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强取豪夺)》 1. 初遇 岱山脚下,空气里还漫着雨后特有的草木腥气和泥土味儿。 孔令仪背着只半旧的竹药篓,脚步轻快地踩在湿软的小径上。 她东瞧瞧,西看看,目光像最灵巧的雀儿,掠过丛丛湿润的绿意,看见合用的草药,便蹲下身,用小药锄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抖掉泥,仔细收进背后的篓子里。 身后传来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那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心里揣着偌大抱负刚过了会试的表哥宋沅。 果然,没多会儿,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拨开横斜的枝杈,赶了上来。 显然,这段路宋沅走得颇为费力。 他长衫下摆早被草尖的雨水洇透了,漫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待走到令仪身后,他方停下脚步,抬袖拭了拭额角与颈间的细汗,气息尚未喘匀,目光已悄悄向四周那昏昏翳翳的树影里巡梭:“仪妹妹……你且慢些。雨后林深苔滑,又是这样幽暗,只怕那暗处伏着什么山猫野物,若猛然跳将出来,倒要唬你一跳。” 令仪正将一株新采的止血草在掌心里理了理叶梢,放进药篓,闻言转过身,蹦跳着到了宋沅面前。 她仰着脸,一双眸子教那林隙里漏下的天光映得澄澄澈澈,颊边两点浅浅的梨涡随着笑意漾了开来:“表哥把心放宽了才是。自你去书院念书,我每年雨季都要在这岱山小住两三月,林子里的长虫、野狼,早成了我的老相识。前些日子得了你要来的信儿,我便天天儿嘱咐它们,说近日有位‘书呆子’表哥要来,他呀,最是怕那些蛇虫鼠蚁的,请诸位暂避一避才好。” 她说着,眼波儿一转,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方才你在茅屋歇脚时吃的那些野浆果,便是我‘蛇兄弟’一早衔来放在那儿的见面礼!” 宋沅见她越说越离了谱,本就白皙的面皮愈见淡了颜色,脚下却不觉向前挪了半步,将她更严实地掩在自己身后。 “妹妹休要胡说,”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语气却是十二分的郑重,“你且走在我身后。倘若……当真有什么豺狼虎豹,我虽敌不过,这一身骨肉也够它们略填饥肠。你万万别回头,只拣那亮处去,好生护着自己要紧。” 孔令仪瞧他那副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颊边梨涡深深漾着,像是盛满了林间漏下的碎金子似的。 “呆子!”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香囊上垂下的穗子,“我哄你玩呢!这香囊里头装的都是驱兽避虫的药草,灵得很。” 宋沅指尖轻轻抚上腰间那枚略见朴拙的香囊,细密的针脚摩挲着有些毛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暖意,“难为妹妹费心,我一定好好收着。” 令仪的目光也跟着他,落在那香囊上。 日光穿过叶隙,恰好照亮香囊上一对蹁跹的影。不知怎的,她忽觉耳根子微微发起热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乎要融进林间的窸窣声里:“里头不过是些白芷、艾叶、菖蒲,都是这山上寻常能寻见的,不值当什么……只是你知道,我一向不擅这些针线功夫,这香囊绣起来,倒费了我好些时日……表哥可瞧得出,我绣的是个什么花样么?” 宋沅听了,小心翼翼地将香囊解下,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令仪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沉吟,一颗心便也跟着一点一点悬了起来。等了半晌,宋沅仍是那副怔怔的模样,令仪不由得生了恼,伸手就要去夺:“早知你认不出,我不过白费了这些心思,罢了罢了!” 若是旁人绣得这般模样,他或许当真辨不分明。 可眼前是自五岁起便在外祖家一处长大的孔令仪——他怎会不识得? 只是想着令仪在灯下一针一线、认真穿线的模样,心窝里便像化开了一罐子蜜糖,一时痴了、呆了,哪里料到竟将人惹着了。 宋沅连忙将香囊揣进怀中,急急道:“是两只彩蝶,表妹绣得……很是生动。” 令仪背过身去不作声,嘴角却已悄悄弯了起来。 宋沅瞧不见,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妹妹的心意,我岂能不知?若非我不争气,上回落了榜,又怎会累妹妹苦等……自那之后,我无一日不悬心。此番放榜才定,便日夜兼程,直奔府上求亲来了。” 他语气愈发恳切,清朗的眉眼间满是认真:“令仪,你且安心。你的志向、你的喜好,我从未敢忘。日后……日后成了家,你还同如今做姑娘时一般,上山采药、研读医书、整理方子,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断不会用那些后宅俗务来拘着你。” 令仪眼中已盈满了清亮亮的光,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还是不瞧他,声音故意绷着:“谁说了要嫁你?”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宋沅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疾走两步,径直绕到她面前。少女那来不及收起、如同偷吃了蜜糖般的偷笑模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他眼里。 他先是一愣,随即高高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原处,化作一片温热的、饱胀的柔软。 山风恰好拂过,吹动她额前细软的绒发,也拂过她被山野滋养得红润饱满的脸颊,像是枝头刚刚染上第一抹胭脂色的棠果,鲜活得令人心颤。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宋沅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周遭的鸟鸣、风声仿佛瞬间远去。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不似寻常闺秀般绵软无骨,指腹带着常年触碰草药与器具的薄茧,却温暖而踏实。 “仪妹妹,”他声音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孔令仪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像染了最艳的霞。 她慌忙将手抽回,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让她心头乱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点距离,却没留神脚下树根盘结,一绊一滑,“啊呀”一声惊叫,整个人失了平衡,顺着一段陡斜的草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仪妹妹!” 宋沅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书生体统、泥泞污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也跟着往坡下扑腾。 好在山坡不算太高,加上刚下过雨,林下草丛厚密绵软。孔令仪又是自小在山野间跑跳惯了的,滚了几圈便止住势头,除了发髻散乱、衣裳沾满泥污草屑,倒也没觉得哪里剧痛。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掌心却按到一处与周围湿冷泥土截然不同的、温热的……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定睛看去,倒抽了一口冷气——身旁躺着的,竟是个浑身血污、不知死活的男人。 宋沅这时也连跌带爬地赶了过来,月白的袍子糊满了黄泥草汁。他一眼瞧见令仪背对着他好好坐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腿一软,扶着树干喘起气来:“仪妹妹,你没事吧?” 林间静悄悄的,只有乌鸦几声嘶哑的啼叫。 宋沅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急急往下走:“令仪!令仪!” “站那儿别动!” 宋沅当即停下。 “我没事,就是采的草药洒了一地。你别下来,当心踩坏了我的药。”令仪回过头,冲他挤出个笑:“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找你。” 宋沅便不动了。他知道草药在令仪眼里,就像古籍在自己心里一样宝贝——若谁不小心弄污了他的书页,他也是要恼的。他看着令仪手撑地慢慢站起,在草丛间寻回几株药草,仔细收进背篓,这才朝他走来:“都怪你,这一上午算是白忙活了。” “都是我不好。妹妹要怎么罚,我都认。” 令仪撇撇嘴:“忙到现在,肚子都饿了。罚你请我吃云香斋的八宝葫芦鸭!” “现在?”宋沅面露难色。那八宝葫芦鸭每日晌午只出一百份,去得晚了便赶不上,这会儿下山,怕是悬。 “不试试怎么知道?快走吧。” 宋沅总觉得令仪有些不对劲,可没等他想明白,她已经快步往外走了,他只得跟上。 令仪越走越快,快得对岱山不熟的宋沅得小跑才能追上:“仪妹妹,慢些走。” 终于出了山,令仪才长长舒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朝他浅浅弯了弯眼睛:“表哥,书要读,身子骨也得练练呀。”说着递过一张素帕。 宋沅接了,却还是掀起袖子擦了汗,顺手将帕子揣进怀里。这一揣,他神色忽然变了,忙上下摸索。 “表哥,找什么呢?” “香囊……方才还在的,怎么不见了。” “一个香囊罢了,不打紧的。回头……我再给表哥绣个更精巧的。” “不成,那是你费了心思绣的。定是方才在山里掉了,我得回去找。”说罢转身就要往回走。 令仪连忙拦住他:“ 表哥,不是说好去云香斋么?” 宋沅动作一顿,像是忽然被什么点醒似的,静静看向她:“仪妹妹,你方才……是不是瞧见什么了?” “说什么呢?” “这一路出来,你一直绷着脸。就连说到最爱吃的八宝葫芦鸭,笑得也勉强。”宋沅目光澄澈,声音却沉了下来:“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这个表哥,性子最是仁善不过。 平日里见了折翅的雀儿、瘸腿的猫儿,都要小心翼翼抱回家中,汤水药饵地仔细调养。若是教他知道那山坳里,还躺着个人,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如今外头正乱,匪寇横行,就连三十里外的荆州也在打仗。 那人身上带着剑伤,身上的衣料质地细腻,花样繁复,孔家在当地也算富硕人家,那料子她却叫不出名字,更别提他腰间那枚葫芦形印着“谢”字的令牌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他这个谢,同陈郡谢氏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她不能救,宋沅也不能。 “还是没瞒过你。”令仪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好啦,其实下头有个猎人设的陷阱,里头……有只死了的兔子。你见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你若不肯说实话,我自己回去看。” 令仪知道瞒不过了,只好坦白:“我粗粗探了探脉。那人身上是剑伤,又像是从高处跌下来,淋了夜雨……虽说还有一口气在,可脏腑受损,脉象已如游丝,若贸然相救,只怕……只怕非但救不回人,反倒要为家里招来祸事。” “救不活,就能不救么?” “怕招祸,便可不救吗?” “仪妹妹,咱们从小都是在外祖身旁长大的。我虽未学医,可也陪你念过许多遍的《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你读了这么些医书,这样的道理,还要我来同你说么?医者,最重要的是一颗仁心啊!” 林间静极了。 只有风过处,叶子簌簌响起的声音,仿佛整片山林都在低低叹息。孔令仪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篓的粗麻背带,越绞越紧,指节都泛了白。药篓里所剩不多的几味草药,散发出丝丝缕缕清苦的气息,此刻扑在鼻尖,竟有些说不出的呛人。 这苦味儿,让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也是这样的午后,她端着新制的枇杷膏经过书房,不经意听见里头祖父同父亲的谈话: “……仪丫头是聪明,看症也准。”是祖父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就是心思太活络了些。开给王员外那副‘延年方’,里头哪味药材是真延年,哪味是哄人安心的,她比谁都清楚。杏林堂传了五代,讲的是‘仁心仁术’。她这仁心……还欠些火候。” 她听了这话,心里止不住的委屈,是,她是给富户开过些名贵周全的方子,可若不用这些银子贴补,祖父那些不收诊金的穷苦病人,靠什么抓药?堂里伙计的月钱,又从哪里支? 祖父这样看她,如今宋沅也这样讲…… 宋沅话一出口,便觉着说重了。眼见她倔着一张脸,死死忍着不让泪落下来的模样,心下先软了几分,放柔了声气儿道: “仪妹妹,你的难处,我岂有不知的。你给城里那些个富商开滋补方子,哪一回不是为贴补药堂?祖父责罚你,哪一回我不曾替你分辩?你支撑药堂的苦楚,我都看在眼里。只是这一回,实在不同。你总说要做悬壶济世的女医者,可还记得小时候,我捡了只被咬伤的狸猫回来,你替它料理伤口,它朝你抓了一下,你赌气搁下不管。可过了两日,你又悄悄去瞧,哪知猫已不见,你只当是自己那日狠心不管,害了它性命,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幸而那猫只是被我送到了外祖那里。妹妹,你细想想,你哪里是那狠心的人?” “我只怕你这一回若对着伤者置之不理,往后的日子里,但凡再见了伤者,你心里头都要留一道坎儿,一辈子过不去。医者之道,不在能救,而在当救之时,不可不救。” “医者之道,不在能救,而在当救之时,不可不救。”令仪不自觉跟着念了一遍。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进宋沅那殷切而又清亮的眼底,像是沉在水底许久的石子,终于被轻轻捞起。 “表哥,你说的对,我们回去。” 2. 追上去打 孔令仪懒懒歪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自进了这宅子,她总提不起精神,胃口也差,整个人瘦了一圈。 正是清明时节,天总是阴沉沉的,外头的雨沥沥拉拉,下也不肯下个痛快——就像伤心的人,想起陈年旧事,想哭,却也提不起当时的情绪。 孔令仪翻了个身,听见廊下隐隐约约传来小丫鬟们说笑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活泼可爱的小麻雀。 听着这些轻快的声音,心下的愁绪也淡了些。其实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比这些小丫鬟大不了多少。 想想一年前,她还用弹弓打鸟,不料石子打到娘亲头上那支翠绿的簪子上。 她跑到母亲怀里撒娇,母亲虽生气,却仍是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你呀,婚期都定下了,不好好在房里绣喜服,居然还玩弹弓。若是今日被你爹爹逮住,定要罚你把《女戒》抄上千遍的。亏的你日后的婆母是你姑妈,若是换了旁人,有你苦头吃的!” 她那时候是怎么回的? 大概像每一个即将出阁的新娘子,害羞地红了脸。 令仪不擅女红,但一想到是为同宋沅成婚而穿的,倒也绣得很是用心。手上不知扎了多少针眼,绣了好几个月才堪堪绣出一只凤。宋沅笑她,按这般进度,等他们俩子孙满堂那天,大概是能穿上的。 那件喜服到底没绣完。 她这辈子怕是也没机会穿大红的喜服了。 从前她最爱用弹弓打鸟,养在笼子里,如今自己却成了谢竑的笼中鸟。 令仪是不信命的,可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却叫她不得不相信,鸟打的多了,是会遭报应的。 廊下的嬉笑声忽然变成了训斥声,声音很大,丝毫不顾及正在午睡的令仪。 在宅子里敢这样做的,想也不用想,定是谢竑的奶娘张嬷嬷。 令仪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一道缝隙往外瞧。 果然,张嬷嬷正叉着腰站在廊下,一张脸拉得老长,指着丫鬟们破口大骂:“我说怎么不见人,合着是跑这儿偷懒来了!叫你们绣个被子多少日子了也没见个影儿!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没规矩!若是在侯府,就你们这副懒骨头,定要将你们一人十个板子再撵出去!” 两个丫鬟想着令仪的吩咐,本想低着头忍过去的,可话讲的这样难听,丝毫不把她们姑娘瞧在眼中,急脾气的青黛立马回嘴:“嬷嬷别拿侯府的规矩吓唬人,不过喂过二爷几天奶,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我今儿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被子我一针没绣,不仅被子,你丢给我跟白芷的那些活计,我们都不会做!” 白芷虽也讨厌张嬷嬷,可性子到底比青黛稳重些。 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属定安侯府二公子谢竑。 这谢竑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身上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匪气。他不跟你讲道理,也不听你解释,出了事只管各打五十大板。 远的不说,就上个月初,她们姑娘吃了混着山药粉做的桂花糕,吐的昏天黑地,二爷问也不问,便将所有经手做过糕点的人,连同赵管家在内,统统赏了三十军棍,如今这些人还在庄子上养伤呢! 想到这儿白芷打了个哆嗦,她刚想去拉青黛的衣袖,示意她服个软,肩膀便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 白芷偏了偏头,瞧见窗后的孔令仪正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又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她看得分明,不是叫她拦,而是叫她上。 白芷虽未参透其中奥义,不过她是个听话的,转回头,语气恭恭敬敬说出的话却一点情面都不留:“张嬷嬷说的是,咱们这儿虽不比侯府,可该有的规矩也得有。既要立规矩,张嬷嬷又是侯府出来的老人,自然该做个表率——是不是该先将从姑娘房中偷拿的首饰、衣裳、茶点、吃食,一样样地还回来才好?” 张嬷嬷被这话一噎,老脸涨得紫红,唾沫星子横飞地“呸”了一声:“小浪蹄子,无凭无据胡说什么!伺候个外室,鼻孔还上天了!别说你们,就是屋子里躺着的那个,府里说撵便也撵了!” 青黛立马接了话,声音比她还响:“你个老妖婆,怪不得叫我们绣千寿被,你该不会是手脚不干净,偷了侯府什么贵重东西被撵出来,等着侯府老祖宗过寿求情吧!” 这张嬷嬷仗着自己是谢竑的乳母,一向威风惯了。当年在侯府里,正经主子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如今老了老了,却被谢竑打发来伺候一个外室,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痛快。 她冷眼观察了些日子,见孔令仪整日闷在屋子里顾影自怜,谢竑来的也不勤,便是来了,待不了多久便沉着脸离开,从没叫过水,被褥也是干干净净的,心里便有了计较。 可再怎么不受宠,毕竟是二爷的人,张嬷嬷也不敢太过放肆,不过抓抓几个丫头的错,时不时从孔令仪那儿顺些精致茶点。有一回,她偷偷试戴了孔令仪的簪子,正巧被撞见,心里慌得厉害。谁知孔令仪竟含笑将簪子递到她手里,像是生怕她不收似的。 张嬷嬷豁然开朗——这孔令仪,竟是如此绵软可欺、毫无倚仗的性子。自那以后,她行事越发没了顾忌,俨然将自己当作了半个主子。 哪知今日这几个小蹄子像吃了枪药似的,一句接着一句,专往她心窝子上戳,竟是一点面子也不肯留。 张嬷嬷恼羞成怒,登时便朝青黛脸上招呼了一巴掌。 青黛也不是个吃亏的主,挨了打眼眶一红,硬是没掉一滴泪,反手就去扯张嬷嬷的头发。 白芷又朝后瞥了眼,见孔令仪微微点了点头,便也撸起袖子,跟着扑上去抓张嬷嬷的脸。 三个人顿时扭作一团,从廊下滚到阶前,尖叫声、骂声混成一片。 令仪在窗边瞧了半晌,见张嬷嬷被青黛骑在地上,头上的簪子掉了一地,灰色的大褂破了好几个窟窿,才终于装着被吵醒的样子慢悠悠走了出来。 “乱糟糟的,吵什么呢?”她像是才看清眼前的场景,捂着嘴,眼里的惊讶恰到好处:“这……这是做什么呢?快住手!” 令仪连忙拨开青黛和白芷,急急弯腰去扶张嬷嬷。 此时张嬷嬷的样子实在狼狈的好笑,她脸肿的像发面馒头,只是馒头是白白胖胖的,她则是一片青紫,头发披散着,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乱糟糟缠着;嘴角还挂着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淌,令仪拿出手帕,本想替她擦擦血迹,可实在没忍住,用帕子挡着嘴笑出了声。 原本青黛还有些担心给姑娘惹了祸,此时听见孔令仪的笑声竟是有些后悔下手还是太轻了,要知道,她们姑娘可是好久没笑的这样开心了。 于是青黛也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 令仪听见青黛的笑声,这才收了笑,“青黛,还不去请大夫!”又转回身替张嬷嬷擦脸上的血,手绢刚一碰上去,张嬷嬷猛地挥开令仪的手,那手绢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她朝地下狠狠啐了一口,血水落在地上,里头居然混着一颗牙。她捂住肿起来的半边脸,浑身发抖,手指着青黛跟白芷,指尖颤个不停,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翻了天了,真是翻了天了!一群小浪蹄子,我还治不了你们!我这就去侯府,禀了老夫人,把你们一个个的皮扒了!你们等着瞧!” 说罢踉踉跄跄爬起来,也顾不上下着雨,一头扎进雨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令仪看着张嬷嬷狼狈的身影,对青黛道:“追上去!” 青黛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追……追张嬷嬷?” 她看着自家姑娘平静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姑娘别不是被二爷关在这院子里太久,真憋出什么病来了? “那……毕竟是二爷的乳母。”青黛眼睛撇了撇四周,压低声音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白芷自打姑娘出来,便一直低头琢磨着姑娘的举动,此刻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她轻轻推了青黛一把,语速又快又低:“快去!把咱们这些日子受的气,原原本本都嚷出来。最好嚷得那老货晕头转向,脑子里只剩下‘去侯府告状’这一条道儿!” 青黛见孔令仪也微微颔首,当下不再犹豫,领了命,仍带着几分困惑地冲了出去。 那张嬷嬷方才虽气急败坏地嚷着要闹到侯府去,可那不过是气急了话赶话,想着吓吓孔令仪。 谢家累世将门,门风清正。祖训有言:男子四十无嗣,方可纳妾。只是这十来年兵戈不断,谢家几房儿郎折损了不少,如今人丁单薄,这条旧例未必作数。 可再怎么着,也断没有正头奶奶尚未过门,就先在外头弄个“外室”养着的道理。 如今谢竑这事,自然是瞒着侯府的。她若大咧咧捅出去,谢竑第一个饶不了她。她清楚这些,孔令仪却未必知道。 她料定孔令仪那面团似的性子不敢把事情闹大,一会儿定要来追着求她,于是脚步放得并不快,就等着孔令仪服软。 