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联后,竹马来堵门了!》 1. Chapter 01 五年前,仲夏。 银阙拍拍身上的灰尘,推开包厢厚重的门。 扑面而来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哆嗦。 包厢很大,比她家的房子还要大上一倍,里面有些暗,一片光怪陆离。 几十米长的大理石桌上,堆满了高档餐食,冰桶酒水,流光的水晶杯不停碰撞着。甜品台上的三层生日蛋糕,已经被切了一半,上面插着吹熄的蜡烛。 “哟,这位这是谁呀,给少爷过生日的吗?是不是来太晚了!怎么罚?你们说!” 轻浮的声音被音响扩得震耳欲聋。 包厢里约莫有二三十个人,除了双玦,她都不认识,角落里还站着两位保镖,定定盯着她。 双玦慵懒窝在真皮沙发中间,他是今晚的主角。 冷光透过水晶折射在他精致的五官和高挺的鼻峰上,让他看起来很漠然。 他垂着眼,银阙看不清他表情,只觉得他头上的冠冕沉重。 在他的身边,沙发上堆着如山的礼物。 银阙握着她手里的小袋子。 里面是一件为双玦挑选的T恤,花掉了她所有零花钱买的,她还挑了双玦喜欢的绿色包装袋子装起来,并扎了个蝴蝶结。可这件精心准备的礼物,在那堆礼物山的面前,是那么的不起眼。 银阙走过去,把礼物递给他。 “生日快乐。” 双玦接过礼物,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滚。” 包厢里一片哄笑。 银阙抿紧唇。 双玦身边坐着的那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把她的礼物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擦了擦,放进那堆礼物山里。 他拍拍双玦的肩,“不喜欢也别伤人心。”他招手示意保镖,“把她带出去吧。” 其中一个保镖走过来拉着银阙的胳膊把她拽出去。 银阙拼命回头:“双玦!” 但他没有理会。 沉重的门缓慢合上,里面的喧闹,戛然而止。 银阙站在门前没走,她还是想再试着挽回一下双玦,她伸手,想再次推开那扇门。 忽然,一条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拼命挣扎,想踢开那扇沉重的门。但力量悬殊之下,她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身后的人强行拖走。 她很快意识模糊。 …… …… 银阙冷汗涔涔在沙发上睁眼,入眼是她在奥克兰的家。 她长舒一口气,脸色苍白地捂住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又陷入了闪回,都五年过去了。 她最近状态很稳定,已经有一年没再被那些痛苦的记忆困扰,更没有想起过双玦。 银阙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从早上开始就很不安,像是有一种直觉感应,她预感有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心一直突突跳得厉害。 她从兜里摸出一粒柠檬硬糖,剥掉透明糖纸放嘴里。 糖的甜味可以让她专注在当下,帮她感知现实,帮助她迅速找回状态。 窗外乌云笼罩,狂风呜咽,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在客厅窗户玻璃上。 银阙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 是因为下雨吗?她一向怕这种雷暴天。 新西兰时常下雨。 作为一个岛国,雨常常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夏日的暴雨往往只会下个十来分钟,但今天这场,却下了一个小时还没停。 银阙看了眼手表。 她今天还要去帮朋友接机,朋友是做导游的,临时有事,拜托她接三个很重要的大客户,给他们送到住的地方就行。 下大雨,路上怕堵,她得提前出门。 银阙看时间差不多了,离开家,冲进大雨中,跳进车,往机场开去。 高速果然堵,慢得像龟爬,银阙庆幸自己出门早,路上时间充裕,不会迟到。 路开了一半,大雨还在下,雨刷努力地扫清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手机振铃。 她看了一眼,竟是工作电话,从律所座机打来的。 银阙正在一家本地三巨头之一的律所暑期实习。今天是周末,周末怎么会有工作电话呢?什么事这么重要,要在非工作日打给她一个暑期实习生呢? 她忙接了,听到那边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 “Lusine,你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 “紧急情况。有个很重要的大客户,明天一早法官安排了CMC(CaseMaference案件管理会),客户临时要换律师,但客户这边的对接人英文不好,Jason需要一个中英文流利的助理协助沟通,今晚要和客户开会,明天要陪他上庭,你有时间吗?” “有。”银阙立刻说。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银阙是个刚读完大一的法学生,能拿到律所的暑期实习生工作实属不易,她很珍惜,如今还能有上庭的机会,她定要尽全力抓住。 但是此刻她堵在路上,掉头回家也要一个小时,不知会不会耽误开会。而且她答应了朋友接机,临时放鸽子,也不是她会干的事。 银阙在脑海里迅速找了几个接机替补选手和备选方案,在想好所有对策,确保一切完美、万无一失后,她说: “是不是要开会?什么时候开?我现在正在路上,到家大概一个小时,如果来不及,我就在路上开会。” “不急不急。”同事说,“Jason现在还在另一个case的会上,他和这个客户的会约在今晚十点,他会在开会前找你,证据里有些是中文,虽然有翻译,但他有可能会需要你协助,你先看一下,资料我现在发你。” 说话间,手机“叮”一声。 “收到了。” “那好,你先看着,别紧张,案子不复杂,而且有Jason在,你别紧张,他需要什么,会和你说,你就负责翻译和沟通就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别怕啊。” 银阙不怕。 放下电话,她精神抖擞。 她一个大一学生,有实战上庭的机会,这多么难得啊!她一定要做到完美。 当然,她的完美也包括继续旅行她的接机承诺。 十点开会,现在才三点,她有足够的时间兼顾接机和工作。自己承诺过的事情,她不愿食言。 不知是不是银阙的斗志感动了上天,让太平洋的龙王也愿意为她让 道。 在她接了电话之后,大雨淅淅沥沥停了。 雨后天晴的太阳晒得水汪汪的路面一片明亮,水雾蒸腾。 原本水泄不通的高速,也很快不再拥堵,一路畅通的银阙,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机场。 她将车停在停车场,银阙马不停蹄赶到接机口。 距离大客户的航班落地还有两个小时,他们落地后还要过海关、取行李、过边检。 这意味着她至少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看文件。她不知道案件的复杂程度,所以必须争分夺秒,一刻不敢耽搁。 银阙在国际到达口前的接机区,找个边角的位置坐了,把接机牌放在脚边,从包里拿出降噪耳机戴上,打开手机,点开邮件里的文件。 虽然同事说,这个案件不复杂,她只用负责沟通和翻译。 但银阙却打算将案件资料全部细看一遍。 不论案子多么简单,她都要认真对待,哪怕有大律师可以依靠,她也不能放松分毫。 银阙看文件有一个优势,她速度很快,是普通人的两倍有余,而且她记忆力好,往往看一遍就能准确复述,几乎可以算是过目不忘。 她就是靠记忆力出色,在面试中征服面试官,拿到律所实习入场券的。 这点律所很多人都知道。 银阙想,这次这个紧急的助理工作,之所以会找到她,也许就与这个有关系。 否则律所那么多华人律师和助理,怎么会轮得到她一个还没怎么上过专业课的大一学生呢? 银阙自信满满点开邮件,可一点开文件,她就开始头疼了。 案件比她想象中的要复杂,她粗略扫了下,有上百份文件,数千页之多,里面不仅有法律词汇,还有很多金融与商业领域的专业词汇。 她先点开ology(案件时间线),了解案件大致经过。 这是个借款纠纷,前后拉扯了四五年。 原告是一家华资控股公司,主张被告数年前向公司借款一千万纽币(大约五千万人民币),到期后未还。但被告则称,这笔钱早已由其子公司完成了抵偿…… 她又翻了翻别的文件,密密麻麻全是不熟悉的词,什么借款协议、股权转让、资产抵偿、关联交易、董事决议……每一个词都像蚂蚁在她眼前爬。 想到六个小时后就要开会,明天还要去高法出庭,银阙两眼一黑。 这简直是突击考试啊,这能看得完吗? 她有些后悔。 刚才在高速上的时候,就该找人帮她接机,这样她就能多两个小时“备考”了。 但她人已经来到了机场,没有退路。 银阙没有将时间浪费在后悔上,也没有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她深吸口气,沉下心逐字。 今晚哪怕通宵,她也要把文件仔细看完。 资料刚看了两份,银阙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风飘来,是马鞭草香,如清爽的柠檬硬糖。 一个高大的男人快步走到她面前,弯身将她抱进怀里。 银阙吓了一跳,拼命将他推开。 男人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直,稳了稳身形,说: “好久不见,银阙。” 2. Chapter 02 人好像就是在这重逢的瞬间长大的。现实撞上回忆,才忽觉日子已经过去很久。 猛然看到双玦,那些年幼的记忆蜂拥而至。 她跟在他后面,被他冷着脸推开;她将口袋里的糖给他,却被他丢掉;雷暴的夜晚,她缩在湿面皮一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摸索着去拉他的手;还有那天她生日,她端着蛋糕,一转身撞进他怀里…… 银阙仰头看着他。 双玦变了很多,精致的五官退了稚气,鼻峰高挺,下颌线锋利。他年少时就高,如今更是鹤立鸡群,比周围的欧裔还要高出半个头。肩也比以前宽阔,合身的短袖T恤下,结实的肌肉轮廓隐隐约约。 他脸上戴着银色的镜面墨镜,银阙看不到他的眼睛,只从那两块小小的镜面里,看到了自己不再娇小的倒影。 他们都长大了。 可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呢? “好久不见。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你来旅游吗?”银阙放下手机,站起来。 一个衣着时尚的瘦高男生,推着满满的行李车,满脸笑容走过来,一看就是双玦同行的朋友。 “见到了?”那个男生笑着看着他和银阙。 见到了? 银阙皱眉:“你们知道会在这里见到我么?你是来找我的么?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双玦僵直站在那里,头微抬,下巴绷紧:“你想多了,我们是来旅游的。碰巧看见你。” 身后的男生转瞬接腔:“对对,我们是来旅游的,正在找导游,你是我们的导游吗?” “不是,我是来接章羽的。” 她脚边的接机牌子上写的是:“Kiaora!(毛利语:你好!)欢迎章羽先生一行三人来新西兰!” 熟料,同行的男生笑眯眯举手。 “我就是章羽。” 银阙:“……” “导游好。”章羽说,“接下来的一路,请您多多关照了。” “我不是导游,今天只是来接机。” 正说着,又有一个娃娃脸的女孩儿,走过来加入他们。 “这是池冉,我女朋友。”章羽介绍说。 见到池冉,银阙有些意外。 银阙见过池冉,是自己的初中校友,有过一面之缘,但以前不知道她的名字。银阙想和她寒暄两句,但见她显然不记得自己,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作罢。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久别重逢的人们在拥抱接吻,拥挤的空气里全是浓情蜜意。 银阙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她心中还记挂着资料没看,不愿在这里多浪费时间。 “人到齐就走吧。我还有事,赶时间,我送你们去酒店。”银阙说。 · 奥克兰机场不大,国际到达口距离机场建筑出口也就十几米,建筑门口距离停车场也就几步路。 银阙就像在百米竞走冲刺一样,闷着头走得飞快。 双玦跟在银阙右侧身后,保持一步远。他高,穿着银色的上衣和雪白的长裤,扎眼得很,大步跟着她,像是行走的风雪。 他们今晚住的地方在西区,从机场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从西区开到她家又要半个小时。 银阙一秒钟不愿意耽搁,她带着几人上车,一句话没说,踩油门就走。 双玦坐在副驾,那一对情侣坐在后排。 车刚开出机场,银阙忽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是她要接的人吗?别接错了。 那个人说他是章羽,他就是章羽吗?可他们的航班,不是应该还没有落地吗? 银阙看了眼时间,心里打鼓,现在还不到四点。 泽安飞来奥克兰的航班应该还没有落地才对,可他们怎么已经出机场了呢? 刚才她有着急走,也没去看航班信息,也没有核实他们是不是自己要接的人,此刻意识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章羽,是在骗她呢?有没有可能真正的章羽还在天上打转。 银阙问:“你真是章羽么?” “当然啊。怎么问这个。” “你们的航班不是应该还没降落吗?” 副驾坐着的双玦挠了挠鼻子。 章羽说:“哦对,忘了跟你说,我们提前飞了。我真是章羽,给你看。” 说着,他从后排递来一本护照,双玦接了,翻开给她看。银阙扫了一眼,是章羽。 银阙的直觉告诉她,他们没说实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比如,他们没有带着常见的刚下飞机的人的风尘仆仆。 南半球和北半球的季节相反,现在从泽安飞来奥克兰,是从冬天飞来夏天。 这个季节的游客,都会在下飞机后更换上夏装,每个出来的人手上都拿着换下来的冬季外套。坐了十几个小时航班的乘客,脸上也时常带着旅途劳顿的疲惫。 但这三个人完全都没有。 他们都像是吃饱喝足换好衣服悠闲下的飞机,尤其是双玦,像是洗了澡,用了香水,特意收拾过的。 但银阙不想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既然她没接错人,那她管他们搭乘哪个航班,几点落地呢,就算是从爪哇国骑着豪华私人飞机来的,也跟她也没一点关系。 · 周末的下午,高速上一路畅通。很快开到了西区,拐上山路。葳蕤的草木拢在山路两边,光线幽微,人烟稀疏。 这一路上,银阙都没说话。她没说话,双玦也没说话,只有后排的那对小情侣偶尔聊一下风景。 西区这边的山,有一面是临海的。 车在山路上开了一段,便拐至一处开阔,远方山下的海景闯入视线。黑色的海滩,深蓝的海水,在相逢之处掀起层层白浪,难舍难分。 后排那两个显然是第一次来新西兰,这一角海景让他俩惊呼,车里顿时热闹起来。 双玦没什么表情,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双玦向来骄傲,不屑于喜形于色的。 他小时候就这样,总装沉稳。 银阙也没什么反应。 其实银阙很喜欢海,她喜欢晴日下深海的蔚蓝,每次见,都会疯狂心动、沉醉其中。如果不是双玦在车上,她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 但她此刻冷着脸没说话。 她不想在双玦面前外露情绪。 她是有些恨他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她赶出去,她怎么会遭遇那些事。 但她也不想让双玦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倾尽全力想要埋藏的记忆,她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她状态时常不稳定的事情,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想和双玦有任何纠葛了。 她想双玦心里应该也清楚。 五年没联络他,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吧。 · 车开到半山腰,左拐进了一条独立的小路,银阙将车靠边停在一个半山独栋别墅前。 这栋别墅的绿篱修剪整齐、郁郁葱葱,一看便是常有人来打扫的豪宅。 新西兰有很多这样豪宅别墅式的酒店,价格都很贵,少说几千刀一晚。 双玦会定这样豪华的酒店,银阙稍稍有些惊讶,但也不算十分意外。 双玦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挺有钱的,双玦自幼就有两个保姆照顾起居,双阿 姨又只有他一个儿子,在钱上从未委屈过他,他一直过得像个不知疾苦的小少爷。难得来一趟,花钱享受一下,大手大脚也属正常。 银阙从方向盘下的票据盒摸出把钥匙。 钥匙很普通,并没有挂着一般旅店或者民宿的牌子。 果然豪宅酒店就是不一样,钥匙都像自家门钥匙。 她把钥匙递给双玦,下车,打开后备箱。 他们三个人带了四个大箱子,三个银色的一个绿色的。 银阙着急回家,不等他们来帮忙,自己把箱子一一卸下。那个绿箱子装得并不满,里面不知是什么东西,随着她的搬动,左滑右滑。 银阙先推着其中两个银色箱子朝别墅门口走去,转身想去拿另外两个,却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手腕也被人拉住。 银阙想挣开,但双玦力气大,她挣不脱,拉扯之下,他将她压在门边的墙上,长腿一拦,把她固定在那儿。 “放开我。” 别墅的大门还开着,海风缱绻着山风,从屋内穿堂吹来。章羽的惊呼也顺风飘来:“妈呀,半山海景别墅啊……” “放开!” “我不。” 银阙说:“我忙着,没空,着急回家,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见双玦不回答,银阙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吃痛,倒吸口凉气,皱眉退了一步,放开她。 “你什么时候有空?” “跟你有关系吗?我的死活,我的生活,你在乎吗?”银阙说,“我们没关系了,双玦。” 银阙不再理他,转身走到车边,后备箱那里没见另外两个箱子,想必是被他推走了。 银阙拉开车门,坐上车,她连再见也没说,扬长离去。 章羽从别墅里出来,问:“走了?” “嗯。” “你这是爱了座冰山啊。” 直到车消失不见,莫双玦才说:“我恨她。” 章羽说:“你就嘴硬吧。明明来找她的,非拿旅游来遮掩,明明爱得要命,非说恨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恨得起来吗?” 莫双玦说:“我真的恨她。” 章羽又说:“她对你这么冷淡,是不是因为有男朋友啊。你不是她那个律所的大客户吗?没让人问问,她是不是单身?” 莫双玦没说话。 一阵风过,烈日退去,乌云拢起,几滴雨拍在脸上,又瞬间变密。 “回吧,下雨了。”章羽转身拍拍莫双玦的肩,看了他一眼,“哭了吗?” “是雨。” …… 雨滴噼啪打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雨刷呼呼摆动,像雨中的挥别,又像重逢的招手。 不知道他哭了没,银阙想,他从小就爱哭。 银阙忽觉心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 为什么会觉得难过呢? 他哭不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是习惯了吧,习惯了一直谦让他,照顾他的情绪,事事以他为先,从年幼起,就烙印在她的心里了。 是时候改一改了。她想。 转念又觉得也不需要改什么。既然他们是来旅游的,那么他们玩他们的,自己过自己的,就算见一面又能怎样呢?分开后应该就再无交集了,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视镜中的那人,在雨中模糊成一个白点,转个弯,便看不见了。只剩车轮下婉转曲折的山路,如飞驰的时光般,疯狂倒退。 银阙握紧方向盘,踩油门加速向家开去。她要朝前看,向前走,她的生活,她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是当下的她,应该全力以赴去抓住的东西。 3. Chapter 03 银阙一路狂踩油门,几乎是贴着超速的线赶回家的。 到家看到家里有人。妈妈竟然还在,没回惠灵顿。 银阙和妈妈平日里并不住在一起。 他们母女原先都住惠灵顿,因为银阙今年来奥克兰读大学,妈妈才在这边买了房子,她们母女便分开住了。但妈妈周末会来奥克兰和她团聚,工作日再回去。 “妈妈今天不回惠灵顿么?” 阙海晴说:“约了个客户明天见,明天再回去。” 银阙说:“那太好了,真是天助我!妈妈快来救我,我正愁呢。” 银阙的妈妈阙海晴也正在读法律本科,在惠灵顿一所大学读的,比银阙髙两届。 阙海晴原先是英文专业的,但她并没有选择继续深造本专业,而是等银阙大了,不需要太多照顾后,申请了法律本科,重返了校园。 对此,银阙一直很佩服。并不是谁都能在四十多岁的年纪,有重新开始职业生涯的勇气。 银阙把刚才的突发事情跟阙海晴说了。 阙海晴一听,立刻说:“太棒了,我女儿这么快就要有实战经验了,多少律师都没有呢。” 银阙说:“也是挺巧的。律所挺多华人律师,不知怎么会找到我。” 阙海晴笑:“还能为什么,只能是因为我女儿优秀。” 银阙抿嘴笑。 因为时间紧张,两人没多说什么。 银阙把文件都打印出来,分门别类整理订好。 她不能把案件资料给阙海晴看,但有什么不懂的专业名词可以问她。阙海晴一直陪着她,懂的就告诉她,不懂的,两人就一起去搞明白。 在阙海晴的帮助,银阙很快捋顺了资料,在九点之前就差不多看完了所有文件。 只剩下一些证据清单要核对了。 资料本就是上任律师和助理整理好的,证据都是核对过的。 上任律师是律所的华人律师陈律师,律所的合伙人,和Jason同为诉讼部的Barrister(大律师),银阙对他有所耳闻。据说他办案风格稳健,口碑极佳,手上握着不少重要客户资源,团队也是律所的王牌。 陈律师和他助理整理过的资料,银阙信得过,便没把核对工作放在心上,想着等会儿再看。 她伸了个懒腰。 心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客户要把陈律师换掉。 这个客户一看就财大气粗。 这是个中资是做对外贸易的公司,股权百分之百由一个叫MoGroupHoldingLimited的公司持有。而在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里,最大的股东姓莫,也是执行董事之一。 姓莫的话,那么MoGroupHoldingLimited这个公司名字里的Mo,大抵就是姓氏莫了。 想到对方个华资控股公司,股东又姓莫,这让银阙想起泽安那个著名的莫氏集团来。 从银阙小时候起,就对这个集团耳熟能详。电视上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简直无孔不入,是老少皆知的那种知名度。 这个公司有可能是莫氏集团在新西兰注册的分公司吗? 银阙觉得可能性很大。 新西兰畜牧业发达,乳制品、牛羊肉、羊毛以及水果、葡萄酒等产品大量出口,是世界上重要的农牧产品出口国。 莫氏这种产业涉面广,商业遍及全球的企业,很有可能会来这里收购和奶粉厂或者其他项目。 银阙所在的律所又是本地三大所之一,今天同事也跟她说是大客户。能被他们所成为大客户,实力一定不凡。 这么结合来看,银阙觉得挺有可能是莫氏集团的。 这么大的客户,又是华人客户,陈律师一定会好好服务,他又有语言文化背景优势,怎么会让换人呢? 银阙低头看资料看得脖子疼,站起来抻了抻腰,没再去想客户是大是小,是什么原因换的律师。 管它什么原因呢,横竖是自己的机会,不管是大客户还是小客户,她都会全力以赴。 银阙把看完的资料捋了捋,想从包里拿常用的钢笔,发现包还在车上。 她去车库拿包,打开后备箱,却看到双玦的那个绿色行李箱赫然躺在里面。 银阙清楚地记得,刚才在半山别墅前,她把四个箱子都从后备箱卸了下来,怎么这个箱子又出现在这里? 双玦放回去的,毋庸置疑。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是什么意思呢? 把箱子给她? 怎么可能呢? 他是来旅游的,压根也没计划见她,又怎么会带东西给她。 是要自己带着箱子去找他吗? 就像以前一样,他勾一勾数,自己就跑过去找他,他哭了生气了摆张臭脸,自己拉着他的手给他道歉吗? 他还当是以前吗? 银阙有些生气。 别说她今天有急事,没空去给他送箱子,就是有空,她也不会去的。 她绝对不可能因为一个箱子回去找他。 但银阙也不想让妈妈看到这个箱子。 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双玦来了新西兰,更不想让她知道他们还见了一面。 妈妈比她更恨双玦,自己甚至不能在妈妈面前提起双玦的名字。银阙不想让妈妈失望,更不想让妈妈多操心。 银阙母女一直相依为命,她的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 阙海晴一个人要工作养家,还要照顾她,银阙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尤其是前几年,她状态时好时坏,没少拖累妈妈,她一直心存内疚。 她知道阙海晴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能忘掉那段记忆,彻底好起来。 阙海晴不会希望看到双玦,或者与双玦有关的任何东西出现在家里。 银阙把那个绿色行李箱卸下来,放在车库角落,又拖了个纸箱子挡在前面,从置物架上拿了个放门口的脚垫,盖在箱子上面。 她从在车库的各个角度都转着看了看,确认不会被人注意到,才进家。 从车库的小门进客厅,阙海晴笑着看她:“在车库忙什么呢?” 银阙说:“包忘在车上了,我去拿包。” “怎么耳朵都红了。”阙海晴笑, 银阙慌忙抬手,用手指去冰自己的耳朵:“太,太紧张了。” 银阙说谎和紧张的时候会脸红耳热,一向如此,还好妈妈没有起疑,反而宽慰她:“有大律师在,你只是个小助理,别有压力。” 银阙点头。 “资料都看完了?” “还有一份,” 银阙坐下来看资料,有些心神不宁,止不住去想双玦留个箱子是什么意思。 她想到了一些电视剧或电影,浪漫的爱情往往始于一件不小心遗落的物品。 哦,可他绝对不会是不小心。 他故意的。 他想见她吗?为什么不直说呢? 他真的毫无改变,认为给一个暗示自己就去回去找他吗? 银阙有些烦躁,沉不下心,匆忙把证据和清单对了一遍,在已有证据上都打了个钩。出于对上任律师的信任,她没有核对得很细,只匆匆过了一遍。 九点过半,Jason找她开会,十点不到,客户代表也加入在线上会议。 另银阙颇为意外的是,陈律师和他的助理也来参与了会议。陈律师这边并没有“被换下”的不悦,反而面带微笑,很认真详细地进行了工作交接。 两位律师搭档过不少次,交接丝滑顺畅。银阙原以为今晚的会议,她会是那个帮助Jason和客户代表沟通翻译的人,但事实上,她全程没说上话。 几人一起重新过了一遍事实经过,时间线和和争议焦点。 银阙跟着听完,才发现这个案子比自己想象中的简单很多。 其实就是借钱不还。 双方有很多生意往来,债务人便想用交易抵账。债权人明确不同意被告债务转移,但又因为放不下和对方的商务合作,不愿彻底闹僵,这才拉扯好几年。 她下午之所以觉得复杂,是因为商业金融专业词汇太多,时间线长,加上钱的性质不清晰,抵偿链 路不完整,且涉及原告和被告双方的子公司和母公司之间的多笔交易和股权收购,导致证据繁琐,像个毛线团一样理不清。 会上,陈律师把两边的情况捋一捋,银阙一下就清楚明了了,比她刚才啃三个小时的资料还有用。 因为案子不算复杂,会挺快就开完了。 会议结束,客户代表说:“真是辛苦大家了。” 银阙丝毫不觉得自己辛苦。这个会明明有她没她区别不大。 陈律师和Jason律师都在散会前分别安慰银阙不要紧张,会上的内容听不懂也没关系,话里话外,都是对她一个新人的照顾。 银阙有些受宠若惊,也很感动。 她只是一个暑期实习生,平时在律所能见到两位大律师的机会都很少,根本不敢想能和两人一起开会,还能受到他们的安慰。 但感动归感动,银阙心中却也有些失落。 两位律师都觉得她是新人,开会听不懂,但其实她听懂了,因为她把资料都看了一遍。 由于会上她没有什么机会发言,她下午的努力也并没有被人看到。 不过银阙没有气馁。 她的努力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考试,也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 银阙问两位律师她明天上庭需要做什么,她好提前准备。两位律师纷纷表示,明天正常出席就好,她只是助理,可以全程一句话不说。 散会后,银阙有些纳闷。 如果明天不需要她做什么,那她跟着去的意义在哪儿。从今晚开会看,客户代表英文挺好的,沟通没问题。 这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了,倒像是硬被塞进这个案子的。 没有参与感让银阙有些失落,但她很快振作起来:总是个实战经验,去看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权当学习或者丰富简历了,管他那么多呢! 会开完后,银阙洗澡上床,强迫自己尽快入眠。 可逼自己睡觉这个事情,就是“不要想大象”,越不让想,越是会想,越想睡着,越是睡不着。 尤其是今天银阙还经历了一次闪回,每次经历闪回的晚上,她都睡得很糟糕。 银阙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刚睡着不久,就隐约听到有人在楼下院子里喊她。 她走到大门口,见双玦站在门外。 他陷在黑暗中,就像那天在包厢时一样,她看不清他的脸。 双玦一把把她拉过去抱住。 他高大的身体健实又炙热,紧紧包裹着她。银阙想推开,却怎么都推不动。 双玦的声音低沉,响在耳边,像是记录时间流淌的钟声: “银阙……我的行李箱呢……” …… 银阙一下子惊坐起来。 她还在卧室,在自己床上。 又梦见他了。 墙上的挂表指向五点,昨晚她也就睡了两个小时吧。 她烦躁地挠挠头。真是讨厌透了,这个双玦,偏偏在这个重要的时候影响她,自己也是,偏偏就受他影响。 银阙没有办法做到无视那个行李箱。 她一向如此,如果有未做完的事情或者存有疑虑,不做完不解决,就会一直在心中堵着。就像小时候学的那个靴子落地的故事,只要第二只靴子不掉下来,她就会一直挂在心上,备受折磨。 但既然醒了睡不着了,她也不再勉强自己。银阙洗澡换衣服,努力调整状态,尽量让自己不受失眠影响。 今天还要开庭呢。 开庭时间是早上十点,银阙早早就到了高级法院门口。 她去旁边的咖啡店给Jason律师和客户代表买咖啡,托着咖啡托盘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 莱斯莱斯在新西兰不常见,这里不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银阙只在私校和一些传统富豪区见过劳斯莱这种级别的豪车。在高级法院这边,一年可能都见不到一辆。 银阙看了那辆车一眼,莫名的,她觉得这车里的人也正在看着她。 果然,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冲她挥手。 4. Chapter 04 来人是昨晚一起开会的客户代表,叫Ray。他是从副驾上下车的,但商务车后排才是主位。 后排还有人么?那个姓莫的董事来了么? 银阙等待后排坐着的人也下车,但并没有。车依旧停在那里,只有Ray笑容满面走向她,和她握了手。 银阙将手里的咖啡给了他一杯,Ray鞠着躬慌忙不迭地双手接了,又看了眼后排。 Ray的举动让银阙很惊讶,他恭敬的态度,倒不像他是自己的客户,倒像他是自己的下属。 可她只是一个小实习生,哪里值得他这样过分礼貌呢? 正好Jason也到了,银阙便没多想,把另一杯咖啡给了Jason,三人寒暄几句,往法庭走去。 ~ 排在他们前面的还有两个别的案子,平铺直叙的陈述,好像一张砂纸,磨平了纠纷里的情绪,把等待的时间拉得漫长,把银阙的紧张铺满了身体。 她昨晚本就没睡好,紧张虽然赶走了她的困意,但也让她的脑子打转,胃揪在一起。 为了缓解紧张,银阙开始翻自己的资料。只有专注在一件实物上,紧张才会缓解。 银阙便从她昨晚看的最后一份文件开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发现了个问题。 重新核对的时候,银阙注意到一份证据与案情简要里的描述不符。 这个案子的主要纠纷点在于原告是否曾经同意被告债权转移。 证据里一份文件,是一封邮件往来,当时原告正在收购被告的子公司,被告曾在邮件中提议欠款由其子公司的资产代偿。原告方不同意,并写了邮件说明。 但不知为什么,原告这个邮件是草稿状态。 没发出去吗? 证据下面有行小字备注:待确认。 但在陈律师给出的案情简要里,这份证据是已确认的状态。 这对不上啊。 银阙仔细想了下,昨天开会没有提到这点。 怎么能是草稿呢? 两份材料状态不一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陈律师没确认,但是记混了,误以为确认过,所以在案情简要里错了;第二种是,陈律师已经核实了情况,但是证据资料里的文件没有及时更新,“待确认”是旧状态。 银阙心知不对,立刻将这两份文件放到Jason面前。 Jason一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翻了翻自己手上的文件,和银阙拿到的是一样的。 两人看向Ray,低声问他这个邮件的情况,Ray也是一脸困惑:“我记不清细节了。邮件没发吗?我怎么记得发了啊。” 此时已经轮到了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向陈律师核实这个证据情况。 Jason冲着银阙和Ray点点头,示意他们安心,只是CMC,不需要当庭提交证据。 Jason站起来向法官陈述案情,但在说到哪些证据将会被提交的时候,他略过了这个证据点。 ~ 从高法出来,Jason笑着对银阙说: “今天要谢谢你,很细心,这么短的时间能发现资料上的小问题,很细节,很认真。第一次上庭,不紧张已经很难得了,还能发现问题,更难得了。” Ray也为她树大拇指说:“不得了啊,以后一定是大律师。” 银阙没有过分谦虚,她谢过两人,笑着说:“紧张的,胃揪着都要吐了,还好我进去前没喝咖啡。” 三人都笑了 早上那辆银色沉稳的商务车从停车场开出来,缓缓停在几人面前。 Ray说:“我先走了,回见。回头办公室聊。” Jason点头,两人和他挥手告别。 银阙看到Ray拉开副驾坐了进去,扣上安全带。 在车驶离时,Ray转身扯着安全带和后面的人说话。隔着后排墨黑的玻璃,银阙只能能隐约看到后排坐着的人的人影。 不知为什么,她依然觉得,后排那个人在看她。 · 银色的劳斯莱斯平稳开进Piha的半山别墅。 司机恭敬拉开后排的车门。 莫双玦从车上下来,对司机说:“换辆普通的车来吧。” “是。” Ray从副驾下车,问莫双玦:“莫总,需要将Lusine调到陈律师那边吗?Jason毕竟是洋人,让他带Lusine,有些事情,我们不太方便操作。” 莫双玦略一沉吟:“让陈律师带她吧。顺便让他给银阙明天放个假。还有,叫我双总吧,都叫莫总,太乱套了。” “是。” “对了,让陈律师帮忙问问她……” 莫双玦手插裤带,轻叹口气。 “算了。你回去吧。” 他转身回走进别墅。 空荡的海风吹过,他站在半山别墅的露台上,迎风看着远处的海。 一只海鸥飞过,形单影只。 他想念那个小姑娘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的模样,他想念她讨好他、哄他开心、依赖他的模样。 银阙有没有男朋友,他一点儿不想知道。 · 虽然从高法出来的时候,银阙默认了Jason律师的夸奖,但她心清楚,她的工作是有瑕疵的。 这个证据上的小问题,她昨晚看资料的时候就该发现。 如果她昨晚就看到,在会上就可以和陈律师确认这个证据点,不但能提前避免问题发生,还能不动声色地让两位律师看到她的“辛苦三小时”。 怪她昨晚过于信任前人的工作,看资料时松懈了,也怪双玦那个行李箱惹她烦恼,让她沉不下心。 倒是平白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除此之外,银阙还有一点点难过。 今天上庭时候,她其实觉得坐在Jason身边的,不应该是她。 如果今天是陈律师的助理来辅助Jason,想必对方一定知道是什么情况,毕竟那是一份关键证据。 为什么要让她来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挑到她,是她的幸运。 银阙不为自己的幸运烦恼,她不多做纠结,回到律所就专心投入工作。 忙碌的时候,脑子里就像有齿轮在不停地转,没有间隙想东想西,时间也过得飞快。 银阙盯着电脑,一直到下午茶时间,才长舒一口气,从草拟的遗嘱里抬头。 她站起身,扭扭脖子。 在去茶水间拿水果的路上,银阙看到陈律师迎面走来。 银阙和陈律师笑着打了招呼,往茶水间转去,却被陈律师叫住。 “Lusine,去哪儿啊?” “去拿些水果。” “我有事跟你说。”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茶水间,“走吧,路上说。” 银阙和他并肩往茶水间走。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很棒啊。小小年纪,这么细致。法庭上这么短的时间,能在几千页的资料里看到问题,真厉害啊。” 因为陈律师是华人,而华人总是更谦虚一些。银阙便说: “您过奖了,我其实昨晚就把资料全看完了,但是当时没看出问题。今天在法庭上太紧张了,缓解紧张又重看资料,所以才看到了做完没注意的点。” 陈律师连连点头:“你原来昨晚看完了资料。” “是的,我想,这是我第一个案子,我得多上心。虽然说不是个复杂的案子,又有您和Jason在,用不上我,但我也紧张起来,不能松懈。” “非常好。”陈律师说。 他这三个字虽然简短,但语气里却有力量,比刚才夸她厉害的话更有真情实感。 银阙这道这是陈律师真的看到她,在心里也暗暗为自己握拳。 银阙又问:“那份文件,您确认过吗?”“确认过,邮件发出去了,因为他们更改了标题,并说了另一件事,所以他们另发了一封新的邮件给对方,这个邮件在另一份文件里,和另一笔交易记录放在一起了,留着这个草稿邮件只是为了让法官清晰证据链路。” 银阙想了想,恍然大悟:“是那个奶粉厂的股份交易。是那封邮件对吗。” 陈律师笑着点头:“不错啊,立刻想起来了。都记着呢?昨晚不是通宵背资料了吧?” 银阙自然是没有背资料的,她想提自己记忆力好,但又觉得不好在陈律师面前自夸。律所很多人都知道她“过目不忘”,只要陈律师看到她,早晚也会知道。 她笑笑说:“怪我当时没把两封邮件联系起来,没注意到另一封的后半段和草稿里的内容是相似的。” “人不是机器,看不到所有细节很正常,能把案子在短时间内理清,已经是这个了。”陈律师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抽丝剥茧是律师最重要的能力。” 银阙点头。 陈律师问:“你什么时候毕业?已经毕业了吗?” 银阙说:“我还有三年。我刚读完大一。” 陈律师诧异:“你才大一?律所居然有大一的暑期实习生吗?” 银阙笑笑说:“我是破例招进来的。” 陈律师没细问是怎么个破例,只说:“我很看好你,Lusine,我本想你如果已经毕业,可以直接加入我的团队。但你是大一……”他犹豫着,问,“……如果学业紧张,你认为自己能兼顾学业和工作吗?会很辛苦哦。” 这是什么意思,让她留在律所的意思吗? “我当然可以!”银阙立刻说,“陈律师,您的意思是?” 陈律师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来我团队。” 陈律师的门槛向来高,毕业生都难进,更别说她一个大一学生。 银阙没想到陈律师竟然邀请她进团队。 她喜出望外,连忙点头:“我非常愿意的,陈律师,我可以兼顾学业,我向您保证,如果课多,我就晚上和周末工作。我不是学签,有身份,没有打工时间限制,所有不上课的时间,我都能奉献给您的团队,奉献给律所。” 她的一番“工作宣言”让陈律师笑了。 “年纪轻轻这么拼命,干劲儿真好,真是难得。也要放圣诞假期了,等假期回来,我们再细聊。应该会再有个面试,不过不用担心,就走走过场。” “没问题,陈律师,我会好好准备的。” “既然你同意,这件事我现在就会去跟公司说,我看你眼圈都黑着,昨晚紧张得没睡好吧?” 银阙不好意思地点头。 陈律师说:“给你放天假,明天休息休息。”他看了眼表,“今天没事也可以早点走。” 银阙慌忙说:“我没事的陈律师。” 陈律师笑笑:“别瞒我,没人上庭不紧张,如果有人跟你说他上庭不紧张,他一定是个骗子,好好休息吧,也快放假了。” 银阙慌忙不迭且真情实感地感谢了陈律师。 陈律师走后,银阙还恍惚得像做梦一样。 如果说上庭是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块馅饼,那么加入陈律师的团队就是第二块。 两块馅饼砸得银阙晕晕乎乎的,她简直不敢相信,从昨天下午开始,自己怎么突然就交了好运。 这已过的二十四小时简直是银阙人生中最幸运的一段时间。 哦,除了那个烦人的双玦和他那个烦人的行李箱。 想起那个行李箱,银阙心中的喜悦散了一点儿。 她得尽快把那个行李箱处理掉,不能由着那个行李箱影响自己工作。 她想等下了班联系一下双玦,但她并没有双玦的手机号。 但她想双玦该是有她的手机号的。 他既然特意留个行李箱给她,不会什么都不做,总该会联系她的。 5. Chapter 05 虽然陈律师给她放了假,让她早走,但银阙手上的活没干完,她去茶水间拿了水果,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一下休息,打算干完再回去。 想到圣诞假期回来,就能加入陈律师的团队,银阙的脸上止不住地笑。 她刚坐下,就有一个和她同在暑期项目的学姐过来,坐在她身边。 “我听说了,早上Jason带你一起出庭了,你要调去他的团队了吗?真是让人羡慕啊。” 银阙忙摇头:“只是和Jason去参加了一个case的CMC,有点儿紧急情况,昨晚临时被抓了壮丁。” “很棒啊。”学姐说,“Jason可是合伙人,带着王牌团队,谁不想跟着他,我在律所实习三年了,都没敢做这个梦。” 银阙尴尬笑笑:“我也是运气好吧。” 她确实运气好,Jason和陈律师两位都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经验丰富,雷厉风行。跟着谁的团队都很幸运。 但银阙没把陈律师把她纳入团队的事情告诉学姐。 她一个大一的学生,这么轻易就加入了陈律师的团队,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其他留不下的同学知道了,难免不会多想。 嫉妒和羡慕往往就差在一念之间。那一念,就是三个字——“凭什么?” 是啊,她一个大一的学生,凭什么呢?连银阙自己都觉得,她被两位大律师选中的事情很奇怪,更何况旁人呢。 这段时间,她必须低调再低调,她不想挑战人性。 学姐说:“有人脉就是好啊,这行还是太吃关系了,我这样没背景的留学生真不该来读法本,就是浪费钱浪费时间。” “学姐已经很好了。学姐在律所实习三年,一定能留下的,以你的能力,都争着要你。” 学姐叹气:“起步太难了,熬呗,谁知道有没有熬出头的那天。” 银阙说:“一定可以的,学姐看Lee,他刚毕业就进了陈律师团队。” 银阙提到的这个Lee,是他们这波暑期实习生里,最出色的一个。不论是成绩还是实习经验还是个人能力,都非常亮眼。 他也是留学生,没有人脉,全靠个人实力,进的陈律师团队,是他们这些没背景的小喽啰们的榜样。 学姐点头:“看到他就看到了希望,我好好努力吧。以后说不定还要拜托你帮忙说句话,真是羡慕死你了。” 银阙:“……” 她能说上什么话呢? 学姐说完也回去忙工作了。 银阙细细琢磨她的话,心中奇怪。学姐让她帮忙说话,又说这行吃关系,倒像是在说她有关系,有人脉似的。 律师行业的确很需要背景,尤其是在新西兰这样的西方小国,精英行业比一般行业更看重关系网,她的很多同学都是律师二代。 但银阙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 银阙虽然很早就移民了,但她是在国内长大的,在这边并没有关系和积累。 她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母女两人像浮萍一样,在国家与城市之间漂着,扎不下根。她们这种连根基都没有的人,哪里会有人脉呢? 但学姐的话,也在银阙心中吹起了波澜。 她也觉得奇怪。 细想这一天的发生的事,是有些让人想不通,倒像是真的有个看不见的贵人从天而降,给她开了扇后门。 可她既然没有贵人,那有没有可能,是有鬼呢? 银阙不愿将喜悦的事往坏处想,但她也觉得还是要慎重。 天上掉的馅饼多半是陷阱,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坑呢? 她得多小心,千万不能因为这点儿喜悦飘了。 · 因为今早去了高法,那边公交便利,但不怎么好停车,银阙今天没开车,坐公交出行的。 等公交的地方在她的学校附近。正值暑假,校园空荡荡的,公交亭里坐着一对情侣,嘴巴黏在一起。 银阙没打扰他们,站在一旁的蓝花楹树下。 风吹拂过,头顶有蓝色花瓣飘落。银阙转头拂掉落在肩头的一片。 ……嘴巴还黏在一起。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走了,一屋子空旷。她将客厅的窗帘都拉开,让夕阳照进来,用阳光把屋子塞满。 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说说今天的事情,跟她分享喜悦,妈妈一定会开心坏了。和妈妈分享自己的成功,是银阙最开心的时刻。 但打过去手机关机,应该还在飞机上。 坐在沙发上无事,银阙又想起来车库里的那个行李箱。 双玦一直没有联系她。箱子不要了吗?还是真的在等她给他送? 银阙有些头痛。 她不能留这个箱子,不能让这个箱子挂在心上。 银阙打算尽早把箱子处理了。可她不想去给双玦送箱子,那要不,给他寄去? 银阙想想又觉得不妥,他们是来旅游的,等箱子寄到,万一他们已经退房了呢? 箱子如果再寄丢了,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正想着,妈妈的电话打来了。 银阙接了,立刻笑着说:“妈妈,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陈律师邀请我加入他的诉讼团队了,等圣诞假过后,会有个面试,不出意外,我很快就是他团队的一员了。”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早知道我今天不走了,留家里和你好好庆祝庆祝。面试要好好准备。” “我会的妈妈。” “今天CMC怎么样?” 银阙只挑喜事向妈妈汇报: “今天特别顺利,我核对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证据有点小问题,我指出来了,Jason律师和陈律师都夸我呢。” “看来昨天的几百份文件没白看。陈律师就是因为这个让你加入他团队的吧。我女儿一出手就不凡,真是厉害!妈妈骄傲死了。” 是因为证据的事看上她的吗? 银阙觉得不是。 今天和陈律师聊天的时候,银阙能感到陈律师对她并不了解。 陈律师不知道她是大一的,也不知道她是因为记忆力好才被律所破格录用的,这些律所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陈律师完全不知道,他显然从未关注过她。 他会只是因为cmc上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看上她么? 陈律师挑选团队的人,这样随便吗? 银阙觉得不对。 “应该是吧。”银阙说。她没把疑虑告诉妈妈。 母女两个在电话里兴奋聊了半天,放下电话,银阙面对一屋子空旷,又叹了口气。 每次过完周末,妈妈刚回惠灵顿的时候,都是她最孤独的时候,她总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她从小就不喜欢一个人、怕黑、怕冷清,怕没人理她。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银阙把客厅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把灯全都打开。 她去冰箱找了些吃的垫了垫肚子。洗完澡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行李箱。 怎么又想那个箱子,真是烦。 她翻了个身。 昨晚没睡好,今天困得头疼,在床上翻了一会儿,银阙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也睡得不踏实,没睡很久,又迷迷糊糊醒来,睁眼一看表,才四点。 窗外已经亮了,图伊鸟与麻雀在树枝上对望啁啾,叽叽喳喳。 早醒不是一个很好的征兆,往往预示着她的身体状况有反复的可能。 银阙不愿往坏处想,她已经稳定了,现在正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她绝不允许自己的身体状况成为那个累赘。 马上就要进入陈律师团队了,绝不能出差错,否则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心想,自己一定是因为那个行李箱才早醒的。她必须尽快处理掉它! 可处理箱子得先联系双玦。 银阙琢磨着怎么联系他最好。 实在不行就送一趟吧,何必执着?送个箱子又能代表什么? 她既然已经放下了双玦,对他不在介意,又何苦非要争这口气呢。 再见他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银阙即将妥协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串数字,那是双玦在泽安的手机号码。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在用吗? 想到他的手机号,银阙就又想起她躺在被窝里跟他发短信的事。 那时他们感情正好着,有发不完的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像没有尽头,后来他不理她了,便一条都没有了。 爱过吗? 她不知道双玦是不是真的爱过她,但她的确爱过双玦,虽然也放下了。 试一试吧,银阙想。 她拿出手机,输入双玦的旧手机号,时隔多年,这串数字依旧在她脑海里锃光瓦亮。 她在回复框中打字:【双玦吗?】 信息刚发出去,银阙就后悔了。 现在才四点,双玦爱睡懒觉,他最讨厌别人一大早吵醒他,这人起床气贼大,大早上给他发短信,无异于找死。这要是放以前,她四点给他发消息,他肯定把她从被窝里揪出来揉一顿。 银阙在心里默默祈祷他手机开了静音。 熟料,信息刚发出去,刷刷来了一堆问号: 【银阙?】 【想我了?】 【见一面好吗?】 【你怎么这么早醒?】 【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吗?】 …… 银阙十分奇怪。 这人的起床气去哪儿了? 不对, 谁想他想得睡不着啦? 6. Chapter 06 睡不着就不躺着了,银阙起床换衣服,去海边跑一圈。 银阙家离海不远,夏日天长,四天多天就已经亮了。 在晨光与海浪声中跑步让银阙感觉平静中,跑步带来的多巴胺压住了她身体的疲倦,流汗让她面色红润。 她还遇到了一条大狗,流着哈喇子,对她疯狂摇尾巴。 跑完回家,洗过澡吃了早餐后,银阙才把家里地址给了双玦。 在信息发出去半个小时后,院子里就传来车咕噜碾地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出现在银阙家前院。 银阙开门出去,看到双玦,他的两个朋友,以及他们的三个大行李箱都在外面。 看到行李箱,银阙都愣了。 带朋友来她还能理解,但怎么把行李箱也带来了? 车库那个绿箱子还没扔出呢,又来了三个? “那个什么……”章羽看了双玦一眼,“……我们刚退房,下个酒店下午三点后才能登记入住,我们带着行李行动也不方便,你看……” 银阙不想看。 章羽继续说:“……能不能把行李暂时在你家放一会儿。” 银阙打心底是拒绝的。 她想把车库里那个烦人的绿箱子推给双玦后就砰一下关门。但双玦两个朋友也在,银阙就有些犹豫。 她不太想让外人觉得她不近人情,这也不符合她一贯的社交礼数。 自从银阙打算走上和父亲一样的律师之路后,她就十分注重社交礼仪。这种举手之劳也拒绝的话,有点儿失分寸。她和双玦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以前是住对门的邻居,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但她也不想显得热络,不想让双玦误会什么,便只点了头。 几人也很懂分寸,在银阙同意后,章羽把箱子推进她家,但也只把箱子在大门内侧靠边放了,脚都没踏进门槛。 双玦就更不用说了,他全程站在那里没动。 临走时,章羽说:“加个微信,一会儿我们来取箱子,方便联系。” 银阙没多想,拿出手机。 章羽说:“我们这次来旅游,少不了要常麻烦你这个本地人,如果微信上问你一些问题,你不会嫌烦吧。” “没事。” “那我拉你进我们旅游小群。” 还没等银阙拒绝,章羽就把她拽进了一个微信群,群里只有他们四个。 双玦的微信名字就是他名字的同音词,双绝。 章羽介绍说:“大章鱼是我,冉冉升起是我女朋友池冉,双绝是双玦。” 挺明显的,倒是也不用介绍,混不了。 章羽小声对银阙说:“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说他什么双绝?” “什么?”银阙问, “色艺双绝。” 银阙略想了想。 “色”她知道为什么,“艺”呢? 银阙还真的不知道双玦有什么艺术特长,她只知道他腿特长。 小时候双阿姨一直很重视双玦的教育,没少在各方面栽培他。双玦从小学各种乐器,但他五音不全,画画什么的也不喜欢,就爱打打球。文体不分家,艺是指他运动好吗? “艺是什么?”银阙问。 章羽眨眨眼,小声说:“你加他好友就知道了。” 银阙:“……” 池冉通过群聊加了银阙好友,银阙立刻通过。 双玦没加她,她也没加他。 银阙有些想知道双玦的艺是什么,但她不想加双玦好友,不想和双玦有太多联系。 银阙的微信里都是常联络的朋友,朋友圈里还有她分享的精致生活。 她想给双玦看她的生活,她和双玦保持距离,想和他断干净一点。 等他回他的泽安,她留在她的奥克兰,他们也将再无交集,没必要通过朋友圈,远远看着对方的人生。 留个手机号就好。 何况,他也没加她,不是吗? 三人把行李放下后离开。离开的时候,银阙注意到,双玦走路时,右腿有些坡,像是崴了脚似的。 送走三人,银阙回沙发上躺着。 连着两晚没睡好,她困得头脑胀痛,脑袋里像是塞了个不断充气的气球,胀得要炸了。 还好今天休息。 她闭上眼想睡个回笼觉,刚眯了一会儿,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还是那三个。 章羽说:“不好意思又回来打扰你,有个事还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呢?” “我们想去药店买风油精,但你家附近我们不熟悉,也没找到药店,所以只能回来找你了。” 银阙问:“这里的药店没有风油精,要去华人超市找一找看。不过你们要风油精是为什么?” “双玦被蚊子咬了,要痒疯了。” 章羽拉过双玦,撩起他的裤脚,给银阙看他的右脚脚踝。 “你看看多么严重。” 双玦像是不好意思让银阙看他的被咬惨了的脚踝,拨开章羽拉着他裤子的手:“我没事。” 但是银阙还是看到了。 他的脚踝上被咬了一圈扁包,包中间还有水泡,有的被他抓破了,红红的一片。一看就痒得要命。难怪她刚才看他这条腿走路有点儿坡。 双玦脚踝的包,不像是被一般的蚊子或者跳蚤咬的,更像是被被沙蝇咬了。 新西兰的黑沙蝇是一种会吸血的虫,毒性比蚊子跳蚤强多了,叮咬后奇痒难忍。 银阙被沙蝇咬过,一个包就奇痒难忍,痒到钻心睡不着的那种,挠破都无济于事。 想到被沙蝇咬后那种持久不退的痒彻心扉,银阙有点儿同情双玦。咬这一圈脚链,得多痒。 双玦会被沙蝇咬,银阙毫不意外。 他以前就很招蚊子,夏天的时候,他在房间里就像个人形吸蚊灯,所有蚊子都会奔他而去。 但再怎么吸蚊子,怎么会被咬这么严重呢?咬第一个包的时候,他没拍吗? 家里有止痒药膏,给他用点儿也不算什么。 “我家有,你们先进来吧。” 银阙让三人进了家,自己去药箱里拿止痒膏。回到客厅,看到池冉坐在一个奥托曼上,章羽在客厅里到处转着看,双玦则坐在沙发上。 他坐的地方,也是银阙常坐的那个位置。外面的阳光透窗而入,刚刚好吻上他的嘴角。 银阙把目光挪开看着别处,她把两支药膏放在双玦面前的咖啡桌上,介绍说:“这一支是抗过敏的,这一支含了麻药能迅速止痒,你都用上吧。太严重了。” 双玦接过药膏,把裤脚卷起,卷得很髙,露出整条肌肉结实的小腿。他抹药的时候,手臂、胸膛都用力,肌肉鼓着,线条绷紧。 银阙不懂他抹个蚊子药,为什么要全身用力。 这么痒吗? 不是只咬了脚踝吗? 银阙看着他脚踝的那一圈包,有一半都被他抓破了,一看就痒极了。 银阙仍旧奇怪他怎么会被咬这么厉害。 奥克兰市内,沙蝇并不太常见,一些偏远步道或者临近西海岸的地方才会有。银阙之前被沙蝇咬,也是在南岛西海岸玩的时候被咬的。 她在新西兰这么多年,从未见谁被咬这么严重。 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被咬成这样。 在那个半山豪宅吗?豪宅酒店连连蚊虫消杀都不做吗?怎么可能呢? 有那么一瞬间,银阙想他是不是故意去有沙蝇的野外,把自己咬成这样的。 可目的是什么呢? 体验一下南半球的毒虫,不虚此行吗? 还是说,是苦肉计? 更不可能了。 苦给谁看呢? 他早该知道,自己已经放下了对他的感情,便是他浑身都被咬了包,她也不会再心疼他什么。 再说,双玦少爷一向最疼惜自己,怎么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双玦还在用力地绷着肌肉抹药膏。 他身材是挺好的,比以前还要好。 银阙把视线挪开,走去一边给三人倒水。 “你们等下去哪儿?” 章羽接过水杯问她:“你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有个鸭子湖,离得不远,挺出名的,你可以去看看。”银阙在餐桌椅上坐下。 “那就去那儿吧。” 双玦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从沙发前站起身,拖着坡脚,走到岛台的水池冲洗杯子。 他以前向来是不会这么勤快地洗杯子的,他也不需要,他身后总有保姆照顾着。 看着他站在水池前洗杯子的模样,银阙忽就想起那次两人在她家吃饭,饭后,少爷难得主动要去洗碗。她觉得新奇,偷瞄他洗碗,被他转头抓了个正着。他放下碗,解了围裙,走过来把她压在沙发上,湿着手捏她脸,非要她承认在偷看他。 银阙的脸蹭一下热了,就像刚被他那双湿凉的手揉过一样。 双玦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拖着坡脚走向她,在她面前俯身。 银阙忙往后一缩。 但双玦只是弯腰从她身后的餐桌上抽了两张纸巾。 他直身,把湿手擦了:“你带我们去吧。我腿脚不太方便。” 银阙立刻拒绝:“我没时间。” 双玦问:“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银阙一听,奇怪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休息?” 今天是周二,不该问她什么时候上班吗? 陈律师昨天下午给她特批的假,她律所的同事都未必知道,双玦怎么会知道呢? 7. Chapter 07 双玦指指墙上的挂表:“不然呢,十点了还不上班?新西兰的律所这么闲。” 哦,原来如此。 银阙说:“我想在家待着,不想出门。” 双玦说:“那好吧。走过去远吗?” 银阙说:“十几分钟吧。” 双玦说:“行,就几步路,也叫不到车。走吧走吧。” 双玦招呼章羽和池冉离开。 他卷起的裤腿还没放下,脚踝上那一圈肿起的包被挠红了,抹了药之后更明显了。 他往银阙家门口走去,脚比刚才坡得更狠,走路一瘸一拐的,看着难受死了。 银阙家距离鸭子湖很近,但走路过去要横跨两条大马路。她平时过去那边喂鸭子也是开车的。 开车方便,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儿。 “算了。我送你们去吧。”银阙站起身。 双玦手插裤袋背对着她,嘴角扬了扬。 · 鸭子湖叫西泉公园(WesternSpringsLakesidePark),在银阙家附近,因为公园里有很多鸭子和黑天鹅,被大家赐名“鸭子湖”。天气好的时候,银阙常来这里喂鸭子散心。 开车往鸭子湖那边去,一路阳光明媚。 双玦问:“你平时周末,也总在家?” “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休息也不想出门。周末的时候……不约,约朋友出去玩么?” “我不爱在家待着,你知道的。” 双玦“嗯”了一声,转头看着银阙的脸问:“和什么朋友出去玩?” 银阙没多想,说:“同学多一点儿吧,或者律所的同事。” 双玦点头说:“普通朋友。” 银阙“嗯”了一声。 银阙把车停在公园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章羽和池冉下车,两人手挽手走在前面。 双玦手放在门把手上:“一起吧,天气这么好。” 银阙摇摇头:“不了。” 他也没多说,拖着条“伤腿”,艰难推门下车,坡着走了两步,又回身敲车窗:“走吧,来都来了。” 今天天气的确好,风和日丽。 银阙是需要阳光的,医生一向建议她多去户外晒太阳。 她这两天睡得不好,晚睡早醒,的确要多注意自己的状态和情绪,要多晒太阳。 待在家里绝对不是个好选择,白天睡回笼觉只会让作息更乱,这些她都要回避。她应该在这里晒太阳才对。 是啊,来都来了,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放下的人,去放弃享受阳光呢? 银阙推门下车:“走吧。” 双玦在前面走着,他的裤腿放下了不少,盖住小腿,只露着脚腕上最惨烈的一圈。他拖着“伤腿”,走得缓慢,一瘸一拐,如果不是因为他健硕的身材一看就年轻有力,只看他走路的样子,还以为是位等人搀扶的瘸子。 银阙想,止痒的药也涂了半天了,总该起效果了吧,怎么感觉他反而瘸得更狠了呢? 银阙不想总看着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她快走几步,想超过他,走他前面,但与他擦身时,衣角被他拉住。 “怎么?” “帮我拍张照?” “拍什么?拍瘸腿老爷爷双玦?找你朋友帮你拍吧。” 双玦笑,示意她看前面。 章羽和池冉拿着一条吐司面包在喂黑天鹅,小情侣嬉笑打闹如胶似漆,旁人实在是不好去打扰。 双玦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飞机坐了十几个小时,游客照总得拍两张吧。” 银阙拿出手机打算给他拍,想想没他微信,又不想为这个加他,更不想在手机里存他照片。于是伸手问他要手机。 双玦把自己手机扔给她。 银阙接过,屏幕亮起,双玦的手机壁纸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质地发黄。 照片正中间是一棵垂须的老榕树,巨大的树冠下挂着密密匝匝的气根。树下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身影在仰头看着树冠,隐约可见她穿着一条长长的鹅黄裙子。 因为人小,也看不到脸,外人看不出是谁,但银阙知道,这个黄米粒,是她。 她身上那条裙子,是双玦送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那时他小,也就七八岁吧,礼物还是双阿姨逼着他送的,裙子尺码还买大了很多,妈妈用针线收了肩带,每年放开一段,她穿了三年。 怎么拿这张照片做壁纸呢? 他不记得树下是她了吗? 也是,小时候的事,只有她记得了吧。 银阙的心痛了一下。 鸭子湖的鸭子和鸟禽,看见人就跟看见饭盆儿似的。 双玦手上刚拿了片吐司,立刻围上来一群。 有几只鸭子没吃到面包,急得踩在双玦的白鞋子上。鸭爪子拼命往上抓,几乎要抓到他脚踝那里。 起水泡的包已经被他挠破了,如果被鸭子的爪子抓到,难免感染。 “你把裤腿放下去吧。”银阙说。 双玦看了一眼脚踝,没动。 “拍照也不好看。”银阙又说。 双玦把裤腿放下去盖着脚踝。 “多给我拍几张。” 银阙只好给他拍照。 拍着拍着,银阙抿住了唇。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温度从耳根开始,慢慢爬上了脸颊。 临近中午,太阳更热了。 银阙的脸红得像炭,往树荫里站了站。 夏风穿过树叶,风风凉凉。她希望风能更凉一点,把她压不下去的脸红吹走。 双玦走过来,向她伸出手。 她低头,心跳如雷:“干吗?” “手机。” “哦。”银阙忙把手机给他。 