙笑了下,又拨拉一下腿脚处的布料,继续碎碎念,“还是这个小人在乎。” … 轻手轻脚快拨拉到胸口时,不知是碰着哪里了,脖颈处掉出一粒小小的绳坠子,小小的,白色的什么。 正要细看,方才还安详躺下的人垂死中惊坐起,哇地吐出一口血,继而一手护住坠子,另一只手狠狠挥出。 指尖寒光闪烁,与语气如出一辙的狠戾冰冷,“滚开。” 困兽犹斗的殊死一搏,沈衡果断往旁边一个滚身避开,眼看着旁边树藤被劲风削去一半的切面,心惊肉跳。 是把他当树精了? 他后怕地举起双手,“我是在救你。” 老天奶啊他发誓,全程也就碰了对方的衣角,虽然是因为太美伸手触碰都有种冒犯的错觉,事实如此,别处动都没动一下。 可再这样看来,衣衫款式倒有些眼熟,加上出手狠绝并非常人,可气息却又是人类…难道和他一样? 沈衡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上前,试探地开口,“这条小鱼在乎?” 重复了两遍也不知道美人听明白没,但先前的肯定听明白了,对方挣扎着,神志不清地又骂了一句,“你才是小人!” 沈衡:“…” 沈衡忍不住乐了一下,但也就一下,行吧,不会接梗,起码能证明这不是个穿书的。 对,他是穿书的。 穿来多年,穿来多次,非他这等强人不可忍受,其中颠沛流落,艰难困苦,不讲不讲。 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穿书,但他允许一切发生也不用全部发生,人家当霸道总裁吃香的喝辣的,他搁这儿不注意点自己容易变成香辣味的。 这穿的雷霆书里妖魔鬼怪啥都有,修仙修道到处爬,人间江湖,什么有的没的都有就差没见着神仙和外星人了。 他好想回家啊。 沈衡抿着唇,默默 地仰头感叹一番,于是就扛着小人兼美人回家了。 暂时的家是山脚下村口的破败小庙宇,一路行来归途渐渐明朗,阡陌纵横间洼地平整,芳草鲜美。 其中不少在田埂里俯首或山间扛着锄头的村里人,一个个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瞧见他便纷纷露出些笑,“沈道君回来了,辛苦了。” 沈衡:“一般般苦一般般苦。” “沈道君,我娘病快好了,多谢您的药。” 沈衡摆手:“哎呀,顺手的事。” “小神仙,我娘说让我喊您家去吃饭,说黄鼠狼也多谢您给踢飞了。” 沈衡脚步不停,“呦诶,顺脚的事。” 小小的孩子坐在树下,软软糯糯也咿咿呀呀地学着招呼,“沈、沈道道,可有什么让小宝宝变得漂亮的丸子吗?” 沈衡笑得掏出个山里摸的红果,递过去,“小宝宝只需要甜甜的丸子。” 乡村不通神佛不知派别,喊什么的都有,喊什么沈衡都应。 如此这般地聊过去,背后夕阳落下,炊烟升起。 好不容易将背后扛着的红衣美人带进庙里,村长矮瘦蹒跚的影子拉老长,他循声过来招呼,“仙人呐,快来吃饭吧,呦喂,这又是猎了甚回来?” 沈衡:“嗯…人?” 村长:“…” 村长老了,不懂年轻仙人,“那、那还怪厉害。” 是怪危险,生怕殃及一村人的安全,沈衡也少了怜香惜玉的心思,将美人手脚勉强捆了捆,往稻草堆里一搁,腾起半片尘埃。 虽说是个庙,其实就是个土坯小房子,神台上的泥巴坯早八百年就没了踪影。这里上有片瓦茅草可蔽顶,虽然下雨一定会漏,下有木板茅草可安眠,虽然睡觉不咋软乎。 却也是村里人连夜替他收拾出来的。 沈衡所处的这个地方是原书里没有记载的,却真实存在的一个村落。 偶尔会有些鬼怪奇事发生,也偶尔会有像他这般赶路误入的外乡人修行者。 在最开始,初来乍到的沈衡只是给村民们看看病,顺便兜售一下他熬制捏造的药丸。 修行费钱,是个人都会炼制丹药自产自销,那些粗糙的草药丸在人间销路甚广,哪怕是寻常炸炉的失败品,成分也是凡人难以寻得的珍品。当然沈衡自认不怎么炸炉,他虽然抠搜,用的都是好东西。 后来在他弄明白隔壁去世的刘二奶奶总闹腾是因为用错了放在祠堂里的寿材,还教训了总半夜冲着月亮嚎叫的红眼狗,一来二去的,大家知道,这是个身上有些好术法的本事人。 又在他见人总笑,斯斯文文温温和和的,跟小孩说话也塞糖葫芦,给穷人塞药不收钱,三来四去的,大家又知道,这是个但跟旁人不一样的,特好特实诚的本事人。 大家都很喜欢他,当然,沈衡也很喜欢自己。 也也喜欢这里,这个隶属于人间北国的小村落,来往靠几十多公里外的大道,却被划分得界限分明。这边的人们一代代地劳作耕耘,依伴着土地安然生活,那边千奇百怪或真或假的传奇故事,被一座又一座山拦截,最后只是化作耳畔的一道风。 就是这风有时候也刮挺猛的。 沈衡端着碗才来到村口大槐树下,就听着个阿婆嘎嘎乐,“哎呦你们听说了不,北国那个皇帝啊,他婆娘跑啦。” 边边上的婶子也不甘示弱,“我也晓得我也晓得,啷什么无情宗还是多情宗的厉害人物,婆娘也跑啦。” 甚至平日哐哐干饭不吭声的大叔也搭腔,“养虫子那窝啥啥啥南疆的,婆娘也跑啦。” 沈衡:“…” 沈衡:“……?” 2. 爱捡人的傻瓜 平日除了村里的家长里短,就是城里的家长里短,如今终于轮到修真界的家长里短了吗? 大家似乎格外钟爱此类狗血精彩小故事,沈衡是想打听些有的没的的,但这也太有的没的。一顿饭下来,婆娘的含量太多,他硬着头皮听,扒了好几口米才险险压住喉咙里那句,跑的不是婆娘,是汉子。 或许是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神情太憋屈,哪位好心人石破天惊:“沈道君有话想说!” 紧接着视线刷刷收拢,沈衡感恩有他,“…” “莫非道君晓得什么内情?” “肯定的,搞同行的说不定还认识呢。” 沈衡:“不讲不讲,咱们solo独立修仙独立寻宝。” “啥馊啦?” “诶那您可进过那个皇宫不,那里头地肯定很好种吧?” 沈衡:“不谈不谈,咱们平头小百姓。” “那肯定晓得剑宗咯?” “以前有旁的仙人说,那可是天下第一门派,说什么魂灯亮了就是活着,灭了老远都知道是死了,真稀罕。” 沈衡:“不懂不懂,咱们普通小散修。” 有啥好说的,还没隔壁村会说人话的□□精好玩儿。 想到这茬,多好的话题啊,“诶,上次那□□后续咋样了,跟那逮着他的姑娘说啥了来着?” 本就是有啥聊啥,七嘴八舌地,话头便跑偏了,“哎呀,那□□要好吃好喝倒没啥,后来要人姑娘亲他,非说亲了他就能成人了,说愿意娶那姑娘,还yueyueyue地不停给吐金珠子呢。” 沈衡津津有味地,“然后呢?” “然后姑娘给吓惨了,谁家好人要嫁给赖克宝呀,连夜放生了,还平白多走好几公里山路呢。” 沈衡嘎嘎一顿乐,听不着想听的,这些也怪有意思。 乐完了又有点无奈,修真界就是这点不好,消息传得快。 大伙也乐,一边乐一边想,这小神仙就是这点不好,啷个八卦,啥都新奇。 末了又是一通闲话,听了几轮,沈衡几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底底扒拉进嘴里,赶紧溜了。走老远还模模糊糊能听后面有人说,沈道仙都不去,那剑宗多半也不是甚好地方。 又忍不住扬起唇角,心道这里才真是个好地方。 再再走到庙边了才注意到门口多了个像模像样的菜园子。地里被不知名好心人给耕过了,插上几排绿秧子不说,旁边还圈了两只嫩黄嫩黄叽叽喳喳的小鸡崽子。 但他应当是吃不到这一口菜的。 有消息能传过来,想来他也该上路了,这边再往前十来里就算个界点。 所以再往哪儿去呢?沈衡盘着自己要找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与其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说不知道第一个往哪儿去合适。 要的东西太多,该去的地方也就多,这个谁家婆娘跑了那个谁家婆娘跑了的,也很影响他的路线。 …不过鸡崽可以打包带走。 想着想着,他推开嘎吱嘎吱的门。 屋里头,那一道红来时怎么横着现下还是怎么横着。 这人美长得稀奇,姿势也稀奇,沈衡蹲稻草堆前头,左看看又看看,有点无从下手。 美人的四肢没有明显的伤,胸口被左手护得死紧啥也瞧不见,但想给把个脉吧,右手又死死抓着左手的手腕,乍一看仿佛里头是什么致命伤似的,仔细瞧了指缝里也没血迹。 全身上下只脖子上和手腕子上的东西最紧要。 但若说那两处是心肝,别处包括实打实的心肝脾肾肺就是猪肝了,先前扛回来的时候进门难免磕磕碰碰敲敲打打,挨着哪儿都没反应。 没辙啊没辙。 不知道哪里出问题,那就哪里都治一治呗。 沈衡挠挠头,掏出鼎子手脚利索地开始往里面倒草药,这个也放一点那个也放一点,总有能起效果的。 鼎是青色的,最寻常的款式,民间很多商人还常仿了作锅子用,却有小小细碎的金光流转,眨眼间便烹出一屋浓烈的苦,先前五颜六色的草药便成底下乌黑浓稠的药泥。 这十全大补丸,寻常只给人捏指头大小售卖,但给美人捏个拳头大的。 费劲扒拉地捏着鼻子给人塞嘴里去,剩了的也没浪费,自个嚼嚼嚼咽下去。 入口热意流转,几乎精神一振,效果很是惊人,沈衡喂完了期待地看过去,药丸入口,闭着眼的人依旧安详。 伤得这么重的吗? 但不得不说,这人睫羽轻盖,眉眼舒展,神情恬静温和,若非先前喷的那口血,都要怀疑只是睡着了,还做的是美梦。 这张脸何时看都难免惊艳,一看就发狠了入情了认真了,闲着也是闲着,他跨过闭眼的人,默默地换了个方向,继续看。 横看成峰侧成岭,人类的鼻子能长这么深刻?那到底是灰还是阴影? 嗯,睫毛也长,浓墨重彩描出来似的。 嘴巴好红,真没擦口脂吗? … 沈衡此人,能见那么多美人,其实本身就有个癖好是爱看美人。 但那咋了,这属于破次元的穿书福利来着,书里的世界一个个长得漂漂亮亮千姿百态的,哪像书外的人都长得惨绝人寰千奇百怪的。 就看就看,权当草药钱了。 就是这草药透支的有点点点多了,该不会是装睡骗药吃吧?沈衡连着五六七八天搓了五六七八个拳头大的草药丸子,如此想到。 但事实证明,还真不是。 美人是在第十天醒的。 彼时沈衡才从山上下来,怀里揣着所谓半夜进村掏小孩吃,但其实只是崽被小孩掏了所以半夜进村找的兔子妈,正被屠夫邻居拦着问愿不愿意赘给他女儿。 他说:“不成不成,啷个就成了呢?” 屠夫邻居说,“成的成的,这个可以成。” 再在屠夫你没事的来嘛沈衡有事的我不来拉扯中,村里谁扯着嗓子喊,“不得了啦沈道君!快来快来,你家里进野猪啦!!” 有种莫名的不该的不好的预感。 再大老远的看到小小的庙子左右晃了晃,沈衡连滚带爬捏着诀往前奔。 直到此时,身前是家徒四壁四壁还在疯狂抖索的窝,身后还有屠夫石破天惊老大一声的,“我知道修道人年岁长,你就算八十岁,俺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俺们一家给你养老。” 沈衡扭头,“我真的才二十岁!” 对此,沈衡真的愤怒了,他是虽然很有本事虽然看起来很老谋深算虽然看起来很有仙术,但真的属于年轻有为而非众人眼中的年老有为。 更愤怒的是,家里进野猪还能打了吃了。 红衣美人醒了拆家打不得还打不过。 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稻草碎碎,和束着手脚也不安分几乎要撞破土墙的人影,窜得跟绝了育应激的猫似的,沈衡先是被灰尘呛了个够,再被对方挣扎时不要命的架势唬了个够呛。 一面咳着挡去落下来的碎屑,一面试图安抚,“等等别急,先别冲动,我来给你解开。” 他用的是索仙绳,真正字面意义的索仙绳,万物都能捆,要知道这绳子捆过两头老虎一只大象都纹丝不动,这人能跑能跳已经很出乎意料了。 …甚至还能攻击他。 还没来得及念诀,眼前红影突现,一股杀意直击面门,迎头就是一道利落的拳风。 这流程不对吧?从前捡的人都是先礼后兵,先混熟再背刺的,这个怎么直接就面刺了? 沈衡脚下轻点,动作不大险险错开,那一击便擦着发丝掠过,却又半道收力, 化拳为掌地拍向他头颅,力道凌厉毒辣,所过之处空气都有所波折,久久不散。 是个高手,也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只好凌空翻转滑开,沈衡指尖堪堪点过对方肩头,轻轻一触,“你别打了,先听我解释。” 被卸去半身力道,那攻势也分毫不减,拒绝你的解释并送出身残志坚越战越勇的全力一击。 一招一式,甚至带着点玉石俱焚的狠绝。 沈衡躲了又躲,一避再避,不小心一屁墩坐进半片灰尘里,疼得直皱眉,“你先停下,不然我真生气了。” 对方冷冷嗤笑一声,动作不停,似是嘲讽节节败退的他会怎么生气,生气了又有什么用。 看看美人因强行受力而扭曲的手臂和面不改色阴郁暴戾的脸,再看看满地狼藉…本就破旧的土房子彻底变成破烂,土块满地,屋檐也破了好些个大洞。 沈衡啧了一声,平日温润的眉眼冷下,伸手就是三道索仙绳。 一道将人手脚捆在身体,一道将人吊起来定在梁上,一道七扭八扭地封住岌岌将塌的危房。 似是没想到会被控住,美人面上的残忍、嘲讽、和嗜血的疯狂一滞,有瞬间的怔忪迷茫,他挣了挣,没挣脱,又挣了挣,终于定定地看着沈衡,“你到底是谁?” 沈衡没吭声,也不是不想吭声,主要正灰头土脸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呸呸呸地吐嘴里的泥巴呢。 也是没想到,这人静若处子,动若年猪。 再对上对方因为愤怒思索更加生动美丽的眉眼。 行吧,美貌的年猪。 好半晌才拍拍手,累累地坐下,“再能好好说话了吧,你先别激动,我不是坏人,我救了你。我呢,叫沈衡,起因是那日我去山里抓树精,正好路过…” 扒拉扒拉地说了一通前因后果,沈衡还不忘表达一下自己对他绝无为非作歹心思的善意。 但对方眉宇间攒着的戾气浓郁,眼皮轻垂,瞧不出有没有在听。 沈衡扬眉,不爽了,“你不该说谢谢吗?真失礼。” 美人冷冰冰,“哦,谢谢。” 沈衡:“嗯嗯,是该谢我。” 美人终于看他,冷漠地勾起唇,“然后呢?你想要什么?” 沈衡挠挠脸,“我没有想要什么没有图谋。” 美人:“那你放我走。” 沈衡:“当然,我放你走。” 他正色道:“但是你不可以动手,更不可以进村子伤人。” 再想起村民们先前聚在门前手里还拿着锄头铁锹铲子甚至棍子,跃跃欲试的,万幸的是他在屋子里设了结界,真是后怕得很。 这人很危险。 他闭上眼昏迷时沈衡还有闲心欣赏他的美貌,但真睁开了眼,碾压而来的滔天气势让人根本注意不到皮囊。就像从前看画皮鬼似的,根本来不及看美不美,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没了。 沈衡思忖片刻,“对了,你叫什么?” 美人定定地看着他,红唇微启,“曲成璧。” 原书里应该没出现过这么个名,沈衡略微放了点心,重申道,“那我放开你了,不可以动手哈。” 这睁开眼就是一下,再睁眼又是一下的,真让人有点怕了,哎,他好恨自己是个爱捡人的傻瓜。 曲成璧皮笑肉不笑,“我不是疯子,不会乱杀人。” 然后就放开了。 再然后曲成璧说,“杀你不算乱杀。” 就又一个暴起。 红衣翩跹,离了束缚的曲成璧如蝴蝶破茧般,身形飘忽,招数漂亮又锐利,当然如果不是对着他就更漂亮了。 眼看着直逼眼前的第N次杀招,沈衡悔恨长叹,我好恨我自己,是个爱相信人的傻瓜。 再再然后,就把人给重新捆上了。 3. 是不是真傻子 若说初印象是天下第一等风姿,现在沈衡便只觉得对方是天下第一等疯子。 好在,他手里有天下第一等绳子。 看看半空生生中断仍余有波动的虚影,沈衡心有余悸地又从兜里掏出几捆索仙绳,将人从上到下束了个彻底。 再看看重新被捆成蚕宝宝的曲成璧,后者挣扎半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吐出一句:“你还说你不是坏人?” 沈衡:“啥玩意?” 不站着给他杀就是坏人吗? 好霸道的倒打一耙,好低级的道德绑架。 沈衡被有点气笑了,但对方神色阴郁却认真,似是真的不能理解,故而流露出一种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天真的残忍。 行吧,长的好看的人果然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他由衷感慨,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傻子。而且我不是真的坏人,你却是真的杀人啊。” 也不知道是谁家出门历练的金贵公子,身手了得,却在某些方面比如人情处事上显现出完全想当然的无知状态。 但被如此碾压式地揍趴下过,也没法再无理不饶人,只得老老实实地理解他说的话。 好半晌,才干巴巴地找补道:“其实我就是起来伸展伸展胳膊。” 沈衡:“哦。” 信你个鬼。 曲成璧嘴唇紧抿,说出口的话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尾音却微微松动,“那这个...” 视线扫过那一圈一圈白,沈衡:“它也就是出来帮你伸展伸展身子。” 曲成璧:“...哦。” 再无暇也无心分辨那张漂亮的脸上情绪如何变化调色盘如何有趣,沈衡挽起袖子,开始研究怎么填补墙上的一二三四五个大洞和六七八九个小洞。 像模像样的窝被掀了个彻底,一墙之隔,隔壁还在你耕田来我织布,他这儿是我挖泥来我修墙,我扫地来我铺床,我盖顶来我...好累。 沈衡不适应原书给的这个身子,做一会儿便得歇一会儿喘一会儿。 而虽然先天不足不咋健康,脑子记性也不是很灵光呢。 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以杀止杀的那几大门派有哪些弟子,搞不懂那横叉着瞪着眼的到底是谁家的崽子。 纵得也太厉害了些,估摸横着走惯了,两句话不通就要动手。 哦,动不了手就动眼。 沈衡刮墙皮。 曲成璧凶神恶煞地盯。 沈衡搓衣衫。 曲成璧目光灼灼地盯。 沈衡只是在走。 曲成璧咬牙切齿地盯。 沈衡:“?” 沈衡走到曲成璧跟前,指尖虚虚地托上那弧度精巧的下颌,视线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凉,细细端详,意味不明。 曲成璧一顿,剧烈地挣扎起来,“松开我” 沈衡淡淡地,不为所动,“不松。” 曲成璧偏开脸,“滚开!” 沈衡:“就不。” 至此,曲成璧无懈可击的冷硬的终于裂开了一个小口,但依旧狠辣,“那你杀了我,不然但凡我有余力必然杀了你!” 怒喝中豁然起身,竟真给他撑起半边身子。 但到底肉体凡胎人力有尽,被沈衡伸出手指头抵着肩膀轻轻一推,便往后倒进稻草堆里。 再起,再推。 再再起,再再推。 从始至终,曲成璧神色依旧紧绷,脊背依旧停止,只微微抖动的睫毛暴露出心底的慌乱,视线也仍凶狠警惕,但迫于居高临下的视野翻转,凶得毫无震慑力。 眼看着这人被吓唬一通,也实打实滚了几遭,沈衡才算出了口恶气,“行了行了,不要喊打喊杀的。” 起身,他拍拍膝盖下摆,“真不对你做什么,没几日我便离开这里,到时你与我一同离开,到了界点便放你走。” 界点在沈衡看来,就类似游戏里的传送点,书外的高铁站,是大型长得像城市的驿站。 这个世界虽粗略划分势力范围,但主要还是由各个城池组成,不同的城市里四季不同,时空不同,甚至秩序规则并不相同。 他寻思着,到时候随便往哪个城池一钻一跑,对方哪怕想寻也寻不到,再确定他并无恶意,事情也就了了。 更何况界点有世家各方势力联手重兵驻守,安全得很。 沈衡越想越安逸,而曲成璧见这人不再靠近,只懒洋洋地将自己塞进一堆稻草里,有些不可置信,“...就这样?” 沈衡只当自己是不被信任,但也正常,谁又信得过谁呢,“可你也只能相信我不是吗?” 他拢了拢衣衫,语气颇为正色,“彼时天高任尔飞,我绝不置喙。” 这便是二人今夜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沈衡白日不是连滚带爬就是连修带补,偶尔还要应对曲成璧的连窜带打,精力早耗尽了,连晚饭没吃就蒙头厥过去,曲成璧也累极了,靠在角落里却怎么也闭不上眼,命数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滋味太陌生也太难捱。 只得听着不远处沉稳下去的呼吸声,竟真的睡过去了。 沈衡。 曲成璧无声地张口,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确是从未听闻,但这世间能和他对招的人不多,且身怀异宝,能随手拿出...他低头数了一下,整整八条索仙绳的,怎么也不该是个无名之辈。 也是细细捆身上了才发觉,这枝绳轻薄柔韧,青叶紫茎,又能封锁手脚灵力,不像寻常灵藤,倒似传说中的建木所制。 ...也对,普通绳索哪能压制住他? 但不论是不是,这种质量的法器别说一个人,就算几个寻常的上流门派拎起来抖抖,都不一定能抖搂下来。 难道自己这么背,随随便便就遇到谁家不世出的先祖?总不能是飞升的神仙。 也确实得是背到一定程度,才能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地,如此受制于人束手无策,还是字面意思上的束手。 本该认命的,可偏偏遇到个不要他命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越升越高,清辉如银水匀匀地洒落,照亮窗外的大片麦田,森林,和静静流淌的河流。 