脑子里甚至盘算起,要借此机会讨走令仪首饰盒里哪件宝 贝——是那支赤金步摇,还是那只羊脂玉镯?瞧她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不如都要了,拿回去给孙子娶媳妇用! 正想得眉开眼笑,冷不防背后被人使了狠劲一推!她“哎哟”一声,整个人收势不住,结结实实跌进了泥水坑里。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好不狼狈。 张嬷嬷定睛一看,推她的竟是青黛! 只见青黛轻蔑地睨着她,嘴角扯出个近乎反派的笑。 “你、你……”张嬷嬷这回真懵了,这小蹄子今日是疯了不成! 青黛说着,又是“啪啪”两声脆响,干脆利落地甩了过去:“就你会告状?我还要去侯府告状呢!姑娘屋里的东西,我们可都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到时候回禀了老祖宗,带着人到你家一搜,什么都清清楚楚!嬷嬷不是口口声声说侯府规矩严、体面大么?今儿咱们就瞧瞧,侯府对你这等手脚不干净、还敢欺主的恶奴,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张嬷嬷挣扎着起身,啐道:“呸!侯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别说侯府,这宅子二爷都不许你们出去,还告状呢!” “你看我进不进得去!” 俩人你拽我扯,一路扭打着往府门方向去了。 孔令仪收回视线,招来白芷,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白芷点点头,沿着连廊便往管事房去了。 先前说过,那赵管家被谢竑打伤,还在庄子上将养。如今府里主事的钱管家,对前头那桩祸事很是引以为戒,生怕再出纰漏。听白芷神色慌张地来报,说张嬷嬷把孔姑娘气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钱管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取了对牌叫人去请大夫,自己也要紧赶着去瞧孔令仪。 正待动身,却见守门的侍从押着青黛急匆匆闯进来,禀报说张嬷嬷方才怒冲冲出了门,口口声声嚷着要去侯府告状。 钱管家一听,心道“坏了”,这事怕要闹大,当下脸色一沉,责问那侍从:“你是做什么吃的?怎不拦住嬷嬷?” 侍从垂头不语,心下暗道:那是二爷的乳母,就算你钱管家亲自守在门口,难道就敢拦她了? 青黛被扣下后,心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姑娘只吩咐她追上去,却未曾交代若被扣下该如何是好。这会儿猛地瞧见白芷也在,忙拿眼去望她。 待看清白芷使来的眼色,便扬声嚷了起来:“真是没天理啦!我们姑娘自打进了这宅子,一天松快日子都没过过,是个人都能来作践!如今连个奴婢也敢骑到头上来欺负,凭什么她张嬷嬷出得去,我就得像犯人似的被扣押在这儿!” 侍从听了这话,立马松了手。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这夹板气受得憋屈,一个两个都来拿他作法。 钱管家更是被她吵得脑仁儿直跳,还是白芷提醒,他才想起来要去拦人,当下便点了六名侍从——三人去追张嬷嬷,三人速去侯府,寻二爷身边的大丫鬟宝珠报信,请她务必将张嬷嬷截在侯府外头。 白芷一面轻抚青黛手背,一面对着钱管家温言笑道:“到底是钱管家,这满府上下多少事儿,到了您手里都处置得妥妥帖帖。若您能长久留在宅中主事,咱们不知要省多少心呢。想想从前……”她忽以绢帕掩口,眼波流转间转了话头:“您这样得力的人才,纵使赵管家回来,二爷也必会另委重任的。您先忙着,姑娘那儿有我与青黛伺候便是。” 钱管家巴不得这伶牙俐齿的丫头快些离去,闻言立时顺水推舟,客客气气将二人送出了门。 待屋内静下,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味白芷方才那番话,心思不禁活络起来。 他原是为谢竑管着城外马场的,虽说差事清闲、月例不薄,可终日与马粪气味为伍,哪及得上这高宅大院的体面滋润?细算来,赵管家养伤已近一月,此时若再不教二爷瞧瞧自己的本事,待那人回来,自己怕是又得回去闻那马场的腥臭味儿了。 当下精神一振,又唤来两名侍从,吩咐备好车马,径往城北大营寻二爷去了。 马车刚驶出大门,垂花门旁那株老槐树后便悄悄探出两颗小脑袋—— 正是白芷与青黛。 青黛满脸不解,压低声音问:“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 白芷轻轻在她额上弹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忘了姑娘之前跟咱们说的计划了?” “你是说……?”青黛蓦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嘱我们见机行事,我方才数过了,府里那几个功夫最好的侍从,眼下全被钱管家派了出去。现在,正是咱们行动的好时机!” 3. 难缠 城北营地。 谢竑一身铠甲,手持长枪立在擂台上,衣甲映着沉沉天色,仍掩不住一身飒然之气。 他扬声道:“还有谁要上来?” 一名兵卒自队列中闪身而出,趋至台前,单膝点地,朗声道:“禀将军,小人吴钊,乃丙字营步卒。敢问将军——若小人在您手下走得十招,便擢为百夫长,此话可还作数?” 谢竑将手中长枪往地上只一顿,铿然有声:“自然作数。你若过得五十招,便千夫长也给你当得。” 吴钊闻言,躬身抱拳,起身绰枪在手。只见他枪尖一抖,寒光乍闪,倏忽之间已直奔谢竑右臂而来。 谢竑身不动,肩不摇,只将手中枪杆轻轻一拧,那枪尖不偏不倚,正正截住来路。只听“叮”的一声轻响,两枪相交,火星微迸。 台下顿时爆出一片喝彩之声。 原来谢竑营中,向不以门第资历论高低,只凭一身真本事说话。每两月便设一回擂台,届时谢竑亲自坐镇,单等众人来攻。凡能在他手下走过几合的,便不愁没有出头之日,因此营中将士,无分昼夜,个个苦练不辍,都眼巴巴盼着这两个月一次的大日子。 说回场上。那吴钊前四枪分取谢竑左臂、右臂、左腿、右腿,谢竑却只将身子微微一侧,左一让,右一闪,四枪都轻轻巧巧避了开去,连衣角儿也不曾沾着半分。 待第五枪起时,吴钊忽然变了路数,枪枪皆朝左臂刺去,那枪尖舞动处,恰似正月里放的烟火,迸出万千银丝,又像织就一张密密的罗网,教人眼花缭乱,哪里辨得真切虚实。 台下众人早都屏息凝神,一个个伸颈踮脚,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偏有几个新补的士卒,功夫尚未入门,恰似雾里看花,只听得叮叮当当金铁相击之声,心里猫抓也似痒将起来。 有那胆大的,便悄悄拽了拽身旁老行伍的衣角,压低嗓子问道:“这位哥哥,现下是第几合了?” 吴钊心中也暗暗掐算着招数。堪堪挨到第十招,忽地纵身跃起,众人只道他仍要攻那左臂,谁料他枪尖在半空里陡地一转,恰如银蛇吐信,直朝谢竑右臂袭去! 此时枪锋离谢竑已不过咫尺。众人虽知将军武艺精绝,本事超凡,可眼见这般危急之势,仍不免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谢竑身形如闪电般一闪,腕子翻处,掌中花枪已抡出个满月似的弧,挟着风声直向吴钊枪杆劈落。 只听“铮”的一声清响—— 吴钊手中那杆枪应声断作两截,震得他连退数步,脚下虚浮,眼瞅着便要跌下擂台。他牙关紧咬,拼力稳住身形,五指死死扣住那半截残枪,猛地往台板上一拄。枪尖划过处,迸出一串金星,嗤啦啦直拖到台边,方才险险刹住。 四下里静得发慌,只余风卷旌旗的猎猎声,混着疏疏落落的雨点子,敲在黄土上噗噗作响。 那新兵喉头滚了滚,用手肘悄悄碰碰身旁的老卒,气音儿问道:“可……可满十合了?吴大哥这番……算成了不曾?” 那老兵正自张着嘴发愣,被他一戳,方才醒过神来,却半晌说不出话,只拿眼直直望着台上。 只见谢竑收枪而立,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劈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一般。他看了看吴钊手中那半截残枪,又看了看吴钊额上滚落的汗珠,道:“十招已过,虽枪折了,人却不曾落台——百夫长是你的了。” 吴钊伏在地上,咳了两声,撑着那半截残枪,勉力跪直了身子,喘息道:“将军神武,小人……小人方才以诈取胜,胜之不武,实在惭愧。” “兵不厌诈。战场之上,只论生死,不论手段。”顿了顿,谢竑又道:“你如何看出我右臂有伤?”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 众将士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方才吴钊那腾空一转,分明是算准了将军右臂发力不便,专拣了薄弱处下手。一时间,众人看吴钊的眼神都变了,有惊服的,有钦佩的,也有暗暗懊悔自己怎不曾留心的。 谢竑这伤,是前些日子去瞧孔令仪时被那女人刺的。 那一刺虽不算多重,可连日操练不得歇,加之营中条件有限,虽日日上药,半个月了,却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 他自忖场上并未露出什么破绽,举手投足间都拿捏得极稳。不想这吴钊心细至此,竟能看出端倪来——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一丝疏漏便是生死之别,此事他必要问个明白。 吴钊垂首,恭敬答道:“回将军,小人略通些医理,对药气最为敏感。方才在台下,便闻见将军身上有药草味,因此斗胆一猜。至于最后一击能中,实在是侥幸,若将军右臂无碍,小人那一枪便是送上去挨劈的了。” 谢竑眼底一亮,亲手扶他起身:“心细如发,堪为大用。” 吴钊方才站定,众士卒便欢呼着涌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他高高抛起,一接一送,喊声震天。 谢竑由着他们闹去,只抬手抹去颊边雨水,嘴角微微一翘。 新得良才,他心中颇觉快慰,连右肩那隐隐的疼痛,此刻也仿佛带着几分爽利——吴钊那最后一枪,虚实相生,来势诡谲,几乎连他也骗了过去。那一击他不得不全力相抗,手臂一震,想来那本就没怎么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轻轻活动几下肩胛,痛感清晰传来,唇边的笑意却深了三分——演兵多日,从明日起,他能歇上三天,找孔令仪治伤再合适不过。 牵马欲行,身后却有人唤:“将军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吴钊。 谢竑只当他要说些感激涕零的客套话,便摆摆手道:“那些虚言不必说了。你的枪是我弄断的,送你一把新的也是应该。” 说罢便翻身上马,却见吴钊仍直直立在原处,并无退去之意。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边,是大雨倾盆的前兆。谢竑虽急着往城中赶,却还是耐着性子勒住缰绳,问道:“还有事?” 吴钊上前一步,压低了声儿道:“将军右肩上的伤有多少日子了?伤口可曾又溃烂之相?方才人多,小人不敢声张,其实小人在将军身上闻着的,并不是寻常药草味儿,而是玲珑散。不知将军肯不肯将那药拿出来,叫小人瞧上一瞧?” “玲珑散?”谢竑面上不动声色,“进帐细说。” 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帐中。 谢竑递过一个绿色的小瓷瓶。 吴钊将那散轻轻抖出一些,凑在鼻尖上闻了一闻,又用舌尖轻轻一舔,顿时脸上变色,语气也急迫起来:“正是这玲珑散!此物在《妙药奇方》上写得明白,此散既可救人,亦可害人——伤口流血时用之,止血有奇效;但若在结痂时敷用,反令伤口溃烂难愈。久用更会成瘾。”他稍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制法极繁,须取三月三杜仲嫩皮三钱、六月六厚朴花六钱、九月九山楂九钱、十二月十二落叶三七十二钱,次年春分曝干研末,装入旧瓷坛,待来年端午埋于黄芩花下,又一年六月六移至金银花根畔。纵使天时地利俱全,也需四年乃成。故此方虽传,留世却少,若非小人少时随师见过一次,也是很难认得的。” 他抬目直视谢竑,字字如钉:“献药之人,其心可诛。将军断不可留。” 言罢,自怀中取出个白瓷小瓶,双手奉上:“将军既已用此散,请以白酒洗伤三日,第四日换敷此药。小人担保,十日之内,伤口必愈。” 待吴钊退下,帐中复归沉寂。 谢竑独坐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药瓶之上——一为翠绿,是孔令仪给他的玲珑散;一为瓷白,是方才吴钊献给他的解药。 他缓缓伸出手,把那翠绿的瓶子攥在掌心里,触手细腻,隐隐一缕淡香萦绕指尖。这香气他再熟悉不过,恍惚间,竟似又见那日孔令仪为他上药时的模样:低眉垂首,指尖轻缓,一颦一笑间皆是温柔。 假的! 假的! 都是假的! 谢竑一根一根指节慢慢收紧,青筋暴起,猛地一抬手,便要朝墙上掷去——可到了最后一刻,那手又生生收住了,僵在半空中,微微颤着。 半晌,他将那瓶子轻轻放回原处,嘴角竟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来。这般难制的方子,这般难得的药材,她肯用在他身上……不正说明她将他放在心上么? 谢竑褪下半边衣袍,取了银匙,将那玲珑散仔仔细细涂在伤处,整衣佩剑,冒雨策马,直奔城中。 行至半途,迎面瞧见府里的马车。 谢竑勒住缰绳,那车帘一掀,下来的竟是钱管家。谢竑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只淡淡道:“你不在宅中守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钱管家是来邀功讨赏的,自然要将事情说得十分棘手,方能显出他的能耐来。当下便从头至尾、毫无遗漏,且添油加醋地慢慢讲来。谁知他才提到派人去追张嬷嬷,谢竑便斥道:“蠢材!” 钱管家虽不知自己蠢在何处,可瞧谢竑脸色阴沉,便极有眼色地扑通跪下,不再多言。 只听谢竑冷声道:“你跟我这些年,连声东击西也不懂?我只问你,此刻宅中还有几人守着?” 钱管家猛然一惊,心里先凉了半截,却又暗暗存了一丝侥幸。 前任赵总管交接时曾提点过他,说养在宅里的那位姑娘,心思并不情愿,叫他处处留心。 可他接手这一个月来,那孔令仪在宅子里一向安分,况且,除了缺个名分,吃穿用度皆是比着侯府老祖宗的例。她一个偏远小城小小药堂的女儿,放着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往外跑,那不纯纯缺心眼嘛! “即刻随我回城,分派人手盯紧各处城门,细细查验路引。孔令仪的文书在我手里,一时半刻出不了城。” “你速去东阳书院,把宋沅盯牢了!”谢竑交代完两个侍从,转头睨向钱管家:“至于你——回去自领三十杖。” 钱管家暗暗抹了把汗。还好,脑袋算是保住了。 他不敢再乘车,只得去卸马车上的马,偏偏天公不作美,那雨越下越狂,风卷着车帘猎猎作响。待他踩镫上马,雨中的黄土地又黏又滑,那马儿只管原地打转,死活不肯迈步。抬头望去,侍从的马影尚在雨幕中晃动,二爷却早已不见踪影。 且说谢竑一路疾驰,到了宅门前猛地勒住缰绳,纵身下马。不料眼前骤然一黑,他忙以剑拄地,定了定神,方才站直身子。那剑也不归鞘,就那么提在手中,径直往里头走。 家仆见他浑身湿透、面色如铁,剑尖犹滴着水,哪个还赶上前? 是以谢竑从正门一路疾行至至内院,竟竟不见半个人影,整个宅子静的瘆人,到了正房,总算瞧见个人——竟是孔令仪身边的丫鬟青黛,执着一柄团扇守着药炉,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谢竑心里冷笑:是了,她连父母与宋沅都可不顾,又怎会怜惜一个丫头?难为这丫鬟还在这里做戏。 他抬剑指向青黛,喝道:“你主子呢?” 青黛虽比寻常丫头胆大些,可突然被冷森森的剑锋指着,又见来人一身玄衣满面寒霜,眼里透出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也不由得身子发僵,话音发颤:“姑娘、姑娘她……” 谢竑哪耐烦多听,一脚踹开房门。 刚送 大夫离开的白芷转眼便瞧见谢竑提着剑进了屋,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二爷……有话好好说……” 还在他面前做戏! “滚!”谢竑一脚将她踹开,伸手便去掀那床帐。指尖尚未触到,帐子已从里侧被人掀开一角。 孔令仪半倚在床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声音里透着几分讥诮:“怎么?二爷这是要拿我同丫鬟的命,给您乳母赔罪?” 乳母? 谢竑怔了一怔,这才想起张嬷嬷的事来。见她好好儿地在房中,那怒气便先平了几分;又见外间药炉袅袅,再看她面色苍白、神气萎靡,不由问道:“真病了?” “我几时装过病?” 谢竑抬手要抚她脸颊,她却把头一偏:“今日之事纵是丫鬟有错,也犯不着二爷这般动刀动剑。实在不成,我抹了脖子给张嬷嬷赔命便是。” “胡说甚么!”谢竑收了手,回头见青黛已扶起白芷,便道:“你二人护主有功,回头到管事那儿领赏。” 二人默然行礼退下。 谢竑见她仍寒着脸,凑近道:“方才是我急了,我给你赔不是。” “令仪岂敢生二爷的气。” “你……”谢竑眼底冷意一闪,随即又化开薄薄笑意:“这般气我,无非是想撵我走。偏我今日不走了。” 见谢竑要坐,令仪冷淡道:“你身上带着雨水,别弄脏了我的床。” “我偏要坐又如何?”谢竑径直坐下,手臂一环便将她揽近。令仪只觉今日这人格外难缠,偏又推拒不得。手心贴在他衣上,湿冷黏腻,混着血气,仿佛被冰冷的蛇缠住,教她从心底泛起厌烦。 春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被他湿透的衣裳一浸,便隐隐透出里头小衣上绣的花样——几枝嫩绿草叶间斜斜探出一朵花,那花的颜色看不真切,像是靛青又像藕紫,这般影影绰绰的,反倒更勾人揣想。偏令仪毫无察觉,还在做无谓的抗争,却不知在她一番推搡下,领口的扣子已经开了一颗,虽然那缝隙依旧小的连锁骨都看不见,可那露出来的雪白的一小节脖颈便叫人勾的人浮思翩翩。 谢竑缓缓凑近。令仪向后避让,无奈腰间那条手臂如铁箍一般,哪里动得分毫?她手垂落身侧,他的鼻尖几乎已贴上她的唇。一缕幽淡的、似花非花的香气渗入呼吸,直教人想轻轻衔住那唇瓣,细尝一尝究竟是何种滋味。 可他忽然停住了。 余光掠过那只青花折枝方枕——底下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松开手,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你歇着,我沐浴更衣后再来。” 待谢竑出了门,令仪才松开一直攥在枕下的手。她唤青黛进来换被褥,青黛进来便呀了一声,急急地问:“姑娘哪里伤到了?” 令仪低头,才见指尖沾着暗红。“不是我的血。” 她抽出手帕用力擦拭,可血渍已干,嵌在掌纹里拭不去。又唤白芷打水,用胰子一遍遍搓洗,直到白芷按住她手腕:“姑娘,再搓要破皮了。” 令仪望着盆中清水,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手洗得再净又如何?她那点挣扎,在谢竑眼里只怕如笼中鸟扑翅,徒添趣味罢了。否则上次刺伤他后,他怎会将匕首又放回她枕下? 却说谢竑出了院门,面上那点子笑意便散得干干净净。他穿过连廊、仪门,径直踏入前院书房。 此处说是书房,却陈设寥寥,只一桌一柜。柜中挂着他几件常服。 这宅子原属京中一个九品小官,因外放任职,便转手卖了。谢竑当时正需一处安置孔令仪,就接了下来。 本想着来此便是与她温存,故将内院精心修缮了一番,外院却不曾怎么打理。谁知她终日冷冷淡淡的,每回相见都惹得他一腔恼火,反倒这清寂的外院,他来得更勤些。 谢竑褪下污湿的血衣,浸入浴桶。热水裹身,怒气却往上涌——孔令仪舒舒服服躺在他重金购置的拔步床上,两个忠婢殷勤侍奉;他呢?守着这破屋旧桶,伤口还在渗血。军营固然更苦,可他堂堂侯府公子,回了京为何还要受这等憋屈? 草草洗过,披衣唤人。侍从早已候在门外,闻声入内回话。 “属下是未时五刻去的,请的是善德堂周广白大夫,偏巧那会儿周大夫正被几位求诊的围着问脉案,又忽喇喇下起雨来,便略耽搁了些工夫。待到府里,已是申时初刻了。是青黛将大夫请进屋的。” “为何偏请周广白?” “是钱管家吩咐的。”略顿了顿,侍从又道:“许是因着周大夫是太医院周院使的嫡孙?” “你回来时只见到青黛,那白芷呢?” “约莫是申时三刻,那时二爷进仪门,属下恰瞥见白芷送大夫出门。想来,之前一直在屋里伺候着的。 “你见她时,人在府门内,还是门外?” 侍从略一迟疑,回道:“白芷当时正欲迈步出门,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见到小人,便收了脚步。” “周广白的药箱可瞧过了?” “箱中都是些寻常物件,只这个,属下觉得有些用处。” 谢竑接过,原是一张药方。展开扫过,笔迹清秀,确是孔令仪所书。他将纸张照样叠好,指节叩了叩桌面:“宋沅那边如何?” “他自午后一直在明伦堂听讲,未曾离席。” “把这药方誊抄下来,找几个大夫问问,所有人盯紧宋沅,一刻不许松懈。” 他瞥见桌上有壶,提起欲斟,壶中却是冷茶,也不知搁了多久。撂下杯子,谢竑声线沉了沉: “张嬷嬷现在何处?” 4. 同榻 谢竑问完话回到内院时,孔令仪正坐在榻上翻书。 她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裙,几案上搁着一碗汤药,窗纱透进的月光淡淡笼着她侧脸,这般寻常光景,竟有几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温存意味。 谢竑心里那点郁气悄然散了,走到她身旁坐下,声音也软了三分:“孔大夫,你上回捅我那刀至今未愈,再帮我瞧瞧。” “我那点医术不过皮毛,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若回头病得更重,又要寻我的不是,二爷还是请太医来看吧。”令仪头也不抬,只将书又翻过一页。 “你若医术不好,我今日还能在你眼前?”谢竑抽走她手中的书,瞥了眼封面随意一丢,双手撑在她身侧,俯身逼近,“你自己选,是给我看伤,还是做点别的?” 令仪只得走到墙角一个四方矮柜前,拉开拉环。柜心正中央是个八棱八面的玲珑柜,八面各雕祥瑞,每一面又藏八个小格,共六十四格,分门别类收着她这些年攒下的珍本、药散、针具。左右另有小格。她从最下面一格取出药枕,又将那本《妙药奇方》从地上拾起,轻轻拍了拍灰,拉开一格仔细收了进去。 “名字起得天花乱坠,多半不是什么好书。至于这样宝贝?”谢竑随手一拨,那玲珑柜便咕噜噜转了起来。 令仪顿时冷下脸来。 这药柜,是她及笄那年宋沅送的。 用的是百年黄梨木,柜上的每一道花纹,全是他亲手雕的。若细细去看,便能发现柜面的纹样比里头玲珑柜的技法要娴熟得多。他当时得意洋洋地同她说:“仪妹妹,我知道你有很多古方药材想装进去。我第一次做,可能小了些,没关系,等我下次做个更大更好的。” 令仪进府时,什么都没带。 一个月后,她娘带着青黛、白芷和药柜,还有一句话来了—— “时至今日,我仍为你当初选择救人而感到自豪。仪妹妹,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请坚守仁心。” 一个人,比自己还要用心守护她的理想;另一个人,却将她的书随意丢在地上。 人品高下,立见分晓。 令仪扶住柜沿,那柜子晃了两下,终于慢慢停住。“我瞧二爷的手臂挺灵活的,想来伤也没什么大碍。” “这柜子又不是纸糊的,难道我碰一下就会坏?”谢竑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坐回榻上,把手搁在案几上,“有劳孔大夫了。” 令仪将药枕垫在他腕下。她的指尖白皙纤长,搭上去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腕子。谢竑看着看着,心思便渐渐飘远了——这样一双手,若握在别处……他喉结微微一动,身上竟有些发起烫来。 “你心跳怎这样快?”令仪忽然蹙眉,“可有哪里不适?” 他此时若将心底的念头说出口,孔令仪定会斥他一句“龌龊”。可他尚未开口,却见她竟主动伸手来扯他的衣襟。若是平日,她恨不能离他三尺远,何曾这般主动? 谢竑一怔,随即想起吴钊方才所言,心中忽地一凛。再抬眼时,竟见眼前人影晃动,一个孔令仪化作两个、三个……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向前倒去。 昏沉之前,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得抓紧她——便是死了,她也得陪着他! 他确实死死抓住了什么。可惜,不是她的手,而是那只可怜的药枕。 谢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生了翅膀,在茫茫白雾里浮荡。 