双玦接过手机,没看照片,把手机收起来。 “脸红了。” “太阳晒得太热了。” “哦。”他手插裤带,身姿笔挺。 一直在远处喂鸭子的那对小情侣,也朝他们两个走来。 章羽笑着问:“脚还没好呢?” “没。” “被蚊子咬两口,咬残废了吗?”章羽笑。 双玦瞥他:“什么残废?试一试?” 章羽问:“试什么?” 双玦说:“试一试我是不是残废。” 章羽往后一退,赶紧笑着摆手认怂:“别啊别啊,我开玩笑的,你可别揍我啊,我打不过你。” 双玦走近章 羽一步,但没和他打拳拉扯,而是弯腰,打横抱起了章羽。 章羽到底是个身高一八零往上的成年男人,就这么一下子被双玦抱了起来。 男的骨架子沉,肌肉又重,双玦抱他并不轻松。 因为用力,双玦上半身的肌肉暴起,尤其是胳膊,撑得短袖T恤都看着快要裂开。 肌肉绷紧时才看出线条漂亮,比银阙那些注重外形常年健身的律师同事还漂亮。 他抱着章羽,站在在银阙前面,宽阔有力的肩背,山一样占满她的视线。 银阙慌忙低了头。 双玦支撑了大概十秒钟,把惊到说不出话的章羽轻拿轻放了。 章羽连退几步,看看双玦,又看看红着脸低头的银阙,明白了什么,笑道:“好好好。猛男猛男!” · 从鸭子湖回去已经是下午,几个人到家,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就在银阙家坐着。 电话响,银阙去接了电话,Owen打来的,说是律所的实习生晚上聚餐,喊她一起去。 圣诞月就是社交月,聚会活动一向很多,银阙能去就去,从不推辞,没问地点就同意了。 Owen说今晚少不了要喝酒,让银阙不要开车了,他下班后来接她。 银阙同意了。 Owen是银阙的学长,比银阙高两届,是银阙入学时,在学校orientation(迎新会)上认识的。很巧的是,他曾是妈妈的同学,是从惠灵顿那边的大学转校过来的,和阙海晴一个班上过课。 因为都是从惠灵顿来的,在那边读过书,两人有相似的经历,也有不少共同语言,自然比一般同学走得近些。有时银阙妈妈一起出去的时候,也会喊着Owen一起。 银阙这份实习工作也是Owen内推的。 律所的暑期实习本只招大三大四的学生,正是因为Owen的极力推荐,律所才破例给了银阙一个面试的机会,银阙这才拿到了实习工作。 对此,银阙也很感谢他。 Owen酒精过敏不喝酒,人也绅士,有需要喝酒的场合,他常常主动来当司机。 今天也不例外,聚会的事是Owen喊的银阙,并说下了班就来接她。 银阙挂了电话后,也把晚上同事的聚餐的事情跟双玦他们说了。 说起这件事,也有些要赶他们走的意思。他们也打扰了她大半天了。 几人也很自觉,听说银阙晚上有聚餐,便推着行李说该离开了。 章羽说:“我们也到时间去酒店办理入住了。今天谢谢你啊,那就不打扰了,回见。” 银阙问:“你们怎么去?” “有车来接,不用担心。” 几分钟后,上午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就又开进了银阙家的前院。司机下来为几人搬行李、开门,服务态度十分恭敬周到。 银阙想这也许是他们旅行定的司导或者司机,要不怎么总是他来接。 上车前,双玦回头问她:“你晚上聚餐,会喝酒吗?” “嗯,应该,怎么?” “要不要来接送你。” “不用的。有人来接我。” 双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身上了车。 8. Chapter 08 银阙目送他们离开家。 回家之后,家里少了三个人,好像一下是空了。 银阙洗澡换了衣服,收拾了一下。 Owen已经到了。 银阙走出家门,坐进车,见车上只有Owen一个,就问:“其他人呢?” Owen说:“专程来接你的。今天就你休息,他们下了班直接过去了,就律所边那个酒吧,走着去就行。” 银阙忙说:“早知道我自己打车去了,还让你兜这么一大圈。真是麻烦你了。” “不费事。”Owen笑,“乐意为你效劳。” 路上,Owen问起昨天的CMC来。 银阙说:“学长也知道了么?这事传这么快。” Owen说:“好事传千里。Jason今天还在律所夸你了。” “是吗?” “对。早会的时候,夸你细心。我有点好奇,这个案子怎么会突然换律师?陈律师那边怎么了?惹了客户吗?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说客户这边要换律师,但我觉得陈律师好像没什么不开心。前天晚上,我们开会的时候,陈律师和客户都在,没感觉到不愉快呢。” Owen说:“你呀,人聪明,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木了一点。你想,陈律师就算有意见,当着客户的面,他会表示出来吗?” “也是。” “我听说这个客户是陈律师手上最大最稳定的一个,如果被Jason撬走了,陈律师他们组要哭了。” 银阙问:“陈律师和Jason是竞争关系吗?我以为他们都在诉讼部,虽然都是合伙人,各自带团队,但陈律师主要做华人客户,Jason的客户大多是本地企业和跨国公司,市场方向不一样,应该算合作关系吧?” “平时是。”Owen笑了笑,“但那是在小案子上。” “什么意思?” “对于普通小客户来说,语言沟通和文化背景确实很重要。可到了这种级别的商业纠纷,客户看的从来不是律师会不会说中文。大集团有法务团队,英文沟通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更在意的是谁打过类似的案子、更有经验、能帮他们争取到更好的结果。” Owen耸了耸肩。 “所以在大客户面前,所有商业诉讼律师都是竞争对手。所以我猜客户突然换律师,可能是因为,Jason刚赢了一个类似的案子,就在你来实习之前。” “有可能,我也觉得不太像是陈律师做错了什么。那天开会,我听陈律师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虽然金额大,但并不复杂,很清晰,不难。” “所以你看,陈律师也是在暗示客户,这个案子没必要换人。而且,陈律师不会因为案子被换就有意见,相反,他会更用心维护客户关系,不会给Jason带走客户的可能。” 银阙点头,觉得Owen说得对。 同时她隐隐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了一场办公室政治。 ~ 今晚聚餐的地方是律所旁边的一家餐酒吧,环境清幽,有现场乐队演奏爵士乐,是个吃饭聊天的好地方。 律所同事时常来光顾,有些还会在这里约见客户。 银阙和Owen到的时候,大家都在了,就等他们两个。 两人平时走得近,大家默认他们关系非同一般,桌上给两人留的位置也是挨着的。 银阙和Owen坐下点了单,看到陈律师和客户也走了进来。 他们这桌人多,陈律师进来也看到了他们,大家和陈律师远远打了招呼,陈律师便坐下和客户聊天。 桌上的Lee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食物和酒水很快上了,马上要放假,大家聊天都十分随意,律师都擅长聊天,他们这群准律师们也一样,桌上一晚上都热热闹闹的,话题天南海北。 但往日谈笑风生的Lee,今日却有些闷闷不乐的,一晚上也没说几句话。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喝酒吃饭,吃了很久,陈律师结账和客人都离开了,他们还没散场。 看到陈律师离开,Lee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喝他的闷酒。 银阙直觉觉得他的闷闷不乐和陈律师有关系。 Lee是他们这波实习生里确定了要进陈律师团队的一个,一个非常的优秀的毕业生,想到明年自己也要进去陈律师团队,两人将会是一起共事的同事,银阙挺想关心一下的。 但她和Lee不熟,就偏头问Owen,Lee今晚是怎么。 Owen还没说话,餐酒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进来。 本已经和客户出去的陈律师又折返回来,他微笑走向他们这桌,风度翩翩。 见陈律师来,Owen也没再说什么。 几人忙找了杯子给陈律师倒酒,陈律师自然接过。 “刚才在照顾客户,没来打招呼,你们这桌的单我已经买了。”他冲银阙笑了笑,集体敬了大家一杯,“圣诞快乐。” ~ 回程坐在Owen的车上,银阙编辑了下今晚聚餐的照片。 精致的食物,体面的活动,热情的同事,和光鲜的生活。这些隐藏掉如山文件的工作生活照,也是她的一张名片,是她要好好经营的另一张脸。 她把合照发了朋友圈和IG,上面的他们都笑得很张扬。 如果是坐别人的车,银阙不会在车上玩手机,但她和Owen的关系倒是不用这么拘谨。 发完后,银阙收起手机:“我把合照也发了你一份。” Owen笑着说了谢谢。 银阙说:“对了,Lee今天是怎么了?” Owen说:“他进不了陈律师的团队了。” 银阙心里一沉:“怎么会?” “说是团队headt不够。陈律师今天跟他说的,让他再等半年,先历练一下。你干好不在,所以不知道这事,我们安慰他一天了。” 银阙心中打鼓。是巧合吗?自己昨天才收到陈律师的邀请进入他的团队,今天Lee这边就进不去了。 可银阙觉得这不可能啊。 如果团队只有一个名额,她和Lee竞争的话,她怎么可能竞争得过Lee? Lee是优秀毕业生,能力、经验、专业水平都远高于她,立刻能上手的优秀人才。而自己还要读书,连全职都做不了,她凭什么争得过Lee呢? 该不会,她也进不去了吧,难道是因为她今天休息,陈律师还没跟她说? 银阙心里忐忑起来。 比起自己莫名其妙把Lee挤出团队,银阙更担心她自己也没机会进去了。 但这个担忧她也不能跟Owen说。即便是Owen,银阙也不想在板上钉钉之前,把自己要进陈律师团队的事告诉他。尤其是在Lee都进不去之后。 说话间,银阙家到了。 银阙收 起担忧,微笑谢过Owen。 下车的时候,银阙看到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她家住在无尾静街,街边向来只有邻居的车,她都认识,街边忽然停辆陌生的车,银阙多看了两眼。 不知为什么,她想到双玦。但双玦上午是坐的是一辆商务保姆车,倒也不是这辆。 许是邻居的新车吧,或是邻居家来了客人也说不定。银阙想。 她和Owen别过,回到家,刚进家门,把包放下,就听到敲门声。 此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么晚了,是谁? 银阙开门,见门口竟然站着双玦。 天黑了,门口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忧郁。 银阙问:“你来干什么?” “我……”他犹豫,“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 双玦见她“这么久没见,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没茶。” “水也行。” “没水。”银阙说,“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但这么晚了,我不方便让你进家,我明天还要上班,你回去吧。” 银阙打算关门送客,门却被双玦一把按住。他前走一步贴近银阙,他比之前高很多,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明显,横拦在她眼前,高大的身体,山一样罩着她。 “喝口自来水就行。” 银阙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双玦?你要闯进我家吗?我信不信我报警。” 她决绝的态度,让双玦泄了气,他后退一步,给了她空间。 “不好意思。”双玦说,“我没别的意思,我们就住你家附近,出来散步迷路了,忘带手机,就走到这儿了。” 银阙摇摇头:“我不信你。” 银阙关上门。 她回到客厅,看到双玦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出了家门。 不知怎么,银阙心里有些难受。 她和双玦毕竟曾是对门的邻居,小时候,两家就像亲戚一样。 虽然双玦对自己一直冷淡,但双阿姨对她很好。那会儿妈妈上班忙,有时加班回来得很晚,她就自己在家。有次她忘记带钥匙,便坐在楼道的台阶上等妈妈下班。 那天不知怎么,妈妈回家的得特别晚。她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台阶上等了很久。 夏日的晚上有蚊子,蚊子来叮她,她拍蚊子拍得啪啪响,响一下,楼道里的感应灯便亮一会儿。 双阿姨听到了,开门让她进了家,让保姆给她铺了个床让她睡。那是她第一次在双玦家睡下。后来妈妈时常加班晚,或者出差、回老家,就会把拜托双阿姨照顾她。 她在双家,有个属于她的小房间,还有张属于她的小床。 即便看在双阿姨的面子上,她刚才,也不该就这么把双玦赶走。天这么晚了,他在这边人生地不熟,有没有可能是真迷了路。 她也实在看不懂双玦想干什么。 他不能,真是来找她的吧。 但已经把他赶走了,银阙就也将心中的愧疚暂放在一边。她本来这两天就没睡好,喝了酒有些头疼,银阙洗了澡打算睡了,睡前去楼下检查门窗,看到外面见大门口的感应灯亮着。 她心一紧,推开门,见果然是双玦在外面。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背上,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坐在楼道里一样。 双玦回头,眼眶似有些微红: “我真迷路了。” 9. 第九章 夏日灯下,两只蚊子绕着双玦的胳膊飞,又落了上去。但他似没察觉到蚊子,或不在意,也没动,由着蚊子吸血。 眼看包都要肿起来了,银阙看着都替他着急。 他右腿裤脚已经放下去了,脚踝被盖住,银阙看不到,但她知道那一圈沙蝇咬的包肯定没消,不会那么快就好的,至少还要再痒几天。 蚊子也还在飞。 银阙叹口气。 “进来吧。”银阙拉开门。 双玦进了家,银阙让他在沙发上坐了,她去给双玦倒了杯水,递给他。 “你真迷路了?” 他“嗯”了一声:“我出门没带手机。” “你们在这附近的酒店住下的吗?” 他又“嗯”了一声。 银阙拿来电脑,把方圆几公里内的酒店、民宿和汽车旅馆都翻找出来给双玦看。双玦看一眼,全都摇头。 “一个都不是吗?” “我不知道,住的地方不是我定的。看着都不像。” 银阙没办法了。她不能带着他一个一个去现场看吧。 她在群里问了章羽和池冉他们住的酒店叫什么,但不知是不是他们白天玩累了都睡了,也没人回复她。 似乎今晚只能让双玦住下了。 那就住下吧,也有空房间,就一晚上。 双玦问:“阙阿姨不和你住一起吗?” “我妈在惠灵顿,她周末过来。” “阿姨再婚了吗?” “没有。” “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还好吧,习惯了。”银阙说。 其实是怕的,所以一到晚上,银阙就要把家里的灯都打开。 睡觉不能开灯,她就会把窗帘打开。有月光的晚上她会睡得好一些,碰上阴雨天她总要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不知是不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说没两句,就又陷入了沉默。 银阙其实可以问问双玦近况,但她并不想问。她不像显得关心他。 过了半晌,双玦问: “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同事吗?” 银阙倚着岛台,皱眉看着他:“双玦,这和你有关系吗?” “我就问问。” 银阙沉默片刻,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双玦坐在沙发上,半晌才说:“不是。” 银阙点头:“那就好。送我回来的是我男朋友。叫Owen。他是我学长,大我两届,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律所实习。” 双玦的下巴立刻绷紧了。 “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你怎么会有男朋友?” 银阙觉得好笑:“我在你眼里是丑得见不得人吗?我不能有个男朋友吗?” 双玦没说话。 “双玦,我挺多人追的,也就只有你,一直不喜欢我、看不上我。” 双玦放在膝上的手攥起了拳,他低着头不看她,腮边鼓起。 不知是不是这个问题冷了场,还是他们两个现在本就无话可说。在银阙说了“只有他看不上她之后”,他们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两个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生活早已没了交集,各自关心的,在乎的,都不是同样的事,硬聊也聊不到一起去。五年的生疏就是一堵时光的墙,立在两人面前,看不见、摸不着地隔开了他们,让他们面对面坐着,也觉得远。 银阙心中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放下了,不再对他有什么想法,更不愿和他再有什么瓜葛。可她就是觉得难过。 好像时间隔开的不仅仅只是双玦,还有她长大的泽安,和她住过的双家。 半晌,银阙说: “你今天睡楼下的客房吧,没有衣服给你换,你将就一下。” “我睡沙发。”双玦说,“我明天就走。” 银阙没强求,随便他睡哪里都可以。 她去楼上拿了条薄毯,扔给他,什么也没说,又上了楼。 回楼上之后,银阙心中有些难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Owen来当挡箭牌。 她隐隐感到双玦不对。 他真的不像是来旅游的,更像是来找她的。但这却是银阙最不想面对,也最担心的事,她迅速赶走这个荒唐的想法,逼着自己尽快入睡。 因为楼下有个人,银阙躺在床上翻了许久。 她拿出手机,看到章羽和池冉依然没有回复。 她点开两人的朋友圈,章羽三天可见,朋友圈一片空白。池冉的朋友圈不多,但也有一些,她是泽安大学的学生,朋友圈里有一些泽安和大学校园的春夏秋冬。 银阙看着不仅羡慕,心中也有些失落。 她在来新西兰之前,目标一直是泽安大学,小时候也和双玦拉过勾,要一起考进去。虽然她也喜欢U大,也进入了想去的法学院,但这里毕竟不是她从小扎根在心底的梦。 手机好友申请那里有个红点,是晚上发过朋友圈后出现的,申请好友的人是双玦。 银阙犹豫了一下,没有通过。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试图睡觉,却觉得心中好像缺了一块,像是有个填不满的巨大空洞。 池冉的朋友圈触发了她对泽安的思念。 她之前并不觉得自己想泽安。她住在奥克兰,忙着学业,忙着工作,很少想起别处。 可看到了,才发觉,思念就像海,无风时浪静,一起风,便汹涌。 此刻的她,无比想知道文河社区的朋友们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一别七年的泽安,现在变了多少。 其实她在泽安的日子并不是太快乐,但那里毕竟是她成长的地方,一转眼,离开的时间快要和她生活在那里的时间一样长了。 也许双玦的朋友圈里能看到文河和泽安。 她又起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 双玦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是一张深夜的照片,发在三年前。 照片上的他靠墙坐着,一条腿蜷起,头枕着后面的墙,下巴抬起。 虽然照片上光线暗淡,看不清楚脸,但银阙仍能看出,双玦在哭。 银阙瞬间心痛。 她把手机放下,缩进被子,蜷起身体,好像这样就可以抵御住这种难过的感觉。 许是太困了,人也乏累,银阙就这样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她一直在泽安给双玦拍照。 她给他拍了很多照片,但每一张都不是现在的模样,也不是曾经的模样,而是他们分开的这五年里,他一点一点成长的样子…… 她拍完照低着头看照片,却被双玦一把公主抱起。她踢腾着想下来,又看到陈律师向她风度翩翩走来。 陈律师笑着说:“对了,银阙,我团队不要人了,你不用准备面试了,给你放天假,休息休息吧。” …… 银阙猛一下坐起。 外面星光正盛,她刚睡没多久。 梦里的焦虑延续到了现实,她感觉心揪着。 陈律师团队会不会真的headt不够,会不会Lee进不去了,她也进不去了。 想到这儿,银阙烦躁得睡不着。她深吸两口气。 楼下门窗还没检查,银阙蹑手蹑脚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幽暗的光线散漫,和外面的月光一起,照出客厅家具的轮廓。 双玦已经在沙发上睡了。 他很高,比沙发长,仰躺在沙发上,脚踝规规矩矩地垫在扶手上。 银阙轻手轻脚检查了门窗,又蹑手蹑脚往回走,路过沙发,忍不住看了双玦一眼。 银银月色从沙发后面的窗户落进来,就像那天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嘴角 。 鬼使神差地,银阙站在那里看了他半晌。 “我没睡。”双玦忽然开口。 银阙:“……” 双玦睁开眼,看着她。 “你男朋友知道你深更半夜盯着别的男人看吗?” 银阙:“……” 双玦坐起身:“你下来干什么?” “检查门窗。” “挺晚了,睡不着吗?” 银阙“嗯”了一声。 “有心事?” 银阙“嗯”了一声,轻叹口气。 “想说说么?”双玦问。 银阙在单人沙发上坐了。 双玦问:“感情上的事?” 银阙摇头:“工作上的事。” “你说。” 银阙把陈律师邀请她加入团队的事跟双玦说了,又说到今天Lee被踢出了团队,她担心自己也进不去。 双玦一直默默听着。 银阙说:“那个人是优秀毕业生,我什么都不是,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把他挤掉,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都进不去了。” “陈律师跟你说了么?” “什么?” “他带你。” 银阙摇头:“怎么可能?我没敢奢望这个,能进他团队已经是不敢想的事情了,随便一个Associate带我,我就很满意了。” 双玦说:“你应该直接问他。他会告诉你的。” 银阙“嗯”了一声:“我明天就问他。” “不要担心没发生的事。如果他不让你进他的团队,他会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没去,他可以发消息,打电话,发邮件,或者让助理通知你,你又不是人间蒸发了,还能联系不上你么?” 银阙“嗯”了一声。 双玦说:“别多想,没说就是没事。” 银阙点头,又叹气。 “怎么还叹气?” “其实有担心,会焦虑,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吧。那么多人,都那么优秀,我凭什么呢?” “谁优秀?” “都挺优秀的,上学的时候就觉得身边都是顶级大脑,工作了更是,都是很优秀的人。” “你自己不也是吗?比他们差吗?小时候你是全校第一,甩我一大截。不记得了吗?” 银阙点点头:“记得。但我毕竟只是大一。” 双玦说:“如果有人觉得你配不上,那是因为他不了解你,没看到你的实力。但自己是了解自己的,要相信值得最好的。” 银阙说:“我信,我也会让给我机会的人,看到我值得。” 银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陈律师的事情告诉了双玦,可能她发自内心觉得他离自己的生活远,告诉他是最安全的。堵在心里难受的事,跟他说一说,感觉好多了。双玦说得对,她明天直接问陈律师就好,何必焦虑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她打算回去睡觉,站起身,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听我唠叨。其实是好事,只是突然走了狗屎运,一时间跟做梦一样,觉得不真实,就想多了。” 双玦靠着沙发,在夜色中定定看着她:“没有想过是有人帮你吗?” 银阙说:“想过,可谁帮我呢?我在这儿无亲无故,只有鬼会我帮我吧。” 双玦:“……” 银阙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你早点儿睡吧。” 她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听到双玦说: “你的焦虑,跟你男朋友说了么?他怎么说?” “没跟他说。” “阿姨呢?” “也没说。” “怎么不告诉他?” 银阙回头,见双玦从沙发前面站起身,月光下,他高大的身体,在夜色下只剩一个轮廓。 银阙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说:“我不想让她担心。” 10. 第十章 银阙尴尬站着。 双玦坐起身:“你下来干什么?” “检查门窗。” “挺晚了,睡不着吗?” 银阙“嗯”了一声。 “有心事?” 银阙“嗯”了一声,轻叹口气。 “想说说么?”双玦问。 银阙在单人沙发上坐了。 双玦问:“感情上的事?” 银阙摇头:“工作上的事。” “你说。” 银阙把陈律师邀请她加入团队的事跟双玦说了,又告诉他今天Lee被踢出了团队,她担心自己也进不去。 双玦一直默默听着。 银阙说:“那个人是优秀毕业生,我什么都不是,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我把他挤掉,最大的可能,就是我们都进不去了。” “陈律师跟你说了么?” “什么?” “他带你。” 银阙摇头:“怎么可能?我没敢奢望这个,能进他团队已经是不敢想的事情了,随便一个Associate带我,我就很满意了。” 双玦说:“你应该直接问他。他会告诉你的。” 银阙“嗯”了一声:“我明天就问他。” “不要担心没发生的事。如果他不让你进他的团队,他会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没去,他可以发消息,打电话,发邮件,或者让助理通知你,你又不是人间蒸发了,还能联系不上你么?” 银阙“嗯”了一声。 双玦说:“别多想,没说就是没事。” 银阙点头,又叹气。 “怎么还叹气?” “其实有担心,会焦虑,也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吧。那么多人,都那么优秀,我凭什么呢?” “谁优秀?” “都挺优秀的,上学的时候就觉得身边都是顶级大脑,工作了更是,都是很优秀的人。” “你自己不也是吗?比他们差吗?小时候你是全校第一,甩我一大截。不记得了吗?” 银阙点点头:“记得。但我毕竟只是大一。” 双玦说:“如果有人觉得你配不上,那是因为他不了解你,没看到你的实力。但自己是了解自己的,要相信值得最好的。” 银阙说:“我信,我也会让给我机会的人,看到我值得。” 银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陈律师的事情告诉了双玦,可能她发自内心觉得他离自己的生活远,告诉他是最安全的。堵在心里难受的事,跟他说一说,感觉好多了。双玦说得对,她明天直接问陈律师就好,何必焦虑自己控制不了的事。 她打算回去睡觉,站起身,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听我唠叨。其实是好事,只是突然走了狗屎运,一时间跟做梦一样,觉得不真实,就想多了。” 双玦靠着沙发,在夜色中定定看着她:“没有想过是有人帮你吗?” 银阙说:“想过,可谁帮我呢?我在这儿无亲无故,只有鬼会我帮我吧。” 双玦:“……” 银阙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你早点儿睡吧。” 她往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听到双玦说: “你的焦虑,跟你男朋友说了么?他怎么说?” “没跟他说。” “阿姨呢?” “也没说。” “怎么不告诉他?” 银阙回头,见双玦从沙发前面站起身,月光下,他高大的身体,在夜色下只剩一个轮廓。 银阙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说:“我不想让她担心。” ~ 在和双玦聊过陈律师,并被他宽慰到之后,银阙后半夜睡得很安稳。虽然时长不长,但醒来神清气爽。 早上银阙下楼,见客厅里没有人,薄毯扔在沙发上。沙发旁边放着一个没见过的小行李箱,像是有人给双玦送过东西。 银阙看着那个行李箱愕然。 他是打算住下了吗?这么自觉吗? 餐桌上放着白水煮蛋和两杯牛奶,一看就是双玦准备的,虽然技术含量低,但考虑到他是手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用心了。 银阙正打算在家里找他,看到他从后院出现,拉开落地窗,从外面进来,说: “院子里种了不少银蕨。” 银阙眉心一拧:“前房主种的,银蕨是新西兰国草,遍地都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双玦说:“我说跟我们有关系了吗?” 银阙不说话了。 “吃饭吧。” 银阙没去餐桌坐着,而是往开放厨房的方向走去。 “喝咖啡吗?” “好。” 银阙从冰箱里拿了牛奶,走去咖啡机那里打咖啡 双玦也走过来,倚着岛台,看她打奶。 “后半夜睡得好吗?” “还好。” 蒸汽棒进气的声音有些大,双玦便停下说话,只看着她。 银阙咖啡水平本不错,但双玦在后面看着她,她就失了水准,奶缸里进气太多,奶泡打厚了,全堆在上层,两杯咖啡都装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 见咖啡好了,双玦继续说:“我昨晚想了半宿,我觉得你在骗我。” 银阙刚端起两杯咖啡,听他这样说,想起自己拿Owen当挡箭牌,耳根不禁热了起来。 “我骗你什么?” 双玦看着她的侧脸:“那人真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 “我不太信。” “难道要我们当着你的面拥抱接吻吗?”银阙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说,“随便你信不信。” 银阙端着咖啡去餐桌,却不料双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一转身撞上了,咖啡泼了他一身。 银阙忙去扯厨房纸给他擦,手腕却被双玦一把握住。 “我不瞎,银阙。”双玦说,“你还爱我。” 银阙生气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凭什么这么说呢? 她用力甩开双玦的手,大声说:“我早不喜欢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双玦面上一闪而过受伤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下。 “我,自作多情。” “对。”银阙说,“我不喜欢你,我不可能会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再喜欢你了!你听清楚了吗?” 双玦站在那里看着银阙,咖啡液顺着他的T恤滑下,油脂与奶泡在浮在面料上,一点点晕着,像在开花。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去把客厅所有的窗帘都拉上。 室内的光线寸寸暗了下来,在他把最后一扇落地窗的窗帘拉好后,客厅里朦胧了起来。 “你转个身。”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意思? 银阙疑惑看着他,见他双手交叉,拉着上衣下摆,抬起胳膊。 精窄的腰,就这么一下子闯进银阙眼里。 幽暗光线下,他刻线分明的上身紧绷,如野外粗旷的捕兽网,在黄昏下悄然等待野性的收拢。 银阙慌忙偏头,急道:“你干什么!” “换衣服。” 银阙咬着牙。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他不咸不淡地问, 他把T恤丢在地上,蹲在沙发边,从行李箱里揪出一件白背心穿上。 “你不能去卫生间换吗,或者等一会儿再换吗?” 双玦说:“以我们的关系,我换衣服还要背着你吗?” “我们早没关系了。” “是吗?那你要报警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心贴身,裹着他的身体。 银阙不敢看他。 双玦朝她走来:“你为什么脸这么红,为什么不敢看我?我又自作多情了吗?” 银阙往后退,想和他拉开距离,却被他一步一步贴上。 直到把她挤到墙上,双玦才停下,他俯身,贴着她发烫的耳朵: “我们之前做过什么,你不记得了吗?银阙,想重温吗?” 银阙受不了,她猛地推开他!抓起门口的包,逃离了出去。 11. 第十一章 听到声音,双玦回头。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我……”双玦站起身,“我敲门了,但你没听到。” “我在洗澡。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在酒店。” 夏日的傍晚,风已经有些凉了。 银阙把门打开说:“进来吧。” “你要睡了吧。”双玦站着没动,“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你进不进?不进来我关门了。”说着便要把门关上。 双玦忙撑住门:“别关。” 天已经很晚了,银阙让双玦进家后便有些后悔。 她确实很困,明天还要上班,这两天她睡得不好,需要用时长来弥补质量,本来打算直接睡的,双玦一来,不知要待多久。 他要留下吗,可他也没带行李。 “你来是有什么事么?” 双玦在沙发上坐下:“出来遛弯,走远了,迷路了。走着走着就到了你家门口。这附近就这条路我走过,眼熟。” “你没导航么?” “没带手机。”他拍拍裤子口袋,摊手,“你帮我喊那两个来接我吧,或者让他们把酒店名字发来,不是我定的,记不住酒店名字。” 银阙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消息,但半天都没人理。 “你们在这附近的酒店住下的吗?” 他“嗯”了一声。 银阙拿来电脑,把方圆几公里内的酒店、民宿和汽车旅馆都翻找出来给双玦看。双玦瞄一眼,全都摇头。 “一个都不是吗?” “房间不是我定的,我也记不住是酒店还是旅店还是民宿。”他抱臂胸前在沙发上一歪,“要不,你收留我一下,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晚就行。” 银阙瞧他赖在沙发上的样子,就知道什么迷路没带手机不记得酒店,都是借口,目的就是赖这儿不走。 银阙其实应该将他推走。 自见到双玦后,她已经两次陷入闪回。双玦的到来带给她的影响,毋庸置疑是负面的,和所有人预期的一样。她不能再和他有更多的接触,不能任由自己的状态倒退。 但转念又觉得明天是他们启程的日子,即便留他,也只有一晚。 大不了明天再请个病假休息一天,临近圣诞,律所不忙,还不至于一个晚上都不行。 “你去客房住吧。”银阙说。 双玦头枕着扶手,闭上眼,蜷腿窝进沙发:“就睡沙发,我凑合一晚,说不定他们俩一会儿就来接我了。” 虽然以前双玦常在她家睡沙发,但那时他小,沙发能当床。如今他比沙发还长,怎么能睡得舒服? 银阙看了眼时间,决定不管他。 酒店和客房都有舒服的床,他不睡,偏要睡这里。他上赶着睡沙发,她干吗替他操心?就让他难受着吧。 “那我回去睡觉了。”银阙说。 双玦睁开一只眼:“家门钥匙给我一把?万一一会儿他们来了,我走的时候好锁门。” 银阙才不会给他钥匙。 “门从里面锁好,出门的时候带上就行。”银阙走到门口,指了下大门球锁后面的疙瘩。 银阙家房子老,依旧用的最基本的门锁,球锁后面的金属疙瘩,按一下就锁了,十分简单,一看就懂。 双玦“哦”了一声:“这锁安全吗?你一个女孩子住,这东西踹一脚就开了。” “很安全,不锁也没事。” 银阙转身上了楼,不一会儿又从楼上下来。 双玦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银阙把怀里的薄毯丢给他,什么也没说,转头又上了楼。 * 许是因为太累,亦或因为前两晚她都睡得不好。银阙一躺下,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双玦一直缠着她让她拍照。 她拿着拍立得,给他拍了很多照片,但每一张都不是现在的模样,也不是曾经的模样,而是他们分开的这五年里,他一点一点成长的样子…… 银阙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睁眼只觉得神清气爽,梦也在醒后的几分钟内忘了大半。 她很奇怪自己为什么睡得不错。 每次经历闪回的晚上,她都会睡得极差,都会频繁惊醒,但昨晚没有。 银阙下楼,客厅里没有人,薄毯扔在沙发上。 手机上也没有任何消息,双玦和他的两个朋友都没说话。 银阙每间屋子都转了转。 楼下卫生间的盥洗台上多了一套洗漱工具,热毛巾架上多了一条白毛巾和浴巾,别的都保持着原样。 人去哪儿了? 银阙正奇怪着,见院子里她悉心照料的小花圃前蹲着一个人,手拿花园铲子,像个偷花贼。 她拉开落地窗门:“你别动,那是我辛苦养的。” 双玦回头:“都是你养的?” “有一些是前房主种的,有些是我种的,我养了快一年吧。”银阙说。 “难怪你身上有些花香。” “有吗?”银阙抬起胳膊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她不觉得有什么花香。 自然界的花香本就淡,能沾在身上么?即便有花香,也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双玦站起身,指着院落篱笆旁边的小矮树:“家里还种了银蕨呢。” 银阙说:“前房主种的,银蕨是新西兰国草,遍地都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双玦说:“我说跟我们有关系了吗?是你这么想吧。” 银阙扭头就走。 “银阙。”他又喊她。 银阙怒目回头:“你又喊我干什么?” “接着。” 双玦扔给银阙一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像个金色飞贼。银阙接着一看,竟是一个一盎司的小金币,上面印了一只奇异鸟。 她不解抬头。 双玦手插裤袋笑:“在你家花圃里挖到的,风水宝地啊。” “你哄小孩儿呢。无不无聊。” 双玦笑。 “这是什么意思?”银阙晃晃手里的金币。 “买来当纪念品送人的,给你一个。” “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要。”银阙走过去,把金币塞他兜里,转身大步回去。 她有些生气,她不喜欢双玦这样。 双玦如果送她别的礼物,她会收的,但真金白银不行,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 双玦大步跟上她,没有继续招人嫌地给她塞金币。 “你什么时候上班?我送你。” 银阙没好气地说:“你昨晚刚迷了路,还想送谁?把自己送走吗?” “我可不走。”双玦笑,“我想去你律所看看。” 银阙停脚瞪他:“双玦,你不要太过分了,知道我家地址不够,还想套律所地址是吗?也要去律所堵门吗?” “想去看看你们律所有没有帅哥。” “全是帅哥。”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银阙不想理他,回楼上卧室换衣服。 时间尚早,距离上班还有俩小时,银阙犹豫是在家待着,还是去律所躲双玦。 下楼听到抽油烟机在嗡嗡转。双玦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沸水咕咕嘟嘟。围裙带子在他腰上一系,看着也挺窄的,肌肉不绷着的时候,他的背影除了更高些 ,和之前也没有变化很大。 双玦回头:“煮了两个鸡蛋。简单吃一些吧,我不太会做饭。” 锅里煮着蛋,餐桌上还放了两杯牛奶。这顿早餐虽然技术含量低,但也有一片心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在白水煮蛋和倒牛奶的份上,银阙只好原谅了他的“不拿自己当外人”。 银阙从冰箱里拿了牛奶,走去咖啡机那里打咖啡:“咖啡要么?” “要。”双玦把围裙摘了,走过来,倚着岛台,看她打奶,“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 “梦到我没有?” 银阙把蒸汽棒往上抬了抬,让进气的声音更大了些,装作没听到。 双玦没说话。 因为奶缸里进气太多,奶泡打厚了,全堆在上层,两杯咖啡都装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 双玦说:“你耳朵都红了,刚才还装着没听到,看来是真梦到我了。” 银阙真是恨死自己这个总是脸红耳热的毛病了。 “没有。”她说。 “骗我。是不是梦到你给我拍照了?梦里我帅吗?”双玦问。 “丑死了。”她说。 “还说没梦到我,就你嘴硬。” 银阙没想到自己竟会不小心掉到他挖的坑里,耳根不禁更热了。 她怕双玦追问,只好尴尬端起咖啡去餐桌,却不料一转身撞上双玦。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后面,咖啡泼了他一身。 “抱歉。” 银阙忙把咖啡杯放下,去扯厨房纸打算给他擦一擦。 但双玦手臂一伸,拦住她:“不用了。” 咖啡液顺着他的T恤滑下,油脂与奶泡在浮在面料上,一点点晕着,像在开花。 “银阙,我不瞎。”他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 “没有!”银阙立刻打断他,“我只是爱脸红,对你没有一点感情。” “我不信。” “双玦,你不要自作多情。” 双玦面上一闪而过受伤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下。 “我,自作多情。” “对。”银阙狠下心说,“我对你没有半分想法,我不喜欢你。” 双玦转身,他大步走去把客厅所有的窗帘都拉上,室内的光线寸寸暗了下来。 银阙不解看着他,但没有动。 在他把最后一扇落地窗的窗帘拉好后,光线朦胧了起来。 “你转个身。”他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意思? 银阙疑惑看着他,见他双手交叉,拉着上衣下摆,抬起胳膊。 精窄的腰,就这么一下子闯进她眼里。 幽暗光线下,他刻线分明的上身紧绷,如野外粗旷的捕兽网,在黄昏下悄然等待野性的收拢。 银阙慌忙偏头,急道:“你干什么!” “我不能一直穿着脏衣服吧,也不能让外人看到吧。” 银阙咬着牙。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他不咸不淡地问, 他把T恤丢在一边,顺手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白背心穿上,“换个衣服而已。” “你不能去卫生间换吗,或者等一会儿再换吗?” “等到什么时候?”他问,“以我们的关系,我换衣服还要背着你吗?” 银阙抿紧唇,努力加深呼吸,让自己平静。 “怎么不敢看我?”双玦朝她走来,“我又自作多情了吗?” 在他走近时,银阙往后退,想和他拉开距离,却被他一步贴上。 双玦俯身,唇略过她的脸颊,擦过她发烫的耳朵:“我们之前做过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12. 第十二章 银阙想推开双玦,但她无从下手。 她只好往后缩了一下,仓皇逃了出去。 银阙在门口抓起包冲出家门。她无法在家中面对双玦,于是干脆去了律所。 临近假日,律所浸润在悠闲的气氛里。时间尚早,银阙去cafe买早餐和咖啡,看到学长Owen朝她走来。 Owen比银阙高两届,是银阙入学时,在学校orientation(迎新会)上认识的。他是从惠灵顿那边的大学转校过来的,和妈妈同届,曾是一个班上过课的同学。 这份实习工作也是他给银阙介绍的。 银阙和他的关系其实一般,因为不是同届,所以很少有交集。属于偶尔会在学校碰上的那种校友,点头之交。 当时他内推银阙这个实习工作的时候,银阙还奇怪他为什么会想到自己。虽然内推成功会给推荐费,但想进来的人大把,他推谁不行?怎么轮得到她一个刚读大一的学生。 Owen也点了一杯咖啡,站在银阙身边和她一起等着。 “昨天没见你,请假了?” “最近有些忙,休息了一天。” “马上要放假了,可以好好休息了。”Owen说,“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大概在两个月前,Owen曾邀请银阙和他一起暑假去南岛玩,同行的还有几个朋友、同学,虽然银阙都不认识,但都是行业内的,年龄相近,能玩到一起。 银阙当时拒绝了,说她要回惠灵顿陪着妈妈,圣诞元旦这样的家庭时刻,她不想留下妈妈一个。 这是她心里话,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她一直把妈妈放在心中很重要的位置。Owen是妈妈以前的同学,对银阙家的情况稍微了解一点。 聊假期一向是个轻松安全的话题,尤其是现在圣诞长假临近,几乎人人见面都会问一问,就像平日里聊天气一样。 “还没有,放假了再说吧,可能和妈妈也出去走一走。你们去南岛是吗?” “是的。” “去哪里,皇后镇吗?” “热门的地点都去。”Owen说,“有个朋友刚来新西兰不久,行程迁就了他一些。” “挺不错的,热门的地方都美,多去几次也好。” 咖啡好了,两人端着往回走。 “你知道明天的圣诞派对可以带家属么?”Owen说,“带男朋友来吗?” 银阙想起双玦。上次他也暗戳戳打听她是不是“有男朋友”。 “不能是单着吧?”Owen笑问问,“追求者没有排到巴黎吗?” “哪有那么夸张。”银阙笑。 银阙不想回答这个问题,Owen人很好,但她对他没什么想法。Owen是个聪明人,她不回答,他应该会懂。 “学长呢?要带女朋友来么?” Owen笑:“我单着。” 但他没再追问银阙。 说话间已经到了律所,办公室依旧空空荡荡。 “大家都进入了假期状态了啊,怎么没人上班?”银阙说。 “好多人已经放假了,今天毕竟是最后一天。”Owen说。 “不是还有明天和周五么?”银阙问。 “按照律所的惯例,周五是放假的,是每年都有的公司福利。明天又是圣诞派对,不用工作,也不要求一定参加。手上没着急工作的,很多都已经离开奥克兰了。” 银阙第一次在这个律所实习,不知道这些惯例。那也就是说,今天上完就算放假了,难怪办公室没什么人。 两人告别分开,银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想着周五放假的事情。 不知道妈妈那边是什么情况,也有这样的公司福利吗? 如果妈妈周五也放假,那么她很有可能周四,也就是明天下班后就飞来奥克兰。 银阙紧张了起来。 双玦他们是今天开始行程,他们理应不会见到。可不知怎么,银阙却安不下心。 早上的画面反复闯进脑海中,她没好气说他把自己送走的时候,双玦说他不走。 是她想的意思吗? 他到底走不走? 银阙看了眼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们启程的时候,应该会告诉她一声吧?即便走的时候不说,双玦离开她家的时候,也总该说一句门锁了没有。 但一直到临近中午吃饭,银阙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双玦的消息,另外两个人的也没有。旅行群群里也没人说话。 章羽给他送手机了吗? 银阙先给双玦发消息:【你手机拿到了么?走的时候,别忘了锁一下客厅落地窗的门,那个锁有点儿难锁,要把门关好后,锁尖扭到正好朝上的位置。锁好你拉一拉们试试。】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锁不上也没关系,我家那边挺安全,我时常忘记锁门。】 她又往群里发了条消息:【动身了么?一路顺风旅行愉快哦。】 手机静悄悄。 吃完午饭后,银阙回去工作,手机忽然“嗡”了一下。 双绝:【拿到了,我刚睡醒。】 银阙看了眼时间。 怎么快两点了还没出发? 奥克兰开去灯塔怎么也要5个小时。现在出发,到地方也天黑了。 就算他们打算今晚先开去北地的Pahia小镇去住下,明天再玩,也不该这个点儿了才刚睡醒吧? 不过他拿到了手机,意味着章羽去过了。 手机又嗡了一下。 旅行群里,章羽也发了消息。 大章鱼:【我们买点儿东西就走。】 银阙放下心来。 下班上班时,银阙又向同组的前辈求证周五要不要上班,前辈说是公司默认的福利,可以不上,但想来也可以来。因为已经是惯例,所以公司没有发正式的邮件通 知,但大家都知道。银阙他们组前阵子太忙了,忘了跟她说这件事。 今日的确是长假前最后一天班了。 由于圣诞节过后,实习生里会有一半离开律所,所以大家便约着晚上聚餐,Owen也在。 聚会自然要喝酒,大家便把车都留在律所,由三个不喝酒的同学,接送大家。其中一个司机是Owen,和Owen同在中区住的银阙也被安排在了他的车上。 聚餐这种面对面的场合没人碰手机,银阙自然也没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饭后又去了酒吧,又跳吧去了另一间……等到一切结束,已经是凌晨。 吃饭的地方在北岸,Owen的车上除了银阙,都是在北岸住的同学。于是送到最后,车上只剩下和她和Owen两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银阙心中惦记着家里的事,不知双玦走了没。晚上没顾上看手机,也没注意看他们有没有在群里发消息说启程了。 心里想着别的事,和Owen聊天有些心不在焉。 Owen说:“困的话,在车上睡一会儿吧。” 银阙说:“这么晚了,学长也困了吧。” “我还行,但开高速是容易犯困,不过……”他说,“车上坐着你,我得打起万分精神。” 银阙笑笑,只好说:“我陪你聊聊天吧。” 银阙问了问他的假期计划,两人聊着接下来的假期,说话间,二十公里的高速路很快就到了。 家中灯火通明,银阙心里咯噔一下。 “谢谢学长。”银阙开门下车。 “Lusine。” 银阙回头。 车窗按下,Owen扶着方向盘问她:“明天的圣诞派对,你去吗?” “去的。” “我来接你吧。”他说。 “不用不用。”银阙慌忙摆手,“不好麻烦你,我自己去吧。” “你的车还在律所,明天也要喝酒,你何必呢?我住得也近,接你送你方便,况且,这样场合,女孩子需要有个保镖。”他笑,“客气什么。” 银阙点头:“好的,那谢谢学长了。” Owen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家,和她挥手告别。 “明天见,我出发前告诉你。” “好的,谢谢学长,路上小心。” 银阙推开家门。 双玦死鱼一样躺在沙发上。 听到声音,他偏头看银阙:“十二点多了,加班了?” 银阙皱眉:“你怎么还在?” “你喝酒了。” “嗯。” 双玦问:“谁送你回来的?男朋友。” 银阙低头,将鞋脱在门口,把包丢在地上,深吸口气,看向双玦。 “对,我男朋友。” 双玦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银阙继续说:“双玦,请问,你可以离开吗?” 13. 第十三章 “早上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冲动了。” “我已经忘了。” “我把你当亲妹妹。”双玦说,“我不影响你们,你放心。” “你真能把我当亲妹妹吗?”银阙问他。 “我可以,只要你一句话。” “我不信,双玦,你想过我的想法吗?”银阙说,“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想见你,为什么这五年里,我没有联系过你一次,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推开你,那段时间没理你。你生我气。”双玦说,“我知道你脾气大。” “我脾气不大!”银阙瞪他。 双玦像是开心看到她动气,脸上表情轻松不少。以前他们两个也总吵吵闹闹的。 但银阙并不想让他轻松。 “你心中清楚,并不是因为这个。你一定问过我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除了你,我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人。” 银阙走到餐桌前坐下,和双玦同处一个空间,但又坐得很远。 “我现在过得很好,和小时候比,现在日子简直像在天堂里。” 双玦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我看到了,我很欣慰,我想你过得好。” “我受够了以前的日子,我想和过去的事情彻底切割。我不想回忆起我小时候住在什么地方、被谁欺负,过得多么糟糕。所以我谁都不联系。”她看着双玦,“你应该懂吧?” 双玦咬紧牙。 “我小时候被骂多惨,那家人是怎么对我的,是怎么要造谣我和我妈的,你不是最清楚吗?”银阙笑笑,“也对,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不会感同身受的。” “是我没保护好你。”他攥拳,“我没想到你这么受伤,连过去的一切都不想回忆。” “那你现在知道了。双玦,看到你,或者任何一个过去的朋友,我都会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无妄之灾。我当时才多大,想想我都可怜我自己。” 银阙继续说:“我曾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是我这么倒霉,后面我就不想纠结这些了,只是想和过去有个切割。” “连我也要被切割吗?”双玦眼圈红了,“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你全都不想要了吗?” “青梅竹马意味着,有一个人了解你的过去,那些被欺负的,受辱骂的,穷苦的,不堪的过去,有一个人全都知道。” 她不看双玦,“不论我现在过得多么好,挤进了什么样的圈层,日子多么光鲜,你的存在会提醒我,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我不想把我淤泥的过去,带到现在来,你懂不懂?” 双玦难以置信看着她,半晌才说:“这不是你。” “人总要往高处走,然后变得忘本。”银阙说,“在你面前我也不需要掩饰什么,这才是我。” 她看到双玦把脸埋进手心,闷沉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不信。” “随便你吧。”银阙说,“但你应该相信,我真的不想见你,真的想让你走。” 银阙无法继续和双玦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身上的酒气也让她难受,她需要冲一个凉水澡,冲掉酒气,冲掉难过。 “我先上楼了。”银阙说。 她低着头往楼梯走,却在楼梯口被双玦挡住。 他山一样横在她前面,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有一些,黑眼珠像浸泡在泉里,澄澈看着她。 “我会让你忘掉那些事,你相信我。我也不是以前的双玦了,我有很多事没告诉你。” 银阙说,“如果你为我好,就离我远点,没有人可以让我忘掉过去,你也不行。你走,好吗?” 银阙几乎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像是来自双玦,也像是来自她自己。 双玦侧身挪开,贴墙站着,没再挡着银阙的去路。 银阙正准备逃走,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嗡”震动了起来。 本来已经让开的双玦,听到她手机震动,又堵住了楼梯。他眼里的泉没了,鼻尖眼眶的红也褪了,斜眼瞄她屏幕。 “你手机响了。”他说,“男朋友的吧,他到家了?” 手机震得厉害,银阙悄悄看了一眼。来电是妈妈。 银阙把手机贴在腿上,藏起屏幕。 双玦把伸过来窥探的头又收了回去。 他语气烦躁,像头鼻孔出气的牛:“怎么不接?刚分开就打电话,真是黏人啊,你们刚谈?” “关你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接男朋友的电话?我还没那么变态。”银阙没好气地说,“你让开。” 手机继续嗡嗡震动。 双玦抱臂胸前,把路堵得死死的,偏就不给她让位置。 “刚才说的那些全是你的借口吧。你赶我走,不想见我,就是因为他,你怕我跟他说我们的事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是说你是我亲哥吗?”银阙气道。 双玦说:“我也可以不是。” 手机振动歇了。 银阙气他像个橡皮糖一样,出尔反尔,油盐不进,但她不想继续跟他说这些车轱辘话。 她收了怒火:“我一身酒气很难受,让我上去洗个澡总行吧。” 双玦闻言,侧了侧身。 他给她让了路,但没有让得很开。他背对着楼梯墙站着,但又没有靠上去,后背与墙之间留了两拳宽的缝隙,只在扶手与他的胸膛之间,给银阙留了一条窄路,只能容下她的侧身,要么面对着他挤过去,要么背对着他挤过去。 银阙瞪他。 “我让了。”双玦说,“你过啊。” 银阙咬牙,伸出食指,点上他的胸口,把他按到墙上。 空间增大,她快速跳上楼梯,逃离这里。 双玦没追上来。 回到卧室,银阙把门关上,她平静了下情绪,给妈妈回拨了电话。 “妈妈。” “到家了吗?还是还在外面。” “到家了。” “我定了周五下午的机票,我们周五下午就放假了。你们呢?” “周五不用上班,但想去也可以去。” “怎么听着你这么累?”阙海晴问,“马上放假了还不开心?” “有点儿困了。”银阙说,“晚上和同事喝了点儿酒。” “我看你朋友圈在聚餐,我还想你这会儿估计正兴奋呢,怕打早了打扰你 和同事喝酒,特意晚点儿打的电话。”阙海晴笑,“既然困了快睡吧,周五就见了,我挂了。” 银阙今天喝得不多,但一身酒气。她心情烦躁,脑袋里杂念多,便多泡了一会儿澡。 待到洗漱完,头发吹干,窗外星光正盛,挂表时针已经指向三点。 楼下落地窗的锁不好锁。 她自己一个住,睡前都会检查门窗,已经成为一种习惯。银阙蹑手蹑脚下楼,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幽暗的光线散漫,和外面的月光一起,照出客厅家具的轮廓。 双玦已经在沙发上睡了。 他很高,比沙发长,仰躺在沙发上,脚踝规规矩矩地垫在扶手上。 银阙轻手轻脚检查了门窗,落地窗好好锁着。她继续蹑手蹑脚走回去,路过沙发,忍不住看了双玦一眼。 银银月色从沙发后面的窗户落进来,就像那天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嘴角。 许是夜色藏起了他的成熟与锋利的棱角,今夜的他好像依旧是那个青涩单薄的少年,那个睡在泽安的家中,替她看守黑暗的少年。 她今天说了太多违心话。 她想念泽安,想念文河的家,她的童年并不是如她说的那样,只有糟糕与不堪,她想切割的过去,也并不是和双玦一起长大的那一段。 只是,时光没有边界,记忆粘在一起,提起一个,牵起一串。她如何能把他们的那些记忆单独摘出来呢。 那件事后,她一直很痛苦,脑袋里时常是混沌的,看着世界也模糊,回想起那段日子,总像是笼着虚无的白光,昏昏沉沉。 有那么一瞬间,银阙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猛然惊醒,梦忘了一半,却已然过了五个春秋。 “我没睡。”双玦忽然开口。 银阙:“……” 双玦睁开眼,看着她。 “你男朋友知道你深更半夜盯着别的男人看吗?” 银阙:“……” 她转身欲走。 双玦问:“是不是在骗我?” 银阙停下脚步,但背对着他。 “我没有。” 夜晚应是沉睡的,可此时只有长久的沉默。 终于,银阙说:“我回去了。” “我很难过。银阙。”双玦声音低沉,“你对我,有没有一点感情?” “没有。” 夜极深,浓黑的像一群蚂蚁,无声爬入心间,撕咬的刺痛无边蔓延。 “是我贪心了。”双玦说,“我不该认为我们还能和之前一样。” 银阙叹了口气:“五年了。” “我其实只是想见见你,想有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应该满足的。”双玦说,“是我得寸进尺了。” 月光明明那么亮,但夜晚依然那么黑。 “我走。”双玦说,“我去买最早的机票回国,如果能买到,我明天就走。” “你不去旅行么?”银阙转身。 双玦已经从沙发前面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下只剩一个轮廓。 轮廓低着头。 黑暗吞噬了光亮,也吞噬掉眼泪。 “走之前,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14. 第十四章 银阙次日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院子里有车进入。很快,楼下便传来说话的声音。 银阙下楼,见是章羽来了,他站在客厅里,正在和双玦说话。 “你怎么也没出发?不是应该已经在灯塔了么?”银阙问。 “害,别提了,司导退了定金,不接我们的活了,我到处找人呢。” “司导不好找么?” “靠谱的不好找,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他看向银阙笑,“银阙,你来给我们当司导吧,反正财神爷要回国。你讨厌他,又不讨厌我们。你不想跟他出去玩,跟我们玩呗。” 双玦瞪了他一眼。 银阙说:“不了吧。” 章羽说:“这次行程全按照四个人定的,住宿全是四房。现在双总要回去争家产,你也不来,就和我和池冉两个去,不但浪费,冉冉也觉得别扭啊。” 听到争家产,银阙奇怪,双阿姨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姥姥姥爷也早去世了,争什么家产? 双玦又瞪了章羽一眼。 章羽说:“我还没敢跟冉冉说你们都不来,她要是知道全程就我们俩……搞不好也立刻买张机票回去了。” 银阙跟他们不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置身事外。 “机票买好了?”双玦问。 “买了买了,我办事你放心。”章羽说,“日理万机的双总难得放下工作奔赴爱情,就这么结束了,我看了,你就是天生劳碌命。” 银阙走去一边倒水,装作没听到他那句“奔赴爱情”。 “什么时候的机票?”她问。 “今晚的。”章羽看看时间,“我们回酒店收拾收拾,下午就去,你不用担心,我送他去机场。” 送章羽来的车还在外面等着,看起来是家用车,大抵是Uber司机。 有人等着,两人没多留,和银阙告别离开。 章羽先出门,双玦走到门口时,脚步缓了一下,转身看着跟在后面的银阙。 他就那样看着银阙,目光中有明显的期待。他在等一个告别的拥抱。 可昨晚她都没抱他,今天又怎么会妥协? 告别的拥抱也是拥抱,给他希望,只会让他们都更痛苦。 银阙往后退了一步:“司机和章羽还在等着,你快去吧。” 双玦眼中的期待暗淡了下去,他苦笑了下,转身朝车上走去。 * 家里又空了下来。 银阙将双玦睡的沙发收拾了一下,把放在楼下卫生间的洗漱用品收了起来。明天妈妈就回来了,她需要抹掉他这两天的痕迹。 下午要去律所的圣诞派对,银阙中午在家随便吃了点儿。 她为派对准备的是一套薄礼服西装,白色长裤。 Owen来接她的时候,看到她的衣着,颇为惊讶,但惊讶一闪而过,他很快夸道:“又酷又飒,和你的气质很配,一看就是未来的律政之星。” 银阙坐上车,关了车门:“是不是后悔回来接我了?穿西装的女生不需要保镖。” “哪里。”Owen笑,“穿西装的女王更需要保镖。” 派对在奥克兰远郊的一个酒庄花园举行。律所并没有包场,但工作日来这里的人不多,场地几乎都是熟悉面孔。 大家三三两两坐着聊天。 银阙和Owen找了个清净的位置坐下,过了一会儿,几个关系不错的实习生也加入了他们。 年会的时候,平日里不常见面的一些合伙人也来了,大多银阙都不认识,Owen是这桌人里对律所最了解的,一直在跟大家介绍。 年会闲聊向来以八卦为主,聊着聊着,a?er?de?q说起他们这波实习生里,有个不常来的男生,是管理合伙人的儿子,一家子都是律师。 Owen看向银阙:“我们Lusine也是。家人都是律师。” 银阙慌忙摆手:“只有我爸爸是,但他是国内的律师。” “不止,阙阿姨也是。”Owen笑。 “我妈还不算,她还没毕业。” 有人问:“阿姨是在读研究生吗?” “我妈读的本科,最后一年了。她之前是英语专业的,转行了。” 大龄重读大学,虽然在新西兰并不算罕见,但是重新开始人生和事业的勇气并不是谁都有的,尤其是已经四十多岁了。大家纷纷表示赞叹。 有人说:“Lusine起步就高啊,难怪成绩好,优秀,原来是生在律师家庭,从小耳濡目染。” 银阙说:“我不算律师家庭出身,虽然爸爸是律师,但我没见过他。” Owen问:“叔叔阿姨很早就离婚了吗?” 银阙摇头说:“我爸出了点儿意外,我妈怀着我的时候,他被公司外派去了海外,不幸遭遇了车祸,我没见过他。” “怎么妻子怀着孕,把人外派出去啊,什么破公司,倒闭没有。”有什么说。 银阙尴尬笑笑:“我也不知道。” 银阙对父亲银怀风的工作一无所知。 妈妈很少提起以前的事,对于让爸爸出事的公司更是讳莫如深。 银阙只依稀记得她小时候曾在爸爸的遗物里看到过他的工作证。但时间久远,加上那时她也小,已经记不清楚了。 气氛有些沉重,大家都默契地换了别的话题。 闲聊了一会儿,银阙走去一边端香槟,Owen也跟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爸爸的事情,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我不伤心的。”银阙说,“得到了又失去才会伤心,我没见过爸爸,没什么感觉。” “难怪你和阙阿姨关系那么好。她门已经放假了么?” “还没有,也是明天,明天上半天吧。” “昨晚看你家里亮着灯,还以为她在。” 银阙抿了口香槟。 “真没想到你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更佩服你了。” “佩服我什么?”银阙问,“我方方面面都不如学长。” “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进来吗?” 银阙摇头。 “有件事没告诉你,上学期有次你去办公室找老师的时候,我也在,但你没看到我。” “为那个小组作业的事么?” Owen点头:“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努力说服老师的。你走之后,他告诉我,你已经来过很多次,怎么都不肯放弃,他打算给你开个特例。那位老师可是出了名的严格。” “原来。”银阙说,“我当时没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上个学期,银阙因为身体原因错过了第一堂分组课。不在场的她和另外几个翘课的同学分在了一起。组员全不靠谱,小作业仅靠她一个人力量无法顺利完成。 为了不挂科或者拿低分,银阙一边在督促组员,一边在和老师沟通为自己据理力争。结果是好的,她没有被任何人拖累,依旧拿到了A+。但 银阙并不觉得她做了什么特别值得称赞的事情,她只是努力在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成绩,这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么? “你这样坚韧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谢谢学长夸。” “我们去花园走走吧,那边还有羊驼。” 两人朝花园那边走去,银阙眼角余光看到远处一个瘦高的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银阙皱眉看着白影的方向,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怎么了?” “没什么。”银阙说。 * 圣诞派对结束时,天还尚早,几个实习生约着去KTV,也喊上了银阙。 闹完已经凌晨。 今日月残,星辰点点。 银阙下午和晚上都喝了酒,头晕晕乎乎的。 “唱得真好。”Owen说。 “谢谢。” “学过吗?” “中学时学过声乐。”银阙说,“我还在乐队混过两天呢。” Owen说,“在惠灵顿的时候吗?” “对。” “我有个惠灵顿的同学,也有乐队,他家在陶坡有个酒吧,他假期会在那里驻唱。我去过几次,回头推荐给你。” “Ian吗?” “对,你认识?” 银阙笑:“我们中学是校友,在一间教室里练过歌。世界可真小。” “是新西兰太小了。”Owen说。 银阙想到什么:“学长也会唱歌吧。” “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感觉,感觉你是懂的。” “感觉得对,我和Ian搭过,我是……”他双手平放前方,做了个左右弹奏的动作,同时闭上眼睛,仿佛跟着节奏陶醉点头。 “键盘手吗?” “对。”Owen笑,收起动作,“但我唱歌不行。” “学长谦虚了,有机会要听听。” 到家的时候夜很深了,四处静悄悄的。 又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家里黑洞洞的,推开门,要面对一屋子空荡。 “谢谢学长,路上小心。” 她开车门准备下车。 大门口的感应灯“啪”一下亮了。 门口台阶前站着一个人,手插裤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这位是?”Owen问。 “一个亲戚,表哥。可能忘带钥匙了。”银阙看着双玦说。 双玦背光站着,脊背挺直,银阙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深夜的冷光给他打了一个边界分明的轮廓。 “我先回去了,谢谢学长。” 银阙下车,走到门口。Owen的车没有离开,双玦也没有看银阙。 “你怎么在?” 双玦不说话。 走近了,银阙才看到他表情,冰冷,木然,眼神里浸着挑衅与不服——他依然在看着Owen那边。 银阙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进来吧。” 双玦没动。 “进来!”她压低声音。 双玦动了一下。银阙腰间一紧,脚下一空,被双玦打横抱了起来。 “双玦!” 双玦的胳膊如两条铁臂箍着她。他黑着脸,什么也没说,长腿一迈,把银阙抱进家门。 “放我下来!!”银阙压着声音把怒火抬高,但她不敢动。 双玦将她抱进家门。 15. 第十五章 “放我下来!!”银阙压着声音把怒火抬高,但她不敢动。 双玦将她抱进家门。 “放我下来。” 双玦脚勾上门。他在外面吹了挺久的风,浑身冰得像块硬石头。 “你到底要干什么?”银阙气道。 双玦把她放下来。银阙顾不上换鞋,连连后退了几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闷脆。 “你疯了吗?”银阙瞪着他。 “没有。” “你不是回国了吗?不是已经买了今晚的机票吗?你又回来干什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满口谎言,出尔反尔!” “我不走了。”双玦对她的控诉毫不介意,他理直气壮站在门口。 银阙气得没脾气,转头上楼。 一阵风追上,她的手腕又被那只炙热的大手握住。 “你又怎么了?”银阙瞪着眼睛回头。 “他哪点儿比得上我?”双玦威风凛凛看着银阙,“你眼光是不是太差了。” 银阙:“……” “我看你们也不亲密,你没怎么对他笑过。” 银阙明明觉得自己今天下午一直在礼貌假笑应付,脸都笑僵硬了,还叫没对他笑过吗? “关你什么事?我们正暧昧着,刚在一起行吗?” “暧昧着?你对他脸红了吗?羞涩了吗?好不意思了吗?我看统统没有!” 银阙气不打一处来。派对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一定是双玦,她果然没看错。 “你真是让我失望透了。你在跟踪我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我就是想看看我输给了谁。我不服。” “我管你服不服气,我就是喜欢他。”银阙甩开他的手,打算上楼。 双玦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怀里。银阙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推不开那两只钳子。 “双玦!” “真是狠心。”双玦说,“明知道我的心,就这样伤我。” 银阙没再折腾了,在他怀里安顺下来。 “我要窒息了。”她闷声说。 双玦松开怀抱。 他昂着头看着银阙,像头站在山顶的狼:“你好歹初恋是我,不能按着我的标准找吗?找个各方面超过我的,我立刻就走。” “什么叫我初恋是你?我同意了吗?”银阙瞪他。 “你心里同意了。”他说,“我知道。” 银阙气得咬牙。 双玦说:“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人家哪儿一无是处了?”银阙真心替学长鸣不平,“他成绩好,人品好,乐于助人,做事靠谱,你跟人家接触过吗,你就这样这样说他?” 听到银阙夸别人,双玦明显不开心,脸黑黑的,半晌才说: “心疼了?” “对,我心疼了,我不想听到你说他不好。人家好着呢!” 双玦脸上一闪而过心痛楚。 威风尽卸。 “这些我没有么?”他声音弱下来,“我成绩不好么?我对你不好么?我做事不靠谱么?” 银阙无法回答。 双玦追问:“我哪里比不上他?” “我就是喜欢他行吗?我想我说得很明白了。我只想让你走。” “你骗不了我,你喜欢我的,银阙,你是不得已才想让我走。是不是?” “不是。” “就算你让我走,不能让我安心得走吗?一定要把我的心戳个窟窿吗?” 银阙不说话。 她喝完酒的大脑有些不受控制,晕晕乎乎之中,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是,我喜欢你,请你安心上路”。 可她不能说。 说了他更舍不得走了。 他最会骗人。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我们能不能一起解决?”双玦问,“你为什么想过去切割?你想爬什么圈层,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人设,你告诉我。除了做不到让你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别的我都可以帮你。” 银阙说:“我没遇到什么,你不要乱想。” “你不信我。”双玦看着她,半晌才说,“就算我是你亲哥,这个男朋友我也不同意。” 银阙:“……” “和他分手。你们刚开始,现在分你不会很伤心。”双玦说,“下次找个比我好的,我一定不拦你。” 和他争执“男朋友”的事情毫无意义,这个话题只有一个作用——说违心话,往他心口戳刀。 “我们谈谈吧,双玦,我们心平气和谈一谈。” * 后院露台上有两把花园椅,椅子中间夹着一个小圆桌。桌子很小,因此两把椅子离得很近,是两人坐下,手刚好能碰到的距离。 花园里有几盏地灯,趴在草丛里,萤火虫一样。 夏日有蚊虫,银阙捧着驱蚊的香薰蜡烛出来。 双玦坐在后院椅子上等她。 他今晚穿着一身黑衣,隐没于夜色,让人一眼只看得到他的脸。他的脸单看还留着些少年气,只是比之前更加轮廓分明。 银阙拉开落地窗,他转过头。 夏日夜晚有些微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动。月影婆娑,落了些斑驳,在他的眉眼。 手中烛火一跳。 银阙捧着蜡烛放在桌子上。 “喝酒么?” “你还喝么?”他微微皱眉。 “我问你呢。你管我干什么。” 他败下阵来:“好。” 银阙转身进屋,红的啤的甜的辣的,抱了一堆瓶瓶罐罐来,把小圆桌都堆满了。她又回去拿了两只杯子,勉强挤在桌边。 “家里这么多酒。” “睡不着的时候会喝一点儿,买着买着就买了一堆。”银阙说。 “还睡得不好么?” “一直都那样吧。”银阙给两人倒了酒,自己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没有下酒菜,将就一下。” 双玦没有拿杯子。 “我先跟你道歉,你搬去宿霐之后,我没怎么理你,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他顿了一下,“但的确是我不好。” “你家里怎么了?” 他沉默半晌:“今天不是说我的时候,也……也没什么大事。再怎么样我都不该疏远你。” 银阙抿了一口酒:“过去的事情了。” “在我心里是一个疙瘩,我走不出去。”双玦说,“那天把你赶走后,我一直很不安,回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浑身都痛。痛了两天两夜,痛得满头虚汗,一直掉眼泪,但哭 不出声。” 像是忽然被人闷住口鼻,银阙缓了一会儿,才说:“是么。” “很奇怪,我想我是遭到了报应。银阙,我从没有对一件事情那么后悔过。所以这些年,我认为是我罪有应得。” “别这么说。” “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可思议?但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双玦说,“老天都在惩罚我,惩罚我那时怎么可以伤你的心。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银阙捧着杯子喝了几口。 “你会原谅我吗?”双玦问。 “我没有恨过你。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拒绝了一个女生的心意。” “让你伤心了吧。” “你还敢问?” 双玦笑。 银阙收起笑,捧着杯子喝了几口酒。放下杯子捧在手里,盯着酒面上掉的残月倒影,那么细,那么亮。 今日天晴,月亮只有一弯,因此星辰繁复。正值深夜,院子里幽暗,银河在头顶隐隐约约。 她酒喝多了,头晕,看着繁星都在转圈。 她今天没数一共喝了多少杯,从下午,到晚上,到现在,她记不清了。 就像这五年里,有很多事她也记不清了一样。 “你想和我聊什么?” “双玦,你给我个准话,不许骗我,不许变卦。”银阙把杯中的酒喝完,接着说,“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银阙拉开一听啤酒,倒进杯子里,喝了两口,皱眉。 “那好吧。”她说,“那好吧。” 那就等妈妈明天到,让她来处理一切,让她告诉他那些事吧。就让他再痛一次,痛得满头虚汗,直掉眼泪,哭不出声。 “你现在还哭吗?”银阙问。 “我一大老爷们哭什么。”双玦硬气着,“我早就不哭,章羽就是编排我,别信他。” “那要哭了怎么办?”银阙问,“一颗糖还哄得好吗?” 双玦笑了:“多早的事儿了你还拿出来说。谁小时候不爱哭,不爱吃糖?” 银阙没有笑,低头喝酒。 双玦见她不笑,也收了笑。 “你想过我会来找你吗?” “没有。” “一点儿也不想我?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吗?” 银阙不说话。 双玦端起他那杯酒喝了一大口:“我动过来新西兰读书的念头,想过一边读书一边找你。但最后,我还是拼命考了泽大,知道为什么吗?” 银阙低头。 “我们一起考泽大的约定,你不记得了吗?” “很失望吧。”银阙说。 “说实话,失望透了。”双玦说,“每年新生入学,我都抱着期待在找你,在九月的新生里见不到你,我就会期待有转校生来。一直期待,一直失望。有时也恨你,恨你狠心,恨你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之后也一点消息没有。” 他偏头看银阙:“你怎么可以心硬得像块臭石头。” “你才臭石头。” “明明你是。” 银阙放弃,说:“那就我是吧。” 双玦见斗嘴也斗不起来,叹了口气。 他看着银阙,看了半晌,说:“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16. 第十六章 银阙没有回答。 从哪里开始呢?又要重新开始几遍? 忘掉过去,重头再来,说起来简单。 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哪里经得住那么多次分割? 又不是蚯蚓,断了还能再长。 银阙把手中的半杯酒喝完,还想再倒,双玦伸手盖着她的杯口。 “好吗?”他又问。 银阙想她自己一定是醉了,否则为什么月光在绕着双玦旋转,为什么他的眼睛那么清澈,像浸泡了酒,倒满了星辰。 银阙摇头:“不。” 双玦把手松开,不再拦着她喝酒。 “那些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在你眼里,真的都是淤泥么?” “是的。”银阙说,她看着夜空发呆。 天地都在旋转,她闭上眼。 “但淤泥上,开出了花。” “开出了花?”双玦问。 “嗯。” 月光落在一旁的花圃上,微弱的光照不亮泥土,只描摹得出花草的模样。 “我们小时候开心的回忆那么多。”双玦说,“三年级时,我们上自然课,学到蕨类植物,老师因为你是从新西兰来的,特意在课上给我们讲了银蕨。这件事,你总记得吧。” “记得。” “那时我就想,我们就该是最好的朋友,你姓银,我叫玦,我们合在一起,就是银蕨,银阙,双玦,银蕨。”他笑,“我们就该是一对,天造地设的。从我们有名字的时候,就注定了。” “只是碰巧和一种植物撞上了罢了。”银阙说。 “你不觉得我们的相遇也是冥冥中注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们之前,我们对门住的那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也是做外贸,和阙阿姨一样。那几年外贸好做,不记得他们是发了一笔财,还是找个海外的高薪工作,反正全家移民了,这才把房子卖掉的,正好让你们买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说的。”他问,“你说,咱俩是不是天注定的要住对门?” “这算哪门子天注定。”银阙说,“我和妈妈回国,总要买房找地方住,谁卖房我们买谁的,刚好你家对门在卖房,我妈在买房,于是就买了,这不是很正常么?” “反正就是很巧。” “这些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双玦说:“我只恨自己记不住更多的事,小学二三年级的事还记得一些,再早的,就想不起来了。但我们小时候的事,你应该记得不少吧,那么多快乐的回忆,我不信你都忘了 。” 银阙记得很多。 在她“淤泥”一般的童年里,她和双玦在一起的时光,都是绽开的花。 她不仅记得小学时候的事情,还记更小的时候。他们怎么相遇,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那时她跟着妈妈回国,住在双玦对门。妈妈们常常在遛娃时碰到,就这样成为了朋友。那时候他俩也就五六岁,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本来玩不到一起,但因为妈妈们关系好,只能天天一起玩。 一起玩,就得轮流玩对方喜欢的,有时是她陪双玦玩汽车飞机玩具,有时是双玦陪她玩过家家。 两个小豆子躲在屋子里,她演妈妈,双玦演爸爸,从结婚开始,到生宝宝结束,双玦全程噘着嘴,银阙则笑眯眯拉着他的手,乐此不疲地玩…… 还好这些他都不记得。 银阙抿了一口酒。 银阙说:“太小的事我也不记得了。” 双玦说:“我记得你受的苦,记得那家人是怎么欺负你和阙阿姨的。银阙你信我,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你想和那些记忆切割,不想回忆起之前的事,是因为那些是扎在心中的刺。拔掉才会愈合,我帮你。” 银阙说:“这么多年过去,早长进身体了,时间不会倒流,童年不幸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我已经认了。” “你会认命?”双玦说,“那可真不是你。” 银阙说:“也算是不和烂人烂事纠缠吧。人总是要成长,要努力放下一些事情。” “银阙。” “嗯?”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再接受我,给我一个机会。”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可以等你和他分手。” 银阙觉得自己真的是喝多了,她的大脑好像拉成了长长一条,卷成了一只蜗牛,驮着一个重壳慢慢爬着。 “我头晕。”银阙说。 “要回去么?” 银阙摇头:“不要。” “任性。” 银阙迷迷糊糊睁开眼:“Owen说我可好了。” “Owen,是他吗?” “是,今天他还说我韧。就你说我嘴硬,说我任性。” 双玦听她已经很醉了,舌头都大了,还在夸别人,心痛得像被刀刺穿了。在他心里,她不韧吗?他刚说她不会认命,不也是说她柔韧不会放弃的意思吗? 她就只夸别人,只记得自己跟她的斗嘴。 他安慰自己,醉鬼说的话不能当真,他今天看到了两人的相处方式,他不相信银阙真的爱那个人。 “你很爱他吗?”双玦问。 银阙迷茫看着他。 “他就这么好吗?” “是我自己好,好吗?我可厉害了。”银阙嘟囔着,“你以为,你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和过去彻底断了吗?没几个人能做到。我问你……” 她转头看着双玦,目光醉蒙蒙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在这里重新开始,现在,立刻,马上……没有准备的时间,没有缓冲,就这么……” 她用手做了个斩断一刀切的动作,“咔嚓,断了。你做不做得到?” 虽然银阙说的是醉话,但双玦犹豫了。 “你看!”银阙指着他,“你犹豫了,你也做不到。那我们如何在一起呢?” 双玦想去握她的手,银阙收回手没让他握住。 “你做不到的……做不到的……”她低着头喃喃自语,“但我不会认命的,我绝对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双玦问。 “我知道啊。”银阙声音都飘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快回来了。” “是么?” “是啊,她就来了。你就等着吧。” “好。” “我最佩服我妈了,最佩服她。” 银阙想站起身,但脚下一软,差一点儿歪倒。双玦连忙扶着她。银阙推开双玦,摇摇晃晃站在露台中央,像女帝一样睥睨着满园的花草,掌心向上摊开一划,如让众卿平身。 “她雷厉风行,手拿把抓!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结束了自己的舞台,坐回来。“我以前,最想成为的人,就是我妈妈。” “现在呢?” “现在……也是。” “我也很佩服阙阿姨,我以前,一直想当她干儿子。”双玦笑了笑,“想喊她妈妈。有阙阿姨这样的妈妈,你挺幸运的,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银阙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对。我也是幸运的。” 双玦心中难过,想起母亲,鼻尖酸涩。在他心中,阙阿姨一直像他的第二个妈妈,如今是唯一的一个了。 银阙在一边的座位上坐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双玦看她醉成这样,今天也聊不出个结果,或许被她拒绝就是今晚的结果,只是他打心底并不愿意承认。 但好在,他今日说“不走”的时候,她并没有反对,对与双玦来说,这已经是个难得的进展了。他的心意,他也告诉她了,虽然并没有打动她分毫。 想到明天是周五,她还要上班,今日本就贪杯,又这么晚不睡,一定头疼,于是说: “回去吧。” 银阙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她看起来软趴趴的,像个布偶,手脚无力。 “我抱你回去。” 银阙迷迷蒙蒙看着他:“爸爸。” 双玦:“……” “孩子爸爸。” 双玦:“……” 银阙眼神幼稚起来:“我们明天结婚吧!” 双玦只恨自己没把今晚这一切都录下来。 他定定看着银阙:“你认真的吗?” 银阙闭上眼。 “你别睡!”双玦晃她两下,又去捏她的脸,“不许睡,你是认真的吗?” 银阙闭着眼用手拍他让他不要烦,嘴里嘟嘟囔囔地:“我要睡觉。” 双玦恨得牙痒。 果然是醉了才肯说真话,长这么好看一张嘴只会说伤人的心。 难怪她刚才问自己能不能放弃一切重新开始,原来是她要他放弃一切过来找她吗? 双玦捏她的脸,没把银阙捏出动静。 “你不是总是睡不好吗?怎么这会儿睡这么香!睁眼,银阙,你不许睡!” 有夏日的晚风吹来,温软,如扫过脸颊的,她的呼吸。 双玦将她打横抱在怀中,这次她没有任何挣扎,柔软又微凉的身体一下子填满了他的怀抱。 五年了,他曾无数次梦到自己将她再次拥入怀中,梦中的她是热烈的,是阳光的,但并没有现在的她这样的软,带着夜露的凉,萦绕着酒香。 此时的她就像一只乖猫窝在他怀中,醉红的脸颊贴在他的臂弯,她的羽眉、翘鼻,嘴唇,都近在咫尺。 比梦中还近。 双玦没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银阙“哼唧”了一下。 17. 第十七章 双玦做贼心虚,怕银阙知道他偷亲她,赶紧站直,不小心撞上圆桌。 桌上挤满了酒瓶和杯子,被他这么一撞,摇摇晃晃。 他抱着银阙,腾不出手去扶,只能抱紧怀中的人。 瓶子杯子“呼啦”掉在露台木板上,一个啤酒瓶子咕噜出去老远,树枝上的鸟扑簌簌飞走。 银阙梦中被声音吓到,搂着他的脖子,往他怀里埋。 双玦拍着她的背:“不怕,没事。” 她迷迷糊糊睁眼。 “醒了?”双玦问,“刚才说了什么记得么?” 银阙迷茫。 “我们去结婚。” 她又把眼睛闭上,嘟嘟囔囔地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衣柜里的婚纱。我穿上,是不是和我妈一样好看。” 双玦僵硬地站在那里。 “银阙。” 她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你真的醉了吗?” 她没再说话,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她像是在做梦,唇角扬起。 “梦到在试婚纱么?还是已经婚礼了?”双玦在她弯起的唇角上落了一个吻,“怎么可以说完这些话后就这么睡了。你怎么能睡着?” 夜深了,风浸透了月光,寸寸凉了下来。 双玦把她抱进客厅,带她回房间。 家里房子有些年头了,楼梯的个别木台阶有些松动,双玦脚踩上“咯吱”一响,他立刻收住脚,挪到一边,踩在边上的更结实的地方,怕惊了她。 银阙的卧室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房间有两扇很宽的玻璃窗,几乎占满了两面墙。窗户的玻璃擦得很干净,外面的月色毫无遮拦地透窗而入,让卧室显得亮堂。 窗户两边的窗帘紧贴墙壁收好,像暗夜卫士,束手立在窗户两边。 他把银阙轻放在床上。 她的床很高,床垫厚软。床头挂着一个白色的单环捕梦网,下面坠着轻盈的白羽毛,像一个月亮,流淌着月光。 双玦为她盖上了夏凉被。 面对着后院的窗边是个步入式衣帽间,双玦看着那里看了许久,终于,他走过去。 衣帽间空间不大,里面挂满了四季的衣服,但下装只有长裤,只有最深处挂着一条长裙,白色的,用透明的防尘罩罩着,款式简单,但一看就是正式的礼服,或者说,是一条婚纱。 双玦久久地看着那条裙子。久到,他已为她戴上戒指,并在众人的见证下,亲吻了他的新娘。 他回到银阙卧室,蹲在床边,仔细看银阙。 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的姑娘。他很喜欢看银阙的睡颜。 银阙总是睡得很浅,呼吸很轻,让人觉得很宁静。 “今天算你向我求婚。” 他在她唇瓣上轻贴了一下,就像盖上了一枚诺言的印章。 “我愿意,我爱你。” 他点点银阙的额头。 “是不是梦到和我结婚了?”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直到她醉红的脸颊渐渐变凉,午夜的时针也慢慢走远。 “我们也算是完婚了。以后就是我老婆。” * 银阙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一觉醒来,只觉得睡得十分透彻,可她昨天明明宿醉,睡得又晚,今天怎么会毫无乏累。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后院睡着了,怎么回来的?双玦给她运回来的吗? 她脸一红,赶紧低头看身上的衣服。 没有换,双玦是个君子。 她大松了口气。 她心中后悔昨晚喝太醉了,如果被他看到了腿上的伤疤,今天又不知该如何收场。 怎么收场?今天周五了,无法收场。 昨晚的记忆有点零散,但她基本都能想起来。她说了很多醉话……希望他不要认真。 床头柜上放了杯水,她摸了摸,温的,端起来尝了一口,蜂蜜水。他一如既往地细心。 想起双玦晚上会见到妈妈,银阙忽然烦躁。 像是在向着目的地飞驰的时候,被人一脚踩下急刹车,期待如惯性被勒在胸口,很堵。 银阙端起蜂蜜水一口气喝完。 她去洗了澡,换了衣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吹头发,吹了一半,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双玦。 他抱臂在胸前,靠着门框,眼中满布红血丝。 “醒了。” “嗯。” 他走过来,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银阙没拦着。 将头发吹到八成干,双玦把吹风机收了起来。 他撩起一缕银阙略微潮湿的发尾,绕在手指上,摩挲着那一圈黑色的指环: “昨晚说的话还记得么?” “不记得。” “渣女。” “我喝醉了。” 他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让她面对着他,低头看着她。她却不敢抬头。 “你家里为什么不装监控?” “装什么监控?”银阙抬头问他。 “不装监控,你好装醉,装不记得。” 银阙:“……” “你可真行。”他将银阙按在怀里,“是没勇气说爱我吗?该把昨晚都录下来,把全世界的大屏都买下来,反复播放。” 银阙用力把他推开,气道:“我,喝,醉,了!” “你酒品是这样的吗?” 昨晚的事情,她记得些,喝醉的时候说了些醉话,但她如何解释她会说那句话,说她喝醉了倒退回了小时候,想到了他们玩过家家生了一堆孩子的事情吗? 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别装,你一定记得昨晚说了什么,否则不是现在这样的反应。”双玦说,“为什么有男朋友还要跟我结婚?你说说看。” 银阙不说话。 “别告诉我说你认错了人。”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样。” 银阙抬脚踩了了他一下。 “我醉了!看谁都不一样,醉话你也当真吗?”银阙说,“你看不到我喝醉了吗?” “酒后吐真言,喝醉了也算跟我求婚了。” 银阙:“……” “我也答应了,现在算我们已经订婚了,我是你未婚夫。”他去拉她的手,“走,我们去登记。说好的今天去,我们现在就走,我准备好了。” 银阙甩开他的手:“你疯了吗?” 她不想跟他拉扯这些。 幼不幼稚?昨晚她喝醉了,再怎么说得过分,也是醉话 ,拿醉话说事就没意思了了。 银阙扭头就走。 他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声音不疾不徐:“不分手,我就告诉他昨晚的事。” 银阙回头瞪他,见他一脸闲适。 “跟他分手,听到没有。” “你又发什么疯。昨晚什么事都没有!”银阙气道,“你要跟他说什么?我就是喝醉了,没做任何事。” “你没向我求婚吗?” “你有证据吗?”银阙反问。 “我有。” 双玦拿出手机,点了点,伸到银阙面前。 屏幕上是那条妈妈留给她的婚纱。 “你怎么看到了这个。你趁着我睡着,偷偷翻看我衣帽间。 “我没那么变态。”双玦说,“你自己说的,说……婚纱都准备好了。” 银阙真不记得自己昨晚提到了婚纱,但她的确在想起以前玩过家家的事情后,做梦梦到了婚礼,她还穿着妈妈的婚纱,问双玦好不好看。 不是说梦话了吧…… 银阙脸热了。 “还有话说吗?”双玦问她,“你不分手,我就告诉他,你连咱俩婚纱都准备好了,心里早就有我,一直都是我。” 银阙气得瞪他。 “你信不信银阙,他一定会和你分。”他抱臂胸前站着,“我只要站在他面前,他没胆跟我争。” “你真是自恋。” “我有资本。”双玦说,他一脸严肃与傲气,“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他从你身边滚蛋,不这么做,只是是不想让你是被甩的那个。” “那我还得谢谢您了!”银阙没好气地说。 “不客气。” 银阙不想和他站在这里,她从他身边挤过去,打算下楼。 双玦一把捞起她的手:“去哪儿?” “你管我。”银阙将他的手甩开。 “去跟我结婚吗?”双玦说。 银阙说:“去结什么婚?民政局是我家开的吗?我说今天结婚就能结婚,不要预约的吗?” “那去预约。” 银阙去看他,竟然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开玩笑的神色。 “我昨晚喝醉了胡言乱语!你能不能别闹了!” “没在闹。”双玦去拉她的手,“走不走?” “走什么走?”银阙躲开他的手说,“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么?不用家长同意吗?不用告诉我妈么?” 双玦又去拉她的手:“我们去跟阙阿姨说,她周末要回奥克兰对吧,我也很想见她。” 银阙把手抽出来:“你想见我妈。” “当然,她从小就对我很好,最喜欢我了,不是吗?”双玦手插裤袋,笑着说,“我去跟她说我们在一起了,跟她说,我以前想喊她干妈,现在想喊她妈妈。咱俩小时候跟定娃娃亲有什么区别?她肯定同意我们的事。” 银阙的心像空了一个大洞。 “你这是什么表情?跟喝中药似的。怕阙阿姨像小时候一样向着我,催你和Owen分手?”双玦笑。 “咱俩算哪门子在一起。”银阙闷头往前走。 “在我心里算。你心里有我,没那个人,别不承认。” 银阙快步往楼下走去,双玦慢悠悠跟在后面,他腿长,不疾不徐跟着,一脸的尽在掌握之中。 18. 第十八章 下楼时,听到前院有声音。有辆黑色商务车开了进来,停在院子里。 银阙推开门,双玦也跟出来,在她身后站着。 章羽和池冉从后排下来,前排司机也下车。司机态度恭恭敬敬的,像是想朝她这个方向鞠躬,但腰刚弯下去,就好像被什么拦住,又站直了。 看到章羽和池冉还在奥克兰,银阙很惊讶,但还没等她表示惊讶,章羽先大吃一惊。 “你俩好了?”他看着双玦,“哎呦我的双哥,眼睛红成这样,哭了还是熬夜了?” “没睡好。” “怎么没睡好?” “就是没睡好,问那么多废话。” 银阙问他们:“你们没出发么?” 章羽说:“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司导嘛。” 池冉对银阙说:“都是借口,你别信他,双哥不去,他不敢出发的。” “什么不敢?”章羽忙说,“是先把财神爷安顿好,再安心去玩。” 银阙说:“进家里说吧。” 进门前,银阙看到双玦冲外面摆了下手。 几人进了家门,外面的车没离开,司机坐车里等候着。 银阙问:“是Uber么?在等着你们?” “找了个司机,暂时带我们两天。不用管他,在外面等着就行。”章羽看看双玦,“双老板的人。” “你请的人么?” 双玦一点头。 银阙没做多想,问:“喝咖啡吗?” 几人纷纷点头。 银阙去打咖啡,听到双玦和章羽在沙发上坐着聊回国的事。 双玦躺靠在沙发上:“你甭管我了,我在银阙这儿多待一阵子。” 池冉说:“给我买机票吧,我回去好了。” 章羽说:“刚出来几天就要回去,这么想你闺蜜啊。” “我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池冉说。 银阙把咖啡一杯一杯端给几人,问池冉:“这么着急走?” 池冉说:“说了你可能不信,我是双哥拉来陪你的,他怕你一个女孩子路上不方便,才让我帮他这个忙。既然你不去,我留这里也没意思,还是回去了,我也不想和章羽单独旅游。” 池冉是个直爽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 章羽说:“我是什么人你信不过?咱俩去玩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池冉说:“不想。” 章羽说:“行行行,都不去,横竖花的不是我的钱。我一个人住四房大豪宅,正求之不得呢,回头拍一堆照片,眼气死你们。” 池冉又问:“你几点上班?别耽误你工作。” “我今天不用去了,放假了。” “这就放假了?”章羽说,“假期什么计划?” “就在家吧。” “在家干什么呀,跟我们一起去吧。定好的行程,空着也是空着呀。” 银阙摇头。 双玦说:“她不想去你别勉强她了。阙阿姨明天来奥克兰。我们俩的事儿,也得见见家长。” “你俩这就见家长了?”章羽问。 银阙:“……” “当然。”双玦瘫靠在沙发上,懒散笑,“我就算当不成她老公,也能当她老哥,我是她家半个儿子,就差喊干妈了。” 银阙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咳了半晌。 “关系这么好啊。”章羽一脸的“没看出来”。 “我俩的妈妈是闺蜜,我们从五六岁开始,天天一起玩,你说呢?” 银阙把咖啡杯放下,拿出手机看他们行程,他们原定的行程是先北上去灯塔,然后回奥克兰,再一路南下,南下第一站是Rotorua(罗托鲁瓦)。那边距离奥克兰个小时车程,如果今天启程,刚好赶得上这一站。 银阙放下手机,把杯子拿到水池顺手洗了。 双玦问她:“明天阙阿姨什么时候到,我去定个餐厅。奥克兰哪里最好吃?现在订来得及么?” “我也不知道。” “我来看看。”双玦掏出手机。 章羽对池冉说:“你真要走?我们难得来一趟,刚好都有假期,大老远跑来了,回去干什么呀。” 又试图劝银阙,“咱们四个去玩一圈不好吗?等两年毕业工作了,别说没这么多假期,聚一起可能都难。” 银阙看着双玦认真翻看手机找合适的餐厅。 “天空塔的旋转餐厅怎么样?你们喜欢吗?”双玦问银阙。 “一般吧。”银阙抿唇。 “也订不上了。”双玦说,“再看看别的。” 章羽继续当他的说客:“银阙,反正我们找司导也要花钱,你假期也闲着,就算帮我们个忙,给我们当司导呗,顺便还能有点儿收入。”他朝着双玦努努嘴,“只要你愿意去,酬劳好说。”他又朝池冉努嘴,“就算帮我个忙。” 银阙打开手机上的行程:“你一共玩多少天,什么时候结束?” 章羽见银阙松口,忙用胳膊肘戳双玦:“二十多天。你看看时间,去一半也行啊,横竖已经错过一站了。” 双玦停下找餐厅,抬头看银阙:“想去么?” “看你说的,谁假期不想出去玩啊。”章羽赶紧说,“人家前两天是烦你才不愿意跟你去,既然好了,就去呗。” “几周假?” “三周。” “时间多合适。”章羽趁热打铁,又拱双玦,“导游费先给人定下来啊。” 双玦笑:“简单,一天一枚金币,好不好?” 银阙脸色一变:“不用。” 章羽继续说:“前几天买的金币吗?一天一枚,还是我们财神爷大方啊。” 双玦看着银阙没有说话。 银阙说:“我和你们去吧,你们不用找司导了。” 章羽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着银阙深深一拜:“谢谢您!冉冉也不用走了。” 池冉说:“如果你们都去的话,我也去吧。” “那就今天出发吧,现在走刚好能赶上下一站。”银阙看了看时间,“你们行李收拾好了吗?” 纷纷点头。 “我去收拾一下。” 银阙去楼上收拾行李,刚进房间不久,听到有人进来。 双玦走到她身边。 “刚才怎么不开心了。因为金币?” “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我不喜欢你拿钱说事。” “只是开个玩笑。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双玦笑,也不在意:“怎么突然改变心意,愿意和我们一起去玩了?” “你不是定行程的时候就把我算进去了,既然早就这么计划的,还问我干什么?” “有吗?” “还装,池冉刚才都说了,她是因为我来过来的,怕我一个女生路上不方便。章羽也一直说定的是四人的行程,你当我小孩儿么,这都听不出来。” 双玦“啧”了一声:“被小朋友看穿了。” 银阙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子里。这一趟行程三个星期,南岛维度髙,夏日也没有多暖和,晚上要观星,连薄羽绒也要带着。 双玦站在她身边,默不作声看着银阙一件一件收拾行李。 “还有时间采购么?”双玦问,“我们几点走?” 妈妈应该是下午三点到奥克兰,在这之前,他们要离开,否则很有可能会见到。 “开过去三个小时。”银阙说,“中午吧,也不要拖太晚了,周五出城的人多,路上会堵。” 双玦看了眼手表:“还有些时间,等你收拾好,我们去买点儿东西。” “买什么?”< /p>双玦看着她行李箱中的衣服:“到那儿再说。” “得先去租车,我车小坐不下。租完再看有没有时间?可以先出发到下个城市买,新西兰的商场都差不多,哪里买都是一样。”银阙说。 银阙的车小,不适合出行,后备箱别说放四个人的大行李,连一个人的尸.体都放不下。妈妈的车倒是在家,但她也不能开她的车去。 双玦说:“车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你和我去旅游,不用和男朋友说一声吗?”他手插裤袋,“跟他说的时候,顺便把分手提了。” “提了分手我还能去吗?”银阙反问。 他似在内心挣扎了一番,挠挠鼻子:“那回来再分吧。” 银阙推他出房间。 “推我出来干吗?” “给男朋友打电话。” 他扒着门边不走:“我要看着你打。” 银阙用力把他推出去,把门“嘭”地关了。她躲进套卫,关上门。 电话接通。 “银阙。” “妈妈,你在上班吗?” “在。”阙海晴声音轻快,“等下就去机场,一会儿就见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们去吃烧烤?” “妈妈,那个,我打算和朋友去南岛玩。” “好呀,什么时候去?” “今天。” “这么突然,和Owen吗?” 银阙没想到妈妈会想学长那里。他的确之前邀请过她一起去南岛,好像就是今天走。 阙海晴又说:“出去玩玩挺好,Owen那孩子我挺喜欢的,有件事没告诉你,上次他邀请你去南岛的时候,也来邀请我了,不过我看你不想去,就也拒绝了。” “那现在妈妈要一起去吗?” “你们年轻人一起玩,我去干什么?”阙海晴笑,“再说也不好订房了吧。” 银阙“嗯”了一声。 阙海晴又笑问:“Owen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跟妈妈也不好意思吗?”阙海晴说,“他表现得挺明显了,我女儿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 “我们也不合适。” “你一点儿不喜欢他?” “嗯。” “哪里没看上?我看人挺帅的,家境好,性格也好,你们将来都是律师,多合适啊。” "他未必会接受我,如果他知道我的病,躲还来不及吧。" "别这么想,如果他足够喜欢你,不会介意的,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我的女儿已经很优秀很优秀了。” 银阙“嗯”了一声,岔开话题:“我出去玩的话,妈妈还来奥克兰么?” “要去。”阙海晴说,“机票都买了,我也约了两个客户下周见面。你甭管我了,好好去玩吧,和Owen接触接触,别总把自己封锁起来。你知道的,妈妈一直想让你多交一些朋友。” 银阙挂了电话,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欺瞒的滋味糟糕透了,就像有一双失望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妈妈有Owen的联系方式,她这个谎言随时有可能被拆穿。 银阙擦了擦脸,看着镜中的自己。 只要别让妈妈和双玦见面就好,即便她知道了,也未必知道是双玦,她可以想办法应付。 银阙打开房门。 门边一长条人,靠着墙,懒散站着。 见她出来,双玦手臂一横拦住她: “说了?” “嗯。” “怎么说?你男朋友同意?” 银阙把他横在面前的手臂推开:“这是我的事,不用他同意。” 双玦低头看着她:“这是我们的事。” 19. 第十九章 他离得太近了,银阙推了他一把。 “你要再这样,我就不去了。” “好好好。”他站稳后,又后退一步,离她远了不少,“行了吧。” 银阙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我们约法三章,双玦。第一,我是看在章羽和池冉的面子上,同意做你们司导的,我没有同意做你女朋友,你必须和我保持应该的距离,少动手动脚的。” “行。” “第二,昨晚的事你得忘了。” “忘不掉。” 银阙瞪他。 双玦抱臂胸前:“你忘一个试试?你能忘掉,我就能忘。” 银阙抿唇:“那第三,你要是再把我‘男朋友’挂嘴边,我立刻就去找他。” 双玦脸一下黑了。 “你以为我想提他吗?我怕巴不得他消失了才好呢。你要是不找男朋友,我会把他挂嘴边吗?我恨不得吃了他。” “双玦!” “刺在心里,不提就不疼了吗,不碰就不流血了吗?没你这么难为人的。” 银阙扭头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一下楼梯,银阙就看到前院停了一辆大SUV,应该是为这次出行租的车。竟这么快就租好送来了? 章羽看到他俩前后脚下楼,脸色难看,问:“吵架啦?” 双玦:“没有。” 银阙:“出发。” 两人同时说,声音叠在一起,都一样的带着气。 双玦妥协:“好,我同意,不提。” 章羽问:“提什么?提亲?” 俩字让双玦笑了,他神色缓和,看着银阙的目光温柔:“你说的我都同意,别生气了。” 银阙懒得理他,把身子一扭,站得离他十丈远。 “车送来了,那谁,我让他先走了。”章羽说。 他把车钥匙递给双玦。银阙走过来,伸手接钥匙。 “我开吧。我是你们司导。” 章羽去看双玦,见他没异议,便把车钥匙放银阙手里。 “好的,导游,都听您的。” 既然车也到了,几人说走就走。 双玦把银阙刚收好的行李搬下来放到车上,银阙则把家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抹掉了所有属于双玦的痕迹。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银阙说先去宾馆把他们三个的行李装车上,退了房,再去采购。 双玦笑着说不用。 “刚才他们送车过来时,顺道把我们的行李都带上了,不用再跑一趟。本来想让司机跟我们一起去,不过想想,还是就我们四个去吧,有外人不方便。车我开也是一样的,不娇气。” “我开吧。”银阙说,“我开安全。” 双玦揉揉脑袋打了个哈欠:“行,我也没睡好。” 既然行李都到位,买个东西就可以出发了。 世界各地的购物中心都大差不差,新西兰的也没什么新奇玩意儿,商场也不怎么繁华。银阙不知双玦想买什么,就带他们去了最近的Mall。 “你要买什么?” “先转转吧。” 双玦也不说要买什么,只带着几人在Mall里兜圈子,路过一家女装店,他停下脚: “进去看看?” 正值夏日,女装店的橱窗靓丽斑斓,长短裙衫让青春绽放。 银阙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沉下脸。 “我不要。” “那条挺漂亮的。”他指着橱窗里一条短裙说,“进去试试?现在不比小时候,买大了将就不了。马上就生日了。” 双玦以前给银阙送生日礼物,每年都是一条裙子,从来没变过。银阙爱穿裙子,他也爱看她穿裙子。 双玦说:“你以前不是最爱穿裙子么?怎么现在全是裤子,离了我就不穿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了不行吗?”银阙皱眉。 “怎么生气了?” “你还问我怎么生气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全不往心里放是吗?” 双玦脸色有些难看。 银阙说:“你不用总提小的时候,试图唤醒我的回忆,我不需要被唤醒!我就想让过去的事情过去,这很难吗?!你就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不得安生吗?!” 银阙的火来得突然,说到最后,声音也高了一个度。 章羽和池冉跟在后面,像两只被吓呆的鹅,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路过的人都蜻蜓点水地瞧上一眼。 “怎么了?”双玦小心翼翼问。 银阙强压住心头不适,深呼吸:“如果你就是来买这个的,那走吧。” 从购物中心出来后,银阙闷头向车那里走去,双玦一言不发,只紧跟着她。章羽和池冉在后面小鸡仔一样,大气不敢出。 走到车前,双玦拦她: “我来开吧,你生着气,开车也不安全?” “你通宵了,开车就安全吗?”银阙反问,双玦反驳不得。 银阙跳上车,另外三人也坐进来。 “我没想惹你生气。这是怎么了?”双玦问。 “别说了。”银阙说。 银阙踩下油门。 车里气氛冰冷,就像他们正在开往南极。 “双玦也是一番好意。”章羽开口,“他手机桌面一直是你穿裙子的照片,你也理解理解。” “别说了。”双玦说。 章羽没再说话。 银阙自然知道双玦是一番好意,是无辜的。但腿上的伤疤如蛇一样盘踞在那里,她又能如何呢?谁不是无辜的呢? 她拧开广播,让车里有些能分散她怨恨的嘈杂声。 车很快流进高速,驶出奥克兰,沿途的景色从城市换了自然,银阙的气也消了些,心也平了。 “路上要三个小时,我就不停了,你们如果困,可以一会儿。” 双玦转头看她,“嗯”了一声。 章羽和池冉自打落地就没出奥克兰,今日天晴,一片明媚,两个人在后排看着外面的景色很是兴奋,时不时在路过牛羊时“哇”一声。 双玦靠着副驾,起初也在看风景,出城不久后,闭上眼,像是困了。 他昨晚该是一宿没睡。 电台里,主持人热闹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圣诞假期,好像未来一片大好,永无烦恼。她拧小了广播的声音,让那些热闹化为催眠的白噪音。 就在车开了一大半,距离Rotorua只剩半个小时路程的时候,银阙忽然想起车库里的那个行李箱来。 这两天双玦来家里后,她心思没在箱子上,竟把这个完全忘了。 行李箱还放在车库,就在她车边立着,虽然会被她的车挡着,上面也盖着地垫,但毕竟没有完全遮住。妈妈一定会进车库开车,只要往她车那边走一走就能看到。 可现在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开回奥克兰也要三个小时,那会儿妈妈已经到家了。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临时回去?又要怎么在妈妈眼皮子底下把箱子带走呢? 也许妈妈不会注意到车库里多个箱子,即便注意到,问起来,她可以说是同学假期回国退房,暂放在家的行李。妈妈不会猜到这是双玦的箱子。 不过这个箱子,双玦不需要用吗?他怎么也没提过? 双玦还在副驾闭着眼睛。 “还睡着么?”银阙问。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 声。 “我忘了带你那个绿色的行李箱,留在我家那个。” 他皱眉睁眼,倦怠的双眼满是困惑:“绿色行李箱?” “对。” “带它干什么?” “那不是你的箱子么?有没有要紧东西需要回去拿?” 双玦坐直一些,一脸没睡好的烦躁:“那是给你的箱子,你没打开看看?” “没有,我为什么要翻看别人的箱子?” 双玦上了火:“我是别人吗?” 银阙说:“五年没见,算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我是陌生人?”他来了气,面寒如霜,“好,我是陌生人。原来你喝醉了就要向陌生人求婚,就要拉着陌生人今天就结婚,是吗?” 车里瞬间静了下来。 银阙的脸热了起来。后视镜里,后排坐着的章羽和池冉四目惊讶,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说好的把昨晚的事忘了,他怎么现在又提。银阙看双玦。双玦别过脸不理她。 银阙不想让他的两个朋友总看他们吵架,让外人夹在他们中间,挺尴尬的,她声音软下来。 “一句玩笑话,怎么生气了?带了什么给我?很重要吗?” “不重要。”他看着外面的街景,声音低沉,“不是生你的气。” 车平稳向前开去。 后排的章羽开口:“他生自己的气呢。” “生他自己什么气?” 章羽笑:“气自己没到法定年龄,今天结不了婚呗。” 双玦:“……” 银阙抿嘴笑。 正好路边的矮山坡上,青绿的草地里散落着不少吃草的白羊。 章羽说:“快看,那边好多羊!多么……” 双玦:“像蛆。” 章羽:“……” 银阙“噗嗤”一声笑了。 远看山坡的羊只有一小粒,又长又软又白,的确像。 见银阙笑了,双玦也笑了,刚才的火气散尽了,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暖了。 章羽说:“哎,我说句实话,你怼我干什么?是自己不到结婚年龄,我说错了吗?银阙是不是也没到,你满二十了吗?” “马上就二十了。” 双玦转头看后排:“你不是知道她什么时候生日吗?” “哦,对哦。”章羽说,“在这次假期里……”他像是想到什么,立刻住了口。 银阙没追问。 她生日是元旦,落在这次行程的最后几天。双玦既然在定行程的时候就把她算了进去,也一定考虑了她生日的事情。章羽咽下去的话,大抵是双玦会为她庆祝生日准备的惊喜。 那就留着惊喜吧。 双玦身体还倦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头发。 “还困么?”银阙问。 双玦懒洋洋地窝在副驾,拖着鼻音“嗯”了一声。 “那你再睡一会儿吧,还有半个小时。”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车内恢复宁静。 半晌,双玦忽然开口。 “到了。” “?” “新西兰十八岁就能结婚。” “……” “男女一样。” “……” “也不用父母同意。” “……” 章羽在后排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合着你昨晚通宵,是去研究结婚政策去了吧?真是好学啊。” “过奖。”双玦睁开眼,环臂胸前,看着前方,“我本来就是学霸。” 高速尽头沉着白云,又长又软,又白又亮,仿佛一脚油门,就能冲进这团,白天的月光。 20. 第二十章 他们大概是两点多到的罗托鲁瓦(Rotorua),这个城市是个地热温泉胜地。地下有活跃的岩浆,空气中飘着硫磺的臭鸡蛋味儿,以至于一进城市,章羽就捂着鼻子问是谁放屁了。 城市里随处可见地热蒸腾起的雾,白得惹眼,像是被栓在地上的云。 几人一到,先去吃个午饭。 罗托鲁瓦的是北岛最热门的旅游地,华人不少,有中餐馆。银阙带着几人去了个可口的馆子解决了午餐,然后去酒店办理入住。 银阙和双玦一起去的。 因为登记的是双玦的名字,前台便要了他的证件。 他拿出护照,翻到首页递了过去。 银阙在他身边站着,刚好看到他护照上写的姓名,是莫双玦。 第一天他来时,朋友就提到他姓莫,当时她并未在意。竟然是真的换了姓氏。 “你姓莫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你搬去宿霐之后。” 银阙初一的时候,因为妈妈换了工作,她跟着妈妈从泽安搬去了宿霐。也就是在她搬去宿霐不久,双玦忽然对她爱答不理。和他改姓莫有关吗? “是双阿姨再嫁了,还是……” “认回爸爸了。” 银阙“哦”了一声,又问:“有钱的爸爸吧?” 他低头“嗯”:“比一般家庭强些。” 虽然他说得轻松随意,但银阙知道他父亲那边应该很富裕。 双玦家的经济条件很不错,他一直过得像个少爷,父亲那边既然比他家还要强些,那应该很有钱了。难怪章羽那天说他要回去争家产,不知是不是他爸爸还有不少子女。 双玦身上一直都有私生子的传言。 银阙记得小的时候,院子里就有口无遮拦的小孩儿说双玦是“杂种”,不过立刻会被家长捂嘴。 与骂她是“贱人”那些谣言不同,有关双玦的传言是小声的,遮掩的,含糊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银阙一直知道,但她只把这些当谣言,当成那些人的恶意编造,从未当真过。 双玦抱臂胸前,低头倚着前台,明显并不想说这个话题。 银阙没有追问。 她不想表现得对双玦太过关心,再让他误会些什么。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 他们入住的是个温泉酒店,一套单四房湖景别墅。 绿色的碎花沙发,奶油色的地毯,通透的落地窗外是深蓝的湖。开放的厨房里,橱柜里满满当当放着锅碗瓢盆。 像一个新家。 银阙挑了一间可以单独出入的房间。房间外面是个院子,没有湖景,但是够私密,可以让她晚上睡觉不拉窗帘。 她把自己的行李拖进去,把行李箱中衣服挂进衣柜。 收拾的时候,双玦走了进来。 “我在你隔壁那间。” “路上睡得怎么样?” 双玦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挺好。” “等下你再补个觉吧,今天也没有别的安排。” “开了一路累了吧,一会儿去泡温泉吗?” 、、、、、、、、 “不了。”银阙找了个借口,“……我例假来了,不方便。” “哦。”他有些失望,揉揉头发,打哈欠,“那我也不去了,去补个觉。或者你想去哪里逛逛吗?我们去。” “你睡吧,我也休息休息。” * 听说双玦和银阙都不去泡温泉,章羽拉着池冉兴冲冲就去了。 地热温泉有药浴功能,户外泉池温度不同,有很多选择。温泉池正对着一望无际的湖,周围草木葱郁,热气氤氲。 虽已临近圣诞,但人不多。两人找个安静的池子溜了进去。 章羽浸在温泉水中,就露个头:“真舒服哎。” 池冉在他旁边,趴在石头砌的池边看湖景。 “那俩不来,可真是松口气。”章羽把胳膊搭在池边,松散地说,“一见他们在一起,我就紧张,生怕又吵起来。来这一路我都不敢说话,跟坐了一路冰箱似的,真是一对冤家。” “银阙回国找过双哥吗?” “没有,她这几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我总觉得她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我还以为是在学校见过她。” “真的?” “嗯,就是感觉见过,她的名字我也觉得耳熟。她真的没有去学校找过双哥?” “不可能,那位要是有她丁点儿消息,这几年也没这么难过了。你是不知道,双玦这几年,每年生日和元旦,都会找我喝酒,一定会醉酒大哭一场。哭得我都心疼。”章羽话音一转,又说,“妈的,这么有钱,又这么帅,老天爷个偏心眼,我心疼个屁。” “元旦是为什么?” “银阙生日。” “哦,原来,要不是这次他请我来,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有人。” “他没提过,一直在心里放着,这次来也是偷偷来的。”章羽看着远处,“你别看他像坐在金山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日子也不好过。他爸妈都去世了,你知道吧。” 池冉点头。 “在他那样的家里,没有一点儿靠山,也挺难的。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看那些豪门的后代,有些死的死疯的疯,下场比贫民老百姓都惨。咱们一无所有,也没人惦记着,穷点儿,但自在,他们可不是。金钱和权力,万恶之源啊。” 池冉点头。 “对了,你是宿霐人啊。” “是,怎么?” “你是不是在宿霐见过银阙。”章羽说,“我记得双玦提过,银阙初中的时候,跟着她妈妈去宿霐了。应该是……初一初二的时候吧。” “她比我们小一届是么?” “现在是,但她只比双玦小半岁,那时和我们该是同届吧。” 池冉皱眉,脸色忽然一变。 “你想到了?校友吗?” 池冉慌忙说:“我记不清了。” “你是七中的对吧,我记得。” “嗯。” “不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如果同学校,说不定真见过。” “也许吧。”池冉转头看向湖水。 温泉池里雾气飘渺,一片混沌。 两人在温泉池泡到夕阳沉下,星斗升起。回到别墅时,天黑透了,房间里灯火通明。 桌上放着外卖。 双玦在客厅坐着玩手机,见他们回来,说:“泡这么久,也不怕晕池子里。” “舒服啊,泡一泡,休息休息。” “吃饭吧,都凉了。” “银阙呢?” “她休息了。” 两人泡了一下午,饿得不行,简单热了下饭,狼吞虎咽吃了。饭后池冉先回房间,双玦和章羽在外面客厅坐着打游戏。 “今天有进展吗?”双玦朝池冉那间卧室努嘴。 “就那样,我俩一直那样,我也看不懂池冉对我是什么想法,可能还是欠一点儿心动吧。你俩呢?没吵架吧。” “我们好着呢。” 章羽放轻声音:“你今天是生自己气吧,路上的时候,为那个行李箱?” “我真没想到她看都没看。” “哎呀。”章羽叹气,“这灵犀去哪儿了呀。” 双玦白他一眼:“这样也行,等旅行结束回去,她看过之后,肯定跟那男的分手。” “……她真有男朋友啊?” “嗯。” “还真是,我就说,这么漂亮,不可能空窗五年。我怎么一猜一个准呢。”章羽问,“你真去挖墙脚啊?” “是我挖墙脚吗?”双玦来气了,声音也高了,“是我被挖了墙角。” 章羽赶紧顺毛:“行行,你看你又急。一会儿让她们听到了。她有男朋友还能和你出来玩大半月,说明感情不好,有戏。” “他们不可能好。她绝对不喜欢他。” “对对,她不喜欢她男朋友,喜欢你。” 双玦瞪他。 章羽问:“对了,银阙去宿霐的时候,在哪个学校读书来着?” 双玦有些警惕看着他:“怎么?” “你知道冉冉是 宿霐人吗?” 他皱眉:“是么。” “她初中是七中的,宿霐七中。银阙是哪个学校?”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去找过她好多次?” “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你问问她,冉冉今天跟我说看她眼熟,可能以前见过,说不定是校友。”他转头看双玦,“你怎么一脸凝重?” “没什么。”他手指撑着额头,“昨天通宵了,头疼。” 正好一把游戏结束。 “那你早点儿睡,我也回去睡了。今天都累了。”章羽打了个哈欠。 章羽走后,双玦放下揉着额头的手,沉默着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上,又站起来,绕着落地窗来回转了几圈,拿出手机给池冉发了个消息。 他踹上手机,大步走出别墅。 酒店办理入住的reception旁边有个公共泳池。白天这里不少人,但十点之后,泳池不再开放,就只剩下一池黑水。 泳池区域附近是孩子们玩的游乐设施,没有住宅,空旷安静。双玦在周围灌木围栏边,找了个没有灯光的地方站着,不一会儿,看到池冉匆匆赶来,正在东张西望找他。 他往灯下光亮的地方挪了几步,挥手。 “这里。” 他又站回阴影处。 池冉小跑过来:“双哥,什么事?” “你是宿霐七中的?” “对。怎么了?” “你和银阙是同学?” “不是……” “但你知道她。” 此处黑暗,他看不到池冉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池冉很不自在。他知道不必问了,他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事。 “池冉,我想请你明天就回国。” 池冉愣了:“为什么?” “我不想银阙被过去的事情打扰,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希望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好意思,这次让你空跑一趟,我会补偿你。” “我不信那些谣言。”池冉说,“如果我是个八卦的人,我今天就告诉章羽了。” “我知道。但你还是需要回国,另外,我也不希望银阙知道你是七中的,请你也对她隐瞒这点。” “我不明白,我什么必须要走?”池冉问,“什么叫她被过去的事打扰,没有发生过的事而已。还是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池冉这一句话,点了双玦的火:“怎么可能?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那不就完了?我也不信。”池冉说,“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一件我不信的事情,我想这点你可以对我放心。” “池冉,我相信你不会说,但我还是要请你回去。”双玦说。 池冉皱眉,声音有些冰冷:“我不明白,也不认为这是一个让我合理离开的理由。” “你必须走。”双玦已有些不耐放,“想要多少,你开个价。” 池冉陷入沉默,半晌后问:“你是想用这个借口支开我吗?” “支开你?” “你是在找个借口把我赶走吗?你想对银阙做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池冉义正言辞。 “怀疑我什么?” “怀疑你动机不纯。” “什么动机?” “你一来就粘着她,像个流氓一样赖在她家里。刚才你和章羽的聊天我听到了,你明知她有男朋友还要挖墙脚,你还能是什么好人吗?”池冉在他面前叉腰站着,她只有不到一米六的身高,却气势汹汹,“你把她骗来旅游,把她带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要用着拙劣的借口把我支走,你想干什么?” 双玦:“……” “我不认为我和银阙是校友这件事会影响什么。我不会留银阙一个人和你们两个男人一起出行,你既然让我陪她,我就会陪她全程。收起你的臭钱,给多少我都不会走。而且……”池冉说,“今晚的事我会告诉她,让她掂量一下你的动机,重新审视一下你俩的关系,让她对你提防着点!” 21. 第二十一章 …… “就是她,那就是那个转校过来的银阙。” “好恶心,那些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好多人见到过她妈妈带她出入那个会所。听说,她们母女一起要很贵呢,要不就她们母女两个,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那么漂亮,真是可惜了。” “是漂亮,给你你要吗……” …… 满天繁星化成窃窃私语把她缠绕了起来,银阙蹲下,捂住耳朵,怀里刚从reception买的矿泉水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 双玦回到住处,却坐不住,他没料到池冉竟是宿霐人。 这次带池冉过来,是想让银阙有个女生作伴,路上方便一些。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章羽喜欢也一直在追求的池冉。双玦和池冉并不熟,只是从章羽处知道人不错。这次也是过来得急,他没有细问池冉的情况,竟没想到她不但是宿霐人,还刚好就是七中。 七中曾流传过关于银阙和她妈妈的谣言,谣言说转校来的银阙母女是在会所谋生,她母亲所谓的外贸工作也是在给外商作陪。谣言极其下流,不堪入耳,在七中流传很广。 双玦是在发现银阙悄无声息离开后,去宿霐找她的时候,知道这一切的。那年他家中出了大变故,他无心顾及其他,也不想银阙被卷入他家里的事情,一直对她故意疏远,更没关心过她,竟不知她搬去宿霐的日子是这样的。要日日面对这样的流言,她在七中读书的那段日子,不知该有多难熬,她自己从未向他提起过。 银阙上次说她想与过去切割时,双玦也想到了这件事。 银阙和阙阿姨母女相依为命,两人有多难,银阙妈妈是个多么坚强的女人,双玦非常清楚。 因为长得太漂亮,家中又没有男人,缠在她们身上的恶意造谣一直没断过。 