也照亮屋内那张半掩在漆黑发丝下的素白面孔。 先前只觉得这人眼睛 很清澈,看人没有肮脏的狎昵意味。 曲成璧目光幽邃,第一次认真打量沈衡的脸,该怎么形容呢,第一眼只觉得这人气质很适合修仙。 各个门派的老头们总喜欢收这样小白杨般清清爽爽,一看就是个好人的徒弟,很典型的仙门大弟子,甚至典型到有些风光霁月的脸。 思及此,难免想起那种常被派来对着他龇着大牙笑,试图通过表现友好套近乎杀掉他的正派人士,区别是沈衡不用套近乎可以直接杀掉他。 好吧,长相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寡淡无趣。女娲总愿意更偏爱一些人,愿意亲手勾勒些如画的眉眼,细细雕琢些柔软的唇线。 许是本就有隐伤的肺腑因为先前强行运气,刺痛难忍,也或者是身边难得有活物靠近,心绪难宁。 曲成璧就眼睁睁地看着沈衡一觉好眠,日上三竿。 再眼睁睁看着沈衡迷迷瞪瞪地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伸着懒腰洗漱出门...给人割稻子。 庙子窗户大,曲成璧能看见沈衡弓下腰身时背脊的弧度,甚至能瞧清楚纤长分明的手指在枝叶中穿梭的动作。 长长的下摆拢起来,打扮简练很多,但微微垂下的发丝和发带添了几分游侠的不羁和飘然。 更像那种大宗派初出茅庐傻不拉几的大弟子了,做的事却并不是仙门中人会做的事。 某种程度上又很符合对那张脸的刻板印象。 曲成璧原先只是想观察沈衡,瞧瞧这人皮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不知何时睡去再醒来,沈衡还在田埂上,额角的汗珠闪闪发光。 他眼睁睁看着沈衡第一日割完稻子打水,打完水打树精,完了甚至谁家孩童和父母争执都帮忙调解上几句,完了又马不停蹄地吃饭,也问他吃不吃了,被拒绝便收拾收拾安详入睡。 曲成璧:“?” 第二日沈衡倒是没再傻里傻气地当苦工,却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就纯在村口的树上躺着晒太阳睡觉。那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影错落催人好眠,下面有人经过笑着闹着,沈衡被吵醒了就摘小果子砸,再有谁伸手讨要,就摘得更多些砸得更多些。 曲成璧:“...?” 第三日沈衡到处溜达晃荡,曲成璧重振心神,心中了然沈衡留在此处果然有什么大事图谋,结果是在和孩子们玩捉迷藏。 小豆丁们嘻嘻哈哈地一窝蜂地跑来跑去,远远得都扰得人头疼。 偏偏沈衡叫抓住了也颇有耐心,被笑着闹着,还好脾气地给他们说故事,“我从前在山里头,遇到过一只兔子精,它牙齿不大好看,就到处逗人笑,你知道为啥吗。” 有个小女孩茫然地张嘴,“为啥呀?” 沈衡蹲下身捏她的小脸,“因为大家笑了,牙齿就露出来了,它就能选对最好看的大门牙掰下来啦。” 胆小的丫头嘻嘻哈哈地往家里躲,小孩们也捂着豁牙或不豁的牙跑开,“我这牙不好看!” 曲成璧:“......” 单从这个故事来说,这人就算不是真傻子,也是个伪装成真傻子一等一高手。 毕竟这些东西装傻他都说不出口。 4. 我在界点很想你 高手夜里回来时,衣领里拱起毛茸茸一团白。 还真是只兔子。 曲成璧瞥了一眼,想到白日的话,心里想着的话莫名其妙便吐了出来,“...掰牙齿的兔子精?” 四周寂静,沈衡听了个分明,诶了一声,“哎呀你怎么偷听人说话,那是忽悠小孩的,你信了?” 他忍不住乐,“怪好骗的。” 曲成璧啧了声,“你才好骗。” 沈衡不睬他,只摸摸怀里不停啜泣的红眼睛兔子,自顾自说道:“这是上次好不容易带回来结果被你吓跑的那只,它孩子叫人偷了,但村里没找着。” 接着掏出些草药,分了一部分给它吃,剩余的习惯性撇鼎里烹。 他从来摸到啥吃啥,风格如此,本也不是正经学医的,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像赤脚医生开的不要命大礼包。 对此,曲成璧晕厥时被迫吃了些,醒来后敬谢不敏的。 今个也不知道怎么,接二连三地开了腔,“你这煮的是什么?” 沈衡:“药呀,你喝不?” 他大闷一口,苦得直皱眉,“没有毒的。” 曲成璧:“你有病?” 沈衡没好气地,“...你才有病。” 曲成璧理所应当甚至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有。” 沈衡:“...” 后面半句神经病也算病硬生生咽下去,噎得良心有点痛。 他刮了些草药糊糊,搓成两个拳头大小塞曲成璧手里,跟个褐色大馒头似的。 边塞边说,“你就偷着乐吧,跟我再吃几天,别说药到病除,病秧子咬你一口都能正步踢到拉萨。” 曲成璧接了,“拉萨是何处?” 沈衡垂眼,没解释,只改口道,“...能从北国走到最南方的草原。” 曲成璧小口地啃了一下那药丸,分辨不出里面有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有,里面灵力磅礴,虽瞧着像野菜大乱炖,却实是难得的灵丹妙药。 吃人嘴短,态度不再如之前那般仇视敌对,“你到底打算何时动身?若就在此生活下去,莫非要将我困在这里一辈子?” 沈衡言辞含糊,“快了快了,来都来了,何不尽兴?” 他确实玩得很尽兴,但曲成璧日日困在庙里,绳索加身,可没有这个闲情雅致,还要再说什么,对方早已倒进软乎草榻。 碎金盛着一身干净的白,再往上,是一双更干净的眼。 好一个掩护行踪的冤大头同伙...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可惜,曲成璧可不信世上有什么干净人。 更逞论他身怀多样异宝,可炼灵丹,莫测的身份和伪善纯良的外表。 沈衡不知道曲成璧在想什么,突然一下吭声一下沉默,一下搭话一下警惕的,也不在乎,没几日就要分开的人,占不了多少心神。 只是半夜迷迷瞪瞪,又恍惚对上一双紧盯着自己的灼灼双瞳,他不明所以,小心翼翼一睁眼被吓了一大跳,二睁眼被美了一大跳,白日里还好,大晚上的月亮也升起来,映着幽幽的闪着,还以为床上爬了只艳鬼。 又是风平浪静的一日两日三日,沈衡已经熟练掌握驱虫采茶技巧,而曲成璧耳濡目染地也快清楚如何翻土种田。 但就在后者耐心渐渐消磨,几乎忍无可忍地要以为沈衡要长住下去时,很突兀的夜晚,睡觉从来秒睡且滂香的沈道君炯炯有神地睁开眼,推了推闭目养神的红衣美人,“我们走吧。” 乡村日落而息,鸡犬无声,天边星子细碎,曲成璧蹙眉,“现在?” 沈衡:“嗯。” 曲成璧想了想,也不知道今夜与昨夜前夜有甚区别,不过能脱身也不必在意那些细节。 沈衡更是不做解释。 其实只是有个老太太提了一嘴隔壁村也来了很多小神仙,说咱们这山里头可能是出什么宝贝。老太太好意告诉沈衡,想着让沈衡得点好。 沈衡只想快点跑。 并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他起身将晾在外头的衣衫披在肩上,就如寻常般地掩门而行。 “欸,”曲成璧艰难地跨过门槛,跟在后面,“都走了还不能松开吗?” 沈衡牵着绳子的另一端,仔细看脚下的路,“不急,到了再松。” 曲成璧下颌微抬,倨傲道:“我若真想回来,你拦不住。” 沈衡皱眉,“你若回来,我会杀了你。” 曲成璧便不吭声了,心道这人暴露些许本性了吧。 装什么来者不拒,普渡众生的温和大善人,哪里那么在意?他看得分明,那院中菜畦昨日还殷切浇水,仔细耕地,今日走时便看也不看一眼了。 甚至离开的小道上,遇到村里头的铁蛋也无事发生般自然寒暄来去,并不告知去意。 是一段最寻常的遇见,会在下个路口更寻常地遇见般的对话。 沈衡:“大晚上的干嘛去?” 提溜着手里巴掌大的狗崽子,铁蛋:“我睡不着,遛大黑呢,您这是...” 沈衡摸摸小狗头,“哦哦,我也是。” 铁蛋莫名其妙地也应着,挠着头地走了。 曲成璧也莫名其妙,没听明白,“什么也是?” 沈衡视线下移,默默落到手里的绳子上,那自然是别人遛小狗,他遛小人啊,接着被自己逗乐,没绷住笑出来。 无缘无故地,曲成璧被笑得发毛,“你又笑什么?” 沈衡搓搓脸,“我生性爱笑。” 曲成璧:“怪人说怪话。” 沈衡一路上都笑得开心,直到到进了界点。 是记忆里熟悉的苍老城池,裂缝里沉淀着一层又一层的古老灰尘。 光从城门斜斜地切下来,半边是亮的,半边是暗的,亮的是炊烟,市井味十足的腾腾热气,暗的是人的影子,属于来来往往的算命师、行商、亦或者剑客。 不同的人不同的世界交汇在这小小城池,一进一出,人间便换了几重天。 ...问题就是沈衡没能出。 事情按照计划原本走的很顺利,进了人群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了索仙绳,两个人对视着默默后退。 互相都颇有一番山高路远你更是走远点不想再遇上的架势。 沈衡更是后脚就随意选个地想离开,真心不想与曲成璧再碰上,此人心性诡谲,真做出什么事不可控。 结果某些人也很不可控。 他茫然地看着城门处长长的两道排队,以及不停大声解释“近日有恶煞疯魔流窜本地,为祸人间,单人出行需走右侧,得仙门中人设阵亲自检测身份”的守城人。 沈衡:“?” 恶煞疯魔,是在说他吗? 分开后不互相诋毁是常识知道吗,没品! 而且这么找他,真是劳财伤民,浪费公共资源。 默默谴责一番,沈衡果断选择了左边,并且试图考验干部。 他捧出一把流光溢彩的灵石,“那边人太多啦,请您通融通融。” 试图失败,前方刀剑拦路,“不成,仙盟联手满天下地抓通缉犯呢。” 沈衡又从兜里掏半天,掏出那只红眼睛兔子,“我这是只兔子精,它会说话。” 兔子精张嘴便是:“我儿在何处...” 沈衡哈哈两声,“在这在这。” 他只好将兔子塞回去,睁眼 说瞎话,“对,我也兔子精,我两凑凑呢?” 守城人却不是睁眼瞎,“妖精算半个。” 沈衡:“哦哦。” 行吧,四舍五入还是一个。 哎,这是拿捏准了他出门在外没有朋友啊。 再只能走到旁边蹲着,看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愤而掀桌的,确实也有,“这是新规矩吗?” 旁边有人粗声粗气地抱怨,“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好一个仗义执言的彪形大汉,沈衡跟腔,“就是就是。” 守城人又点点下面一段话,“耽误之单人,可免一张通行证。” 意思就是,查出来不是的耽误你时间了,给你免车票。 大汉便也不掀桌了,乐滋滋地招妻呼儿,“走,咱们也去右边。” 沈衡:“...” 通行证可不便宜,怪不得右边大排长队。 行吧,谁叫人家资源就是够多啊。 兔子还在肚子上一抖一抖地哭,衣服拱起来老大一团,配上此情此景,沈衡莫名有种在演什么娇妻带球跑,霸道仙门狠狠追剧本的错觉。 老天奶,改剧本得提前说一声啊。 但再不跑,娇妻可能要提前捉拿归案了。 眼见着守城人视线越发警惕,时不时便要朝这边扫视,沈衡蓦然起身,拍拍膝上的灰。 身侧是城门外的风,呼啸呼呼地往里面刮,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百年不变的凉,吹得人衣角猎猎。 他的脚步是那样坚定,一往直前地...朝着城里走去,就,人有时候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而且,严格来说,自己也并非一个人啊。 ——我在界点很想你。 沈衡突然很想念某位才分别不久的大美人,曲成璧吃了他那么多药,没有旧情也有旧债啊。 他有必要知道曲成璧的去向,哪怕为了村子安全考虑呢。 如此想着,转了几圈。 这人并不难寻,红衣招摇,那容颜更是晃眼睛。 意外的是,对方瞧见他不但没有避开,反而朝着他而来。 都说没有喂不熟的野猫,也没有混不熟的野人,古人诚不欺我。沈衡站定,若无其事云淡风轻地搭话,“好巧。” 曲成璧更不擅长遮掩情绪,不自在得很明显,“嗯。” 沈衡哽了一下,“哈哈,之前太饿了先走了,忘了问了,你后面去哪儿啊?” 曲成璧没有回答,只一味地学习发问技巧,“嗯,我先前也是急着用餐,你去哪儿?” 眼见着那张僵硬阴霾的漂亮死人脸硬生生憋出个皮笑肉不笑,沈衡后背凉飕飕的,硬着头皮胡言乱语,“想知道我去哪儿,等我去了就知道了。” 曲成璧:“......嗯我也是。” 沈衡:“...” 曲成璧:“...” 算了,人不会说话,也可以不说。 沈衡自暴自弃地想,和曲成璧默默对望,谁也没再吭声,却默契地并肩走在一处。 前路尚且未知,前方迎面倒是有巡逻队朝着他们行来,瞧着当是剑宗的弟子,一个个腰间配银,衣袂飘飘,端得正义凌然不可侵犯,颇有一副掘地三尺也要诛邪伐恶的架势。 沈衡原地一个潇洒大回旋,无声尖叫,完犊子了,这莫不是就是来抓他的? 结果转过身发现,旁边的曲成璧也转了身。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面完壁,又又又对视一眼,沈衡指了指城墙上古老繁复的花纹,“哈哈,这个砖还挺好看的。” 曲成璧不知何时如此上道,竟也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精巧非常。” 5. 七颗龙珠 两个人便如此一路行来,时而转身,时而行走,默契非常地从砖缝里草藤的茂盛品鉴到檐角挑起的弧度。 事情到这个程度,再不知道对方也是避着仙门走的就是傻子了。 原先只当萍水相逢,现下后事未定,暗潮涌动,沈·聪明人·衡很想套对方的底细吗,但成年人嘛,行走江湖多少得用词委婉旁敲侧击。 沈衡自认含蓄其实并不,“说来冒昧,相识多日竟还不知你是何方人士。” 曲成璧更不,“嗯,我也不知道你。” 沈衡维持微笑:“...” 演都不演了? 但他是体面人,问不出来处,就问去处,“我没有恶意,只是兄弟你重伤未愈,我不太放心你一人出行,不若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护送你一段?” 曲成璧顿了顿,“...你虽然没有重伤未愈,但我也不放心,也愿意护送你一段。” 沈衡笑不出来了,“......” 这话明明假的出奇,语气却有些勉为其难的真诚。 以至于沈衡反而开始怀疑这是不屑于伪装的阴阳怪气,还是真与他一般不擅长套话...若真是后者,置身处之,能不会到这个程度也需十分地努力。 而短短的一瞬的怔忪后,曲成璧又恢复成不可一世的肆意模样,锐利绚丽的眉眼依旧张扬,气势也依旧冷戾,但因为素来便是这一幅“老子天下第一看我不爽要不要帮你抠掉眼珠子就看不到啦”的拽样,反而更加分辨不出是什么想法。 他只得感叹,“你真是个神奇的人。” 还很矛盾,沈衡没忍住碎碎念,“从前或是我看错了你,原本还担心你会直接动手要血拼出去。” 其实并未看错。 曲成璧不答,只诧异地看了身边人温润含笑的眉眼。 彼时站在城楼门口,瞧着那些居高临下指指点点之人,刀都掏出来了,结果大致数了一下对面豁然拔剑之人整整有数百,还不包括那些凑了热闹跃跃欲试的路人。 又有巨大光环拔地而起,结界森森,眼睁睁瞧着一只鸟撞上面晕厥落下。 便果断将刀递到旁边兵器铺磨炼去了。 杀人是为了解决麻烦。 曲成璧真不是傻子,更婉拒当瓮里的鳖。 后续显然也没有当多嘴八哥的打算,一心和沈衡般只想套对方的底细。 在这点上两人都不是什么拐弯抹角的高手,加上互相防备,谁也没问不出谁什么,在界点又双双滞留几日,他们互相套也套不出什么话,聊也没什么能聊的,相顾无言。 最后没辙,沈衡无奈提议申请第三方介入,“不如,我们都去向导处看看吧。” 向导,类似现代的导游,是交通枢纽处特有的服务人员,前身是卖通行证顺带兜售各种小道消息的贩子,后来收录隶属官方,便在此之外还负责给城中来来往往的人介绍和推荐目的地。 据他所知,在此来去购买通行证,向导们都会有提成。 但事实证明,此等行业近日也是颇受各门派毒羊毛的冲击,门前寥寥落叶,被江风吹得四散又聚拢,带着越发稀薄的凉。 客人三三两两,向导也颇为寂寥,见着有人来几乎喜极而泣,恨不得大发言辞一顿介绍,最好介绍得来客兴起而去去完一个去两个,去完两个去三个。 但没聊几句,事实又证明了,果然大环境不好,来的客人也挑剔—— “北国好啊,秩序好,民风淳朴,草原,沙漠,山谷,应有尽有,您这时候去正是安定和平的好时候,实乃躲避械斗、宿敌的良选。” 秩序好,安定和平,是因为到处搜人顺带搜出一堆在逃罪犯吗? 沈·被搜本人·衡:“还有吗?” “往东也不错的,如今无情宗多门派联手共治,辖内也颇为安逸,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夜不闭户是不想吗?莫不是搜查到每家每户生怕藏了人吧? 沈衡形容犹豫,“别的也听听?” “那往西呢,剑阁一名说出,当真是无需担忧其他了...” 这可太需要担忧了,沈衡艰难维持淡定,“可剑这个字听着就很危险啊。” 熟悉的地名天罗地网般,听得他两眼一黑两黑三黑,偏偏得装得一无所知若无其事。 一心多用,余光还得注意观察曲成璧对各处地名的反应,但后者下颌微抬,就目光灼灼盯着沈衡,要看沈衡怎么说。 沈衡说:“...你有想去的吗?” 而曲成璧顶着那张美得人神共愤的脸继续拽得二五八万,只让他觉得可惜,这么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官都没有,“都不如何,你选。” 沈衡微微诧异,“你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吗?” 曲成璧:“暂时没有…其实我去哪里都一样。” 这是实话,仇家多是这样的,从来走到哪杀到哪,哪里都有要杀的人。 向导捉摸不出二位客人想法,但没有关系,他们互相也捉摸不出来。 只得顶着满头问号,继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猜,“再不然南疆也好,听说近来又有异宝现世,这个时岁去,漫山遍野都是山桃花。” 沈衡扬眉,“异宝?” 前一秒,我绝不先暴露喜恶意向。 后一秒,但有异宝也可以另当别论。 瞧着沈衡生出兴趣,向导便将那传闻中何人何地见着何等神迹珍宝好一通吹嘘,什么非有缘人不可近之,更甚其灿烂光辉之下,见者回老返童都说出来了。 也有没说出来,比如只是南疆这些年不知怎么,每到农忙便如此放出消息,诓得一群人去田野地上一顿刨。 始作俑者沈衡也不知真假异宝,若有所思,追问道:“南疆少主最近如何了?” 向导悟了,回答道:“依旧貌美,依旧单身,但传闻已心有所属...可您若再不早些去,恐怕他便要追随所属去了。” 沈衡非常恐怕,“那还是不去了。” 人不可貌相,银钱也不好赚,向导痛心疾首,“如此看来,那无情宗确实不好,弟子都生性冷硬警惕,难打动得很,就算真如何了,后续也难缠得很。” 沈衡:“啊?” “南疆男子妖艳女子貌美,异域风情颇为神秘美幻,却也不比合欢宗辖内风气的主动浪漫,好地方啊好地方,合欢也乃人之常事,只是若所求那位合欢宗主似也不得成。” 沈衡:“啊啊?” “可如此看来,还是人间好,红颜枯骨弹指一挥间,浮游般不过百年,我等最后不论想或不想,对方都魂归地府,实乃情劫优选,修仙断情好地方。” 我等?什么我等?先等会儿,沈衡:“没听懂。” 向导满脸了然,“客官无需多言,我都懂。” 曲成璧恍然,也懂了,“原来如此。” 沈衡额角抽了抽,“如此个锤子。” 纤长指尖在地图上随意一点,“这是何处?” 天下修仙或修心,或修器,前者不外乎有情无情,后者不外乎用不用剑,修仙者熙熙攘攘,尽在其中。 沈衡点了个其外。 上有字迹繁琐,十分眼熟,写作鄢都。 或许是没见识过专往穷乡僻壤钻的,向导卡了卡,“鄢都...鄢都也好啊,截取一段时空,战场遗迹,古楚风情,其中漆黑高台朱红柱,实打实的古楚风情。” 沈衡问:“还有别的吗?” 答曰:“没有。” 沈衡颔首,拍板了,“就它了。” 王不见王还是暂避锋芒先别管,要的就是没有,他看向曲成璧,“我们便先去此处吧。” 一个新的没有结界的界点罢了,去哪里没有什么区别,故而,曲成璧没多问也没有其他意见,“可以。”< /p>结伴离开便十分顺遂,没有再受到阻拦。 他们去往鄢都的工具是一艘漆船,其下是蜿蜒窄长的黑水,岸边芦苇丛丛,竹林疯长,亦有香草气息在雾气中弥漫。 和山林里的纱雾不同,沼泽里的瘴气是乳白色的,贴着水面爬行而起,铺天盖地,使得行在其中的人生出一种魂不守舍的恍惚,仿佛灵魂随时随地会被这河流勾走。 船头的青铜灯盏在树影中晕成一团幽绿的光斑,鬼影幢幢。 但外面的是真的鬼影。 浮光闪烁来去,叫曲成璧视线定定地追随着,警惕而陌生,像草木皆兵、伺机而起的兽。 生怕这人真追出去砍,沈衡解释道,“是鬼魂骑兵。” 曲成璧问:“那是何物。” 沈衡能躺着绝不坐着,他懒散地靠在船头,一头乌发散在肩膀,莫名衬出几分错觉般的慈悲,“是士兵的幽灵。” 再往前些,估摸还能瞧见一群群灵魂乘着赤豹文狸在幽篁中游荡。 他解释道,“楚信巫鬼,重淫祀,他们坚信死亡不是一切的终点,于是哪怕敌人已经远去,而他们也将永恒地守护着故土。” 曲成璧静静听着,“你来过?” 沈衡摇头。 是原书里写过。 