雾散时,他看见孔令仪穿着粉衫蹲在地上,拿小铲子认真挖着什么。他飘过去,地上是株系红绳的药草。他唤她,她却不理,直到一个清润的男声响起:“仪妹妹,舅母唤我们回去用饭了。” 孔令仪立刻丢下铲子,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那人怀里。谢竑眯眼细看—— 那瘦高苍白的青年,不是宋沅是谁? 他早该想到的,能让她这般展颜的,除了宋沅还有谁?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胸口怒火翻涌。宋沅究竟有什么好?他冲上前想扯开他们,却从两人身体中穿了过去。试了一次又一次,皆是徒劳。 他只能跟着他们走。 穿过一片密林,白雾又起。 待雾散尽,那两人却不见踪影。 谢竑漫无目的地飘着,忽闻喜乐喧天。循声而去,但见满堂红绸,宋沅一身大红喜服,笑得满面春风。他身旁那人,也穿着同样的喜服,虽盖着红盖头,可谢竑从露出的手背上一颗小痣便认出——那是孔令仪。 “送入洞房——” 喜帕被轻轻挑起,露出令仪含羞带笑的容颜。 不! 绝不可以! 他决不能容忍这种事在他面前发生! 谢竑看着揽在孔令仪腰间的那只手,胸中似有熊熊大火在燃烧。他伸手去取挂在墙上的佩刀——这一次,竟真让他拿了起来。他大喝一声“滚开”,便直直向宋沅胸口刺去。 “嚓啦!” 谢竑猛地睁眼,瞳中映出一根银针的寒光。视线向上,对上了孔令仪沉静的脸。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满眼腥红,字字狠戾:“你是我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孔令仪没挣扎,只抬起另一只手,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让谢竑浑身一震。他喘着粗气,目光从狂乱中渐渐清醒,看清了淡青色的床帐、床边揉着手腕的孔令仪、襟前沾满药渍的青黛以及地上碎裂的瓷碗。 这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一切,只是一个可怕至极的梦。 他丢了手里抓着的药枕,用掌心搓了搓脸:“我刚是怎么了?” “淋雨着凉,邪风侵体。待会儿再服一剂药便无碍了。”孔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青黛被烫红的手腕,“去用冷水浸一浸,让白芷再煎一碗药来。” 谢竑看着孔令仪神色坦然的样子,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得头重脚轻。” 自然不止如此。 那“玲珑散”正如吴钊所言,用得好是良药,用不好便是毒药。 按谢竑平时涂抹的量,只会叫他伤口愈合缓慢,偏他今日先是伤口崩裂,用药后又冒雨狂奔,致使药力急窜入血脉。到了孔令仪这儿,心绪起伏,又洗了热水澡,更是催发了毒性。 简言之,谢竑这是“玲珑散”急性中毒在阎王爷那走了一圈被令仪拉了回来。 “你又救了我一次。” 谢竑倒下时,令仪真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只需一刻, 只需一刻, 他便再也无法醒来。 事实上,她也的确那么做了。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眼前却浮现出一双清澈的眸子,不赞同地看着她。 还好救了。 如今理智回笼,她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荒唐。不提什么医者仁心,就说定安候府二公子、战功赫赫的谢小将军就这样死了——孔家还能留活口吗? 令仪在他百会穴上又施了一针,语气嘲讽:“所以这次,二爷又要如何恩将仇报?”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我一走了之?” “这不正说明我从未想过走,二爷今日提剑进屋是觉得我会趁乱跑?”令仪扯了扯嘴角:“我一没功夫二没文书,我的家人又全在你手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宅子里那些侍从每日把我像犯人一样从早盯到晚,我瞧着厌烦,他们守着也劳神。二爷若还肯信我两分,不如散了这铁桶似的阵仗,大家落个清净。” 谢竑凝眸细审她眉眼神情,良久,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浅笑:“外头不太平,我又不能时刻待在这儿。原想着几个侍从能保护你的安全,既然惹你不快,那便撤了。只是你身边只有白芷、青黛两个丫鬟,难免左支右绌。我再给你添个丫鬟。快到暑天,天光渐长,若是在宅子里闷了,同管家说一声,带着她们几个去街上转转也使得。” “上街倒不必了,”令仪垂下眼帘,“我在宅子里好吃好喝,什么也不缺。倒是我爹,去岁冬天在牢里白白挨了那一遭,一到刮风下雨天骨头便疼得厉害。最近这么多阴雨天,也不知他身体如何。我叫白芷做了两副护膝,二爷若是同意,明儿便帮我送去书院,也算全了我做女儿的孝心。” 谢竑看了她一眼:“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弟弟不也在书院么?今年的会试?明儿拉张单子,叫管家买齐了……罢了,管家哪有你知道家里人的喜好,还是你自个去置办吧,再寻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送过去。” 令仪没想到他竟允她去书院,毕竟,在东阳书院的,除了她爹爹和弟弟,还有宋沅,她心里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言。只是搭上他的手腕,细细号了号脉,然后将针一一取下:“你右肩的伤口撕裂了,又有些溃烂,想来是天气越发热、盔甲不透气,加之你也没有好好养伤的缘故。我重新配了药。” 令仪递给他一个白瓷瓶:“上次的药不必再用。” 谢竑却没接:“我倒觉得,你上次配的药极好,涂在伤处,不仅清凉,还带着些香气。” 令仪将白瓷瓶放在案几上,语气平常:“那是黄芩花的味道。那味药性寒,与你现在的病情相违。当然,二爷若是想用也可继续用,不过往后便不用找我瞧病了。” “令仪如此为我着想,我怎么会不听话呢?”谢竑笑了笑,伸手将瓷瓶拿了过去。 喝过汤药,便到了就寝的时候。谢竑如今躺在她的床上,她自然不能撵他,不过她早叫白芷将西屋收拾了出来,当下起身便要走,却被谢竑一把拽到床上。 “放开。” 谢竑将她压在身下,一条腿制住她挣动的双足,声音低哑:“放心,我如今浑身绵软,便是有心也无力。你就安心在这儿睡吧。” 孔令仪眨了眨眼。她隐约明白谢竑在说什么,可真要深究,她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甚明了。 先前宋沅下聘后,母亲曾遣开仆妇,独留她于房中。 可那种事实在羞 于启齿,母亲只是红着脸嗫嚅:“沅儿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你的话……新婚夜你莫要由着性子,若是疼……便忍忍,过了那一遭,往后就舒坦了。”孔令仪听得懵懂,后来见了宋沅还同他提起,宋沅霎时满脸通红,只含糊道:“到时候……我自然晓得,定不让你疼。” 她便不再多问。横竖婚期将近,她只需静静待嫁便是。 谁曾想,有时候即便什么都没做,祸事也会自己找上门。 谢竑瞧她这副懵懂情态,心情莫名好了三分,将头靠在她颈窝,低声道:“让张嬷嬷来,本是想让她教你知事。哪知她倒在这宅子里作威作福……这事怨我,我向你赔不是,往后你再见不到她。” 孔令仪听了,心中并无波澜。前有赵管家,后有张嬷嬷,旁人稍不顺他意,便如蝼蚁般被捏死。那她自己呢?日后又会是何下场? “我的丫鬟也有不是,张嬷嬷再如何也是你的奶娘,她的伤如何了,有没有请大夫瞧瞧?” 张嬷嬷的伤虽看着吓人,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令仪并不关心,只是想探探她究竟有没有进了侯府。 谢竑却没接话,只侧身将她揽进怀里,下颌蹭了蹭她发顶:“睡吧。” 令仪被他这样圈着,自然是没法睡的。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淡蓝的缠枝花纹,直到天色泛白。 谢竑这一觉却睡得极沉。他在惯常的时辰醒来,在她肩头轻轻嗅了嗅——一股清甜的暖香。 睡了这一觉,他身子舒坦了,心思也活络起来。他轻轻吻了吻她圆润饱满的耳垂,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却对上了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 门外,白芷青黛捧着铜盆热水,踌躇不前。往日这时辰,她们该进去伺候了,可昨夜谢竑宿在房中——自她们来此,谢竑还是头一回宿在里头。 这时便显出一个经验老道嬷嬷的好处,可惜张嬷嬷不在,俩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章程。 突然,房门被拉开。 只见谢竑披着寝衣赤足走出,面色铁青,对两个丫鬟冷声道:“别进去。你们主子昨夜没睡,让她补觉。” 说罢快步离去,只剩白芷青黛两人面面相觑。 令仪并没有补觉,而是唤了人进来伺候。梳洗罢,早膳刚摆上,管家便来请安,令仪这才知道,钱管家因着昨日的事,被赏了二十大板,如今也去了庄子养伤,新来这位姓孙。 孙管家语气恭谦:“夫人,二爷吩咐给您添个稳妥的丫鬟。这丫头名唤霁月,您瞧瞧可还合意?若不称心,老奴再寻。” 令仪抬眸,那姑娘生得眉目英朗,身姿挺拔,静立时亦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道,显然身怀武艺。 所谓“换人”,不过是句客气话。即便真换,来的也只会是另一个武艺高超的“霁月”。 “这个便很好。”令仪示意她近前,“往后你与白芷同住。” 孙管家又道:“二爷说您今日要出门,车马已备妥。夫人打算何时动身?” 令仪闻言微怔。她原以为谢竑清晨那般怒气冲冲地走了,昨夜允她出门的话便不作数了。 用罢早膳,令仪便带着白芷、青黛与新来的霁月往门外去,一路走一路瞧,那些侍从果真一个都不见了,不知是真遣走了还是躲在了暗处。 二门外停着一辆乌木马车,帘帷精致,上车时,令仪扶着车边,慢慢上车,许是踩到了裙摆,令仪忽然身子一歪。 身后风声微动,霁月已迅捷上前稳稳扶住她。“夫人当心。” 令仪捂着胸口,满脸担忧:“真是多亏了你。” 马车驶动。青黛时不时掀帘往外瞧,白芷安静斟茶,霁月坐在车门边,略显无措。 高门大户多养死士,霁月便是谢竑麾下之一。从前她经手的多是暗杀、清剿之类的任务,能活到今天,全凭刀口舔血、死里逃生。今早谢竑召见,她本以为又是棘手的差事,未料只是叫她看着一个女人。 她抬眸,悄然打量对面闭目养神的孔令仪。 令仪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发式如未嫁少女,在车窗透进的斑驳光影里,像一捧娇嫩的迎春,明媚而易碎。霁月心下暗叹:果然,连谢竑这样的男人,也逃不过美人关。 既是主子有令,霁月便尽职盯着。可越盯越觉这差事毫无意味——接连三日,孔令仪每日出门,不是去成衣铺子,便是笔墨店。 进了店,她什么也不瞧,径自往雅间里一坐,白芷便斟上茶来伺候着,单留青黛在外头同掌柜的拣选翻看。待到归了宅中,白芷、青黛两个更是一步不离,只在左右环绕,她竟是半点近前不得。 害得她抓耳挠腮,完全不知该向谢竑禀报什么。好在谢竑这几日不知在忙着什么,并未问起。 直到第六日,听孔令仪吩咐将这几日采买的物事装车、要往东阳书院去时,霁月心中没有半分意外或忧心,反倒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有东西可向二爷禀报了。 5. 不知情 东阳书院坐落在京郊东山之上,原是专为京中达官显贵家里那些不图功名的公子们修身养性、读书明理的地方。 皇帝年幼,朝政大权全凭太皇太后一人定夺。自太皇太后颁下“闺阁宜通经史”的懿旨,书院西北角便另辟出一方幽静院落,专设女学。如今,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朝华大长公主便在此读书。 太皇太后既如此主张,朝华大长公主又亲身作则,王公大臣们便也纷纷将自家女儿送入书院。 一时间,王孙公子、千金贵女齐聚于此,每日里上山下山的车马,络绎如流水一般。那山路也修得极宽阔平坦,便是三驾马车并驰也不觉逼仄,纵逢上下学时辰,倒也鲜少拥堵。 偏巧这日,孔令仪的马车刚到半山腰,便被一列列望不到头精巧华贵的轿子挡住了去路。 孙管家下去打听了一回,回来禀道:“夫人,实在不巧,今儿书院正办着马球赛,各府来观礼的轿马都堵在这儿了。也不知要排到几时,想来上头正忙着,便是上去了,也不能与太老爷尽叙父女之情,不若……” “那便回去吧。”孔令仪语气带了几分遗憾,“都是我不好,想一出是一出,若是提前打探一下,也不至于碰上这档子事。” 孙管家在心里长舒一口气——这位主子瞧着温顺,可赵、钱两位管家连着张嬷嬷,都悄没声儿地折在了她手里。如今二爷又准她出了门,谁知还有什么“惊喜”等着他呢! 这会儿听见她肯回去,自然忙不迭地吩咐车夫掉头。 可车夫却没动,只努嘴示意他自己瞧。 孙管家探身一望,只见身后车轿密密匝匝,连个人空儿都难过去,不由得暗暗叫苦,压低声音对车夫道:“好歹再想个法子,你瞧着可有什么小路?” 话音未落,便见孔令仪掀帘问道:“孙管家,怎么还不走?可是有什么问题?” 孙管家忙堆起笑脸,上前回道:“夫人,小的寻思着,您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又一直惦记着要探望父弟。既都到了这儿,咱们……还是上去罢。” “孙管家不必为了哄我开心勉强。今日人多,我这般身份,上去若是冲撞了贵人便不好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人少再来。” 若非下山的路被堵死了,孙管家简直想说一句“夫人真是善解人意”。 可眼下的情形,上去要比下去容易得多。他想起方才劝孔令仪回去的那些话,恨不得对着自己的嘴巴狠狠抽上几下,如今只得费力往回圆: “我瞧夫人备了不少衣裳鞋子,都是现下时节的。眼瞧着天变暖了,下次来恐怕便穿不上了,还有那些吃食。今日热闹,太老爷他们未必顾得上吃饭,咱们这些东西正应该现在送上去。至于身份——太老爷在女学教医术,咱们只说您是孔家小姐,小的改口称呼您为姑娘,您瞧着如何?” 孔令仪垂眸思忖片刻,终于点了头:“既是孙管家这般说了,那便上去。只是若真有不妥,咱们即刻便走。” 孙管家听得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忙不迭地应道:“姑娘放心,姑娘放心!小的省得,断不会有不妥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挪到了书院。 青黛先自车上跳了下来,揉着那发酸的脖颈儿,口内犹嘟囔道:“可颠死人了。”随后霁月也下了车,也不言语,只将眼四下里溜了一遭。孙管家忙凑上前去,低声道:“今儿人多眼杂,一定看好夫人,咱们所有人的命可都攥在你手上了。” 霁月听了,抬眼往那马车处一瞥——只见轿帘轻掀,先探出一只葱管儿似的手,然后便见身形纤细的孔令仪款款下轿,立在阶前,裙裾微扬,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了去。她只觉孙管家太过夸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能翻出什么风浪? 令仪扶着白芷的手,抬眼望时,只见门上一方黑漆匾额,斗大的四个金字——“东阳书院”,字迹洒脱飘逸,映着日头泛着温润的光。青黛这时跑过来,指着门旁道:“姑娘,你瞧这书院门口的石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瞧着竟比别处的都要聪慧几分!” 孔令仪笑道:“那你还不多摸几下,给你的榆木脑袋开开窍?” 几人且说且走,到了门口孙管家忙将拜帖递上去,那守门的书童接来瞧了,笑着作揖道:“原来是孔先生的家眷,东西卸在门房自有人送。只是今日贵客多——”他抬眼看了看孔令仪身后的丫鬟们,“孔姑娘只许带一位姐姐随行。” 孙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进不进倒不打紧,只是若不带霁月,单凭白芷或青黛跟着,那孔令仪进了这书院,岂不似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何况——那个人也在里头! 天知道要生出什么事来!孙管家想到这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正欲开口再求那书童通融两句,不防令仪已淡淡说道:“就叫霁月随我进去,孙管家觉得如何?” 自有书童引路,将她们一路带到醉山亭,摆了糕点茶水:“孔姑娘略坐坐,半月后有一场舞龙舞狮赛,各位先生正在急锣密鼓排练,我这就请孔先生过来。” “有劳了。” 这醉山亭乃是东山最高处,像今日这般好天气,是能俯瞰京城全貌的。可令仪此时哪有赏景的心绪,满腹皆是疑窦:书院为何会有舞龙舞狮赛?又为何叫她那给女学教医术的父亲排练?既然是比赛那彩头是什么?输了又会如何? 正思量间,忽地一阵锣鼓喧哗之声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假山旁有几只彩狮正做着扑跳之态,只是那动作滞涩僵硬,全无半分山林之物的灵动生气,倒像提线木偶般勉力支撑。 除了那几只狮子,一旁还立着几个书童。一个穿靛蓝马球装的姑娘坐在石凳上喝茶,姿态闲适。令仪瞪大眼睛仔细去瞧,也没在那些人里寻见父亲的身影。 那靛蓝衣裳的姑娘忽然搁下茶盏,站了起来。一书童忙恭敬递去一节长鞭,那姑娘接过,朝着那些彩狮便是一通抽打。鞭子劈空作响,彩狮吓得四散乱窜,地上很快现出道道血痕。令仪看得连连蹙眉——这哪是舞狮,分明是将人当畜牲般驱打。 直到替她引路的书童匆匆过去说了几句,那姑娘才收了手。她扬着下巴,伸手指向其中一只黄狮子。 那狮子便伏低身子,缓缓爬了过去。 令仪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彩狮褪下狮头, 令仪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那是她的父亲。 他跪在那里,额发被汗浸得透湿,脸上还带着强挤出来的、讨好的笑。他的膝盖,阴雨天连走路都费劲……令仪完全不敢想,父亲究竟是如何忍着痛,在厚重狮服里做出那些翻滚扑跳的动作的。 霁月似乎也猜出了那狮子的身份,虽有些心疼孔令仪,可她毕竟有她的主子,“这事,二爷一定是不知情的,那是您父亲,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令仪擦干眼泪,扯了扯嘴角:“是啊,他定是不知道的。” 她嘴上虽这样讲,可心里已然认定——当初她不点头,他便使人报官,诬她父亲开的方子害死了人 ,连审都未审便封了店、将人抓进大牢。同那件事比起来,眼前这舞狮折辱,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眼见父亲朝这边走来,令仪连忙往脸上又裹了层粉,好遮住脸上的泪痕。 “仪儿,真的是你?方才书童同我说,我还不敢信。”孔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已脱了舞狮服,头发似乎重新拢过,手背在身后,走得虽慢,步子却竭力稳着。尽管他尽力遮掩,令仪还是一眼瞧出了他腿脚的不便。 “天暖了,二爷准我给爹爹和弟弟送些衣物来。”令仪咧开嘴,笑得近乎傻气。她扶着孔宪坐下,又递了杯茶水过去。 裹在那般厚重的衣服里,他定是渴极了。她不忍再叫他多说话,加之有霁月在旁,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说。于是她便只絮絮地说着——说二爷待她极好,住的地方又大又漂亮,吃了好多从前未尝过的点心…… 书童来催时,令仪心里竟暗暗松了口气——她已搜肠刮肚,快要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孔宪静静打量她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仪儿,若当真这般开心,你怎么反而清减了?”他顿了顿,眼底透着深沉的怜惜,“从前你为杏林堂筹谋,后来为我这把老骨头奔波……往后,父亲只盼你为自己而活,做你想做的,不必管我,也不必管孔家任何人。” 孔令仪再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 女大避父,孔宪身上带着读书人的矜持,女儿这般突然的亲近让他很是无措,手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霁月在一旁瞧着,也不免动容,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口按了按微湿的眼角。 就在这时,孔宪感觉到右臂衣袖被轻轻扯了下,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他虽心中惊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那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终于缓缓落下,安抚似的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令仪直起身,拭了拭泪,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爹爹千万保重身子。” 孔宪点了点头,再次道:“为你自己活。” 令仪看着孔宪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假山丛中,方才转向那书童,问道:“听闻今日有马球赛,不知我能否过去瞧瞧?” 书童忙笑道:“书院先生们的家眷,自然使得。”说罢便引着她们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又道:“孔姑娘可来着了。这马球赛原是朝华大长公主牵头办的,今儿是初赛,共有十支队伍,每组男女各四人。今日比过,留下五组,下月再决胜负。这会儿也不知赛到哪一组了。” 令仪随口问道:“小先生看好哪一组呢?” “那自然是朝华大长公主那一组了。不过——”书童压低了些声音,“内阁首辅苏大学士家的千金,曾跟着一个尼姑学过几年功夫,身手颇好。只不知今日抽签,这两组有没有撞上。若真个撞上,还不知谁赢谁输呢。” 且说且行,一行人刚到马球场门口,便听得满场喝彩之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根子发烫,不由得叫人热血沸腾。 那书童越发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去,一眼望见场上,便拍手道:“了不得!这两队还真的撞上了!”他指着场中一个正挥杆的红衣女子,“那就是朝华大长公主——好球!好球!” 令仪的目光却落在一个穿湛蓝色衣裳的姑娘身上,“敢问小先生,那位姑娘是谁?” “那便是方才同您说的,内阁首辅苏大学士家的千金,苏清妍啊!” 霁月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心里不由得一凛——那姑娘,不正是方才对着“彩狮”们挥鞭子的人么? 6. 好奇心 随着一声锣响,苏清妍又夺得一筹,比分已然拉平。 孔令仪收回视线,偏头瞧向霁月:“苏清妍的功夫如何?跟你比呢?” 霁月微微一愣,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这样看我?很难猜么?你的功夫一定在府里那些侍从之上,不然他怎会放心遣了那么些人,只留你一个?你只要告诉我,你们俩对上,谁输谁赢就是了。” “我赢。” “那就行。” “姑娘说什么?”令仪那句话说的太轻,霁月没听到。 孔令仪没有重复,反而转了话头:“你知道孙管家为何不想叫我进书院么?” 半山腰堵车那会儿,孙管家的话但凡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再加上停轿时他对着霁月一番郑重其事的拜托,仿佛孔令仪一进书院,今日便必定要出什么事似的。 霁月是死士出身,一向听令行事。谢竑叫她看牢孔令仪,她便只看住她。至于二爷为何要看着这个女人,这女人什么来历,身上有什么故事——主子不说,她也不会去瞎打听。 死士不该有好奇心。 不该做的事多了去了,可这世上,谁又能真的桩桩件件都循规蹈矩呢? 鼓声敲得又急又密,正是朝华公主与苏清妍缠斗夺球的紧要关头。两人策马并行,球杆相击,谁也不肯退让。 