但以前在泽安,谣言只在他们住的文河社区里流传,那时他们也小,传谣言的小孩儿也小,大家都不懂事。 但在宿霐就不一样了,初中生什么都懂,网上的流言经过各种添油加醋细节丰富,对她的伤害一定更大。 也难怪银阙要与过去切割。这样的过去,谁想提起?不切割,让流言蔓延过来,再传到新西兰吗? 双玦只觉得心痛难忍,恨不得立刻把他的银阙抱在怀中,帮她挡掉所有是非,给她一世无忧,护她一生平安。 双玦又想起银阙买裙子时莫名的火气,以及她衣帽间里的长裤。 银阙一向喜欢穿裙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为什么现在全换了长裤,为什么他只是想给她买条普普通通的裙子,就会惹她发这么大的火。 双玦心跳加速,忐忑如擂鼓。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去敲银阙的房门:“银阙?”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遍,都没人应答。 他停了手,怕银阙睡了。 银阙的那间卧室对着后院一个灌木围栏分割的单独区域,旁边有一个小门,从双玦那个房间前面的花园,刚好可以进去。 双玦绕过去,想看看银阙是不是睡了,过去见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洞洞的,没人。 去哪儿了? 他给银阙打了电话,没人接。这大晚上的,她也没开车,能去哪儿呢?他踹起手机,匆匆去外面找人。 酒店别墅群建得松散,环境静谧,除了车道上有灯以外,别的的方都很暗。天已经黑透了,此时虫鸣和风声也没有,只有洗衣房转动的烘干机,像蜜蜂一样嗡嗡响着。 双玦走了很远都没见到银阙,正在心焦,犹豫要不要喊章羽和池冉一起来找,就看到不远处的一个靠湖边的长椅上,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他小跑过去,果然是她。 周围很暗,她一个坐在一条长椅上,一团黑影。 “银阙。”他走过去,“怎么坐在这儿?” “……你怎么出来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软。 “看到你房间门开着,打你电话没接,出来看看。” 她“哦”了一声:“……我来买瓶水,没带手机。” “怎么坐这儿?” “……看星星。” 双玦抬头。今晚弦月细得像被风吹弯的蛛丝。 月亮淡的时候,星辰便显得繁闹。这里没有路灯影响,只有几盏小地灯收在脚下,让头顶的银河如一条丝带,缓缓流淌。 “看星星不喊我。”双玦在她身边坐下。 他几乎是贴着她坐下的,中间只隔很小的一条缝隙,近到肌肤上的毛孔可以捕捉对方的温度。银阙浑身寒气,衬得他如一团火。 虽是夏日,但晴朗无云的夜里干冷干冷,银阙穿着短袖,看着很单薄。 双玦装作不小心,贴了一下她的胳膊。冰凉。 “不冷吗?” “不冷。” 银阙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难得见她还存着乖这样的一面。这次自打他来,她对他不是冷若冰霜,就是吹胡子瞪眼,第一次他贴着她坐,碰她胳膊,她都毫无反应。 赏星的夜晚,原该浪漫。 双玦大着胆又进了一步。 他伸手捉住银阙的右手,拉到自己这里,怕她挣脱,在抓到的瞬间赶紧用两只手握紧了。但令他意外的是,她没有反抗。 她冰凉的手躺在他手心,像一条僵死的兔子。 双玦将她手指分开,和她十指相扣地握着,左手握右手,掌心贴着掌心。有源源不断的温度,从他这里流进她手里。 “很冷吗?” “……还好。” 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双玦的心针刺似的痛起来。他多久没这样拉过她的手了。 “回去吧?晚风有些凉。回去穿件外套再出来看?” “好。” 双玦牵着她往住处走去,她毫无反抗地跟着他。这该是最温馨的一幕,但双玦却感觉不到任何甜蜜。他开始想念银阙埋怨他、推开他、和他生气斗嘴拉拉扯扯的活力。 “你怎么了,银阙。” “我挺好的。” 在别墅门口的灯光照到他们鞋面的时候,银阙停下脚,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到了。”她说。 双玦回头看她,想再拉起她的手,但银阙把手往后背了背。双玦没有勉强。 “你去穿件外套,我在客厅等你?” “ 不了吧,不看星星了。”她说,“有些晚了,我想睡了。” “那也好。”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买的水呢?” “呃……喝完了。” “哦。” “瓶子扔了。”她又补充了一点细节,“我回去了。” 她没从前门回去,而是从房子旁边幽暗无光的小路绕去后院。双玦在后面跟着她。 “你跟着我干什么?” “怕你怕黑。” 白石子铺的小路没有灯,双玦把手机上的手电筒打开,光照在路上,白森森的。 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银阙开了门,双玦把墙上的开关打开,屋里瞬间明亮起来。 银阙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回去吧,我想睡了。 双玦想让她转过来看她的脸,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银阙不想看他。他不想勉强她,把落地窗帮她拉上,自己回了客厅。 “行,你早点儿睡。” 到客厅见章羽刚好从房间出来。 “你打哪儿回来?” “外面转了一圈。” 章羽走到厨房处,拉开一个冷藏柜。冷饮,矿泉水、饮料、冰牛奶都有。旁边的茶水台,热水壶、咖啡机也都是全的。 她怎么要去外面买水,躲他吗? 他今天下午的确一直在客厅,银阙则一直缩在房间里,她宁可从另一个门出去买水,都来不来客厅找水喝的。 想到她今日还来例假,双玦起身倒了杯牛奶,用微波炉加热了,端着从后院绕到她落地窗那里。 “睡了么?”他敲了敲玻璃窗。 “等一下。” 落地窗很快拉开了。 她已经换了睡衣,脸像是刚洗过,发际线湿漉漉的。她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组背对着灯光站在门口,面容藏在阴影里,只有些园中的灯光落在脸上。 “你洗漱过了?” “嗯。打算睡了。” 双玦把热牛奶递给她:“不舒服还去买凉水喝,我是魔鬼吗?就因为我在客厅,你连去都不愿意去?” 银阙接过杯子:“谢谢。” “你的约法三章我都同意了,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么?躲我躲成这样。” “你真会遵守吗?”银阙说。“刚才还拉我的手。说好的不动手动脚。” 双玦笑:“下不为例。刚才那是特殊情况。” “你永远都有借口。” 院子里的灯比外面的亮些,双玦依稀觉得她的唇色有些苍白,他想起上次在Piha海边,银阙也是唇色苍白。上次是吹了海风,今晚是冻着了? 他俯身贴近她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她的脸色:“不太舒服吗?还是冻着了。” 银阙后退了一步,抬起牛奶杯子,挡着脸:“怎么?” “感觉你有些……虚弱。” “我例假来了。”她说。 夜风拂过她丝滑的睡衣长裤,漾起涟漪一般的波纹。 “那你早点睡。”他转身,又转回来,“抱一下吗?” 银阙站着不动:“不要,说好的约法三章。” 双玦走进一步,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里。 22. 第二十二章 银阙没有推开他,她伏在他怀里,好似疲惫的身体终于遇到了依靠,可以借一点力气。 “很累么?” “嗯。” “早点睡吧。” 双玦拍拍她的背,松开怀抱。 他想把这个拥抱控制在礼节的范围内,只是多年好友分开前一个短暂的告别拥抱,不算动手动脚。 但在他放手的瞬间,银阙还软在他胸膛,似乎不想离开他,但在双玦意识到这点,想继续搂着她的时候,银阙已经站直身,后退了一步。他想自己大概又是误会了。 “我关门了。”她拉上落地窗的门。 “晚安。”双玦说。 * 银阙这一晚睡得还不错。 她有些择床,换了睡眠环境,总会睡得不太踏实,但也许是这个酒店的床太舒服,或是那杯热牛奶的功劳,或是因为她昨天开了三个小时车身体疲惫,又或是因为双玦最后贴在落地窗外的那句“晚安”帮她守护住了黑暗,她一夜无梦,睡得还好。 今日要去红树林,银阙一早去了客厅。时间尚早,她犹豫是喊大家一起去吃早饭,还是去趟超市买点儿鸡蛋香肠培根,在别墅里简单做个早餐。 门“碦哒”一响,池冉拉着箱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银阙问:“我们要在这里住三晚,你怎么收拾行李了?” “我闺蜜有些事情想让我回去陪她,我要先回国了。” “这么突然?” 双玦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池冉的箱子,没有什么表情。 昨晚他们两人的对话,银阙听了一部分,但没听到最后。池冉竟然被他说动了,所以要走吗? 章羽也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池冉推着箱子要走,忙问:“出什么事了?” “时明想我了,我还是回去吧。” “你难得出国玩一趟,才来几天就让你回去,就算是再怎么好的闺蜜,也没有这样黏人的。” “我还是回去吧。”池冉说。 章羽看向双玦:“留一留啊?” 双玦没说话。 “留下吧池冉。”银阙说,“如果你闺蜜想你,让她也一起来吧。费用我来出?我可以帮她把签证办了,旅游签很快,两三天就下了。” 池冉说:“不用麻烦了。我想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去了。” “怎么没用啊。”章羽有点儿着急,“你不在,银阙这一路也没个可说话的女生。” 双玦说:“她想回去,你别勉强她了。银阙跟我说话也是一样的。” “如果池冉回去的话。”银阙说,“那我也回去吧。” “银阙。” “她不在,我也不想和你们两个男生一起去玩。” 双玦的脸色黑沉。 章羽说:“谁都能不去,你不能不去啊,银阙。”他又看池冉,“就非得走吗?” 池冉点头。 双玦说:“她有事要回国,没必要强迫她留下。” 章羽看看双玦和银阙,又看看池冉:“那,那,要不我也走。你俩去玩?” “那更不行。”银阙说,“我也不会单独和双玦一起去。” 双玦的脸色更黑了。 银阙继续说:“池冉在我在,池冉走我走。” “她是你什么人吗?”双玦语气有些烦躁。 “我想我可以和池冉成为好朋友的。”银阙看向池冉,“如果是因为你闺蜜想你,真的可以让她来,签证,机票酒店,所有的费用,我都可以承担。” 池冉回视着银阙,脸上有些动容。 “银阙。”双玦说,“我不明白。” “我就是觉得冉冉很好。”银阙说,“我想让她留下来。” “池冉是宿霐人。”双玦说,又问池冉,“你是哪个学校来着?” 池冉:“……一高的。” “初中呢?”银阙接过话题主动说,“我也在宿霐读过书,我是七中的。” 双玦皱眉看着银阙。 “我……我也是。”池冉说。 “我昨天还在想你俩会不会是一个学校的,竟然真是,太有缘分了。她闺蜜时明也是七中的,都是校友。”章羽对池冉说,“你问问时明,她既然想你就一起来呗,银阙都开口了。” “住不下了。”双玦说。 “加个人还是可以的吧?”章羽说,“她俩闺蜜住一间嘛。” 池冉说:“谢谢银阙邀请,时明在忙着准备比赛,还在学校。” “这么忙,哪里有时间想你,让她好好准备比赛,你留下吧。”银阙说。 “是啊,就是啊,走什么嘛,难得来。”章羽说。 双玦没有表态,但沉默也意味着他不反对。 池冉看看双玦,又看看银阙:“好。” 几人打算先去找个cafe吃早餐,然后再去红树林。 因为双玦一直没说话,车上的气氛略有些冰冷。车开到泳池附近的时候,银阙看到铁栅栏脚下躺着一瓶蓝色的矿泉水,是她昨天掉的。 双玦也在看向车窗外,似乎也在看着那边。银阙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瓶矿泉水,会不会联想到她昨晚说去买水的事情。 他们在附近的在cafe吃了个早餐,吃饭的时候,双玦拿着刀叉慢条斯理吃饭,偶尔和他们说上两句话,看起来和平时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又有些心事。 他们住的这里距离红树林不远,吃饭完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在这座沐浴在臭鸡蛋味中的地热城市里,红树林就如同它的肺,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新鲜的空气。 银阙把车停在红树林的路边,两侧的古树笔直入云。此处虽是个出名的景点,但人不算多,只有入口处有一些人和几条狗。 章羽和池冉下车后,就往前面的森林里去拍照。银阙跟着他们,双玦跟着银阙。 银阙正走着,肩忽然被后面的人扳过去。双玦把她推到旁边一棵粗壮的树上,双手握着她的肩。银阙的背抵在粗粝的树干上,面对着双玦一脸忧容。 双玦低头看着她:“昨晚你听到了。” “嗯。” “是伤心了吗?才去看星星。” “六七年前的事了,有什么伤心,早忘了。” “我不信,你真能忘掉吗?你昨晚不太对。” “没什么不对。” “为什么硬要留下她,不是要和过去切割吗?你不怕她会把那些事再告诉别人吗?” “池冉人挺好的,我相信她。”< /p>“你相信她,但不相信我,是吗?”双玦有些烦躁,“还是说你想切割的过去,只有我。一个外人你都留,却一直让我走?” “我不是陪你出来了么?”银阙说,“我现在也没让你走了。” 他一脸失望:“看来谁都比我重要。” “池冉的醋,你也吃吗?” “我没有吃醋,就是心里不舒服。”他松开银阙的肩。 银阙能理解双玦心里不舒服。 由于两人从小就在一起玩的缘故,银阙和双玦即便不是恋人,也是最好的朋友,他们的感情是从友情过渡来的,而友情又和爱情一样,都排外。 银阙这次之所以挽留池冉,是因为她之前见过池冉。 银阙在宿霐七中读书的时候,因为那些流言蜚语,时常被人骚扰。有次她被一个小混混堵墙角,池冉和她闺蜜刚好路过看到,两人帮了她。这件事银阙一直记得。 这次他们过来时,银阙刚见池冉就认出了她,但池冉显然不记得了。 银阙并不想回忆初中那段日子,那些流言虽然不至于击垮她,但毕竟下流不堪,也曾让她深深痛过。她没着急和池冉“认亲”,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池冉,并表达自己的谢意。没想到双玦这么快要赶她走,银阙这才拼命留她。 双玦不知道这些,心中自然不会舒服,但银阙也不好解释了,解释了他又要追问。她不想让双玦知道她那时不但被流言困扰,还时常被人骚扰。她不想把过去的痛,翻出来影响现在的人。 “先过去吧,他们估计在等我们。” 章羽和池冉就在前面不远的树林里,他们正在试图环抱一棵百年巨木,两个人分站两头,伸展胳膊,只抱了到四分之一不的树围。 见银阙小跑过来,章羽说:“来帮我们拍张抱树的照片啊。” 银阙拿出手机帮他们拍照。 “这棵树可真粗,又粗又直。”章羽拍完下来,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十分满意。 “你们两个也拍一个吧。”章羽说,“你俩女孩子,挑个细一点儿刚好能抱住的,那棵怎么样?”他指指旁边。 “看着差不多,我们试试。” 银阙和池冉走过去,两人伸展手臂,并没能把那棵树抱全,一边的手握着,另一边差了好大一截。 “差一点儿。” “这样也不错,那边看不到。来来,看镜头。茄子~” 银阙和池冉冲着章羽的镜头笑,刚拍完,就见双玦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许是因为他腿长,加上常年健身姿态端正的缘故,便是这样懒散的步伐,也自带闲适从容。银阙又想起他吃饭时的斯文模样。 双玦是变了不少,他以前爱自在,最不喜欢这些“条条框框”,如今竟让教养融进了气质里。他的这些变化该是和他改姓莫、认回爸爸有关系,不知莫家是个怎样的家庭,他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 双玦的目光在银阙和池冉牵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冷脸转向一边。 拍完了,银阙和池冉的手松开。池冉拿着手机走去一边,去拍别的地方。 银阙想了想,喊双玦: “喂。” 他不耐烦转头:“喂什么,喊……喊名字。” 银阙勾勾手:“来。” 23. 第二十三章 银阙把胳膊环在树上,示意他同她合抱这棵树。 “我们试试。” 他唇角扬起来,款步到银阙面前,站到树的另一边。 双玦四肢修长,刚才银阙和池冉合抱时差了一大截的树,他过来,轻轻松松握住了银阙的两只手,两人把这棵树拥进怀中。 “来看镜头,笑一个~茄子~”章羽拿着手机给两人拍照。 银阙没有看镜头,她向上望去。庞大的根系在暗不见光的泥土中交错,但树枝却在努力伸向太阳。笔直的树干直冲云霄,仿佛一条不见终点的路。林间的细碎的阳光落在纹理粗糙的树干上,让人觉得温暖,她想起昨晚双玦的怀抱。 她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眼。 “三,二,一。”池冉也在帮他们拍照。 双玦摩挲了下她的手背,换了个方式握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总是干燥温暖,又宽又大。 池冉拍完,将手机递给他们看照片。 照片里,在她看不到的树干那头,双玦也闭着眼睛,把耳朵贴在树干上。 银阙把手机还给池冉,章羽贴近池冉看那张照片:“你俩怎么都闭眼睛了,再来重拍一张。” 双玦说:“什么不好,这是我们的默契。” * 红树林的活动主要是走步道,树上的步道和地上的步道。树上的步道几步就能走完,地上的步道有很多条,长的短的都有,任君选择。 双玦手臂一环,说走就走长。章羽赶紧拦住。 “知道你体力好,但我们比不上啊,走一半累死了怎么办?” “我给你收尸。” “你不心疼我们,总得心疼银阙吧,你不怕她累着,她那细胳膊细腿的。” “我可以抱她全程。” 银阙:“……” “哎你这个人,不就是想……啊?以后你有的是机会,今天迁就迁就我们。” 抱树之后,双玦心情一直不错,怎么都好说话。 最后选了条五公里的,中等长度,一个半小时能走完,出来刚好找地方吃午饭。 红木森林,除了参天的巨木以外,地面缝隙几乎被各种植被填满。高低错落的蕨树,让整个森林浸泡在绿叶海洋中。其中最常见的,是一种长叶蕨类,叶面绿色,叶背银色。蜷缩的嫩芽,舒展的长叶,枯萎的干枝。仿佛平铺的时间,让人一眼看穿一生。 “是银蕨。很古老的一种植物了,恐龙时代就有。” “这东西是机场到处都有的那个吧,一边白一边黑的那个叶子?” “对,银蕨是新西兰的国草。是标志,机场、护照上印的都是。” “银蕨和我们俩还有些渊源的。”双玦笑着说。 “是吗?” “你念念我们俩名字。” “银阙(雀),双玦(绝),银蕨(绝)啊。” “我们小时候自称我们是银蕨小队,我们小学里现在还有我俩的传说呢,不过后来大了,我们都觉得中二,就没这么说过了。” “怎么中二了,挺好的啊。” “毕竟是别国的国草,也不合适。” “银蕨能当国草,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银蕨背面的白色在月光反光。以前新西兰土著毛利战士出征时,就把银蕨叶反过来放在路上当路标,晚上回家时就不会迷路,所以银蕨其中有一层含义,叫战士归家的指路明灯。” “战士啊,那是不适合你们。现在太平盛世,没有战士。”章羽笑。 池冉问:“一层含义是回家的指路明灯,另一层含义呢?” “还有另一层含义?我也不知道。”双玦说。 “另一层含义,和一个传说故事有关系。在新西兰毛利文化里,有个姑娘叫银蕨,生活在大海边。后来发生了一场战争,海洋被污染了,住在海边的银蕨就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银蕨的爱人叫塔斯曼,就是那个海的名字。塔斯曼为了让银蕨的身体好起来,带她搬去了森林。但森林也不适合她的体质,病依旧不见好。为了让爱人恢复健康,塔斯曼就用三年时间,建了一座冰山。冰山的灵气让银蕨恢复了健康,但塔斯曼却在建造冰山的过程中,积劳成疾,最后去世了。” “哦,好可惜。然后呢?”池冉问。 “然后银蕨殉情了?”双玦问,“所以另一层含义是忠贞不渝?” “没有那么懦弱。”银阙笑,“银阙在塔斯曼去世后,带着爱人的希望活了下去。所以另一层含义是生生不息。” “让我想到一个电影。”池冉说,“泰坦尼克号,杰克死后,罗斯带着杰克的希望活了下去,我很喜欢那个电影。” “我也很喜欢,比Youjump,Ijump(生死相随),活下去更难,是需要勇气的。银蕨这个故事,对应着一句毛利名言:Mateatuhetoa,aramairahetoa.意思是,当一个战士倒下,另一个就会崛起。生生不息。” “这样听起来,国草真是实至名归啊。长见识了。” “继续走吧。” 几人往前走,双玦和银阙并肩,跟在池冉和章羽后肩。双玦没怎么说话,情绪似有些低沉。明明刚才抱树之后心情还不错,这又是怎么了? 银阙故意缓走了几步,和章羽池冉他们拉开距离。 “还在生气吗?”银阙问。 “没。” “可我觉得你不太开心。” “有么?” 银阙点头。 双玦说:“你认为殉情是懦弱的表现,不是爱得深吗?” “怎么了?” “就是问问。” “你不是动过这个念头吧?”银阙问。 “说什么呢?”双玦立刻拉下脸,“你不是好好的吗?没事儿咒自己干什么。” 银阙笑:“逗你的。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妈挺爱我爸的,但我爸走这么多年,她不是也过得很好,活得精彩。我觉得我妈很勇敢,相比之下,另一种选择就显得懦弱了,而且既然是国草,象征意义总得是积极向上的。活着才有希望 嘛。” 双玦点头:“我一直很佩服阙阿姨。” “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双玦问: “你跟阙阿姨说我们什么时候等旅行结束了么,等回奥克兰,我们一起吃个饭?” “到时候再说吧。”银阙搪塞道。 双玦说:“你不会没跟阙阿姨说我来了吧。” “嗯。” “没说?”他皱眉,又问,“也没跟她说我们一起出来玩了?” “我说我是和女生一起出来的,时间那么久,我不好让她担心。”银阙说。 双玦“哦”了一声,面色缓和:“阿姨对你管这么严?都成年了不是么?” “成年了她就能同意我随随便便跟男生出来旅行大半月吗?” “我又要生气了。”他佯装不开心嘟囔道,“和我出来怎么是随随便便,我是随便什么人么?” 银阙说:“你比一般人更让人担心好吧。要我告诉我妈你都做了什么吗?赖家里不走,在我面前换衣服,跟踪我跟到律所派对,还总是动手动脚,你就看她知道后揍不揍你吧。报警给你抓起来。” 双玦讪讪挠挠鼻子:“赶紧给我个名分啊,我也不想看起来跟个臭流氓似的。” “你就是个臭流氓。”银阙闷头往前走。 他大步不紧不慢跟着:“那阙阿姨知道你谈恋爱的事吗?你那个男朋友。” “你怎么又提他?是想一天提几遍?”银阙皱眉,“这么在意他吗?” “阙阿姨喜欢吗?” 银阙听着来气。Owen本就是她编出来的男朋友,她又骗了妈妈这次是和Owen出来的,这两件事里都有隐瞒和欺骗,都让她烦躁。双玦还总提他。他不应该烦死Owen了,听都不想听他的名字吗?就这么在意吗? 银阙气呼呼说:“我妈当然喜欢,我妈说他帅,性格好,家境好,又都是律师,和我很合适。” “真的?” “我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我妈。Owen是从惠灵顿转学来的,他和我妈以前是校友,同一届,还一起上过课,算是知根知底。我们一起和他吃过饭,他爸妈都是高知,感情很好,他从小在有爱的家庭中长大的,情绪稳定,性格成熟,做事沉稳。试问哪个家长不喜欢?” 双玦面上一闪而过受伤。 银阙继续说:“他们家移民很多年了,在这边扎根很深。我这个实习工作也是他推荐的,没有他,律所压根不会给我一个大一的学生面试机会。不管你再怎么自恋,觉得Owen不如你,但你得承认,他挺帅的,在男生中间绝对算帅的,任何不瞎的人都会说他帅。他这样的家境、学历、个人条件,在新西兰是数一数二的,我妈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不满意他。所以请问,你满意了吗?” 双玦面上黑沉沉的。 “我看了,我跟你的约法三章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你要是嫌自己过得开心,非得找点儿不痛快,就总提他吧。”银阙倒豆子一般说完,大步往前走去。 双玦这次没跟上来。 24. 第二十四章 像是那天银阙关于Owen的话打击到了双玦,虽然接下来的几天他还在笑,还在和他们一起活动,也偶尔会开个玩笑,但他沉默的时候,眉眼之间就会有忧伤浮上来。 银阙也是气他总提Owen,才把话说得重了些。见他这两天心情不佳,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Owen并不是她的男朋友,只是她赶他走的一个借口。 他们在Rotorua一共待了三天才离开,下一站是陶坡。 陶坡这边玩得不多,有一个很漂亮的湖,他们的行程也没给这边多安排,只在这里停留一晚。 在酒店住下后,几人就去湖边转一转。 陶坡湖沿湖有不少餐酒吧,天色渐晚,有不少人在户外餐区坐着喝酒吃饭赏湖,看着十分惬意。几人一拍即合,打算找个酒吧吃饭喝酒。 沿湖的酒吧里,最大最有氛围人也最多的一个,叫夜星。有酒吧里有现场乐队,带着酒气的摇滚,沁入湖风,醉人醉心。 几人说要去夜星喝酒。 银阙抿唇。 夜星酒吧银阙去过不少次,是她一个高中校友家里开的,校友叫Ian,高她两届,是个有毛利血统的本地人。 银阙高中是在惠灵顿读的,她和Ian是在学校的声乐教室认识的。Ian有个乐队,缺女主唱的时候找过银阙。银阙状态好的时候和他们一起练过歌、登过台,只是由于她情况时好时坏,和他合作的次数不算多,但是他们关系一直不错。 夜星这个酒吧在陶坡很出名,因为有自己的精酿酒厂,在本地很有一些拥趸,慕名来喝酒的游客也不少。 原本和双玦他们来夜星吃饭喝酒是没问题的,让银阙犹豫的,是Owen。 前几天在KTV的时候,Owen提到Ian是他在惠灵顿大学的同学,关系似还不错。 现Owen也在和朋友旅游,如果他们也是从奥克兰出发,一路南下去南岛,那么他很有可能也到了陶坡,就是说他很有可能也来Ian这里喝酒…… 双玦偏头瞧银阙:“怎么,不想去?这间酒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 “驻唱是你前男友?” 银阙不可思议看着他:“想什么呢?!” 双玦推着她的肩进了酒吧。 一进去就有一个金发的服务生妹子迎过来,看到银阙惊讶道:“Lusine,好久不见,和朋友来玩吗?” 银阙和她打了招呼,拥抱一下,简单寒暄了几句。 四人被带去了室外的一个软座。位置宽敞,视线极好,湖景与室内的一个小舞台一览无余。 此时已然临近圣诞,又是周五晚上,店里人很多。户外的位置本被预定了,他们来得巧,刚好退了一个空位,又因为熟人的关系,金发妹子冲银阙挤挤眼,把一个位置绝佳的留座换给了银阙。 因为店里人多,人手紧张,金发妹子领着他们坐下给了他们餐单后就离开了。 他们落座后,酒吧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气氛也热闹了起来。 几人看了会儿餐单,刚才那位金发服务生又走了过来。 “真是太忙了。”女服务生问银阙,“今天有你喜欢的蝶谷精酿,一品脱吗?” “好啊。” “吃的呢,还是慢炖羊排吗?” 银阙点头。 “我就知道,你永远的最爱。”服务生冲着银阙笑,“Ian等下过来,他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是啊,好久没见了。” 等双玦他们点过菜后,服务生拿着餐单离开。 双玦说:“果然有熟人,Ian是谁?” “这间酒吧老板的儿子。” “我问的是这个吗?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高中学长。” 双玦眼睛眯了起来的:“真是前男友?” 银阙无奈:“我是什么男友遍地的人吗?” “谁知道,五年那么长。” 银阙说:“随便你怎么想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朝着他们走来。来人很年轻,欧裔立体的五官,麦色皮肤,身高虽然算不上很高,但很健实,笑起来一口阳光白牙。 “Lusine,好久不见。” “Ian,最近好吗?” “好,你呢?” “也很好。” Ian在银阙身边坐了:“真没想到你今天来了。” 银阙向Ian简单介绍了下双玦他们三人,统一都说是朋友。 双玦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Ian和银阙以前是通过声乐认识的,一见面便又聊起熟悉的话题。酒吧里也有乐队,Ian说他假期没事偶尔会唱两首。 又问银阙:“要一起来一首吗?” 银阙摇头笑:“很久没唱了。” Ian又问起他们的旅行,听闻几人从Rotorua过来,也去过毛利文化村,Ian便笑着说他有毛利血统。 “可能看不出来,我父亲是苏格兰人,我妈妈是Kiwi,有二分之一的毛利血统。我姥姥那边是很著名的部落,我妈妈是毛利PouTikanga是文化礼仪顾问,给很多项目做过咨询。很多建商修建新项目的时候,都要找她做报告的。” 银阙说:“这么厉害。” Ian说:“我姥爷是部落长老呢。包括政府的项目,也是要找她们提建议出报告的,要确保符合tikangaMāori(毛利文化规范)以及iwi的要求。新西兰很重视这些,你知道的。” 新西兰很重视毛利文化,银阙读书的时候也要学毛利语。 她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Ian有毛利血统。 她有一些人脸识别的天赋在,能看出面孔上的细微差别,对人种和血统尤其敏锐。Ian说他是苏格兰人,新西兰人和毛利人的后代,银阙毫不意外,但她的确没想到,他母亲这边隶属于这么这样大的部落。 正说着,服务生端来了酒,Ian让她给自己也带一杯啤酒来,要坐这里和银阙聊聊天。 几人聊了些以前的旧事和接下来的行程。Ian也说自己要去度假,马上要去库克群岛潜水,银阙也忙表示好奇,说她很喜欢岛屿。 暮色逐渐落下,酒吧几乎坐满了,室内室外都只剩下一两桌空位。这个时候Owen没来,今晚大概率是不会碰到了。 银阙稍稍放心下来。 Ian见人多了,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离开去帮忙。他走后,全程没怎么说话的双玦开口: “日子真是丰富多彩,高中还玩乐队。不少粉丝吧。” “当然。” “肯定男粉多了。” “那当然。” “有那种疯狂的吗,非你不可的那种?” “当然有。” 银阙看他一眼。“男朋友”,“前男友”,“男粉丝”,这人真是日子过太顺了,非得没醋硬吃。 双玦似乎也看出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虽然不 住地撇嘴摇头,但神情并不伤心。 有服务生将他们点的啤酒端了上来。双玦拉过一杯,一口闷了一半。 银阙端过她那杯,正准备小抿一口,杯口被双玦盖住。 “例假走了吗就喝酒。” “走了。” “哦。”他放开手。 人多上菜慢,他们酒都要喝完了,点的主食还没影子。但好在这里风景好,几人就这夏日傍晚半暖的湖风喝酒,十分舒服惬意。双玦一杯啤酒喝完,又要来一杯,酒精舒展了他的眉心,他懒散靠着沙发椅坐着,眼睛瞧着银阙,一脸自在。 正坐着,从室内走出来五个人,三男两女,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高挺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虽然穿着休闲的户外衣服,但看起来依旧文质彬彬。正是Owen。 银阙想偏过脸装作没没看到他,但Owen已经看了过来。银阙只好和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双玦也看到了Owen,本在沙发椅上瘫着的他,看到Owen立刻坐坐直了,对着桌上那个亮面不锈钢餐具盒的倒影,用手理了理头发。 待到Owen一行人落座,双玦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 “你想说什么?”银阙问。 双玦说:“男朋友来了,你不过去吗?” “那我过去。”便装作要起身的模样。 双玦忙拉住她的衣角:“别走。” 银阙坐回来:“我简直怀疑你是受虐狂。” Owen刚落坐,Ian也从室内走了出来,他朝着Owen那桌走去,刚坐下不久,Ian便和Owen一起看向银阙。 “Lusine。”Owen朝她挥手,“来。” 银阙只好起身过去:“我先过去一下。” 她起身的时候,坐她身边的双玦,在桌下拉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紧,掌心炙热。 Ian和Owen都看着,银阙悄悄瞪了他一眼,用力把手从他那里挣脱,换了轻松的微笑,走向Owen。 Owen那桌一共三男两女,两对情侣,只有Owen一个落单。Ian坐在了长桌的一端,桌上只有一个空位,就是靠着Owen的那个。银阙只好坐在了Owen身边。 因为Owen一行人也是假期出来度假的,话题便绕着假期、行程以及一路上的好玩的事情展开。 桌上除了银阙和Owen,另外几个都是本地的Kiwi。年轻人说话幽默,动作夸张,大家聊了一桌子欢声笑语。 聊了一会儿,Owen偏过头对银阙用中文说:“有件事我正打算问你,刚好碰到你了,当面问似乎更好。” 银阙问:“什么?” “我今天发了个朋友圈,阙阿姨评论了,我还没回复她。”他将手机拿出来,递给银阙,“我想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银阙接过,见是Owen发的旅行的朋友圈,妈妈的评论夹在一群人的评论中间:【你们玩得真是开心,Lusine也不发张照片给我。】 “这是什么意思?”Owen轻声问,“她似乎认为我们在一起。” 银阙脸红了。 Owen朝着双玦那边看了一眼:“阙阿姨不知道你和他出来吗?以为你和我在一起?” 银阙低下头:“我没跟我妈说实话,真的很抱歉,拿你当了挡箭牌。” “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挡箭牌,Lusine,但你总要跟我说实话。他真的是你表哥吗?他看我的眼神,并不像是表哥。” 25. 第二十五章 “不是。”她说。 “你当时拒绝我的邀请,说要陪妈妈过节,实际上是为了和他出来吗?” “不,不是。”银阙慌忙解释,“那个时候,我的确是打算假期陪妈妈的。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看来那位真是魅力大,能让你在圣诞这样家庭团聚的日子抛下阙阿姨,还骗她。” Owen两句话说得银阙内疚起来。她一向把妈妈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 “她反对你们在一起吗?” 银阙不好解释,只能点头。 “你的事我不该多嘴,不过,家长的判断往往是准的。我相信阙阿姨不会看错人,我想你也许应该听她的意见。” 银阙也只好点头。 “我也不喜欢他。他看我的眼神敌意很深,这样的人挺危险的,银阙,我有些担心你。” 双玦对Owen的敌意来自银阙的谎言,银阙不能替双玦解释什么。 “他只是我朋友。同行的还有两位别的朋友,我很好的,学长放心。” “帅不能当饭吃,别陷进去。” “嗯。”银阙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会回复我妈妈么?还是装作没看到?” “我不知道,真是纠结啊。” “您可以装作没看到,或忘记回复么?”银阙说,“请您骗我妈妈帮我打掩护对您来说一定太为难了,但您可以不回复她吗?” “纸包不住火,Lusine。不回复等同于默认,也是在帮你打掩护。” “学长帮我一下好么?”银阙说,“我和他没有什么,我妈不喜欢他,有一些误会。” 天色已有些暗,户外串灯亮起,暖黄的光擦亮了Owen的镜片。 他声音温柔:“我考虑一下。” 正好乐队休息,舞台空了下来。 Ian说:“要不要一起来一首?” “好啊。”Owen笑,“Lusine还没和我合作过。” “他键盘超棒!”Ian夸张地对银阙说,话音一转。“但他不会唱歌。” “Lusine唱得很好,有人会唱就行。”Owen笑,“一起吗?” 银阙有求与他,笑着同意了。 有服务生端着托盘往双玦那桌送酒。 她坐在Owen这边聊天的短短十几分钟内,服务生已经过去送了三次酒。Owen在身边,她忍住不往那边看。 几人一拍即合,起身往室内的小舞台走去。 Ian和银阙主唱,Owen键盘,吉他鼓手则由乐队其他的人补齐。 Ian和大家沟通安排唱什么,银阙站在一边,心不在焉听着。 盛夏傍晚,酒吧外面,湖景共暮色一片熏熏然。双玦坐在晚风中,没看他们这边,只一杯接一杯喝酒。 面前的话筒有点儿高,银阙也没有注意。 Owen走到她身边,帮她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 “谢谢。” 双玦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过来。 Ian挑的歌是《UheSun》(阳光之下),伴奏先于人声响起,他给Owen留了一段键盘独奏。Owen微微俯身,十指在黑白键盘上划过,按出一段温柔且富有层次的旋律。酒吧里闹哄哄喝酒吃饭的人们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舞台。 银阙的右手扶着话筒。 “…… Youseeit'scoldinthenight 你看,夜晚如此之冷 AndI'mtryingtogetbae 我一直在努力回家 ……” 这一首归家主题的乡村摇滚,摇晃的节奏与远离尘嚣的晚风共振。 因为是男歌,银阙是压着声音唱的,她发挥得不好,不如Ian。作为键盘手的Owen默默为她升了key,包容着她。 双玦走到室内的吧台点酒,吧台离舞台很近,他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后面的黑板。 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满了酒名,混乱、费解却又清清楚楚。 银阙第一次来这里时候,也久久看过那块黑板,像他一样盯着那些陌生的字母写法和看不懂的酒名,努力从中挑拣认识的单词。 即使是现在,她已经在新西兰生活五年,她依然有这样的感觉,那块黑板上,永远有她看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念的酒。 双玦点了几杯,又回到座位上,看向舞台。 他们的距离并不远,但穿越暮色的目光对视却是那样的模糊。 银阙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冰冷的音响里,银阙从嘈杂的键盘与鼓声中,听到了自己低唱的副歌。 'Leavinghere,Iwannaehome 我想要离开这里,我想回家 'CausethisloveisallIwant. 因为爱是我唯一的渴望。” 一曲结束,台下的人纷纷为他们鼓掌欢呼吹口哨。 他们将舞台还给主乐队。Ian夸了两人后,也去吧台帮忙,Owen和银阙走去户外。 “学长学了很多年吗?您弹得真好。” “从五岁开始学的。” “真厉害。” “华人父母,你懂,以前其实没有很喜欢音乐,觉得练琴又苦又累,还时常会想,如果把这些时间拿去打球参加运动比赛,肯定更受欢迎,生活也更也有趣一些。”他笑。 “现在呢?” “自己在家没事也会弹一弹,我的爱好之一。” “很酷。” “谢谢。只是可惜,我唱歌不行。”他笑看着银阙。 走到户外区,银阙说:“我先过去了,不好让朋友们一晚上都等着我。” “快去吧,也上菜了,别饿着。回见。” 银阙别过Owen,回到双玦他们那边,桌上摆满了吃的和许多空酒杯。 “快来,羊腿要凉了。”章羽说。 银阙坐下后,来了一个服务生,把双玦面前的空酒杯收走了。他懒散窝在沙发椅里,没什么反应,也不看银阙。 “喝了很多么?” 章羽点头,他小心看了双玦一眼,用口型示意银阙:“快哄哄。” 银阙看了Owen那边一眼,他在和他朋友笑着聊天,似没关注这边。 “你怎么了?”银阙问双玦,“怎么 喝那么多?” 章羽说:“这个问题我刚才问过他了。” 银阙问:“他怎么说?” 章羽说:“他不说话。” 银阙真想谢谢他的废话。 可她问的,也何尝不是一句废话。双玦会喝这么多的原因,不用想也知道。 “别喝闷酒。” “怎么不去陪男朋友了?”他低声说。 章羽和池冉默默交换了一下目光,又双双看向Owen那边。 “我是和你们一起出来的,我有我的朋友,他也有他的。” 双玦抬头,醉蒙蒙的眼神有些失焦:“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吗?真是开放自由的感情啊。难怪我比不了他,老夫老妻不够刺激,是吧?” 银阙皱眉:“你在说什么胡话,喝醉了就闭嘴,先醒醒酒吧!” “行。我去醒酒。” 双玦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踉跄离开。他高,本就醒目,脚步醉晃从Owen那桌路过。Owen停下聊天,皱眉厌弃地看了他一眼。 章羽有些担心地看着双玦离开的方向,对银阙说:“他今晚喝了不少,你要不要跟过去看看他?” 银阙看向Owen,Owen也刚好看向她,对视的时候,Owen冲她笑笑。 妈妈的评论还在他朋友圈里挂着…… 银阙说:“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你真不担心啊,” 银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章羽看着门口,道:“你还是去看看吧,万一他做什么傻事……” 银阙的脑袋里立刻跳出前两天在红树林,她和双玦关于“殉情”的那段对话来。 她喉咙一紧,立刻问:“他做过傻事吗?” 但不等章羽回答,银阙已经站起来,冲了出去。 酒吧前面就是陶坡湖,暮色已有些深,湖水先于天空浓成夜色,如无边的墨海,把万光吞噬。 银阙小跑跟过去,见双玦正沿着陶坡湖边往回走,一脚深一脚浅,像踩在雾里。 银阙去拉他的胳膊,被他抬手拨开。 “你来干什么?去找他去啊!” 银阙又去拉他,被他一把推开。 “去找他!他不是好吗?所有人都喜欢他,阿姨,你朋友,都喜欢他,都认可他,都知道你们是一对,那我呢?”他捶捶胸口,“我是你什么人?我算哪根葱?” 双玦站在那里身披月光,见银阙不说话,转头自顾自往前走。摇晃的身影如一条离群的孤狼,拖着伤腿跌跌撞撞。 银阙没再去拉他,几步远跟在他后面。 酒吧与酒店不远,刚陶坡的傍晚比奥克兰还要低两度,夏夜如秋。 双玦推开房门,两人前后脚进屋。 客厅有一整面玻璃墙,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的窗户透着外面的月光。 门“碦哒”一声上了锁。 双玦转身,一把把银阙扣在门上。 他醉眼深邃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哑着: “你看不出来我嫉妒得发疯吗?!你不知道我喝醉了吗?!你还敢跟着我?!” “我知道。” “你不怕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吗?!” 26. 第二十六章 银阙静静看着他,屋内太暗了,微弱的月光无法照清楚他的脸。但银阙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痛苦的,就像那晚他醉坐在KTV里赶她走一样。 他其实是个骄矜不愿低头的少爷,一直以来都是。爱打直球,但更擅长心口不一。 “双玦,我怎么会怕你。”银阙轻声说。 双玦低头咬住她的脖颈。银阙吃痛,刚想出声,他又狠狠吻住她的嘴唇。 他身上被湖风吹得凉透,绷紧的肌肉如石头一般坚硬冰冷。他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像是要让银阙怕他、畏惧他、不忤逆他,又像是要把她吃掉,让他们骨肉血液全长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银阙几乎喘不过气,推他的力气越来越弱。 他松了一下力气,让银阙喘了半口气,又咬住她的唇,把那半口气夺过来吞进肚子。 在两人都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鼻息沉重地凶她: “和他分手!” 但像是怕银阙不同意,怕听到她的回复,双玦没给银阙任何回答的时间,就又霸道侵略地吻住她。比刚才更凶,更加铺天盖地。 银阙没有挣扎,此刻只能顺着他,就像小时候,只要他哭,她就会从兜里掏出一粒糖哄他一样。 她用她仅剩不多的力气,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就像在安抚一匹狂躁的马驹。 * 夜星酒吧。 章羽看着银阙那份没碰的羊腿,咽了咽口水。 “果然吃东西还是得跟着本地人,这个羊腿看着真香,下次她吃什么我吃什么。” 池冉看着两人离开的大门。 “我们把吃的打包了,也回去吧。” 章羽用叉子在银阙的小羊腿上拨下一块肉,塞嘴里,口齿不清地说:“这么着急干什么?想回去看戏?” 池冉问:“你刚才说双哥做傻事,是指做什么傻事?” “喝醉酒的人能干什么聪明事儿吗?只能闹笑话啊。” “银阙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就对了,我故意的。我是有些看不过去。”章羽往Owen那边看了一眼,“我就是为双玦感到不值。他苦等五年,这位可倒好,一个男友接一个蓝颜的换。今天还当着双玦的面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池冉说:“男女朋友亲密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 “也得考虑一下双玦吧。挖墙脚的人也是人啊。” 池冉:“?” 池冉站起身。 “你干什么去?” “我回去看看。” 章羽示意她坐下:“你这会儿过去干什么,好不容易有点儿进展,我们去不是打扰他们吗?” “我不放心。”池冉说,“你们怎么是这样的三观,我真是不该来。” “我刚开玩笑的,这么认真干什么。”章羽笑着说,“人家俩青梅竹马不算挖墙脚,叫重温儿时记忆。” Owen起身离开酒吧。 章羽看着Owen的背影:“他不会是跟出去了吧。也是挺奇怪的,咱们四个出行,明显是两对,就算他对双玦的实力一无所知,但这么高这么帅的男生在他女朋友身边,他不担心银阙变心?这么自信吗?” 池冉说:“我回去了,喝醉酒的人我不放心,我担心银阙。你不回去我去了。” “行行,一起吧。” 两人去结账,但都没带钱。Ian本说不用了,下次再付,但章羽仍是在酒吧里找了个华人,通过微信转账,现场兑换了纽币把账结了。 池冉去了趟洗手间,章羽拎着打包盒,站在酒吧门口等她,刚好看到Owen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 Owen朝他走过来:“你是Lusine朋友对吧。” “啊,对对,您什么事儿?” “Lusine呢?我把礼物拿给她。” “她那个什么,和,嗯,男朋友先回酒店了。”章羽笑笑。 Owen递礼物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难看:“……男朋友?” “对啊,青梅竹马,她没跟你说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章羽接过他手里的礼物盒子,看向一边,“给她的吗?我带给她。” Owen简单说了句“谢了”,转身进了酒吧。 池冉刚好出来,和Owen擦肩而过,她看着章羽手里的礼物:“这是什么?” “银阙男朋友给她的礼物,让我代为转交一下。她这个男朋友。”章羽啧了一声,“真是体面人。” 两人回到酒店,客厅里没开灯,有丝丝酒气。 三人房间的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双玦那间门紧闭。那俩人在哪儿,不言而喻。 章羽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看到池冉往双玦的房间走去。 “你干什么去。” 章羽意识到池冉想做什么,打算拦住她时,已经晚了。池冉已经走到双玦门前,敲门。 “银阙,你还好吗?” 门缝里传来银阙柔软的声音:“我很好,冉冉。”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喊我好吗?我就在外面。” “好的冉冉。” “我们把饭打包了,如果你饿的话……” “好的,谢谢。” 章羽拉着池冉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这么没眼色呢。你打扰他们干什么?” “我怕银阙是被胁迫的。” 章羽:“……” 他把池冉拉到餐桌前,按在凳子上:“吃你的饭吧,双玦不是那样的人。” “喝醉的人我信不过。” 打包回来的饭已经凉了,焖了一路的薯条软趴趴的。章羽拿了个盘子,把薯条丢进烤箱,其他的放进微波炉。电器嗡嗡一响,厨房热闹起来。 双玦房间的门开了,银阙从黑暗里走出来,回身关上门。 “他呢?” “他不太想吃。” 银阙走到餐桌前,坐在池冉对面。她看到池冉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那里是刚才双玦咬的地方。 她觉得不对,起身去了卫生间,从镜子里看到她左边脖子上,有一个黑红的吻痕。 她进来只是照镜子,只掩了门。门开了,池冉走进来,递给了银阙一只粉底液。 “谢谢。”银阙接过,她平日里不化妆,没带化妆品。 “你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池冉说,“我肯定不向着那两个人。” “我知道,谢谢你,冉冉。” 池冉出去后,银阙用了点粉底液把吻痕遮住了。太深,不能完全遮盖,还还好吻痕在室内灯光下也不明显。 热好的晚饭在餐桌上放着。 “那个,你的羊腿被我吃了,看着太香了。”章羽不好意思地说,“双玦的汉堡你吃了吧,他也不吃。” “没关系。我不太饿。” 银阙捏了根薯条,她也不太有胃口,从屋里出来,只是不想让池冉担心。 自银阙落座,章羽就小心翼翼看着她,一脸的有话要说。 “有事吗?” “没事啊,没什么事。”他挠挠头。 “你想说什么?” “嗯……你男朋友……没说什么吧。” “没有,怎么了?” 章羽松口气:“没事没事,我怕他吃你和双玦的醋。今晚双玦表现得挺明显的 ,他是想忍着的,但忍不住,否则也不至于喝那么多,说话也口无遮拦你别怪他。” 银阙摇摇头,她简单吃了点儿,和两人告别回了房间。 时间不早了,银阙洗完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一直没有睡着,她并不太放心双玦。 那日在红树林说起殉情的时候,她总觉得双玦话里有话,之后的几天,他脸上一直挂着些淡淡的忧郁,银阙无法安心。 双玦这次来,他身上的变化,和她预期的其实并不一样。她心中的双玦应该更张扬放肆一些,但他更收敛了,但这种收敛并不像是由成熟带来的,而是身上有看不见的枷锁。 银阙推开房门,去了双玦房里。 她刚才离开的时候,双玦没睡,现在已经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喜欢半蜷着,和小时候一样。 他一向睡眠很好,睡得很沉,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呼吸绵长,如冬眠的熊,富足、安稳。 银阙轻坐在床边,看着透传而入的暗淡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时间好似回到了小时候,那会儿他是座小冰山,总嫌她烦,不想理她,不爱和她玩,是自己粘着他,把他粘成了好朋友。现在,变成了他粘自己。 “你怎么不算根葱?毕竟是我十几年的朋友,地里种那么久,是一根粗大的葱。” * 次日,双玦起得晚。十点要退房,九点了他还没动静。章羽和池冉早起了,两人出去买咖啡,银阙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看书。 双玦的房门一响,银阙抬眼。 双玦还穿着昨晚的衣服,拉开门看着她。 “早。” “早。” 他看了眼银阙的脖子,舔了下嘴唇,揉揉头发,看向一边。 “那俩呢?” “买咖啡去了。” 正说着,大门推开,章羽和池冉从外面进来,章羽手上的纸托里放着四杯咖啡。 双玦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他从章羽手里拿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买吃的了吗?” 章羽把咖啡分了:“没买,不知道你们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两份饭,一个份牛肉汉堡,一份炸鱼薯条,你想吃吗?” 双玦说:“炸鱼薯条不是你点的吗?你昨晚也没吃?” 章羽挠挠头:“是银阙没吃,我把银阙那份吃了,自己的没动。她那份羊腿实在是香。” “没出息。”双玦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银阙,“饿了吧,出去吃东西?” “我不饿,要退房了。”她看了看时间,“退完房直接去吃午饭吧。” “那行,我也等下再吃,去洗个澡,很快。” 双玦去洗澡,银阙和章羽、池冉把行李装车上。去冰箱给双玦把昨晚的打包的食物热一下。她走到冰箱,看到冰箱旁边放着空的打包袋,顺手团了丢进垃圾箱。 袋子后面放了个礼物,盒子不大,四四方方,包装好的。 “这是谁的?”银阙拿着问。 “哎呀,怎么把这个忘了。”章羽一拍脑门,“是给你的。” “给我的?双玦的么?” “哦不不不,是昨晚那个,你男朋友。我们出来的时候碰上他,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被那个袋子挡着了,我给忘了。” 银阙“哦”了一声,正准备打开,一阵香薰湿气扑来。 洗完澡出来的双玦走了出来,微湿的头发像一头朝天的黑刺。 他径直走到银阙身边:“谁送的?” 章羽赶紧拉着池冉出了门。 “Owen。” 他从她手里拿过礼物:“让我看看送了什么。” 27. 第二十七章 银阙想夺过来,他把盒子举高让她够不到,抬起的衣摆下露出一截精窄的腰。 他嘴角勾笑看着她:“不给你。” “双玦!” 双玦低头看她:“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给我。”银阙皱眉瞪着他。 双玦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下移,滑过她的脖颈,他喉结滚动,弯身欲吻她,银阙往后退了一大步。 “双玦!” 银阙扭头就走,但被他一把拽回来,扣怀里。 “害羞什么,昨晚我们……” “昨晚你喝醉了!今天也喝醉了吗?”银阙推他,但推不动,于是气道,“约法三章又忘了吗?是想让我现在就走吗?” 双玦放开手,犹豫片刻,将手里的礼物盒也给了她。 银阙拿过礼物,打算走。 双玦又拉着她:“不拆开看看?看看送了什么。” 礼物一看就是Owen给她的圣诞礼物,圣诞一般不会送什么贵重的,她和Owen的关系也算不上熟。 拆开让双玦看看也无不可,她也需要看看他送了什么,好还礼。 临近圣诞,现在寄礼物已经来不及了,刚好她和Owen都在陶坡,她最好今天就买一个礼物还他。她还指望Owen能帮她在妈妈那里帮她打掩护。 银阙坐在沙发上,打算拆礼物。双玦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大门一开,章羽做贼似的偷偷探进半个身子,见他二人在沙发上端正坐着,于是直身,笑着走进来说:“我回来拿手机。” 章羽手机放在客厅咖啡桌上,双玦拿了,递给他。但章羽没走,好奇看着银阙手里的礼物: “拆礼物呢,我也想看看。” 盒子很轻。银阙把外层绿色的包装纸撕掉,里面是个白色的纸盒,盒子里坐着一只笑眯眯的猫咪玩偶。神态莫名有一点儿像她抿嘴笑的样子。 “小猫咪啊。”双玦嗤笑一声,“看来对你也不怎么了解。你怎么可能是猫。” 章羽问:“应该是什么?” 双玦冲章羽做了个无声口型。 章羽疑惑:“鱼?” 双玦:“……” 银阙说:“人家说是我了么?就送一只猫玩偶,你想这么多。” 双玦捏着猫咪尾巴看了看,扔给银阙:“收着吧,我也不至于连只几块钱的东西都容不下。” 银阙说:“那是给我的礼物,要你容什么。” 双玦撇嘴。 章羽伸手要猫咪看:“看着有点儿像银阙啊,这只猫的脸,像银阙笑的时候。银阙要多笑一笑。” “像吗?让我再看看。”双玦又把猫拿手里,手指揉着猫脸,“哪里像?一点儿也不像。” 银阙懒得理他,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该退房了,走吧。” 几人在房间里做了最后的检查,确保没有遗漏什么,就离开了。 双玦跟在银阙后面手上一直把玩着那只猫,在看到银阙出门上车后,他回身走到厨房岛台,拉开柜门,把手里的猫咪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尚早,几人找个cafe去吃早午餐。 一坐下,银阙就拿出手机给Owen发消息,问他还在不在陶坡。 “吃什么?”双玦问。 “随便。” 双玦帮她点了单,把餐单给服务生收走:“给谁发消息呢,这么认真。” “Owen。”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Owen一直没回复她。双玦他们在聊着什么,银阙在等消息,眼睛盯在手机上,耳朵没听。 双玦敲敲她面前的桌子。 银阙抬头:“干嘛?” “重要的事情你也参与一下。” “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的行程。” “不是都订好了么?下午去惠灵顿。还聊什么?” “聊在惠灵顿玩什么。”章羽说,“惠灵顿这两天是自由活动,没什么特别安排。” “你不是之前在惠灵顿住么?”双玦说。 银阙点头。 按照行程,他们要在惠灵顿待三天。 “惠灵顿有什么好玩的吗?”章羽问。 银阙正准备回答,双玦说:“我倒有个想法。” “什么?” “昨晚听Ian和你聊天,想去你之前的学校看看,方便吗?” “现在假期,应该可以的。” 双玦点头:“想去你的学校,你喜欢的图书馆,还有你常去的地方都看看。” 银阙也想回去看看,来奥克兰这一年,她一直没回去过,也时常想念惠灵顿。 她一直是个很恋旧的人。 “好。”银阙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吃完饭我们就去。” “吃完饭不太行。”银阙说,“可能要晚一点儿出发。” “你要干什么?” “我先去给Owen还个礼。”她看了眼手机,“不过他还没回我消息,不知道还在不在陶坡。” 章羽挠了挠头,把脸转向一边。 吃完饭,银阙去附近的商场给Owen挑礼物,双玦也跟着。 “给男朋友的礼物,现在才准备,临时抱佛脚。一点儿也不用心。”双玦唇角含笑。 “那我下次多用心。” 扬起的嘴角又垮了下来。银阙在心中暗笑。 银阙不知道该给男生买什么。她很多年没给男生送过礼物了,想到Owen是律师,用笔签字的时间不少,银阙便去百货专柜给他买了根签字笔。 她不想显得讨好,便买了只价位中等的,二三十刀。 她挑东西的时候,双玦全程沉着脸。见银阙选好,双玦看了眼价签,面色满意:“可以。” 银阙让导购给她找个盒子,装好打算带走。 双玦拦着她:“我的呢?” 银阙:“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话说的,我也要签字,他有的我也得有。” 银阙:“……” 银阙回去,让导购给她再拿一只。双玦不满摆手,自己点了点里面最贵的一支:“我要这个。” 银阙无奈看着他:“一支笔你要用这么贵的。” 声音不满抬高:“我配不上吗?” 银阙懒得跟他废话,让导购帮她拿了最贵的那支。 付款的时候,双玦要付。银阙不同意。 “我送的礼物,哪有你付款的道理。” 双玦说:“那这样,给我的你付,给他的我付。” 银阙不理他,把两支都给了收银一起刷了卡,并让收银帮忙把给Owen那一支包起来。 “我 的也要包起来。”双玦说。 银阙无奈看他。 “礼物都得包。”双玦说。 于是便都包了起来。 从商场出来,银阙接到Owen消息。 OwenL;【昨晚喝醉了,刚看到,我们要在陶坡多待两天,你要来吗?我在xxx。】 银阙回复他马上就过去。 双玦说:“我也去。” 银阙皱眉:“别闹了,行吗?不成熟的小男孩儿很迷人吗?” 双玦不说话。 两人去找章羽和池冉,他俩在中庭休息的地方坐着等他们。 银阙把双玦交给他们,对池冉说:“冉冉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跟着我。” 双玦“切”了一声:“还真以为我稀罕去。” 因为要去见Owen,银阙又找池冉借了粉底,去卫生间把吻痕遮了。一晚上过去,吻痕比昨晚浅了一些,但依然明显。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双玦的目光从她脖颈飘过。 银阙把粉底还给池冉,和几人打过招呼,打算走,双玦从沙发前站起身要送她去停车场。 走到车边,双玦手插裤袋说:“你会回来的,对吧。不会就这么又消失了吧。” 银阙说:“我要是消失了你就报警吧,就说我偷走了你们的行李。几个大箱子也不少钱呢,警察肯定管。” 双玦笑了,他走进一步,像疲惫一般,弯腰抱住银阙。 “你又干吗?” 怎么又动手动脚。 “早点儿回来。” “嗯。” 双玦抱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银阙一路开去了Owen那里。 Owen住在夜星附近的一个汽车旅店,很干净,面对陶坡湖,视野很好。他自己一个人住一间,见银阙来,开门让她进来。 银阙进屋,将礼物给他:“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谢谢。刚买的么?” 银阙笑:“是的,真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准备。” “我其实也是。路上刚好看到那只小猫咪,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下了。本来想假期回去送你的,刚好昨晚碰到你。”Owen一边说,一边把礼物拆开,“谢谢我很喜欢,很实用,用心了。坐。” 银阙在沙发上坐了,Owen去给冰箱给她拿喝的。 银阙说:“不用麻烦了,我坐坐就走,我们今天就离开陶坡了。还要开去惠灵顿。” 这边距离惠灵顿有接近五个小时的车程,路上时间长,Owen便没留她。 他将银阙送到门口:“昨晚,你和……没什么事吧?” “哦,没有,怎么?” “看他心情不好,又没少喝,怕他为难你。” 银阙摇头:“我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 她走到门口,转身看着Owen。 今日天晴,阳光明媚,她站在光下,肌肤白得透明。 Owen看着银阙的眼睛,目光又挪下去两寸,在那里停留片刻。 “是吗?” “对。”银阙笑笑,“刚认识的一个朋友罢了。” Owen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银阙抿唇。 Owen说:“抱歉,Lusine。我想我还是会回复阙阿姨。默认是包庇,我不喜欢骗人。” 28. 第二十八章 银阙想不通Owen的态度为什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没有惹他,不是吗?昨晚他的态度,是默认了会帮她的,今天她又送了礼物,为什么会这样? 银阙仔细回忆刚才的片段,她将后视镜掰下来,坐直看了眼自己的脖子,果然看到了吻痕。 可她出发前明明用粉底液遮住了,怎么会? 银阙想起了双玦最后的那个拥抱。 这个家伙! 还是自己大意了,该带着冉冉的粉底液出来,去见Owen之前再检查一下的。 但银阙仍觉得奇怪。吻痕只是一块淤青,虽然Owen对自己有好感,但他会仅凭一块淤青,判断是吻痕,继而对她态度大转弯么? 银阙觉得不会,但她也只能将疑惑按下。 现在不是纠结Owen的时候,既然Owen要告诉妈妈,自己的谎言马上要被戳穿,她应该考虑如何向妈妈解释才对。 她跟Owen和Ian介绍双玦的时候,都只说是朋友,尤其特意跟Owen说了是刚认识的朋友。 妈妈并不知道双玦来了,她也不认识章羽和池冉。也许她能往章羽和池冉身上推一推,和章羽池冉拍些照片发给妈妈,妈妈一向愿意她多交朋友。也许这样能搪塞过去。 但即便这样想,银阙也无法真正安心。这毕竟是欺骗,还是冒着状态反复的风险在欺骗。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就是在一块巨石上压上另一块巨石。 她无法保证谎言不会被拆穿,巨石会有倒下来的一天。而且她前两天在Rotorua刚又反复了一次,她的状态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银阙回到三人待着的Mall里,他们都在那里等着她。 “送完了?挺快的。” 银阙说:“嗯,走吧。” “怎么这个表情?”双玦问,“他怎么你了吗?” “没什么。” 章羽挠挠鼻子,小心翼翼问:“不是分手了吧。” 银阙立刻看着他:“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另外两人也看向章羽。 章羽说:“也没什么,昨晚你们走后,他把礼物给我让我带给你的时候,问我双玦是谁,我就实话实说了。” “你怎么说?” 章羽深吸口气:“说你俩是一起长大的青梅……发小。” 银阙真没想到章羽会多这个嘴。 难怪今天Owen说他不喜欢骗人,原来是在说她在骗人。原来她自作聪明,故意在他面前说的“和双玦刚认识”,竟成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现在妈妈不但会知道她不是和Owen一起出来玩的,还会知道是双玦。 银阙立刻发飙:“你管我的闲事干吗,为什么多嘴说我的事?” 