算是原书攻受探险路过的一个小地图吧,时间过去太久,具体他其实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这里执念深深,囚禁了一段天地用以记载着楚国的一场惨烈的战役。 沈衡并不介意给曲成璧解释一些自己知道的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善意,也让对方安心,毕竟一小段路同行也是同伴,期间算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单从字面上而言,也确实捆过。 再然后善没善报,曲成璧也没安什么好心,只秉持试探的初心直白问道:“所以这里是有什么你想要的异宝吗?” 沈衡:“...” 沈衡又莫名其妙忍不住乐了。 或许是灵魂当真被河面上的瘴气所迷惑,“哎,既然你真心实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他眯着双清澈的瞳孔,声线清润,饱含深情,“传说中,人世间有七颗龙珠,散落在人世间各个角落,全部集齐并念出咒语,念,出来吧,实现我的愿望,就能召唤神龙,可以满足一个愿望。” 曲成璧:“。” 沈衡声音压得低低的,煞有其事,“其中就有一颗龙珠,就散落在鄢都。” 曲成璧嗤笑一声,“胡说八道。” 没听完就知道又是些胡言乱语,听完更是觉得自己洗耳恭听,白洗了。 他由此更是无比确信此人的温良纯善全都是装的,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便翻了个白眼,“龙只有内丹,并无龙珠” 沈衡只哈哈哈地笑,“你怎么知道?” 曲成璧恻恻地盯他,语气阴森,“也就宰过一两条吧。” 沈衡微微瞪大眼,有被吓到,“你这才是真的胡说八道。” 曲成璧已经后悔听那些废话了,再不搭理他,闭目养神了。 沈衡也躺回去,继续听着身下潺潺的流水,眺望着那些从芦苇上掠过的小小的飞鸟,它们在湿气中振翅,生着人面羽身,和繁复美丽的翅膀。 是那样不可思议的生物,却又真切地出现在眼前。 其实他说的话,其实并非全然胡诌。 沈衡记得很清楚,原书里的主角攻受收集齐七个信物后,类似积攒的福报或者帮人解开仇怨的恩赐?老神仙给了他们一个愿望。 沈衡想要那个愿望。 他想离开这本书,想回家。 当然,沈衡对神仙的存在这点是深信不疑的。如果书里什么都有,神仙肯定也有,再从科学角度来看,他能从三次元来到一次元的世界,那神仙肯定属于更高的维度。 故而来来去去斟酌寻找的,不过是回家的路罢了。 6. 一期一会 回家的路没有尽头,同行到鄢都的路倒是很快就有了尽头。 橹停水平,他们停靠在小小一方码头,视线所及处依依杨柳,与城外的阴森粘稠不同,鄢都所处地势更为开旷平坦,四处可见是浩瀚的湖水沼泽。 到达时月上中天,皎洁如盘,其下倒映着银光闪闪,平静而辽阔,像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镜子。 临边干栏高挑,漆地描红,是祭祀用的高台,应当是才入夜,远处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佩戴香囊,装束都颇为古雅。 好一方豁然开朗的云梦泽土。 沈衡无心观光,来此处目的是得到此地异宝。 异宝异宝,顾名思义,异常才会出现的珍宝,但他和曲成璧分开后在城里窜了五六七八圈,路过条狗都要伸手摸一把,也没看出此地有什么奇异之处。 和外面除了衣着口音,似乎没什么区别。 ...地痞流氓欺软怕硬欺负小孩也是一样一样的。 眼瞧着迎面三两小孩横冲直撞地窜过巷口,后面三五大汉喊着叫着撵着,沈衡默默让开道,在一小只越过自己时还好心搭了把手,“注意别摔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个小孩便摔了。 见状,大汉立刻快步上前,拎着的拳头便要落下。 一半也算自己乱说话的责任,沈衡看不过眼正要去挡,先有个女子拿着扁担冲出来,直直抡在那大汉肩头。 她下手很有几分力度,砸出一声痛呼,吓得几人一道往后退,但瞧清楚只一人出头,便又恢复气势汹汹的架势,“与你何干?不要多管闲事!” 女子叉着腰,试图驱赶,“欺负幼童,人人可管,你们快些走开。” 大汉们不退反进,振振有词,“他们住了我们的地盘,本就要给我们付钱!你才应该走开。” 女子身姿纤细,不影响扁担舞得虎虎生风,“那屋子是城主专门建给无家可归之人的,你们借此牟利才是不对。” 她分寸不让,“若再如此,我便去叩令尹的门,要个说法。” 小孩们早跑了个没影,为首的大汉愤愤地啐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抓女子的手臂,“你当大人会搭理你个打秋风的破败户,也罢,他们不付,你替也是一样的。” 又是一声痛呼。 但再砸落下去的,是个鼎。 大汉们这才瞧见旁边角落里又冒出个人,但还没动手,脑壳便被敲得一顿眩晕,只耳边听得到一句,“吃我一击二击三击四击五击!” 再是,“吃我一竿两竿三竿四竿五竿!” 一个使鼎一个抡扁担,打得好不顺手,沈衡就喜欢这种开团秒跟的,敲完就跑。 再一扭头,更喜欢这种开跑也跟的。 那女子紧随其后,跟着他连滚带爬,好半晌才站住弱弱地喊,“好了好了,不跑了,都甩掉了。” 沈衡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额角一阵冒汗。 如此一番,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当然,打的是谁先别管。 女子自我介绍名为季景,住在城西,这次路见不平也是偶然得见,并且冲着沈衡好一阵感谢,毕竟那些大汉胳膊比她腿粗,险些得好一顿打。 沈衡也是摆手说些哪里哪里客套客套的话,最后也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她的勇敢,“你是真厉害,放我也是不敢正面对上的。” 鄢都自有一套规则,不论是外面的术法还是能力,在此处都会被大大削弱,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提沈衡自认顶多算个披金戴银的菜脚鸡。 季景腼腆地笑,“我也是先问过神明的意思的,神明说大胆冲吧,我就冲了。” 提起这个,沈衡便记起楚人信鬼神爱算卦的习俗了,孔子一日三省身,楚人一日三十卜命都不一定止。 他好奇道,“怎么问的呀?” 女子曲襟窄袖,没瞧着哪个兜里能掏出硕大的龟甲,也确实没掏龟甲,而是旁边随意扒拉了几根草叶子往路上一扔。 头顶上的月亮锃光瓦亮,堪比个大灯映照着,不影响视物行走,仔细瞧了也能看了个分明。 虽然怎么看也啥都没看明白吧,对着那横七竖八的一堆,沈衡:“这啥意思?” 季景解释说,“我刚刚问我是现在洗衣服还是明日洗衣服,答曰今日吉。” 沈衡:“...” 这属于刻板印象上长出了个人。 他更好奇了,“可那如果鬼神一直说不合适呢?比如说你现在吃饭不吉利,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吧?还是说一直问到说可以为止?” 季景噗嗤一下笑开,眉眼弯弯,“一直问鬼神择吉而取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为什么不祭祀,或者做个吉祥的仪式呢,上天会帮助你的。” 沈衡:“如果还不可以吃饭呢?” 季景果断,地“那一定是有邪祟作乱,需要做个祭祀除掉他。” 其实真正就是想做啥,找个鬼神助我的借口,鬼神不助,就求求他让他助,再不助,就肯定是邪祟除掉也成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沈衡悟了,“居然如此灵活。” 季景也悟了,“你是饿了吗?” 沈衡:“...还真有点。” 于是,季景便盛情邀请沈衡去家中吃饭做客。 地地道道的楚地菜肴谁可以拒绝?就算不地道,沈衡也推辞不了对方违逆鬼神意愿也要更改洗衣计划的好意。 他这边狂吃狂吃,吃得热火朝天岁月静好。 曲成璧那边也挺好。 被追杀得也是如火如荼。 他们一下船便分开了,两人并未多说什么,大路朝天一人走一边。 曲成璧沿着路途绕着楚地转了一圈,但沈衡寻的是宝,他找的是人,要杀掉的人,毕竟...来都来了。 倘若沈衡在这里,定然要尖锐爆鸣说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也会好奇发问,什么样的人是要杀的人。 曲成璧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自己或许是太少与人接触,也或许是与沈衡接触太多,以至于耳边少了絮絮叨叨的奇怪话,还会觉得太过安静。 但沈衡没有真问,曲成璧也不会真的回答他。 也答不上来,此人自有一套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评判标准,他认为该死的人想杀的人是问鬼神鬼神不答应就会一直问最后把鬼神归为邪祟一起除掉的类型。 但出乎 意料的,曲成璧还没动手,先有人对他动手了。 来者气势汹汹,只打了个照面便张牙舞爪地冲上来,一个个和先前界点巡查的弟子衣着打扮相似,应当是一路尾随而来。 这种先动手的,最是该死。 过分昳丽的眉眼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染上笑意,曲成璧硬生生从肋中抽出一柄长刀,握在手里像多长出来的一条疯臂。 刀鸣悦耳清脆,每一斩却更像野兽都带着原始蛮劲的撕咬,劈下去在骨头间发出闷钝的响,掀起来粘着温热粘稠的腥,有什么飞溅在脸颊,让他想起幼时偷喝的第一口酒,烫的,腥的,带着点甜。 以血肉为食的花嚣张绽放,曲成璧餍足地舔了舔唇,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就看到了零星倒下的人之外,满地稀碎的白点。 好消息是刀依旧锐利如初,千里不留人。 坏消息是他才知道原来自己除了挨人的追杀,还挨纸人的追杀。 前者被杀还知道死一下,后者只是为点物为人的分身术,纷纷扬扬的碎屑落地便幻化为人,愈战愈勇前仆后继,出手还磕磕绊绊颇为小心,也不知道仿佛生怕真杀了他似的,反而让曲成璧更有被轻慢挑衅的愤怒。 稀薄的血珠顺着刀脊滚落成一道道癫狂的弧度,落到哪里便烧到哪里。 可惜此处天地似乎格外不喜欢火焰,哪里燃了一处,上方便飘来云朵,哗啦啦一顿浇,再燃一处,又是哗啦啦。 最后寻着始作俑者,索性冲着曲成璧劈头盖脸就是追着淋。 雨水之大,张嘴浅酌,再张嘴直接畅饮。 曲成璧抹了把脸,“?” 是错觉吗?总感觉遇到的事总有股熟悉的荒诞。 好在水势磅礴之下,纸人们也被黏在原地,本就随意点上的五官彻底模糊成一地泥浆。 地面积水一泓,踩上去冷得彻底,曲成璧满心战意消退,勉强在这独属一人的雨夜分辨前方的路,提刀快步离开。 他不再理睬剩余还试图追来的人,也将蹲在角落里几个弟子的碎碎念远远抛在身后: “师兄,您都没问,如何确定没找错人?” “掌教说了,是个人都会爱上他,你瞧那红衣人的脸了没?” “太凶了我没敢看。” “可不是说温润良善吗?” “哎呀一经多年,人都是会变的,你听我的就行,下手轻些,盯得紧些,别真伤了人。” “好像只能被伤...诶刚刚那几个受伤的好像也不是我们派的。” “是说那么蠢上去送死呢。” ... 曲成璧被浇透了,偏偏那乌云怎么也驱不散,再阴沉沉地一路行到湖边,脸更黑了。 乘来的船没了踪迹,原地只余木板一份,上书文绉绉的八个字,“小本生意,一期一会”。 再湿漉漉地寻了个客栈进去,才跨过门槛,便见一熟悉面孔倚在茶榻上,悠哉悠哉地,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呢。 那叫一个闲适安逸,通身干燥。 曲成璧又恶狠狠地抹了把脸,“...” 此人可能确不是来杀他的,但也没排除来折磨他的可能。 7. 有些乖巧 接下来,沈衡东家吃饭,西家溜达,曲成璧东巷杀人,西城杀纸。 两人各自作战,不相为谋,偶尔遇到点点头就算很礼貌。 沈衡也不是纯当街溜子。 他自认为是秉持着要了解人民群众就要深入基层的思想认知,在城里城外的数个村落走访探查,但一切都太正常了,田畴丰稔,市井和睦,大家耕读度日,物阜民丰。 实在唯二的异常,一是有眼都能瞧见的顶上永不变换的天时,对,鄢都不见天日,夜以继夜,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永夜城。 第二个便是曲成璧总是湿漉漉地回来,且总匪夷所思地恶狠狠盯他。 沈衡每每对上都觉得稀奇,也没见这人有什么凫水的癖好,更别提那衣衫从上到下湿透,像是雨淋的。 他们来的是同一座城市吗?他怎么没瞧见哪里下雨呢? 莫非是遇到可以降水的宝贝? 靠自己不如靠别人,点头之交就此被单方面升级为联袂而行。 当然,这也是沈衡自认为,什么尾随不尾随跟踪不跟踪,鄢都很小,稍微多走两圈就能遇上的,最多叫不碰面的巧遇。 头回就巧出问题来了。 跟着没几步路,眼见着一窝蜂的剑宗弟子包抄而上,沈衡扭头就跑,他知道完犊子了,是来搜他的。 安分几日再去巧遇一下,更是不得了,正撞见曲成璧迎刃而上刀战群纸,十分歉疚地,沈衡掏出兔子远远糊过去,“去吧皮卡丘,狠狠撕咬吧!” 纸是草做的,兔子吃草,这很合理。 于是那日末了,湿漉漉的曲成璧回来了,他冷着脸拎着同样湿漉漉的一脸茫然的兔子,丢进沈衡怀里,“碍事。” 再每每尾随,沈衡只看见了四面八方那些个白色晃影就躲了,只祈求老天爷让他下次别瞧见了良心很痛。 也觉得身上幻痛,那纸不知给切多碎,乍一看和起了雾似的。 而在沈衡没有尾随曲成璧的日子里,他全然不知,曲成璧也有在刻意地注视他的行踪动向。 单打独斗惯了,曲成璧也是才发觉,沈衡此人平易亲和的虚伪技能有多么重要,走到哪儿便讨哪儿人的喜欢和投喂,对于获取信息也是极为便利。 他从前都是夜探某处,做梁上君子,此间规则又太过严苛,极其厌恶此等鸡鸣狗盗之事,曲成璧投之以放火,报之以浇水,曲成璧未经允许进任何人的家门,继续报之浇水...这还是亲身试出来的,一脚跨在门槛里便只浇那只脚。 见沈衡整日里衣角未湿,随意转转便似乎收获颇丰,曲成璧遍寻无法下,难免试图观察效仿。 于是就如此这般那般,两人时不时地你同行我一天我远眺你一天的,事实证明,总有一晚会互相碰上的。 那夜万物融墨,湖面水汽蒸腾,为明月晕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沈衡磨磨唧唧地跟在曲成璧身后,好半晌没再瞧见动静,还以为跟丢了。 结果似有所察地一扭头,那道影影绰绰的红一闪即逝,楚地喜好赤红,随处可见鲜艳的衣饰和装饰,但曲成璧的颜色更为纯粹热烈,很好辨认。 他揉揉眼,继续往前走了数步,又是慕然回首,那人确在森森绿影中。 城外香草成林,月黑风高,身后跟着个红衣人的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而且有比自己尾随的人在自己身后更惊悚的事吗? 啷个地球是圆的,鄢都也是? 吓得沈衡嗷一嗓子就向前冲,连逃带窜地路过数座坟茔,慌不择路地甚至躲到一个鬼魂骑兵身后。 是的,曲成璧某种意义上比鬼吓人多了。 这好歹还知道戴着个图腾面具知道挡挡呢,他张嘴对着一顿输出,“哈哈哈兄弟好巧啊怎么又遇到了,这马匹不错啊。” 远处望过来的曲成璧:“?” 但据他所知,灵魂不会与人回应。 并非语言沟通阻碍,而是人死后脱去肉窍,便也失去五感,根本没有意识。 沈衡当然知道对方不会搭理自己,但只要他愿意,和路边蚂蚁畅谈三小时引为知己又如何。 他自顾自地对着新知己絮叨,“这个盔甲真帅啊哈哈哈。” “诶大哥,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其实我来这里就是来找你的,你真难找啊。” “我来这里好多日了经常见你在城外溜达,有啥事可以跟我说啊不要害羞,顺手的事哈哈哈。” 人在口不择言时总能说出些惊天动地的傻话,但曲成璧不傻。 片刻后他从丛林踏出,听着沈衡的自言自语,薄唇微启,下了定论,“你也在跟踪我。” 沈衡目不斜视又是气短的哈哈两声,“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居然做这种事你怎么是这样的曲成璧,对此我真的很失望...” 只是声音越发小,“我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聊天。” 曲成璧冷嗤,“跟他?一缕残魂?” 沈衡义正言辞,“那咋了,你种族歧视?” 曲成璧摇了摇头,打量着沈衡掩饰不住的心虚,随口道:“我只歧视人。” 沈衡神色更认真了,“你怎么妖魔化人啊?妖魔哪里有那么可怕。” 曲成璧闻言,眉眼微微扬起,似是很意外沈衡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只要能把话题岔开,沈衡什么话都能说。 分明是互相跟踪,脸皮薄的就觉得自己更不占理些。 曲成璧过分昳丽的五官被月光映得分明,毫无愧色,“所以你在闲聊什么?和这缕失了五感、不会说话的残魂。” 沈衡:“就、就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摸摸鼻子,看向那也在定定将他们望着的鬼魂骑兵,压根看不清面目,可莫名地,总觉得那青铜面具乌洞洞的眼眶下,真的还存有思绪神智。 接着,“谢谢你们。” 沈衡依旧是很客气的,不愿意任何人或者鬼的话落到地上的,“不用不用,顺口的事嘛我又没真帮上忙那有啥子嘛诶诶诶你会说话?呃呃呃怎么真说话了...” 曲成璧同样诧异,但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执掌劈过去。 但魂体怎么是活人可以碰到的呢?只轻轻一挥,便如萤火漫天,消散无踪。 连追问都问不得了,再只感觉手背上被狠狠灼烧,低头看去,光洁皮肤上凭空出现了一个形状繁琐的印记。 ...一人一个。 曲成璧皱眉,“这是什么?” 四下渐暗,沈衡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嘶了声,“月亮图腾啥意思来着,副本主角是父女还是情侣来着。” 仔细回忆原书的剧情,一片模糊,但可以确定的是,歪打正着触发支线了。 可怎么是连带着曲成璧一起触发的?再想起原书攻受携手共进,拳打妖怪脚踢迷局的大致剧情,沈衡沉思,难道是卡的双人模式。 再抬眼对上曲成璧比漆黑夜色还要黑的脸色,依旧貌美,更为阴森,活脱脱是艳鬼变厉鬼了。 爱笑的人运气好,沈衡尴尬地牵了牵唇角,但运气差的人是真笑不出来,他小小声,“...是你说人家不会说话人家才证明给你看的。” 曲成璧怒不可遏地瞪他一眼,搓了搓手背的印记,那诡谲而神秘的图案反而更舒展几分,血色也更浓郁。 他紧抿着发白的唇,如星子般的眼眸中乌沉沉地蓄着风雨欲来的狠。 沈衡果断闭上嘴缩小存在感, 其实他是很理解曲成璧的,这一日又一日,一城复一城,离开再离开的,不仅没离开,还绑上个无形的索仙绳,是他也得炸了。 更别说曲成璧这种脾气本来就不好的。 但也没想到这么不好。 一晃神的功夫,美人手里不知怎么就多了把长刀。 沈衡一直以为漂亮的人都是配剑的,或者箫啊琴一类的乐器,很美很仙。 刀的杀气太盛,眼前这一把更甚,煞气几乎凝成实质,依稀看见其通体乌黑,映着森森银光,形状也是狰狞突兀,可握在那只苍白瘦削的手里却再和谐不过,有种神秘诡谲的美感。 像尊随时会收割性命的邪神恶鬼。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曲成璧的武器,也不由感慨之前曲成璧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好吧,这其实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曲成璧抓起那刀毫不犹豫就往下砍啊。 沈衡吓了一跳也是真的往后一跳,电光火石之间又赶紧向前冲...这是要砍自己的手啊啊啊啊啊啊认识多日,依旧对此人的疯癫程度很有新鲜感。 来不及用物件阻挡,也根本来不及找什么物件,沈衡卷了两卷袖子就赤手空拳地去推。 触在刀面先是觉得冷,再是掌心被震得发麻,直直裂到虎口的疼。 沈衡咬了咬牙,到底没敢收力,艰难地将一只手直接错进刀刃和腕的缝隙,错得那刀生生移了半寸。 曲成璧也没收力,长刀破空斩下,深深嵌入地面。 锋刃贴着掌侧而过,哪怕再偏分毫,别说曲成璧,沈衡也得削碎半臂骨头。 沈衡后怕地整个人都在抖,“你真疯了?本来就身坚智残,现在要一起残吗?” 曲成璧愕然地望着沈衡那双方才从侧面猛然推上来的手,他是真的不懂这人了,也有些不懂自己,被骂不反驳,居然还无所适从地想要别开脸。 但这念头才生起便被克制,曲成璧垂下眼,“让开,与你无关。” 满后背的冷汗还在冒呢,这人还不领情,饶是沈衡脾气再好也冷了脸。 