看台上,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甭管平日里端庄自持的高门贵女、素来潇洒的世家公子,还是那些惯常稳重雍容的诰命夫人们,此刻全都前倾了身子,看得目不转睛——除了她们俩。 “往朝华公主队候补区那边瞧,从左往右数第二个。” 霁月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其实无需那般详述。候补席上,那几位身着相同朱红骑服的少年郎,或兴奋张望,或暗自鼓劲,唯独一人,截然不同——他周身笼罩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沉静。 “他叫宋沅。” 令仪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唯有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颗浑圆的小石,已被悄然扣在指间。 “如果没有你主子的话——” 话音未落,她垂在身侧的袖口几无征兆地轻轻一荡。 “嗤!” 极细微的破空声,被鼎沸人声瞬间吞没。 霁月在“如果”二字出口时便已警醒,回手疾扣令仪手腕,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可惜,还是晚了一息。 孔令仪很老实地摊开手,掌心里已然空空如也,她轻声补完了后半句:“——我们早就成亲了。” 话音刚落,场上骤然响起凄厉马嘶。 彼时马球到了朝华杆下,苏清妍自然追过去,挥起球杆,眼见那杆要碰到球杆,朝华□□的枣红马却猛地一昂首,眼珠暴突,前蹄凌空乱蹬,嘶鸣着斜冲出去,完全不理缰绳的束缚。 两匹马本就挨的极近,朝华的马一惊,连带苏清妍的黑马也骤然躁动,惊的连退数步,前蹄打滑,险些要将她颠下马。 可苏清妍到底有功夫在身,她双腿猛然夹紧马腹,腰身一沉,手腕一抖,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将马儿死死控住。 朝华那头,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那匹枣红马彻底发了性,撒开四蹄,横冲直撞,一路朝场边围栏奔去。 早有侍卫们策马去追,可那马跑得极快,又毫无章法,众人投鼠忌器,怕伤了公主,竟一时近不得身。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惊惶的低语: “马怎么忽然惊了!” “谁看清了是怎么回事?” “这还不清楚么?定是那苏家姑娘夺不下球,便起了歹心,用杆子去惊公主的马!” 自然也有为苏清妍说话的,立刻反唇相讥:“苏姑娘方才那一杆分明是冲着球去,收势不及罢了!倒是有些人,自己骑术不精,控不住马,倒来赖别人!” 霁月指节捏得发白。 旁人或许看不清,可霁月是习武之人,目力远胜常人——就在苏清妍挥杆的那一瞬,一颗尖锐的石子精准地打在朝华的枣红马后臀上。 正因为她看得分明,才更衬得方才那一疏忽有多不该。 是她轻敌了。 她以为孔令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娇小姐。但凡她的警惕再多一分—— 可再多几分,她也想不到,这人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当着满场文武贵胄的面,堂而皇之地谋害当朝大长公主! 霁月浑身发冷,她完全不知道孔令仪想做什么。 霁月出生入死这么多回,还是头一次这样犹豫不决,谢竑叫她看住孔令仪,言下之意便是半步不能离她的身。 可若此时她去追朝华,孔令仪会乖乖坐在这儿等她吗?可若她不去,朝华真出了事,她们能逃得了干系? 霁月尚未想定该如何是好,孔令仪已从旁扯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她纵马跃出的瞬间,只在风中丢下一句话: “我不逃。在这儿等我。” 霁月怔在原地。 她这才惊觉——自己先前对孔令仪所有的判断,全都错得离谱。 单瞧她挥缰的姿势,便知是个经验老道的骑手。 只见孔令仪催马疾驰,不多时便追上了朝华公主的那匹疯马。两骑的距离越缩越短,眼看便要齐头并进。 不对—— 齐头并进的,竟是三匹马。 中间那匹是朝华公主的枣红马,右侧是孔令仪,左侧那个穿红色马球服的,又是谁? 霁月忙往候补区扫了一眼——果然,宋沅的位子空了。 她凝神再看三骑的位置:竟是宋沅先冲出去救人的! 那孔令仪呢?她是因为担心宋沅才跟上去的,还是她原本的计划里,本就打算去救朝华? 霁月猜不透。 场中,朝华公主御马显然也是有一手的。方才不过事发突然,一时慌了神,如今冷静下来,已渐渐能控住马的方向。 令仪朝她喊道:“往东南方向去!” 朝华也是这么想的。 一则东南方未设围栏,二则那处地势低洼,土质松软,植被低矮且茂密,虽有被树枝草叶划伤的风险,可比起断腿断脚,划伤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脸上本就有道疤,再添几道有何妨? 宋沅控马贴近内圈,不疾不徐地压着速度,始终与疯马保持着半步之距,既不给它冲撞的余地,又稳稳守住了公主身侧的空隙。孔令仪则在外围策应,白马如一道流云,始终与那匹躁动的枣红马并辔而行。 两匹马, 两个人, 一内一外, 分明没有半个眼神交汇,却又那样默契契。 那疯马就这样被两人的操作生生压低了速度。 更为侥幸的是,前几日连绵的雨水在场边洇出一片不小的湿软泥淖。就在那疯马前蹄踏入泥坑、动作不由自主一沉的刹那—— 孔令仪骤然探身,手臂一展,稳稳扣住朝华公主腰间。几乎同时,宋沅猛一勒缰,玄马横身一挡,恰好隔开疯马扬起的后蹄。借这一挡之力,孔令仪腕上发力,已将朝华整个人带离马背,稳稳落于自己身前。 疯马失了驾驭,长嘶着向林子更深处去了。 孔令仪缓缓停了马,轻轻推了推朝华,“公主,能听到我讲话吗?” 惊马最容易损伤听力。那石子上的药粉虽加了能护人耳窍的骨补碎,可她又怕那药冲撞了能使马癫狂的药粉,量用得并不多。石子一路疾飞,最后打中的又是马身,能有多少药效护及马上的人,她并无十分把握。 “公主?公主?” 她连唤数声,身前的人却依旧软软靠着她,毫无反应。孔令仪的心直直向下坠去,指尖一片冰凉。 天…… 她究竟做了什么? 她竟用这双本该救死扶伤的手,用她苦学来的医术,行此阴私算计、害人之举。只为了挣脱谢竑的掌控,她何时变成了这般不择手段、面目可憎的模样? 若是宋沅知道,今日这场惊马,从头至尾皆是她精心布下的局,连此刻这“挺身相救”,都是算计中的一环…… 他会不会,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 忽然,手背上落下一丝凉意。她茫然抬眼,天空明净,万里无云。 可那湿意却接连不断,一滴,两滴,温热地,急促地,洇湿了她手背的肌肤。 她探身望去,朝华脸上已满是泪水,紧闭的双眼不住颤抖,嘴唇死死咬着,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马球场上那份飒爽英姿,疯马上那副镇定模样,都让她忘了——朝华也不过是个会恐惧、会委屈、会害怕的年轻姑娘。 孔令仪喉头发紧,一股深重的自厌狠狠攥住了她。她与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竑,如今又有什么分别? “公主?”孔令仪放柔了声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你刚刚做的极好,真的。” 话音刚落,朝华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击溃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壁垒,猛地转过身,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起来。 “我……本宫怕死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攥着孔令仪的衣襟,“那马那样快,那样疯……有几次,我当真以为……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令仪一手稳住缰绳,一手轻轻拍抚朝华的背,低声哄着:“没事了,都过去了,公主,没事了……” 怀中哭声渐弱,变成压抑的抽噎。孔令仪忽地心下一凛——公主此刻鬓发散乱、泪痕满面、失态痛哭的模样,若被外男瞧见……就算公主不追究,那太皇太后呢? 她猛地回头,想示意宋沅先行避开。 身后,哪里还有那傻子的身影? 惊马当前,谁不往外逃 ?偏你,傻乎乎的往里冲,骑术很好吗?哪次赛马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经历了那么多磋磨,怎么就是学不会“随波逐流”,学不会“明哲保身”?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固执到近乎迂腐、不懂变通、甚至有些傻气的人呢? 你到底……有哪里好? 总是一板一眼,说着“规矩不是这样的”、“此非君子所为”,固执得让人气恼。 可是啊…… 宋沅。 你若还在我身边,时时用那种不赞同的、却干净得不容玷污的眼神看着我。 我大约……我大约就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了。 令仪想着想着,鼻尖蓦地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允许自己这样好好地、彻底地哭一场了。 那些被强行封存的旧事,此刻再也关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 阴暗潮湿的诏狱里,她使尽银钱打点才得见他一面。他靠在污秽的墙边,单衣上浸着暗红的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却仍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吃力地摇头:“仪妹妹,别去求人。我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朝廷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你若去求了……便是不信我。” 孔家正堂里,一家人正围在一起吃饭,衙役们突然闯进来,厉声喝到:“谁是孔宪?带走!” 娘亲惊得打翻了碗盏,滚烫的汤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仪儿……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快想想办法……救救你爹!快啊!” 杏林堂前,衙役们提着封条,个个凶神恶煞。祖父年迈的身躯在料峭春寒中颤得如同风中枯叶,却死死护着那块“仁心仁术”的匾额:“杏林堂已传了五代,靠的就是‘仁心仁术’四个字!我们从没开过一个害人的方子!既说我们的方子害死了人,那尸体呢?苦主呢?证据何在!” 桩桩件件涌上心头,那压了太久的委屈,此刻如决堤般怎么也流不尽。 朝华愣住了。 这位刚刚还冷静果决、将自己从惊马上救下的姑娘,此刻却浑身颤抖,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那滚烫的泪水,甚至透过衣料,洇湿了她的前襟。 她自己方才那番死里逃生的恐惧与委屈,在这无声却汹涌的悲恸面前,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令仪剧烈起伏的背脊。这动作对金尊玉贵的公主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喂……”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语调却刻意放得轻松了些,“你别哭了……你看,我都没事了,你方才不是很厉害么?” 见令仪没有反应,哭声反而更压抑,朝华抿了抿唇,想起自己难过时嬷嬷安慰的样子,又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软:“是不是……吓着了?没事了,真的,马已经制住了,我们都安全了。” 她顿了顿,想起对方是为了救自己才卷入这混乱,心头微软,笨拙地补充道,“你……你救了我,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哭得这样伤心,是不是……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难事?”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公主的担当占了上风,挺直了背脊,许下承诺,“不要怕。同本宫讲,本宫是当朝大长公主,定能为你做主。” 孔令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上了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阴霾、坦荡得近乎灼人的眼眸。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滚烫热度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所有混乱的思绪—— 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女儿! 当朝的朝华大长公主!! 若朝华肯出面,或许……一切真的能有转机。 父亲不必再扮作彩狮,沦为高门贵女们取乐的玩物,强颜欢笑,受尽屈辱。弟弟也不必困在这所徒有书院之名、实则聚集着一群只知声色犬马、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的地方,虚掷光阴,荒废年华。压在宋沅头上那桩毁了他前程与清誉的案子,或许也能在公主的过问下,得以彻查,还他一个迟来的清白。 而她,也能彻底摆脱谢竑。 虽然杏林堂没了,孔家几代的心血付之东流,可若能回到永平,回到娘亲身边,守着病榻上的祖父,过回虽清贫却安稳的日子……那便已是她如今,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奢求了。 更何况,她今日布下这惊马之局,以身犯险,赌上医者良心,不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机会,靠近这位金枝玉叶,博得她一丝垂怜与信任? 此刻,公主亲口许诺,眼神真挚,正是绝佳的时机。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公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尽的哽咽,却又奇异地掺入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灼热的光。 7. 谋害(新更) “公主……”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令仪脑中急速闪过,快得让她抓不住痕迹。 朝华还诚恳地望着她,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在说:说吧,无论什么难处,本宫都能为你做主。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她刚哭过,心绪不平,还需要一点时间再想想。 令仪低垂眼帘,避开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却瞥见自己衣襟上沾染的暗红血迹。是了——朝华被那疯马带着跑了那么远,手定是被缰绳勒出血的。刚刚只顾暗自神伤,竟忘了替朝华处理伤口。 心下暗责自己疏忽,令仪立刻抬起脸,声音里的关切真切了几分,“公主,民女略通医术,您哪里伤到了,先为您处理伤口可好?” 她动作利落,言语间已从腰间绣着兰花花纹的小包中取出一个翠绿色的小瓷瓶。先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手背上刚刚拦马时被树枝刮伤的几道新鲜血痕,将瓶中的药粉均匀撒在自己伤口上,展示给朝华看。 “此药止血生肌有奇效,请公主过目。” 药粉果然神奇,不过片刻,她手背上伤口的血便凝成了深褐色,而周围的皮肉并无异样。 朝华看着她这番举动,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不必如此。你刚救了我,我信得过你。”她主动伸出手,掌心那道被缰绳磨破的伤口颇深,血迹斑斑。 令仪这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上药,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触及那温热的肌肤,心中却飞速地整理着翻腾的思绪。 方才她心绪激荡,满脑子只想着大长公主权柄滔天,若能得她相助,一切困境或可迎刃而解。可反过来想呢?若她此刻和盘托出,朝华却不站在她这一边呢? 她虽救过朝华,可对面那人是谢竑啊! 如今皇帝年幼,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疆各部又屡屡来犯。去年与百越那一战,打得异常艰难,最终全赖谢竑以奇兵险胜,虽将南蛮击退,可朝廷却也伤亡惨重。眼下南疆不敢再犯,凭的全是谢竑这根定海神针。 如此时局……朝华当真会为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去得罪手握重兵、于国有功、在百姓心中犹如战神的谢竑吗? 这么一想,方才那点灼热的希望,顿时被冰冷的现实浇熄,只余下更深的山穷水尽之感。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朝华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令仪闻声,连忙提起精神:“民女孔令仪。” “你一口一个‘民女’,那我是不是也要一口一个‘本宫’?”朝华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一丝促狭。 令仪一愣,抬眼对上朝华佯怒的目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公主,民女……不,我……”她及时改口,换来朝华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 令仪缓缓用帕子在朝华手上打了一个灵巧的结。就在系紧的一瞬,她猛然想起张嬷嬷站在廊下教训丫鬟时说的话—— “这么瞧我做什么?不过一块破糕点,我吃是给你们面子!你们这糕点难不成比得上宫里的珍贵?怎么,以为我说大话?太皇太后与谢家老祖宗,那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我从前也是常去宫里走动的!” 指尖的绢帕微微一顿。 是了,若真论起亲缘……眼前这位朝华大长公主,岂不正是谢竑的表姑母? 只一息之间,她已定下心神。 再抬眼时,眸中浮起真切的心痛与恳求:“小女的父亲名叫孔宪,是这书院教医理的先生。今日我本是来探望父亲,却不曾想见到那样令人气愤又痛心的事。” 她将在醉山亭所见原原本本道来。说到父亲被迫披上彩狮皮毛,在地上爬行,被那衣着光鲜的贵女用鞭子驱赶取乐时,声音微微发颤,眼圈又红了:“看见父亲那样……我心如刀绞。书院开办,本为教化。太皇太后鼓励寒门进学,又顶住重重压力开设女学,原是为天下向学之人争一份出路。若纵容此等折辱师长、败坏学风之事,岂不寒了万千学子的心?令仪冒昧,恳请公主明察,停了书院中这等有辱斯文、折损人伦的活动!” 无论是出于朝中政事上的考量,还是谢竑与皇家的亲缘情分,她在朝华这里的胜算都微乎其微。 不如借此机会,先为父亲、为书院里那些同样处境艰难的老先生们,求一个切实的恩典。如此既能试探朝华的态度与能力,也能让她看到自己对朝廷、对皇家的一片赤诚。 果然,朝华听完,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凛然与怒意:“竟有此事?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折辱师长、败坏风气之举!苏清妍真是好大的胆子!” “苏姑娘?”令仪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方才叙述时,只强调了是“一位穿蓝色骑装、鞭子使得极好的年轻姑娘”,并未点名道姓。 朝华冷哼一声,属于大长公主的威仪瞬间回归:“除了她,还有谁!仗着……哼,你放心,此事本宫既然知晓,断不能容它继续。待我回宫,必当禀明母后。” 令仪翻身下马,深深拜下:“令仪代父亲,代书院诸位教习,叩谢公主恩典!” “快起来,快起来。”朝华想下马扶她,可两只手都被孔令仪裹得严实,一时动弹不得,只得在马背上连声示意。 待朝华略整仪容,孔令仪便牵着缰绳,慢慢驮着朝华往回走。刚出林子,便见成群的侍卫牵着马肃立原地,为首的侍卫长立刻跪地:“卑职救驾不力,请大长公主重责!” 这些人是一路追着孔令仪她们三人过来的。原本瞧见公主被救下,便要上前,却被宋沅拦住,只说公主受惊,需稍作平复。那侍卫长才恍然:他们本就办事不力,若是公主一身狼狈叫人瞧见,只怕责罚更重。当即对那白净少年表达感谢,于是他当即向那白净少年道了谢,并令侍卫们退到一处既能望见公主、又不至于窥见她失仪的地方等候。 此时的朝华全然没了在林子里那副小女儿的姿态,她端坐马上,虽带着伤,周身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责罚之事,容后再说。先将那惊马给本宫寻回来,细细查验!我倒要弄明白,好端端的马,为何突然发狂。” 侍卫长忙不迭应下,带人匆匆入了林子。 令仪借着树影估算了下时间,药效应该已经过了。 那马跑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指不定正躲在哪儿吃草呢。 这药原本是一位军医所制:大战前掺于马料之中,药效发作时,战马便精力勃发,冲锋陷阵勇猛无匹。因配制简单,且对马匹并无大害,后来连镖局、乃至农家耕畜亦偶有使用。令仪为了让那马显出受惊之状,自然多加了些分量。 可她心里也有些纳闷:按说就算多喂了些,马应当还是能受控的。否则战场上,人都被掀翻在地了,还打什么仗? 难道是……谢竑宅中所藏的药材,品质太过上乘? 她尚未想明白,便见方才因惊马而四散的少男少女朝着她们蜂拥而来——更准确地说,是涌向朝华。 人人面露关切,七嘴八舌。 “公主可还安好?” “真是吓煞人了!” 如此一来,骑着马立在一旁不肯上前的苏清妍便十分显眼。她自有她的道理:原本她都要拿到球了,谁知好端端的,朝华的马惊了,连带着她也受了伤,如今屁股还疼着呢。偏朝华生死未卜,也没人想起替她寻个大夫。 按她的想法,别说过去嘘寒问暖了,应该朝华过来同她道歉才是! 朝华自然不会过来,她坐于马上,只淡淡道:“无事,上场争锋,难免磕碰。诸位不必担忧。” 虽这样讲,心中难免掠过一丝凉意。看着眼前这些平日言笑晏晏、并肩驰骋的伙伴,方才危难之际,竟无一人上前。反倒是孔令仪与那个临时替补的少年,不顾生死出手相救。 她知道不该如此计较。生死关头,自保是人之常情。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失望,又是另一回事。 这么一想,再看身旁神色平静、低眉顺目的孔令仪时,便愈发觉得这位姑娘难得,值得深交。 看台上的人见公主安然归来,也都松了口气——若公主真有个闪失,在场众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公主跟苏姑娘都受了惊,想来比赛也没法再打了。况且纵使马球赛再精彩,大家也没了心思,只想赶紧走人,免得惹祸上身。 正准备走时,却见守卫们连成一排挡在看台之下——这是不准走的意思了。 只见侍卫长牵着朝华方才所骑的那匹疯马,缓缓走向场地中央。此刻这马与先前癫狂之态截然不同,耷拉着脑袋,步履蹒跚,眼尖之人甚至能瞧见马背皮毛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侍卫长行至朝华马前,屈身行礼,声音凝重: “启禀公主,此马……不对劲。马鞍之下藏有异物,恐是有人蓄意谋害。” 说罢,他当众掀开马鞍。 只见那软垫之下,赫然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尖刺!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朝华盯着那骇人物证,怔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今日所有有机会触碰、经手过此马及马具之人,全部暂且看管,连同此物证,即刻移交大理寺,给本宫细细地查。” 