双玦伸手揽她:“他也是无意。” 银阙推开他:“无意?我看你们两个都是不怀好意!” 双玦面上有些受伤,但仍温声安慰:“银阙,我们都没有恶意。我是真心……” “我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打扰我!我是犯了什么错,闯了什么天条,要被你们这么一通折磨!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心里就只放着自己是吗?剩下的路你们自己去吧!姐姐不奉陪了!”她说完,指着双玦,“你少跟着我!” 银阙转头就跑。 池冉瞪了两人一眼,小跑追了过去。 双玦和章羽站在原地。 “我是不是闯祸了。”章羽说。 双玦手插裤带站在那里,看着银阙离开的方向: “长痛不如短痛,他们早晚要分手,既然早晚会有这么一场,那就早比晚强。刚分手哪有不痛的,让她消化一下吧。” “你不埋怨我就行。”章羽说。 “你跟她男朋友说了什么?只说了青梅竹马?” “不止,我没敢跟银阙说,说了她更爆炸了。”章羽摸摸下巴,“她男朋友也没问我,是我主动说的,说你俩是男女朋友,青梅竹马。” “他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不能开心地笑吧。”章羽说,“不过他没有当众骂街,是个体面人。” 双玦冷笑:“你该跟他说,我是银阙未婚夫,她向我求婚了,我也答应了。我俩婚都定下来了。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心。” “没坏你事就行。” 双玦拍拍章羽的肩:“谢了。” “谢什么,为兄弟两肋插刀,我来这一趟不就为这个么,给你们当催化剂。对了。”章羽问,“你上午那会儿,想说她是什么动物?” “狐狸。”提起这件事,双玦面色不悦,“猫咪那么温软黏人,我可不信她在他面前像猫。绝不可能。” 章羽点头:“狐狸挺有魅力的,狐狸好。” “是指她聪明,你和她不熟不知道,银阙非常聪明,脑子又快又活,她还过目不忘,记得又牢又准,很多年前的细节,读书的时候,我自愧不如。” “那你更有戏了,她心里肯定有你。”章羽说,“记性好的人都恋旧。” 双玦笑:“本来就有我。走吧,我们去找找找她。你问问池冉她们在哪儿。” 双玦和章羽在Mall外面看到了银阙和池冉。 两人坐在咖啡店外面的座椅上,银阙枕在池冉肩头,池冉比银阙娇小一大圈,却像个姐姐搂着她安抚。 双玦走过去,弯身想从池冉那里揽过银阙,接替她的位置。 池冉警惕地搂紧了银阙,背过身挡她:“你想干吗?再把她气哭吗?” 双玦一惊:“哭了?” 银阙从池冉怀中坐直,摇摇头。她脸色忧愁,但并没有哭过的模样,双玦稍放下心。 双玦从六岁认识银阙起,从未见过她哭,哪怕有次她因为社区那个老女人错过一门期末考试,她也只是气得红着眼睛跺脚。如果她为那个男人哭,双玦会痛到心死。 没哭就好。 双玦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伤心也没用,要不我陪你去挽回?” 银阙不理他。 章羽连忙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这件事不能说啊,谁知道你有个发小他就接受不了了啊,这事儿闹得。银阙,真是对不住,要不我给你磕一个?”作势便要跪 下。 银阙忙拦着他:“不至于。我刚也是着急。也不怪你。” “知道你难受。”双玦说,“先去惠灵顿吧。” “我不去了。”银阙说,“我回奥克兰吧。” “走什么呀。”章羽说,“刚分手更得去看看美景散散心,这样才好走出来。” 双玦说:“我们都出来这么多天了,这边离奥克兰太远,横竖我们也要去惠灵顿,那里也是你家,我把你送去惠灵顿的家吧。” 银阙说:“并不是,这边离奥克兰近些,离惠灵顿更远。” 双玦:“……” “我把我的行李带走。你们出发吧。” 双玦拦着她:“那我跟你一起回奥克兰。” “我不想见你,双玦,你能离我远一点儿吗?不要跟着我行吗?” “你这样的状态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 “随便你放不放心吧。我要回去。” 银阙说完,便起身往停车场走去,她听到双玦在身后说: “你又要走了吗?” 银阙停下脚步。 “你说我不考虑你,只考虑自己,那你考虑过我吗?我看着你和那个人……我的心不痛吗?我的心痛绝不比你少。这么些年……”他深吸口气,“你知道我来过新西兰几次吗?你知道怎么都找不到你的那种无助吗?” “我没有让你找我。” “对,是我自找的。谁让我当初赶你走。你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但根本没有,你并没有放下对不对?你还在怨我,在报复我,对不对?” “我没有。” “就为了那么一个男人,你要再丢下我一次吗?” 银阙没说话。 ”银阙,你要再走一次,不如现在去拿刀把我捅死。” 章羽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赶紧去扯双玦:“祖宗哎,你说什么呢,怎么口无遮拦呢!” 双玦锤了下自己的心口:“就照这儿捅,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痛了。” 银阙转身看着他:“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幼稚,双玦,你没长大吗?” “是啊,我没长大,我大概就停在我们分开的那一年了。我没搬家,没换联系方式,怕你回头找不到我,我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哎呀,怎么就闹成这样了。真是我的错我的错,我罪该万死!”章羽说,“你俩好好的啊,我捅的篓子我去收尾,银阙你跟我说他在哪儿住,我去找他,我跟他解释,都是我的错,我帮你把他追回来。” 池冉也走过来说:“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如果你不想让双玦陪你,我陪你回去吧。” “真的,银阙,你把他地址给我,Owen是吧,他还没走吧?我去解释。” “解释什么?”双玦反问,“我们不是青梅竹马吗?我们不是从小在一起玩儿到大的吗?章羽哪里说错了吗?银阙,你告诉我,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吗?” 银阙抿唇。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你也别想甩掉我,银阙,你去哪儿我跟哪儿,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愿意,就报警把我抓起来。” 29. 第二十九章 银阙要回奥克兰自然是因为Owen要告诉妈妈她撒谎的事,而她要回家处理她的谎言。但见双玦如此坚决,银阙知道这一劫,自己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与其让他跟着去奥克兰,不如再拖一拖。车到山前必有路,拖到她找到一条畅通无阻的山路再说。 银阙叹气:“我先跟你们去惠灵顿吧。” 见银阙退了一步,双玦也没再说话。 走到车前,他向银阙伸手:“我来开吧。” “我开吧,你刚动了气。” “你不是也动了气吗?你还分手了。” “你对新西兰不熟,右舵车你开不安全,交通规则怕是也不知道。” “我熟,我不止一次来了,我有国际驾照。我能开。” 银阙“哦”了一声。 她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来捋清思路,在Owen把一切都捅到妈妈前面,在妈妈来责问她之前,她需要好好想想说辞。既然如此,她把车钥匙给了双玦, 银阙开车的时候,双玦是坐副驾的。如今司机换了双玦,银阙却不愿意坐副驾。 “章羽你坐前面,我和冉冉坐一起。” “那不行,我得和冉冉坐一起。” 银阙问池冉:“冉冉呢,想和谁坐一起。” “你。”池冉说。 章羽看向双玦,双玦冷着脸,两人刚吵过架,他说了那么多伤心伤肺的话,眉宇间的忧郁更深。 但见双玦没反对,两个女生要坐一起,章羽只好坐了副驾。 银阙有些疲惫,上车便枕着头枕闭目养神。 她不想面对妈妈。 一是她撒了谎,二是刚才双玦的一番话惹得她心痛。 这五年她是想双玦的,但想起他的次数并不多。 因为过去的记忆混在一起的缘故,她每每想起双玦和他们那些快乐的时光时,她都会将注意力转到当下,把那些回忆压下去。 人总是要向前走的,她一直在努力走向阳光。只有面向太阳,阴影才会落在背后,才会看不到。 她以为她和双玦都在向前走,没想到,他等在原地,只有她在走远。 分开时不觉得多么离不开他,再见他才发现思念汹涌。 人说时光如水,多深的感情都会被冲淡了。但银阙却觉得它是酒瓮,封存了感情埋入地下,挖出来时,已经发酵得浓烈。 “你不问问我之前为什么会来新西兰?来了多少次?”双玦在前排说。 “不想知道。”银阙闭着眼。 “等下到了,把你送回家吗?还是和我们去酒店?” 银阙沉默。 她想逃避妈妈,就要逃远一点儿。 回惠灵顿的家,妈妈会知道。不回家,她也不能在惠灵顿停留,她不知道妈妈要在奥克兰待几天,她随时可能回惠灵顿,她们很有可能会碰到。 “我们能直接去南岛吗?”银阙说。 “什么?”三个人都没明白。 “不在惠灵顿停留了,行程改一下吧,方便吗?” “行程随便改,但为什么?”双玦问,“不是说好了带我去你学校看看?” “因为Owen。”银阙找了个稳妥的借口,“他以前也在惠灵顿,我不想去了。” “哦,是怕睹物思人吧。”章羽说。 双玦在高速上加了油门:“我们直接去Pi。” * 即便不在惠灵顿停留,但也要经过这里,要从这里上船。 几人是三点多到的,只吃了点儿简餐,就去从匆忙赶船。 从北岛到南岛,无桥,有船,可渡车。 刚才在陶坡时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时已经笼上了乌云,时不时起风,阵阵呜咽。 “有些变天了。”章羽说。 银阙也看了眼乌云。 双玦开车载着他们,排队等候上轮渡。他们要把车开上轮渡,船将他们连车带人载去南岛。 轮渡巨大,等着排队上船的车并列有七八排。他们这排车队靠右边,都是相对较小的私家车和SUV,越靠左边的车越大。有体型庞大的房车,还有屁股后面拖船带艇的皮卡。 排队的时间总是无聊,双玦放下车窗玻璃,和前车后排车窗探处头的一条罗威纳逗着玩。风从他那边开着的车窗灌进车内,凉飕飕。 章羽看着旁边排队等候的车队们:“这还能开车上船呢,真不错,有种泰坦尼克号的感觉。” 双玦皱眉收回视线:“少乌鸦嘴,沉不了。” 章羽说:“你这个人啊,怎么迷信起来。我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说泰坦尼克号浪漫。海上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经典中的经典。” “我看你是喜欢穷小子和大小姐。” 章羽“啧”了一声:“我是穷小子,但我不喜欢大小姐啊,我喜欢冉冉不是吗?” 池冉没说话。 见无人应和他,章羽说:“你们都不喜欢这个电影啊?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了。” 因为出发银阙和双玦刚吵了架,还要死要活的,这一路来,车里一直压抑。 银阙也知道章羽是为了活跃气氛。 Owen的事,她有些迁怒了他,刚才也把话说重了。他和双玦,对她并无恶意。 “我很喜欢。”银阙说,“尤其是Rose在Jack死后,曾想放弃生命,但她最终拿起口哨,拼命吸引救援船,然后活了下来,后来上岸,她自己过得很好,子孙满堂,也把Jack的那一份希望,一起活了出来。每次看我都很感动。” “说起来,这一段和你上次讲的那个神话故事很像。” “对,银蕨的那个故事,她也是带着爱人的希望活了下来,把一个人,活成了一双人。” 银阙看向双玦,他在前排坐着,只能看到一个侧脸 车队很快开始慢慢移动。 渡轮打开,如只张开大口的巨鲸,将源源不断的车辆吞没。 他们跟随车流驶入巨鲸之腹,停在轮渡第三层船内甲板层。三层是一整层的停车场。 检查好刹车,几人跟着人群向上走。 渡轮分区明确,一共十层,娱乐区,停车区,活动区,卧房,以及观景瞭望层都有。 章羽和池冉直奔十层瞭望台看海,银阙则和双玦去活动区坐着。 活动区在八层,有吧台,咖啡厅,餐厅,纪念品商店和散落各处的海景沙发软座。 银阙找了个靠舷窗的座位坐了。因为上船前没怎么吃东西,两人去餐厅点了餐,双玦又去旁边的cafe点了一杯咖啡。 “随便吃点儿吧。下船也晚了。”双玦说。 他们上船已经快五点了,要到九点才能到南岛。 银阙看着他手上的咖啡:“这个时间喝咖啡,不怕晚上睡不着么?” “没关系。” 餐食很快上了,银阙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有些饿,她又有心事,不想说话,闷着头吃,很快就把她的那份扫荡干净。 双玦把自己只吃了一点的牛排推给她:“吃我的吧,我再去买。”“饱了。”银阙推回给他,拿起餐巾擦擦嘴。 双玦慢条斯理捏了根红薯条:“怎么,嫌弃是我动过的?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吃吗?” 银阙真不是这个意思,她是真吃饱了。 “你别总乱想,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银阙的嘴唇上落了一下,转向一边:“你就是嫌弃。” 银阙心里的巨石还没落下,她想不到如何面对妈妈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她焦虑了一路,没什么力气和双玦争执。 “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成熟一点,你太孩子气了。” “Owen成熟,是吗?你以前从没有嫌弃过我孩子气。” “你能少吃点儿醋吗?” “做不到,我难受。”他叹口气,靠在沙发靠背上,胳膊抬起,枕在脑后,长腿伸展,“我尽量忍忍吧。” 她看向舷窗外面。 风好像更大了,渡轮开始摇晃。船舱的人走路走成了S形。 银阙站起身:“你吃吧,我去外面看海。” 船已经行到一半,风浪比开船时大了不少。巨大的渡轮驶在海上,如同一片落叶,随时能被吹翻。 风大,天色渐晚,甲板上没有人,只有银阙倚着扶栏,眺望远处发呆。 “和他分手那么痛吗?” “你怎么也出来了?吃完了?”银阙依旧看着远处的海。 “想你。” 双玦站在银阙身后。 “银阙。” “嗯?” 他从后面搂住银阙,手握着她放在扶栏上的手,又托住她的手腕,带起她的胳膊,再与她十指相扣。 这个姿势,很像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动作。但他没有搂着她的腰,而是握着她的数 银阙挣开手,把胳膊收回来:“不是不吉利吗?” “我和章羽开玩笑的。他们荡气回肠,超越生死的爱情。谁不羡慕呢?” “我没心情和你聊这些,双玦。”她又补充一句,“我刚分手,让我静一静好吗?” 双玦却把她掰过来,让她面对着他。 “就是刚分手,才不能你不能一个人待着,银阙,我知道你现在痛苦,但你不能静下来。” “为什么?” “你只要静下来就会想他,会反复去想你做错了什么,会想如果当时没有这么做该多好,会想他为什么他这么绝情,他为什么没有留恋,你会渴望他回头,就像快渴死的人渴望一口水。直到绝望,再自我怀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爱过你。 “你会发疯地想知道有关于他的一点消息,动用身百年所有的力量,去哪怕窥探到他的一点儿消息,会忍不住想象他身边是不是有了新人才忘了你。等你真的见到了他的新人,嫉妒、不甘和后悔会像淤泥一样将理智吞噬,走不出来的。” 银阙定定看着他。 双玦拉着银阙把她拉到了一处角落,这里无人打扰。他把银阙推到船舱外壁,握着她的肩膀。 “我不想让你静一静,让我帮你忘掉他。银阙,我可以的。他对你的好,我百倍千倍还你。给我个机会。” “你试过忘掉我吗?”银阙轻声问。 风浪渐大,双玦几乎站不稳,捏着她肩膀的手加了力气。 “如果再忘掉你……”他哽咽。 风浪更大了。 “我不想忘掉你。”他倾身去吻她,“让我帮你忘了他。” 银阙抬手捂着嘴:“我要吐了。” 双玦:“……” 30. 第三十章 银阙被船晃得想吐。 她推开双玦,往船舱跑去,脚步在风浪中踉踉跄跄。 双玦追过来,扶着她的手臂。 她跑进女厕,抱着马桶,把胃里刚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 银阙之前并不晕船,今天会吐,主要是因为风浪太大,船晃得要命,她刚又吃得急,加上有心病,身体也不舒服,就这样被大风浪颠吐了。 她在盥洗台前漱了口,想到刚才双玦要来吻她,像是要用吻来让她忘掉Owen…… 真是胡闹。 她打开水龙头,又漱了几遍口。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双玦等在外面。 他倚着墙,长腿交叠,见她出来,忙站直了,走近她,关切地问:“怎么样。” 银阙点点头:“没事。吐干净就好了。” 她拉开包,从里面翻出一粒柠檬硬糖,剥掉糖纸,放在嘴里。 双玦看着她:“你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我自己想吃不行吗?” 银阙随身带糖的习惯和双玦有关。小时候双玦高冷,不爱跟女孩儿玩,尤其嫌银阙烦,总把她推开。如果银阙粘他,他还哭,而他的保姆听到他哭,就会把银阙赶走。 银蕨手足无措。 妈妈知道后,给了银阙一把糖,银阙揣兜里,一直随身带着,他推她,她就给他一颗,他哭了,就再给他一颗。对孩子们来说,糖的诱惑比天大,尤其是双玦这样家中严格控制零食的。双玦起初还冷着脸不要,后来就装哭骗她的糖。 他们早年就是这么被这一粒粒的糖粘起来的。 银阙又从包里拿了一粒,给了双玦。 “喏。” 双玦接过,捏在指尖,叹了一口气,才撕掉糖纸放嘴里。 “有糖吃还叹气。” “想起来小时候牙坏了不少,妈妈还奇怪为什么,埋怨我不好好刷牙,让保姆每天监督我。我也不敢说实话,其实都怪你。” “谁让你爱哭。” 骗她糖的人,还来怪她吗? 两人走回软沙发坐着,双玦去旁边的店里买了盒晕船药给银阙拿来。银阙顺水吞了。 “明知自己晕船,上船前怎么不去买点晕船药吃。” “我以前不晕船的,没想到今天会吐。” “你不晕船,今天是怎了么?”他面色严肃,“你不会是……” “什么?” “有了……”他摸摸肚子。 银阙皱眉:“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他依然神色严肃。 银阙无奈,没好气地说:“有了就打了。” “我养。” “神经。”银阙说,“我只是吃多了。” “哦对。”他眉心舒展,“你例假刚走。” 渡轮行至阿拉帕瓦岛附近,船身晃幅增大,好像起了大风浪。 有船员捏着对讲机匆忙赶路,呜呜啦啦说着什么。原本在上层观景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他们这一层。船舱忽然就满了,闹哄哄的。 银阙抬头,四处看发生了什么。 “船真撞冰山了?” 双玦皱眉:“你怎么也乌鸦嘴。” 夏天的库克海峡没有冰山,但是船的确出了问题。 银阙努力从旁边人的对话中搜寻信息:“好像说是船在抛锚□□。” 双玦也严肃起来。 “严重么?” 银阙收回视线:“应该还好吧。听起来要晚点儿到了。住房定了么?到了再找怕是来不及。” “订过了。但不是很好的酒店,临近圣诞,房源不多,这两天凑合一下吧。” “不会露宿街头就行。” 双玦环顾四周:“大家好像很紧张。” 人越来越多,本就摇晃得厉害的船舱,因为拥挤,让人压力倍增。 旁边的座位上,敏感的小朋友哇哇大哭起来。 银阙看了眼。 那家有三个孩子,哭声一个传染俩,三个崽子张着嘴,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鸟。带孩子的只有一位妈妈,手忙脚乱地哄着。 银阙从包里多拿了几粒糖,走过去问那位妈妈能不能给糖,在得到许可后,银阙把糖握在手心里,笑眯眯地给他们变魔术。 银阙会变糖魔术,一种很简单的魔术,利用糖小,容易藏在手里和袖子里的特点,让糖变消失,再变出来。哄小孩子玩的把戏。 这个小魔术也是她小时候学会的,同样是为了逗双玦开心。 双玦看着她娴熟地哄孩子,心中酸涩。 他小时候不懂得体贴,不知推开了银阙多少次,现在想想,都是推在自己心口上。幸好银阙从小就是个执著的人,没有因为自己的冷淡就放弃。 他和银阙能在一起,细想也是天意。换个人,怕是连朋友都不能做成。 三个小鬼头目不转睛看着银阙。她吹口仙气,笑盈盈把“消失”的糖捏在指尖,像是捏着一个发光的月亮。 银阙过去不过半分钟,小朋友们不但止住了哭,还开始笑了。家长不住向银阙道谢,银阙笑着挥挥手,揉了把小鬼头们的脑袋瓜。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小孩子。” 银阙走过来坐下,“嗯”了一声:“就在我身边哭,我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双玦说,“你真是会哄孩子。” “拜你所赐。” “这个魔术跟谁学的?我一直没问过你。” “我妈。小时候手小,不好藏,只能练藏袖子里。我练了一个月,每天都练。” “这么努力。” “我妈让我练的。”她凝神想想,“我记得是她先学的,又教了我。” “阙阿姨真是全能,哄孩子一把好手。” “但我妈没怎么哄过我。她总是优先哄你。” “一定是因为你听话,不需要哄。” “也不是。”银阙说,“她对我很严格。” 银阙记得她小时候并不是总是听话的,有时也会和双玦闹别扭,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哄双玦,会让自己让着他。 长大后她也曾觉得难过,明明她年纪小一些,又是个女孩子,怎么总让她谦让双玦呢? 想来妈妈是个独立的女强人,对自己的孩子自然格外严格,她不觉得女孩子就该被谦让,所以才这样“厚此薄彼”。 “可算找到你们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章羽的声音传来,银阙抬头,见章羽和池冉匆匆朝他们赶来。 双玦坐在银阙身边,把对面的位置让给两人。章羽一屁股坐,池冉轻轻靠着他坐下。 “我真是乌鸦嘴。”章羽说,“这还真遇上海难了啊。” 双玦皱眉:“船抛个锚而已,算什么海难。少说点儿不吉利的。” 风浪越来越大,船身晃得像在荡秋千。 有船员来为大家解释情况,说渡轮失去了动力,现在风浪过大,船身 没有动力所以晃得更厉害,希望大家尽量在位置上坐着不要乱走。救援很快就到,工作人员稍后会发放救生衣和晚餐,请大家耐心等待。 “都要救援了。这么严重。”章羽说,“下午那会儿就觉得天不好,要是今天不这么着急去南岛就好了,在惠灵顿住一晚,明天再走,什么事没有。” 银阙抿唇。 双玦忙说:“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章羽一听,忙对银阙说:“哎哟,银阙,我说话没过脑子,没有埋怨你的意思,真不怪你,我们就是纯倒霉,唉,都是命吧。” “我没有多想什么。”银阙说。 她通过舷窗看外面,夕阳粘在海平线上,像甩不掉的火球。 是命吗? 是命,是倒霉。 其实她谁也怨不了。不怪双玦,不怪任何人,她就是倒霉,就是命不好,才遇上那样的事。 银阙打了个冷战。 一个大浪拍过,船舱剧烈晃动,坐不稳的人们纷纷惊呼。 船舱的顶灯扑闪扑闪,“啪”一下全灭了。 外面天色昏黄,船舱内一片晦暗,虽然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但骤然灯灭,银阙眼前忽一下黑了。 舷窗外面,夕阳沉没半边,将海水染红,汪洋如无尽的血海,将船包围,仿佛要将巨轮倾覆。 银阙又打了个冷战。 是命,是倒霉,是躲不过的厄运降临…… 无能为力的感觉又将她拖入最黑暗的那天。 她躺水泥地上,汩汩的血液流成了一片冰凉的海…… 不要想,不要去想,银阙,不要去想。 她捂住脸,努力将自己拉回现实,可一切都是徒劳。船舱消失了,人们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她躺在血海里,沉浮,飘摇。血黏腻挂在她胳膊上,从温热,变得冰凉…… 银阙,不要想了,银阙! 这时,一个温暖的身体将她包裹了起来。 “银阙。” 是双玦的声音。 银阙就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环住他的腰,她贪婪地将手臂收紧,将他的温度压进自己的身体。 是熟悉的双玦,是他的身体。 她感到自己好像慢慢活了过来,鼻尖那个仓库的发霉气息被他身上的马鞭草清香取代,皮下的血液在慢慢回温,肌肤不再沾着黏腻的血液,而是变得光滑干燥。 她回到了船舱,嘈杂的船舱,她听到有工作人员在发救生衣,还有飘着肉香的汉堡。 她听到双玦说谢谢,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要吃点儿东西吗?”他的声音透着愉悦和惊喜。 银阙摇头。 “不吃也行,颠一颠又要吐了。”他搂住她,把她圈在怀里,“吓到了吗?” 银阙点头。 他的大手轻抚她的背,炙热的掌心在她脊梁上一下又一下滑过。 “这样好些吗?” 银阙“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银阙本能地收紧了手臂:“别走。” 他笑了下:“不走。我把救生衣放边上。” 银阙搂着他不松手,她不在乎什么救生衣。她只要活着。 双玦无奈,只得把救生衣丢在地上。 他在她身侧坐下,把她抱在腿上,搂着她。 “我不走。你别怕。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姑娘似的怕黑呢。”他贴她耳朵,“拉着不让我走,羞不羞?” 31. 第三十一章 双玦以为银阙会躲,但她并没有。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并把他搂紧。 多少年了,他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刻——银阙主动地拉着他,粘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果然,和那个男人分手后,就开始黏自己了。要不是那个人,她一定早就抱住自己了。 一想到他不在时候,是别的男人陪在她身边,双玦就恨得牙痒痒。 还好回来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深深嗅着她颈窝的温软。他的小银阙,又回到了他怀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心跳加速,暗沉的光线也刺激了他的感觉。 如果不是周围乱糟糟的,如果不是章羽和池冉还在对面,他怕是会忍不住把她压在沙发上吻到湿软。 喉结几番滚动,他轻舒一口气,在她微凉柔软的耳垂上磨蹭了一番,拍拍她的背。 “穿救生衣吧。” “好。” 他把银阙从腿上抱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从地上捡起一件救生衣递给她。 银阙接过,行动迟缓。 双玦把自己的救生衣穿好,转头看到银阙低头拿着救生衣,像是在研究怎么穿。 “我帮你吧。” 双玦帮她把救生衣穿了,扣子扣好。她的手柔软,两条胳膊像软面条。 刚晕船吐过,现在又碰上这事,船晃得比刚才还要厉害,想来她一定难受坏了。双玦心疼,想把她再抱在怀里,但穿着救生衣也不方便,章羽和池冉也都还在。 他悄悄拉过银阙的手,犹豫着要怎么趁着她怕黑黏人,逼着她给他个男朋友的名分,船舱的顶灯“啪”一下亮了。 灯一亮起,银阙立刻像避嫌似的把手抽了出来。 双玦心里一阵失落。 突然明亮的环境有些刺眼,银阙抬手揉眼睛。 双玦问她:“不黑了,不怕了吧?” 她摇摇头,但没放下手,还在揉眼睛,手和手臂挡着脸。 双玦好奇,她刚在自己怀里坐那么久,被他搂了那么久。他自己都要忍不住了,银阙呢?她有没有脸红?他想看脸红。 双玦拉开她的胳膊。 银阙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手一拉就开了,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吓得脸都白了。” 银阙“嗯”了一声,低着头。 双玦叹了口气,心疼了起来。小时候银阙就怕黑,怕雷暴天,他记得她缩成一团的样子。但以前的他,并没有关心过银阙,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每次都被吓得脸色苍白。 他把银阙的手又拉过来,放在手心。她的手还是凉的,有些僵硬,让他想起Rotorua那晚,她的手也是这样凉到僵硬。 那晚她好像也是脸色苍白。 船舱里闹哄哄的。 灯亮了才看到身上的救生衣丑得要命。也就是银阙漂亮,穿麻袋都好看,这么丑的救生衣穿她身上也像盔甲。 双玦低头看自己的,他髙又壮实一些,救生衣箍身上像肌肉肿了似的。 双玦嫌弃地说:“这玩意儿怎么设计的,穿上怎么跟古代囚犯脖子上戴的那一圈四方板子,那个枷锁?” 救生衣后脖子处的浮板设计是立着的,连着胸前的长方形横浮板一起看,像极了古代押囚犯的立枷。一船的乘客穿着救生衣,后脖子上顶着一圈亮橙色的浮板,端坐在椅子上,像一船神色紧张的囚犯。 双玦、章羽和池冉不约而同笑了。 银阙也抬头看了眼四周,她脸色依然苍白,但她也笑了。 * 五艘救援船来得很快,但夕阳沉没,风浪愈大,救援船很难靠近船身。救援船在轮渡四周踩着浪花转来转去,好像五条饥饿的狼在围着一头将死的大象。 银阙一直看着外面。 “在担心吗?” “有一点儿。” 章羽一个汉堡下肚,见双玦和银阙前面的汉堡都没动。 “怎么不吃?” “银阙刚吐过不久。她有点儿晕船。” “哦,难怪脸色这么差。” 过了一会儿,风浪似乎小了些。轮渡上扔下的绳索被救援船成功从海里捞起。 五搜救援船扯好绳索,拖动渡轮,像五条饿狼化身雪橇犬,拖着渡轮拼命前奔。发动机后面带起的白浪花,如狗抓刨出的雪融冰。更令人没想到的是,轮渡竟然在救援船的拖动下恢复了动力,很快平安靠岸。 船舱所有人爆发出了热浪一般的欢呼。 几人去下面泊车甲板层开车。银阙和双玦一人手里牵一个小朋友,帮着刚才那个带三个孩子的妈妈,把小鬼头们送上了车。 “真是谢谢你们。” “不客气。”银阙笑着,她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回到车上,双手扶着方向盘,跟随车流慢慢开下船。 章羽说:“咱们四个现在是生死之交了。” 下船的人们都有说有笑的,好似喜剧电影散场,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他们前车里的那条罗威纳,头伸出车窗,在一片昏暗中,张大狗嘴呕吐,印证着大风浪的确来过。 * 落地已经是十二点多。 落地的这个小镇叫皮克顿,下榻的酒店是今天临时定的,比着之前的破旧不少,也不是像之前一样的四房,而是一间双房公寓,两间单房公寓。 两人去办理入住,双玦试探着问银阙要不要一起住那个双房。 “你今天不太舒服,我不太放心你一个人住。那套也宽敞,可以让池冉和章羽来玩。”他竖手指发誓,“我绝对没坏心,绝不动你。” 银阙点头说:“好。” 两人出去,把分好的房间钥匙给了等在外面的池冉和章羽,把行李搬进放房间。 关了门,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 双玦躺在沙发上,看着银阙。 “来坐。”他示意她坐腿上,就像在船上一样。 银阙没理他:“我要睡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对自己冷淡的样子,虽然没那么冰冷了, 但也不热乎。 双玦退了一步,拍拍身边的沙发:“坐这儿总行吧。我们聊聊。” “我累了。想睡了。晚安。” 银阙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双玦咬咬牙。 想到刚才在船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都抱了他,现在两人独处一室,她怎么又疏远起来。 害羞么?还是不怕黑了,不需要他,就又想起了她那个刚分手的前男友。 她早上刚失恋,现在不知道正处于什么样的心境。 不甘心吗? 还会痛呢? 双玦希望她能早早放下。 她那个男朋友,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其实从心底并不觉得银阙真的在和那个Owen交往,他并不觉得他们有多亲密,如果不是律所的人告诉他两人是一对,双玦跟本不信。 他看不懂银阙和Owen的相处方式。作为男女朋友,他们看起来并不怎么亲密。也许是银阙平时隐藏起了对他的亲密。 她的确有两幅面孔。在外面是小狐狸,在家里是猫。 她对Owen也是这样吗?她私下对他也像猫吗?和他在外面疏离冷淡,私下里娇软吗? 双玦不能深想,想到Owen送她的那只玩偶,他就怒火丛生。 他不想看到银阙对别人像猫,那明明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一面。 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想,也不要再对那个男人有敌意了。他提醒自己。 双玦不是没想过把Owen从银阙身边赶走。他能把银阙安排进王牌诉讼团队,就能把Owen踢出那个律所。对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这么做只是看在银阙的面子,不想让银阙伤心,更不想让银阙会为此恨他。 可他依然担心。 即便两人现在分手,也并不保险。等银阙假期结束回到律所,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难保不会旧情复燃。 他必须快一点儿,快一点儿让银阙走出这段感情,让银阙只爱他,心中只有他。 他只有短短的两周时间来做到这一切。 双玦立刻站起来,走到银阙房门前。 “银阙。” 他敲了敲门,但没听到回应。 “银阙?” 想到今天下午在船上遭遇大风浪的时候,银阙被吓得脸色苍白。现在又不回应,双玦忽然担心起来。 他最近总觉得哪里并不太对,对银阙一直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心。 他手放在门把手上,试着按了一下。令他意外的是,门一下开了。银阙没锁门吗?她故意的? 他推开门,见房间里没人,这个公寓的房间的门竟然是只能关着不能锁的,难怪一按就开了。 套卫亮着灯,里面有一点淋浴的水声。 银阙在洗澡,难怪没回应。 双玦放下心,走过去,手放在套卫的球锁上,喉结滚动几番,抬手敲了敲门:“银阙。” 水声歇了。 银阙问:“你怎么进来了?” 32. 第三十二章 “房间门没锁。” “我知道,锁不上。” “刚才喊你,你没应,我有点儿担心,进来看看。今年船上遇到风浪,我怕你还在害怕。” “我没事。” “洗完澡出来,我想和你说句话。” “不了吧,太晚了。” “饿么?我看了,这个镇子有个24小时takeway,你想吃吗?” “不吃了吧,我想睡觉。” 双玦叹口气:“那你洗吧,别冻着。” 水声又响起。 双玦从银阙房间出来,回到客厅。他不想回去睡觉,他想离银阙近一点。 在她身边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但离远了只会更煎熬。他快忍不住了,控制不住地想贴近她,吻她,把她揉进怀里。 他把灯关了,把电视打开,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电视屏幕的荧光幽幽亮着。 许是黑暗让五感更加敏锐,或是他知道银阙正在洗澡。他似乎能听到她淋雨的水声,能闻到门缝里溢出来的她沐浴液的香。 他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 他想起了今晚银阙的主动,她缠在他腰上,坐在他腿上。 风暴之中,那艘巨轮在海上晃得那样厉害。 水声哗啦哗啦…… 双玦仰起头,喉锋利结上下滑动,无法抑制挺直脊背。 银阙,你在干什么? 他仿佛握住了她柔软的手,带她深入汪洋。 不一会儿,淋浴声歇了。他仿佛看她沾了水的小脚踩在地板上。 双玦胸口剧烈起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去卧室洗了澡,换了衣服。 他依然不困,他觉得口渴。 客厅的电视还亮着。 银阙的房门紧闭,他看了一眼那个门把手。 冰箱里有冷藏的牛奶,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去冰箱拿牛奶。他把牛奶盒捏了个口,仰脖子把冰牛奶倒嘴里。 夜静极了,只有电视的嗡嗡声,和他吞咽牛奶的咕嘟声音。似乎只有这样大口大口的吞咽才能压下去他身上的热气和那些燥热的想法。 他讨厌夜晚。 他一口气喝完奶,把空盒扔在桌子上,把电视关了,转身回房间。 “不要。” 一声很轻微的声音,从银阙房间的门缝里逃出来,闷闷的,像是这寂静之中的错觉。 双玦几乎是立刻按下银阙房间的门把手,他按下门把手那一瞬间,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她房间的窗帘没拉,月光铺洒在半张床上,一半明一半暗。她躺在明亮的半边,蜷缩着,头发散在洁白的枕头上,像是在做梦。 他几乎是冲到她床边,想要搂住她,把她紧紧压在怀里。 但他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浑身的燥热在看到银阙枕头上的泪痕时,如潮水般退散尽了。 他感到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银阙枕头上有一块杯口大的濡湿,睫毛湿漉漉的,还在轻轻地颤抖着。 银阙哭了? 双玦从未见过银阙哭。她一向坚强,哪怕小时候,也只会抿唇皱眉,从不会没有眼泪。 可她现在竟然哭了。 是因为分手吗?这么痛吗?痛到在梦里为那个男人哭泣吗? 双玦的心像被挖了一个窟窿。 他伸手去擦银阙濡湿的眼角。 “这么痛吗?银阙。” 他冰凉的指尖让银阙一缩,她迷迷糊糊睁眼,眉心紧锁,目光迷离着,半梦半醒。 她好像慢慢认出了双玦,胳膊伸出来,搂住了双玦的脖子。她浑身软得一塌糊涂,身上带着沐浴液的香,湿漉漉的就像正在淋浴一样。 她软软地在他耳边说,像是在求他。 “让我忘了。” 双玦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冰冻,又烧起了熊熊的火焰,他发疯了似地吻住她。 “忘了他,银阙,忘了他。” 他紧紧搂住她,把她压进身体,拼命厮磨着。 他要占有她,占满她的大脑让她再不会念着别人,他要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留下痕迹。 多年的想念、后悔和痛苦,此刻全部变成了双玦对那个男人的恨与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让银阙哭? 他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抓来,让他跪在银阙面前,让银阙看看他和自己比有多么一文不值。他又恨不得握着银阙的肩膀拼命摇晃着问她,她喜欢那个男人哪里,他一一去学。 她就这么爱他吗,爱到哭泣吗? 他与银阙认识那么多年,即便是她讨好他,事事以他为先,什么都听他的时候,她也从未为他哭过。 她真的爱自己吗? 她真的爱过他吗? 痛楚如海水将双玦的理智淹没,他将银阙压在身下,发狠地、激烈的,不顾一切地让她属于了他。 即便她痛苦皱眉,用尽她不多的力气推他,他也没有停下。 他要让她痛苦,他宁可她痛也不要让她想那个人。 “感受我,银阙,看着我!” 他在银阙闭上眼时强迫她睁开眼, 银阙没有反抗,她迷蒙的看着他。 她就像个布娃娃被他握在手里,被迫迎接他的狂风暴雨。但她的心,像是窝在台风眼,一片安宁。 …… 在将不甘与恨尽数倾泻之后,双玦也平静了下来。他将银阙揽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和额头。 “还有力气吗?” 银阙摇头。 双玦笑了笑。 “恨我吗?” 银阙顿了下:“恨。” 双玦有些心痛,“恨也跑不掉了。”他搂紧了她,“不要再离开我了。” 银阙点点头,手臂环在他腰上。 双玦的胸膛剧烈起伏:“真的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双玦忽然捏着她的下巴深深吻她。 “说话,说你爱我。” 银阙没说话,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柔软的手臂推了他几次,才把他推开。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透窗而过的月光洒在床上。双玦又想起了她的眼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的眼泪,但是他忍不住。 她刚分手,就默许了他的亲吻,就同意了不再离开他,她没有那么爱那个人的,对吗? 他想也许银阙只是变了,变得没有那么坚强,也会流泪了。 他也并没有问过她,她有没有曾为他哭过。 也许那时,他不理她,把她推开的时候,她哭过,只是他并不知道。 “银阙。” 银阙软软“嗯”了一声,在他怀里闭着眼,手臂软软地搭在他身上。 想到刚才她痛得眉心紧蹙,双玦决定放过她,让她休息,等睡醒了再拷问她。 他想她一定为他哭过,也许她会不好意思承认,如果她不肯说,他就做到她承认为止。 他不信她能为Owen流泪,却不 为自己流泪。 她一定为他哭过,一定哭过。 ~ 怀里搂着银阙,双玦一晚上没有睡着。早上银阙醒来,睁眼一动,双玦就感觉到了。 “醒了?” “嗯。你怎么醒那么早?” “不敢睡,怕睡着你就跑了,我睡觉不像你那么轻,地震了我都不知道。” “我跑去哪里?”银阙说,她声音有气无力,有些沙哑。 双玦听得心头一动,低头咬住她的唇,他还想听她昨夜的耐受不住,他还想让她更哑一些。在这件事情上,他只想欺负她,丝毫不想怜香惜玉。 银阙推他:“我没力气,放过我吧。” 双玦说:“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你。” 银阙推几次都没推动,只好说:“求你了。” 双玦听得浑身燥热,哑着声音说: “就喜欢听你求我。” 他不由分说按着银阙开动马达:“我等一晚上了。” “你怎么,骗人……” “你第一天认识我?”他吻住她甜蜜的唇疯狂摆臀,“你早该知道我是骗子。” …… “你早该知道我爱你。” …… “你看不出来我的不得已吗,竟然敢这么多年不理我。” …… “你就是个傻瓜。” …… 在激烈的间隙,他想问银阙,问她有没有为他哭过。但他没有开口。 他有些怕听到她的答案。 他只是吻着她,发狠得告诉她她有多傻,这些年不理他。她有多么不该。 他想让她后悔,后悔这些年把他忘了,然后再将这些后悔,以爱的形式,以眼泪的状态,热烈地还给他。 但银阙并没有,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说爱他,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她抚摸着他的脊背,在他的毫无节制下化成一滩又软又热的水。 …… 双玦将她穿好衣服抱出房间时,已经是下午。 章羽和池冉没有来找他们。 他们似乎不用提醒就明白了两人关系的进展,也主动留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银阙和双玦都饿了。 几乎未怎么停下休息的两人肚子早就饿扁了。 两人外出去吃了饭,在一家飘满烘焙温柔的面包房买了屯粮,拎着面包袋子去海滩走一走。 Pi的海滩不算美,但很舒服。 海滩上小石子密密铺满,不会有沙无孔不入地钻进鞋中,很适合散步。海面上泊了很多小艇,小艇上竖着的桅杆像是又长又直的尖鱼刺。海岸交接处种了一排棕榈树,叶子有些秃,不惊艳,却有种与生活接轨的舒适平淡。 银阙不是很想动,她懒洋洋的,走两步便找了个长椅坐着。看小镇居民在这里散步,和遛狗的人们打招呼。 有只小银狐过来缠着她,绕着她的裤脚拼命摇尾巴。 银阙逗了会儿狗。 双玦在她旁边坐着。 “银阙。” “嗯?” “你为我哭过吗?” 银阙停下遛狗,不解偏头看他:“你好好的,我哭什么?” 双玦说:“那时候,我突然不理你,你来找我我还把你赶走。你难过吗?” 银阙点头:“难过的。” “哭了吗?” “没有。” “真没有,还是不想承认。” “没有,我不爱哭,你知道的。” 33. [锁] [此章节已锁] 银阙继续逗狗,还和狗主人聊了一会儿天。 这期间双玦一句话没说。 别过那条银狐和狗主人,银阙回头,见双玦放空看着远处的海。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银阙能感觉到他不开心。 “怎么了?” 双玦起身就走。 银阙感觉他像是生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她站起来小跑两步跟上他,去挽他胳膊,却被他甩开。 还真是生气了。 银阙今天不是很舒服,大抵是因为他的毫无节制,她觉得头痛,身上也懒懒的。双玦腿长走得快,银阙跟得吃力,跑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她不明白双玦是怎么了、 刚在一起,她刚发觉自己的对他的依赖,刚表现出需要他,他就变了吗? 银阙心中蓦得有些难过。 她想到从前,那时他们也是刚在一起,她就要跟着妈妈搬离泽安。她走得那天双玦很生气,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等她到了宿霐后,双玦便再没理过她,她的上百个消息石沉大海。 现在他问她难不难过。 怎么会不难过呢? 她那时都以为他死了…… 但她的确没有哭,她觉得祸害遗千年,双玦不会那么早挂的。而且,以妈妈和双阿姨的关系,如果双玦出什么事,妈妈会告诉她的。 想到以前的事,银阙叹口气,心中有些涩。如果双玦又像当年一样,得到了就不再珍惜,她该怎么办? 她是需要他的。昨天在船上的时候,她就确定了这一点。她也细想了双玦过来之后的种种,包括他在她在家住下的时候,她也比平时睡得好一些。 也许妈妈和医生判断错了,双玦是能帮她更好恢复的。 妈妈和医生都不知道,银阙对双玦是有些依赖的。小时候的她,哪怕被双玦推开,还会默默走过去找他,是因为她害怕一个人待着,而双玦总在那里,是离她最近的人。 银阙努力跟上双玦,但脚步却越来越沉,腿也越来越酸软。 海风吹过肌肤,银阙打了个冷战。Pi比奥克兰维度高,这里的夏天像入了秋,银阙觉得有些冷。 双玦大步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银阙。见她跟着他,但被他远远甩在后面,他也没等她,而是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似乎放慢了不少。 跟着双玦走回酒店,银阙在这一路也想明白了。 如果双玦又变了脸,又开始不理她,那他们就算了。 就算她需要双玦,没有他,她依然可以自己过得很好。在双玦出现之前,她已经恢复得很好了,有没有他,她都会好好的。 到公寓时,见门开着,银阙走进去,客厅没人。 她喊了双玦一声,但没有人回应。 她随手关了门,见自己的房间黑乎乎的,似窗帘都拉上了。 她走过去,刚一到门口就被一双大手抓了手腕,扯了过去,关了门。 双玦手劲儿大,稍一用力就把她按在墙上,低头吻住了她。 “你……” 他深吻她,不让她说话,将她吻到喘不过气后,把她扔在床上。 让银阙没想到的是,这个霸道的吻竟是他此刻所有的温柔。 他剥开,压上,毫无准备的进了。 银阙一下痛得蜷了起来,一口咬在他肩上。 “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 双玦没再说话,他用行动表达了他此刻的情绪,他的不满,他的暴戾。 银阙从未见过这样的双玦,肌肉绷紧,青筋爆出,脸色铁青。银阙有些怕,不自觉往后缩,却被他死死按住。 “痛吗?”他哑着声音问她。 银阙点头。 他抚摸她的脸:“痛为什么不哭?”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眼角:“哭出来,银阙。” 银阙痛得拧起眉, 他是因为自己没有难过到哭生气的吗? “你明知道我不会哭,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哭?” “什么时候?” 他忽然发狠,低 头咬住银阙的唇。 银阙吃痛,也回咬他。她既然此刻反抗不了,便将身上的痛,全报复牙齿上,她没口下留情,把他下唇都咬破了,血腥味儿都进到了嘴里。 可他此刻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宁可嘴唇被她咬。 “哭出来,银阙。”他声音呜咽,“为我哭!” 银阙逐渐适应他的狂躁,送开口。 “还不哭吗?”他低头吻她,“为我哭,银阙,我要你为我哭。” 银阙摇头:“你是怎么了双玦,你不知道,我从不哭吗?” 双玦抱紧软得没力气的银阙,将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 “我有没有让你忘掉Owen。” 银阙伸手捋着他如倒刺的黑发:“你还在吃他的醋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想起过他。” 双玦没说话,只将银阙抱得更紧。 ~ 银阙是在晚上八点多开始发热的。 在那场激烈的运动过后,她躺在床上沉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她听到双玦开门,进来喊她吃东西。 她觉得头痛不想理,翻个身想继续睡,却被双玦揽过去,亲了一下嘴唇。 双玦顿了一下,随后一只凉手放在她额上,她被冰得一缩,紧接着,他的额头也抵在了她的额上。 “好像发烧了。” 哦,银阙心想,难怪她今天一直没力气,有些倦怠,有些畏冷,原来是发烧了。她还以为是做狠了。 她听到双玦长叹一声,声音自责,“都怪我。” 银阙迷迷蒙蒙睁眼,见双玦的脸在自己面前,他眉心紧蹙,满眼焦急。 “我刚才不该那么对你。都怪我。” 银阙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挺喜欢的。” 他仅仅把浑身滚烫的她抱在怀里,吻着她。 银阙推了推他:“你离我远一点儿吧,别传染了你。” 他将她脸颊吻遍了:“传染我吧,我陪你。我们一起病。” 34. 第三十四章 莫双玦从酒店公寓出来,心中后悔,他嫉妒那个男人,没忍住,折腾了银阙,还把她折腾病了。 他真是恨,恨最烦的那个人毫发无损,伤的反倒是他和银阙。 小镇的药房已经全都下了班,但还好酒店的超市里也卖退烧药,他把退烧的、缓解嗓子痛胸痛咳嗽流鼻涕的药都买了,出门刚好碰上章羽和池冉。 两人像是刚玩回来,脸上挂着笑,头发上挂着水。 “去哪儿玩了?” “去看海豚了。”章羽走过来,给他看手机。 视频里,一群小海豚在贴着游艇奔游,光洁的背从海面滑过,近在咫尺,好像伸手下去就能撸一把。 莫双玦此刻没什么心情,但章羽是他铁哥们,兴高采烈来分享,他不好扫兴,便敷衍地看了。 “你俩没去真的可惜,我们下海和海豚一起游泳了。要不明天一起再去啊?” 莫双玦叹口气:“不了吧,银阙去不了,我也陪她吧。这两天你们好好玩,不用管我们。” “怎么了?” “银阙发烧了。” “怎么忽然病了,我们过去看看她。” 三人往他们两人住的那间公寓走去。 到了看银阙还在睡着,章羽和池冉没打扰她。说先回去,等她醒了再来看看她。 章羽想了想,让池冉先走,他留下和莫双玦说几句话。 莫双玦坐在沙发上,开了一听气泡水,仰头喝了。 章羽也拿了一听,坐下问: “你嘴怎么了?” “碰着了。” “我看你情绪不太对,你俩……在一起了吗?” “嗯。” 章羽问:“彻底好了,对吧?” 莫双玦点头。 章羽大松口气:“我还以为又怎么了,你这愁肠挂相,把我吓得。” “她病了,我担心。” 章羽说:“我还以为是你看不了银阙分手后痛苦,我昨天看她在船上状态不是很好,还以为她还要一些时间才能走出来。你俩在一起了就好了,有了新人,旧的会忘的。” 莫双玦想起银阙梦里的眼泪,不禁又烦躁起来。 “我得把那个男的从那个律所弄走,不能让他们假期之后再见面了。” 章羽有些愣神:“这……不太好吧,你不怕银阙知道了和你闹?他们分都分了,你何必呢。你俩这才刚好,还是稳定感情重要,别因为这个事情,回头又闹了别扭,得不偿失啊。” 莫双玦咬着牙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折腾银阙、折腾我或者折腾那个男人我总得选一个,要不我心里这个火下不去。我必须得把他弄走。” 章羽说:“分手了就过去了,翻篇吧,你手下留情,没必要赶尽杀绝啊。” 莫双玦说:“我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我恨不得让他连律师也做不成,法庭上也别想和银阙见面。” 章羽见他是真动了气,小心翼翼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莫双玦咬着牙:“别问。” 章羽见他在气头上,没敢多劝,只说:“横竖他们放假了,这也不是着急的事,你别冲动,缓几天再说。你先顾着银阙,那人的事,等他们返工前再看吧。 莫双玦面上黑着,仰脖子喝水,没说话。 章羽说:“还有件事,我问问你的意思,既然你俩好了,现在也用不上我帮忙,要不我带冉冉去玩我们的,给你们留点儿度蜜月的空间,你看呢?” 提到后面的旅行,莫双玦消了火,他想了想,说:“等她醒了我问问吧,银阙挺喜欢池冉的。银阙喜欢热闹,可能会想一起。这是小事,我会再安排住的地方,我们不住一起就好了,不用担心会打扰到我们。” “那行,我等你通知吧。” 章羽说完,也先回去了。 莫双玦倒了杯温水,推开银阙房间的们,见银阙还在睡着,便把水和药都给她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灯还亮着一盏,灯光温柔照在银阙熟睡的脸上,看着很安稳。莫双玦心头柔软,想起她之前在他的小床上睡着的样子。那时她小小的。 莫双玦恋恋不舍地看了一会儿,怕灯光吵银阙睡觉,便关了灯。 灯刚熄。 “别关。”银阙声音柔软。 想起来她怕黑,他又把灯打开:“睡着了也怕黑么?” 银阙“嗯”了一声。 她刚醒,睁眼时长睫毛颤了又颤,目光迷糊,如她动情时迷离的眼神,他伸手摸了摸她滑软的脸颊。 “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可能是被船上的人传染了什么病毒,不严重,睡一觉就好了。” 莫双玦摸摸她的额头,凉了,又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她脊梁,是汗津津的:“烧退了就好。” 想到睡前那场激烈的运动后她直接睡了,退烧后又出一身汗,一定身上难受。 他说,“我去拿条毛巾给你擦擦身体?” 银阙忙拉着他:“别……我等下自己洗。” “还发着烧,等等再洗吧。” “没事的。我不严重。” “那我帮你洗吧,你还病着。” 这间公寓简陋,没浴缸,只有淋浴。莫双玦这样问也并没别的意思,帮她洗澡,只是怕她虚弱。 银阙却慌忙拒绝:“不不不,我自己洗。” 即便在灯光下,他也能看到银阙的脸红了。 莫双玦爱看她这样慌张又娇羞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猿意马。如果不是她病着,肯定会欺负她了。 他弯身在她脸上落了个吻,笑着问她:“害羞么?” 银阙低头“嗯”了一声,脸埋在被子里。 莫双玦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道:“做都做了。” 想到两人昨晚才坦诚相待,她放不开也很正常,莫双玦没强求。 “那你自己洗,我出去一趟。这总可以吧?” 她闷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也别洗太久,毕竟还病着。我出去买点儿东西,又想吃的么?” “我不饿。” 莫双玦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她的脸才离开。他下楼后,坐进车,给Ray打了个电话。 “把银阙那个律所的男朋友,Owen,让那边把他开了吧。” 电话那头听到他的要求,有些犹豫:“双总,我们加人进去好说,但把人弄走……” “办不到吗?” “不是不是。”Ray慌忙说,“那个律所很难进,现在法学毕业生找工作不容易,事关对方前程,我们怕是也得给陈律师一个原因。” “没有原因,我看他不顺眼,条件陈律师随便提,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陈律师如果没这个权利,就换别人来做。 ”莫双玦想了想,说,“把责任推我身上也行,我并不在乎,随便那个人恨不恨我,最好他连银阙一起恨着。” 莫双玦语气严厉,电话那头也只好唯唯诺诺应下。 他又问:“住房怎么样了?” “还在找合适的,小镇这边的住宿条件普遍都差一些,能联系到的不错的,都在南边,基督城,蒂卡波或者皇后镇,您看,要不要去南边?” 想到银阙病着,住在这里太将就,还是要换个舒服的地方。 他们刚在一起,他食髓知味,也无心游玩山水,只想和她缠绵。银阙的假期还有一周,不如就带她去个舒服的地方住着度假,等她养好病,他们不分昼夜地缠绵上几天,他不信她回去还看得上Owen那个细狗。 “找个舒服的地方,定上半月,离皇后镇近一点。” “好的,双总。” 莫双玦挂了电话,去大一点儿的超市买了些吃的喝的。 回去的时候,银阙已经醒了,她房间套卫里有淋浴水声。 他将东西放在客厅,走到套卫门前。 带着沐浴液的香味的水雾气从门缝里漏出来。 昨天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两人还没交心,现在都睡过了……他笑了笑。 现在他要是进去,是不是也理所应当? 想到如果自己突然进去,她张皇失措面红耳赤的模样,莫双玦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转动了下门把手。 锁着。 这套卫竟然是能锁的。 淋浴的水声歇了。 银阙问:“双玦么?” “嗯,我回来了。你怎么样?” “没事了,我也吃了药,好多了。” “快洗吧,病还没好,别冻着。” 莫双玦去冰箱倒了一杯牛奶,在微波炉叮了半分钟,他尝了一下温度,端着杯子,坐在银阙床上等她洗澡出来。 他右手像晃红酒一样晃着杯子里的牛奶。牛奶挂壁,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慢慢顺着玻璃杯壁滑下。 他看了一圈又一圈,喉结滚动。 就算病没好,他把她抱在怀里,也总是可以的吧。 浴室门锁响声传来。 他放下杯子, 银阙穿着整整齐齐的睡衣从浴室走出来。 她浑身像带着水汽一样柔软,头发没吹,湿漉漉搭在肩上,水从发尾流下,洇湿了一小块白色的短袖睡衣。 莫双玦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口渴么,我温了杯奶。” 银阙摇摇头。 莫双玦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手背肌肤湿润柔软。他拉着低头吻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的睡衣上。睡觉穿什么睡衣?他搂着她睡,给她当睡衣,把这些碍事的丢了。 银阙的床上乱糟糟的。 “去我那个房间睡吧,舒服一些。” 银阙看了眼她乱糟糟的床铺,点头。 莫双玦打横抱起银阙,目光落在她的睡衣长裤上时,他忽然想起银阙衣柜里一排排的长裤。 他微微皱眉,又顺着想到她为买裙子莫名发的火,还有昨晚,今早和下午,他每次想认真看她身体时,都会被她拦住。 他以为她是在害羞,是放不开。 莫双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 “银阙,你的腿受伤了吗?” 35. 第三十五章 莫双玦想去撩她的睡裤脚,却被银阙紧紧攥住。 “不要。求你。” 银阙声音中的颤抖把莫双玦吓了一跳。他很快发现,她并不止声音在抖,她浑身都在抖。 他不再去撩她的睡裤脚,而是把她紧紧抱住:“你怎么了银阙。” 她没有说话,她好像没听到他说话,她颤抖地抱着他,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莫双玦感觉到了她的不对,他大步将银阙抱到自己房间,将她放在床上。 她松开胳膊,蜷缩起来。她好像沉入了梦魇,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痛极了,她皱着眉,身体缩成一个球。莫双玦不知该从哪里安抚她。 “我不看,银阙,我不看。”他整个抱住她,把她裹在自己怀里,“别怕,银阙,我不看。” 她躺在那里,没有反应。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像她那晚的眼泪,濡湿了枕头。 莫双玦怕她湿着头发睡会头疼,他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拨到微热风档,轻轻帮她吹着。 微风档吹着很慢,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温柔拨着。微弱的热风把湿发一层层吹干,肩上的,枕头上濡湿也慢慢变得干燥。许是白噪音和温热的风让她缓了过来,银阙慢慢睁开眼。 “你别问,好吗?” “我不问。” 他收起吹风机。 银阙吹干后的头发又柔又顺,在他的指间如绸缎流过。 “缓过来了吗?” “嗯,我没事的。” 可她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她声音虚弱,脸色唇色苍白。 莫双玦想起他见过几次她的苍白,难道说,之前也不是因为她怕黑吗? 他想起她昨晚的噩梦,她在梦里的眼泪,莫双玦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她不是在为那个男人哭吗? 莫双玦在这一瞬间害怕起来,他忽然希望银阙是在为Owen而哭,至少那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分手,是一件他可以控制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生日那天狠心把她赶走之后,他的心中一直不安、烦躁,就好像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也就是在那天之后,他再没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莫大的恐慌攥住了莫双玦的心脏,他浑身如同坠入冰窖。 她发生了什么吗?是在那天吗?什么事情能让她怕到现在呢? 莫双玦忽然发现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银阙是否爱那个人,是否放不下那个男人,他都不在乎了。他宁可她爱别人,也不想她出什么事。 他暗暗地祈祷,祈祷是他自己多想。 银阙这不是好好的吗?工作学习生活,都好好的。她只是病了、发烧了、不舒服,所以才脸色苍白。 一定只是因为她病了。 莫双玦跪在床边,把银阙的小脸从柔顺的长发里拨出来,他捏捏她的脸,拉过她的手,揉揉手背。 “饿吗,要吃点儿东西吗?我给你拿来。” 银阙摇摇头:“我不饿,不想吃,我有些累,想再睡一会儿。” “那你睡吧,明早再说。” 莫双玦换了睡衣,把窗帘拉上,给房间开了一盏小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银阙,照着他脸色苍白的睡美人。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从后面搂着银阙,吻着她的头发。他依然心痛,但在心痛中慢慢睡着。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做,银阙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睡得很安稳。 次日早上,银阙一动,莫双玦就睁开了眼。 “醒了?”一开口,他发现自己声音嘶哑。 银阙翻个身面对着他,仰头看他:“你也病了?” 莫双玦吞咽了下口水,果然疼,头也觉得昏沉。 “看起来是的。”他低头贴了贴她的唇,“我们一起病。” 银阙生龙活虎地爬起来:“我好了!” 她好像回复了正常,昨晚的苍白完全不见了,肌肤晶莹,脸色红润,她又恢复那个活力满满的样子。 她的生命力压住了莫双玦心中持续了一整晚的担忧。看她这么精神,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他拉着她的手腕,把跪坐在床上的银阙又拽进怀里:“病好了就来迎接我的狂风暴雨。” 银阙瞪着眼:“……你不是病了吗?” 莫双玦懒洋洋“嗯”了一声,吻她:“小病,你可以试一试有没有影响。” “你真是……”银阙一骨碌爬起床,一副要离他远远的模样。 莫双玦笑,他并不想怎么样,他就想逗逗她,他心疼她生病,不会折腾她的。 银阙说:“我去找点儿东西吃,要饿死了。” “给我也拿点儿。” 两人昨晚都没吃饭,莫双玦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昨天在超市买了不少吃的,生的熟的零食主食买了一堆,银阙想吃什么都有。 他坐在床上等银阙给他拿吃的来,听到客厅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 他下床走过去,看到银阙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铲子,平板锅里的煎香肠在滋滋冒油。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深深闻着她的发香。 “好香,我肚子都叫了。”他又蹭她的脖子,在她那里拱来拱去,“干吗辛苦做饭,我们出去吃。” “不麻烦,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几分钟,比去外面吃快。”