沈衡后退几步,冷冷道:“你考虑好我不拦你,但这印记会转移,就算你把自己细细切成臊子,也不会消失。” 果然,曲成璧停了手,“...好麻烦。” 沈衡额角青筋乱跳,真给气笑了,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家中长辈到底怎么教的,而且到底谁才是原书土著啊喂。 还要多说什么,见曲成璧甩甩手便将长刀收入胸口,竟是以身炼器。 他也曾尝试过的,但进度未半就婉拒了,熔炼血肉之躯是寻常人受不得、不寻常人大概也受不得的剧痛。 到底叹了口气,自己还是见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沈衡想,他若真能袖手旁观,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了。 当是还他替自己与剑宗弟子周旋的人情吧。 沈衡揉了揉眉,无奈道:“且先和我一起吧,我跟你保证,我会找到解决它的办法。” 曲成璧想说我凭什么信你,但视线触及那素白袖口下蜿蜒出的红线般的血痕,喉间便只能挤出一句干涩的“嗯”来。 沈衡没听清,看他,“可以吗?先结盟?” 曲成璧低低地又“嗯”了一声,态度正常得陌生。 有些诧异对方的好劝,同时又有些震惊于自己的所思所想...沈衡居然觉得曲成璧这样有些乖巧。 真是对比出参差,底线一路踩到底。 他摇了摇头,领着人往回去,瞧见后边曲成璧鼻子不爽地皱了皱,难得流露出些年少无知的天真,那点圣母心再度隐隐作祟,边走还边不忘又带着点诱哄意味道:“不急的,反正跟我一起也挺好的,还能天天给你搓药丸吃。” 8. 月亮何时能落下 话是大言不惭放出去的,也只是顺口的事。 毕竟沈衡真有头绪前边也不会偷偷摸摸想蹭曲成璧的经验。 大家生活得太寻常,男男女女各司其职自有自的生计去忙活,真相上始终蒙了层平淡似水的生活,看不真切,也无从下手。 他深思熟虑三思而不行,甚至把上古神话都拿来当切入口了,挨个问有没有叫后羿的,恨不得把兔子丢月亮上去生造一个嫦娥。 好在鄢都的时间线会不停重复。 一次不行大不了多来几次好了,总能从中看出区别和破绽。 旁的不说,穿来之前他是高中生,虽然还没高考,但题海战术绝对是擅长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沈衡选择听天命,时不时也尽人事地四处刷新点位试图触发故事线,城外得了甜头的小树林不必多说,带着曲成璧也是钻了五六七八次。 知道不知道的路过了,都要打趣,外乡人,做事实在是肆意狂野。 再每每觉得曲成璧差不多要恼火翻脸了,偶尔也给人带去庇护所忆苦思甜。 说是庇护所,其实是没人要的破房子,被贵族们彰显仁德地修缮修缮当慈育堂用,也被沈衡当学堂用。 他苦口婆心振振有词,仿佛真是什么长辈师者,“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啷个年轻人能活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如此焦虑?” 曲成璧冷笑,关切发问,“怎么,你不想活了?” 旁边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摇头,“莫急,莫急,到了岁数都一样的。” 沈衡噤声,痛心疾首地望向曲成璧,后者则瞧着老人那空荡荡的衣和雪白的发,到底啧了一声在门槛边远远地坐下了。 挺尊老,好孩子。 沈衡忍笑,自言自语,“就是就是,慢慢急嘛,忙过这一阵,不还有下一阵要忙?” 接着继续搭老太太的茬,“您上次说啥来着,闹妖怪死了好多人之后呢?” 老人撑着脸,“然后就来了个神仙一样的大侠。” 她的身体停留在这里,灵魂却仿佛回到了过去,呆滞的眼神里流露出星星点点的感激,“大侠有一把神剑呐,刷刷刷就将那妖怪杀掉了...我儿子被吃了心,身子还是他寻回来的,他极好极好。” 能靠自己挣得一口饭,或有子女赡养的老人都不会被送到这里。 沈衡轻轻叹气,应道:“那确实是极好极好的大侠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记不得很多事,说话也颠三倒四,“大侠年龄也小,头发和你一般乌黑乌黑的。” “他那姑娘年龄更更小些,还没禾苗高?眼睛水灵水灵的,乖的咧,冲谁都喊爹。” ... 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其实老人每次也只会说这些,故事被絮叨得像反复泡了十遍水的茶叶,只沈衡闲得很,路过便非要再听一遍。 听完了,也照例将食物小心翼翼地握进老太太温暖粗糙的掌心。 再起身正要离开,角落里似有异动。 黑黢黢的一团。 烛光昏暗,沈衡定了定神,片刻后才瞧见是个孩子,那孩子极尽缓慢地靠近,渐渐露出鼻青脸肿的面孔和浑身的伤。 怎么有些眼熟? 再顺着他眈眈的视线低下头,沈衡了然地掰下一块饼递过去,对方却受了极大惊吓般立刻后窜,缩回阴影里。 只好蹲下来将食物放下,自己出了门。 曲成璧却没跟上来,只兀自坐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不解地眯起,“你放那做什么。” 沈衡也不解,莫名其妙地回答:“啊?你不是看到了吗,我拿过去他害怕呀。” 曲成璧只盯着屋中,道,“他不会说话,给不出情报。” 沈衡更茫然了,“给不出就给不出,他饿了啊。” 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话?” 曲成璧沉默片刻,“我就是知道。” 沈衡:“...哦。” 行吧,知道就知道呗,长的好看就是好,随便说句没头没脑的话都显得很高深很装。 话虽如此,他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孩子蹲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行走举止似与常人无异,但时不时警惕抬眼的模样确实带着几分野性。 应当是山里什么兽养大的孩子,世道和平也就这几年的事情,早先乱世这样的事还是比较正常的。 更可怜了,可惜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沈衡又多掏出些食物用纸张包好放下,才摇摇头转身继续走。 曲成璧慢了几步,他看着那个男孩吃完东西又舔食地上的碎屑,摄人心魂的五官隐在黑暗中辨不明情绪,隔了好久,才忽地小声地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想的。” 沈衡翻了个白眼,更莫名其妙了,“想你正常点,别一天天喊打喊杀。” 夜晚将时间拉得格外绵长,连绵不绝的水汽也让人难免变得压抑多思,事实上,沈衡后面时不时地还会想起那个孩子,越想越眼熟,越想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也不是没特意回头寻过,但没能找到。 夹杂在桩桩件件中的,极小的事,可莫名总是会在意。 这种在意在见到季景的伤手时越发浓烈,季景是专门来为他送喜果的,说是已订了亲,但还未请期,待后面再来递请柬。 她的面上喜气洋洋的,却比上次碰面时清减许多,脸颊上有一道未愈的擦痕,但伤得最厉害的是手臂,被竹片固定住,整条软绵绵地吊在胸口。 沈衡将人迎着坐下,“你手怎么了?” 景季笑,“就是不小心摔了下,医师说骨裂了。” 没被包裹住的手指透着青紫,沈衡忍不住吸气,“看着就疼。” 他忙不迭地从兜里掏药材,景季忙不迭地拒绝,牵动伤处,被旁边同来的两位女子赶忙制止。 一位俯下身查看,听着声音都在颤,“可不准乱动,瞧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挨了顿狠打呢。” 另一位也是心疼极了,“真是造孽。” 季景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我也不知怎的摔这么重。” 又转而跟沈衡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姊姊,不放心我一人,非要同来。” 怪不得了,季本就是小妹小弟才会用的称呼。 他先是恍然,但看清旁边两位姊姊的面容打扮,饶是刻意掩盖,也难□□露出些诧异,“你是她们家中的幺女?” 季景单手叉腰,嗔道:“怎么,我瞧 着老?” 沈衡赶忙道歉,“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不是瞧着不像小妹,是不像她们二人同胞的妹妹。 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两位姊姊像是楚辞里走出来的正儿八经的贵族小姐,言行都把照着高门大户的规矩量出来似的,是如出一辙一板一眼的温和。 而季景性情自然,寥寥几面却也知她生动潇洒,不拘小节,仿佛两句话便风风火火地提剑走天涯去了。 不像是同一个家庭长出的性子,但绝不是褒二贬一,沈衡诚恳解释道,“只是你身上有股侠气。” 这话季景很受用,又灿烂笑开,“我不常姊姊们一块,她们住那儿。” 她指过去,越过层层挂着灯笼的黑色屋檐,能看见那里灯火通明,是城里最高最陡的楼。 家族越为昌盛,祭祀所用的高台便越高,那是权势的象征,也意在能于迷雾中更接近神明。 不知是叹息还是庆幸的语调,季景又道,“但到时候出嫁还是得从主宅。” 她一脸沉痛,“还好没定日子,总不能吊着手上花轿。” 一位姊姊接话,打趣道:“你这滑头,没吊着手时也有旁的借口的,我等好歹得为妹婿祷告一番求你松口。” 红绸包裹的篮子放下,女子们笑着闹着便要告辞。 沈衡一眼也不错地,凝神望着季景的伤,总觉得这中间微妙地少了一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带着觉得这人也有点来头。 这样想着,微风拂起素白的袖,手背殷红印记都跟着灼热起来。 老天奶,他有这么好的狗屎运吗,城外随意唠嗑就能领个任务,城内走走又给碰着一个不得了的关窍? 但还是出言挽留。 很随意的话头:“拖延婚期,卜算时鬼神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吗?” 季景果然又兴冲冲坐回来,“鬼神说是说了,但正如你之前所言,他若一直不让我吃饭,我就不吃了不成。” 沈衡问:“那你可做些什么仪式治祟除邪了?” 季景笑嘻嘻地摇头,“不能接受吉凶祸福的人怎么能叩问天命。” 沈衡又又悟了,反正圆的扁的正的反的她都能说成对的,搁外面天桥上算命能给人一天追八百个来回。 她还真的想替他算,“你如此好奇,如果有想要卜问的,我可以帮你问呀。” 沈衡遥遥一指天上明月,状似随意道:“那你不如问一下鬼神,这月亮何时能落下吧。” 季景这回没再去路边霍霍草茎叶子,只撑着脸傻乐,答道:“等我成完婚,月亮便落下来了。” 阳往而阴来,是为夜嫁,他知道婚礼在暮色降临、灯火摇曳的夜晚举行,也笑,“那你可快些成婚,别拖太晚啦。” 季景终于随着她的姊姊们离开,还不忘扭头朝他道,“急什么急什么,到时候使者回来也带着好消息,好事成双。” 出使他国和谈的使者,真的会带回来好消息吗? 沈衡面上笑意渐淡,他定定望着那女子的背影,鼻尖又漂浮着属于香草和湖泊的潮湿气息。 城中夜夜安定平静,以至于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忽略了,明明在最初就知道的,这座城记载了一场惨烈的战争。 9. 这,才称得上是历练 知道归知道,和真实地面对还是两码事。 战乱是半个月后突然爆发的,睡前还风平浪静,再睁开眼,悬而未决的尖刀已经落下,红了半片天。 沈衡恍恍惚从窗外看去,玄楹刻桷,尽付焦土。 不知道屹立几百年的建筑尖哮着倒下,溅起漫天猩红的火星,像千万只浴火的鸟带着燃烧的翅膀同时冲天而起,又坠成一整片压抑的,暗红色的光晕。 可从始至终,月光依旧如泡在水中的青铜镜般明亮,纤毫毕现地倒映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以至沈衡可以清晰地看见光泽漆面下惨白的木茬,看见城市如何被摧枯拉朽地碾成焦炭,依稀辨出镌刻的是凤鸟还是云纹。 他看见有谁在即将坍塌的高台上癫狂的舞蹈,模仿着虎豹和鸟鸣的嚎叫,祈求鬼神垂怜,祈求生命不再顺着血液流淌进水中,死亡不要污染深色的湖泊。 还有四处厮杀的人。 沈衡见证了两个人的死亡,属于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和一个瘦弱的女子,一柄长矛穿透了后者的胸膛,可她没有倒下哀嚎,而是往前冲着将身体彻底贯穿,好让手中的短剑刺进对方的咽喉。 最后双双坠入城下。 坠进那席卷得几乎能烧尽一切的红里。 似乎所有的人祸里都有这么一场肆虐滔天的火。 灼得人眼痛,看得人心惊,可沈衡仍认真望着,如堕梦中,“...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声安慰自己,胸口的刺痛却是真的,痛得他几欲作呕,手脚俱麻,动弹不得。 曲成璧进门时,便瞧见此人此情此景。 他一直不懂沈衡的行事逻辑,更不懂的是此刻房梁摇摇欲坠,沈衡还傻愣愣站着等砸... 他抱臂在门边靠着,“你还在这做什么?” 沈衡仿似没听到,只愣愣望着那片火海,喃喃道,“都是假的。” 仔细看了才发觉他神情惶然,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曲成璧:“沈衡?” 这人平日笑嘻嘻的,显得很没心没肺的样子,此刻收起所有笑意,眉目间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伤和凄惶,似乎轻轻一晃,便要凝成泪水。 梁木终于承受不住轰然落下,是个将人除掉的好时机,只需什么都不做。 奈何自己多管闲事。 曲成璧冷眼瞧着在水里扑腾的人,“喂,还活着吗。” 沈衡被丢进湖泊里那一瞬间就挣扎地醒了,也有力气骂街了,“第一,我不叫喂,第二咕噜咕噜咕噜我不会游泳,求捞捞...” 扑腾姿态如鸡崽,丑陋不堪,力气倒似牛犊,水花四溅,很有活力。 曲成璧嫌弃万分,但还是用刀尖提留着后脖颈把人挑出来。 沈衡无声地骂骂咧咧,但喝了个半饱,张嘴先打了个嗝。 只能用那双眼愤愤地瞪他。 该死的敌人,居然如此阴险狡诈地伪装成队友的样子。 曲成璧俯下身细细欣赏他的狼狈,多稀罕,一身白衣,吓不得淹不得,弱得两口水就能呛死了,一天天的怎么敢跟他叫板。 或许是落了水散了发,白皙的脸颊也气鼓鼓的,瞧着更有趣些,就忍不住再气他一下,“胆子这么小,这就被吓傻了?” 沈衡气得捶地,“我咳咳咳我是被淹傻了!” 曲成璧问:“先前也是?” 输人不输阵,沈衡嘴硬,“先前是睡懵了,实在不成当请你吃顿烧烤好了,哦,应该叫炙肉。” 曲成璧却闻之色变,厉声道:“慎言!” 反应啷个大,这下真有点唬人了。 还有事儿要办呢,沈衡不跟他争这个,随口带过,“好吧好吧,是我怕火。” 但再怕火,真要重新冲进火海时还是不带犹豫一下的,当然,沈衡没有想要带着曲成璧一起冲的意思,曲成璧也没有这个打算。 他听着城内的惨叫和呜咽,不为所动,“可是你救不了他们。” 沈衡:“我知道。” 曲成璧评价道,“你这是白费功夫。” 沈衡又应了,“我知道。” 他将衣衫在水里反复地浸泡,也泡上沼泽沉淀多年的凉,自言自语般,“可假如呢,假如有一点点改变也可以。实在真救不了,也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 曲成璧淡淡道:“谁在意呢。” 沈衡笑了,指了指自己,“这个小人在意。” 再来千千万次,他也会在意的,所以,沈衡无奈叹道,“就当是为我自己吧。”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在意,他就是这样的人,也愿意为此付出努力承担后果。若袖手旁观,一定会后悔没有试一下。 既如此,不期望回报,不去想是否值得,那便不是为别人,只是为自己吧。 这念头其实还挺中二挺羞耻的,沈衡说完便不再看曲成璧的反应,独自跳进那滚滚黑烟里去了。 出乎意料的,居然是有人是愿意与 他同行的。 在那群老弱妇孺身前,他遇到了剑宗的弟子们,他们一个个形容狼狈,显然是经历了几场恶战。 有年龄小的,瞧见有人来就啊啊啊地往外丢符纸,也有拽着师兄的袍子擦鼻涕的,哭着喊着,“师兄你救救他们你救救他们...” 那师兄悲哀地说:“我们谁也救不了。” 可还是一次次提剑冲上去。 沈衡加入得极为顺畅,他们互相瞧了一眼,便如同似乎并肩作战过很多次一样,十分默契地对着乌泱泱的敌兵去了。 对手个个穿着图腾模糊的盔甲,刀剑却锋利非常。 落下,便是一条人命。 再落下,便是肩上的一道伤。 此间世界压制外来人的术法能力,却似乎将敌军看得格外可怖,于是便真的格外可怖。 沈衡痛得几乎握不住鼎,他嘶嘶哈哈地吸气,心道他手心震破的皮都还没养好呢,转身敲在甲片上的力道却没泄半分。 哪怕在此时,沈衡还想,这么真实的疼痛,那死去的人又怎么能轻飘飘算作虚妄呢? 再扭头,几个绝不虚妄的长矛冲着胸口刺来。 有好心弟子遥遥地甩了把剑来。 沈衡没回头,右脚往后一探便精准地勾出穗子,剑光轻闪便挑开几个,奈何敌众我寡,仍有漏网之鱼。 这把得受罪了,但两道小伤不如一道大伤好治。 他咬着牙正要用右肩抗下,先有一道弯刀利落削下,连带着持矛的人都一劈为二。 细碎火光顺着血水试探地燃起,但今夜月光皎洁,再无雨云,晴朗非常。 曲成璧偏头看他,眼眸被映照得潋滟生波,“算我药钱。” 沈衡感动得决定下次给他搓两个拳头大的药丸。 踏风而来的,是世间一等一的美人,踏头而去的,是世间一等一的杀神。 眼看着曲成璧切人如砍菜,剁刀如铲泥地杀出一条血路,沈衡只觉得曲成璧要不是之前掉血掉得太残,就是对自己堪称温柔。 旁边有同样目睹全程的剑宗弟子,有人小声问:“...话说,宗主自己不来找人,是不敢吗?” 又听得正气凌然的回答,“你懂什么,这,才称得上是历练。” 很诡异的,他居然听懂了。 沈衡如坐针毡乖如鹌鹑:哈哈,好像,似乎,仿佛,多半…你们要找的是鄙人吗? 但鄙人不说,只一味地杀敌。 10. 两个人三个人回去 敌人何其多,杀死一个,便有一个重新站起来,只好接着杀死第二个,第三个。 曲成璧帮忙杀死了成千上万个,他的弯刀和他的人一样飞扬跋扈锐不可当,随随便便就搅乱半城格局。 前方免了危机,可沈衡身后护着的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他们或者没有被刀剑所伤害,可总会有上方落下的房梁,砸落的石块,甚至只是被轻轻一绊,便无声无息地摔下去,再未起身。 他伸手试图去拉,只拉得到一具又一具软绵绵的,无了生息的尸体。 其实也是亲眼见过,沈衡才知道,人死去时的样子是没有读书时学的那些文学作品里那么美的,死只是死,是痛苦,是求救,是挛缩颤抖的肌肉,和抽搐着放大的瞳孔。 倒下的人渐渐比站着的人多了,有谁凄厉地痛哭出声。 沈衡也想哭,他抹去脸上的尘埃,仰起头看向上苍,想要直视那双藐视生灵的眼睛。 细枝末节可以人为更改,自然也会被天道修正。正如被他与季景救下的孩子还是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庇佑所里,正如季景逃脱毒打但依旧折断的手臂。 事实如此,因为这是过去,这是一场任你死而复生千千万次夜以继夜悲哀哭泣也无法更改的,隔着厚重时间的往事。 可故事还没有停止,还没有回溯。 他冲在最前方,动作越来越快,眼里只有虚幻的影,满掌滑腻几乎握不住鼎脚,战了不知多久,终究渐渐绝望。 最后,沈衡来到被血染得鲜红被火熏得黢黑的城墙上,见到了故事的记录者。 千年后这个孤城的主人,千年前那个鄢都死城的遗民,正披着婚服为她的未婚夫送行。 热浪席卷着浓烈的水汽,也卷起季景黑色的裙摆,多么漂亮的充满了祝福的衣衫啊,可沾染了尘埃血土,披在身上更像是来自幽冥的诅咒。 又是多么狂野的永恒的风啊,它们呼啸着经过先祖们的坟墓,吹得她摇摇欲坠,又那么温柔,仿佛要托起一只即将起飞归巢的玄燕。 两位新人执手相对,四面似有炮竹声震天响起,扮作喜宴。 沈衡砍去横飞的箭矢,远远守护着给二人争取说话的时间,权作贺礼——别人小两口唠嗑呢你们搁这打战不是胡闹吗? 顺便偷听。 男子温声劝慰,“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去山林里,或者躲进湖泊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 季景摇头,哽咽得快说不出话来,“我跟你一起。” 之前没见过季景的夫婿,现在隔得远,也瞧不清那头盔下的面容,只听说过是读书很厉害的文人,很擅长写文邹邹的辞,给季景的情书多得能填满一整个箱子。 如今穿着不合身的盔甲,拒绝的语气也始终是柔和的,“胡闹。” 他匆匆地抚摸未婚妻的脸颊,在她的脸颊蹭出一道淡红的血痕,“你等等,援兵就快来了,好好活着。” 