朝华的命令一出,人群中的霁月不禁心头一跳。她看向站在马场中央、朝华身旁神情自若的孔令仪,这马鞍,也是她动的手脚吗? 不知二爷知道了今日在东阳书院发生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谢竑是在下朝时,从孙管家派来等在宫门外的侍从口中,得知孔令仪去了东阳书院的。 听见这消息,他面上并无波澜—— 不过是去一趟东阳书院罢了。 这事本就是他亲口允的,有什么稀奇? 书院同她这些日子逛过的书画铺子、茶楼酒肆又有什么分别? 便真是去了,也是见她父亲与幼弟,难道还能与那人扯上什么干系? 再说书院那么大,天底下哪有那样巧的事,偏就让她遇见他?于是他手一挥,便要侍从退下。 只是—— “等等。” 那侍从脚步一顿。 “宋沅那边,每半个时辰飞鸽传书一次,他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悉数报到百花坊。” 这百花坊,乃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温柔乡。恰如其名,此处佳人如百花争艳,不仅容色过人,更是琴棋书画、歌舞诗酒样样精通,而坊中最令人神往的,当属花魁苏妙——一手琵琶弹得如仙乐临凡,只是近些年能闻其琴音者,越发寥寥。 像苏妙这般才情卓绝的姑娘,自有她的傲骨。若来客胸无点墨,只凭金银砸人,纵使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她也未必肯抬眼相看。 上回苏妙于众人面前抚琴,还是去岁谢竑大捷还朝那日——她一身红衣于城门之下,弹了一曲《破阵乐》。十指扫弦如裂帛,金戈铁马皆在指尖。 曲终时,她抬眸望着高头骏马上谢竑的背影,声如浸了蜜的丝线,柔柔抛过满街的喧腾与烟尘: “苏妙的门,永为将军而开。” 此事在京城中颇为人津津乐道了一阵子。 谢竑此番自然不是为听曲而来。若叫他论,这满坊莺声燕语、琴箫合鸣加起来,也不及孔令仪肯低声同他说一句话来得动听。 坊内屋舍尽以花名。谢竑循曲径,过鹤门,穿竹林,直至尽头一处雅间,抬头便见“桃花斋”三字。 推开门,先是一股甜腻脂粉气扑面而来。只见个锦衣公子瘫在湘妃榻上,正是成国公府那位薛玉成薛世子。左右各偎着个美人,一个捧鎏金杯递到他唇边,另一个纤指拈着剥了皮的葡萄正往他嘴里送。薛玉成醉眼乜斜,瞧见来人便笑:“还是在京城惬意,南边那些日子,可真憋坏我了。” 谢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薛玉成会意,懒懒摆了摆手。满屋莺莺燕燕立时悄没声儿退了个干净。 “南边近来如何?”谢竑撩袍坐下,径自问道。 “自去年一战,百越南疆的霸主之位已然动摇,周遭诸部无不虎视眈眈。加之我从中挑拨,以黑水为首,苗蛮、赤侗几个部落至今仍未向百越进贡。我回来时打探到,百越欲与黑水结秦晋之好——这事,我们要不要干预?” “结亲?看来百越王真是无路可走了。既是他们先开口求盟,黑水必然坐地起价。届时我们在中间稍作挑拨……” 话至一半,窗棂忽传来扑簌振翅声。 谢竑骤然起身,推开长窗。一只灰鸽正收翅落在窗台,胫上系着的小竹筒竟比寻常粗上一圈。薛玉成眼皮一跳——飞鸽传书向来用密语,力求精简,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鼓胀的竹筒。莫非边关生变? 可他见谢竑神色轻松,又不像出事了的样子。 薛玉成连忙凑上前去,只见那纸上竟满篇流水账:巳时三刻用粳米半盏,午时初饮温水一盅……” “这是什么?” “无事。”谢竑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我们继续。”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鸽子再度飞来。这次带来的纸卷更厚,几乎撑满竹筒。 谢竑展开来瞧——先是沉了脸,随即眼中浮起担忧,看到末了才肩线一松,长长舒了口气。他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方抬眸道:“方才说到何处了?继续。” “不日前,我的人扮成百越,截了一批送往黑水的货。那里头的铁器形制,竟与军中所用一致。” 谢竑眸光一沉:“你是说……朝廷中有人私自贩卖铁器?” 二人又低声议了两刻钟,方将一应谋算敲定。恰在此时,窗棂外再度传来扑簌之声——那信鸽,又来了。 薛玉成不禁翻了个白眼:“就一刻也离不开?” 谢竑知他会错了意,却也不辩解,只将信纸在烛焰上点燃,看那火光吞尽字迹,方起身道:“下回见面,换处清净地方。” “怎么,沾了这儿的酒气,回去你那永宁带回来的小医女便不让你上榻了?” 这话正戳中谢竑的痛处。 他蓦地想起前几夜,怀中人直到天明仍清亮睁着的眼。 ——同他在一起,就那般难捱?宁愿枯睁着眼也不肯睡去? 薛玉成本是随口打趣,见他神色骤阴,倒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不是吧谢子恒,你带她回京都快半年了,难不成至今还没……” “闭嘴!” 薛玉成非但没住口,反而笑得更畅了,身子往后一仰斜倚在软榻上,翘起条腿悠悠道:“若论行军布阵、朝堂权术,我自然不如你。可这男女间的事嘛……你得听我一句——不能总顺着哄着,有时候,得用些手段。” 他指尖在案上叩了叩,眼底漾着三分促狭七分笃定:“女儿家的心思就如那琴弦,松了不成调,紧了呢又易断。你得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弦的人。待她尝过其中销魂滋味……往后便不是你求她,倒是她要来缠你了。”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本蓝布封面的薄册,手腕一扬便抛了过去:“拿去好生参详。兄弟在这儿,先祝你今夜——旗开得胜。” 8. 好胜心 太阳斜斜挂在西中,洒下一片暖红。 谢竑翻身下马,径直朝内院走去。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脚步,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对着那些庸脂俗粉,也不知道薛玉成怎么下得去口。 他转身便往外院走,想洗漱一番再去见孔令仪。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脑海中忽地浮现薛玉成方才同他说的话:“女人也是有好胜心的。偶尔你也得叫她醋一醋,让她知道外头多的是人等着,她才会有危机感。” 于是他又调转方向,再次朝内院走去。 跟在谢竑身后的小厮瞧着二爷这般走来走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小跑着上前两步:“二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小的去做。” 谢竑竟一时语塞,只摆摆手:“无事,去吧。” 才过宝瓶门,便见孔令仪穿着一身天青色纱裙,正坐在石凳上,右手拈着白子,轻轻往棋盘上放。微风过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仿若天上宫娥。 坐在她对面的青黛咬着唇,神情紧张地盯着那将落未落的棋子。令仪的手都要按下了,却又抬起,眉眼弯弯:“哎呀,放这儿似乎不好……我再想想,是放这儿呢,还是这儿呢?” “姑娘!”青黛气得跺脚,“我不同你玩了,你就知道欺负人!” 令仪笑得梨涡深深。 “在下棋?我陪你下一局。” 冷不丁听见谢竑的声音,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青黛连忙起身行礼。谢竑只作没看见孔令仪瞬间冷下来的眉眼,自顾自坐到她对面,瞥了眼棋盘,眉梢微挑——他还当孔令仪是会的,原来这两人棋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稚嫩。 他示意青黛收拾棋盘,青黛却站着不动,只悄悄看向令仪。 孔令仪自然不想跟他下棋。可谢竑既然这个时辰来了,一时半会定是不会走的——那还是下棋吧。 至少院子里有花香,有鸟鸣。 令仪点了点头。 青黛这才上前收子。执白者先行,能占先机。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宅子里终究谢竑最大,先手自然得给他。于是青黛将白子罐从孔令仪手边拿起—— 却听谢竑道:“不必换。” 青黛到底有些孩子心性,既是对弈,便盼着令仪能赢,闻言忙不迭将白子罐又放回原处。 令仪倒是无所谓。不过是打发辰光罢了,先后也好,输赢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她拈起一枚白子,却忽然想起从前同宋沅对弈的时候——那时她总会抓一把白子叫他猜单双。若他猜中了,她便偷偷藏起一颗,再摊开手心,眨着眼笑:“表哥,你猜错啦,我先下!下哪儿好呢?就下最中间好了,这样表哥的黑子就都得围着我的白子转啦!”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令仪将白子落在小目。 谢竑在她旁边的三三位落下一子:“今日去书院瞧你爹了?” “是,”令仪又落一子,“前几日置办了些衣裳吃食,见今儿天色好,便送过去了。” “他身子如何?教书可还适应?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挺好的。父亲本不过是个开小药堂的,如今竟能到天子脚下,为这些达官显贵家的千金授课,还未谢过二爷呢。” “当真挺好?”谢竑抬眼看向她。 霁月早将今日发生的事写成节略,送到了谢竑手中。当看到孔宪扮作彩狮供人取乐时,他亦是一怔。 他得承认,他对孔宪并没有很上心——将人安置到书院教书后,便再没过问。可那也不能全赖他,实在是孔宪太过冥顽不灵,次次见他都是一句:“谢将军若是真喜欢仪儿,便放了她。” 正如今日,对着孔令仪说什么“做你想做的,不必管任何人”。 谢竑本着眼不见为净,再未理会他的事。却也的确未曾料到,区区一个小女子,竟敢在书院这般欺辱师长。 “是啊,很好。”令仪吃下一黑子。 “手怎么了?”谢竑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已结痂的血痕。 “叫树枝刮着了。” “不是乘轿去的?怎会被刮到?” “霁月都同你讲过了吧,再听一遍不烦吗?”令仪又吃下一子。 谢竑挥退青黛,方道:“我想听你说。” “今日霁月的确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如果可以,别责罚她。” 谢竑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我发觉,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你竟能在霁月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成了。你可知,在她来你身边之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刺杀北召第一武士?” “想来那‘第一武士’的名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谢竑朗声笑了片刻,才正色道:““你今日差点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在侍卫长将那个藏着银针的马鞍掀开之前,她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涟漪——这计划未免也太过顺遂了些。只是这念头来得太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只在心湖上荡开一圈浅痕,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虽说当场就带走了连同马医、马夫在内的上百号嫌犯,可在令仪看来,若真是这其中某人动的手脚,是断然不敢供出幕后之人的。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谁会谋害一位公主? 倘若她不曾打弹出那颗带药粉的石子,马惊之时,苏清妍还会碰巧出现在朝华身旁吗? 从书院回来的这一路,令仪反复思量,却毫无头绪。 “给你提个醒,你想到的是借朝华的手收拾苏清妍,那人比你要想的更深一层。” “你是说……那人真正想除掉的,是苏家?” 内阁首辅大学士,究竟挡了谁的路?苏清妍一个闺阁女子,敢在书院如此放肆,见着公主,该有的规矩也没有,若没有她父亲的默许乃至纵容,可能吗? 一个名字倏地撞进脑海——太皇太后! 孔令仪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心口一跳。 却听谢竑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这怎么可能?”令仪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女儿又如何?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谢竑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令仪却并未瞧见。 她想起朝华公主发现马鞍有异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当时她只当公主是受了惊吓,如今细想,那神情分明是……不可置信。 原来她那时便明白了。那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配合自己的母亲,将这场戏唱下去的呢? 原来纵然尊贵如朝华,亦有身不由己之时。 “你父亲的事,是我疏忽了。往后不会了。”谢竑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苏家那边,估摸再有十来日便会有结果,你且等着吧。”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令仪,往后有事,可以先同我说。” 令仪不曾想到,自己设计让公主遇险再施救的事,竟被谢竑以这样的话收了尾。她假作去拿棋子,顺势将手收了回来: “先下棋吧。” 两人不再多言,只将心神落回棋盘之上。 令仪的棋路稳扎稳打,每每围住一两枚黑子,便立即吃下,绝不贪多,不多时,手边已积了一小撮黑子。反观谢竑,落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起来散乱无章,至今还未吃她一子。 令仪看不透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另藏玄机。 她的棋艺确实只比青黛略好一些。从前在家时,父亲和祖父总不愿同她下,唯有宋沅——明知她偷子也只作不见,有时甚至还会不着痕迹地配合,让她最终以一子险胜,下得全程兴致盎然。 今日对弈,本也是因疯马之事悬在心头未解。她想不明白事情时,总爱摸棋子。如今谢竑既已点破关窍,她心绪稍定,落子便更随意了些。 又连下四子、吞掉一片黑棋后,令仪渐觉无聊。对弈之趣,贵在有来有回。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宋沅。 谢竑自然瞧出了她的走神。他不言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一转。 “下完了?” 令仪一怔:“什么?” 谢竑没有解释,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她吃下的那些黑子,每一颗竟都像是谢竑亲手递来的一般——它们散落四处,看似零乱,实则暗藏勾连,如一张无声织就的网。而她那些忙于围剿的白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悉数落入这张网的罗织之中。 谢竑这看似随意的一落,恰如利刃斩丝,将她整片白棋的生路,彻底切断。 一子定乾坤。 “你……”令仪怔怔望着棋盘,话音未落,谢竑已伸手过来,将她那片白子一枚一枚提起。 一颗,两颗,三颗……十余枚白子,连同她辛苦吃下的黑子所占据的星位,尽数被他收入掌中。 令仪蓦然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你方才……是故意让我吃子?” “不让你尝些甜头,你怎么会放松戒备?”谢竑微微倾身,瞧着她亮晶晶带着些震惊的眸子,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软笑意,“这一局,下得可还痛快?” 令仪没有答话。 她垂眸望着棋盘上那片被清空的区域,黑白残子散落如星,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痛快?是有的。被人在棋盘上如此戏弄,本该恼羞成怒才是,可谢竑那一子落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她这个半吊子都看出了几分惊艳。 更多的,是恍惚。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宋沅身边——那个人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布一场局,再笑眯眯地看着她往里跳,最后还要问她一句“服不服”。 她那时自然是不服的。偷子、悔棋、耍赖,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宋沅便由着她闹,闹到最后总是她赢。她那时以为是自己棋艺精进,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有人在哄她。 而眼前这个人……是与宋沅截然不同的。 宋沅是春风,润物无声;谢竑是刀锋,伤人于无形,却偏偏还要问你一声“痛快不痛快”。 “不怎么样。”令仪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 谢竑挑眉:“不怎么样?” “二爷胜之不武。”令仪将手边那几枚黑子也丢回棋罐,发出哗啦一声响,“先用言语叫我分心,又故意让子叫我轻敌,最后一网打尽——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算计。” 谢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算计?”他将棋罐的盖子合上,不紧不慢道,“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 令仪一噎。 这话倒是没错。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在被人算计,也在学着算计别人。谢竑不过是将棋盘上的事搬到棋盘上罢了,实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一局下了半个时辰,连着晚饭也比往常要晚些。 晚饭摆在正堂,因着谢竑今日在,厨房多添了几个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令仪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碗碟,却没什么胃口。今日在书院闹了那一出,又回来同谢竑下了大半日的棋,心神俱疲,只想早些歇下。 谢竑净了手,在主位落座。他看了令仪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便夹了一筷子桂花鱼到她碗里:“多吃些。” 令仪道了谢,低头慢慢吃着。 席间无人说话,只听得碗筷轻响。往常也是这样,只是今日多了谢竑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瞧得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到饭毕,令仪转身要回自己院子,却见谢竑也起了身,大有要同她一块回去的意思。 令仪心下一跳,“二爷的公事都处理完了?” 谢竑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抗拒,不过刚刚下棋时气氛还不错,他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总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是头? 谢竑还是跟着孔令仪进了屋。 “替我换身衣裳。”他说得理所当然。 令仪怔了一下。 平日里他的起居自有贴身小厮伺候,穿衣洗漱从不叫她沾手。今日不知怎么了,竟忽然开口让她来。 她本想推拒,可谢竑已经起身朝里间走去,脚步笃定,仿佛料定她会跟上来。 令仪自然不乐意,她瞧瞧白芷又瞧瞧青黛,两人均连连摆手。 于是令仪只了霁月:“你去。” 霁月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 令仪进去时,谢竑已经在屏风前站定了,背对着她。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令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谢竑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站在他身后,目光刚好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他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外袍,料子极好,却因为在外面待了一整日,已有些皱巴巴的,袖口处还沾了些灰尘,离的近了,隐约闻到些女人的脂粉气。 令仪心里顿时豁然开朗——他有了旁的女人!女人都是善妒的,她希望那位不曾谋面的姑娘尽快牵住谢竑。 “先解腰带。”谢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 令仪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带扣。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的 指尖却是凉的,还微微有些发抖。 她摸索了片刻,也没能将那带扣解开。 谢竑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微微侧过头来:“怎么,不会?” 令仪抿唇不语,耳根却悄悄红了。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令仪的耳朵更红了。她暗暗咬牙,终于找到了机关,将那玉带解了下来。 腰带一松,外袍便散开了。 令仪绕到他身前,伸手去褪他的外袍。谢竑很配合地抬手,那件玄色外袍便从肩上滑落,被她接在手中。 外袍之下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已被汗浸得微微透湿,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令仪不敢多看,垂下眼睫,将那件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令仪将干净的中衣展开,踮起脚尖,从他头顶罩下去。那动作有些笨拙,中衣的领口卡在了他的发冠上,她不得不再踮高一些,伸手去理顺。这个姿势让她几乎整个人贴在了他身上,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两人都僵了一瞬。 令仪慌忙退开半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将中衣的系带系好,又从领口处理了理,好让衣裳服帖些。她的指尖一直在抖,系带系了两三次才系好。 然后是长袍。 鸦青色的袍子展开来,她绕到他身后,帮他穿好袖子,又绕回身前,将衣襟对齐,系上腰带。 整个过程她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衣裳的纹路,不敢往上抬半分。可即便如此,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呼吸时胸膛微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感知里。 令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好了。”