银阙怕痒,拿着铲子用胳膊肘推他,“你也不怕被油烫着。” “烫死我都不怕,我只怕你又走了。” “我还能走去哪儿?家、学校、工作都在奥克兰,我没地方可以去了,好吧。你能不能不要再提我会走的事了。” 这个答案让莫双玦安心。 他又搂着她享受了一会儿她的怀中的温暖,问:“你真的就不想我?”他自然指的是那五年。 银阙把煎了一半的香肠拨到一边,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放下就放下了,我以为我们断干净了,没什么牵挂。我也没想到你会找我。” 莫双玦一阵心痛。他放下手,问:“还要做什么?我来。” “热杯牛奶吧,再烤片面包,你会用烤面包机么?” “会。不就放进去按一下吗?这有什么不会的。”他不满她小瞧他,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莫双玦把牛奶热好,把面包烤好。银阙这边的香肠和鸡蛋也煎好了。两人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坐下吃饭。 虽然这间公寓简陋,又小又旧,厨房逼仄,餐桌放几个盘子就满了,但他却觉得异常温暖。 他有种回到小时候,坐在家里和银阙吃饭的感觉,但又比那个时候还要幸福。 因为饭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这个家就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大小都无所谓,在哪里都好,他们只要在一起。 许是他因为病了头脑昏沉,亦或是被这一瞬间的温馨激荡了 心神,他坐在那里把香肠切成丁,放下刀叉对银阙说:“银阙我们结婚吧。” 银阙吓了一跳,惊讶看着他:“你又怎么了?” 他低头开始吃早餐:“没什么,吃饭吧。”他扎了一块香肠,放嘴里,“手艺不错。” 银阙一脸奇怪:“都是超市做好的半成品,我就倒点儿油煎了一下,这要什么手艺呀。” “煎得好。” 她去摸他额头:“……你是病糊涂了么?也不烧啊。你什么时候会夸人了?” 莫双玦捉了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怪我以前夸少了。让你觉得我……”他叹口气,“算了,不说以前的事了吧。”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莫双玦的手机叮当响了两声。章羽给他发了微信,问他起了没,说他们来看看银阙。 莫双玦放下手机说:“章羽他们俩一会儿来,来看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不是病了么,他们昨天来的时候,你在睡着,就说今天来。” “我都好了。”银阙说,“别让他们来了,你也病了。再传染给他俩。” “也行。对了,接下来你想让他们和我们一起么?” “这是什么意思?行程不是定的我们四个么?” “我想重新定舒服点儿的酒店住,他俩第一次来,让他们去玩,咱俩都病了,就别跟着他们跑了,我们在皇后镇或者那里住几天休息休息,养几天,度个假,你觉得呢?还是你想和池冉他们一起玩?看你。” 银阙想了想:“也行。我也觉得一直在路上跑有点儿累,南岛我来很多次了,假期回去还要工作,而且……”她看了双玦一眼,“Owen也是一路南下,说不定又要撞上他。” “撞就撞吧,我不吃他醋。”莫双玦说,“或者你想让池冉陪着你么?我可以跟他们两个说。” “问池冉的意思吧,看她想去哪里玩,如果她也觉得跑着旅游太累,那就和我们一起吧。”银阙说。 “你这么喜欢池冉,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她以前和她闺蜜一起帮过我,在宿霐七中的时候,但她不记得了,我就没提。你也不必跟她说。” 银阙说得轻描淡写,但莫双玦却觉得事情不会太简单,银阙在宿霐七中的日子不好过。莫双玦想问她,但想起Rotorua那天晚上银阙的状态,还是咽下了。 他点了头:“那我问问,一会儿把酒店的事敲定了。” 吃完早饭,莫双玦给章羽打了电话,章羽和池冉决定继续按照行程走,他们能多玩些地方,也不打扰他们。挂了章羽的电话,他又给Ray打电话问他酒店的事情,顺便让他找辆舒服的保姆车和司机来。他也病了,不好开长途了。 Ray这边说酒店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去,车和司机他立刻通知。 挂了Ray的电话,莫双玦想起忘了跟Ray说不必把Owen从律所赶走的事了。他觉得银阙的眼泪不是为Owen流的,那么Owen对他的威胁并不大,他没必要吃醋,更没必要冒着银阙和他翻脸的风险,赶尽杀绝。 他拿起手机正准把电话打过去,看到银阙开门走了出来。 莫双玦不想让银阙听到这个电话,便放下手机,揣进兜里。 他打算等等再说。 距离律所开工还有一段时间,只要在这之前通知Ray就好。 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也没很放在心上。 36. 第三十六章 双玦回去把章羽和池冉决定按照计划去玩的事情告诉了银阙,并告诉银阙在皇后镇的房子已安排好了,他们两个去那里待一阵子,休息度假。 银阙同意了。 双玦见她有些恋恋不舍,知道银阙是个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待在一起的人,她心中大抵是有些不舍得让池冉走,便说: “他们最后一站也是皇后镇,到时候会再见的。” 银阙点头,问:“司机帮他们找到了么?” “这个你放心。”双玦捏捏她的鼻子,“你好像很喜欢池冉,对她比对我还关心。” “你还吃醋呢?” “没有,就是觉得奇怪。总觉得你和她应该不止是校友这么简单,你们以前见过吧,你记得她,但她不记得你了?” 银阙点头说:“她和她闺蜜时明帮过我。” “帮你什么?” “一件小事,她当时是班长,挺正义的。”银阙没细说,“我们两班挨着,用同一套老师,她班主任还是我妈的大学同学。曾翔,曾老师,也教我们班英语,很好的一个老师,那会儿对我挺照顾的。” “这些事你怎么没跟她说?” “我看她不记得了,就没说,毕竟不是一个班里的。这一路也没多少聊过去的时候。” 双玦捏捏她的脸:“我就知道你认识她。” Ray安排的车和司机很快来接他们了,给章羽和池冉安排的司机也到了。 临走的时候,双玦找了机会,喊住池冉。 池冉走过去:“双哥什么事?” “银阙初中时见过你,说你以前帮过她,有印象么?” 池冉摇头:“真的?” “你初中的时候是班长么?” “我不是,班长是我闺蜜时明,她是不是记错了?” “银阙记性很好,她不会记错的。但可能是她把你和时明搞混了,你们可能一起在。”双玦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吗?” 池冉摇头:“我是得她有些眼熟,但我想了挺久也没想起她,更没有印象帮过她。我回头问问时明,时明记性很好,我问问她是不是记得。” “也不急,你看着问吧。”他想了想,又叮嘱池冉,“这件事你们没想起来就算了,千万不要去问她,我怕会勾起她以前的伤心事。” “放心。” 章羽朝两人走来,他已经收拾好东西,也做完了最后的房间检查并退了房。因为章羽不知道银阙在宿霐七中的事,两人见他来,便没再说。 双玦和两人告别,让他们在群里多发旅行照片,回头在皇后镇碰面。之后,他回到了房间,和银阙收拾了东西,便直奔皇后镇去了。 南岛的一号高速公路穿越海与山。沿海公路如一条拉链,将无垠的大海与叠嶂的山峦长长地扯在一起,左手蔚蓝,右手青绿。 从Pi到皇后镇要十小时的车程,Ray给他们安排的是一辆商务车,后排宽敞,可以躺下睡觉。 双玦还病着,一上车便躺下休息,但手拉着银阙的手,不愿松开。 开到凯库拉的时候,经过一个路边的龙虾车,银阙让车停在路边休息。 双玦已经睡着了,银阙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下车去餐车买龙虾。 餐车的龙虾新鲜,一劈两半简单煎烤,用不值钱的纸盘子托着,递到银阙手里,一闻就很鲜很香。 身后的车门一响,银阙回头,看到车门拉开,双玦从车上下来。 他刚睡醒,头发还乱着,被迎面照来的阳光刺得眯着眼。 “你怎么醒了?” “睡醒了。” 银阙将其中一个龙虾盘子给了司机,转身去找双玦。 双玦在面朝大海的草地上坐了,在晴朗的日光下,蔚蓝的大海波光粼粼,海风清甜。 银阙走过去,递给双玦半尾龙虾。 “趁热吃吧,很鲜,怎么坐地上,不潮么?你还病着。” “我没事。” 银阙也在他身边的草地上盘腿坐了,用一次性的木叉子挑虾尾的肉,咬了一口,简单煎烤的龙虾肉鲜得银阙眉毛微抖。 双玦也端着盘子把龙虾吃了。 银阙见他吃相斯文,问:“不好吃么?” “怎么会,只是嗓子有些疼。” “很难受么?要不一会儿买点儿药。” “我没事。”他靠近她,“等到了,你可以试试我难不难受?” 银阙见他病了也不正经,而且司机还在后面,便把他推开,继续低头吃龙虾。 双玦将盘子放在一边,看着还在埋头吃东西的银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顺着捏着她绑头发的发绳,轻轻一拉。银阙的头发很顺,发绳被勾走,瀑布一般落下。今天海风温软,她的发丝顺风飘扬,也飘进了嘴里。 银阙正在吃东西,忙用手拨开头发:“你干吗?” “披着头发好看。” 银阙从他手里夺过发绳,又重新将头发绑好:“你能不能不要动手动脚。” “都在一起了。” “有人看着呢。” “那没人看着的时候是不是可以?” 银阙不说话。 双玦看着她笑。 他们几乎坐了一天的车才到了皇后镇,住的地方建在瓦卡蒂普湖边的山上,别墅占地面积很大,私密性很好,几乎看不到邻居,主建筑三面对着湖景,位置绝佳。 车一开进别墅院落,银阙就知道这里的住宿一定是天价。 皇后镇的住宿本就贵,现在又是旅游旺季,他临时定的这里,价格怕是更贵。银阙之前和朋友来,住过这边的湖景套房,一晚上要几千刀,双玦定的这里怕是要至少在那个价格上翻上两倍。就算知道双玦现在大概很富裕,住这么奢侈,银阙仍是心疼。 “我们住这么奢侈。” 他在她嘴唇上贴了贴:“舒服就好。” “多少钱,我和你一起付吧。” “钱你就别管了,安心住着。我生病了,想住舒服一点。” 银阙说:“那也是我和你一起住的,回头我要把钱给你。” 双玦揉揉她的头发,不与她争执:“行。” 今天天气很好,皇后镇一片晴朗。从客厅落地窗看过去,夕阳下的瓦卡蒂普湖如一块旖旎的蓝宝石,嵌在如戒指环的雪山下。 司机将行李为他们推进来之后,就离开了。 双玦关上门,回身把银阙捞怀里,他把她绑起来的马尾扯了下来:“现在没人了,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了。”他把她压在门边的墙上吻她,“银阙,我难受。” 银阙被他吻得不上不下,缝隙间问他:“是还嗓子疼么?” 他拉着她的手向下:“这里难受。” 银阙:“……你还病着。” “你好了么?” “我好了。” “那就好。”他打横将银阙抱起来,大步走到最近的一间 卧室,将她丢在床上,又压上去吻她,“我要吃药了。” 十个小时的车程让银阙浑身都是软的。她也不想在白天和双玦做什么,她不想在明亮的地方和双玦做什么,她不想让双玦看到她腿上的伤。 银阙推他:“我真的太累了,让我休息下吧。” 双玦不依:“你就躺着。” 银阙偏头避开他的亲吻:“我真的不想。等晚上吧,好吗?天也快黑了。让我休息几个小时?” 这间卧室的屋顶是透明的玻璃,此时窗帘半拉,能看到外面碧蓝的天,但可以想象,晚上这里将是怎样的浪漫景象。 双玦停下看着银阙笑:“好,你说的,但你今天一整晚上都是我的。” · 银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一睁眼便看到了玻璃顶外的夜空。 今日天晴,外面不暗,头顶的繁星如碾碎的月亮,密密铺满天空,很拥挤地亮着。房间另外的三面玻璃墙的窗帘都没拉,波光粼粼的湖湖面也将星月的光芒反射进来。 银阙第一次觉得夜晚是透明的黑色,明亮的,干净的黑。 双玦在她身后抱着她。银阙想翻个身。 “醒了?” 银阙:“……” 双玦埋进她颈窝开始从脖子处吻她:“说好的一整晚,你醒太晚了,欠我半夜。” 银阙睡饱的身体很快进入状态。 这间卧室有四面玻璃墙,此时都没拉着窗帘,玻璃外是皇后镇干净的夜晚,他们好像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被夜晚包裹着做。 没有实墙围着,让银阙有种不安全的感觉,但她很快被双玦放松下来,不安全的紧张感,变成了置身室外的兴奋。 双玦今晚尤其火热。 “你好像发烧了。” “烫的不是更舒服吗?” 他继续吻她。 银阙不知双玦烧到多少度,他的炙热简直要融化了她,但她很难说双玦是不是真的病了,因为他实在不像是病中的模样。她很快丢掉这些疑问,沉浸在双玦发烫的身体中,他的精壮在夜晚有种蓬勃的美。 黑暗是五感的放大器,在双玦的深吻下,银阙也迷失在这个夜晚里。 在银阙忘掉一切的时候,双玦停了下来。 他轻轻地抚摸着银阙脸,然后向下…… 今晚的夜是明亮的,亮得能看得清楚一切。 月光照在银阙的身体上,照在她的腿上。 双玦看到了银阙腿上的那条伤疤,如一条蛇,趴在她纤长的腿上。 双玦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毒牙深深扎进去,将毒液注进去,痛苦顺着心脏蔓延至全身。 在他痛得心脏痉挛时,他看到了另一处伤疤。 在银阙的腹部,有四公分长。 如果说她腿上的伤疤让双玦痛到蜷缩起来,她腹部的伤疤则让双玦脊背发凉。 为什么她腹部会有致命伤?她到底遭受了什么啊? 双玦很想问银阙,但他知道不能。他知道他需要帮她忘掉它,而不是记起它。 他打了一个冷颤,然后捧着她的脸,深深吻她。 他想继续他们的未完成的快乐,但是他发现他做不到。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大脑。他甚至也控住不住他的眼泪,他慌乱地擦着他失控的眼泪,但它们还是滴在了银阙身上。 “你还是看到了。”银阙轻声说。 37. 第三十七章 双玦埋进她怀中:“对不起,我没忍住。” 银阙搂着他,轻轻拨着他的头发:“没关系,看到就看到了吧。” “很疼吧。”双玦想用手碰触她的伤疤,却不敢,虽然伤疤一看就很久了,可他还是怕她会疼。 “现在已经不疼了。”银阙说,“偶尔会痒。刚开始的时候,我不能看,现在我已经能面对它了,只是还是觉得丑。” “不丑。”双玦吻她,他脸上濡湿的眼泪也粘在了银阙的脸上,“你是最美的,最美的。” 但他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银阙抱住他滚烫的身体,翻身在他上面。她从床头抽了纸巾,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她捧着他依然湿润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 双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想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但他问不出口。 他拨开银阙的手,用手捂着脸,他不想让银阙看到他止不住的眼泪。他无法控制去想银阙到底遭遇了什么。 “都过去了。”他听到银阙在耳边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银阙拉开他的手,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巴。 “轮到我让你忘掉了。”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没走出这栋别墅。 他们都在试图忘掉一些东西,一些记忆,一些过去。 在夜晚结之束后,那些敏感的情绪随着黑暗的褪去渐渐消失,阳光让“忘记”变得简单了一些。 虽然并不能完全忘掉,但他们似乎都找到了一个缓解的办法——如果又想起了那些事,他们就揽过身边的人亲吻。 在银阙腿上和身上的伤疤被双玦看到之后,把它们藏起来似乎失去了意义,至少在这栋关上门的别墅里,银阙没有必要再继续遮掩。 这栋别墅大得令银阙感叹。 它好像一栋遗世独立的桃花源,或者一个远海孤岛。住在这里让她与世界断联,让她可以把一切都丢在脑后,只与身边的双玦相伴。 他们始终黏在一起。 他们如同两个好奇的孩子,探索着这栋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卧室,餐厅,泳池,Spa,洒满夕阳的露台,晨曦中的花园、艳阳下的网球场……他们不分昼夜地疯狂探索。 当他们在草坪上打滚的时候,银阙的身体压在修剪整齐的草上。 她大腿上那条如蛇的伤疤,在这时变成了扎进土壤里的根。 她忘乎所以地汲取着自然界中最原始,最疯狂的快乐。这些快乐不仅愉悦了身体,也慰藉了心灵。 除了皇后镇夏日的风、不远处的瓦卡蒂普湖、天上的长白云和略过的海鸥以外,无人看到他们是如何在阳光下拥抱,并湿漉漉地融化在一起的。 在这个伊甸园里,只有饥饿与沉睡,才能分开夏娃与亚当。 他们过着衣食无忧,但又不被打扰的生活。 每天都会有人定时送上食物补给,但没有人踏进这栋别墅一步。 食物酒水以及生活用品被悄无声息地留在门口,静默地等待大门里伸出一条光滑的胳膊,把它们拉进去。 银阙把食物箱子拖进客厅,打开,并惊叹于里面种类的丰富。 她很难想象在食材选择有限的岛国新西兰,这些缤纷的瓜果都是从哪里运来的。木箱仿佛盛着一整个岛外世界,银阙将那些来自不同季节和地域的食物拿出来时,好像也拿出了四季与远方。 “你怎么做到的?”银阙问双玦,“我在新西兰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去哪里买这些吃的。” “有很多种方法。”他低头吻她,“你喜欢哪一种?可以都试一试。” “你不能休息一下吗?” “不能。” 就像她不知道双玦从哪里买来的这些吃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双玦的精力可以这样旺盛。 银阙面对着他坐在餐桌上,支撑身体的手按进葡萄里,清甜的汁水粘在她手上,她攀住他,抹在他流着汗的背上。 他真的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刚来新西兰的外来人,他调动资源的能力却远超一个本地人,如果他是靠钱来解决的问题,那么想达到这种便利和效率所需要的财力,并不是一般的小富家庭可以支撑的。 他爸爸那边富裕到这种程度吗? 银阙说:“你有事瞒着我。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双玦故意重了一下,“这里最不一样。” 他们的恣意无意中撞倒了桌上的酒瓶,酒液流进那堆被按得稀烂的葡萄里,又滴在地上。 双玦笑笑,把她翻过来。 银阙哆嗦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更喜欢这样。” 银阙咬牙:“我真的在问你。” 双玦捞过她的腰,将她压在酒液与葡萄上。 “取悦我,我满意了就告诉你。” 他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试图让她回头,与他接吻。 银阙不肯:“你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爱我吗?”他在她耳边说,“说‘老公,我爱死你了。’” 银阙的脸颊攀上潮红:“你别想。” 双玦笑了笑,强势地搬过她的脸,含住她的唇。他侵略地从她的唇舌攫取她的爱意,并‘身体力行”地惩罚了她的倔强。 他不会告诉银阙他在瞒着她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他并不想让银阙的第一句“爱他”是在这样的时刻说的。 他希望银阙是在她激情褪尽的时候,扑进他怀里说爱他的。他想要她最清醒最理智的爱,他要她爱他爱到深入骨髓。而不是现在,在她动情的时候,被多巴胺淹没的时候,被他逼着说爱他。 他也并不着急。 他想,虽然银阙没说过,但她一定是爱他的,她只是嘴硬娇羞,不愿意说罢了。 餐桌上酒液流得到处都是,滴在地上,在双玦脚下聚了一滩。 双玦看着被他们闹出的一片狼藉,低头吻她。她身上混着酒与果汁的味道让人沉醉。 “家里得让人来收拾了。”他说,语气有些不舍,“我们等下得正经穿衣服了。” ~ 别墅里的时间好像是停滞的。 如果不是祝福的信息一大早就源源不断的涌进手机,银阙都忘了圣诞夜是今晚。 看着那些信息,银阙才想起她的生活,她安的工作,她的学业,她的客户,她的朋友,她的同学,还有妈妈。 虽然Owen那天明确表示了他不会帮她,但他似乎没有狠心去做这件事。妈妈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依旧一无所知。 圣诞节了,银阙打算给妈妈打个电话。 双玦正在泳池游泳。 自来到这里,双玦每天都会游泳,每次半个小时。银阙没看着他的时候,他会选择自由泳,但银阙在看着他的时候,双玦会选择蝶泳。 他蝶泳游得很好,在水里犹如一条健实的人鱼。潜入水中,再破水而出,身体颀长,手臂结实,腰腹很有 力量。他刚下水时的摆臀总是看得银阙脸红。 银阙见他游得正好,便走到旁边的露台,坐在躺椅上给妈妈拨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怎么不打视频?”阙海晴笑。 “有朋友在,不太方便。” “路上玩得开心吗?我怕打扰你,都没给你发信息。” “开心的,妈妈,很开心。” 银阙看到双玦从泳池上岸,他往四周看一眼,在看到银阙后,朝着她走来。 银阙不想让他来,怕妈妈听到他的声音。她慌忙冲他摆手,示意他别过来,自己正在电话上。 双玦从旁边的躺椅上拿过一条长浴巾,擦着身上的水,走向她。 电话那头,阙海晴问:“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银阙说:“到皇后镇了。打算在这里住几天,今年皇后镇有场很大的烟花秀,要提前过来。” 阙海晴说:“记得发些照片给妈妈,你这次旅行一条朋友圈都没发,真是罕见。” 银阙尴尬道:“来过太多次了。” “我有没有打扰到你们?” “没有,妈妈。我们也是在外面玩,有什么打扰不打扰。” 双玦走到银阙身边,唇角勾笑,在她身边停下,把湿毛巾丢在地上,俯身,贴在她耳边,听她电话。 他湿漉漉的脸颊和头发贴在银阙脸上。银阙往旁边躲了一下。 “吃住还习惯吗?” “都挺好的。”银阙说。 双玦听到是阙海晴的声音,笑了,手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银阙,他可不可以说两句话。 银阙摆手示意他不要捣乱。 双玦唇角扯了个坏笑,蹲跪在她身边,把头埋进她怀里捣乱。银阙忙坐起来推他。 电话那头的阙海晴说:“妈妈问你,你和Owen,你们住在一起吗?” 银阙感到双玦的身体明显一僵。他抬起头看着银阙,一脸的难以置信。 银阙慌忙说,“那个,我有点儿事,要先挂了。回头再给你打。” 双玦站起身。 银阙挂了电话,手机却被双玦拿了过去。 “把手机给我。” 双玦没理她。 “你没告诉阿姨你分手了?为什么不说?” “这是我的事情,双玦。” “这不是你的事。我们在一起了,这也是我的事。睡在你身边的是我,不是别的男人。”双玦很生气,“你现在就告诉她,告诉她你已经和那人分手了。” 银阙说:“我没有办法说。” “为什么?”双玦沉着脸看着她。 银阙犹豫要不要向双玦坦白她的谎言,她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荒唐了。 但她犹豫要怎么说。这件事还牵涉到妈妈的态度,妈妈喜欢Owen,厌弃双玦,她还不想让双玦知道。 银阙的犹豫让双玦更生气了。 他解锁了银阙的手机,调到阙海晴的电话,手指悬在拨通键上。 “我现把电话打给阿姨,你告诉她,你和那人分手了,和我在一起了。” “双玦,你没有权利要求我做什么。” 双玦沉声道:“如果你不说,那就我来说。” 听到双玦威胁自己,银阙也生气了,说:”如果你敢说,双玦,我……” 双玦的手指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对面很快接了电话。 阙海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银阙?” 38. Chapter 38 银阙赶紧收声,她抿紧唇,瞪着双玦。 双玦沉着脸看着银阙,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双玦冷笑了一声,开口:“阙阿姨,我是……” 银阙跳起来从双玦手里一把抓过手机,挂断电话。 “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双玦说,“你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吗?你还想复合吗?” “你真是个疯子!” 银阙气得跺脚,她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听出双玦的声音,她希望没有。 她严肃对双玦说:“双玦,我讨厌你的强势和控制欲,你无权干涉我做什么。你如果再敢这样,我就……” 银阙一时卡住。 双玦问:“就怎么样?” 银阙也没想出她能怎么样。 咬他一口吗?这大概只会被双玦当成奖励。 银阙气得掉头就走。 “银阙。”双玦在后面喊她。 银阙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她点开微信,给妈妈发了个消息,说刚才是朋友不小心碰到了电话。她看到妈妈正在输入,她不知道妈妈会说什么,她祈祷妈妈会相信她这个蹩脚的谎言。 双玦从后面拉住她。 “银阙!” 银阙把他的手甩开。 “你别烦我了行不行。” 他们旁边就是泳池。 双玦被银阙甩开手,又握她的肩让她看着他。 “为什么?” 银阙心中正烦躁,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箍进怀里。手机震了一下,该是妈妈回了消息,银阙着急去看,便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去挣开双玦。 双玦被银阙这一把力气推得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了泳池的边缘。池边有水,他脚下打滑,向后倒去。他的手抓着银阙的胳膊,他没有放手。 “噗通”一声,两人一起掉进泳池中,溅起巨大的浪花,扑在池岸边。 两人掉在深水区,银阙水性不好,入水便呛了一口,惊吓中,她没抓住手机,眼睁睁看看它沉在池底。 双玦几乎是落水瞬间将银阙捞进怀中,他将银阙扛到了浅水区。 银阙呛了水,咳了几声,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就要过去捞手机。 双玦不准她去,他将银阙抵在泳池壁上,按着她的肩索吻。 银阙拼命推着他:“双玦!我没心情!” 双玦不管不顾吻她,并试图撬开她的唇齿。银阙心中记挂着手机,拼命想让双玦停下。 但池中不比岸上好用力,水的阻力增加了她反抗的难度,这里好像是双玦的主场,他毫不费力地控制着她。几日的相处让双玦对她的敏感点了如指掌,银阙很快没了力气。 双玦说:“你不是讨厌我的强势吗?告诉我你讨厌吗?” 虽然银阙已经没了力气,但她咬着牙,不肯妥协:“你没看到,我手机掉水里了吗?” “掉就掉吧。” 双玦毫不在意,他丝毫没有放缓他的动作。 银阙知道,此刻别说手机,就是手枪抵在他头上,他怕是也不会停下。 银阙的背抵在冰凉的池壁上,前几日她还喜欢这里,现在却觉得她的心被一波一波冲过来的池水浸得凉透。 她无法沉浸,占据她心神的是躺在池底的手机,而不是此刻的双玦。 她第一次感受不到快乐,只希望双玦尽快结束。 如果无人打扰,她可以沉浸在只与双玦纠缠的日子,与他一起享受生命最本真的快乐,但是她终究还是要回到现实的世界。 银阙搂住双玦的脖子:“你是只想要我的身体吗?你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她的话让双玦停了下来。 他缓了片刻,手指抹掉她下巴上挂的水。他将她抱上岸,放在池边的躺椅上,用大浴巾给她裹了起来。 “你会游泳吗?刚才就不敢不顾往深水去?” 他说完,便回身跳进泳池,潜下水,把她手机捞了起来,并关了机。 他上岸,没擦身体,拿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一句,放下手机,对银阙说: “等会儿会有人来,你换衣服吧。” 不到半个小时,别墅的门铃被按响了。 来人是一个售后维修的专业人士,带着设备,他询问了一下情况,就迅速开始处理银阙浸水的手机。 手机泡得时间不长,主板稍有浸水,但不严重。小哥拆机处理后,手机恢复了使用。由于主板有一些腐蚀,会缩短手机寿命,小哥便将带来的新手机给了银阙,说可以换一换。 双玦站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 见手机并无大碍,银阙心中的着急和火气也退了。她对售后小哥的及时登门表示了真诚的感谢。圣诞节让人跑来工作,她挺过意不去的。小哥全程态度很好,走得时候笑着与两人告别。 小哥一走,银阙便去看妈妈的消息。妈妈并没有哭起疑,只说让她开心玩。 双玦走到冰箱处,从里面拿了桶冰激凌,背对着银阙坐在吧台前用勺子挖着吃。他对面的落地窗外是碧蓝的泳池与深水的湖景。 这个画面足够让人心旷神怡,如果是前两天,她大抵会走过去,从后面抱着他的背。 但银阙没理他,只关注她的手机。 银阙坐在沙发上,将已经收到的圣诞祝福消息都回了,她注意到Owen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点开Owen的朋友圈和IG,看到自陶坡分开之后,Owen得社交账号就再没有任何旅程分享,妈妈也没再给他任何评论。 银阙给Owen发了祝他圣诞快乐的消息,抬头看到双玦还坐在那里吃冰激凌。他背对着她,背影看着有些孤单,远处的雪山山尖还有些未融化的雪,在阳光下很惹眼。 银阙知道他大概还在生气。他刚才在泳池也没有尽兴。 但银阙并不打算主动与他说话,她觉得自己的才是应该生气的那一个。她想如何跟妈妈说那是她的事,他凭什么逼她呢? 银阙站起身,打算回房间。 双玦开口:“想吃冰激凌么?” 虽然屋内空调保持着恒温,但落地窗的门大开着,夏日正午的热气从外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是有些热,银阙也爱吃甜品,尤其是冰激凌。 “不了,不想吃。” 银阙转身回卧室休息, 她听到双玦走过来,她的手腕被他拉住。因为刚还扶着冰激凌桶的缘故,他的手指冰凉。 “银阙。” 银阙回头。 双玦低头看着她,他微微俯身,含住她的唇。他唇舌冰凉且清甜,像一条 会滑动的香草冰激凌。银阙险些就要原谅他了。 她轻推开双玦,义正言辞道:“我真的生气了,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拒绝就是拒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没在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我讨厌你强迫我、干涉我。” 双玦站直身:“那我也认真问你,你为什么阿姨你不肯告诉她实情?你是不是很怕阿姨知道我来?” 没等银阙回答,双玦的手机忽然震了,他看了一眼。 “我去接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外面接电话,声音压着,银阙听不到。 · 给双玦打电话的是章羽。 最近章羽和池冉两人也玩得开心,偶尔会在旅游群里分享他们的旅行见闻。章羽和他平日都是微信联系,很少打电话,这个煞有介事的电话让双玦觉得重要。 他想起分开之前,他和池冉的对话。 双玦走到外面,接通电话。 “章羽,什么事?” “双哥,是我。”电话里果然传来池冉的声音。 双玦立刻严肃起来,他看了眼身后,见银阙往卧室走去,不会听到他的电话。 “什么事?” “我问了时明。她前几天在打比赛,我刚联系上她。她记得银阙。那时我们两个放学时看到银阙被人尾随,就过去和她说话,还陪她一起回了家。时明知道银阙是隔壁班的。” 双玦立刻将这件事和银阙身上的伤疤联系在一起,他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时明说具体日子她也记不太清了,但应该是临近初二下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 听到时间,双玦心安了些。 双玦的生日在暑假,他在他生日上还见到了银阙,那时她还是好好的,她那天穿了裙子,裙长在膝盖上面,他确定她没有腿部受伤。 双玦皱眉问:“后面呢?银阙知道有人尾随她吗?” “她知道,我们告诉她了,而且我们也告诉了我们语文老师,也就是银阙她们班的班主任。” 听到她们把这件事告诉了银阙和她版主人,双玦更放下心。有老师知道会更安全。 池冉继续说:“但时明跟我说,她之所以记得银阙的事,是因为她一直有些担心,我们是好心办了坏事。” “什么意思?” “初二下学期,我们换了语文老师,所有人都以为,袁老师是离职下海经商了,但时明告诉我,袁老师实际是被开除的,开除的原因,好像……好像与银阙有关系。” 双玦眉心拧了起来。 池冉继续说:“时明是学校学生会主席,和老师的联系比较多,消息也灵通一些,她说她听说是有人举报了袁老师,学校调查了他,发现他是银阙那些流言的源头,就把他开除了。但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时明也一直有些担心,袁老师是造谣的人,我们那时,是不是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 池冉的一番话让双玦脊背发紧。 他去宿霐七中打听过几次银阙的消息,都无功而返。当时他只道是银阙在学校的时间短,没什么消息可以查,现在看,未必如此。 挂掉池冉的电话后,双玦立刻让国内的人继续打听宿霐七中的事,只是这次他让人打听的对象不再是银阙,而是她曾经的班主任,那个袁老师。 39. Chapter 39 银阙本只是想回房睡个午觉,但这一觉却睡了很久。 睡意朦胧的时候,她感到有人从背后贴上她,她听到双玦的声音。 “你真的爱我吗?” 银阙睁眼,看天色就知道夜已经深了,玻璃顶外的夜空,银河明亮的心已经转到了头顶。 “圣诞夜被我睡过去了。”银阙含糊地说。 “醒了?” 银阙“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双玦,抱住他的腰。 “有件事要跟你说,Owen他……” “我不想听。” 双玦打断了银阙,并深深吻住她的唇,不允许她说话。银阙只好等他这个吻结束。但在双玦试图更进一步的时候,银阙抵住了他。 双玦停了下来,叹口气:“你想说什么?我提醒你,今天是圣诞节,看在过节的份上,不要伤我的心。” “我骗你的。”银阙说,“Owen不是我男朋友。” “真的?” “真的。我们的确关系不错,他对我也很好,我很感谢他,我妈也真的喜欢他。但我们不是男女朋友,你也不要再吃他的醋了。骗你是因为那时想让你走而已。” 双玦定定看着她:“真的吗?” “你要是不信,就当是假的吧。” “我信。”他沉默许久,又开口:“你这么不想见我。” 银阙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紧了紧:“我现在想了。” 银阙听到他轻声叹了口气,他的软唇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下:“我离开一下。” 双玦下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银阙没想到双玦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他在知道Owen不是她男朋友后会开心。 银阙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下了床。她觉得肚子不舒服,去卫生间一看,果然是例假来了。难怪她今天困倦,中午倒床就睡了。 她走出卧室,见双玦坐在客厅窗边的一个单人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听啤酒,一口一口喝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他转头看着远处月光下的雪山与湖面。 窗外,白天醉人的美景,在夜晚变得阴森,山峦如巨大的鬼影立在不远处,山顶的雪反射着惨白的月光,山下的湖仿佛看不到边际的黑海。 银阙走过去。 双玦听到声音,回头看她:“怎么起了?” “睡饱了。”银阙走到他背后,从后面搂住他,“抱歉骗了你。” “你不用说抱歉,该我说抱歉。你不想见我有什么错么?是我的错,我让你不想见我的。” 银阙叹口气。 双玦将啤酒放在一边,回身揽过她,把她抱在腿上,吻她。他吻得很动情,似乎想用接吻来证明银阙是真的爱着他。 银阙知道他痛苦。他们这些天也习惯了在痛苦的时候,从对方身上寻找温暖与慰藉。 银阙轻轻推开他:“我例假来了。” 双玦停下来,他困惑片刻,像是在算日子,然后苦笑了下:“原来也是在骗我。” “那时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伤疤,只好找个借口。”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双玦没再吻她,转头看着外面,“今晚风真大。” 室内听不到丝毫风声,但月下摇晃的树影是大风的证明。 银阙站起身,去冷藏柜拿了听啤酒,坐在双玦对面。她拉开啤酒,却被双玦挡住手。 “不是例假来了么?”他从她手里拿过来,“还是凉的。” “没关系。”银阙说,“我经常吃凉的,少喝两口没事的。” “不行。以后不准喝,一滴都不准。” 银阙想反抗两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但想到双玦今晚伤心,便顺了他说:“好吧。” “来。” 银阙又走过去坐在他腿上。他的大手覆在她小腹上,温暖的掌心慢慢揉着:“还会疼么?” “不疼了。成年之后就不疼了。” “那就好。” “我是不是不该在今天告诉你我骗你的事,毕竟是圣诞节。” “该今天说。圣诞老人只会给表现好的孩子送礼物,而我应该受到惩罚。” 银阙觉得他的情绪有些异样的低落,不该是被Owen引起的,就问:“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事?” 双玦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如果那时你没去宿霐,如果我们一直在文河长大,会不会比现在好。” “大概会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吧。” “普通就好。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工作成家养孩子,幸幸福福过一辈子。我曾经以为我们就会那样。” “今天怎么了?这么伤感。” “我……”他说了一个字,顿住,半晌才叹气说,“……我听说你在宿霐过得不太好。” 银阙僵了一下:“你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被人尾随。” “你问了池冉了,是吧。” “嗯。” “已经过去的事情了。”银阙摸摸怀里毛茸茸的脑袋,“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安不下心。” “别想了。晚上容易多想。白天就好了。” 双玦“嗯”了一声:“你例假来了要多休息,我陪你回去睡觉。” 两人回到房间,银阙窝在双玦怀里。她很喜欢背贴着他宽阔的胸膛,或者头枕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总是很稳健,很蓬勃,很有活力。 双玦抚摸着银阙的头发:“睡吧。” 银阙其实刚睡醒,但她很快又疲倦了,她头脑昏沉地闭上眼,又睡着了。她不知道双玦是什么时候睡的,但她知道这一晚,是他们在住进这栋别墅之后,第一次简简单单地相拥而眠。 ~ 因为银阙例假在的缘故,双玦一直很克制地没有动她,连吻她都像蜻蜓点水。 突然地转变让银阙有些不适应。 她的身体最近已经习惯了之前的节奏,在双玦对她礼敬有加后,她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双玦在家就穿个背心短裤,他精壮的长腿在她面前走来走,摆动着他结实的上臂,走得银阙直起心火。 银阙想抱他,双玦推开她:“不行,我控制不住。” 银阙抿唇:“那你少在我面前晃吧。” 双玦一脸无辜:“我真没有开屏,我只是正常行走,我甚至没有肌肉用力。” 银阙自 然知道他没有故意吸引她什么,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吸铁石。 他只要站在一个他们曾经快活的地方,银阙就会想起他们前两天是如何激烈纠缠的。也怪他们在这栋房子里留下了太多糜乱的记忆,他们几乎在每一个角落嬉闹过。 银阙恨死自己的大脑了。 她狠狠咬牙:“真庆幸这是租的酒店。” 双玦瞥她一眼:“为什么?” 银阙脸红了红:“我们出门吧,闷在这里好多天了。” “行啊,想去哪里?” 今天是圣诞后一天,BoxingDay,新西兰全年最盛大的购物狂欢日,也是折扣最大的一天。银阙提议去逛街,双玦欣然同意了。 双玦开车载着银阙去了皇后镇中心。久违的出门让银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市中心的人乌央乌央的,都是来购物的,两人找停车位找了很久。 银阙想起出发那天,从广播里听说皇后镇今天的跨年烟花是十年之最,届时游客更多。 她说:“跨年那天来看烟花么?” 双玦进了一个停车场,找着停车位:“当然,你不想看么?” “我怕人太多了。” “人多有什么问题?” “今天就已经很不好停车了。” 双玦笑了:“停车还能是问题吗?怕停车麻烦,我们让人送来不就好了。或者我背着你走过来,几公里而已。你不想看?” “也没有,就是有点儿怕人多。我不喜欢人挤人。” 双玦找到了个一个车位,把车停了进去,问:“你不是喜欢热闹么?” “喜欢热闹,但人太多了也嫌麻烦。”银阙说,“或者我们就在酒店过吧,就我们两个。清净也自在,那时我例假也走了……” 双玦饶有趣味看着银阙:“真没看出来,我们一天没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银阙抿嘴笑。 双玦想了想说:“不如我去找个市中心视野好的酒店,跨年那晚我们在那儿住,又能看到烟花……”他亲亲她的嘴唇,“……又能做点儿爱做的事,特殊的日子,一定满足你。” 银阙的跨年暗示,本来是逗双玦的。 她犹豫要不要来看烟花,并不是因为想和双玦在床上怎么样。她主要是怕人太多,连吃饭都找不到地方,还要抢看烟花的位置,实在是令人头疼。等看完散场,夹在人群中挤着回到酒店,少说也得两三点了。新西兰国家小人少,烟花再怎么十年之最,财政预算放在那里,也不会惊艳到哪里去。而且银阙记得双玦小时候也不怎么热衷于烟花爆竹,年年过年院子里放烟花,都是她比较兴奋。 之前银阙考虑到同行的章羽和池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确打算来看。但如今只有他们两个,银阙便想不如在酒店过了,元旦又是她生日,她更愿意跨年和双玦吹个蛋糕许个愿。 但见双玦认了真,他如果为这件事定个湖边酒店,那就是纯纯浪费钱了,忙说:“我开玩笑的,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挺好,我睡觉择床,不想换了。想看就来看吧。横竖你来操心交通的事情就好,来看吧。” 双玦笑:“放心,我来安排。” 40. Chapter 40 今天逛街购物的人多如牛毛,但凡是个折扣力度大点儿的商店都是人满为患。密密麻麻的人看得银阙失去购买欲望,拧眉叹气。双玦倒是轻松自在,牵着银阙的手,一脸愉悦。 银阙说:“这队排得比我命都长,要不明天再出来吧,真不该挑今天逛街,我们凑这个热闹干吗。” 双玦问她:“你想买什么?” 银阙说:“其实是想买条裙子的。” 银阙的话让双玦停下脚:“认真的?” 银阙“嗯”了一声:“之前不穿,是因为腿上的伤疤,但最近我没那么介意了。说来也奇怪,几年都没放不下的事,几天就放下了。最近几天我想,也许我能穿裙子了,哪怕只在家里穿一穿。” 双玦有些动容,他紧紧握着银阙的手,他手热,握得银阙手心出汗。 “那我们就去买裙子,一定有人不多的店。” 贵的店不一定没人,但比别的地方贵的店,永远不会有什么人。 在双玦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门可罗雀的店。是一个新西兰本地的设计品牌,贵,且折扣不多,和旁边的店铺比起来,骄傲得让人退避三舍。 两人走进去,银阙在展览架挑裙子,见双玦走过来,手里拿了一条长裙。 是条白色长裙,抹胸,缎面,宽蕾丝肩带,裙尾像百合散开,飘逸又灵动。这条裙子让银阙想起衣帽间里妈妈留给她的婚纱,这条除了款式不复古,也短一些以外,别的都和那条婚纱有些近似。 “试试?” 银阙让导购帮忙拿了自己的尺码,换好,站在整面墙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她有些恍惚——好多年没穿过裙子了。 穿衣镜前的光线不明不暗,柔软均匀,像带了滤镜。 白裙子裙长遮住小腿,裙摆半散,刚好露出她的脚踝。白缎面包裹着她的身体,合身得像是为她定制的一样。 双玦靠着试衣间前面的墙,看着她。 银阙微微侧过头问:“好不好看?” “好看,像仙女。” “你最近真爱夸我。” “是以前夸少了。”双玦走近她,手握着她光滑的肩半搂着她,低着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穿一条白裙子就像仙女了,穿那条婚纱该多好看。” “应该也就这样了。”银阙说,“长裙穿上都差不多。” 双玦的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不一样,穿上婚纱,就是我的新娘了。” 银阙想,她早晚会穿婚纱,可谁说她就一定是他的新娘了?他哪里来的自信? 但银阙仍是红了脸。 双玦说:“这条买着吧。再试试别的?” “一条就够了。平时不太穿得上。我先买条试试吧。” 双玦点头:“你说了算。” 双玦付了款,并让前台把裙子包装成礼物。 回去的路上,双玦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拉着银阙。 “今年的生日,终于送你裙子了。但咱俩一起买的,你没有拆礼物的惊喜了,怎么办?” “我不太介意这个,你知道的,我妈以前经常忘了我的生日,要不是双阿姨记得,我小时候哪能年年过生日?我也不是太在意这些仪式。” 双玦又问:“一条裙子够么?这可是你二十岁生日。” “够的。”银阙真心说,“这一路你花了不少,我就也当成自己的生日礼物吧。” 双玦捏捏她的鼻子:“傻姑娘,真是好养活。” 银阙拍掉他的手:“我可不用你养。” 双玦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一次都不会落下。我保证。” 买完裙子两人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银阙看到章羽和池冉在旅游群里的发了不少照片。他们正在暗夜保护区蒂卡坡湖,发来照片,白天的美如仙境,夜晚的闪闪发亮。 双玦也瞟了一眼:“那俩看星星去了?” “是啊,他们那边天气好,不但晴朗,天上也没云彩。我来新西兰这么多年,每次去蒂卡坡湖都赶上下雨,还没见过完整的银河呢。” “想去么?我们可以去,也不远。” “不了吧。怪麻烦的,折腾。” 双玦说:“想去随时可以去。我知道你喜欢看星星。” 银阙喜欢看星空,从小就喜欢夜晚坐在阳台看北斗七星。虽然她同样怕黑,但天上的星星月亮的时候,她的目光有可以专注的地方,可以让她短暂地忘掉对黑暗的恐惧。 银阙看了看天气,不巧的是蒂卡坡湖从今晚开始下雨,反倒是皇后镇这边,一直到新年过完都晴朗。 他们住的别墅也很方便看星空。只是最近虽然天晴,但有云,银河在云中半掩,一直没看到很完整的。 “在皇后镇看也是一样的。”银阙看了看天气,“今晚没什么云彩。” “行,我们今晚把灯关了看。” 为了晚上有精力看星空,银阙下午回去就睡了。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平日别墅花园里的灯会亮着,今晚灯关了,外面漆黑一片。今晚的确是观星的好日子,天上不但没有云彩,难得月亮也只有很细的一弯。银阙还没出去,通过玻璃墙,就看到外面繁星漫天。 晴朗无云的日子,温度要比平时更冷, 银阙推开门,走出去,像走近透明的冰里。 卧室外面的露台像一个从房间伸出去的半岛,在一片漆黑中,将她托向漫天繁星。 她仰头看,巨大的银河贯穿了整个夜空。铺面而来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她想找一个依靠,她甚至想躺在地上。她需要有个东西托住她的后背,否则她会有种银河向她压来的感觉。 身后传来落地窗推拉的声音,双玦走出来,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又湿又热地从后面抱住了她。他宽阔的胸膛像山一样稳,有力的心跳从胸腔透出,一下一下震着她的脊背。靠着他,银阙感到安稳,有他在,她可以安心欣赏银河的浩渺。 “醒了也不说一声,自己出来看星星。”他温热的手掌滑过她的胳膊,“穿件衣服吧,外面冷。” “你才要穿件衣服。” 双玦笑:“我刚洗完澡,浑身的热气。” 他低头亲吻她的脖颈。在冰凉的星空下,他就像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 “你刚才退什么?害怕么?” “嗯,有一点。” “我以为你喜欢看星空。” “是喜欢看,但这么大这么干净的银河让我觉得它很有重量,像 要扑面压过来似的。” “巨物恐惧症?” “类似吧,但也不太一样,这种怕是觉得浩渺,觉得自己渺小。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世界上好像只剩我一个了,很孤独。” 他笑了笑,抬头也向夜空看去:“南半球的夜空不太一样是不是?更漂亮。” “有一片银河是北半球看不到。临近银心,往那边一点。”银阙指给他,“那几颗是南十字星座,还有那块,有一块黑乎乎的地方,那是船底座,下面那两块云雾一样的,是大小麦哲伦星云。这一片都是北半球看不到的。” “真是壮丽。”双玦说,“你之前看着这么好看的星空时,有没有想过拍下来,等有一天给我分享分享?” “没想过,我又不知道会再见到你。” 他捏她的脸:“没良心。你到底是不是个女孩子,真是不细腻也不浪漫。” “但现在我们一起看了,还不浪漫么?” 双玦笑了:“算你逃过一劫。” 夜晚凉,双玦身上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慢慢散掉了,他回去穿了衣服,又给银阙带了条披肩出来。他把银阙用披肩裹了,抱着她走到泳池旁边的户外沙发上,与她一起躺下。一旁的池水里倒影着银河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池白沙。 银阙说:“你知道我每次看南十字星座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么?” “想什么?” “想北斗七星和北极星。就像南半球的有北半球看不到的星空一样,北半球也有南半球看不到的星星。我有好多年都没看到北斗七星了。” 双玦揉揉她的头发:“想回去么?” 银阙依偎在他怀里点点头:“五年了。” “想文河,还是想泽安?” “都想。” “想回随时能回去。我一直在文河住,哪儿都没去。” “可惜我家卖了,回去也不是你对门的邻居了。几年没见,文河和泽安都变化很大吧。” 双玦揉了揉她的脸,温声说:“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文河没变,还是你走时候那样。” 银阙窝在双玦怀里没说话。 “抽个假期,我们随时可以回去。”双玦想了想说,“等跨完年我们就可以回去。” 新年过完还要回去上班。 再回律所,银阙就要去陈律师团队了。她虽然想回家,想回泽安,也想回文河看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得将工作放在第一位,毕竟家什么时候都能回,但机会抓不住就没了。 “过完年要回律所上班,时间太短,应该来不及回去了。” “你不是六号才上班?还有几天时间,来得及。” “最近是旺季,机票也不好买,而且时间太赶了,万一遇到航班延误或者取消,就耽误上班了。” “别担心,晚一两天回没事,律所的人还能吃了你么?至于航班,交给我,你想什么时候回,我们就什么时候走,提前安排就行,小事。” 银阙听他说得有底气又云淡风轻,像是完全不当个事儿,轻“哼”一声,说:“这么自信,你先买到机票再说吧,口气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私人飞机呢。” 双玦笑笑,没说话,他揉了揉银阙的头,把她搂在怀里。 41. Chapter 41 裙子买回来之后,双玦便缠着让银阙穿给他看,银阙一直没理他。 章羽和池冉本打算在跨年前来皇后镇,但是由于沉醉在蒂芙尼蓝的湖景不可自拔,两人在Pukaki湖多留了几日,临到最后一天才往皇后镇赶,果不其然被堵在了来的路上。他们说是因为皇后镇跨年游客激增,市中心停车场爆满,警方对进入核心区域的车辆实施了限流,肯定赶不上今晚的跨年烟花了。 银阙稍有些失望,她好几天没见池冉了。 双玦也看出来了她的失望,说:“不愿意和我单独过节?” “不是。我以为池冉他们能来的,多俩朋友热闹。” “怪那俩人不提前安排,明知道今天人多。”他捏捏银阙的脸,“知道你喜欢和女生玩,但和我在一起也挺好的吧。” “挺好。” “那开心一点。” 双玦唇角带着笑,像是对他们不来打扰他和银阙的二人时光表示满意。 “今天穿裙子么?”双玦问她。 银阙想想,点头同意。 晚上要看烟花,回来得半夜了,晚上冷,银阙的长裙上半身是吊带款式,不暖和。双玦出门前给她带了条披肩。 因为今天市中心的交通情况可以预期,两人便没开车,双玦喊了个人一早把他们送了过去。来接他们的司机对他们依然恭敬周到,银蕨没多问,她已经习惯了双玦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便利。 皇后镇市中心比预期得人更多。 新西兰时区早,是地球上第一个跨年的国家之一,本就有很多人会为此特意来,今年皇后镇又有盛大的活动,更是来了世界各地的人。 果然爱凑热闹是人类本性,世界统一。 今日天晴,阳光下一走便想吃点儿凉的。双玦去排队买冰激凌,银阙站在湖畔边的柳树下等他。 “Lusine,又见到了。一个熟悉声音突然传来,让银阙一惊,她转头看,果然是Owen。 “不知该说世界真小,还是该说我们有缘分。”Owen笑。 银阙说:“今天真是所有人都来看烟花了。” “是啊,听说很盛大。裙子真漂亮。” “谢谢。” “似乎是我第一次见你穿裙子。” 银阙点点头:“我之前不怎么穿。”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男朋友去买冰激凌了。” Owen笑了笑说:“你终于肯承认了。” 银阙说:“说了你大概也不信,我们其实刚在一起。但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以前是邻居,一起长大的,他不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不好意思骗了你。” “没关系。”Owen说,“我想你有你的原因。” “真的很感谢你没有和我妈妈说我和他的事情。” “不忍心毁了你的假期,只好心甘情愿为你犯下包庇罪。”Owen笑笑,“回头还要共事的,也怕你恨我。但你要瞒多久?” “回去就跟我妈妈说了。”银阙说,想到这个,她有些焦虑,但总是要面对的事情。 “你朋友们呢?”银阙问。 “在那边。”Owen指了指一旁坐在湖边的几个年轻人。 “银阙。”双玦喊她。 他拿着两个冰激凌从后面走过来,把他已经吃了两口的那个递给银阙,并把手自然搭在她肩上。 银阙:“……” “这位是?” “Owen,我是Lusine的学长,也是她同事,很高兴见到你。”Owen向他伸出手。 双玦和他握了一下:“我是她男朋友,双玦,莫双玦。” 他最后的全名念得快且含糊,银阙隐约觉得他说的是木双玦,又似乎听着有些奇怪。 “我先回我朋友那边了。”Owen笑笑,“新年快乐。” Owen走去他朋友那边坐了。双玦还看着他的背影。 “他喜欢你。” 银阙:“……” 银阙不想理他,拿着冰激凌欲咬一口,却被双玦夺了过来:“这是我的,你自己买去。” 他拿着两个冰激凌大步往一边走去,银阙小碎步跟着他:“你又抽什么风。” “一眼没看着,你就跟别的男人说话。” 银阙:“?” 她试图从他手里抢个冰激凌过来,双玦却轻松把手举高,让她够不着。 银阙气道:“你干脆把我塞进女儿国算了。” “那也有唐僧呢。” 银阙:“?” 她扭头就走,打算自己再去买个去,双玦又一个跨步挡在她前面。 他把手里的冰激凌送到银阙面前:“我喂你。” 银阙:“……” 银阙不想理他:“你让开,我要自己买。” 双玦笑:“我逗你的,你快吃,要化了。” 不是要化了,而是已经在化了,大太阳下,融化的奶液已经流到了双玦手上。 “你自食其果吧!”银阙没好气道。 她说不吃就不吃,最后僵持不过,双玦只好迅速把两个融化的冰激凌都吃了,而银阙则自己又排队买了一个。 今日皇后镇湖畔有很多新年活动。 两人边吃边玩边逛,一天也很快就过去了。 他们享用完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餐后,银阙就坐在湖畔的一个小酒吧外面,说要在这里等着跨年烟花。 临近傍晚,人比白日更多。暮色渐笼,湖畔坐了一片各种颜色的脑袋。 湖畔户外舞台上,乐队正在正在扫弦唱歌,现场活跃,热闹一片。 双玦问银阙想不想去,银阙当然想去,但现在过去一定没位置了,湖畔简直塞得水泄不通。 于是银阙便有些犹豫。 双玦见她想去,便不由分说拉着她去了。两人挤到舞台附近,见已经坐满了,只有舞台前一个绝佳的位置因为留了座所以还空着。 双玦让银阙等等,他走到工作人员那里,不知说了什么。工作人员打了电话,然后向双玦点头。 双玦回来,拉着银阙往那个留座的位置走去。 “我们能坐这里么?不是reserved么?” “可以,我跟工作人员说了,我们先坐着,等人来了再说。” 银阙跟着双玦走过去,工作人员不但没异议,还领着他们过去了。银阙觉得自己坐了别人的位置,不安心,东张西望,生怕有人看到他们鸠占鹊巢。 双玦问:“你瞅谁呢?” “我怕有人来看我们占了他们的位置。” “安心坐着。”双玦说,“就当是给你留的。” “你刚才跟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吧座位留给你了?” 双玦笑:“说你怀孕了。特殊人群需要特别照顾。” 银阙:“……” 银阙自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双玦说:“工作人员说了,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你就安心坐好。” 这个位置确实绝佳,不仅舞台一览无余,还正对着湖畔即将燃放烟花的区域,不远不近,是看烟花的视野最好的地方。 银阙坐了许久,一直也没见人来,也就慢慢放下心。 随着夕阳西下,夜幕下沉,温度冷得像是步入深秋,长袖单衣都抵不住寒 气。银阙虽然裹了披肩,但夜幕下降后,又起了风,风从披肩缝里钻进去,冷得也银阙打了个冷颤。双玦把身上的外套给银阙披上。 银阙看他里面就穿了个短袖,问:“你不冷吗?” 双玦笑了:“冷了我就抱你。” 皇后镇维度高,天长,十点还亮着。但再长的白天也有落幕的一刻。 随着午夜临近,夜色渐浓,街道越来越热闹。人群越聚越多,像海水在月下涨潮一般,慢慢将小镇湖畔淹没。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跨年。 双玦把银阙揽过来,让银阙靠在他肩上,他们与湖畔所有的人一起,心中期待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人群开始倒计时,语言各式各样,气势整齐划一。 英文中穿插了世界各地的语言。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发音,混在一起却又像是最和谐的旋律。 “Three!”“Toru!”“三!” “Two!”“Rua!”“二!” “Oahi!”“一!” 时间转瞬步入新年,人们欢呼拥抱,声浪直冲云霄。 “嘭!” 冲天的烟花将绚丽倒映在每一个人的眼中,飘零的灰烬隐于星夜。巨大的烟花将整个夜空点亮,压过了银河,压过了月亮。每个人的脸都洋溢着笑容,不论过去是否愉快,未来会不会忧伤,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都是烟花的模样。仿佛永远明亮,仿佛永无停歇。 人们举着酒瓶朝天,致流逝的时光,敬绚烂的未来。 银阙想起去年今天,她待在奥克兰的家中,躺在床上刷手机。在时间跳到零点的那一刻,她如遇到了时光的逗号,停顿了一下。 哦,又一年了。 又一岁了。 银阙抬头看着天。 月亮、星辰、银河并没有任何变化,但夜空却因烟花而不同,今夜也因众生同庆而不同。 银阙伸出手臂,朝天挥手,与身边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起,在同一刻,朝时光致意,与过往挥别,向未来招手。 她想这就是跨年的意义吧,是大家一起跨年的意义。 在欢呼声中,双玦低头,说: “生日快乐。” 银阙回头,双玦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烟花下是如此明亮。 “这场烟花是我赞助的,知道你不喜欢张扬,所以匿名了。我默默邀请了这么多人来,是希望这一刻来自世界各地的欢呼,成为对你未来的祝福。祝你永远快乐,永远如此刻。” 耳边的欢呼在一刻,被双玦的这句话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银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双玦,感受着心底的汹涌。 半晌,她拉着双玦的手:“如果我没来呢?如果我没和出来玩呢?” “我没有期待你一定会来。你来不来,烟花都会燃放,大家仍会欢呼,只是你不知道。就像这些年,我每年都会给你过生日,但你并不知道一样。” “我现在知道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我爱你,银阙。” 银阙也搂着双玦的腰。 一瞬间,有更多的烟花绽放在他们的头顶。火树银花的烟火围绕着湖边点亮了地面和湖面。 “知道了,然后呢?” “很感动。” “你打算怎么回报我的这一番心意?” 银阙说:“怎么样都回报不了了,什么礼物在这场烟花下面都变得黯淡无光。” 双玦笑,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说。” “我们结婚,银阙,我想要你嫁给我。” 42. Chapter 42 银阙想,她没有理由拒绝此刻的双玦。 但她也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妈妈,想到妈妈也许会不同意。 可她很快又想,这场照亮夜空烟花足以化解所有的隔阂,没有人不会为双玦的真心感动。只要她告诉妈妈今天发生的一切,妈妈应该也不会再讨厌他了, 她想,那件事双玦也是无心,谁也没有想到被推出包厢的她即将面临厄运。现在的她好好的,这就够了。 过去的伤疤总要被放下的,废墟下的土壤会萌发新芽,寒冬过后暖春依然会来,河流绕过礁石还会奔向大海。 未来幸福就好,不是么? 她要告诉妈妈她和双玦在一起很幸福。 她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同意。” 双玦弯身用冰凉的薄唇吻住她,他只穿着短袖,身上被寒风浸透了,这个把温暖给了她的男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银阙搂着他的脖子回吻着他。 烟花还在头顶变幻莫测的绽放,银阙不知道这场烟花他花了多少钱,会在什么时候放完,但他们的吻仿佛不会停下,会天长地久。 ~ 在最后压轴的烟花炸开之后,跨年活动结束了。夜空只剩下缓缓飘落的烟花灰烬和泛白的烟雾。 人群退潮一般涌出湖畔。 银阙和双玦跟随着洪流往外走。 银阙看着还穿着短袖的双玦,人群里就他穿得最少,周围抗冻的外国人都比他穿得多。 “外套还你吧。” “怕我冻着?” 银阙点头。 “这么心疼老公。” 银阙脸一红:“还没结婚呢。” “准老公也是老公。” 双玦拉着银阙往旁边走了走,他们走到街边空一些的地方,双玦蹲下说:“来,我背你。” 银阙有些不好意思,不肯:“那么多人……” 双玦说:“这是最简单的让我们都暖和的办法。我背着你,你盖着我,我们都不会冷。要么你就让我冻着吧。” 银阙看着他露在寒风中的手臂,只好走过去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双玦站起来,背着她重新进入往外涌的人群中。 “猪八戒背媳妇喽。”他笑着说。 银阙被他逗笑了,手臂环着他。披肩把他们裹在一起。 双玦说:“喊个老公听一听。” “不。” 双玦歪了歪身子,像是要把她丢下去一样。 “不喊是不是?” 旁边一个金发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一直转头看着他们,眼睛亮地像星星。 银阙躲开小朋友的视线,红着脸:“小朋友看着呢。” 