这便是最后的话了,男人不敢再回头,匆匆地奔赴向他的父兄,奔赴那已知晓的命运去了。 是那位鬼魂骑兵吗? 沈衡来不及去追问对比,因为,属于季景的命运也即将到来。 一道又一道箭矢在夜幕中划出闪亮的光线,破空而来,汇成一场瓢泼的雨。 下一瞬,剑动了。 沈衡没再用鼎,而是反手执起那把剑,那把每个剑宗弟子都有的,他也曾拥有的剑。 经年不用,起初提剑的姿势还有些生涩,可一刺一收,那些练习过成百上千次的剑招便丝滑无比一丝不苟地淌出。 一招一式,自然得理直气壮,仿佛鱼天生会游,太阳自会东升西落。 他的剑风中正,路数干净,倘若有剑修在这里,一定会震惊他居然有如此无双的剑法,更能轻易地辨认出那些剑法和招数的名字。 可这里只有天地,和一道试图挽留的魂。 箭没有停,剑便也不停。 沈衡咬着牙硬撑,这具亏空虚弱的身体能提的动剑已经感天谢地,根本不足以久战。 不稍时,他的指节就泛出不正常的青白,从肩到腕,疼痛被拖成细密的麻,最后是压不住的颤抖。 可剑依旧握得很稳,依旧很快,快成一道道银白的影子,层层叠叠地织就成一片暗色的光,严丝合缝地保护着季景。 季景怔怔望着,良久,轻声道:“谢谢你。” 沈衡强笑,安慰她,“没事的,看我给你杀下这一局...” 那笑才牵起便被凝在唇角,季景往后轻轻退了一步,只一瞬,一根根箭便从前胸直穿后背,将她死死钉在地面。 功成身退,其余的箭矢稀稀拉拉地落下。 沈衡手一软,喃喃,“你缺心眼啊,我明明挡得住的...” 季景轻轻呼出一口气,很抱歉地抿唇,“哎呀,我也不想的。” 她面色急速的灰败,很委屈地,声音小小地重复,“我也不想死的,我还没有等到我爹...我还没有成婚...” 沈衡将各种药材翻出,努力地塞进她嘴里,“不死不死,我救你我救你,没事的,沈大夫肉白骨活死人。” 他脑子乱糟糟的,“就说不要随便乱定婚期嘛,这不,给原书作者发刀子的好时机。”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去很可怕,不论多少次都可怕,能将什么城主是不会死的之类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抛在脑后的可怕。 季景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渐渐涣散,“月亮落下来了吗?” 沈衡:“...落下来了。” 其实没有,它依旧高高地悬挂在天上。 沈衡心里突然因此生出些恨,恨这个夜晚好长,恨这样大的火,恨月亮那样无情,依旧没有偏移。 也恨季景,竟就要这么死在他眼前。 季景又笑了,满足地轻轻触碰胸口的箭簇,没有恢复好的手臂一点点垂下,“芦苇也长出来了,爹,带我回家吧。” 就在瞬间,万物回置如初。 眼前是来时乘坐的小船,一期已至。 耳边恍惚还有女子哭泣的声音,凄厉哀伤得像鸟的悲鸣,沈衡茫然地睁着眼,鼻尖焦炭和血液混杂的咸腥味道一扫而空,码头边香草清爽,竹柳幽深,目之所及,湖水平静,烟斜雾横。 方寸之外的城门内则喧嚣明亮,楼阁高台街巷闹市,其中不乏阖家嬉笑出行,个个或笑或闹,好一派熟悉的安宁。 他愣愣地看着,直到旁边同样劫后重生的一众弟子发出尖锐爆鸣: “你方才去哪里了?到后面我谁都瞧不着了,烟太大了。” “去给隔壁二丫挖坑了,刚正立碑呢。” “那你呢?” “呜呜呜我直接死了,还好现在又活了。” “我也是,我第一次死啊没经验,对手根本不按剑谱出招。” “师兄我们回山去吧我再也不要来这种打战的城池了...太可怕了我一直在被打。” “但是确实怪刺激的其实。” ... 一个个初 时惶恐,待发觉自己又是装束齐整活蹦的模样,不再披头散发,不再狼狈,身上也没了伤口,便如梦初醒。 连带着历经生死的后怕也渐渐褪去,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着经历了什么,瞧见了什么。 他们正义凌然,敢想敢干,只要没死便只作一次冒险,一场游戏。 真年轻,真好啊。 沈衡茫然垂眼,看自己光洁无瑕的手掌。 他的神台亦是一片清明,先前失血过多的眩晕、气血竭尽的闷痛,肩膀和虎口处深刻见骨的伤痕,都已全然消失,甚至破烂的衣衫都恢复崭新,其上染就的血色尽退,只跪在地上的地方沾染了些许泥土。 ...哦,一时恍神,自己居然还保持着半跪扶人的姿势。 再似有所察地抬头,曲成璧弯刀未收,环抱着双臂斜斜倚靠在树上,不知道受他一拜受了多久。 不管多好看的人多漂亮的脸,欠起来都很欠。 沈衡面无表情,“...您有事吗?” 曲成璧下颌微微抬起,“你有,你又傻了。” 沈衡一气之下站起来,两眼一黑又跪下了,“...我只是腿麻了。” 又受了结结实实的一拜,曲成璧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转身,“无趣,还以为知道求饶了呢。” 沈衡撑着膝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跟上,“那我很能求了。”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二人一红一白一前一后地朝着城内走去,与剑宗弟子们的方向背道而驰。 擦肩而过时,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兄台,兄台。” 沈衡后脖颈一僵,曲成璧头也不回,“来战?” 在此处死便是真的死了。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宗主说他知错了,您若是消了气了随时可以回去,剑宗永远是您的归处。” 曲成璧烦躁地叹了口气,“我再说最后一次,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什么宗主。” 认识宗主的沈衡则保持沉默,只艰难憋出一脸“你们是谁你们在干嘛你们为啥拦着我们”的不解,蒙混过关。 仔细却听得有人小小声道,“我们回去如何禀报?告诉宗主他跟别的男人走了?” 沈·别的男人·衡趔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进草丛。 不然怎么说剑修虎呢,还能更虎。 见曲成璧脚步不停,反应淡淡,那弟子也是急了,居然扯着嗓子嚷嚷道:“宗主说了,您在外面的事他都知道...若是一个人不回去,两个人三个人回去也是可以的。” 曲成璧呼吸一窒,炸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再对上沈衡满脸震惊,破天荒地试图自证清白,“我不是我没有。” 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沈衡忍着笑,促狭道,“不用解释,我理解。” 火上浇油,曲成璧更是怒不可遏,“你理解个锤子。” 便拎着刀要与那群剑人拼了。 奈何小弟子们早早逃上了船,手脚并用地在水里刨,边刨还不忘喊,“兄台,别忘了你还有个家,我们和宗主在剑宗很想你。” 沈衡干笑:“...哈哈。” 再偷觑曲成璧的脸色,比船头那盏摇摇晃晃的青铜灯白不了几分。 打认识起,就没见这人额角的青筋这么活泼过,可惜泄愤地才追了不过几步,便被迫停下。 曲成璧垂眼定定看着,那手背上印记灼灼,不许他靠近泊舟半步,或者说,不许他离开鄢都半步。 11. 好晦气可是好浪漫 不离开和不能离开是两码事。 一贯没有动静的印记突然异动,很难让人再不注意。 可沈衡只是跟着低头瞧了一眼,便浑不在意地继续傻乐看戏,显然已经明了底细。 曲成璧:“你早知道?” 沈衡心虚后退,“是你没问。” 曲成璧提着刀来了,“那我现在问。” 一双桃花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沈衡许久,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套,竟也被这素白假面诓得放下了戒心。 于是更加警惕,如临大敌地反手将刀横在胸口。 而沈衡不知曲成璧所思所想,只见美人又冻回原先冷若冰霜凶神恶煞的模样,且磨刀霍霍气势汹汹而来,也不敢乐了。 他指着那猩红,老老实实解释道:“契血为盟,这红色的是血下契的人...鬼认为,通过流血可以赋予盟约不可撤销的神圣性,对于我们而言,便是与鬼魂骑士做了约定。” 曲成璧黑了脸,“约个毛,我何时...” 再想起当时情景始终,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能称得上无辜。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衡,仿佛看着一尊从地底爬出来再甩不掉的报应。 偏偏这人小心翼翼的模样也惹得人心头冒火,怎么瞧怎么一副“这不赖我有本事掐死我你也困在这里一辈子”的无所畏惧有恃无恐。 但其实沈衡也不怎么小心翼翼,“这印记于此间世界是个凭证,代表沾染了这里的因果,此间事了了,解开缘由才能离开。” 曲成璧素来烦这些弯弯绕绕,“什么约定什么因果什么缘由,到底怎么才算了了。” 沈衡故作玄虚,一副高人做派,“还没十成确定,只是猜测与一个人有关。” 曲成璧沉思,有了人选,“你总去蹭吃蹭喝的那家女子?” 高人破功了,“...不是她,而且我才不是蹭吃蹭喝,那是朋友间友好交流,我都是拎着食材礼物去的。” 曲成璧问:“那是谁?” 沈衡答:“还不确定。” 曲成璧隐隐约约觉得不安,“那你有几成把握。” 奈何沈衡胸有成竹,“找得到人的话,八九成吧。” 曲成璧又问,“找不到呢?” 沈衡小声,“那只能换种法子试试了。” 曲成璧咬牙切齿地重复,问道:“几成。” 沈衡尴尬清咳,小小声:“...一成。” 曲成璧忍无可忍,转身就走,他生怕再呆在一处,自己真的要掐死他。 沈衡也很委屈,他还没有说完呢,楚地并没有这种习俗,只是南方部分地区会使用契臂的方式拟定契约。 但望着那人快步远去的背影将将融于夜色,他还是大声保证道:“没事,你相信我,不会真让你一直在这里养老的。” 垂眼想到什么,又把自己逗笑了,“毕竟你在剑宗还有个家呢,哈哈。” 得,此言一出,后脑勺都不给瞧见了。 不论如何,这一遭战火都给沈衡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是打定主意是要解决此方轮回不可的,毕竟要眼看着一场灾难发生,是很残忍的事。 但要眼看着季景和小孩挨打,也很残忍。 故而,沈衡还是救了季景和那个孩子。 季景也还是朝他感激地笑,卜着卦问鬼神要请他吃什么才好,当然,问到贵的不算。 这回二人关系要更亲近许多,自然,得益于沈衡不再在小树林里乱窜,而是隔三岔五便拎着东西登季景家门的缘故。 他深知季景是解题的关键。 毕竟她是城主,仔细观望了,也更佐证了这个结论。 其实论起鲜活生动,城中众人与季景并无不同,但最生动鲜活的人有个共同点,就是认识季景。 季景眼里的人最鲜活,只因她是那个记录一切的人,是执掌相机的人。 而且比起说他踩狗屎运遇到季景,说外来人或多或少都更倾向于靠近她更为准确。人们辨不清真假摸不出缘由,但潜意识里还是想要靠近真实的存在,觉得她身边的人,故事最清晰。 也确实足够清晰。 季景眼里的姊姊最端庄,便是这城中一等一的端庄。 季景觉得巷尾的糕点铺比巷头的糕点铺做得更好吃,那前者便当真最为甜糯,入口即化,对了,此为亲买亲测。 这等异常堪比找不同,早先也是狠狠地为难了下对此地很不熟悉的沈衡。当然,他见季景并非只为了每夜的吃喝,更重要的是要完成季景的遗愿。 那就是顺利成婚? 得益于现代文学的滋润熏陶,特指他妈爱看的那些爱情,沈衡不觉得一个人的执念是结婚有啥问题,和愿望是权势金钱没有高劣之分。 结婚或许不是每个女子的梦想,但如果是和真心的爱人呢,更何况,季景说不定就是个万里挑一的恋爱脑呢。 允许花是花草是草,也允许恋爱脑是恋爱脑。 沈衡尊重理解并全力支持,支持方式非常地身体力行且直白: “今夜良辰美景甚是醉人,若是来一场盛大的婚礼岂不美哉。” “还没尝过鄢都的喜宴呢,哎曲兄啊我命苦欸还没尝过喜酒呢...” “本半仙掐指一算,小女娃你命带贵气,本该顺风顺水,可惜流年冲煞,若来一喜临门,正好相抵还增你福报呢。” ... 时时刻刻,猝不及防。 出现频次和吵闹程度都不亚季景那位未婚夫。 哦,季景的那位未婚夫也是认得了才晓得,是位极恪守道理的君子,尤其是“夜不出堂”的道理。 奈何夜晚漫长不尽,便又改为,夜不出季景的堂,可季景总要出门浣洗衣物,行走玩乐,范围便又又改为,季景在何处何处便是堂。 在这一点上,这二人倒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能伸能缩。 他也确实如传闻般爱做诗辞,每每季景去河里洗衣裳时,他便锤一下衣衫念一句,她烧火做饭,他撵着鸡追得满身满头的羽毛,见她笑开,张嘴便又是一句。 沈衡也曾与他提及婚礼的事,他臊得满脸通红,只说,“我无妨,听阿景的。” 他便吓唬他说,“若一直不能成婚呢,出现什么意外呢?” 对方也不恼,只道:“我若先死,晚些成婚更不耽误了她,若阿景喜欢上旁人,也定然是我的不好,没能叫她一直爱慕我。” 完了还似乎十分感激,“是了,谢谢兄台提醒,我会努力的。” 接着又冲过去更为绞尽脑汁地赞颂季景,试图用美丽的辞藻多多俘获美丽的心上人。 于是左边一个“阿景你要不要瞧瞧我新做的辞,美目媔只,姱容脩态,都难以形容你万一”,右边一个“季景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婚期,特别吉利,特别福气,特别适合结婚”,季景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二人一同拒绝了,她既看不太明白那些华丽的辞藻,也不愿意成婚。 季景将未婚夫赶到一旁去捣米,将沈衡赶...赶不走。 沈衡十分坚持地故弄玄虚,“我自知一番天道玄机,不便说透,近日自有一灾祸需得你成亲才能消除。” 季景婉拒了他的好意,并且嫌弃了他的占卜能力,“编的也太敷衍了,你好歹抓一把蓍草呢。” 沈衡:“哦哦。” 没办法,理科生背不 来书,能学会这么多已经是在卜官旁边摇头晃脑地听了几日的成果了。 季景无语望天,“你总追着闹我成婚,我阿姊们到底给了你几分好处?若你想吃席,我先给你单开一桌成不成。” 沈衡叹了口气,吐了真心,“我是怕你会后悔。” 远处的河岸有人正在用火把驱散迷雾,朝外抛撒供奉用的香草。 他们祈祷得那样虔诚,仿佛真的有神灵居住在那些雾气笼罩的沼泽和深河中,并且会给予回应。 可真正的统治者闭目塞听,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只做这一隅的凡人。 沈衡问她,“如果明日城池破灭,你会后悔今夜没有成婚吗?” 季景笑了,她的笑声夹在压抑又暴烈响起的编钟声中,有一种别样的洒脱,“我们今夜成婚了,城池就不会破灭了吗?” 沈衡挠挠头,认真思索了,回答道:“那倒不会,可好歹你们夫妻一同死去,算是殉情?” 季景叹为观止,“呸呸呸好晦气可是好浪漫呸呸呸好晦气可是好浪漫呸呸呸好晦气...” 最终还是觉得晦气,满脸嫌弃地拒绝了。 ... 沈衡只好悲伤地怒吃三大碗饭,走了。 自重启至此,沈衡去找季景或谁,曲成璧跟着找,沈衡跟季景或谁说话,他在旁边听,沈衡米粒沾了脸颊,他也放下筷子。 旁观一切后淡淡点评,“蠢。” 还有些时日,乾坤未定,沈衡惯常擅长自我安慰,“但其实还是有好消息的。” 二人顺着小道慢慢地往客栈踱,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映在影影绰绰的枝叶上,喧嚣之下难得的平静。 应是环境使然,曲成璧难得步伐轻慢,“比如?” 沈衡认真道,“她不是故意为难我们,也没带着记忆轮回。” 曲成璧就知道不必听他说废话,却也没恼,哂道:“这有什么好的。” 沈衡心想,这哪里不好呢,永远停留在过去,永远温良灿烂,也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但坏消息是,“她不会成婚了,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她的执念确实是成婚,却希望是在那个人的陪伴下。 思及如此惨事,沈衡难免有些感怀悲伤,“如果你知道要等的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你还会执意要等吗?” 曲成璧冷眼看他,“说人话。” 沈衡:“哦哦。” 他只好直说,“他在等的那个人不在此间世界,或许是她亲爹?” 曲成璧更不明白了,“她亲爹不是令尹吗?” 他记得很清楚,沈衡本还去找人家爹说道说道的,起初令尹大人还好声好气地与他说,女儿如何说便如何办,他做不得孩子的主。 等沈衡再说马上要爆发战争,不成亲不然短期内垒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塔试试,令尹大人便要将他叉出去,并要他少和他女胡言乱语少来往,这点主还是做得的。 沈衡自然也想起来那场景,他摸摸鼻子,“他爹是他爹,令尹大人是令尹大人。” 他眺望着天边延绵不绝的光辉,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同一方皎洁圆月的映照之下,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经过这里,斩妖除魔后,将孩子留在了这里。 这是个多么适合孩子生活成长的地方啊,落英缤纷,香草芬芳,是个比流浪好太多的归宿,他便放心地走了。 他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是漫漫时间长河里的一粒沙,是只活在神志不清的老太太记忆里的那个,多年前的那个大侠。 曲成璧望了望天,沉默片刻,“往事不可追,再怎么办?” 沈衡摇头,“不知道,可能还得追追。” 12.至多八岁 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执意装睡的人,也没有人可以拯救一座早已湮灭的城池。 在束手无策的等待中,一切再度奔赴了覆灭的命运,一座座高台上黑底红绘的火纹再度彻底地燃烧,刺目灼热的红汇聚成什么有生命的活物般,一呼一吸地舔舐着文明和建筑的骨架。 有一缕缕青烟从东倒西歪的黑色焦木中钻出,和浓雾融在一起,变成鄢都八百年不死不灭的精魂。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再看到一次,依旧触目惊心。 再如何炽热浓烈的爱恨,都没有眼前一场场极致的崩塌来得直白震撼。 沈衡生出歉疚,心想,这真是最后一回了,继而出现在第一把出鞘的刀剑旁,在铁片的寒光还未来得及刺破迷雾时,一鼎砸下。 他还是遵从本心地挡在所有人之前,而非袖手旁观。 当然,这次在保护别人时,更有保护好自己没有再受伤,虽然会恢复,可疼是真疼啊。 沈衡虽有些能耐,但但凡之前这么有能耐也不会伤得浑身血淋淋了,故而也是也十分感谢曲成璧的友情出场。 他有时都觉得震惊,这人明明经常连人话都听不懂,却格外知道怎么杀人。 最后,城中人们轮回不灭的躯壳干净地躺在竹林里,而非废墟和尘埃。 季景则被捆吧捆吧地扣住了。 城墙高耸,星子灿烂,他这次有备而来,鼎化作遮天蔽日的罩子,挡住那源源不尽的箭矢。 季景才流着泪送走她的心上人,却没有等到属于她的死亡。 她倒在地上,先是挣扎,再是茫然。 望着她沾染尘埃的面孔,沈衡咬破指尖点在她额头,“还愿不醒来吗。” 穿着朴素衣衫的少女惊慌失措地再睁开眼,只一瞬,便像火子落进水中,属于生者的气息扑哧熄灭,沼泽最深处沉睡的东西爬上了岸。 季景便恢复了洞悉一切的神智,苍老的、疲惫的,像一个千万年的古老灵魂套了一副少女的皮囊。 破损的玄色婚服恍惚成了鬼神的冕袍,居高临下地架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沈衡,过了很久才能辨认出他的模样,像从沙滩上识别出一粒沙砾。 声音像从水底传来,仿佛亡灵的吐息,“你有何事。” 沈衡抬眼看她,毫无惧意,“我有话要问你。” 季景缓慢道,“我愿意回答你。” 不同于季景常说的他若有疑问可以帮忙卜算叩问鬼神,这本就是属于鬼神的聆听与答复。 掌管一方天地的鬼神深深地看进沈衡的眼睛,看见了一些过往。 可沈衡没有要问鬼神的,只有想问季景的。 沈衡问:“你还要继续等吗?” 季景连诧异也是迟缓的,“就像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样,我亦不会停止。” 版本升级了就是不一样哈,神神叨叨的都会迂回作答了。 沈衡否定道:“那不一样,我会回家的。” 季景:“他也会回来的。” 沈衡真心实意地不解,“他从哪里回来?