她终于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二爷,好了。” 她转身就要逃。 谢竑却在这时开了口:“等下。” 令仪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啪嗒”一声——一本小册子从他换下的衣裳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是素色的绢布,没有题字,看着平平无奇。 谢竑瞧见,先是愣了下,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他衣裳里? 然后恍然,脸色微变。 “别动——”谢竑开口想要制止,却已晚了。 令仪离得更近,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了起来。 册子没有系带,只是一折一叠,被这一捡一拿,册页便松开了,像一朵花似的在她手中绽开——露出一幅幅画来。 令仪低头看去。 她看见的那页是一幅工笔重彩的画,画中一对男女,衣衫半解,紧紧相拥,姿态极为亲密暧昧。那女子的眉眼低垂,唇边含着一抹浅笑,男子的手揽在她的腰上…… 令仪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脸一瞬间烧得通红,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甚至那双白玉般的纤纤十指都在发烫。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手,可册子已经落回了地上,那幅画却像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谢竑看着她那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伸手将那册子捡了起来,合上,随手丢在一旁的桌案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 令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透出血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谢竑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她倔强不服输的样子,见过她在棋盘上被他戏弄时强撑着不认输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怎么?”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没见过?” 令仪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谢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令仪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烫得她连指尖都在发抖。 “衣裳还没换完。”谢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就走了?” “换、换完了……”令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换完了?”谢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那长袍的衣襟歪歪斜斜,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处中衣的系带还有一个结没系好,“你管这叫换完了?” 令仪咬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大概还是红红的,脸颊还在发烫,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罢了。”谢竑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声音里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去吧。” 令仪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里间。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绯红的脸,眉眼间全是不知所措的慌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幅画——那对相拥的男女,那双揽在腰间的手…… 一直到临睡,才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她看着坐在塌上翻着她的医书都谢竑:“我要歇了,二爷请回吧。” 谢竑不应,反而起身走到她那张雕花拨步床前,径直坐了下来。 孔令仪也不争执,转身便往西厢房走。 才两步,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按坐在床沿。她挣扎推拒,那手臂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谢竑索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 “我今晚不走。不只今晚,往后只要我来,便在这儿歇。”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你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若非要同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如刀: “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听了,果然不再挣动。 她如那日一般,静静睁着眼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睛里,盛满的不甘与冷寂,像针一样扎进谢竑目中。 他同样盯着她,忽然嗤笑: “想熬到天明?我奉陪。去年南疆动荡,我曾率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下墨城。这几日我正闲,你若有精神耗,我乐意得很。” 面对憎厌之人,多看一眼都是折磨。孔令仪索性闭上眼。 本毫无睡意,或许因前夜整宿未眠,加之白日奔波,竟在长久的僵持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9. 聆听 令仪垂眸看去。 握在她手里的那页,画着一棵繁茂的海棠树,满树花开,左侧是一丛造型奇特的假山,画工细腻精巧。 只是……那海棠树下,竟铺着一张青蓝色如意纹的软垫,上面交叠着一双人影。女子衣衫半褪,藕荷色肚兜松垮地挂着,唇边噙着朦胧笑意;男子则赤着上身,从背后拥着她,脸上尽是沉醉之色。 两人紧紧贴在一块,就像丝线入了针眼,穿引缠绕,又打了个结,再难分开。 令仪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立刻闭紧双眼,将册子“啪”地摔在地上。她嫌恶地在裙侧用力蹭了蹭手指,仿佛方才碰到的不是纸页,而是画中那滚烫的肌肤。 光是擦拭似乎还不够。 她当即扬声唤青黛打水进来。 直到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清水中,反复搓洗,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谢竑弯腰拾起那本册子,目光落在令仪方才看过的那一页,眉梢轻轻一挑。 海棠花下,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再行此等旖旎之事……若怀中人是孔令仪,那该是何等光景。 老实讲,谢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他自幼混迹军营,在一群刀尖舔血的汉子堆里长大。每回从尸山血海中挣出条命,众人便凑在一处,大碗灌着烧喉的烈酒,嗓门震天地讨论女人——谁枕头底下不压着几本卷了边的“避火图”? 刚上阵杀敌那会儿他也没少看,可看的再多,闭上眼仍是漫无边际的血色。 保家卫国是真,可一刀挥去,倒下的也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南疆还是突厥,铠甲之下,皆是人子、人夫、人父。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如果可以,谁愿意让手中的刀,沾染上同样温热的血?谁愿意看同袍枕着边关冷月,再也不能醒来? 一句“看淡生死”,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做到毫不费力? 他与薛玉成见缝插针地挑动南疆各部关系,无非是想用有限的、可控的摩擦与猜忌,去消解那可能席卷边关、吞噬无数性命的大战。以最小的乱,换最久的安——这是他们权衡之后,能找到的,最不坏的一条路。 可如今,若真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暗中将铁器这等战略之物私贩出境……那他们苦心维持的脆弱平衡,他们想避免的血流成河,恐怕都将化为泡影。 想到这儿,那些旖旎的心思便也消了。 令仪刚刚帮他把外袍脱了便撩开手不管了,他只好自个换了件衣裳穿好,就着令仪刚洗过手的水盆,随意洗了洗手,便吩咐摆饭。 食盒早就取来了,只是方才瞧见两人站在一处,姿态亲近,没人敢上前打搅。 如今谢竑发了话,热腾腾的饭菜立刻摆满了桌。 四荤四素,外加一盅萝卜牛肉汤, 饭菜向来是管家张罗的。令仪晚间只吃五分饱,平日吩咐一荤一素配个甜汤便够了。想来今日因着谢竑在,孙管家便添了菜。 可是——未免太多了。 令仪心里虽这么想,却也没说。毕竟孙管家是一片好心,况且,即便她与谢竑用不完,宅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也都能分到些,总不浪费。 谢竑挥退了丫鬟,抬头瞧她:“饭菜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在心里。” 令仪这下倒是真惊讶了——她方才不过多瞧了两眼饭菜,自问并未表现出来。 不过他既然问了,她自然也就说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叫他猜忌:“我们两人用,菜多了些。下人们尚未用饭,不如拣几道赏下去,也谢谢他们这段时日的辛苦。” 谢竑深深看了她一眼:“就照你说的办。”当下便指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油焖春笋、一道八宝葫芦鸭,赏了下去。 他起身,给令仪盛了碗热汤,放在她手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近来得了个消息,百越王有意将三女儿嫁往黑水部,你如何看?” 他想听听她的见解。 令仪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竹筷,抬眸看向他:“真有此事?” 此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却已一脸认真地关心起家国大事。 “十有八九。” 令仪略一沉吟,道:“现在看自然对我们不利,可往后瞧,却未必。” “说来听听。” “南疆各部,百越为首。可去岁一战,百越损兵折将,威势已不如前。黑水部实力紧随其后,早有取而代之之心。此时,黑水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令仪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在没能探查清楚百越如今的实力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他也要时刻盯牢实力不相上下的苗蛮。否则到时候鹬蚌相争,岂不是叫苗蛮得了利去。此次既是百越主动遣女求和,我猜,黑水多半会趁机索要更多好处,但最终仍会应下这婚事。毕竟,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府中多一个摆设罢了。”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只可怜了那姑娘,白白成了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一辈子被困在——” 令仪及时收了话。 “可若此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假意襄助黑水,令其觉得这是千载难逢、重创百越的良机……或许,就能让他们先斗起来。若能令这两部两败俱伤,朝廷南疆一线,便可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坐收渔利。” 谢竑看着她,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不愧是当年他养伤时,随口说了句“男子志在四方,女子相夫教子便是本分”后,立刻跳起来反驳“那烦请二爷先将身上包扎的纱布拆了,今日的午膳也请别用了,这些都是您口中‘相夫教子’的女子所为!”的那个小姑娘。 谋略、眼界、胸襟,皆是一等一。 “你方才说‘假意帮黑水一把’,这‘假意’二字,怎么说?” 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朝廷不便明着插手南疆事务,可若暗中放出风声,或借着商路做些手脚,让黑水以为有了倚仗,胆子自然就大了。可这些‘倚仗’——该断的时候断,该撤的时候撤,黑水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竑:“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被南疆各部察觉是朝廷在背后挑拨,反倒会让他们联起手来。所以这步棋,走不走得,还得看操盘的人。” “你知不知道,刚刚这番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会给你带去多大的麻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十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谢竑愣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晕尚未散尽、却眉目沉静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当真大快人心,酣畅淋漓。 饭毕,令仪强撑着精神,歪在软榻上翻着医书。书页上的字却像游鱼般滑来滑去,总也钻不进眼里。她时不时抬眼,瞥向对面的谢竑。 他倒是精神奕奕,正对着宅子的地形图勾勾画画,时而凝神思索,时而落笔添改,专注得仿佛在筹划什么军机要事。 可令仪实在是乏了。从清晨去书院,再到午后追马,回府后与他每一句交谈都需在心里反复掂量,此刻已是心力交瘁,只想倒头就睡。偏生这人毫无去意,稳稳当坐在这儿。 她又硬撑 了片刻,眼皮越来越沉,书上的字渐渐模糊、飘忽,连成一片墨色的影子。额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终于在某一次重重的下点时,险些磕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下。 令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体。谢竑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令仪吓了一跳,彻底清醒了,她索性放下医书,直截了当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息了,二爷请回吧。” 谢竑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抗拒。方才对弈、用饭时谈及正事的那点融洽,仿佛只是错觉。他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总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没应声,反而起身,径直走到屋内那张精美的雕花拔步床前,坦然自若地坐了下来,甚至还伸手抚了抚锦被上光滑的缎面。 孔令仪也不争执,转身便往西厢房走。 才刚迈出两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回,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坐在床沿。她心中惊怒,奋力挣扎推拒,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谢竑索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决心: “我今晚不走。不只今晚,往后只要我来,就在这歇息。” 令仪身体僵硬,依旧试图挣脱。 他手臂收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若非要同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身躯瞬间的紧绷,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冰封了起来。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只是如那日一般,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在床榻里侧,然后静静躺下,睁着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一言不发。 那双总是或沉静、或聪慧、或偶尔流露出鲜活情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只有一片荒芜的不甘与冰冷的死寂,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谢竑眼中。 他同样侧躺下来,与她面对面,黑眸沉沉地锁着她,忽而嗤笑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想睁着眼熬到天明?我奉陪。去年南疆墨城告急,我曾率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破城。你若有精神同我耗,我乐意得很。” 面对憎厌之人,多看一眼都是折磨。孔令仪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阖上,隔绝了与他对视的可能。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清醒到天明,或许是白日实在奔波劳神,在长久的、令人疲惫的寂静与身旁之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弛,意识沉入了黑暗。 翌日醒来,身侧已空,只有被褥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噩梦。 而在他睡过的位置,端端正正放着一本书——《棋经十三篇》。 令仪目光扫过那书封,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她径直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白芷整理床铺时,见到那本书,小心问道:“姑娘,这书……” “先放着吧。” 刚刚用过早饭,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孙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色:“夫人,宫里头来人了,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令仪心下一跳。 居然……这么快。 10. 进宫 从帽儿胡同往宫里去,须得路过长安街。 这长安街原是京中第一等热闹的去处,两边铺面栉比,成衣局、药铺、书肆、酒楼、银楼一应俱全。更有那卖马蹄烧饼、羊汤卤煮、馄饨杏仁茶的吃食担子,沿街吆喝,各色香气热腾腾地漫上来,透过轿帘缝隙,直往人鼻子里钻。 闻见这气味,青黛哪里坐得住? 定要掀了帘子探头去望。看见想吃的,便眨着一双水杏眼,巴巴地望着令仪。 令仪也由着她,只叫停了车,让她下去买。 十五岁年纪,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想她当年在永宁,不是漫山遍野地采药,便是骑马逗雀儿。青黛同白芷两个,自打进了京,就只能同她一道困在帽儿胡同的宅院里。这几日因要采买往书院送的物什,才算出了门。 知道长安街好吃好玩的多,她们几乎日日都要走一遭。奈何街道太长,肚肠太小,到底还有许多不曾尝过的。 只是今日,任凭外头吆喝得再动听,香气再诱人,青黛也不敢掀帘子了——轿子外头,可是坐着宫里来的内监哩! 可怎么突然,宫里要见她们姑娘? 青黛想不明白,便扭头去瞧对面的白芷,正要开口,却见白芷蹙着眉,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又悄悄指了指令仪。 孔令仪端坐在正中,背脊挺得笔直,悬空着不敢实靠,只怕身上这件云水蓝的绸面襦裙压出褶子,叫太皇太后瞧着不恭谨。 她此刻合着眼,手中缓缓捻着两枚羊脂玉棋子,心里却远不似面上这般平静。 在决定对朝华出手时,她便料到太皇太后或有召见。要说什么话,她心里也算计过。 只是千算万算,不曾算到惊马之事里,竟有太皇太后的手笔在。 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在杏林堂这些年,每逢祖父开义诊,总被那些病家之间的情意惹得眼圈发红。记得最深的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妇人,抱着襁褓来求药。候诊时婴孩啼哭不止,那妇人竟咬破手指要喂他血吃——可她饿得久了,挤了半日才得一滴。脸上却不见半分痛楚,只望着孩儿,眼里柔得能化出水来。 一个贫寒妇人,能为骨肉舍了性命。另一个妇人,掌着万里江山,为着握紧手中权柄,却能舍了自己的亲生。 或许真如谢竑所说,自得了那无上尊荣,骨肉亲情便不值什么了。 以太皇太后的城府,或许早已洞悉她那些小动作。昨日出事,今日便召见,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给她。太皇太后究竟会说些什么? 宋沅呢,也被召见了吗? 外头的吆喝声渐渐远了。令仪睁开眼,见白芷和青黛皆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昨日书院里的事,她二人并不知晓。令仪也不欲说与她们听——本不是什么好事,何苦让两个年纪轻轻、往后日子还长的姑娘,平白沾了这些。今日特意带上她们,也是因这机会难得,能避开谢竑的眼目,同她们好生说几句话。 只是自己这般情状,倒吓着两个丫头了。 令仪忽地扑哧一笑:“好端端的,你们俩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什么?放心,没事的。乐一乐。” 两个丫头互相瞧了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令仪朝她们招招手。两人挪近些,她便张开手臂,将二人轻轻揽住。 “白芷是八岁上到我身边的罢?那时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要倒,如今倒也出落得这般齐整了。” “是,”白芷仰起脸,眼圈儿微微泛着红,声音轻而韧,“若不是姑娘那年从人牙子手里将我买下,又开方用药治好了那场要命的咳疾……”她顿了顿,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一字一句道:“白芷的命是姑娘给的。