双玦笑了,没再难为她。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这边三公里。因为活动,市中心封了不少路,接他们的车停在较远的地方,双玦背着银阙往那边走去。 走了一会儿,身边的人少了些。银阙枕着他的肩问:“赞助这么一场烟花,得多少钱?” “没多少。” “我不信。” 双玦笑笑:“钱不重要。” “我之前觉得自己没立场问,现在是准老婆了,有句话我要问一问。” “问什么?” “你现在怎么这么有钱?” 双玦笑:“也没多少钱。” 银阙煞有介事地说:“婚前得财产披露,我不能稀里糊涂就跟你结婚,万一这场赞助是你借的钱,已经负债千万了怎么办?” 双玦笑了:“那咱俩一起还。跑不了你。” 银阙捏他的脸:“说不说。” 双玦说:“披露婚前财产也行,但得结婚的日子得先敲定了,万一我披露了,你反悔,我就亏大了。” 银阙说,“那要不就定五年后吧。” 双玦说:“五年太久了,我等不了下一个五年了,反正这里满十八岁就能结婚,咱俩现在就挑个最近的日期,约个时间去领证,你看如何?” 银阙知道他在开玩笑,笑着说:“学不上啦?工作不要啦?爸妈不问啦?现在结什么婚。” “没诚意,结婚影响你上学工作了?”双玦奇怪,“我们都成年了,也不用父母同意。” “私奔啊?” 他笑:“我这一场烟花,换不来一场私奔么?” “我同意跟你私奔行了吧,你快告诉我你有多少钱,今晚又花了多少?” 双玦笑:“这个我得算一算,回家就告诉你。” 已经到了地方,双玦走到一辆商务车边,把银阙放下。两人坐上车,往家开去。 因为车上有司机,两人便没有继续刚才的玩笑话,银阙也没再追问他身家。 车很快开到了别墅,下车听到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烟花在放,虽然烟花秀歇了,但跨年的快乐并没有完全收场,零星的个人烟花还再时不时响起,他们住的这边静谧,声音尤其明显。 两人手拉手走上大门台阶。银阙想到什么,问: “这栋别墅,不会是你的吧。” 他“嗯”了一声:“是我的。” 他打开门,银阙跟着他进去:“现在到家了,你算好了吗……” 话音未落,房间突然亮了,“嘭嘭”两声,飞舞的彩纸扑到了银阙脸上。 “生日快乐!” 章羽道和池冉站在两边,手里还拿着空壳彩炮。客厅的大落地窗前挂着气球和彩旗,窗边落地放着半米高的数字灯20。餐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粉色的双层蛋糕,顶上是一只仰着头亲吻月亮的白天鹅。 等彩纸落了,银阙才看到整个别墅都被装饰了起来,不仅室内,连后面的花园都是张灯结彩的。 “你们什么时候……天呐。谢谢你们!”银阙惊喜道。 “别谢我们,双玦安排的。”章羽道眨眨眼。 “我以为你们堵在路上。” “那是借口,烟花什么时候都能看,但你的二十岁的生日只有一次。生日哪能没有朋友一起庆祝啊?我们肯定得来。” 池冉走过来,将生日礼物递给了银阙:“生日快乐,银阙。” 银阙忙接了。 她被几人推到蛋糕前,点上蜡烛,唱了生日歌。 “许个愿吧。” 银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如果放在两周前,她还在奥克兰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许愿工作顺利,学业有成,生活顺遂。 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希望妈妈可以接受双玦,不要恨他。 银阙睁眼,面前放着一块手表。 双玦说:“我的礼物,纪念我们的时光。” 银阙没想到竟然还有礼物。 “谢谢。” “帮你戴上吧。” 银阙把手伸给他,双玦低头帮她戴上。银阙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起来,是个视频电话,阙海晴的。 “我妈的电话,我去接一下。”银阙说。 她拉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露台。 “妈妈。” “跨年结束了吗?”阙海晴笑容满面,声音轻快。 “结束了,已经回来了。妈妈怎么还没睡?” “等着给你说生日快乐呢,今天开心么?” 银阙点头:“特别开心。” “二十岁是个大生日,妈妈没陪在你身边,你开心就好,你开心妈妈就开心。” 银阙看了一眼室内,双玦在看着她,银阙想也许她应该趁着现在把一切说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妈妈该会顺着她。 银阙说:“妈妈,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事?” “我想回国一趟,好几年没回去了。趁着律所还没上班,我回去几天好不好?” 阙海晴顿 了一下,笑着说:“行,你想回就回去几天,别太久,家里房子卖了,别回文河了,去旅旅游,吃点儿好吃的。注意安全。” 银阙见妈妈这么爽快就同意了自己的回国请求,知道她此刻高兴。银阙便打算趁着她开心,把双玦来新西兰的事情也说了。她招了招手,让双玦过来。 “妈妈,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阙海晴笑:“还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我碰到一个人,是很多年没见的朋友。我也是在见到他之后想回国的,他考进了我梦校,现在在泽安大学读书,我想去看看。” 双玦忽然歪着身子闯入镜头,他灿烂一笑: “新年快乐,妈——阿,阿姨。” 阙海晴脸色立刻变了。 “银阙。你是什么意思?” 双玦也看到阙海晴瞬间沉下的脸,他僵硬了一下。银阙也没料到妈妈立刻变脸,竟是连面上的假意和谐都不肯摆出来,她摆摆手,示意双玦先离开。 她在双玦进家里后,把落地窗关了,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 “妈妈,双玦现在很好,他今天为我过了生日。你可能想象不到他还做了什么,他还为我放了烟花,不是那种普通的烟花,就是,皇后镇今年的跨年烟花秀是他赞助的,他花了很多钱,花了很多心思,妈妈我……” 银阙语无伦次起来,她向来伶牙俐齿,在辩论赛上都没输过,但在此刻,面对着阙海晴严肃的表情,她话说得颠三倒四。 “……我和他在一起很幸福,我现在能面对腿上的伤疤了。我今天还穿着裙子出门了。”她把身上的裙子给阙海晴看,“我也好久没做噩梦了。妈妈,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我……” “银阙。”阙海晴冰冷地打断她。 银阙想一定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乱七八糟,否则妈妈为什么没有丝毫感动,为什么脸色依旧冰冷。 阙海晴开口,声音严厉:“他来多久了?” 银阙抿了下唇:“三周吧。” “你竟然我瞒了我三周。” 银阙抿紧唇:“妈妈,我……” “我对你很失望,银阙。” 银阙的心痛了一下:“妈妈,绑架我的人不是双玦,他那时也是无心。谁也不知道我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想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恨他。” 阙海晴沉默片刻,说:“怪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这些事早该告诉你。但我想你那么聪明,你应该有所感觉的。” 银阙咬住下唇。 “银阙,你怎么敢和他在一起呢?你是在莫家的地盘被绑架的,你爸爸是在莫氏集团去世的。害死你爸爸的人和想要你的命的人,都是莫家人。你还要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银阙听蒙了。 莫氏集团,律所的那个大客户,莫氏集团吗?和双玦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意思?莫氏集团和他有什么关系么?” 阙海晴满脸困惑:“你不知道他是莫家人吗?他没告诉你吗?你去搜搜他的名字,去搜搜‘莫双玦’三个字,网上的新闻会告诉你他是谁。”她哑然失笑,“你竟然不知道?” 好像所有的困惑都在这一刻明了了。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银阙知道妈妈说的都是真的,但她仍挣扎了一下。 “可我是在宿霐被绑架的,是在丁家的地盘,是丁合主谋……” “没错,但你去问问莫双玦他后妈是谁。她叫丁宜,宿霐人,是丁合的亲姐姐,莫家的大儿媳。丁莫两家是联姻,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死心了吗,银阙?” 银阙已不说出话来。 “你立刻回家。”阙海晴说,“如果明天见不到你,我就报警。” 视频被挂断,银阙颓然垂下手臂,浑身冰冷。 远处跨年的烟火还有零星残声。 南半球的新年身处盛夏,却在风起的瞬间,穿越了北半球的寒冬。 43. Chapter 43 银阙拉开落地窗,三个人齐齐看向她。 “快来啊,等你切蛋糕了~” 蛋糕的烛火还在愉快地跳动着,满屋子的兴奋与快乐,恍如隔世。寒风跟着她灌进房间,她回身拉上门。 她挤了个干笑,过去拿起蛋糕刀。手有些抖,第一刀下去已经歪得不成样子。 双玦握上她的手背: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外面有点儿冷。” 谁都看出来银阙不太好,这场生日派对在双玦帮着银阙切了蛋糕之后,匆匆散了。 “我明天回奥克兰,你不要跟着我去了。”银阙对双玦说。 “出什么事了。” “我妈生气了。”银阙说,“答应我件事好么?” “你说。” “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你不要去找我,让我……让我先自己处理这件事情。你也不要问。” 双玦握着她的手:“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们一起面对。” 她拼命摇头。 双玦只好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做得特别激烈,但并没有很久。他们躺在床上,双玦的胳膊圈住她,把她裹在怀里,是那样的温暖。 银阙在黎明前才沉沉睡去。 她做了很多梦,梦到小时候。 她梦到那天秋叶飘落,院中铺了一地枯黄。 她在家里翻到父亲的一个遗物箱,却被妈妈紧张地盖上。透窗而过的夕阳染得妈妈鬓角的发丝金黄:“别动这个箱子。” “这是爸爸的东西么?我有爸爸么?” 妈妈将她搂在怀里:“你有的,爸爸很爱你,他对你的爱就像白天的月亮,看不到,但一直在。”她拉着银阙的手,薄泪在斜阳下顺着眼眶流转,“但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爸爸,真正的爱要放在心里。” 她还梦到,她五岁半刚回国那天,在泽安文河社区那个楼梯间里,她第一次见到双玦。 楼梯间晦暗阴沉,木扶手上有薄薄的浮尘,下面的铁栏杆锈迹斑斑。 她拉着妈妈的手往楼上走,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小男孩下来。 他看到她们,贴着楼梯的墙壁,低头缩着肩给她们让路。楼梯间墙壁斑驳,他黑色的短袖蹭到墙上,右肩一片灰白。 楼梯间的窗户很脏,透窗而入的光线灰蒙蒙的,映照着浮尘在空气中飞舞。不明不暗的光线,落在他稚嫩的脸上。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长,长得一切都像慢放,慢得让银阙在这擦肩的一秒钟,看清了他的脸。 他可真好看,她想。 在他离开后,妈妈说:“他就是住对门的新邻居,双玦哥哥。” “双玦哥哥吗?” 妈妈的声音,是孩童的圣旨。 “银阙,要和他做朋友哦。” …… “银阙,要和他做朋友哦。” …… 银阙睁开眼,心跳如擂。 天色将明,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露出来,她应该只睡了半个小时。 她其实一直都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但她从未敢往这上面想过。 初见那天,她们刚从奥克兰到泽安,妈妈也该是第一次见他,怎么就知道他是对面的邻居,叫双玦,并让他们成为朋友呢。 妈妈一直告诉她父亲是出了车祸意外去世,她从未敢想过,还有别的可能。她也从不知道父亲生前在莫氏集团任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她不愿意和男孩子玩,妈妈却劝她。为什么妈妈总让她事事优先双玦,为什么她会对双玦好到无可挑剔。 妈妈一直都知道双玦是谁,她在试图接近莫家。 银阙呆呆望着身边的双玦。 他温热的呼吸笼着她的呼吸,像一个拥抱,难分彼此。 他们两个有什么错呢? 她伸出手,摸了摸双玦的脸。 他的脸很温暖,手感细腻。她想不通一个男人的肌肤,怎么可以这么细致柔软。 她在他脸上揉了又揉。 “你揉面呢?”双玦迷迷糊糊的,声音倦软,抬手覆盖在她手上,“才刚睡……” 银阙拍拍他。 “睡吧。” 双玦又沉沉睡去。 银阙起身走去客厅,餐桌上还放着剩下的蛋糕。 几个小时候前她还在对着蛋糕许愿,但换来了什么?蛋糕最好的归宿还是拿来充饥。 银阙把蛋糕分成八块,装在碗里,用保鲜膜一一封好,满满摆了冰箱三层。她拿了其中一块,端着坐在户外的沙发,用叉子抿着吃。 蛋糕的口感很好,她爱吃甜食,糖可以让她开心,但现在她却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机械地吃完,觉得有些头疼,又去打了杯咖啡。 一向只喝奶咖的她做了杯美式,加了些冰。以前她嫌美式苦,一喝就皱眉,如今她一口气喝完。然后晃着杯子,听冰块相撞的清脆声。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看到是双玦走了过来。 他从她背后搂住她:“睡不着吗?” “天亮了。”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拥抱在一起,坐在那里吹着清晨的微风,看雪顶快融尽的山与湖。 临走前,她又吃了一块蛋糕。 去机场之前,他们开车去市中心吃了个饭。 饭后走在昨晚挤满跨年人的街上,银阙没有同他牵手。 这里的假期的氛围依旧浓烈,街边的垃圾桶里插满了空酒瓶。没有人收,因为没人想收。 有只鸭子跟着他们一直走,银阙摊手,给它看她两手空空,鸭子扭着屁股一脸不解,像条摇着尾巴的伤心小狗。 双玦把她送到了皇后镇机场。 在出发大厅告别的时候,双玦笑着说:“别忘了十六号。” 银阙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挤了个干笑。 据说皇后镇的机场因为拥有雪山与湖泊,位列世界最美机场前十,但银阙却不觉得它美,她只觉得这里小。 飞机起飞后,她努力往下看,她不知道自己在地面上寻找什么,除了阿尔卑斯山脉,她只看到了人类建造的一片渺小。 拖着行李回到家,却并没有见到妈妈。天已经有些黑了,客厅里空空荡荡的,她拥有家中全部的空旷与孤独。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妈妈是在惠灵顿等她。 她昨晚忘了问,妈妈也忘了说。她们默认的家并不在一个地方。 银阙没睡好,到家看到自己的床便像看到了安眠药。她洗了澡,没吃饭就躺在床上。 熟悉的床在变成一个孤岛,她好像飘在海面上。 她睡得很差,反复醒来。一个夜晚,被断成好几个夜晚,她反复拥抱失眠。每次醒来都浑身湿凉,总是不知身在何方。 有时她好像待在那个冰冷带着霉味 儿的仓库,有时是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有时是在泽安的校园里奔跑,有时是被困在黑暗中。 睁开眼依旧是奥克兰的夜,失眠的夜晚,是那么黑。 她好像很久没有失眠过了。 * 中午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墙,照在惠灵顿咖啡店角落的一张小桌上。 阙海晴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馥芮白。她看了眼腕表,将脸转向窗外。 很快,她见到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口,一个高大年轻的男人从车上匆匆下来。虽是盛夏,但他身上穿着正式的黑色长袖衬衫,一看便是认真收拾过的。 他很像他的父亲。 阙海晴端起咖啡,轻抿了一口。 “阿姨,好久不见。” 双玦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恭敬地坐了下来。他似想礼貌地笑,但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哽咽。 近看这孩子的脸很是憔悴,清秀的眉眼更像他母亲。 对旧友的想念让阙海晴转过脸。她想,她要狠下心,她必须要狠下心。 她面色严肃,开门见山道: “我直说了,你和银阙必须分开。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哪怕是朋友也不行。” “阿姨……” 阙海晴打断他:“银阙有没有告诉你,她遭遇了什么?” 双玦摇了摇头。 “五年前,就是在你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去给你过生日,你把她赶走了,对吧。” 双玦点头说:“但我是不得已,阿姨,我……” 阙海晴不想听,她打断他:“我不管你是为什么。你知道银阙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她看到双玦的身体僵硬了,他的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了起来。她知道他猜到了,他和银阙在一起三周,他怎么会不知道银阙身上的伤呢?他也一定见过银阙状态不稳的模样。 “她被人绑架了,关了三天,腹部被捅了一刀,差一点儿没命。” 阙海晴看着双玦,他木然坐着,但放在膝盖的手紧紧攥住裤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垂下视线,没再看着他:“在那之后,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这几年在这边养病,最近半年,才刚有好转。” 阙海晴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 “绑架银阙的主谋没抓到,但最大的嫌疑人叫丁合,是你后妈的弟弟,对吧?绑架她的地方是丁家的地盘,也是莫家的地盘,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双玦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涌了出来。 “我听银阙说,她并不知道你是莫家人。她也不知道你们和丁家的关系,现在她知道了。她会离开你的。银阙的记性好,她比一般人更难走出创伤。她好不容易才恢复到现在,这其中的不容易,只有我知道。我不会让她再次陷入危险,所以我不可能让她和任何姓莫或者姓丁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双玦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阙海晴别过脸:“如果不是你来招惹她,她原本不必知道这些,她原本可以无忧无虑过她的人生。但现在我只能告诉她一切了。如果你为她好,就离开她,再也不要出现。” 阙海晴说完就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双玦没有动,他还坐在那里,闭着眼仰头靠着沙发背,肩膀随着抽泣在颤抖。 阙海晴心痛了一瞬,叹了口气,不再看他,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44. Chapter 44 双玦站在银阙家外面,呆呆望着二楼一个房间,那是银阙的卧室。 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很宽的玻璃窗,此刻窗帘拉着,只有雾一样的微光弥散。 他想见她,但他甚至没有勇气给她发个消息告诉她,他过来了。 自她从皇后镇离开,甚至下飞机也没有报个平安。如果她再也不想见他,该怎么办? 双玦知道阙阿姨说的应该属实,其实他有预感,自上次池冉告诉他银阙初中的班主任是因为造谣银阙母女被辞退后,他就去调查了那个人。 在得知她班主任袁伟是他后妈丁宜的远房亲戚之后,他就一直不安。 这件事,他之前几次去宿霐打探银阙的消息的时候,都未曾得知,原因只能是被人刻意压下去,遮掩了起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袁伟被开除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就简单,他怀疑银阙的伤疤可能会和丁家有关。 如果这件事和丁家有关,那就有可能和莫家有关。丁莫两家的渊源已经存在四代了。他父亲和后妈丁宜就是联姻。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那天,是在他把她赶走之后…… 双玦摇摇晃晃走出前院大门,他扶着篱笆在前面的草地上坐下。草地潮湿,湿凉的夜露渗透裤子,但他也毫不在意。 他靠着篱笆,仰头看着夜空。黑夜可真是干净,除了浓墨一般的忧伤,没有一丝活力。 他那时为什么要赶她走啊。那天那么晚了,她一个小女孩,他为什么没有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他想去求求银阙的原谅,但他却觉得他不配。连他自己都很恨自己。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宁愿放弃一切也不想她受伤。 双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一片绝望。 夜空的月亮高悬着,静默又深沉地望着这个世界,也照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以及他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上。 双玦伸手想接住,但蜷起手指,却什么都握不住。 * 银阙拉开窗帘,但什么也没看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双玦在外面。 是她太想他了吗? 银阙知道现在并不是想他的时候,她该想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如果妈妈说的都属实,银阙当前要考虑的问题,甚至不是和她和双玦的未来,而是她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银阙知道自己的绑架案没有进展,别说主谋,连当时绑架她的人都没有抓到。 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是她自己倒霉,才遭到了绑架勒索。之后她来了新西兰后,也一直在努力走出那段阴影,没再过问过。 但现在,她明白这件事很有可能与父亲的去世有关系。 如果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妈妈是在调查真相或者复仇。那么绑架她的人,是为了要挟妈妈停手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成功了。妈妈不但立刻停手,还带着她逃回了新西兰。 银阙的手紧紧攥成拳。 从她五岁半妈妈带她回到泽安住到双家对面开始,到她受到重创妈妈带她来新西兰,这中间一共九年。 九年的努力因此放弃了吗? 银阙拉上窗帘,她把房间里垃圾桶的袋子拎在手里,并将卫生间的垃圾也一起收了。 银阙下楼,看到阙海晴坐在客厅餐桌前,她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妈妈不在书房工作,在客厅,大概是担心她。 自她回来,她们母女还没开诚布公地聊过,像是她们都没想好要怎么说,都在回避这件事。 阙海晴抬起头看她:“怎么下来了?渴了么?” “我睡不着,去扔个垃圾。” 银阙看了一眼前院,外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她依旧觉得双玦在那里。 “外面黑,你放在门口吧,我去扔。”阙海晴说。 “好吧。”银阙把垃圾袋留在门口。 “我看你有黑眼圈了。”阙海晴走过来,“睡不好么?” 银阙点点头。她这几天都睡得很糟糕,她很想念双玦在身边的日子。 * 银阙给心理医生林茹发了个邮件并留了短信,说很抱歉在假期期间打扰她,但是否能约一次咨询,哪怕随便聊聊。 林茹医生很负责,虽然在外面度假,但在看到银阙的短信后,很快给银阙打了个电话,并在了解大致情况后,同意和她约一次见面。 因为要见林医生,银阙不想在家里见,她在家附近的图书馆租了一间小会议室,自己开车过来。 图书馆很安静,会议室更是无人打扰。她看看时间,把门关上,打开电脑,接入网络。 林茹医生已经等在屏幕的另一边。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短袖,梳着温柔的低马尾,目光柔软,声音轻如和风,开场白是一如既往的关心: “银阙,最近还好么?” 银阙带你头:“之前都挺好的。” 林茹医生温柔微笑看着银阙:“但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银阙点头。 “想和我讲讲么?” 银阙看着林茹医生。 她是一个专注的听众,虽然这次她们隔着屏幕,但她柔和的目光好似母亲柔软温暖的手,在抚摸着银阙的脸颊。每次见面,林茹都会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银阙身上,她的眼中只有银阙,好似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而她全神贯注的倾听,也总能让银阙打开心扉。 “我从哪里开始?” “都可以,你来定。”林茹医生轻柔地说,“今天我们有很多时间。” * 图书馆离家不算远,但结束咨询的银阙没有回去。 她在街头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银阙的脑海里,一直想着林茹医生的话: “做自己内心想做的事,至于之后要承担的后果,只是你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 “生命会通过各种方式告诉你内心的真实意愿。” “去面对它,不要听别人怎么说,包括你妈妈,包括别的医生,也包括我。” “我也要谢谢你。” “咨询是一个双向的合作,我同样向你学到了很多。” “银阙,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 阙海晴在书房工作时,听到大门响。 她从书房出来,看到银阙回家了,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 银阙扬扬手里的袋子:“妈妈我今晚做饭吧。” 银阙这几日都没怎么出她的房间,她整天在睡觉,但还是一脸憔悴,眼圈乌青。她知道银阙没睡好,她其实一直想和银阙聊聊,但见她的状态,便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的态度会让银阙状态再次 倒退,她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认真聊天。 今天见银阙出门,又打算做晚饭,阙海晴安心不少。肯出门就是好现象。 “怎么想着做饭了?”阙海晴问。 “我今天见了林医生。”银阙说,“她让我做内心想做的事,我刚好想下个厨。” “你今天见林医生了?” “她在度假,视频见的。”银阙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岛台。 阙海晴想问一问,但也不敢问,说:“妈妈给你打下手。” “不用了妈妈,你去忙吧,我自己来。” 阙海晴只好回到书房坐着,今天银阙肯见是因为见了林医生,状态才恢复了不少。这是好事。 她想她会放下双玦的。银阙一向懂事,知道厉害在哪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银阙很快便喊她吃饭。 她到客厅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很简单但是她很喜欢、欣慰。 “真是丰盛。”她坐下尝了一口,夸赞道,“我女儿厨艺真好。” 银阙笑笑,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一顿饭,两人没怎么说话。但阙海清觉得银阙有话要说。 晚饭吃完,银阙又主动把锅碗瓢盆收进洗碗机。阙海晴收拾了餐桌,在沙发上坐下。 “银阙,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银阙将洗碗机的门推上:“是的妈妈,我把双玦来之后的事情都告诉了林医生,她说双玦对我的帮助是正向的,她认为我需要他,妈妈。” 阙海晴轻叹口气。 原来她今天出门,是去找医生为他们两个的事情做背书去了。 银阙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柔软枕在她肩上,搂着她的腰:“妈妈,我想听医生的话,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去找他么?” “妈妈那天说的话,你没往心里去,是不是?” 银阙摇头:“我放心里了,这几天我一次有人没联系他,可是妈妈,我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阙海晴心疼地搂住银阙:“你会走出来的,银阙,之前没有他,你不是也好好的么?” “那个时候不一样。”银阙说,“那个时候我以为他讨厌我,我也因为那件事恨他。可现在我做不到恨他了,我很想他,很想念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很想念泽安,还有我们在文河的家。妈妈,我回不去了。” 阙海晴一阵心酸:“你想家妈妈带你回去。你想去哪里妈妈都带你去。银阙,分开对你们两个都好。” 银阙摇头。 阙海晴叹口气,说:“我一直知道双玦是谁。不论是买下他家对面,还是刻意和他们家交好,都是为了调查你爸爸的事。 “妈妈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利用了你接近双玦。把你牵扯进来,我后悔至今。银阙,你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在意他。你从小就不喜欢他,不想和他玩,如果不是妈妈推着你,你们可能连朋友不会是。 “你相信妈妈,你小时候的很多和他的记忆,都是被大脑美化过的。你没那么爱他。你想,你们分开这些年,你不是也没有想过他吗?这次见面也不过就十几天,十几天能有多深的感情?” 银阙沉默着。 阙海晴顿了下,说:“还有,你知道他爸妈都去世了吗?” 她感到银阙僵住了,她搂过她,揉揉她的肩。 45. Chapter 45 “双玦的父亲是莫家的长子,他死的时候,正是手握实权的时候。我让莫家遭了报应。” 银阙像是傻了,坐在那里呆呆看着她:“双阿姨也去世了吗……” “她跟着他爸爸走的,没想开。”阙海晴的鼻尖一酸,“双玦并不知道我是刻意接近他们家,也不知道他父母的事情和我有关系,银阙。如果他知道,他又会怎么想?” 她拉过银阙的手,她的手冰凉。 “银阙,原本这些我都不想让你知道的。”阙海晴说,她深深叹了口气,“和双玦分开吧,对你们两个都好。” “他们为什么要害我爸爸?” 阙海晴把她搂在怀里:“你知道也没有意义了。就让这件事从我们生命里过去吧。忘掉双玦,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银阙像个软绵绵的布偶一样靠在她怀中。 阙海晴心疼地抱着银阙,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抱过她。 她还记得银阙刚出生的模样——那么小,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看不出来像谁,她把她抱在怀里,觉得她很陌生。 如今银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也越来越像怀风,从各个方面都很像。 她知道自己亏欠银阙很多,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她陪伴她的时间是那样的少。她忽视了银阙很多年,是她一手把银阙推向了双玦。 如果她早早放弃执念,好好生活,认真养育银阙,她们母女的日子会更幸福快乐。到了她这个年龄,才知道生活有多么重要,身边的人有多么珍贵。要好好过日子,珍惜身边的一切。 “你们分开,各自有自己幸福的人生,这是最好的结果。忘了他吧,银阙。” 银阙轻声说:“不管我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是不是真的想和他做朋友,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们就像两根一起向上爬的藤蔓。妈妈,那么多的记忆,不是我想忘掉就能忘掉的。” “你可以的,银阙,离了他,日子照过的。你的人生会很明媚,你的未来会很光明。” “妈妈,你忘掉我爸了么?”银阙问。 阙海晴的眼眶湿润了,她故作轻松,说:“你爸走这么多年了,妈妈早放下了。之前觉得莫家欺人太甚,咽不下那口气,后面他们遭了报应,我报了仇,就放下了。” “你也一直没再结婚。” “不想结。”她揉揉银阙的肩,挤了个笑,“我们母女在一起不好吗?” 银阙说:“可我不止一次看到过您在深夜抱着我爸的遗物哭。哪怕来了奥克兰。” 阙海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试图压住哽咽,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毕竟是夫妻。” 银阙坐直,抱着她:“妈妈,我知道。你们很相爱,你没有放下过我爸。” 阙海晴明白在这一点上,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女儿。她也在听到银阙这句话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的眼泪往外涌着,越想止住越止不住。 原本被抱着的银阙,此刻也转而抱着她。银阙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安抚年幼的银阙一样,已经长大的女儿在安抚着她。 她手上动作轻柔,但却像一把钝重的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阙海晴的心。 阙海晴的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裂开。如冰面上破开的一条裂缝,脆裂的声音,随着裂缝逐渐蔓延至深处。空洞的呜咽声,从深渊底部顺着裂缝传出。 那是她对爱人压抑了二十年的思念。 * 在银阙回到奥克兰的第五天,她需要回律所上班了。不管生活给她了什么,日子都要照常进行。 返工前的那天晚上,她依旧睡得很差劲,但在安眠药的作用下,也勉强恢复了也一些精力。 她这次回去要面试,然后会进陈律师的团队。 这几日她在房间待着,除了努力睡觉,就在想工作的事。 在她知道双玦姓莫,是律所的大客户莫氏集团的人后,她就明白她之前在律所受到的优待都是因为双玦。她搜了双玦的名字,知道他是莫氏集团的继承人,在莫氏举足轻重。 他是那个天降的贵人,是他给她默默开了后门。 她返工后的面试,会一如陈律师所说,只是走走过场罢了。 Lee说得没错,她是靠客户关系上位的。 这些事,银阙还没有告诉妈妈。她想妈妈应该不愿意知道她的工作还与双玦有联系,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自那天和妈妈聊过,银阙也一直在考虑她和双玦的未来。 她发现大脑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一旦一个认知被推翻,那些过去的记忆,就全变了味道。 记忆中那些她认为是妈妈对双家母子的真心全变成了假意,那些她对双玦的依赖全变成了无奈。 她细想她的小时候,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邻居,是玩伴,是同桌,如果不是因为妈妈拜托双阿姨照顾她,她常常要住在双玦家,她不会和双玦有那么多交集的。她对他的在意和重视,好像真的来自外界的声音。 她知道妈妈说得没错,分开这些年,她真的没怎么想起过他,也不怎么想他,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在上班之前,银阙喝了一杯意式浓缩,并化了淡妆,以提气色。 今天是返工的第一天,律所人不多,有一些同事还在假期中,没有回来。 银阙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在经过Owen的工位时,她没看到人。 Owen旅游还没回来么? 银阙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不止他人不在,连办公桌也空空荡荡的。 他搬工位了么? 坐Owen工位旁边的那个实习生,看到银阙后笑着和她打招呼。一个假期没见,两人笑着聊了一会儿。 银阙问:“Owen的座位怎么空了?他去哪里了?” “你不知道么?Owen离开律所了。” “什么?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他去了个xx,一个精品所。很突然,他没说原因。听说那个精品所是陈律师的关系,可能是陈律师给他安排了更好的机会吧。” 听到是陈律师的安排,银阙的头嗡一下大了。 她去办公室找陈律师,却没见到人。陈律师的助理Sophia在,说陈律师下午才来。 “我正要去找你。”Sophia笑盈盈说,“你直接搬来这边的办公室吧,一起工作方便,座位给你腾好了。” 银阙说:“已经要搬来了么?我以为还有个面试。” Sophia说:“陈律师跟我说已经面过了呀。你来吧,他应该都打点好了。” 银阙问:“陈律师下午来是么?” “是呀。” “我想和他约个时间聊一下。你能帮我约么?” “ 当然可以。”Sophia神色轻快地调出陈律师的行程,说,“他下午3点后会在办公室,我帮你约时间。” 银阙从陈律师办公室出来后,找到组长请假,说是有事要去个地方。由于银阙已经是陈律师的人了,组长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在请过假后,银阙离开律所,直奔Owen在的那个律所。 * 律所在中区,开在一栋很小的民宅里,房子是一栋十九世纪初建的木结构独栋Vil,小而旧地立在一个吵闹拥堵的街区。白色的矮木栅栏上挂着已经泛黄的律所牌子,一看就开了很多年了。 银阙把车停在街边,走了进去。 这种有百年历史的旧房子层高矮,房间小,做住宅还算温馨舒适,但做办公室就显得局促。接待的前厅很逼仄,接待台只有两米宽,挤在一个木框窗户前面。 前台听说她的来意后,打了个电话,然后带她去了一个办公室。 那是一间拥挤的办公室,满满当当摆放了七张办公桌,所有人都在忙碌,桌上地面上堆满了文件,靠墙立着的三台打印机嗡嗡作响。 Owen见到她来,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我们去旁边。” 隔壁的会客室还算宽敞明亮,可以看到后面绿意盎然的宽阔后院。在中区,后院这样大的地,这个独栋住宅虽然室内小,倒是价值不菲。 银阙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坐了,没与他寒暄,开文见山问:“你怎么离开律所了?” Owen在倒水,抬头淡笑道:“这句话应该问你那位,是他把我赶出律所的,不是我自己想走的。” 银阙的心仿佛一片死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 “没想到你的青梅竹马是莫氏集团的公子,是律所大客户,我之前还真以为你是我内推进去的。”Owen笑,“更没想到他把我看成了敌人。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你们的关系,Lusine。”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很像在骗你,但我的确是你内推进去的,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银阙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回去。” Owen说:“不用了Lusine,我在这里挺好的,上周就来工作了,我很适应,也不想回去。回去也尴尬,以前同事还经常调侃我们的关系,现在让他们怎么想?还有Lee,我该怎么面对他?还不如就在这里了。” 银阙不知道该说什么。 圣诞派对那天,Owen在Lee和她起冲突之后,站在她身边支持她为她说话的一幕还仿佛就在眼前。别说Owen不知该如何面对Lee,银阙其实也不知道,她心里有个疙瘩。 Lee的事也就算了,他仍然在律所,只是推迟进陈律师的团队。 但双玦怎么可以把Owen从律所赶走呢?他明知道她和Owen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做毁人前途的事? 银阙低头:“对不起,Owen。”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想,我们之后没必要再联系了,就保持普通的同行的关系吧,以后法庭上见了,Lusine。” 从律所出来,银阙决定去找双玦一趟,她必须解决这件事,一定给Owen一个交代。 这件事是她的错,她当初不该拿Owen当挡箭牌,惹得双玦吃了醋。Owen作为她的学长,一直以来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做那个没良心的人。 46. Chapter 46 银阙别过Owen,打算直接去找双玦。她给双玦发了消息问他现在在哪儿。没等收到回复,银阙就看到了Sophia给她的留言,说陈律师已经在律所了,让银阙忙完给她回个电话。 银阙回拨过去。 Sophia立刻接了,说:“陈律师提前来了律所,现在就在办公室,他一天都有空,如果你想早点儿见他,可以随时来。” “我马上回去。” Owen的事让银阙心中堵得难受,她想尽快解决。听说陈律师有空,她放下电话,立刻开车回了律所。 陈律师西装革履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玻璃幕墙外是奥克兰市中心的海港,晴日之下,不远处,蔚蓝的海与林立的高楼交相辉映。 银阙想起Owen那个挤了七张桌子的办公室。 见到她来,陈律师笑着邀请她坐,并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假期过得怎么样?” 银阙尴尬笑笑:“还好吧。” 陈律师没再多问:“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我今早听说Owen离开了律所,是因为莫双玦。”银阙说,“我想问,这件事有挽回的余地吗?我会去找莫双玦的。Owen还能再回来吗?” 陈律师有些担心地看了银阙一眼:“说实话,今早我也接到了双总的电话。这些事我本不该过问,但你们……有些不愉快吗?” “算是吧。”银阙说,“但和这件事无关,Owen的事是因为误会。” “你不用担心Owen,他现在挺好的。”陈律师说。 “我刚才去见了他。”银阙想起Owen,又想起Lee,叹了口气,“我一直不知道双玦与莫氏的关系,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陈律师起身为银阙倒了杯水:“双总当时让我们瞒着你,是说想给你个惊喜。”他把水杯放在银阙面前,笑着说,“我看你不太开心,是惊喜变成了惊吓吗?” 银阙抿了下唇,问:“陈律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让我进团队,完完全全,是因为莫氏吗?” 陈律师说:“实话实说,是的。如果不是莫氏和双总,我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大一的法学生加入团队。律所不会同意,团队的人也会有异议,请你理解。” 银阙点头:“我理解。那Lee是因为我才进不来的么?” 陈律师说:“算是,但并不算完全是。说实话,你的事情来得很突然,起初,我对你是不了解的,但在那次圣诞派对后,我看到了你的沉稳。我去找了你的资料,看了你近期的工作,也问了和你共事过的同事的反馈。” 他看着银阙,“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和实习生,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成为一名优秀律师的潜质。Lusine,你很适合这一行。” 陈律师顿了顿,说:“我一直认为有三类人,特别适合做律师,一种是狼,一种是狐狸,还有一种是小强。” 银阙说:“那我肯定是小强了。” 陈律师笑了:“我认为你三种都占,勇往直前,聪慧机敏,还打不死。” 银阙忙说:“您过誉了。” 陈律师摆摆手:“是真心话。团队不需要法学生,这是客观事实,但你很优秀,也是客观事实。即便抛开你背后的客户关系,我也愿意给你一个graduateoffer,让你毕业后加入团队。双总只是把这个过程缩短,让我们看到了你,让团队提前接纳了一个法学生,仅此而已。” 银阙拿过水杯抿了一口。 她想,应该是双玦找了陈律师来做说客的,他可能猜到自己动了离职的想法。 陈律师问:“还是觉得心里有压力么?先退出团队,把机会让给他们两个?” 银阙说:“他们都是大四的毕业生了,能进律所不容易。我懂他们的怨气,换位思考,如果是我遭遇这些,我未必有他们体面。” 陈律师说:“有关系本身也是一种资本,是你区别于他人的地方,你不用感到不适。上次是谁跟我说,强者有权追逐利益的?” 银阙尴尬笑笑:“当时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过意不去。” “如果你的确介意,我可以向律所申请,多要一个团队hc,这不是问题。”陈律师看着她,“但我觉得你似乎并不止是想退出团队这么简单。你是怎么想的?Lusine。” 银阙低了头:“我太不想参与莫氏的业务。” 陈律师像是早有预期,他听到银阙的回答没有惊讶,他说: “其实上次你问我,Lee是否是因为受你影响才进不了团队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的这一番谈话。那时虽然你说你有私心,不是圣人,但我知道你心底是在意的,否则你不会问。你是个心存正义的人,这很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也要明白,任何事都不只是表面看起来这样。今天我也跟你多说一些心里话。你觉得是你是带来了不公平,心中内疚,但你并不知道,你同样也带了机会和新的可能给别人。” 银阙不解:“是什么?” “双总是因为你,才决定和律所展开深度的合作。他计划将更多的跨境业务交给我们处理,包括未来分支企业的出海业务落地。诉讼只是合作的一小部分。我们之后将会参与他这边企业出海的整个法律布局。从设立境外经营主体、设计交易架构,到跨境并购、投融资,再到数据出境、税务风险,合规等等。不止诉讼团队,非诉团队和整个律所都会因此受益。 “律所在预估了莫氏的业务量后,也决定拓展对华的业务,组建aDesk。如果后续发展顺利,大概半年到一年内,就会招聘更多具有中文背景的律师。你也知道,华人律师在海外时有天然劣势的,越是上层的律所,华人律师的比例越低,每多一个华人律师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由你带来的改变。” 他继续说,“华企出海,也不只是企业自己的事。出海企业会在海外创造就业机会,这些就业机会,会有相当一部分给华人和留学生。出海企业对当地经济和社会的贡献越大,华社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就会越大,整个华社都会因此更受重视,而这些口碑也会反哺国内。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很虚、很大,但Lusine,我们都是华社的一员,我们都处于并代表着这个群体。你是一个心怀正义的人,不要只看到眼前他们两个人的失意。 银阙说:“我明白。” 陈律师顿了顿,喝口水,又说,“而且在我看,不论是暂缓Lee的offer也好,还是将Owen调去其他律所也好,对他们来说并不一定会影响什么。 “就说Lee吧,他工作能力很强,但太容易酒后失言。如果这件事能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改掉缺点,对他来说将会是受益终身的。而Owen虽然去了一个小一些的律所,但精品所成长快速,他作为新人,可以直接上手核心业务,带他的人也是我以前的Mentor,跟着那个老狐狸,他会学到更多东西,比在大律所做基础的法律检索要强。 “现在看起来,他们的确是遭到不公平待遇的一方,但五年、十年后回头看,职业生涯初期遇到的小风浪实际是在帮他们成长。 “我想,这也是你在职场中遇到的第一个课题,坦然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公平,不论你是站在哪一方。职场是一个打磨棱角的地方,我们每一个人最后都会变得圆滑,这并不是坏事。” 银阙点点头:“我知道。” 陈律师说:“如果你不来团队,不参与业务,双总不会和我们深度合 作的。我真心希望你可以加入团队。莫氏的业务范围非常广,不论是诉讼还是非诉,不论是哪个方向,你都可以通过他们接触到。你才大一,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试错,你可以比别人早几年接触真正的商业法律世界,你可以看到那些普通学生毕业后都未必有机会接触到的案件。这对于你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跟自己的未来较劲。” 银阙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她站起身说: “谢谢你陈律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 陈律师给银阙放了个假,让她回家休息休息。 她的黑眼圈太严重了。 银阙的手机上有几条双玦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他还住在最初来的那个别墅酒店,Piha那边。 银阙没有回复他,而是直接从律所开去了西区。 Piha前面的山路两边草木葳蕤,笼在上方,遮住阳光。银阙又想起他刚来的那天。 也就过去了一个月,但好像已经过去了几年。 她把车停在半山别墅前,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双玦站在门口,一脸的颓丧与憔悴,他下巴上长了胡茬,人也瘦了一圈,高大的身体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干了的一个躯壳,一碰就碎。 “你来了。”在看到银阙的那一瞬间,双玦就像支撑不住似的,弯下腰抱住她,“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银阙推开他。 “我们进去说吧。” 银阙跟着他进了房间。 刚进去,双玦就转身捧住她的脸,他低头吻她,就像在汲取营养一般,他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嘴唇。 银阙觉得很难受。 她原本已经适应了双玦的接触,一周前他们还亲密无间抵死缠绵,但此刻她的身体竟又对他陌生了起来,她无法接受他的深吻。 银阙推开了他。 双玦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双玦,我不是来找你说我们的事情的,我还没想好……” 双玦问:“那你找我想说什么?” “是Owen的事。我今天才知道他离开律所。”银阙犹豫着措辞,“我想让你跟陈律师说,让他回去律所。”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他吗?” 银阙说:“我不明白,双玦,你为什么这样做,我已经告诉你,我和Owen什么事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毁了他的前程,你有没有想过,他帮助我很多,对我有恩,你这样做,让我怎么做人呢?” 他站在那里没动:“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想,不论我们的事最后怎么收场,我都希望你能律所合作下去。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事,影响已经敲定的合作,让我们公私分明,可以吗?”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双玦走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银阙跟着他的看过去,才注意到这是一栋奢侈的豪宅,不比皇后镇那栋别墅逊色,但风格不同。这边的装修和建造更城市现代,更冷峻。 他叠腿坐在沙发上,背后的整面墙是落地玻璃,面朝大海,远处是深沉的黑沙滩。 “你让我公私分明,我想问你,我为什么要公私分明。” 他的声音沉稳,不大,却有力,让整个空间一下安静下来。他的脆弱好像不见了,一碰就碎的身体也裹了钢铁。虽然他依然胡子拉碴,面色憔悴,但他锐利带着寒气的眼神却给了银阙压力。 这是银阙第一次从他那里感到压力。 “银阙,你让我做这些事,我能得到什么?” 他冷漠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此刻她毫无筹码的窘迫。 “求人办事总要拿出诚意。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47. Chapter 47 “你在威胁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可以为你做这些事,但我们得是利益共同体。”他的语气公事公办。 银阙说:“今天陈律师跟我说了很多,你们的合作,会让很多华人律师受益,也会影响新西兰华社,我想这是好事,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事,影响你们的商业合作。还有,放下对Owen的敌意好吗?我从没有爱过他。” “那我呢?” “你……什么?” 双玦看着她:“我为什么要顶着压力做这样的事情,你以为我做这些事情很简单吗?就算我现在已经站稳脚跟,也不代表我一句话就能改变高层决策。我需要考虑整个集团的利益,要说服高层,还要说服堂哥。” 双玦的目光锋利,就像他在和她进行商业谈判: “如果我公私分明,我不会和你们律所谈深度合作。集团业务遍及全球,我们不止你们一个合作律所,我为什么要把业务给你们,而不是给香港,给英国?新西兰在金融中心吗?它在商业上有什么优势吗?合作放在这里,这边的华社将会受益,但放在别处,别人不受益吗?这对我来说,有任何区别吗?” 他的话比他的目光更锋利,银阙的心像是被划破了。她打过那么多场辩论,她第一次慌神。 “你告诉我,银阙,我顶着压力做这件事,是为公,还是为私?” 银阙静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你是为我。” 双玦神色冰冷,严肃看着她:“原来你也知道。” 银阙明白没什么可说了。双玦心里有气,站在他的角度,他的确没必要做这些事。她也不想勉强他了,不想让他再为她付出些什么。 “你不愿意算了。那我先走了。” 银阙转身往回走。 “不再试试了吗?这么容易放弃。”双玦冷漠地问,“为你的Owen,为你的律所,为你的华社?不多说两句,争取一下吗?这可不像你.” 银阙停住脚步:“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真心话。” 银阙想起皇后镇的疯狂,想起他们不分昼夜地纠缠。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以他们的感情作为筹码为外人谈判。他们不该是这样。 “真心话就是我累了,我先走了,我们改天再说吧。” 银阙走到门口。 双玦的声音忽然抬高了,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屈和着急,又在这委屈上生出了怒气。 “别人对你的好你就放心上,那我呢?!我对你的好呢?你最关心的该是我!你最在意的也该是我!” 银阙知道已经没什么可聊了。她今天就不该来。 “你想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干涉你。我走了。” 银阙拉开门打算走。 身后的双玦又开口,他像是泄尽了力气,声音已经彻底软了下去: “别走……我不在乎为了你做什么,哪怕默默的……” 银阙想起那天的烟花。 “……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说一句爱我。” 银阙想起在烟花下,他眼中的期待。那时他是在期待自己说爱他吗?她竟然没有看懂。 银阙站在门口没有动。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双玦有些哽咽:“那个时候,是不是受了很多罪……” 银阙点了点头。 “我恨我自己,恨我的无能……”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我爸妈都去世了,我被二十四小时看管着,我怕连累你,没敢联系你。生日那天我没想到你会去,看到你,我慌了,怕他们看出我在乎你,才赶你走的……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停在她身后,但没有抱她,“……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弥补。” 银阙说:“都过去了,双玦。我知道你是无心。” 银阙转身。双玦就站在她身后,低头捂着脸,像是怕她看到他的眼泪。 银阙伸手环住他的腰,她感到双玦的脊背僵直了。她搂住他的身体,对他的陌生感也消失了,他们就像还在皇后镇的别墅,彼此最熟悉。 “对他们,我只是有些良心难安,我不想欠外人的。我在乎你……”她收紧了手臂,“我当然在乎你。” 他也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有水滴落在她头顶,濡湿一片。 “我们……”他哽咽住。 “我们的事,我还需要一些时间。”银阙说,“这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 银阙回到车上的时候,心还无法平静。 她不能他和同在一间屋子里多待一刻,不敢抬头看他湿红的眼眶。 她想起林医生让她做想做的事,让她听从自己的内心。 可她的心想让她回头扑向他,她想留在这里不管不顾地吻他。她能吗? 银阙握紧方向盘向家开去,眼前的山路蜿蜒,一如曲折的生活,时向左转,时向右行。 到家时,阙海晴正在做晚饭,见她回家,笑着转身,问她: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她低头踢掉鞋:“不太好,妈妈。” “面试不顺利吗?是不是状态影响了发挥?” “不用面试了。” 阙海晴将火关了,面色担忧:“发生了什么?” 银阙说:“妈妈,双玦的父母是在我被绑架之前去世的。” 阙海晴面色微有些尴尬:“怎么问起这个?” 看到妈妈的表情,银阙就知道她大概率猜对了。 如果双玦父母的去世意味着妈妈报仇成功,事情了结,那么为什么在此之后,仍有人绑架了她,以她的生命逼妈妈放手。 妈妈是带着她逃来新西兰的,这件事情也远远没有结束。 真凶一定还好好的。 “双玦的爸爸不是害死我爸爸的凶手,他和双阿姨是被牵连进来的,双玦是无辜的,对吗?” 阙海晴的眼神有些躲闪:“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出事那天,你去了泽安。如果事情已经了结,你大仇得报,为什么你还要去泽安?偏偏那天是双玦的生日,偏偏那天我出了事。我想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银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犯傻,离他们家越远越好。你父亲的事情,很有可能不是一个人做的,那些高层可能都知道,都是默许的。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就能做到么?你爸爸的真相已经查不清了,但我知道的是,离他们家越远越好。” 银阙沉默着,点头说:“我知道了。” 阙海晴走过来,摸摸她的脸:“放下这件事吧,好好工作,好好学习,好好生活。我们的日子本来好好的,不是吗?” 银阙说:“我今天去找双玦了,妈妈。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我也是刚知道的。” “什么事?” “之前律所给我的机会,是因为双玦。莫氏是他们的大客户,是双玦让他们关照我的。今天陈律师说,如果我加入他们团队,就可以直接参与莫氏所有的涉外法律工作。”银阙声音平静,“他说我可以选任何方向,我可以……接触到很多莫氏的文件和资料。” 银阙看到阙海晴神色骤然凝重。她想她的意思妈妈一定懂。 如果那是一件未完成的复仇,现在就是一个重新捡起来的机会。她有机会借助工作之便深入莫氏,简直天载难逢。 阙海晴果然陷入沉默,但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 “不要去走你爸爸的老路,不要碰莫氏的业务,我们和他家离得远远的。从律所辞职,银阙,工作我们再找。” * 银阙向律所提出了辞职。 她同时给双玦发了分手的消息。说经过深思熟虑,还 是决定分开,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 双玦没有回复她。 陈律师知道她离职后,对此深表遗憾,但他没有再劝她留下。 在做完这一切后,银阙也告诉了阙海晴。 阙海晴听到她辞职分手,没有欣喜欣慰,也没有夸她做得对,她只是抱着银阙,长长叹了口气。 因为担心银阙的状态会反复,阙海晴向她实习的律所多请了两周的假,在奥克兰陪着银阙。但她们并没有形影不离,银阙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着。 银阙白天会出门散心,有时去海边,有时去鸭子湖。 这几天天气不错,她总坐在太阳下喂天鹅、鸭子和海鸥。 海鸥傲娇,面包要扔给它才吃,绝不让人碰,一脸的喂不熟。但鸭子不一样,鸭子自来熟。面包一勾,恨不得爬你身上跟你走。 带的吐司喂完了,她就坐在树荫里发呆,感受夏风吹过耳畔,吹过她热不起来的耳朵。 有时会有一两只鸭子晃着屁股走过来,看她两手空空,就蹲在她旁边,和她搭伙心忧。 她时常坐到晚霞满天,觉得冷了,才往回走。 有妈妈在,家里总是暖暖的飘着饭香。可她依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 她有时会躺在沙发上,盯着家里的冰箱,想着如果断电了,冰箱里的冷气多久会消散,里面的东西,多久会放坏。 她没再想起过Lee和Owen的去向,以及律所和华社的未来。她知道他们两个会好好的,律所会好好的,华社也会好好的。 但她不知道双玦好不好。 在提出分手后的第七天,双玦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他要回国了,问她有没有时间,送他去机场。 银阙同意了。 因为她的车小,银阙是开着阙海晴的大SUV去给他送机的。她到的时候,双玦已经等在半山别墅前。 他穿着来时的那套银白色的衣服,握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仔细收拾过,看着干净利落,脸上有一些憔悴,但不明显。 她很欣慰能看到这样的双玦。她希望他能放下,向前走,分开对他们两个都好。 见银阙来,双玦把后备箱门打开,把行李放了进去。 他坐进副驾,身上清新的马鞭草的味道慢慢在车厢里润开。 银阙想,她和双玦即便做不了情侣,也总能做朋友。他们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不该见面就像两条小苦瓜,或者像两只斗鸡。 她故作轻松,笑问:“今天坐私人飞机回去的吗?” “买了机票。”