你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也是惹得季景真心实意地恼怒。 许久不与人交流的老旧鬼神被气得加快了语气,添了些熟悉的生动模样,“你再胡说,我便将你永远困在此地。” 闻言,一直作壁上观的曲成璧手中长刀一闪,煞气滔天,浑然一副无所畏惧弑鬼杀神的姿态。 竟真唬得那鬼神忌惮地往后飘了飘——她在此间做人时,便有些怕他。 也确实可怕。 季景克制着往他头上再降朵雨云的冲动,离沈衡更近些,执拗地辩道,“我就是知道他会回来,他答应过给我送嫁的。” 提起与父亲的约定,她的眼里重新迸发出少年人才有的生机,“若说去处,他是最厉害的大侠,自是游历四方去了。” 哪来的四方,这鄢都可是孤城,一座再没有别的都城可以联系的,独立矗立在时间里的孤城。 可见不论人和妖鬼神仙,都要骗过自己,才能欺骗世人。 沈衡垂眼思忖片刻,又问了一遍,“如果他一直不回来,你就一直等?绝不后悔?” 季景听不得这话,“...怎么会一直不回来呢。” 她抚摸胸口,那处似有些涌动的脆弱,再轻轻戳一下,便要破了,“我死前曾卜卦,鬼神告诉我,他很快就回来,且再也不离开,永远和我在一起生活。” 所以才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供在神龛里的神竟也执着地朝着虚空伸手。 也是全然没有自己也是鬼神的认知啊,沈衡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自己就是一方神明了,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世风日下,季景没见过这样的人,“你对我要有敬畏之心。” 沈衡笑出颊边一个小小梨涡,“我不止敬畏你,我还帮你,我愿意带你去找他。” 曲成璧诧异地望去,他知此人信口雌黄,但没想到能这么信口雌黄。季景也十分错愕,却奇异地相信了,或许也只能相信。 于是曲成璧便眼瞧着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方才还远隔云端般的冷肃鬼神雀跃落地,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求救者,或执意托付信任哪怕明知对面是骗子的赌徒,“真的吗,我们去哪里?” 沈衡却不是骗子,他从怀里扣出个灰扑扑的镜子,“去过去。” 往事这便追回来了。 但好像有点太回来了,三人落在小小的不知名城镇里,面面相觑。 黑暗后久违的光明是那样陌生而令人眷恋。 沈衡左 顾右盼,小声密谋,“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曲成璧瞥他一眼,竟可悲地不感到惊讶,“这不该问你吗?” 沈衡大赖赖道:“我也好久没用这玩意了,可能不小心用力过猛。” 不同于鄢都的湿润闷黏的瘴气,这里的风干净利落到锋利的程度,不知从何处刮来焚烧过后的草木灰气味,又很快刮走。 视野所及山岭陡峭、怪石嶙峋,爬伏在地的矮房外是一望无际的芦苇,又高又硬,像插在滩涂里的黄绿色短剑。 以至他走在这里时总忍不住刻意小心脚下,总感觉泥土下还有尖根没有铲除。 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再抬眼就只剩一个人了。 曲成璧是不习惯将后背留给他人,故而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 而季景自顾自探索去了,早甩他们好长一段路,她脚步轻盈熟稔,很有猛虎归林的自得惬意。 好不容易赶上去,一行人往前再行过条街,就瞧见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在打架。 或许是还没学会道貌岸然的成人把戏,稚童年幼,爱恨极端,打架也绝无试探的克制戏谑,而是一场真正你死我活的较量。 拳打脚踢不够阴毒致命,便张嘴去咬,抓了芦苇根去捅,膝盖、手肘、牙齿、头颅都是武器,疼痛无法结束战斗,鲜血也只是火上浇油。 季景看得津津有味,曲成璧也绷着张面无表情的美人面,只沈衡看得长吁短叹,他拉拉女子的袖,胡乱指道:“瞧瞧瞧,那难道是你吗?” 举目四望,只居中的孩子力气最大,打人最猛,一头蓬蓬的黑发乱七八糟地翘着,看不出男女。 季景挺直胸脯,“怎么可能,我小时候可乖了。” 话音未落,那孩子打完左边揍右边,锤完前面跺后面,回旋转身时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面目很普通,眼神却惊人地狠绝,她嘴里含着的话语便跟着转了个调,“欸爹?” 沈衡差点就应了,反应过来后不忍直视地看向那个一口咬在对手胳膊,脸颊划了三四道血印都不撒口的孩子,打了个哈哈,“令堂居然还有这好牙口呢欸嘿嘿嘿。” 悄咪咪的比划了一下,个高三寸半。 曲成璧凉凉地笑了,下了定论,“至多八岁。” 季景也愕然地看过来,表示:“...可这时候还没我呢。” 沈衡摊了摊手,理不直气也壮,“那你就说找没找到吧。” 话虽如此,季景面上却看不出失望的,甚至还挺兴奋,毕竟是个当女儿的,应当都没瞧见过自个爹妈年少时的模样。 她拍拍衣袖裙摆,喜气洋洋地走过去想要抚摸那在地上滚得十分肮脏的孩子,却摸了个空。 沈衡偏过头,不去看她瞬间充盈泪水的眼睛。能得窥万一,已是偷得天机。过去便是过去,只能旁观,无法触碰更改命格。 13.它正好缺个孩子 之后便是着季景他爹讨生活了。 大侠此时还只是个小侠,没有变成很厉害的剑客,甚至没有学剑。 出乎意料的,他幼时是个颇能惹是生非胡作非为的孩子,艰难地养活自己之外,还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去打架。 他总是被欺负,便也总是去欺负旁人,偏偏此地生出的孩子也都彪悍野蛮,他每每冲上去,重则骨折瘸腿,轻也满脸鼻血。 可一次两次三次,不论被打得多么凄惨,卑微地需要将双手抠进泥土缓解疼痛,还是要冲上去。 他不畏惧死亡,轻慢死亡,天意却慷慨地护佑他没有在年纪小小时受到不可逆的伤害,得以成功长大。 渐渐的,打赢了同年龄的孩子,再是去和一些大人打,也去山里和一些野兽打。 季景沉默地跟在那孩子身后,亦步亦趋,像一道被拉长的黑色影子。 他挨打,她便扭开头不看,他打人,她便鼓掌叫好,喜不自胜。 沈衡和曲成璧为之侧目,难得一致地想道,还好她的法术只足以用于一遍遍地轮回鄢都时光,若要她做一位更强大更厉害的神仙,定然是最不公正的神仙,要叫雷追着劈。 日子便在孩子去打和被打中过去。 慢慢的,他长高了,长到季景胸口的高度时,他替一位剑师杀死了三个仇人,因此得到了一柄举世闻名的神剑, 那可真是一柄举世神兵,锻造它用的不是铁水,而是天外玄铁,原本是为一位王打造的佩剑。王因恐惧剑师铸造出更好的剑而杀了他,他的妻子便偷走了剑,对着它日复一日地流泪。 剑被重铸,她以王的鲜血浇灌,仇人的头颅引火,并挖出自己的心脏投入其中。 再往后,他腰上拖着一把剑,依旧沉默地到处行走,挑战所有厉害的剑客,杀死那些拦路的妖怪。 孩子成了少年,少年成了青年,大侠本侠依旧面目普通,眼神狠绝却坚毅。 嗯,也依旧单身。 沈衡看着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架势,开始认真思考从天而降一个女子爱的他要死要活还能不被他弄死成功被爱上的概率。 季景也费解:“差不多到时候了,怎么还不成婚,他不成婚,哪来的我呢?” 沈衡问:“你爹跟你提过你娘吗?” 季景:“没有,我爹说我娘生下我就死了。” 再然后他们就瞧见了那活蹦乱跳的女子和她活蹦乱跳的丈夫,以及忍痛丢下的不那么活蹦乱跳的婴儿。 襁褓上花纹精细,玉佩琳琅,想来,是这些地区有杀首子的风俗,夫妇二人将衰弱的孩子送予山林,更像是替其谋求的生路。 沈衡悟了,哦,原来从天而降的是孩子。 又又悟了,这个也不是亲爹。 沈衡对此接受良好,季景则尖锐爆鸣,捂着眼许久才露出一点指缝,“我爹明明说,我出生时就生得冰雪可爱惹人喜欢,立马就将我藏起来生怕别人跟他抢呢。” 他瞅了瞅,“这孩子确是才出生,可是很丑欸。” 有旁边红衣人的千万般美貌做衬,再细细端详..可不能细了,有些残忍。 再瞧一眼远远行来,在他们屏住呼吸中目不斜视面无表情离开的侠客,沈衡嗖嗖补刀:“而且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并非想象中那样正儿八经、合乎想象的父女深情邂逅,也压根没邂逅。 漫天的晚霞渐渐暗淡,婴儿受冷风侵袭,醒来四处张望,挣扎着呜咽,动静不比枝叶沙沙作响的声响大。 这是一片山林,几日里也不一定有个活人经过,舍在此处说是听天由命,其实早已默认是死局。 更不幸的是,有不少活妖精。 小孩子的气息很快就吸引来了三只狐狸精两只□□精,狐狸精拿走了上面的玉佩,□□精叼走了一旁的干粮,最后只剩一块襁褓,留给了几只树妖瓜分: “这块布不错,披在身上很是年轻,我要。” “你拿下面那块。” “不要,沾了小孩口水。” “等狼妖来吃了就不止沾口水了。” “啊,这小孩是不是快死了?你快些选,我不要沾染阴气的。” “你撒手我就选,别扒拉了。” ... 树精尚未幻化为人,可怖的面孔吓得孩子更是哭啼不止,许久,打了几个嗝,声息渐弱。 一行人蹲在一旁,无济于事地守着,终于,那远远行去的侠客还是风尘扑扑地回来,他冷着脸,三两下便将树妖削了,又俯身望了许久。 婴孩皱皱巴巴,晶亮的眼睛包着泪。 到底小心翼翼地伸出剑鞘,将那一坨襁褓挑了挂在肩上。 自此,仗剑走天涯的大侠终于添置了第一个行李,一个小女婴。 他起初还是四处行走,寻找有名的剑客侠士,去拼杀去厮打。不忘初心,他仍是那个心中存着要成为天下第一愿望的有志青年。 可孩子长大了些,就需要屋檐。 在那坨生了四肢的肉团终于不再满足于被抱在怀里,学着在地上到处爬时,男人回到了最初的城镇,那个通常被人们称之为家乡的地方,在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用木柱、茅草和香蒲搭建了一个简陋但齐整的屋子。 幼时翻滚厮杀的泥沼里长出小小的家。 虽然但是,要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去精细地带大一个孩子仍是妄想,尤其是这个粗人幼时也没有接受过什么良好的养育。 曾有一个对手曾敬佩他的武艺,赠与一个钱袋,里面金银铜板,一半在外时供婴孩饮食牛乳,另一半归家后换成一头瘦弱的母羊。 结果母羊是一头公羊,便只好宰了,将肉磨碎成糜喂给孩子。 也是使他开了窍,口中无齿又如何,鱼可磨成糊糊,野菜可磨成糊糊,粟米亦可磨成糊糊,再从野外猎了匹野狼,还尚尝试磨成糊糊。 这般生活堪称艰苦,也曾有人慕名而来,上门求卖宝剑,愿出万金,但他选择万物继续磨成糊糊。 ...只能说这家的孩子都挺难杀。 眼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过程十分让人心软,尤其季景从那么一小团,乱七八糟地喂着,竟也出乎意料地顽强活成会说话的一大团。 于是,在她张嘴第一次喊出爹时,她真爹吓得往后猛地一跳,沈衡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激动地抓住曲成璧的袖子,热泪盈眶,几乎落下泪来,“天呐,居然会说话,还是说人话。” 曲成璧:“?” 不是人话难道学犬吠吗。 沈衡仍自顾自地拧着手里的绸布,脉脉地望着。 那馋嘴孩子流着口水,竟是被远处大声叫卖的货郎激出了声,她吭吭哧哧:“爹,我也要吃糖。” 他叹息,自顾自说道:“从这么小就养,和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别说糖,我的孩子要吃我的血肉,我也愿意一片片削下来。” 这话不知道又哪里惹得曲成璧了。 这人并指为刀,削去被扯住的半片袖子,过分昳丽的眉眼因暴怒反而更为生动,“再说这种话,我先把你削成一片片的。” 说着,捂着胸口几欲作呕,像是被恶心了个够呛。 沈衡不明所以,“实话嘛,你没养过不知道,孩子是真的很难养活。” 曲成璧深深地喘息,烦躁地瞪他,“说得好像你养过似的。” 沈衡骄傲道:“我自然养过的。” 想到过往,他的神色呈现一种似怀念的温情来,神游天外许久,才继续道:“而且你明明很喜欢看他们父女相处的场景。” 从始至终 ,从头到尾,曲成璧都不是自发自动,本意并非掺和其中。 进此镜亦是如此,算是个强行带入的添头,虽不至于不情不愿,但也绝非心甘情愿。 发生了什么他都冷硬暴躁着那张脸,沉默注视,对大侠如何杀人干架没什么兴趣,对异国景观也不多给眼神。 可沈衡旁观者清,看得分明,每每这人瞧见父女相处了,说话了,面容便难以遏制地浮出一层极其浅淡的期望来,却又极其冷静,仿佛睡醒的人在凝视一场美梦。 习惯了自说自话,本以为二人对话到此为止,曲成璧却出乎意料地搭了腔,“嗯,也许是因为我与她相似吧。” 他视线所去是父女三人,做父亲的将碗底最后一点肉糜填进小女儿的嘴里,大言不惭道:“这便是糖。” 小女儿咿呀咿呀地喝着,大女儿则抱着双臂坐在一旁,纵是作古多年,还会朝着那团名唤父亲的空气跳脚,“我就知道,爹你老骗我。” 沈衡也望过去,嗯,差别还是有点太大了的,“怎么说?” 曲成璧言简意赅,淡淡道:“当初也曾有个人差点要收养我。” 沈衡迟疑,“差点?” 曲成璧:“嗯。”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过分昳丽的眼睫垂下,是很柔软的弧度,“他没有收养我。但他说,若能回来,定会来接我。” 沈衡总觉得这话乍一听有些熟悉,且越听越熟悉,狐疑地咂摸片刻,紧接着脸色大变: 这可怜的孩子别是被骗了吧。 绝对是被骗了啊,挨千刀的,画本子里最不会说花言巧语的书生都不会用此言此语去诓骗小姐的心! 也是欺曲成璧不经世,欺他从不曾听过说书人说故事吧,哎,也是,如今寻常人情往来世故规则都是一张白纸,幼时更是不知多么天真,才将旁人一句闲话当真心,实打实地揣心里头信了这么些年... 一个人若是性情非常强悍暴烈,极少数时流露出了不自知的脆弱,便十分使人动容。 沈衡心软如棉,就如此再度地动容了。 已全然忘却曲成璧是如何一步一人头喊打喊杀了,甚至在某个时刻,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怜的人,恨不得叫他重新缩小变回个宝宝,自己再去揣在怀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养着护着,叫谁都不能再欺他瞒他。 那慈爱怜惜的眼神直叫曲成璧毛骨悚然,“你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沈衡却突然绽出个极灿烂温暖的笑,“你缺一个父亲,这样吧。” 曲成璧寒刀出鞘,冷笑:“你若敢让我喊你爹...” 这美得摄人心魄的人伸出能挖人心肝的弯刀,季景老远地粗略一瞧都要往后缩缩,将脚都塞进裙底,偏偏沈衡还浑然不怕地凑上去,“不是不是。” 他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只涕泪横流的兔子,“它正好缺个孩子,你若不嫌弃...” 曲成璧拂袖,冷漠而去,“我嫌弃。” 沈衡:“哦哦。” 兔子哭得更惨了,“呜呜呜。” 被拒绝了,沈衡低头给兔子擦那吧嗒吧嗒的泪,“不哭不哭嘛,若一日找不到,我便带着你找一日,若一年找不到,我便带你找一年,天地间就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末了,还是忍不住喃喃,“可是真的很适合啊,也挺像兔子的。” 不说不觉得,说了越发觉得相似,都是乍一看很漂亮很讨人喜欢,其实咬人剧痛,凶得很,气性也大,有着完全不符外表的暴躁执拗。但又可可怜怜的,其实啥也不明白,就敢独自随意地行走在这人世间。 正感性着呢,曲成璧耳尖,走得远远的听见了,“那你像狗。” 沈衡啧道:“?喂,没礼貌。” 曲成璧再理都不理他,更没礼貌了。 14.她后悔了 千百年后而来的旅人,对于这婴孩对这人世间的第一声呼唤,只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仿佛宣告了什么故事的始端,缔结了谁和谁的关系。 如同眼看着一颗大树参天而起,再去感慨彼时一粒种子落下时,它的根须蔓延在土壤如何坚固,才不至于惧怕风雨摧折。 这等由果溯因的牵强附会,都是看客旁论,各有各的感慨。 当局者父女二人的生活还在继续,如画卷般铺展。 大侠很沉默,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小孩很聒噪,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喊。 大侠的肩膀越发开阔,有了空闲不是磨他的剑,便是四处打猎,小孩学会两只脚走路,小小的芦苇荡快拦不住她。 大侠还是灰扑扑的面孔,不甚在意的打扮,小孩越发圆润,丑丑的皱在一起的五官终于能看见些许后来的轮廓,脑袋上难得的几根毛也像模像样地扎了啾啾,绑上两根红绳。 他们依旧买不起很多东西,可门外初秋的芦花铺天盖地,泥塘里的鱼有剔透晶莹的鳞片,冬日里火堆温暖,烤肉很香,稻谷也足以饱腹。 而且女孩慢慢地懂了些什么,不再闹着要吃糖果,偶尔嘴馋了,便捡起地上颜色肖似的花瓣塞进嘴里,反正囫囵咽下去都一个样。 持此之外,大侠仍是大侠,他还是会寻找那些闻名于世的高人,去打败他们。 一把举世闻名的剑,剑尖成就了一个举世闻名的大侠,剑鞘匡扶着个不那么闻名的孩子。 字面意义上的匡扶,他每次出行,属于孩童的柔软的手便牵住那剑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去打架,她便找个高高的树杈子上爬着,老远老远地瞧。 小小的孩子不通人事,被养得纯真野蛮,也不理解那些行为意味,只看作是芦苇丛中的蝈蝈蟋蟀互相撕咬一般寻常。 更何况,她爹还未输过。 就如此地在家乡和某处迁徙,大侠走了很多地方,杀死了很多人,打赢了很多自称天下第一的侠客。 慢慢地,他真的要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了,日子如果这样过下去也索然无味地十分幸福,宝剑孩子热炕头,天下第一扬名立万。 可天外有天,世间生出一个轻死悍勇的他,便也能生出另一个与他一样轻死悍勇的侠客。 甚至更身无外物,了无牵挂。 沈衡在书里书外都听过太多英雄变狗熊的故事,印象最深刻是曾有人说,英雄只能做一次,因为倘若活下来,濒临死亡的恐惧会使他胆怯,再也无法直视死亡。 那天谁也不知道,直视过死亡很多次的大侠在最后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生出不可遏制的恐惧,以至于在意识到对方势要和他玉石俱焚的那一刻,明明提剑冲上去,可最后,却突然逃了。 他非常狼狈地,非常卑贱地,像个普通人一样垂着头走回那个孩子身边。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更不知道他本该壮烈地死在那里,成为一尊不灭的传说。 语调一团稚气,只张着嘴笑,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喊,“爹爹。” 又心疼地抚摸他的伤口,“疼吗,景来呼呼。” 五岁的稚童和模样二十岁的季景,一个笑着前进,一个却哭着后退。 没有血肉躯壳又哪来的眼泪呢?一粒粒的晶莹落下便嗖嗖化为空气,少女捂着悲痛欲绝的脸,“应该就是这个时候吧...他不想要我了。” 她哽咽,“是我让他生了退意,他肯定恨死我了吧,他本该留下一段美名...” 哭声悲切凄惨,带着强烈的后知后觉的悔,沈衡目露不忍,真心实意地安慰道:“什么名不名的,经常死的都知道,活着才最要紧。” 季景没有回答,只哀伤地看着她遍体鳞伤的父亲,伸手去擦怎么也触不到的鲜血。 再后来,他们又被迫踏上了路途。 大侠唯一一次逃,但已足够颠覆所有的荣光。 天下人只知道战死是光荣的,战逃是可耻的,从此驱逐他,唾弃他,不耻他,要他直到地府也铭刻胆怯惧死的恶名。 但异国他乡还是会有人感激他的壮举。 起因是有一头野熊精闯入附近的山林,起初只是一二人失踪,不料它食得人肉滋味,竟直接掏了墙洞夜闯门户,一家家地捉人,作势要养起来吃肉。 凡铁俗器刺不破它的皮囊,肉身凡胎抵挡不住它的利爪。 一时间,人人自危。 他杀死了它,带回了活着的孩子和尸首。 野熊精的皮毛在市集上引起轩然大波,哭泣的妇人扑倒到孩子尸首身上,晕死过去。 令尹大人感激他,问他想要什么,他请求收养他的女儿,赐予她贵族的身份和生活,于是她叫季景,这是贵族女子才有的名讳。 是他沿路见到的,最丰饶的城池。 比起家乡贫瘠枯黄的土地、锋利冷硬的风,此处笼罩着经年不散的大雾,肥沃的湖泊连冷硬的芦苇都养的柔软丰润。 