姑娘有什么难处,只管吩咐,便是要豁出这条命去,白芷也心甘情愿。” 青黛忙从令仪怀里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虽没白芷沉稳周全,可姑娘吩咐的事,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越说越不成话了,”令仪偏过脸,仰了仰头,将那点儿漫上来的湿意眨回去,“好端端的,招得人眼圈儿都要热了。” 她稳了稳心神,凑到二人耳边,各低语了几句。 “今日说的,可都记牢了?” “姑娘,您真打定主意……一个人?”白芷问。 “放心,从前我在岱山采药,不也常常一个人?若真能成,三个人反倒招眼,你们就记住我说的,去找周广白,他会安顿好你们的。”令仪替白芷抿了抿鬓发,又为青黛理了理衣襟,“还有些日子呢,只趁着今日时机好,先同你们交代。往后还像平日一般,莫叫人瞧出端倪来。” 青黛掰着指头数了数:“按姑娘说的,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她扑过去欲抱令仪的腰:“往后我想姑娘了可怎么好?” “诶诶诶!仔细姑娘的衣裳!”白芷忙拉住她,“姑娘端了这一路呢。” 几人又低声说了几句,马车便缓缓停住。 轿帘掀起,白芷在身后扶着,青黛在车下接应,令仪下了车,抬眼便见一道朱红宫门巍然矗立,两侧持戟侍卫肃立如松。 早有青绸小轿候在一旁。引路的内监示意她上轿。令仪朝白芷青黛微微颔首:“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吧。”说罢转身上了轿。 小轿在重重宫墙间迤逦而行,约莫一刻钟,方再次停稳。 令仪下轿,眼前宫门愈发深邃,侍卫也多了数重。内监递了文书,侍卫查验过后,沉重的宫门隆隆开启。 余下的路,便需步行了。 宫里的规矩她未曾学过,只秉持着“多言多失、少言少错”的念头,一路垂眸敛息,并不与引路的内监多话。二人默然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宫门,青石板路在脚下蜿蜒辗转,终是停在一方“慈宁宫”的金漆匾额下。 好在令仪自幼上山采药,腿脚早练出来了,若换个深闺娇养的姑娘,怕是要喘上好一阵。 那内监引她进了西侧耳房,让她稍候,自去通传。 令仪一路未敢东张西望,此刻方借着接茶盏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屋子。墙上悬着几幅金丝绣的佛经,梁柱间的藻井彩绘繁复,透着天家气象。 她不过略扫了几眼,那内监便回来了,引她往正殿去见太后。 迈过那道上槛时,令仪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她暗暗深吸口气,跟着内监的脚步停下。 只听那内监躬身道:“启禀太皇太后,人带到了。” 令仪跪拜行礼,淸声道:“民女孔令仪,恭请太皇太后圣安。” “原来就是你救了朝华?”太皇太后的声音自珠帘后悠悠传来,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且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令仪依言微扬粉颈,眼帘仍谦谦垂着,目光只及宫女们裙下露出的攒珠绣鞋尖儿。 恰有一缕日色穿过万字不到头的窗棂,融融地笼在她脸上。太皇太后原本斜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此刻略略直起身,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好个齐整人物——面若新雪,目似寒泉,最妙是那眼尾天然一段微扬,不笑也自带三分春山情致。此刻她长睫低垂,在玉颊上投出浅浅的弧影,鼻腻鹅脂,下颌的线条精致却不显孤峭,竟是种教人看了便心生怜爱的模样。 “好个有胆识的丫头,模样也这般标致,难怪朝华回来便念叨个不住。” “母后,快叫人起来罢!”原是朝华在旁娇声催促。 令仪闻声,心下稍定。 “你呀你呀。”太皇太后语带宠溺,“赐坐。” “谢太皇太后恩典。”令仪谢了恩,挪步走向那黄花梨绣墩。心下却打着鼓——本打算今儿让孙管家寻个出宫的老嬷嬷学些规矩,谁料宫中这般 早就来了人。此刻一举一动,全凭往日张嬷嬷零碎提点的片段,做得生涩,倒还端正。 想到张嬷嬷,令仪心头掠过一丝歉然。张嬷嬷起初不过贪些糕饼甜水,若非自己有意纵容、步步相激……也不知谢竑究竟如何处置。 这念头只在肠里转了一转。她已行至墩前,侧身浅浅坐下,只占三一分位置,背脊挺得如修竹。 朝华悄悄冲她眨了眨眼,大概是叫她不必紧张吧。而她看见朝华这副活泼天真的模样,心下不由得替她难过,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不必拘礼。”太皇太后温声道,“昨儿听朝华说起那般险状,哀家便想瞧瞧,是怎样一个姑娘,有这等胆色与机变。” “回太皇太后,”令仪声气平和,字字斟酌,“昨日之事,实非民女一人之功。全仗公主御术精湛,侍卫们舍身相护。民女……不过是恰逢其会。” 朝华忍不住嗔道:“什么恰逢其会!她分明是拚了性命来救我的。” “朝华。”太皇太后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纵容七分提醒,目光却仍凝在令仪身上,“你同朝华求的事,哀家已然知晓。除此之外,可还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令仪垂下眼帘:“民女家中世代行医,祖父常训‘见伤当救,见危当扶’。昨日所为,本是医家本分,不敢求赏。” “哦?”太皇太后端起霁红釉茶盏,徐徐撇着浮沫,“那惊马之时,你可曾瞧出什么端倪?” 令仪略作回想,片刻方道:“彼时公主正与苏姑娘争球,煞是精彩,民女起先还能瞧见一二,后来众人太过激动,纷纷起身张望,民女便只能瞧见旁人都后脑勺了,再之后,听得场中传来惊嘶,民女也跟着站起来,只见场上已乱作一团,公主和苏姑娘的马都惊了……不过,”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起身时听见前头有人议论,说马惊的那一刹那,苏姑娘手中的球杆……似是正高高挥起。” 这话自然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思,可也不算作假,毕竟在台下随便拉一个人出来,十有八九也会这般说。 正要再言,殿外忽有内侍通传:“启禀太皇太后,宋沅到了。” 令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只见一道月蓝身影翩然而入,行礼如松拂云岫。太皇太后将方才的问话又述了一遍。 宋沅跪得笔直,声音清朗如玉磬:“救下公主,非草民一人之力。当时马场上众人皆存济困之心,草民不过适在其侧。” 太皇太后朝令仪那边瞥了一眼,又问:“你救了公主,哀家该赏你什么?” “草民救人之时,并未念及赏赐。”宋沅抬起头,目光澄澈如秋水,“唯近日书院中,有人假木兰社之名,行欺辱师长之事。草民别无他求,唯愿太皇太后明察秋毫,还书院一片清正。” 殿中静了一息。 太皇太后又看向令仪,唇角含笑:“这事……已有人同哀家提过了。你可换样赏赐。” “草民别无他求。”宋沅答得毫无转圜。 “看来心地澄明之人,所想总是相通的。”太皇太后笑意渐深,目光在两人之间徐徐流过,“令仪,你说呢?” 宋沅一直垂首,闻言倏然抬眸,瞧见了一旁的令仪。 令仪已起身跪下,声气依旧平稳:“不敢欺瞒太皇太后,宋沅其实是民女姑母之子。我们自幼一同在祖父膝下长大,都是看着祖父行医施药、治病救人长大的。昨日……也是表兄先策马上前。民女看出他想压住惊马的速度,这才敢随上去。” “哦?”太皇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道月蓝,一道云水蓝,忽然语出惊人: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嫌猜……倒是一桩佳话。不若就趁今日,哀家给你们做个主——成全了这段姻缘,如何?” 11. 偷香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纵然谢竑再有本事,他能大得过皇权? 太皇太后一道赐婚旨意,便再没人能拆散她跟宋沅了, 可是……今早内监是从帽儿胡同将她接走的,太皇太后会不知道那地方是谢竑的?会不知道她如今的处境? 令仪不信。 在永平镇,天高皇帝远,百姓们的胆子也格外大些。茶余饭后总爱嘀咕些京城里、朝堂上的事儿。 说得最多的,便是当今太皇太后如何毒杀先夫,又怎样逼死亲子,扶持幼孙独揽朝政。讲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何时下的毒,何地动的手,先帝那惨烈的死状,太后脸上又是何种神情……桩桩件件,都仿佛他们亲眼见过一般。 令仪听了,从来嗤之以鼻。 这些人,不过是无法接受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女子罢了。 而太皇太后确实将天下治理得很好。赋税减了,女学兴了,寒门子弟有了出路……那些攻讦她的人,到头来也只能编造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令仪是很钦佩太皇太后的。 所以经历昨日事后,她心里难过又失落。那感觉,就像你最爱的那碗鸡汤面,原以为是上好的土鸡文火慢炖出的鲜醇,有一天却被人告知,汤头不过是香料勾兑出来的——滋味依旧,却让人再难下咽。 原来坊间的传言,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就连今早在马车上,她还暗暗心寒: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此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坐在那样的位置上,早已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她是妻子,是母亲,但首先是她自己——一个野心勃勃、深谋远虑、步步算计的政客。 召见之前,岂会不将他们的底细摸清? 更何况,那些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在知道她与宋沅、谢竑的那些纠葛后,太皇太后仍然抛出这样一句话——她究竟想要怎样一个回答呢? 令仪将前额轻轻抵在手背上,声音清晰而平静:“民女与表哥只有兄妹之谊,恳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那么宋沅,你呢?”那道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未立业,不敢成家。”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只余鎏金香炉里逸出的袅袅青烟,盘旋、上升,无声无息。 “母后,”一道清越的女声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原是朝华。 “瞧您,这喜欢替人牵线搭媒的性子又来了不是?好好说着话,您这一句玩笑,倒把儿臣这两位恩人给吓着了。”她轻巧一语,便将方才那桩事定了性——不过是句玩笑罢了。 太皇太后眼波微动,目光扫过殿下二人,终是缓缓道:“罢了。哀家是瞧着你们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倒有几分金童玉女的意味,既都没有这个意思,那便罢了。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恩典。” 令仪与宋沅齐齐谢恩。 起身时,动作间带起细微的风,令仪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却又异常熟悉的香料气息。她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宋沅的腰间——那里悬着一个蓝地织金、绣着翠竹纹样的香囊。 那是昨日送去东阳书院的。 香囊虽在云香居买的,里头的香料却是她亲手调配。夏日将近,这呆子最怕蛇虫叮咬,戴着好歹能驱避一二。怕惹谢竑生疑,令仪一共备了十余个香囊:给父亲的装了舒筋活络的草药,给弟弟的特意选了寓意金榜题名的纹样,给谢竑那只便悄悄混在其中。 竟这么快就到了他手上。 令仪这些辗转心思,很快被上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宋沅……”太皇太后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点了点,似在回忆,“哀家对这名字,倒还有些印象。去岁那桩科举舞弊案,大理寺主审抓了二十余人,个个画押认罪,唯有一人,从头到尾,硬是没有松口。” 她的目光落在宋沅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内里:“是你吧?” 宋沅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回太皇太后,正是微臣。后因天降祥瑞,大赦天下,微臣得以出监。会试成绩作废,终身不得再考,所幸……举人功名尚在。” “终身不得再考……”太皇太后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辨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可惜了。不过,功名虽止于举人,胸中才学与一身硬骨,却是磨不掉的。”她话锋一转,声调略微扬起,带着一种裁决般的力度,“好!哀家今日,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好男儿志在四方,正当建功立业!既然书院‘欺辱师长’之事,你想要一个结果,那此事,哀家便全权交由你去查办。你可能胜任?” 宋沅霍然抬头,眼中骤亮,撩袍重重叩首: “臣,领旨!” “行了,哀家也乏了,都下去吧。” 两人齐齐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外头天光正好,与殿内的幽深形成鲜明对比。方才引路的内监正垂手立在朱红门柱旁,见他们出来,脸上挂着恭谨却无甚表情的笑意。 “孔姑娘,宋大人。”内监上前半步,声音尖细平直,“姑娘是要出宫,往南走,过顺贞门,自有车马候着。宋大人既要领差事,需往北,去大理寺衙门记档。” 令仪原本以为两人还能再走上一段,没曾想,在慈宁宫门口就要分开。 令仪停下脚步,转向宋沅。阳光洒在他清隽却略显苍白的侧脸上,那腰间香囊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微微敛衽,声音放得轻而低,只有彼此能听清: “前路莫测,表哥……务必慎之又慎,千万珍重自身。” 宋沅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有细碎的光影跳动。他喉结微动,沉默一瞬,才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比方才在殿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 “盛夏暑气渐重,仪……表妹勿要贪凉,记得按时用饭。” 语罢,他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朝着向北的宫道走去。月蓝袍子的下摆被风微微拂动,背影挺直,却又莫名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令仪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在长长的宫墙夹道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刺目的日光里。 内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稳无波:“姑娘,请。”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南边的宫门走去。 ——— 令仪走后,青黛和白芷自然坐不住。两个丫鬟绕着马车走来走去,面前的朱红大门每开一次,她们就立马瞧过去,可怎么也不见令仪出来。后来太阳高悬,两人也走不动了,便靠在一处,望着那扇朱红大门。 宫门又轰隆隆地开了。 两个丫头瞧过去,只见孔令仪正朝一个内监微微行礼,那内监回了礼便往回走了。 丫鬟们立马小跑过去。 “姑娘!” “姑娘!” 两人握住令仪的手,才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 孔令仪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去吧。” 待扶令仪上车,白芷才发现,令仪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 回去的路比去时还要沉默。令仪手里的白玉棋子险些被捏碎。 其实今日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 父亲的事自不必说。宋沅因科举舞弊被关后,赶上大赦天下得以释放。虽然举人身份还保留着,可那么多举人,谁会用一介带着案底的人呢?如今太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是很好的。 可是,令仪的心很是不安。 欺辱师长的事,说的是苏青研。太后想铲除的,正是苏家。太皇太后就这样将宋沅拖进了她与苏家的争斗中,而她这位表哥做事直来直去,从不肯圆滑。 未来会怎样呢? 令仪越想越是头疼。回了帽儿胡同便歇下了。 谢竑今日事多,不过听说令仪进了宫,还是抽空来了帽儿胡同。到时内院静悄悄的,只一个小丫鬟坐在门槛上打盹。他这才想起正是晌午时分。 不由摇头失笑——早知她进宫一趟回来还能酣眠,自己何必推了同户部尚书的筵席。 他轻轻推开门,床帐随着门开轻轻荡了一下。满室幽香,炉中余烟袅袅。 许是天热了,床帐并没有合上。 令仪侧卧在榻上,身上搭着薄衾,身段曲线朦胧可见。 她似乎睡得正沉,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竑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手指不由抚了上去。 怎么会这样滑,这样嫩呢? 许是察觉到他的触碰,她的唇瓣微微张开,嫣红水润。 谢竑忽然想起昨日拾起避火图时,匆匆瞥见的一页。食指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过她的唇。 然后,指尖试探着探入些许,触到她尖尖的小虎牙。 那小虎牙也很是可爱,尖尖的、白白的,若是笑的开了,便会露出来,只可惜,自她进了这宅子,他便再没见过。 他手上使了个巧劲,终于将贝齿撬开一丝缝隙。 食指碰到了她濡湿的丁香小舌。 谢竑满足地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撩起了自己的衣袍。 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慰。 怕惊醒她,声音刚到唇边便抑住了。 起初尚有几分克制,可情动之时,哪能控制得住?有两次他食指的力道没控制好,她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清醒的意思。谢竑便知她是彻底睡熟了,当下越发随心。 直到一声压抑的低吼,他长长舒了口气,将右手抽了回来,又自几上取过她的手帕,擦了擦黏腻的左手,整理好衣袍,才又蹲回榻边看她。 她的脸比刚刚红了些,像海棠花的花瓣。嘴角微湿,是他刚才带出来的,他伸手替她擦了擦,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世上怕是没有比他再憋屈的主子了,养了这小东西近半年,头一次略略疏解竟还要这般偷偷摸摸。 他轻轻吻了吻那柔软的唇,那念头便又翻涌而上。 闭目定了定神,强将那恨不能将她揉碎的冲动压下去。 不敢再看。 他起身,步履如常地走了出去。 到了晚饭时候,令仪才在廊下小丫鬟细细的说话声中悠悠转醒。 她撑起身子去开窗,却发现衣衫最上端的那颗盘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便低头去系。 白芷听见内间响动,立刻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进来:“姑娘醒了?看您睡得沉,就没敢惊动。”说着,绞了温热的帕子递上。 令仪接了帕子,瞧着香炉道:“谁燃了安神香?” 12. 折辱 “姑娘的鼻子真灵,午后姑娘歇息时,奴婢进来瞧过一回,见您睡得不甚安稳,眉头蹙着,便在香炉里略略添了些安神香。”白芷一面整理床铺一面道。 青黛掀了帘子进来,听见这话便道:“安神香?你也添了安神香?” 令仪听见这个“也”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两个丫头也是担心她,只是做事前没打个商量。 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往后做什么,好歹先知会我一声。” 青黛取了醒脑的薄荷油来,递到令仪鼻尖:“若真告诉姑娘,您定是不肯用的。您自个儿算算,都多少日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给人开方子时,总嘱咐人家要好生休养、仔细调羹,可到了自己身上,哪一条是做到了的?您瞧瞧这柜子里的衣裳,我跟白芷隔三差五就要收一寸腰身,长此以往,身子骨如何禁得起?” “瞧瞧这丫头的嘴,我不过说了一句,她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没完了。” “那是因为奴婢说的在理!”青黛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您若不将养好身子,往后……教奴婢们怎能安心?”说着眼圈便红了。 令仪忙去寻帕子,却见小几上空空如也,她并没多想,只觉得是进宫前那一番话,让这两个丫头心里也乱了方寸,连这些小事都顾不周全了。 “好了好了,”令仪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忘了我今日同你说过的话了?” 白芷上前拉了青黛一把:“你这是做什么?姑娘好不容易歇了片刻,精神才好了些,你倒又招她伤心不成?” 青黛这才收了泪。二人服侍令仪更衣梳妆,才摆上晚膳,便听得外头丫鬟小厮一连声地请安:“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那铿锵的脚步声已到了跟前。谢竑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当着白芷、青黛的面,一把揽过她的纤腰,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记。 令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原本听了青黛的话,令仪觉得十分在理。这半年来困在这宅子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实,未曾卧病,全靠从前在家时攒下的底子撑着。可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逃,便不能只靠脑子灵光、会寻时机——还得有一副强健的体魄才是。 虽说昨日在宫中跟着内监行走,倒也未曾觉得吃力,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的体力,与从前在永平县时相比,已是差了太多了。 她本打算今晚多用些饭,还特意嘱咐厨房备了凉拌鸡丝这般清爽开胃的小菜。可被他这般当众“折辱”,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令仪待白芷青黛下去,这才去推他扣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放开!” 谢竑哪里肯放? 自晌午在她房中那一番“亲密”,午后与人议事时,他脑海里全是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只盼着早些了结回来见她。