更多的是香草,这种从前很少见到的植物缠在风里,使得一切都那样馥郁而美好。 还有堆成尖尖的糖果糕点,淳朴温良的民众,慷慨和蔼的令尹。 这里城门高耸,上书鄢都。 他离开鄢都的时候,是有着明亮月亮的夜晚。 小小的孩子被新的姊姊抱着,哄着往嘴里填进一枚糖果。 他半跪在地上,在她的手背上用草木汁液,歪歪扭扭地画上漂亮的花纹。 越人刺臂,以血为盟,每次他许诺要为谁杀死谁,便要用刀剑在手臂上刻下血淋淋的疤痕以承诺誓言深入骨髓。 可小女孩的手是那样柔软,仅是触碰都要小心芦苇的细管不去刺破那娇嫩的皮肤。 沈衡望着月亮下的那对父女,描绘出的精巧图腾模样和他们手背上那擦不去的红色印记几乎重叠。 他听见他哑着嗓子,对着头顶的夜光许下诺言,“我们还会再见,我以明神望舒起誓,在你出嫁之前的夜晚,月亮落下之前,我一定会为你送行。” 孩子却睁着茫然困倦的眼,只知道要去抓熟悉的剑鞘。 直到他毅然决然地离开,怎么也瞧不见那柳枝下的背影时,她才意识到了什么地,吐掉口中甜腻的涎水,挣扎着要追过去,却摔倒在地上。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这一日里落下的一小步很快就会被时间拉扯成一百步一千步的距离,但爱和思念却也膨胀到一百倍一千倍。 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定然没有想过他的女儿从此便被放逐在漫长的等待里。 她一直在等,她使月亮升起,永不降落,等待着父亲的履诺。 而他的父亲又去哪里了呢?为什么没 有再听到侠客的美名或恶名? 季景跟上那从前未曾踏足的路途,轻轻握住那剑鞘,顶替了矮矮懵懂的孩子,看见他隐姓埋名地加入军队,成为了楚国的士兵。 这并非令尹大人的指使,是他想要保护他的女儿可以更加安全地生活。 有人认出他,便更加唾弃他,嫌恶他。 渐渐,遗忘他。 战争一场接着一场,异国的士兵总是要冲在最前面,生死本是常事,可他却执拗地不肯死去,无论如何卑贱痛苦地,还是努力地活了下来。 令尹大人偶尔给他寄来信件,掩在胸口衣襟下,字迹因沾染血液而变得模糊。 他总是沉默地一遍遍翻看,从知道她再不爱吃甜,到掉了牙,再知道她和人打架,搬出去在城门边安了家。 还知道她会嫁给很好的人,知道他的女儿痴迷卜卦,一日三叩鬼神,爹爹今日会回来吗。 爹爹明日会回来吗。 爹爹后日会回来吗。 最后,爹爹终于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鄢都冒出了无数的火,将夜晚映照得比白日还要明亮。 得知消息后是那样日夜兼程不顾一切地前往,可上天对他的护佑或许早已在幼年时被奢侈地消耗殆尽。 马匹吐着白沫倒在鄢都城外,一同倒下的是满身血污被扎成刺猬的他。 他因惧怕再也看不到他心爱的小女儿而畏惧死亡,也因惧怕再也看不到他心爱的小女儿奔赴死亡。 最后的最后,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空洞的瞳孔里倒映着城墙燃起的大火。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连鱼肉都要细细磨碎生怕硌坏她娇嫩的牙齿的女儿,毅然决然地穿着嫁衣上了战场。 她将婚期定在了能够等待的最后一日。 她比父亲还要更早一步地死去,在他的父亲成为徘徊在城外的马背上的幽灵后,仍支撑着腐朽的魂魄等待着。 直到这一天,她再度承受难以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更甚。 季景试图去阻拦那一根根箭矢,她知道那是怎样的疼痛,只有那样剧烈可怖的疼痛可以唤醒她的神智,却不知道她的父亲也是因此死去。 箭矢经过并不存在的她,扎在了无生息的躯体上。 鬼神死死攒着手下的泥沙,去抓挠那些什么也碰不到的人或物,终究张大了嘴巴,像个孩子似地绝望嚎哭。 她的五官哭得皱成一团,没有泪水的面孔显得那样滑稽又可笑,像极了那个躺在襁褓里的丑孩子。 季景曾是那样地委屈,那样地悲伤,因为自己被抛弃的命运。她时常咬着牙,恶狠狠地装作要活成世间最肆意最潇洒的姑娘,叫那糟糕的男人哪日被打断了胳膊腿回来,求她养老,便要炫耀给他看,也给他吃那些无趣又奇怪的食物糊糊。 可她又是那样思念,甚至生出一分怨恨的思念,恨他从未见过她长大后的模样,恨他真的再不曾出现过,甚至恨自己居住的庞大宫室,得到的美丽的衣衫,甜美的糖果。也恨自己的梦里总有一丛丛锋利的芦苇,干瘦的鱼,冰冷的水。 恨完了,依旧是难以忍受的思念,以至于被乱箭射死时,她抚摸着箭尾看着,恍惚觉得是父亲接着她回到了家乡,浑浑噩噩地要坠入梦中,再睁开眼是小屋粗陋,却能阻挡外面冷硬的风雨。 如今,她后悔了。 15.吃不完的糖果 季景后悔了,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可天道十密也有一疏,时不时总有些例外,如她咬牙撑住的不落的月,再如沈衡这么个跳脱三界五行的人。 沈衡还在那偏着头挠脑袋,不忍心瞧,也不知道如何收场。 他心想这找到了还不如没找到呢,原以为大侠弃了孩儿牵挂,又做那大侠去了,叫季景仔细看了他千般潇洒万般畅快,便也放下了。 结果也确实是放下了。 那真丧考妣哭得死去活来的鬼神站在眼前,要与他做个交易,“我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替我改一改。” 她洞悉一切的眼睛可以看见沈衡的过去,自是知道沈衡想要什么。 沈衡沉默片刻,问,“你想要改什么?” 她肩膀耸动,嘴唇颤抖,竟还是在流泪,“我想要改变所有的一切。” 凭心而论,季景所拥有的资产称得上丰伟。 她拥有美满和谐的家庭。生父虽然离开了她,后面的两位父亲却都同样地深爱她。令尹大人每日傍晚办理完公务,便和妻子随从出去散步,绕着城墙走很长很远的路,偷看一眼离家的女儿。两个姊姊疼惜她的不易,分了许多银钱给隔壁的邻里,只求在她扛不起衣桶时能扶一把,养不活小鸡时添上一只。 她拥有一位世上难寻的真心佳偶。满腹诗词典赋的公子学不会浣衣,第一次摔进水里时是那样地狼狈羞耻,可瞧见她开怀的笑,忽地又愿意有事没事在河道中畅游一下了。 全都包括在所说的一切里,说不要便不要了。 于是他带着她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山径阴森陡峭,树影婆娑,那舍弃孩子的亲身父母还未走远,好奇食人的各路精怪还未曾到来。 季景站在那岩石旁,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阴霾。她是那样憎恶而痛楚地看着那个婴孩,好像那不是无能为力的自己,而是什么前世的仇人。 沈衡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都怕她一脚把孩子踹到一线之隔的山崖下去。 她没有。 但也差不多,初生的婴孩分毫未动地放置在那里,她使得山峰倒塌,挡住了侠客前方的路。 迫使他绕开了这片山林,这段命运,走向他本该灿烂的一生。 而她走向她早就该走向的死亡。 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在越人的习俗里,是献给神明的祭礼,也是荡肠正世的死物,他们没有以更为惨烈的方式杀死肢解她,用以保佑接下来的弟妹们顺利出生和成长,却也绝非想让她去当谁掌心的珍宝,再生生地葬送了谁的一生。 大侠没有捡到她,确实过得酣畅肆意。 他自顾自地生活着。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没有投身国家战死沙场,而是在或安静或喧嚣的江湖里当着他潇洒的剑客,快意恩仇,视死如归。 最后,他死在一场对决中,他仿佛早知道这一战他会死去,败招已现,剑光仍汪洋恣肆地挥洒,直至坦然地接受对手将利器捅进自己的心脏。 大侠躺在一片平坦的山坡上,躺在他平静接受的结局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地闭上了眼。 景季也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渐渐消散。 鬼神湮灭,所掌控的领域跟着颠覆毁灭。沈衡曲成璧二人脚下一空,落回到空荡荡的城池里,眼前天光乍现,万物瞬间衰老败落,湖泊干枯,芦苇凋零,连青砖都风化成满地黄沙。 终于,这座孤城要回归于时间的怀抱了。 沈衡望着父女两,连连叹息,曲成璧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瞧见这人手里掀起一团迷雾,将景季笼罩片刻后,连人带雾都融化了。 再去捻起沈衡手心仍未收回的细小白丝,一触即散,曲成璧:“这是什么?” 沈衡:“是蜃息。” 海市蜃楼的蜃,传说中生活在大海深处的大蛤蜊,嘘气成楼台,将雨即见。 这种实际上不存在,但在这本原书作者说存在就存在的世界里并不少见甚至有点泛滥的物种,确实有致幻造梦的能力,潮起潮落时也偶有滞留停泊在沙滩上,被渔民们捉了挂在孩子的床前,使得孩子们可以更好地安眠,做些有趣的美梦。 但至今似乎还没听说有人可以收集过它们的蜃息,并加以使用。 而且,重点似乎不仅是这个。 恍然之后,曲成璧颇有些难以启齿,“你骗了她?给她造了场幻境?” 沈衡羞赧地笑,“那怎么能叫骗...我又不是真神仙。” 他不过是可怜弱小无助,只是活得久了,得到东西多点的异乡人罢了。真要改变过去就改变,那他还想要多少钱就多少钱,想怎样就怎样呢。 给做一场美梦了了,已经是难得的好事。 而且,他摊开手掌,露出里面晶莹的魂珠,“我根本没有和她交易啊。” 魂魄寄于圆璃,来日奉于阎罗殿前,还是可以进轮回道转世的。 话虽如此,见曲成璧仍不可置信地看他,沈衡摸摸鼻子,“你知道旁的道士是怎么超度鬼魂的吗?” 曲成璧还真见过几次,答道:“开坛做法,烧纸上香。” 沈衡颔首,“是了,那不也是给 他些梦做吗?” 曲成璧:“胡言乱语。” 沈衡却解释道,“引香迷神智,烧的纸扎人是身边环绕的俊男美女,纸扎钱币是为金山银山,等他沉溺进去那虚假却圆满的美梦,觉得,哎呀这日子可真美满真幸福,实在是别无所求,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他俯身,抓起地上一把黄沙,轻笑地洒下,“那便是真正放下了,超度成了。” 曲成璧满身煞气,不通鬼神,也没见哪个被他杀死的人化成什么来寻仇的。 这番言语像模像样颇有根据,他听了竟真有些迟疑,“真的吗?” 沈衡又害羞地抿起一粒梨涡,“假的,我瞎说的。” 曲成璧:“...” 他就知道。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你一言我不语地说着话,事却未完。 戴着面具的鬼魂依旧骑着马在徘徊,一个又一个蹄印落在沙上,在月亮彻底落下前进行最后的寻找。 他无视了空掉的城池,也并不介意如此下去游荡,可沈衡寻思着,来都来了,超度一个是一个超度两个是一双。 人生苦短,血泪交叠,沈衡本想让他忘却前尘,可出乎意料的,他不想忘记。 他也想要改变些什么,是很微小的什么。 这位大侠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一是将人打败,斩杀到剑下,那时心中快意如太阳破晓,蓬勃而出。二便是与景同行的每时每刻,他每每回头瞧见的那张微笑依赖的脸,总感觉有温水灌在胸口,安宁熨帖,走快些便要从眼睛口鼻中涌现。 在她之前,山是山,水是水,路不过是脚下的路,吃食衣着皆为外物。 有了她之后,山会生出红色的野果,长出肥美的野兽,水可以游泳捕鱼,生出雪白的芦花。别的女孩拥有的吃食衣物,若他的女孩也有相同的一份,便格外美丽明亮,有了造出来的缘由。 哪怕如今,残碎的记忆里还是时不时便要回头看顾的旅途。 沈衡便缝缝补补地给他也编织一场美梦。 他依旧捡回了他的女儿,立刻就藏起来生怕旁人与他争抢。依旧为了他的女儿付出了一切,直至战死。也依旧把女儿托付给了鄢都,这是最后存留的城池...历经千年,他仍执着地认为,他的女儿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那为这位父亲弥补的遗憾是什么呢? 是他回到了女儿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旁人投掷万金要买他的剑时,同意了。 他典当了那把举世闻名的长剑,新养了一匹母羊,造了个更大更温暖的房子,买了吃不完的糖果。 16.直至并肩 糖果嚼碎便融化了,梦终有尽时,高大的幽魂圆了夙愿,化作荧光纷纷扬扬如芦花飞去,融进了大亮的天光里。如此,这对父女便再真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没有痕迹了。 沈衡手背上被鲜血描绘的图腾也随之淡去不见,掌心却赫然多了把沉甸甸的剑。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此行他最想要找寻的宝物。天意弄人,前面那般辛劳奔走不见半分痕迹,仿佛在卑鄙地戏弄他轻蔑他,叫他知道何为肖想臆念,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倒是在他几乎忘却的此刻,无心插柳,得偿所愿。 手中宝剑通体雪白,它没有镶嵌宝石珍珠,不如他从前的剑装饰得那样高贵而美丽,也不复先前瞧它出炉时的光洁锋利。 却自有回归本真的古朴韵道。 许多剑客终极一生,不过是想要这样一把世所罕见的剑。 但这材质也有些世所罕见了吧...沈衡怔怔地望了许久后,气压丹田,暗自运力。 曲成璧只瞧这人站定了,哆哆嗦嗦半晌竟是要将剑丢下似的,不解:“你不要它?” 自己在他眼里到底是多挥金如土,沈衡龇牙咧嘴,“我要啊。” 且不提其他,哪个男高中生能拒绝这等神兵?尤其是剑。 要知道,他对江湖第一个印象就是剑,修仙后第一件事也是买剑,虽然掏空自个钱兜和师兄弟们的钱兜外加现扒了几身衣衫卖了,不谈不谈。反正所有的白衣大侠都该有一把剑,所有的黑衣大侠也该有一把剑。所有修仙的不修仙的,都该有把剑,最好再踩在上面嗖嗖嗖地飞来飞去的,和云一样有事没事便挂在空中任人观瞻。 可惜时运不济,运道不好起来,有些剑的剑生就会和人的人生一样颠沛凄惨,此剑第一任主人是位短命的王,第二任主人活得也不怎么长,第三任主人...拎都有点拎不动它。 沈衡勉力握着剑,不多时额上便出了薄薄一层汗,神色有些痛苦。 但人活着就是得死装,他若无其事故作镇定地随意地挥甩了几下,下一瞬,便失了重心,连人带剑地给曲成璧又来了套叩拜大礼。 张牙舞爪,五体投地,此情此景,略有些熟悉。 曲成璧:“...” 沈衡:“......” 身下的沙土柔软微凉,摔得并不疼,反而更给人踏实接纳之感。 普通人想翻身,也只能躺着翻了,沈衡窘了一会儿,反而坦然地伸展手脚,面目安详地翻了个身,大赖赖地就地入寝。少了云雾遮挡,秋老虎吓人得很,阳光很快就将衣物脸颊晒得滚烫,而脑后枕着的剑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气。 他忍不住将皮肤贴靠着冰凉的剑锋,想,假如是原书攻受拿到这把剑,也会如此笨重难行吗?努力地回忆剧情,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不用想也知道,于那二人定然手到擒来无往不利,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冷漠的男人如何淡然处之,艳丽的男人又如何开怀玩乐。 他们是主角,天便顺应他们,使得他们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无往不利。他是配角,是炮灰,天便要他艰难迷惘,一步一绊,拼命努力,才能够得到万一。 沈衡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也死了,这不过是父母为他烧的纸请的道士造的一场美梦,结果发现,行吧,包不是的,毕竟也不美啊。 可是,终究是他得到了剑。 炮灰替了机缘,灰头土脸又如何,姿势狼狈那咋了,反正也再轮不到主角们去充大尾巴狼,去扮轻易便能得到了所有,还体面轻松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光鲜形象。 而且,沈衡才不在乎有没有摔跤,姿态够不够好看。就这样无所顾忌横冲直撞,好歹成功迈出了这故事的一小步,回家的一大步。 沈衡一个大马趴反而给自己想美了,又快乐地躺了好一会儿,半坐起来,乐此不疲地一次次掂起剑挥舞,又一次次因握不住而松开,那剑便一次次地落入沙地上,又沾染着泥土被握进掌心。 惊喜的孩童得到人间始的第一份礼物。 曲成璧瞧他旁若无人地自娱自乐好一会儿,没什么力道,但看得出来不是胡乱抛甩,冷不丁道:“你到底是谁?” 沈衡也确实忘了身边还有人了,悚然地看他,片刻,“我是沈衡。” 曲成璧哑然,补充地问道:“是问你有别的身份吗?” 拎不动剑,却会剑术。没有修仙之人的根骨,偏偏有些了不得的神通。 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却忘了沈衡还是个会说怪话的怪人,“我只是一个炮灰一个异乡人一个活物一个有限生命体一个多次穿书者一个冤大头一个雄性一个好人一个倒霉蛋。” 曲成璧:“。” 曲成璧听不懂,也知道他是不想回答。 沈衡感谢这人至少不再继续追问,他一直觉得身份就是裤衩,你不问我不说当然你问了我还是不说。同时也惊讶于曲成璧的直白,若人人都如他般有话便问有话便答,脚下一片红尘能省去多少误会纠葛。 可惜逆旅偶逢,星散云流,问了答了又如何,路人甲何苦为难路人乙。 待思绪落到这茬时,二人也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岔路口,一条道朝山另一条道朝向另一座山。沧海桑田,此地已没有船来摆渡他们了。 沈衡背着剑,有些想再聚星云,问:“你去哪里?” 曲成璧依旧是杀到哪里都行,如实回答道,“我去哪里都行。” 沈衡闻言便放心地继续往前走,他随意地选择了左边的路,远远眺去,那侧云雾萦绕青山白顶,更为秀美。 边瞧边走了一段路,再回头看曲成璧,曲成璧也看着他,神情冷肃,却站定了。 沈衡:“过来啊。” 他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傻愣着干嘛,你说的去哪儿都成。” 曲成璧脚下像是生了根,一双上挑的凤眼十分费解地将他望着,“为什么?” 同时,手指下意识去勾胸口的绳坠子,小小的一粒,沈衡这次看清楚了,形状弯钩,莹润雪白,似犬或狼的牙。 他却没那么大的好奇心,也愿意给出极致的坦诚,“我需要一 个搭子,你若同我一道我定不会让你吃亏。你要离开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多话。” 顿了顿,补充道:“但所经之处假若得到两份宝物,你我一人一份,只有一份便归我,我折现补偿你钱财药物。” 曲成璧还是没动,问:“那我要干什么?” 沈衡被问住了,想了想,“就正常组队啊,遇到事一起想法子一起打打杀杀?需要的时候再占个位之类。” 鉴于以往经历,他其实不想要个人与自己同行上路,怕又踏上什么不归路。奈何原书攻受走的是双人闯关模式,何况曲成璧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不插手不管事,很乖巧,还说啥都先信八分。 这不,那张勾人心魄的美丽面孔一旦失了平日的冷硬暴躁,俨然又是被绕进去想不明白了。 知他犹豫,沈衡便将声音放得更轻柔些,也更像个拐子,“怎么,你从前没跟人同行过?我不是坏人的。” 曲成璧想到了什么,眸中多了几分深沉:“很小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同伴。” 沈衡:“然后?” 曲成璧:“他死了。” 沈衡后背凉飕飕的,“...” 他就应该一直没有好奇心的。 曲成璧平静开口,一字一句道:“他伙同旁人欺骗我,吃了我的东西,我杀了他,剖开他的肚子。” 沈衡咽了口唾沫,有点退缩了,“哦哦,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曲成璧却向前一步,“你有过很多同伴?” 沈衡真诚道:“...嗯,但像你这么护食的是第一个。” 沈衡痛心疾首,沈衡悔不当初,恨不得将时间拨到两刻钟前一言不发拔腿就跑。然则,现在跑也来得及,可他一看到曲成璧那双眼睛,又走不了了。 一方面是颜控发力了,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美丽的人,另一方面...这样美丽的人,这样过分昳丽的眼睛,却那样地小心谨慎。 曲成璧自己肯定看不到吧,他说恐吓的威胁的话语时,语气有多么无动于衷,神情就有多么警惕紧绷,倔强到可怜。 和他当时看着季景他爹的眼神,提起那个没有回来的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像幼稚园里等到最后也没人来接的小孩。 沈衡的眼睫沾染灰尘,眉眼却依旧舒展而浅淡,他站在那处没动,静静等待着。 而曲成璧则发现,自己的脚往前移了一步。 这个人有很多很危险的物件,但都抵不过这个人的危险,这是个看不透的人。可脚又往前了一步。 他没有问他索取什么,就像把面饼给那个小孩,就像给无关的人织了梦一样。没有提前收取报酬的大多是陷阱。可脚又又往前了一步。 他有过很多同伴,都没能同行至今,说不定是被他所害,亦或者何时也与他分道扬镳。可脚又又又往前了一步。 ... 曲成璧非常防备,非常警惕,比从前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戒备。然后就非常防备非常警惕地朝前走了两步三步四步五步,直至并肩。 17.如果不追究风雨哪里来的话 他们就这样一同跋过一座山,涉过三道河水,回到了界点。 界点还是那样,城墙高耸苔藓厚重,古道蜿蜒青石斑驳,和上次瞧着并无区别。主要它已经足够老旧,风雨再来摧折个几百上千年也没法使它看起来更沧桑。 这是个沈衡不论来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的地方,如果将厚重的青砖比作沉默的纸张,那来来往往的人便是其上流动的注脚,无数人的轨迹在此短暂重叠,来日再会又是另一番景象。 正如上次他们来时还彼此仇视,剑拔弩张,如今虽仍貌合神离,改住两室套间的客栈钱可以少付三分之一呢。 沈衡回到此处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衣服一顿洗刷。 他进进出出换了十多次水,曲成璧才发觉这人原来也洗了衣衫,竟是备了许多件一模一样的白衣衫,每日一换,芥子里取出来堆了小山般高。 曲成璧会除尘咒,也会烘干的术法,可沈衡坚持表示,经过清水洗涤和太阳烘晒过后的衣衫更香,飘起来的弧度更美。 于是一坐一站,一个洗着一个看。 看的那个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勾起点潮湿衣角,“这个花纹还未见过。” 白底白纹,不仔细瞧不见,仔细了也只能看到浅浅的纹,倒不知道是想让人看见还是不想让人看见了。 沈衡解释,“是我家乡的式样,不属于任何门派,暂时就我用。” 其实是大牌LOGO来着,每每裁衣缝布,绣娘便要问公子属哪个门派绘何种花纹,问得多了他就什么贵什么往上加,懂的人自能一眼认出来。 不懂的人稀罕地看了两眼三眼,似是不止不懂这个。 沈衡察觉了,问:“你知道什么花样代表什么门派吗?” 果然,曲成璧:“不知道。” 沈衡搓着衣衫,又问,“你上次来界点是什么时候?” 曲成璧算了算,说:“半月前,与你一道。” 沈衡手里动作慢了下来,“再上次呢?” 曲成璧:“没了。” 怪不得这人瞧什么都定定多看两眼,目不转睛气势汹汹的寻仇架势,给摊贩们吓得脸都绿了,结果是没见过觉得稀罕吗? 如今还是会觉得曲成璧稀罕,“那你怎么去要去的地方?” 曲成璧匪夷所思的看他,陈述道:“我有腿。” 又很厌恶地皱眉,“人多了很麻烦。” 他这样的出门在外确实麻烦,沈衡想了想,“那你以前住在哪里?” 曲成璧只说:“山里。” 他故意说得含糊,是记得沈衡先前知而不言的回答,可沈衡听了,眼睫微颤,脸上却又流露出奇怪的痛惜。 这人总是开怀,见谁都能扬起三分笑,一瞧便是个极乐于助人,彬彬有礼的好少年。可曲成璧看在眼里,总莫名觉得遥远,反而是不常露出的这般纠结神色,真实生动地立于身侧。 沈衡人在此处心却乱飞,他曾在凡间活过些年,知道时人以为妖由人兴,过美近祸。稚童出绝惊异的容貌常被当作非人之兆,或是精怪托生、妖魅所化,会带来厄运。 有的地方崇拜敬畏,有的地方则是抛弃圈养。 他本就有些怜惜曲成璧,想起往事,再拼凑上镜中所得的只言片语,脑海里便粗略勾勒出美强惨的前半生,心道怪不得啥也不懂啥也不知道,在山里当野人能晓得什么? 再将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推开窗户,指着楼下来来往往花花绿绿的人教他: “那白底红色、似羽似花的是合欢宗的。” “这种纹路在我老家常用于婚嫁服饰,我第一次瞧见,还以为他们恨嫁...其实也差不多,一个个待嫁宗中。” “那个银色流光,长缎罩纱的是无情宗,模拟的是水纹,意思是衣上无尘,心上无碍,逝者如斯夫,不分愿与不愿。” “但他们弟子其实很少下山,个个生怕应了情劫,而且合欢宗偏喜欢逮着无情宗弟子去薅。” “黑色粗布、凌厉剑纹的是剑宗,意为刚正不阿,斩妖除魔,其实就是黑布耐脏耐磨。” “这便是三大仙宗了,此外南疆北国各踞一方,再再旁的颜色便是在此基础上的分支,譬如银绸带花,便是兼挑两道,以有情修无情,合欢生叶,便是修多情道的丹师药师。” ... 他挨个挨个点过去,也有些诧异,不知怎的,之前界点弟子还是以剑宗为多的,如今倒是越发缤纷了。 曲成璧听得也仔细,视线好奇地落下去。再下一处,沈衡声音小了些,俱有羞焉,“那个还是剑修,剑修没啥钱,打两个补丁缝缝补补很正常。” 从前只知其然,如今明了所以然,曲成璧能辨清了,简洁问道:“哪些是恶的?” 沈衡:“...” 孩子总问些奇怪的话,这要怎么答? 指指点点的指头蜷了蜷,再伸开,便要指到熟悉面孔。下方路过的一队少年衣上剑纹,腰上配剑,正是先前鄢都遇到的那群。 他们似有所察,蓦然抬眼。 好在沈衡先一步将曲成璧拉着,侧身避开了,一口气松了半截,正对面的另一侧,白底红纹的一溜小弟子们蒜头似地正排排站着,不知道将他们看了多久。 那视线从上到下颇有深意,沈衡不敢细想,默默地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哐当一下门扉紧闭。紧接着蛰伏数日,没听见什么风声,才敢再昂首挺胸出门。 只道自己虚惊一场,经年换世,改了样貌,很难辨认出来。 他接下来便是四处打听何处是否出了什么异宝,何处是否什么大拿出关,其余暇时也不休息,带着曲成璧闲逛,尤其是在茶楼酒馆狠狠地转了几圈。 此行此举是有私心的,本意是想让曲成璧听些话本故事开开智,什么说来接其实没来接的负心人,不止出现在爱情上,亲情友情亦然。再譬如陌生人不可以随便乱砍乱杀,免得未来子女姻缘挂在冤家子女头上平白生出波折,当然也不可以乱捡,免得未来自己姻缘挂在冤家头上不得善终。 如此这般那般的,正撑脸做着同伴成龙,早悟兰因,度过苦海的美好愿景。结果惊堂木一敲,台上人张嘴就来,“有道是难得夫妻是少年,奈何贫贱夫妻百事哀,剑道第一人又如何,直至今日,他仍忘不了糟糠妻的那双忧郁的眼睛...” 你才贫贱你才糟糠你才忧郁! 他一口茶水呛了个死去活来,咳咳咳地离开。 下一家,“无情动人有情伤人,天下多少无情道弟子杀夫证道却反乱道心,为了让爱人回转心意,祝宗主连命都愿给他,却终究...” 他又不是曲成璧,要谁谁谁的命干嘛? 沈衡豁然起身,再度告辞。 再下一家,“他,万花丛中过,以情欲为媒采补为道,却独独舍弃万千,栽倒在那一人身上...” 栽什么栽,他是什么泥巴土吗?倘若真是,也只想给那人埋了。 沈衡这回学聪明了,压根没坐下。 再下下一家,“...何人不知那不移道君与蛊族少主三两事?那年初见,你为兄为父为夫...” 夫你们个头。 沈衡忍无可忍,捂面而逃,连滚带爬。 是人心不古还是他太落伍?大家如今到底都 在听什么啊? 曲成璧却津津有味,一步三回头,“不听了吗?” 也不留了,沈衡果断:“我们连夜走。” 没走成。 前面一众白底红纹的挡着,身后一群银衣飘摇的候着。曲成璧踌躇从哪边下手开刀时,沈衡爬到树上再一瞧,上头还有几个鸡贼的黑心菜,正踩着剑想走招黄雀在后呢。 心里隐隐的不安落了地,哪里露了破绽? 不知道,但总归是哪边都不能回的。他将背上沉得要死但引得无数剑修齐注目的剑收起来,掏出鼎,将无辜的曲成璧挡在身后。 沈衡:“你先走!” 曲成璧抽身而出,“不必。” 他并不习惯被保护的姿态,飞身持刀而去,却生涩地学会了礼尚往来,“你先走。” 沈衡躲过迎面一道锐利的鞭痕,沉思片刻,“好的那我先走。” 一去二三里,再回头,嗯嗯嗯?空无一人。沈衡并不指望曲成璧将全部人拖住,但曲成璧却是将全部人都拖住了。换句话来说,其实根本没人跟着他。 沈衡震惊,沈衡错愕,沈衡悟了,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只想到曲成璧鲜少出门很是凄惨,却忘了他世不外出的美丽面孔这般时机突然出现是多么引人瞩目,乍一看那气质又多么容易被误认… 张扬,肆意,意气风发,确实像极了从前的他。 卧龙凤雏层出不穷,老天奶偶尔还是疼爱他的。只求神佛护佑,保得那几位受的伤再重些,闭的关再久些,找到他得再晚些。 沈衡乐滋滋地盘算明白,才欣喜片刻,又喜不起来了。 他们如今是一道的,撵着谁后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垂头丧气地回去,曲成璧正站在中间,那几队避着他,正鏖战在一处,且打且骂: “跟屁虫!我们先找到的,不移道君就该和我们走。” “我们的魂灯也越发亮了呢,你们如此有本事,怎地不令剑主亲临?莫不是无颜相见?” “那你们就多厉害了吗?花宗主多少日子不现世了?” “人是在你们那处丢的,还不如日日去看守城门来得妥当。看在你们剑主也曾唤我们道君一声师父的份上,何苦相争?” “八百年前的旧事了,清无道君莫不是被我们大人重创,爬都爬不起了吧。” “呸呸呸,你们才爬不起来!” “你们最不该来,不移道君连剑都不要了,自然也不要你们剑宗!” ... 曲成璧皱着眉,看着又一个避开自己刀锋的人,莫名有郁气堆叠奔涌。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正要挥刀,鼻尖先嗅到浅淡的皂角气息。被迫闻了好几日的味道,草木的清苦辛辣褪去,便和他的主人一样温和沉静,被太阳晒出一层漫不经心的暖。 回头一看,空无一人。衣袖被轻扯,再低头,沈衡睁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眼将他看着,动作却鬼祟猥琐,“跟我来。” 曲成璧唇动了动,没说话。不知怎的,他竟当真学着他佝偻肩膀,俯身弯背,一点点挪到树后,又一点点混着影子,悄悄蹭着离开。余下原地捏草为人,放着个拙劣的障眼法,几方好生吵着骂着动着手,竟没发现端倪。 待两人艰难地穿过争吵的人群,重新走到路上时,才敢大声呼吸。 曲成璧第一次遇见不愿意跟自己交手的对手,也第一次遇见逃走了还回来帮忙的人。虽然这帮忙的方式太新奇古怪。心头滋味起伏复杂,他忍不住思考,这便是同伴吗?当然,也可能是第一次有同伴,什么都觉得新鲜。 眸中冷硬戒备却真切地软了几分。 18.一场好眠 沈衡见曲成璧红衣如火,冰山微融,实在问心有愧,虽说确实替着分担了些许风雨吧...前提是不追究风雨哪来的话。 破晓时分,二人已离了界点。 沈衡深知各个门派其实并不清楚怎么追寻他的踪迹,设置重重关卡,真正依仗的不过是昔年留下的一盏魂灯罢了,离得近,就明亮,离得远,便灰暗。 于是去往最近的城池时中途改了三次道,兜兜转转,很是波折。一路行来,他只庆幸大多是乘坐马车,中途上下方便,不至于叫他们去水里游,也庆幸自己力气大,硬是拽着曲成璧不叫他去与全世界为敌。 曲成璧冷气嗖嗖冒着,烦躁得仿佛个即将爆发的高压锅。 但难得听劝。 一想到他为何如此听劝,沈衡就越亏心,语气越温和,时不时便问冷不冷饿不饿,近乎谄媚。 曲成璧则也越发因此无所适从,他绷着脸,干巴巴地解释:“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沈衡真心实意:“我知道。” 没人比他更知道了。 曲成璧更紧绷了,“我也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要追着我。” 沈衡肺腑之言,“我知道。” 这个他也知道。 曲成璧便无言了,哪怕是他这般自认冷心冷肺的人,也难免心生歉疚,虽不知缘由,却是因他引来的麻烦。沈衡也更体贴了,哪怕是他那般自认脸皮颇厚的人,也难免心生歉疚,究根溯源,是因他引来的麻烦。 各有各的歉疚,两相之下,空前难得地和平共处了一段时日。最为明显的改变便是,曲成璧不再蓄势待发地伺机砍人,偶尔也愿意搭理人了。 二人途径不少城镇乡村,沈衡才发觉那些话本子并非界点独享,任何一个茶肆没有不移道君的话本子,都在这个行业抬不起头。而哪怕是书中的读书人也是要搞同人的,他听了那些稍作改编的二次创作,实在抬不起头来。 什么媚骨天成,倾国倾城,去一处招惹一处,天下英才,只要想没有不收入囊中的云云,说得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便也有意无意地提起了那位不移道君,问曲成璧如何看那些一听就很离谱的传言。 曲成璧先看了名姓,评道:“名字奇怪。” 沈衡,字不移的沈不移本人点头,“嗯,这也确实是位怪人。” 顿了顿,曲成璧又颇有偏见道:“红颜祸水,或是修了什么魅术。” 沈衡心念微动,硬着头皮问:“若是你遇到了,也可能会被魅惑吗?” 曲成璧断言,“不会。” 沈衡松了口气,正要赞扬他是个不恩将仇报的好孩子。 好孩子薄唇微启,凉凉道,“是我遇到,以免万一先杀了。” 沈衡老实如鹌鹑,“哦哦。” 前一秒还惦记着要留清白在人间,后一秒只想要,留在人间。 曲成璧见沈衡默默后退,并不赞同的模样,知世上有如他这般嗜杀之人,也有如沈衡那般矫饰太平之人,又违心道:“只要他不靠近我也可。” 结果沈衡离得更远了。 沈衡绝不怀疑曲成璧说杀人的含金量,也决心守口如瓶,正仔细回忆相遇至今的细节严加防备,结果听这人补充道:“大多女子都惧怕我,不会靠近我。” 那点才升起的警戒和惊惧便统统化成茫然了。 沈衡沉默良久,“可沈不移是个男的。” 曲成璧沉默更久,“男人和男人?” 沈衡:“...” 敢情被认错了撵着这么久,居然还没意识到对方也是个男人吗?还是下意识觉得男子不能和男子在一起? 也是,放在进化论里曲成璧连封建余孽都称不上,沈衡不忍心打击此等野人,也为自己先前的防备感到抱歉,叹着息继续赶路了。 而之后再经各处,他常见曲成璧映水自照,长久凝视,若再途径青楼酒肆,看到里面衣衫轻薄,姿态妩媚的男子,也久久移不开眼神。神情似有三观迸裂,不可置信的呆滞绝望。 沈衡:“......” 他不太敢想曲成璧将沈不移塑造成个什么形象。也不去想,只愿快些再快些走完地图找到异宝信物,快些滚蛋。 可山山水水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沈衡正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番,然后出师不利。 他生病了。 沈衡怀疑自己是冻病的。 鄢都长夜漫漫明月不落,还不怎么影响出行生计,白马关这边陲小城,从早到晚地下雪,出去走两步,骨头缝里都灌了冰碴。 也真走了,区区小病哪足挂齿?沈衡何其坚强,咬着牙要出去探查消息,结果走出去两步连喝了四五口寒风,眼前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见,接着踩一脚冰,摔一脸雪,当晚高烧不退,脸烧得如火炉一般,甚是喜庆。 一连数日,病来如山倒,人一坐起来就倒。 喊了医师来看也看不出个分明,只叫好好养养好好补补。 鼎中各色药材连日煎煮熬着,小小的屋里门扉紧闭,弥漫着丰沛的苦,药渣丢出去叫狗尝一口都狂流鼻血,于沈衡却不见半点成效。他一日日地缠绵床榻,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还长。半旬病不见好,实在无法,便托曲成璧四处收集消息,看能不能发现些异常事件。 沈衡十分不放心,他从来只信自己,无可奈何之下本不抱有什么期望,熟料曲成璧十分厉害,满载而归。 只道异常一,这里有一方主宰,称呼作山大王还是什么,居住在个很漂亮很高大的房子里,活像个树木造的宫殿,却不奴役百姓征收税费,反而分发城中人的吃喝饮食。冰天雪地中,外来人缺衣少食了,去求也总能求到。 若说山大王是此间最善良之人,那异常二便是,此间有三个极倒霉的家族。 非常倒霉极其倒霉异常倒霉,同是一棵树,挨着他们那处的便枯萎发黄,同是一条河,流淌在他们面前的水便极尽苦涩,旁人走都好好的,他们走着总要摔跤踩进沟里去。 但也不是最初就这样倒霉的,百八十年前的先祖时也是阔过的,就拿为首的那位来说,原先是仙门子弟,早年修仙界可不如当今太平,修的好便好,修的不好便要腾位置滚蛋。他便滚蛋了,舍了身道行到了人间。在北国给皇帝献过策得了封赏,一时之间堆金积玉,在人间享了半世神仙逍遥。 可惜外族入侵时先祖死绝了,最后那点光辉凝成一座功碑立在关外,子女都不成器,坐吃山空,慢慢就败落了。 不知道怎的,许是先祖显灵吧,也就五十多年前吧,他们就开始倒霉。家中从老到少,从里到外,哪怕挨着走了的路人,也得被波及个三天,走路上都挨鸟屎的程度。 他们的炭火总是烧不起来。他们种植的植物总是死掉。他们穿多厚的衣衫都会因为寒冷发抖。他们总是吃不饱肚子,也不被山大王庇佑。 寒冷饥饿到了极致是十分让人绝望的,甚至会滋生死志。 于是更倒霉的来了,他们投缳绳断,入水漂浮,畅饮毒药,虽腹痛吐血,不死,刀剑入身,虽冒血,也不死,饿到极致,皮包 骨满肚黄水,还是不死,还有从高处跳下的,摔断胳膊摔断腿摔断脊柱,顽强不死。且家族的人个个十分长寿,最长寿的那位今年一百三十岁,病重多年,仍苟延残喘,气息难绝。 末了,曲成璧身体力行地作证道:“...我只是从他们家门前路过,不知怎的,被群野猫追着咬。” 沈衡哑着嗓子笑,“那猫呢?” 曲成璧身上并无血腥气,“咬我鞋上,觉得硌牙,便走了。” 沈衡低头细看,那黑色的靴子上赫然几个小小的孔,更是忍不住乐,不知牵动哪里,肺腑一阵剧烈疼痛,便俯身咳。动作大了些,披着的皮毛搔进鼻腔,喉间更是瘙痒难止。 他费力地将毯子推开,黄黄白白的皮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是伙计看他病重专程送来盖在床上,本是送了两床,但曲成璧只说不冷,不愿用。 此时这人却伸手摸着块黄色的,动作堪称小心,不知是不是含糊看走了眼,神色竟带着怀念的意味。 好半晌终于咳完了,又无力地躺下,听曲成璧细数另外两家的事迹,大差不多,都阔过,朱门绣户间还曾富贵相投过,如今也一起寻过死,还都很难杀。 他心道那一窝窝的难道是蟑螂成的精?接着又被这猜想恶心得清醒几分。 曲成璧坐在床榻边,他很少说这样长的话,或许是从前太凶了,如今声音只是压低一些,夹在外面不明显的风雪声中,竟就显出几分缱绻的温柔。屋内昏暗,只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充当光亮,人在病中总是觉得脆弱,沈衡望着手边如星子般的红,只是望着,莫名就觉得温暖。 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谢,“短短数日就能收集到这么多消息,好厉害。” 沈衡素来是鼓励教育,曲成璧却受之有愧,“不是我厉害。” 他用毯子遮掩住床上人的肩膀,打开些门缝,外面细微的寒风卷入,连带着一点闲言碎语。是客栈里的仆从或客人闲话: “你听说了没?那家新求的田地又没养成。我家的菘菜都收两拨了。” “听说是悄悄从别家赊了两亩地,可惜前日才赊,今日土里连根野葱都无了,赊的那家正闹着要他们赔呢。” “怎么赔?拖了物件回去都晦气,哎,也不知造了什么孽作了几多恶,日日喝冰吃草的。” “不然吃什么?树皮都扒干净了,之前有人瞧见,他们支了小簸想抓鼠呢。” “也是活该,给了运道也抓不到,听说百年前,不也曾险些搭上修真界的那位吗?若非嫌贫爱富,想着女儿攀龙附凤,如今手指缝里头落下一撮,也够了呀。” “欸,那姻缘之说竟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我姑奶奶的妈曾在他们家帮工的,烧的婚契还是她递的火,那叫一个可怜哦,人家小兄弟死了爹妈前来投奔,门都没让进。” ... 那几人说到兴头上,情绪越发高涨梦,言语越发细致,什么这亲戚那亲戚听来的,五十年前还是八十年前的事全翻出来。 到底是罄竹难书到什么程度,才能足不出户便能随意听到只言片语的嫌恶? 沈衡听着听着,不知怎的,身上压着的棉被皮毛越发沉重,眼皮越发下垂,他恍惚地想,就是,这故事怎么听着有些许熟悉。 或是日有所听夜有所梦,浑浑噩噩地,眼前竟出现些零碎的往事片段。他挣扎着牵引蜃息想换个美梦,可病重难以控制手脚,也压不住汹涌昏沉的困意。 室内雾气弥漫,曲成璧被牵引其中,一场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