可恨那户部尚书左一句“库银吃紧”、右一句“容后再议”,谢竑心头火起,“啪”地将佩剑拍在案上,那户部尚书便噤了声,当场便写了文书,将上季该发的军饷一一核讫。 将士们辛辛苦苦流血牺牲,做朝廷的到头来连军饷都要拖欠?他的人,他自然要护。 办完了事,自然畅快。此时软玉温香在怀,虽冷着脸,可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非但不松手,反将她那纤纤素手一并拢了去,五指一根根插进她的指缝间。 瞧着二人十指相扣,谢竑心中更添欢喜,举到眼前细细端详:“你这手是怎么生的?这般白嫩纤巧,指节犹如水葱,若再留长指甲,定是更好看的。” 说着竟将她的指尖含入口中。 令仪只觉四肢百骸一阵战栗——若她真有指甲,必要磨得尖利,直直刺进他的咽喉! 谢竑见她脸色越发苍白,便将手抽出,自她腰间取了帕子,轻轻擦拭:“罢了,不闹你了,先用饭。” 令仪此刻只想把手放在盆里好好刷洗一通,哪里还吃得下饭? 谢竑却不当回事,见她不动筷,便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递到她唇边:“可是要我喂你?” “不必!”她忍着恶心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樱桃肉。 左右不过十几天,半年她都忍住了,十来天,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一定能忍住! 她必须得忍住! 她将那块樱桃肉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要往下咽,可食物经过喉咙上方那处上牙膛时,却隐隐作痛,仿佛是破了皮。 谢竑瞧见她嚼了两下便停住的嘴,又见她蹙起的眉头,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令仪忍痛咽了下去,摇摇头,继续吃。 谢竑见她如饿虎扑食一般,怕她伤了肠胃,只好同她说说话分散心神:“今日进宫,太皇太后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令仪咽下口中食物,淡淡道:“什么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会求太后送你去个我找不见的地方。” 令仪放下筷子,抬眼看他:“我说了不会走,你不信我?” “令仪的话我怎会不信?若是不信,我怎会放心让你一个人进宫去?”谢竑说着,给她盛了一碗玉米甜汤,搁在她手边,“慢些吃,没人同你抢。” 一时之间,席间只余碗筷叮当之声。好容易挨到用完了饭,丫鬟们端了茶水与水盆上来。 谢竑端了茶漱过口,一旁的令仪却还在细细地洗手。若是换了旁人这般磨蹭,他定是要恼的。可孔令仪不论做什么,都像是一幅画,叫人看了便挪不开眼。谢竑索性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起她来。 她捧着定窑白瓷茶盏,露出一截皓腕,腕上玉镯随着动作滑落,更显出肌肤细腻。朱唇轻抿杯沿,在瓷盏上留下浅浅胭脂痕。她微微垂首,几缕青丝滑落颊边,又以袖掩面,将漱口水轻轻吐入盂中。 在谢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瞧见她红艳艳的唇是如何将茶水一点一点吐了出来,此情此情又叫他想起了午后。 当时那堆污浊全粘在了他手上,若是叫她含住,想来吐出来的模样也该是现在这般。 谢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将她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把玩起她耳垂上那枚琉璃坠子。坠子上系着小巧银铃,轻轻一碰便叮铃作响。 那声音清脆悦耳,谢竑似乎觉得有趣,拨了一下,又拨一下。 这叮叮当当的声响,却让令仪蓦地想起自己曾养过的一只麻雀。那时她也给它系过一枚小小的铃铛,每日得闲便站在笼前逗弄它,喂它谷粒清水。那小东西在笼中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时,铃铛便也是这样清脆地响着—— 笼中鸟,铃下雀。 在谢竑眼里,她便是那只麻雀吧! 令仪别过头。 谢竑挥了挥手,丫鬟们鱼贯而出。 令仪方要起身,谢竑已将她揽入怀中:“好端端的,怎的又恼了?” 边说边去吻她耳后那片细腻肌肤。 令仪伸手推他,可这人身子硬得像铁,纹丝不动。反是令仪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正硌着她。 硌的她疼。 难不成是坐到了他随身带着的佩刀上?令仪不敢乱动了。若是真被他的佩刀伤了,养病又要耽搁好些时日,她的谋划便要全盘落空。 她脚垫着地借力,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却听谢竑在她耳边发出一丝声音,那声音似愉悦似痛苦,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将她搂得更紧,臂上青筋绽露,那力道几乎要勒断她的纤腰。方才挪开的那一点点点空隙,又被他蛮横地拽了回来。 谢竑在她颊边落下一吻,稳了稳心神方道:“乖乖,莫再动了,我可不敢担保还能忍到几时。”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咬她耳朵的力道也一下重过一下。令仪不敢再惹他,只道:“你能不能把刀拿走,很硌。” 谢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实在是以往孔令仪在他面前总是聪慧过人,便是朝政大事也能剖析几句,谁料对男女之事竟这般懵懂。 “硌么?我倒不觉。”谢竑低笑,牵着她的手,“你若觉得不适,不如自己寻个合适的位置。” 谢竑的佩刀她是见过的。刀鞘上刻着黑金纹路,整把刀不过巴掌大小,藏在袖中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却锋利得能削铁如泥。令仪之所以对这把刀印 象如此之深,是因为在永平县,有一回她养的鸟从笼中挣脱出来,他当着她的面,随手甩出一刀,便将那鸟的翅膀稳稳钉在了墙上。 她此时触的,显然不是佩刀,她虽不解其意,但见谢竑神色,心知上当,急忙要缩手。 谢竑见她这般天真情态,不禁好奇:“你日日翻看医书,那医书上头,难道没画吗?” 医书里的确是有图的,图上通常画着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老者,身上标满了经络,不过中间大多绘件衣裳。令仪初学那会儿,为了记下那些“足少阴肾经”“手少阴心经”之类的内容,也曾临摹过这些图。倒是也见过那种完整的人体图,偏偏那一处是空着的。 故而令仪素来以为,男女身子大抵相类。况且教她诊脉针灸的是她祖父,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老人家自然拣着能教的教,有些事本打算待她出阁再细说,谁知后来生出这许多变故。 何况比起问诊,令仪更爱在山林间采药、钻研方剂。永平县的病人们,多半不过是些风寒暑热的寻常病症,祖父教她的那些,平日里给人看诊已是尽够了。便是真有什么男女之间的隐疾,也没有哪个病患会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来瞧的。 见令仪不说话,谢竑又问:“我记得你娘来过一次。她那次来,就没交代你些什么?” 这事可真不怪令仪的娘。 当时令仪都进京一个月了,家中只道生米早已煮成熟饭,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又见令仪神色郁郁、强颜欢笑,末了只嘱咐一句:“万不可事事由着他胡来。” “罢了,今日便叫我来教你。”说着,谢竑便一把将令仪打横抱起,朝一旁贵妃榻走去。 令仪又要挣扎,谢竑将她举得高高的:“你再闹,摔了我可不管。” 令仪只得紧紧抓住他的衣领。这叫他心情大好,一面朗声笑着,一面将她抱上了榻。 贵妃榻上铺着秋香色的锦褥,谢竑将她放下来时,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另一手撑着榻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令仪心里慌得厉害。他要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偏偏他将她抱上了这张榻,而不是那张拔步床。 若是那张床,她至少能将枕下藏的短刀握在手中。可此处空空如也。 她该如何是好?又能如何是好? 谢竑的手在她脸上摩挲了两下,便顺着向下探去。那手分明是温热的,可令仪只觉得,像是一条冰冷黏腻的蛇,正沿着她的肌肤缓缓游走。 令仪猛地从发间拔下簪子,双手紧握,簪尖直直对准谢竑。 谢竑纹丝不动,只这样望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又来这一招?这回打算往哪儿刺?” 他抬手扯开衣襟,露出右肩上那道伤痕。自上次令仪新开了药,那伤处愈合得极快,与周遭古铜色的肌肤不同,新长出的皮肉泛着浅淡的粉色。 谢竑握住她的手,将那簪尖抵在自己旧伤之上:“还扎这儿,如何?你是知道的,我得操练兵马,刺在别处,妨碍我耍刀。” 令仪咬住下唇,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簪尖刺入皮肉,已有殷红的血渗了出来。 谢竑忽然松开了她,退开半步坐在榻沿,抬手指了指她心口的位置,淡淡道:“我说过了,要你心甘情愿。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罢,他理了理衣裳,起身下了榻,扬声唤道:“备水!” 令仪缓缓坐起身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望着那支沾了血的簪子,随手掷在一旁,将自己蜷成一团,心中反复念着:没事了,没事了。再等等,再等等。她很快就要自由了。 那日晚间,谢竑破天荒头一遭在内院沐浴。洗漱过后,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拔步床上。令仪在内室磨蹭了许久,直到谢竑在屏风后扬言她再不出来他便要进去,她才姗姗出来。 谢竑拉过她的手,将那柄短刀放在她掌中,又将揽她入怀,低声道:“有了这个,你便能睡着了吧?” 令仪低头望着那柄刀,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她才开口道:“过几日,我弟弟便要参加会试了。那一日,我能不能去送考?” 13. 跑 这一日京城,端的是热闹非凡。自永定门外起,直至宣武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放眼望去,那马车上绘的不是鱼跃龙门的花纹,便是喜上眉梢的样式;更有那图吉利的,竟将整乘轿子全换了簇新的大红色,不知情的,还道是新嫁娘的喜轿哩! 城中大小铺子,都在门前摆了自家精巧的小物件儿:糕点铺里那定胜糕,雪白松软,上头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看着就讨喜;瓷器店不甘人后,也将印了吉祥纹样的碗盏摆出来,魁星点斗的、五子登科的,一溜溜煞是好看;更有那布店,专拣了各色手帕挂在门外,但凡有书生模样的打门前过,便笑吟吟地递上一块,分文不取。 原来各家掌柜心里都存着一份念想:万一将来哪位中了状元、探花,还记得当年赶考时,是拿了咱家的东西进的场,岂非一段佳话? 因此,人人都肯费这番心思。 有那不凑巧来住店的,店小二连忙摆手:“咱们家满了,这不是会试么!全叫书生举子们定了,方圆几里的客栈您都别想了!” “不是去年才开过会试么?今年六月怎么又考?” “您竟不知道?”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还不是去年那场舞弊案闹的!查来查去,几乎人人都脱不了干系,主理此事的内阁首辅苏大人最后大笔一挥,将所有人的成绩全取消了,特特在今年又开了一场。除了最开始抓的那二十来个人永不得再考,剩下的,还有新中的举子们都开考了。这不,头回这么多人,哪还有您住的地方!” 贡院门前更是拥了一堆送考的人,各各穿红戴紫,寓意鸿运当头、紫气东来。 令仪也未能免俗。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实地纱褙子,内衬月白绢中衣,下着丁香色杭罗裙,头上只戴了一支桂花模样的簪子,指着白芷手中的考篮一一说与弟弟孔令则: “这一层装的定胜糕,里头我添了山楂、梅子干,吃起来不至于没滋味;人参片也装了不少,夜里冷了便烧一壶水,搁上五六片便够,再多我怕你上火,这里我还放了栀子红黄膏,若是手腕疼了晚上可以敷一敷。还有这件夹衣,夜里凉了披上;这垫子塞了很多棉花,坐着舒服……” 令仪还要再说,孔令则一把夺过考篮,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几时也变得这般啰嗦了?” 令仪从青黛手里拿过香囊,正往他腰带上系,听了这话,掀起眼皮,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 “烦了我也要讲!这香囊里放了些驱虫醒脑的药材,你若是紧张,便可嗅一嗅。没法子,娘远在永平,爹今日又要在书院教课,只能由我来唠叨了。” 一面说,一面将香囊系好,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笑着对他道:“你瞧瞧,这香囊可还好看?虽不是我亲手绣的,却是我特特寻了大相国寺开过光的呢。” 她替他理了理衣裳,温声道:“平常心就好,不必紧张,一切都有姐姐在。” “一切都有姐姐在”——这一句话便叫孔令则鼻头微酸,想起了去岁那个难熬的除夕。 孔家遭难时,他正在离永平二十里外的明道书院读书。家中去信,只说一切安好,寄去的吃食衣物也不曾短少。 直到年关将近,他要回家,家里百般劝阻,叫他专心学业,他才觉出不对来。 待赶回家中,方知父亲已被下狱,祖父病重,杏林堂被封,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家中上下全靠姐姐一人撑着。 他当时气得发昏,抄起菜刀就要去找那谢竑拼命。姐姐一声断喝:“你尽管去!去了咱们一家在地府团圆,倒也干净!” 孔令则这才丢了刀,浑身发抖。 “令则,”孔令仪按住他的肩,“我们无权无势,现在没有同他斗的能力。你要做的,是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家里的事,有姐姐在。” 她为了这个家,与那谢竑虚与委蛇,忍辱负重。如今,该轮到他来救姐姐了。 他语气渐重:“放心罢,山长都说我的文章写得好。姐姐只管安心等着,我定会考出个名堂来!” “令则,尽力就好。那日同父亲见面,他说叫我做自己。姐姐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令则,做你喜欢的事,不必管我。去吧,姐姐在这里看着你!”说罢,看着令则一身新衣,意气风发地进了场。 令仪望着弟弟的身影,不禁想,去岁宋沅也是这样进场的罢? 满怀憧憬,鲜衣怒马。 谁曾想,到头来,到头来却被莫须有的罪名抹去了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辛苦。 令仪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连想想都觉得难过,宋沅又是怎样宽慰自己的呢? 锣鼓咚咚响了两声,令仪方才回过神。只见那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高声喝道:“肃静!”——原来考生俱已进场,如今要清退他们这些送考的了。 众人全都配合地禁了声。 只见那朱红大门隆隆隆地关上了。 从此刻起,三日之后,他们才会再次出来。 虽然留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大部分家人都本着“陪着便心安”的想法,有本事定到酒楼客栈的,便在里头歇着;没那本事的,随便寻个树荫凉棚下,铺个褥子,也能将就几日。 孙管家自然早早便在明华楼定了个雅间,专供孔令仪歇息。从二楼窗子望下去,正临着一条碧水清波,景致极好。 这明华楼也是会做生意的,怕各位家眷等着无聊,在湖上弄了许多吉利热闹的表演,更有戏台,供大家点戏,此时西台上正唱着一出蟾宫折桂的戏,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这明华楼不仅景好戏好,点心也是一绝。此时桌面上便摆了琳琅满目的茶点吃食,应着会试的景儿,那糕点的样式全捏成了桂花、牡丹、桃花、荷花、紫薇、梅花的模样,件件精致,取个“繁花似锦”“笔下从容”的好口彩。 令仪先坐了下来。孙管家立在一侧给她介绍着明华楼的特色。霁月紧跟令仪的脚步,在周围警惕地扫了扫。白芷同青黛则立在令仪身后,替她扇着扇子。 “你们今日陪着我,也是辛苦。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都坐下吃些东西罢。孙管家,您不先打个样?您不坐,她们哪里敢坐?” 白芷去拉孙管家,青黛便去拽霁月。两人百般推脱,令仪只好道:“不坐便不坐了,那糕点得吃些!” 白芷便端了一碟石榴花的,先递给孙管家。孙管家笑着接了,又拿去让霁月,霁月不动。白芷便自己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先吃了一半,再递给她。 孔令仪笑道:“霁月,不必这样紧张。糕点是店里做的,店小二端上桌的,自上了桌便没离过你的眼睛。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在里头下毒。” 霁月这才接了,低声道:“谢夫人。” “不过一块糕点,有什么可谢的。” “霁月谢姑娘那日为我求情。” “不必谢,原是我连累了你。”孔令仪顿了顿,又道,“我听二爷说,你曾行刺过……,想来武功极好。你不必这样提防我,丢石子那样的把戏,用过一回,你定然警觉了。”说着,她老老实实摊开双手,“你看,什么都没有。我今日只是来送弟弟考试的,上回的故事,我讲到哪儿了?” 正说着,她又转头对孙管家道:“孙管家,一品斋的蜜饯听说极好,不知可否劳烦您老人家跑一趟?” 孙管家巴不得这一声!他年纪大了,不像钱管家那般想着往上爬,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霁月是个什么身份,谢竑虽没同他讲,不过他也猜出几分——那都是做大事的人。可刚刚,若不是令仪及时止住话头,他险些听到霁月执行过的任务! 当下满口答应,一溜烟去了。他倒不担心孔令仪跑——霁月守着,能跑到哪里去? 孔令仪略想了想,才继续道:“今日既是送我弟弟考试,我便与你讲讲他罢。” “故事可能有点长,你还是坐下吧,不然我一直仰着头瞧你,脖子也怪酸的。” 霁月坐下,令仪才接着道:“你大约也看出来了,我们俩是双生子,不过性子却截然不同……我们家世代行医,抓周那天,满桌子摆的都是药碾、银针、药枕之类,结果我抓了一把算盘,令则抓了一本《论语》。满桌上只有这两样东西与医药无关,偏偏都被我们姐弟俩抓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她娓娓道来,该转折处便故意顿一顿,说得活灵活现。霁月也不禁被她逗笑了。 “后来祖父说,见了我们俩拿的东西,心像寒冬腊月里泼了一盆冰水——传了五代的杏林堂,若就这么断了根,他死也不能瞑目。还好,我跟着祖父学了医术。”孔令仪拨弄着桌布上的流苏,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眼角沁出一滴泪来,“可到头来, 杏林堂还是毁在我手里了。” “姑娘……”霁月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孔令仪抬手拭去眼泪:“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分明什么都没做错,可你的主子为何要这般对我?” 霁月心头一酸,站起身来想去扶她,谁知刚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四肢酸软无力,她胡乱摸索着,险些撞到桌角。孔令仪稳稳扶住了她,低声道:“对不住,霁月。我必须离开谢竑。你在这里歇半个时辰,到时候自然就好了。” 白芷跟青黛一个把风,一个帮令仪脱下外衣。再翻过来一看,那内里竟是件灰黑色的粗布麻衣。白芷再将自己的衣裳脱下,只见里头一堆口袋,装着各种首饰。她精巧地打了个结,那衣裳便成了个包裹。她递给令仪:“姑娘一定要护好自己。” 令仪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抚了抚青黛的脸:“好姑娘,记着我说过的话,一会儿趁乱,便跑吧!” 她从烛台上削下一截蜡烛,点燃了,眯着眼,对准戏台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伸手弹了出去。 六月的树,都是新生的嫩叶,并不易着,不过那些枝叶憋出来的浓烟,也够唬人了。 白芷青黛立马用手帕掩住口鼻,沿着走廊边跑边喊:“不好了!走水了!” 今天这日子,能在明华楼赏戏喝茶的,非富即贵。一听这话,又仿佛真闻到了烟火气味,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小厮们护着主人纷纷往楼下跑。孙管家被支去买小吃,远远听见喊声,急忙往回赶,却被往下涌的人流挡住,怎么也上不去。他心里想着霁月身手不凡,定能护住孔令仪,倒也不太着急。就在他仰头张望之际,一个穿粗布衣衫、背着包袱的人影,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令仪先是跟着人流走了一会儿,见离明华楼远了,便给了一个摆摊卖菜的阿婆银钱,将她的驴车买了下来,驾着车便往城门而去。 这样的大日子,城门自然加派了人手。侍卫拦住驴车要路引:“出城做什么?” “早上送了几个举人去贡院。”孔令仪不慌不忙地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户籍文书递过去,在递给那侍从的时候,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荷包,笑得一脸讨好,“今儿赚了点小钱,三日后小的还来,若是再碰到几个用驴车的举人,小人又能赚上一笔。” “你倒是机灵!”那侍卫不动声色地收了荷包,拿起文书,一会儿瞧瞧她,一会儿看看画像,一双眼如同老鹰一般,令仪心里不由地打鼓,可面上却还是镇定。 终于,那侍卫挥手放行了。 破旧的驴车跑得飞快,城外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虽然她五脏六腑险些被颠出来,可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 那软轿再好,终究比不得自由。 此刻,她闻着尘土味、驴骚味,竟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她不由得轻轻哼起小时候娘哄她入睡的永平小调来。 她不敢提前打算,生怕露出痕迹。索性挥了挥鞭子,任由那头驴朝前奔。 家是不能回了,宋沅已经入了太后的眼,父亲的事牵扯上了苏家,谢竑为了不与太后生嫌隙轻易不会再掺和,都不必担心。只是……令则恐怕要受些委屈,不过等会试放了榜,有了功名在身,也就无碍了。 孔令仪且走且想,再抬头时,那驴正自朝渡口奔去。令仪心下便有了计较,当即挥动鞭子,那驴愈发跑得快了。正巧有一艘运粮的船要南下,令仪便上了船,看着京城一点点退出她的视线,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船上给她安了一个小小的格间,起居颇不便,船上人杂,她将自己面目涂得黧黑,等闲并不出去,在这茫茫大江上行了十来日,那船家道,明日便有一处码头可停靠,令仪决定在此下船。 这天夜里,她早早睡下,却梦见了谢竑。 梦里他化作一头饿狼,毛森森的,两目如灯,张口便向她扑来。令仪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眼前竟真真地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 令仪打了个寒噤,正要起身,才发觉双手已被缚在床头,动弹不得。 那人便不紧不慢地抚上她的脸: “令仪,玩够了吗?” 孔令仪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这一刻,她只愿是身在噩梦中。 可惜不是,那双手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