双玦没看她,转头看着车窗外,“临时决定回去的,没有提前安排。” 银阙不知该接什么话。她怕如果问他为什么临时回去,他会说是因为她。 车厢陷入沉默,有些尴尬。 银阙想,这一幕竟和他来时如此像。 他来时是她接机,走时是她送机,这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路上不堵,机场很快就到了。 银阙把车停在机场临时接送的区域,她没下车: “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今天开的我妈的车,没跟她说我来。我得赶紧回去。” 双玦坐在副驾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下车,从后备箱拿了箱子,又将后备箱关上。 他拖着箱子向前走,慢慢汇入离开奥克兰的人流中。他们没有挥手告别,也没有说再见。 银阙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没有挽留他,因为她不能这么做。她理应对他的离开松口气,因为这意味着她的日子可以回到正轨,继续她的学习,继续她明媚的生活。 但她却很难过。 她想双玦一定也很难过。 她想他一定在哭,否则他怎么一次也没有回头。 48. Chapter 48 送走双玦,银阙想和这件事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从机场出来,银阙去了一趟律所。她的工作已经交接完了,但还有些个人物品在律所没有拿走。 如今双玦回国,她将律所的事情收尾,他们的日子也算各自回到正轨。 与双玦再次相遇的这一个月,她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实习,收获了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她到的时候,律所临近下班,人已经不多了。 她和律所里所有照顾过她的人都告了别,有人对她的离开很惊讶,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同她握手,住她前程似锦。 银阙的东西不太多,收拾完,抱着盒子往停车场走去,看到陈律师从会议室出来。 见到她,陈律师说:“来拿东西?我送你去停车场。” “好。” “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不用,没多少。”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陈律师说:“前两天就想找你聊一下,返工忙,还没顾上约你喝个咖啡。今天正好碰见你,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要告诉你。” “您说。” “虽然你辞职了,但我没有让Lee进团队,我想他还是需要再多一些观察。” 银阙点点头,她其实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Lee的事双总不知情,至于Owen……那天之后,双总来找我解释,说Owen的事是个误会。他是一时冲动,也早就想把之前的安排撤回,但后来忙忘了,阴差阳错闹成了现在这样。前几天他亲自向Owen道歉了,但Owen并不想回来,我想……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银阙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陈律师继续说:“这个误会我也有责任。双总曾问过我,你和Owen的关系,那时我看到你们聚餐时坐在一起,加上同事也告诉我你们是一对,我想是我传递了错误的信息,才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我很抱歉。” 银阙说:“和您没关系的,陈律师。也已经过去了。” “还有,我们与莫氏的深度合作最终还是没能落地。双总努力争取了,但新西兰不在他们的核心市场,他最终还是没能说服高层。我们没能竞争过香港律所,也在预料之中。不过,他把所有澳新地区的业务都留给了我们,这已经超过我们的预期了。我知道,你为这件事专程去见过双总,帮了不少忙。谢谢你,Lusine。” 银阙说:“我没做什么,陈律师。” 两人走到银阙车前,陈律师停住脚步,说:“你知道你可以随时回来找我的,对吧?” 银阙笑了笑:“谢谢您。” 陈律师向她伸出手:“失去你是我们的损失,不过我想我们未来还会有合作的,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 银阙回到家,将盒子放在客厅的边柜上。 阙海晴看到她问:“去律所了?” “嗯,把东西拿回来了。也和大家告了别。” “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妈妈。” “走吧,今晚我们出去吃点儿好的,庆祝事情告一段落。想吃什么?漂亮饭?” 银阙想了想说:“想吃烤鸭,妈妈。” “走,我们现在去。” 其实银阙在泽安时也并不爱吃烤鸭,出国了反而想吃。这家是京味的,烤鸭按照标准一零八片片的皮,蘸白糖吃。 银阙喜欢,她爱吃甜的。糖油混在一起,能量爆炸,也容易腻,但她却吃了很多。 吃完饭,母女两个又去家附近海边的餐酒吧喝酒,去听现场乐队,和酒吧里的人一起看电视里的球队踢球,为进球欢呼。 银阙有时觉得看球无聊,嫌闹腾,便看着远处的海,看深海在月光下一片漆黑。 “妈妈,我想去蹦极。”银阙忽然说。 “怎么突然想去蹦极?” “不知道。”银阙喝了酒的大脑有些晕晕乎乎。 她不能告诉妈妈,她想回皇后镇,结束了这一切的她,并不想向前走。 她想义无反顾地在皇后镇坠落。 * 阙海晴果然带她去了皇后镇,因为那里的蹦极最出名,而她永远给她最好的。 新年的烟花已经过去,大家陆续回到工作和生活中,皇后镇没那么多人了,酒店很好定,市中心不再拥挤,而是变得明媚,休闲,和他们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 落地的第二天,她们坐着免费的巴士去了卡瓦劳河。 卡瓦劳河是一条清澈的长河,河水像是缓慢流淌的绿色果冻。蹦极架在河上的铁桥中间,河岸两边的岩壁上植被繁茂。 虽然这里蹦极只有四十三米,但慕名前来的游客很多。因为此处是蹦极发源地,单“发源地”这三个字,就足够引无数人来朝圣。 岩壁周围围了一圈人,全是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跳蹦极的有勇士,有怂包。有人完全不怕,有人涕泗横流。观众最爱看怂包哭,越怂越招人喜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才好。 人类可真是一种爱看人哭的生物,谁都不能免俗。 银阙想她应该会被归为勇士。 “怕吗?”阙海晴问她。 “我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一定不会哭。 因为蹦极下面是河水,可以选择头入水和不碰水。大多数人都选了不碰水。但银阙选的是头入水,这意味着,当她到达蹦极的最低点,她的头会掉进河里,哦不,是蘸一下河水。 绑好护具站在台上的时候,银阙觉得很自由。 她往后退了两步,一头跳了下去。 在闭着眼睛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失重袭来,对死亡的恐惧,将银阙拉回了黑暗,她又变成了那个被蒙着眼,陷落无尽深夜的人。可她并没有闻到仓库里发霉的气息,她闻到的是,那天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儿。 这一瞬间极短。 扑面而来的冰凉河水让她清醒,弹性的绳子一把把她拽出了黑暗。 在她出水睁眼的一瞬间,她看到绑缚在身上的绳子,如一条在阳光反着水光的手臂,拉着她的脚踝,让她慢悠悠倒掉在卡瓦劳河上。 被河水舔过的头发滴着水,她张开双臂,迎接微风。 峡谷的风景上下颠倒,悬壁上围观的人们头顶蓝天,却在她眼中如同沉没深海。她听到了几声欢呼,像高鸣的海鸥,飞向远方。 *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睡得很好。皇后镇的瓦卡蒂普湖如有种天然的魔力,可以慰藉她的心。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和双玦住的那套别墅。 她按了指纹 进去,别墅里面被人打扫干净了,空空荡的荡,她站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有回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离开了。 在做完这一切后,银阙和妈妈又回到了奥克兰。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阙海晴决定陪她陪到开学。 奥克兰比皇后镇热好多,一下飞机就觉得阳光热烈。 到家后,阙海晴下车开门,银阙去把车停在车库。 她打开后备箱,准备卸行李的时候,忽然想到了那个绿色的行李箱。 卸行李的手停在那里。她竟然一直,一直没记起那个箱子。 银阙走到杂物架旁边,掀开盖在上面的地垫。绿色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 犹豫了一下,银阙将它推进家。箱子很沉,她把它拖上楼梯花了很大的力气。她锁了房间的门,把箱子放倒,拉开。 里面是十几本相册,都按时间标记了。 银阙翻开最早的一本,第一张是在她离开两个多月的时候拍的,从那天之后,每一天都有。每张照片下面写着拍照的日期,有时会写一句简单的说明。 银阙一张一张看着,照片大多是泽安的春夏秋冬。 抽芽的柳条,冰镇酸梅汤,金黄的银杏,还有白雪红墙前的冰糖葫芦。 她看到泽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校园、宿舍,操场与食堂……她仿佛触摸到了她最想去的梦校。 她看到大学的新生会,黑压压一片数不清的人头,在那张照片下,双玦写着: “你在哪儿?” 她看到文河社区里,那套被妈妈卖掉的房子,又被他买了回来。他按着原先的样子重新装修,又找了相似的家具,把她以前的家摆了回来。在那张新装修的“旧家”照片下,他写着: “家回来了。” 她看到他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每年都会给她买蛋糕、买礼物。四条裙子挂在她房间的衣柜里,她想,好可惜,她应该都穿不上了。 照片里还夹着一些双玦的自拍,不多,却都是她错过的成长。他第一次冒出的胡茬,换过的各种发型,还有逐渐褪去稚气的眉眼。从十五岁的少年,到二十岁的男人,她像是隔着这些照片,又陪着他走了一遍。 五年的时光如同被抽空了空气,压缩在了这三千多张相片里。在这看照片的半个小时里,她好像和双玦又在泽安生活了五年。 相册的最后一张,是他临来前的照片,一张冬日落雪的机场。 照片下面写着: “我想你一定会想念泽安,我把这五年带给你。” 知道这一刻,银阙才发现,双玦甚至比她了解她自己,他比她更先知道她思念什么,想要看什么。 她一直以为双玦以前不在意她,不关注她,是她一直追着他,喜欢他,需要他。可这一地的相册,都是他在意她的证明,都是他爱着她,了解她,懂她的证明。 她以为他们的感情,只是这一个月的重燃,他们都会很快放下这一段短暂的重逢和温存,就像停下看完一场烟花,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向前走。 可他对她的感情,远不止一场烟花。这五年他一直住在文河,他这五年没向前走,现在让他如何向前走? 她简直错得离谱。 银阙抓起包和车钥匙冲出门。 她要去找他。 49. Chapter 49 “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下,妈妈。” 银阙开车离开了家,她其实不知道她从家里出来干什么,她知道她不能任性,可她就是想任性一把。 可是往哪里开呢?她下意识向往机场开,可她没有机票,开去机场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她不能一脚油门开回国啊,这个该死的太平洋。 她想她应该停下买张回国机票,然后去泽安找双玦。 她漫无目的开着车在奥克兰游荡,思绪一直飘着。等到葳蕤的草木拢在车上方,光线开始便得幽暗,她才发现自己开上了西区的山路,那条去Piha别墅的路上。 她想那里应该是双玦的住处。就像皇后镇的那栋别墅一样,是双玦的房产。 他能在皇后镇买房,又怎么不会在奥克兰买,接机时的那把钥匙,就是普通的家用钥匙而已。 银阙开进别墅前院的时候,看到车库前停着一辆黑色的GLS,她在她家附近见过这辆车,那日停电,双玦似乎就是从这辆车上下来的。 他在吗?银阙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她下车敲门: “双玦,你在吗?” 门里传来一个不敢置信的声音:“……银阙?” 是双玦。他在,他没走,这个骗子!还让她去送他! 下一刻,门被人猛得拉开。双玦看到她,急切的身影却稳住了,他像是想抱她,却不敢,停在那里,手扶着门:“你来了。” 银阙走过去,抱住他。 “我看到了照片。” 双玦僵在那里,半晌才将弯身,把脸埋进她颈窝:“哭了吗?” “没有。” “没良心。”他把下巴轻放在她头顶,笑,“没换来你一滴眼泪吗?” 银阙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胸膛。 “回来就好。” 双玦将她拉进房间,关上门亲了她一口,又把她抱起来,抱到沙发上,让她坐在自己怀里,紧紧搂住她,像是要把她压进身体。 他微凉的鼻尖蹭着她的脖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就是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在。” “阿姨同意你来找我么?” “我没跟她说。” 双玦叹口气,抱着她,半晌才道:“我想了很久,银阙。我可以脱离莫家,脱离他们,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莫家人。你跟阿姨说,你们就当我是个孤儿。我没家。” “你不是孤儿。”银阙回身抱他,把脸埋在他温热的颈窝,“你怎么会是孤儿。”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从我妈去世,我就觉得没人爱我了……我在乎的人只有你。我可以放弃一切。” “你不用放弃任何东西。双玦,我们都不要放弃任何东西。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银阙窝在他怀里,“你为什么骗我,还让我送你。” “想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分手,会不会留我。” 银阙搂着他的脖子,没说话 “我前两天去你家找过你,但没见到人。” “我和我妈去皇后镇了。” 双玦亲吻着她的头顶,说:“我一直在想今天能不能见到你,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银阙把下巴尖搁在他胸口:“记得。” 双玦笑了笑,低头在她唇上贴了一下。他看了眼表,但并没有说什么。 银阙看他在看时间,就问:“是有什么事么?” 双玦笑了下,说:“我干了件很玄学的事,说了你不许笑话我。” “什么?” “你回奥克兰之后,我预约了登记结婚,今天。” 银阙睁大了眼:“真的?” “嗯。” “我以为你那天开玩笑的。” “是开玩笑的。但你从皇后镇离开的时候,我很怕,怕你不会再回来了。无助的时候,就想抓住一点儿什么,哪怕是讨个吉利或者彩头,于是我就去预约了,想着如果我期待和你结婚,即便不成,退一步,老天也会让你回来,我们还能在一起。” 他拉过她的手背,亲了亲,“我是不是很幼稚?” 银阙点头。 他亲了一下她:“幼稚我也认了。你在就好。” “让我看看我的幼稚鬼。” 银阙捧着他的脸,看着双玦的俊颜和他有些湿红的眼眶。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一直都那么好看。从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好看,如今更是帅到让人不舍得挪开眼。她没见过比他更帅的人,也没见过比他更爱红眼眶的人。 她想起跨年那晚,他问她:“嫁给我好吗?”她想起小时候,她披着床单,拉着他的手说:“我们结婚吧!”她想起刚才他说:“我没家。” 她想陪他幼稚。 “我们去。”银阙说。 双玦怔愣了一下,转瞬变为不敢相信,又杂了欣喜。 银阙说:“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他忙拉着她的手:“你认真的吗?” 银阙点头:“预约了就不要浪费,结婚不需要父母同意。如果你愿意,我也愿意,我们就去。” 双玦墨黑的瞳仁里腾起一些雾气:“你不会后悔?” “不会。我想好了。”银阙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们去,你约的今天什么时候?” 双玦看了眼表:“一个小时后。” 银阙愕然张嘴,从他怀里跳了起来:“那还不赶紧!马上迟到了!” 双玦看着她笑,又把着急的她拉进怀里,深深吻她。 因为时间赶,再回家拿婚纱也来不及了,还有被阙海晴看到的风险。 银阙看看身上穿的运动装,说:“穿这个结婚,是不是太别致了点儿。” 双玦把她抱起来,抗在肩头,往卧室走去。 银阙踢腾两下:“你干什么,不结婚了?就剩一个小时了。” 双玦笑着没说话,到房间把她扔床上。欺身上来,亲了她一口:“很快。” 银阙:“……” 双玦没做什么,转头进了旁边的衣帽间,拿了条裙子出来。 是上次在皇后镇的买的那条白色长裙,她忘了带走,刚好在双玦这里,已经洗干净了。 “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们。”双玦笑。 双玦是有衣服的,他有不少正装在家。银阙换了换了裙子,她没带化妆品,就只把头发梳顺了,在脑后绑了个温柔的低马尾。 出来看到双玦也收拾好了,连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袖衬衣下的手臂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剪裁妥帖的黑色长裤下,两条长腿像是刚从T台走下来似的。他正了下手腕的 表,一缕碎发从额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落下。 银阙的心漏了一拍。 真要结婚了呢。 看着双玦的正式,她才有种认真要挽着这个男人的胳膊,和他走入婚姻的实感。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素颜和双运动鞋也有些太不正式了。 银阙问:“我这样行么?” 双玦唇角的笑意压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素颜也是最美的新娘。” 银阙红了脸。 因为时间紧张,今天是工作日,还要预留路上堵车和找停车位的时间,两人顾不上太多,换好衣服,带了证件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银阙脚步一缓,拉住他的手。 双玦回头,面色有些紧张:“怎么?”他把她手握紧了,“不是反悔了吧。” 银阙犹豫着:“……我们结婚的事,能不能不告诉任何人?” 双玦点头:“我明白,本来也是我们两个的事情。” 在开车去民政部的路上,银阙坐在副驾,心中有些难安。 她知道自己冲动了。 这是她想做的事。她想给他一个承诺,一份心安,不止是口头的一句可以反悔的“我愿意”,而是白纸黑字的一份证明,一个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未解决,隐婚也不是万全之策。虽然她知道他父母和自己爸爸的事情没关系,和自己的事情也没关系,但他毕竟姓莫,后妈姓丁。他不再是那个住在她家对门的小男孩了。 “我们之后可以补一个婚前协议,如果……你需要的话。”银阙说,“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新西兰的法律不保护婚前财产,同居两年我就能分走你的一半家产。” “我的都是你的。”双玦转头看她,“负债也是你的,你不要想跑。” 银阙抿嘴笑了笑。 路上有些堵,车前排了一串车。 双玦看着停停走走的车流,握在方向盘的手不停地敲着。 银阙看他紧张,宽慰他:“没关系,还有时间的。” 但双玦并没有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看着导航显示的时间:“为什么奥克兰这么堵。” “还有时间的,这不是还能提前十分钟到么?”银阙说,“紧张?” “嗯。” 银阙笑:“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双玦瞥她:“你不是吗?” “我又不紧张。”银阙看着前面堵得长长的车流,车屁股上的刹车灯依次亮起,如两串喜庆的小红灯笼伸向远方,“放轻松,如果今天赶不上,就再约别的时间。” “夜长梦多,错过今天,说不定一觉醒来,你又要走。” “不会。” “如果阿姨极力反对呢?” “没有如果,她一定会反对的。但我也懂事了太久,要叛逆一回。”银阙从包里拿出一粒糖,剥了糖纸喂他,“吃颗糖缓解一下。” 双玦含着糖,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很紧, 车几乎停滞在高速上不动。银阙拉过他闲着的左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我们拉钩。谁不结婚谁是小狗。” 他也勾住她的小指,盖章前,想了一瞬,说:“谁说离婚,谁也是小狗。” 银阙笑了:“行。” 两人拇指贴着拇指,盖了章。 50. Chapter 50 I 似乎是得到了承诺,双玦才放松下来,他们随着车流龟速爬行。 双玦想到什么,皱眉说:“好像还得要两个witness(见证人),我们没有。怎么办。”他有些慌神。 “是么?” “对。” 银阙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说:“是得要。” “我联系下章羽。”双玦说,“我们隐婚的事,可以让章羽知道吗?” “可以的,我对他们很放心。”银阙说,“他们还在么?我以为他们回去了。” “还在,但今天去汉密尔顿了,我问问他们来不来得及。” 双玦立刻拨了电话,章羽吊儿郎当的声音从车内音响里传来。 “少爷,又崩溃啦?是晚上让我陪你喝酒嘛?” “你俩在哪儿?” “正在往奥克兰走。” “到city要多久?” “一个小时吧。” “那不行了。挂了。” “哎哎哎,什么事儿啊?这么严肃。”章羽的声音也认真起来。 “去结婚,还缺俩见证人,但你俩不行了,赶不上了。”双玦的语气像是有些失落。 “……等等?结什么婚?”章羽说,“跟谁啊?” “银阙。”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章羽:“卧槽!”声如洪钟。 双玦皱眉:“文明点儿,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章羽说:“你是做梦呢,还是给人家强取豪夺了!?” 双玦继续皱眉:“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我是那种人么?我俩是两情相悦。” 银阙抿嘴笑:“章羽,我在呢。” 章羽听到银阙声音,说:“好好好,银阙在我就放心了,你们开心就好,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啊!下次提前安排啊……” 双玦眉毛竖起来了:“什么下次。” 章羽笑:“我说你俩结这么匆忙,肯定得补办婚礼吧,到时候提前安排,我得参加。” “放心。” 挂了电话,双玦说:“怎么办?你我隐婚,也不好找公司的人来,要不路上抓两个陌生人吧。” 银阙:“……” 她晃了下手机,说:“我联系了一对,是我之前拍照认识的摄影师,是个打算读法律的小学妹,她说她和她哥刚好在city附近,马上过来。” “太好了。”双玦松口气说,“还得是我老婆。” 虽然见证人有了,一切安排妥当,但银阙却觉得双玦眉宇间有些失落。这点儿失落是在给章羽电话后添的,银阙想,他该是想让章羽参加的。 毕竟人生大事,没有一个认识的亲朋在旁边祝福,心里有遗憾,也难免空落落的。银阙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瞒着妈妈同他登记,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今天太匆忙了。等以后有机会,也不用隐婚了。”双玦说,“我们再补办场婚礼,多请些人,穿阿姨给你留的婚纱,好不好?” 银阙点头:“好。” * 到了地方,两人停了车走过去,见柳苏晴和顾溪川已经等在内政部大楼的门口。 这一对兄妹男俊女靓,又带着长枪短炮,很是惹眼。 见银阙和双玦手挽着手走过来,柳苏晴忙笑着迎过去。 柳苏晴说:“我刚给一对准新人拍了婚纱照,正好设备都带着,能顺道帮你们把婚礼拍了。”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银阙忙感谢柳苏晴。 柳苏晴把身边的人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哥,顾溪川。Max。” “不是亲哥。”顾溪川说,“我是苏晴助理。” “Lusine。” “莫双玦。” 两人和顾溪川握了手。 柳苏晴两眼明亮地看看银阙,又看看双玦,说:“你俩站一起简直是一对明星,还是自带聚光灯的顶流,比我花钱找的模特可是美太多了。” 她仔细打量两人,又说:“你们是特意这样穿的吗?运动鞋配西装裤,风格真是和谐搭配,正式中有随意,严肃中不失活泼呢。” 银阙笑笑:“真的吗?” “当然啊。” 竟然还是搭配的风格了吗? 银阙知道柳苏晴是个嘴甜爱夸人的,说的话不能全当真,但听她如此说,心中也是熨帖不少。毕竟人生大事,她也不想让人觉得她不重视。 “今天给你们拍的照,我能拿来当样片吗?”柳苏晴问。 “可以啊。”双玦笑。 “不行。”银阙说,“我们结婚的事情,还要麻烦你们帮我们保密。有些特殊情况,回头我给你解释。” 双玦这才想起来他们要隐婚的事情,点头说:“不好意思,我忘了。还是麻烦你帮忙保密。” 听到两人要隐婚,柳苏晴有些惊讶,但又很快点头称赞:“你们私奔吗?真是有勇气啊~你们一定好爱好爱。” 双玦笑了。 柳苏晴的一番夸奖让四个人的关系拉进了不少。 几人上楼,见主持人已经等在那里。主持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一副银边圆框眼镜,带着他们去了仪式厅。 仪式厅并不大,只是一个比普通客厅稍宽敞些的房间,但布置得温馨又正式。 房间因有一整面的玻璃窗而显得明亮,正中央靠墙放着一个橙色的背板,是仪式的主场,背板的旁边立着一个一人高的国旗,旁边米色的墙壁上挂着女王像。 女王像下摆着一张白色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注册表和签字笔,窗外的阳光落那张纸上。而他们将要在上面签上名字,正式注册为夫妻。 在等待仪式开始的时候,柳苏晴从箱子里拿出一顶短头纱给银阙戴上。有了头纱的点缀,银阙的长裙更有婚纱的样子了,白色的纱垂坠在她的脸颊两侧,像是仙气散下来。 双玦看着她,温柔笑着:“等婚礼,要给你定一条最长的头纱。” 银阙抿嘴笑。 主持人过来跟两人大概说一了流程,柳苏晴则和顾溪川一起,在一边架好了录像设备。 主持人让两人来到礼堂主台,推了推她的 老花镜,正式开始仪式。 她拿着稿子念致辞,在念稿的间隙抬头,微笑看着两人。她念稿子的声音平铺直叙,口音有些重,有些难懂。为了照顾他们,她说话很慢。 银阙羡慕她深到有些难懂的口音。 口音是一个人从年幼时起就携带的原生烙印。一个居无定所的飘摇之人,口音早已在生活辗转中被磨得毫无特色,只有那些根须深种在故土的人,口音才会随着年龄沉淀,成为一道擦不掉的印记。 银阙没什么口音,她半岁来新西兰,五岁回国,又在十五岁再次回到新西兰。她在泽安、宿霐、惠灵顿和奥克兰都生活过,除了在泽安的那九年,其他的时间,她好像都在漂泊。 她很想安定下来。 主持人致辞之后,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说。 银阙面对着双玦。她想,有些话,现在说是最合适的。 “我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爱就像白天的月亮,虽然看不到,但月亮一直在。她告诉我,爱要放在心里。”她看向双玦,“我没有说过,但我一直在心里放着。” 双玦点头,他没说话,但眼中的泪光,红了眼眶。 接下来,是主持人确认结婚意愿的时刻。 主持人问:“Doyou,ShuaakeLusiobeyourwfullyweddedwife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essandih,toloveandtocherish,aslongasyoubothshalllive?”(双玦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银阙(Lusine)女士为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从今时直到生命尽头,都爱她、珍惜她,与她相守一生?”) 双玦郑重点头:“Ido.” 主持人问:“Doyou,LusiakeShuaobeyourwfullyweddedhusband,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essandih,toloveandtocherish,aslongasyoubothshalllive?” 银阙看着双玦。 此刻他们的眼中都倒影着对方。 人生漫长,爱一个人不是某一个瞬间的怦然心动,而是经历过误解、失去、等待之后,不论发生什么,面对什么,都依然坚定地选择站到对方身边。 虽然此刻的他们结为夫妻,但未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论前路是否布满荆棘,他们都将携手同行。 相机“咔嚓”将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银阙轻吸了一口气,郑重点头。 “Ido.” 51. Chapter 51 月亮以其阴晴圆缺支配黑暗。但月亮,从未变过。 * 奥克兰,新西兰高等法院。 银阙身着黑色庄重的律师袍,头戴白色带卷的律师假发,坐在新西兰高等法庭下。 今日是她的律师入职宣誓仪式。她身边坐着几十位与她同批的申请人。他们都将在今天,正式宣誓成为一名律师。 "……DoeachofyouswearbyalmightyGodorsolemnly,sincerely,andtrulydedaffirmthatyouwilltrulyandholyductyourselvesinthepracticeofabarristerandsolicitorofthisHonourableCourt,acctothebestofyourknowledgeandability?Ladiesalemen,willyoupleaseaowledgethetakingoftheoathorthemakingoftheaffirmationbysaying'Ido'afterIcallyourname." “……你们是否都以上帝起誓,或者庄重、真诚、真实地声明并确认,你们将作为本法庭的律师和事务律师,在未来的实践中,诚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尽自己所知和能力做到最好。请在我点到你们的名字后,通过说‘我愿意’来确认你们已宣誓或声明。 “……” “LusineYin.” 在一片庄严与肃穆中,银阙站起身,郑重宣誓: “Ido.” * 十年前,宿霐。 丁宜躺在凌乱的大床上,枕着高大的男人的臂膀,她纤细的胳膊搭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男人一脸事后满足,懒散揉着她的光滑的肌肤,又捏了捏:“现在手感更好了。” 丁宜很喜欢他这个样子。比起那个例行公事一般,在完事后会果断起身洗澡,并无缝衔接公务的莫陆迁,这个会在餍足后还和她黏黏糊糊温存的男人,让她觉得自己是真的被爱着的。 丁宜在他不安分的手背上拍了一下:“别刺激我。” 他坏笑,手上更重:“能比刚才还刺激?” 丁宜按他的手:“让我歇歇,别伤了宝宝。” “四个月了,没事。”他的手滑上她隆起的小腹,摸了摸,“怎么就确定是我的?不能是他的?” “没良心,我能不知道是谁么?”丁宜嗔他,又道,“我找医生看了,是个男孩儿。” 男人不说话,嘴角含着满意的笑。 丁宜又问:“银律师他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见丁宜面色紧张,男人又说,“她和银怀风的那个女儿,不就在七中上学吗?班主任又是你远房亲戚,你也是当妈的人,不知道怎么拿捏一个妈妈?” 丁宜咬着嘴唇。 ”让你弟把她女儿绑了,要挟一下。那女的要是还固执,就……”男人手放在脖子上,比了个卡掉的手势。 丁宜说:“现在这事也不好做,我爸爸不在了,不比当年。” “做就是了,别愁。”男人笑着把脸埋进她胸口,“就馋你这会儿的身子,又火热,又沉甸甸的。再等等,还能再重了二两。二胎了还这么紧。” 丁宜丝毫放松不下来,一颗心忐忑着,也无心回应他。 男人觉得无趣,掩饰了下眼里的不悦,在她小腹上摸了摸,宽慰道:“放松,为咱儿子,我会出手,上下给你们打点好,出事有我。热情点儿宝贝儿,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样。” 丁宜这才娇软起来。 * 十年后,宿霐。 丁宜听到楼上传来女儿莫思灵兴奋的欢呼声,她一个人的聒噪顶十六个,房顶都快被掀翻了,想无视都难。 九岁的儿子莫思宥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瞥了眼楼上,说:“我姐又疯了。” 楼梯上传来“噗噗通通”的声音,思灵像匹兴奋的小马驹,扶着楼梯跑下来。 “我Lusine老师要来啦!” 思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形如桃花瓣,眼睛一弯,一把抱住正在“哒哒哒哒”打僵尸的弟弟思宥,拼命晃着。 “我要见到我鹿森姐姐了!” 思宥嫌弃地推开思灵:“我打游戏呢,姐。你能不能别烦我。” 丁宜看着两个孩子笑:“老师来了这么开心。” “是啊~”思灵站起来转了个圈,“我请她回国请了好久呢,她终于要来了。” 思灵口中说的这个英语老师,是丁宜通过宿霐一个叫翔瑞的留学英语辅导中心找的线上老师,叫Lusine,思灵有时叫她鹿森老师。 思灵本来不缺英语家教,换成这个老师,是因为一场“横刀夺爱”。 三年前,思灵读初三的时候,在学校有个特别讨厌的同学,那段时间,对方英语成绩突然大幅提高,甩开思灵一大截。丁宜托人打听,才知道对方请了个线上华人外教。 丁宜本看不上线上的老师,但更看不得女儿被讨厌的人压下去。 丁宜对思灵一直心有亏欠。 因为思灵并非莫陆升的孩子,莫陆升还在世的时候,她担心被人看出来,便没把思灵养在身边。她找了借口,把思灵养在宿霐,让保姆带她。她们母女的感情也因此淡薄。莫陆升死后,丁宜本想把思灵接去泽安,但思灵却在宿霐待习惯了,不想去泽安受约束。 丁宜没有勉强她,她心中觉得对不住孩子,在别的事情上,对思灵一直多有迁就。 听说思灵讨厌的人靠着一个老师突飞猛进,成绩压了她一头,丁宜立刻出手。 她没有去找个更好的老师来辅导思灵,而是逼着翔瑞要人,要把老师抢来,直接从源头去断对方的路。 起初这个老师并不愿意。于是丁宜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硬生生靠砸钱给翔瑞,把这个叫Lusine的新西兰华人老师挖了过来。 老师刚来的时候,丁宜也没把她放心上,她打心底不觉得一个新西兰的法学生教英语能教出什么名堂来。抢她过来只是想让对方手忙脚乱,毕竟初三了,临时换老师,怎么都要适应一番。她仍旧留着思灵的英语家教,打算让她们一起辅导思灵。 但没想到的是,自思灵跟着Lusine学英语后,成绩一路直上。她不仅教英语,还帮着思灵建立了新的学习习惯,各个科目都因此受益。学业之外,她更是教思灵打辩论赛,辅导她申请英国的大学,方方面面帮助思灵。 因为她和思灵只差了五岁,两人教课之外,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相处几年后,思灵更是把她当成亲姐姐一样对待。 丁宜对这个老师很满意,是挖到了宝贝。 丁宜见思灵开心,便笑着说:“来了邀请人家住家里吧。” “当然呀!”思灵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但她这次说她要住朋友家,姐姐刚见我,可能还不好意思。等我们见面混熟了,我就让她来家里住。” “她来几天?” “还没说,我问问她。” “她回过国吗?她是新西兰华人是不是?” “她说她没怎么回来过,但很想来。她一直在新西兰长大的呢,半岁就移民了,回国不知道适不适应。” 丁宜说:“你带人家好好转转。进尽地主之谊。” 思灵笑眼弯弯:“肯定的妈妈,我还想让她留在国内呢。” 思灵过来挽着丁宜的胳膊,撒娇道:“妈妈,我想让她来集团工作,你看好不好?她能力又强,人又好。我们有那么多涉外法务,让她来嘛。” “人家不是已经在新西兰做律师了?愿意来么?”丁宜笑问。 “我问问嘛,只要工资到位,总是愿意来的。”思灵说,“妈妈,你说好不好?” “我都多少年没管集团的事儿了。集团的事,你思量哥说了算,他最宠你,你求他,他一定同意。” “等他从迪拜回来,我就跟他说。我还想跟他说别的事儿呢。”思灵笑眯眯 地说,“妈妈没见过鹿森姐姐,她超级美,年龄也是合适。我想把她介绍给思量哥,我觉得他俩超般配。” * 泽安深夜,繁华灯火,银蕨酒吧。 门推开,一位明艳美人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惊艳,让人无法挪开眼的美。 大波浪的头发别在左耳后,露出侧脸,骨相优越,红唇艳丽。 她穿着一席浅黄色吊带长裙,两条细肩带勾着她的平直肩,衬得她肩颈锁骨线条利落,清瘦却不单薄。 长裙是高开叉的,两条长腿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右腿上有一条长蛇刺青,蜿蜒向下,蛇身深绿,趴在她冷白修长的腿上,好似伺机而动,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 服务生忙走过去迎接。 杜擎也站直了身,走到吧台这边来,目光追着她。 杜擎是这叫SilverFern(银蕨)餐酒吧的经理,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年,他曾在海外做过夜店公关,见过很多名模。 这位客人一进来,杜擎就知道今天捡到宝了。 这么漂亮的美女出现在酒吧是能带动销量的。不出意外,她附近的位置会很快坐满,周边客人开酒水也会爽快,今晚的营业额能翻倍。 “她好美啊,是哪个明星吗?”调酒师凑过来问前台。 前台小妹说:“我不认识哎,但应该是吧,有点儿港风大美女的意思,十有八九得是个明星。” 他们这边酒吧云集,时有些小明星光顾。前台小妹悄悄拿出手机,拉进焦距偷拍了一张照片,丢去了SF酒吧的微信群里问: “来了个大美女,是哪个明星吗?有人认识吗?” 杜擎在吧台坐了会儿,见她的酒水上了,便打算过去找人聊一聊。他希望能留住这个客人,让她常来。 杜擎走过去。在酒吧玫瑰蓝色壁灯光线下,她看起来暧昧慵懒。 她感到有人,抬眼看他。 明明妆容明艳,身上有骨子漫不经心的妩媚风情,但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像一汪冰泉。见惯了美人的杜擎竟看愣了,一时间忘了说话。 “什么事呢?”她问。 “我是银蕨酒吧的经理杜擎。”杜擎回过神,笑着伸手和她握手。 杜擎给她讲了讲她手中那杯长相思,是酒庄拿过大奖的,又给她讲了酒、酒庄和这个餐酒吧背后的故事,并推荐了些佐酒餐食。 她饶有兴致听他讲话,时不时翻看下面前那本厚厚的酒单。 正说着,外面传来跑车发动机躁动的轰鸣声,如野兽急不可耐的咆哮。 很快,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像赶着投胎一样,一头扎进了酒吧。 杜擎看过去,来人竟是许久未露面的老板莫双玦。 他身穿戗驳领的黑色礼服,领结严丝合缝地锁着脖子,脚上皮鞋锃亮,一看就是从哪个晚宴上匆忙赶来的。 他急吼吼进了门,看了一眼,倒是放松下来,含笑把礼服外套脱了丢在吧台上,在高脚凳上坐下,伸手把领结拉松了一些,扯领结的时候,他的视线顺着他抬起的下巴,刚好落在他们这边。 杜擎见双老板来了,又在看他,以为是来找他聊工作,便歉意说:“我们老板来了,我过去一下。” 美女客人点头,也抬头看向双老板方向。 杜擎朝着双老板走过去,见双老板并没有看他,仍是看着客人的方向。 他心想双老板不是来看美人的吧?但他不是一向不近女色吗? 他笑着走过去问:“双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双玦一笑,问他:“最近酒吧生意怎么样?” 杜擎忙回:“都挺好的。” 调酒师端来酒水,双玦接过抿了一口,与杜擎聊工作。 …… 一个小时后。 在泽安无人知晓的深夜,双玦将人抵在落地窗前,手拨了肩带,抚上那条青蛇,让她在冰凉的玻璃与他炙热的身体间战栗。 他含住她的唇,又向下吻:“银阙,叫老公。” 52. Chapter 52 银阙次日很早就起了,她对着镜子,看着她脖子上深深的吻痕,皱着眉。 不是说好了隐婚吗? 她溜进浴缸。 昨天太累了,某人的体力惊人。银阙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痛与疲惫,她在温水中松散了好一会儿才出浴,站起来觉得骨头都泡软了一样,腿打颤。 早知道不泡澡了,感觉一点儿没有缓解,反而更倦怠了。 银阙在心里又埋怨了双玦几句。 她拿了吹风机,开了低档的温风把卷发烘干。 这次来,她特意换了新发型,大波浪长卷发与红唇适配,可以让她看起来更加成熟。她需要一个模糊年龄的面孔,一个让她看起来陌生的形象。 “这么早醒了。” 双玦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来到她身后,环着她的腰。 “换个发型,像娶了个新媳妇似的。知不知道他们昨晚说什么?” “什么?” “说明星光临我酒吧了,还问是谁。”他低头笑看银阙,在她唇上贴贴,“是我老婆。” “哪里像明星了。” 他摩挲着她腰间紧致的肌肤,咬她的耳朵:“早知道你今天还能站得起来,还能这么早起床,昨晚就不该放过你。” “有时差而已,现在奥克兰都快中午了。”银阙脸红了红,推开他,给他看脖子上的吻痕,“下次小心一些。” “又没写我名字,谁知道是我的?你不会想装单身吧?我的女明星。”双玦摸着她脖子上的吻痕,搂着她的纤腰,“三年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偷情的日子,嗯?” 银阙说:“再等等。” 他低头吻着她,又呼吸渐重:“老婆真甜。” 银阙推他:“别闹,我等两天还要回去的,太深了消不下去,我妈会看到。你别闹。” 他却不肯放过她:“老婆怎么那么香,难得回来找我,打算陪我几天?” “我还有事。”银阙又推他,严肃道,“你真别闹。” 他停下,但扔把脸埋她胸口,声音闷闷的,不满道:“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我这次回来不是找你的。” “那找谁?” “找你妹。” * 夏末秋初的温度最是模糊,像是一团将散的热气,还热着,又已经渐渐凉掉。 银阙穿着一身运动装,素面朝天地扎一个青春的丸子头。她推着一个登机箱从宿霐机场出来。热气扑面,她缩了下肩。 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瘫在后座上。 累炸了。 昨晚某人的热情,加上时差,让她现在困得掉头。她现在急需一杯咖啡,或者睡一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她。 “美女哪儿人呀?” “泽安。” “您说话没有一点儿泽安口音。” 银阙“嗯”了一声,她是没什么口音,但她也能说带口音的话。 因为困倦,银阙呆滞地看着外面。八年未见,宿霐变化很大,和记忆中能重叠的地方,也就一半的样子。国内发展太快了,真是日新月异。 司机热心地说:“您是来宿霐旅游的吧。我可以给您介绍介绍。” 银阙没有拒绝,她在宿霐待得时间不久,愿意听本地人说一说。 “您现在这个时间来宿霐可是来对了。天儿虽然热了点儿,但是夜市热闹。前面那条路过去,就是老城区,老建筑保留得特别好。那附近的夜市也地道,我们本地人都去那儿,您要是待得久记得去转转。” 银阙“嗯”了一声。 “你那地儿离海近,那边两条街开外,环岛路上的夜市也不错,海鲜新鲜,记得整点儿原浆啤酒,吹着小海风,老美了……前面那个学校,以前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初中,后来出了些事,领导班子换了一波,就没落了。” 银阙看过去,竟是到了七中校门口。 两棵硕大的梧桐树枝叶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大门上挂着的黄澄澄的校牌上。 她按开车窗,扑面的热浪里夹杂着丝缕清苦的甘甜,她知道那是校园里种的国槐的香味。 “您绕得太远了,师傅。我要去的地方和七中不顺路。” 司机讪讪笑:“稍微绕了两条街,我这嘛,也是想给你介绍一下。” “不绕路也能介绍。”银阙把车窗抬上起,“我并不是第一次来。” * 银阙下车的地方是一个商品小区,是时明的房子,时明买了一直没怎么住。 她这次来宿霐,特意找时明借的住处。 她不能住酒店,也不好自己租房,她需要尽量避开需要用到证件的地方,尽量不留下任何可追踪查询的个人信息。 时明这个小区还不错,清幽安静。 银阙开门进去,直接瘫倒在客房床上,她秒睡了个午觉,一直到下午两点,被手机闹醒,软胳膊软腿儿地坐了起来。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双玦的信息,问她到了没。 LusineY:【到了,睡了个午觉。】 信息刚发出去,双玦的电话就拨了过来:“想你了怎么办?我去宿霐找你?” “你少来。”银阙说,“我等下就去你妹家了,你别闹。” “你在宿霐待几天?” “两三天吧。” “然后回泽安吗?” “可能直接回去了,还要工作的。” “唉。”双玦叹气,“行吧。” 银阙看看时间:“我先挂了,还要去吃个午饭。” 电话那头的双玦还有些黏糊不舍得,但银阙浅浅哄了两句,果断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银阙打算给双玦的微信改个备注,她想了想他的SF酒吧,于是改成: 【顺丰快递】 然后出门吃饭。 时明这个小区附近有条老街巷。街巷里有几间苍蝇馆,一个麻将馆,还有个小便利店。 银阙去了其中一个小饭馆,要了碗砂锅米线,坐在外面的桌凳上等着,眼睛时不时朝着斜对面的棋牌室看去。 米线吃了一半,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晃晃悠悠走出来。 五十多岁,身材瘦高,脊背微驼,身上的汗衫和裤衩破旧。他嘴上叼着一根烟,带着胡茬的脸看着十分邋遢,岁月痕迹明显,但又在邋遢中,透着些沧桑也压不住的痞帅。 银阙一看就知道,他就是时明的舅舅,花丘。他和时明的样貌有几分相似。 从时明那里,银阙知道她舅舅花丘恨极了丁家。 花丘早年被丁家开的黑赌场下套,欠下巨额高利贷,不仅卖房卖车,妻离子散,欠的钱至今未还完。 在听说花丘的事情后,银阙便想利用花丘来搬倒丁家,这事她跟时明说过、时明没有意见,只是拜托银阙照顾她表弟,也就是花丘的儿子花落尘。 花丘漫不经心地趿拉着拖鞋从棋牌室出来,在看到一个年轻人后,他把嘴里的烟深吸了几口,把烟屁股在墙上按熄,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年轻人手插裤带靠墙站在棋牌室旁边,一看就是花丘儿子。 他十八九岁,身形纤瘦,身量比花丘更高些,身上的衣服很旧,但气质很干净,眉眼和花丘一样风流。 他见花丘走过来,向他掌心朝上伸出手,手指勾了勾。花丘走过去,从裤袋里掏出了一叠钞票,抽了两张红的,拍在他手上。 花落尘没和他说话,拿了钱就走。 花丘看着儿子清瘦的背影,眉心蹙着,又看向四周。 银阙忙埋头哧溜着她的米线。 花丘拐进了旁边那 家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了火。 烟雾缭绕。他站着抽了几口烟,才往巷子深处走去。 待他走后,银阙迅速把米线吃完。 她也走进便利店,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里,并从冷藏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 付款时,收银小哥举着扫码器说:“我扫你。” 银阙问:“扫二维码么?” 收款小哥说:“付款码。” “在哪儿?”银阙凝眉,“不好意思,我不太熟悉。” 头发滑下,她的抬手别在耳后,小哥怔怔看着她。 “你帮我看看好么?”她把手机递给收银小哥。 小哥忙收回目光,帮她点开了收付款的功能。在看到她微信钱包中的数字时,小哥悄悄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她已经是满眼惊诧。 “谢谢你哦,第一次用。”银阙好像浑然未觉自己的钱包数字被人看到,已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见小哥拿着扫码器,“滴”一声扫走了钱。银阙眼睛微微睁大,轻轻“哦”了一声。 “真方便。”她感叹。 小哥脸上有些红,羞赧看着她:“您没用过微信支付?” “没有,我一直在海外,刚回国,只用过转账,没用过支付款。” “难怪……”小哥挠头,偷偷看她,“您可真有钱。” * 从便利店出来,银阙回到时明家,洗了澡,把头发重新吹好,换上一条黑裙子,挑了支淡香水,化了个妆,把脖颈上的吻痕用遮瑕小心盖住,又涂了个红唇。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冷艳明媚,不笑的时候,有些不怒自威。 这是莫思灵喜欢的姐姐模样,她是保姆带大的,从小盼着有个可倚靠的姐姐。 银阙给思灵发了个微信,说她已经到了宿霐,马上过去找她。 思灵住在宿霐新区的一处豪宅私邸区。 银阙从摆渡车上下来,整理了下裙摆,按了门铃。 沉重的朱红大门,“吱呀”一声拉开,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姆阿姨。 “您好,我是Lusine,思灵在家吗?” “鹿森老师快请进,思灵小姐在电话上,您跟我来。” 银阙跟着保姆进了门。 这栋别墅一共三层,盖很大气。前院的花园植被繁茂,修整得很整齐,一片枯叶都见不到。 进门大厅宽敞通透,十几米高的吊顶上垂下一个巨大的水晶灯,有些陈旧,但依然华丽。 她将包包和外套交给保姆。 “鹿森老师您稍坐休息,要喝点儿什么?” “咖啡吧,谢谢。” “您确定吗,已经挺晚了。” “没关系,我在倒时差。” 银阙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思灵的声音。 “姐姐!” 银阙站起身,笑着看着她。 思灵从楼上飞下来,她看着比视频里瘦些,比银阙矮点儿,有一米六五左右,一双大眼睛似桃花瓣,浓密的长睫毛扑闪,十分灵秀可爱。 “终于见到了!”思灵开心得快飞起来了,她拉着银阙的手左看右看,“你好高啊,也太美了!鹿森姐!姐姐,你比视频里还漂亮啊~你简直是天仙!” “哪有那么夸张。”银阙笑。 “有!毫不夸张!”思灵期待地眨眨眼,“我可以抱你吗?” “当然。”银阙张开双臂,温柔抱住思灵,“跟我这么客气?” 思灵的妈妈是丁宜,爸爸是莫陆升,她是被莫丁两家宠在手心的一颗明珠。 银阙花了三年的时间,以百分之百的用心,换取了思灵的信赖,为的就是现在。 她像个贴心的姐姐,摸摸思灵的头:“终于见到你了。” 53. Chapter 53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除了保姆。” “对,我妈和我弟去泽安了。姐姐你是第一次回国吗?还适应吗?”思灵问。 “我小时候来过一两次,但不怎么记得了。” “鹿森姐你住哪儿呀?” “住一个朋友那里。” “别住朋友家了,住我家吧!”思灵拉着她的手盛情邀请,“你这次是为了我回来的,也待不了几天,你就住我这里吧!咱们能说说话。” 银阙想了想,笑笑:“好。可我行李还在朋友那里放着。” “放心,什么都不用你管,安心住着。你这次来,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你!”思灵两眼亮晶晶地期待着,“还要带你吃遍好吃的!” “行。”银阙笑,“先把你家Wi-Fi密码给我吧。” 思灵见到银阙,像只兴奋的小鹦鹉,一直拉着她聊天。 银阙困得脑子生涩,一边抿咖啡,一边强打着精神应付她的各种问题,生怕说漏了嘴。 她在思灵这里的身份,是半岁就移民去了新西兰的华裔,中文读写一般,听说还行。好在她近八年都未曾回国,半真半假的,也不算特别难应付。 两人正在说话,听到外面大门响。 谁来了? “我妈回来了吗?”思灵说,“不应该啊。” 要见到丁宜了吗? 银阙看向大门,见朱门大开,进来的竟然是双玦。他手里推着个行李箱,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银阙:“……” 思灵问:“双哥,你来干什么?” 双玦看银阙。 银阙:“……” 双玦又挑眉看着思灵:“我不能来?这不是我家?” 思灵皱着眉:“你来宿霐干什么?” “谈项目。打算在宿霐开个酒吧分店。” “你怎么不去住酒店?” “有家不住,让我住酒店,像话吗?” “酒店不也是自己家的吗,开个套房住还委屈你了?你不是不爱住家里吗?在泽安也没见你住家里。”她不满地嘟囔着。 “泽安我有地儿住,宿霐没有。我当然得过来。” “可我有客人。”思灵皱眉赶人说,“你在外面住几天酒店怎么了。” 双玦笑看着她的客人,说:“家里那么多客房,多一个人住不下?当着客人的面赶你哥走,让人笑话。” 思灵瞪他。 “我还是去朋友家住吧。”银阙十分尴尬。 “不行!”思灵赶紧挽上银阙的胳膊,她向银阙介绍说,“这是我哥,叫莫双玦,他很忙,不常在家,最多回来睡个觉,不影响我们。鹿森姐姐,留下吧,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 银阙犹豫。 双玦问:“这位是?” “是我鹿森姐姐,新西兰华裔,刚从新西兰过来玩。之前在教我英语。” “你好,鹿森小姐。”双玦伸出手,和银阙简短握了一下,“真是巧,我对新西兰挺熟的,我在皇后镇有个酒庄,常去。” “是哦。”思灵说,“我哥在泽安开了个酒吧,就是新西兰主题的,叫银蕨,对吧,哥。” 双玦略一点头。 “这样……真是巧。”银阙说,“有机会要去试试。” “欢迎。”双玦手插裤带,微笑着对银阙说,“我不影响你们,我白天不会在家,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银阙:“……” * 思灵晚上约了同学朋友在KTV为银阙接风。她要给她的朋友们,好好炫耀一下她的Lusine老师,她的姐姐。 思灵今年本来是想让银阙来参加她的成人礼的,但刚好和银阙的律师入籍仪式撞了日子,所以银阙推后了几天过来。 银阙从包里拿出了她给思灵准备的生日礼物:“礼物送迟了,生日快乐。” “谢谢!” “打开看看?” 思灵拆开包装,是个小首饰盒,里面是一对耳饰,是一个钻石弦月,后面耳堵下面坠着一粒澳白珍珠,像是月亮落下的眼泪。 “好漂亮!” “给我的月亮女神Selene,月亮的掌上明珠。”银阙笑着说。 Selene发音sehleen,和e同音,和思灵音似。这是银阙给思灵取的英文名字。 银阙刚给思灵做老师时,思灵还叫Coco,银阙说Coco虽然可爱,但更像昵称,建议她换个正式的,并推荐了Selene作为她新的英文名,是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的名字。 银阙说,之所以推荐这个名字,是因为在她心里,思灵小妹妹就和月亮女神一样,浪漫,纯洁,美丽又迷人。她说得温柔又真诚,一下子就打动了思灵的心,欣然接受了她的建议。 这次思灵生日,银阙更是以月亮作为主题,给她准备了礼物,还说她是月亮的掌上明珠。 思灵拿着礼物欣喜道:“谢谢姐姐,这也太美了!我好喜欢!” “知道你珠宝多,不稀罕。这是我自己做的,虽然是很简单的款式,但也算独一无二,一点心意,希望你喜欢。” 思灵瞪大了眼睛:“姐姐亲手做的啊~好感动!那我更要珍惜了。” “我还做了一对,和你这个是反着的,上面是珍珠,坠的是月亮。这次我忘记带着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戴姐妹款。” 思灵开心得转圈,迫不及待地让银阙帮她戴上,又跑去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满脸笑地看着坠着的小珍珠前后悠悠荡着。 双玦瘫靠着沙发,舒适地伸展着他的大长腿,看着思灵兴奋的背影,悄悄撇嘴。 思灵说:“太美了,简约百搭,我要天天戴着。” “别夸了。”银阙笑,“这是最普通的款式了。” “一点不普通!”思灵说,“你特意为我回国一趟,我就已经很感动了,还亲手给我做这么漂亮的礼物,我得小心收藏!” 思灵看了看时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双玦坐起身,漫不经心问:“你们去哪儿啊?” “去KTV给姐姐接风。” “我今晚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双玦站起身。 “你来干什么?” “乱七八糟的地方,我这个当哥哥的,保护保护妹妹,理所应当吧。” 思灵看看双玦,又看看银阙,她像是不愿意让人看到他们兄妹关系生疏,无奈点头说:“行吧,你也来。” 他们到包厢的时候,思灵的朋友都在了。见他们进来,同学朋友们立刻开始起哄,十几个人一起,闹腾得包厢屋顶都要掀翻。 思灵跟大家介绍银阙:“这是我无敌美丽的鹿森姐!” 银阙笑着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包厢里的男男女女都是思灵朋友,大多都是高三和大一的小朋友,今天受邀来为银阙接风。看到银阙,大家起哄得更厉害了: “姐姐好高好漂亮啊。” “姐姐喝杯酒啊~” “姐姐会说中文吗?” “姐姐唱首歌啊~~” …… 思灵跟护宝贝一样护着银阙坐下。又向大家简单介绍双玦,说:“这我哥。” 包厢闹得不行,思灵的声音 被淹没在嘈杂中。但包厢里的小妹妹们,一早就看到了英俊的双玦,都在等思灵介绍,听到是思灵的哥哥,更是春心萌动的模样。 银阙一坐下,就几个男生来加微信。 思灵转头问银阙:“姐姐是单身吗?” 银阙“嗯”了一声。 双玦面上沉了沉。 银阙拿出手机打算加几个小朋友微信,站在一边的双玦却走过来,不动声色把这些男生都拨开。 他贴着银阙,坐到了她的另一边。身子一横,伸手去拿桌上的水瓶,把她和那几个男生隔开。几个男生见压根接近不了人,也只好收起手机,先坐了回去。 有几个小妹妹也过来,借着敬酒,想加双玦微信。双玦摆摆手,都拒绝了,酒也没碰,一点儿没给面子。 他还看了银阙一眼,一脸的“你看看我”。 银阙抿了抿唇。 一边的思灵浑然没觉察出不对,只推着银阙唱歌。 银阙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拿过话筒。 双玦坐在那里,心中不悦。 隐婚归隐婚,银阙竟然装单身还加别的男生好友? 双玦发了条微信给她,提醒她不要过分。银阙放在桌面的屏幕一亮,一条微信推送跳出来,显示信息来自: 顺丰快递。 好一个顺丰快递。 双玦往沙发上一靠,手有意无意地搭她腰上。 包厢光线斑驳幽暗,他的动作不易被发现,但思灵就在旁边。 银阙正在唱歌,伸手默不作声去拨开他的手。双玦偏不顺着她,手还在她腰肉上捏了捏。 银阙收了手,没再理他。 见银阙不理他,双玦也把手收了回去。 他靠着沙发,看着银阙的捧着话筒唱歌的模样,就又想起那日在陶坡湖前的酒吧的记忆来。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银阙在舞台上与别人共鸣时,他的痛彻心扉。 那时是爱而不得的心痛,如今变成了秘而不宣的憋闷。不知这样关系不得见光的日子,还得多久。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感叹姐姐的歌喉,都端着酒杯来敬她。 银阙来者不拒,谁敬她都喝。 见只是敬酒,没有私加联系方式。双玦便没拦着她,有他在旁边,银阙喝几杯啤酒开心一下挺好,难得回来一趟,他希望银阙开心。 虽然银阙对小朋友们的敬酒来者不拒,但她每次就象征性地抿上一口半口的啤酒。只是几轮下来,也喝了很多杯。 玩闹半场,银阙想去卫生间,但包厢的独立卫生间有人,她便拿着包去了外面。 这层都是豪华包厢,只有三个。公共卫生间在另一头,距离他们那个包厢有点儿远。 她去卫生间整理了仪容,又在脖子上的吻痕上又补了点儿遮瑕。 出来时,迎面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在低头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马上到,老大,马上到。” 这个声音…… 银阙浑身一震。她装作忘记拿东西,转身往回走,目光落在那人背上,看那人推门进了最里面的包厢。 她转身又进了公共卫生间。 刚才那个声音不会有错,是当年绑架她的人。他的嗓子有点儿沙,带一点很轻微的颗粒感。银阙那时虽然被全程蒙着眼,但她记得这个声音。 没想到来宿霐的第一天,就碰到了这个人。他竟还是条丁家的狗。 银阙没着急出去,在卫生间稍稍逗留了一会儿,算好时间,把手包留在了洗手台上,才推门出去。 她拿出了五分的醉意,脚步踉跄,朝那个包厢走去。 54. Chapter 54 同样是个大包厢,不比思灵这个小,但包厢里没有那么多人,只有五个男人和六个陪酒的女生。 银阙一脸迷糊推门进去,一脸呆愣,悄悄把里面的几个人看了个遍。 包厢里光线幽暗,隐约只能看到五官的大致轮廓。 刚进去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他单独坐在沙发的边角,手捏着一块苹果块,正在往嘴里送。 沙发中间坐着一个左拥右抱的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条刀疤,正一脸张狂地在打量莫名闯进来的她。 银阙一脸茫然地看完,转身要走。 包厢门刚被她拉开条缝,一只大手伸过来,“砰”一声把门死死按上。 “既然来了,喝一杯再走啊。” 银阙抬头,堵她的是那个刀疤男,他脸上一条深深的疤痕横穿鼻骨,近看十分狰狞。他有一米八左右,身材健硕魁梧,臂膀上的大片野兽纹身,凶神恶煞。 银阙心中暗惊。 “朋友还在外面等我。”银阙握着门把手一边暗暗用力,一边冷静道。 “喝一杯再走,美女。”他靠近银阙,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手臂上纹的野兽好似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那就亲一口再走。”他往银阙身上贴。 看他凑近,银阙只好松了门把手,贴着门后退了一步。那人又浑身酒气的跟上。银阙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想推开他,找到一个机会拉开门逃走。 但那人显然是练过的,力气极大。 银阙的手还没推出,就被他反制住。他一手抓着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她胸口让她动弹不得。银阙努力了几次,完全动不了。 那人歪笑一下,目光嚣张,攥着她的两只手腕向上举,把她按在门上。眼看他整个人就要贴上来,银阙咬牙,抬腿向他命根子踹去。 他们力量悬殊,银阙并没指望真能伤到他。她只希望可以换他一刻分神,让她得空把门拉开。却不料,他早一步预判躲开,膝盖一抵一压,反把她死死压住。 “挺野,还想咬人。”他像野兽在逗弄猎物一般,贴近她的脸和脖颈嗅了嗅,“酒香小野猫。” “我朋友就在外面!” “让你朋友一起进来。”他毫无畏惧地笑着,“进了我的地盘还想走?今晚留下陪哥玩玩,开个价,不白玩你。” “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喊,大声点儿。”他下流地笑,盘踞在脸上的刀疤被挤起来,“等下让你在你丁哥□□,□□地叫。” * 银阙去得有点儿久。 双玦有些不放心,他发了几个微信给银阙,都没回应。 他皱着眉,转头问思灵:“你那个姐姐呢,掉厕所了?” “啊?”思灵也觉得是有半天没见到银阙了,“她刚回国,别走错地方了,我找找去。” 思灵走后,双玦在沙发上焦虑地等着,等了几分钟,还是坐不住,站起来往外走。 拉开包厢门,看到思灵手里拿着银阙的包,神色匆匆往这边来。 双玦心里一沉:“人呢?” “不知道。”思灵一脸焦急,“卫生间没有人,她的包和手机都在里面。我问了工作人员,都没见到,她去哪儿了呢?” “我去找人。”双玦道,“你去找调监控。快去。” 思灵点头。 双玦也顾不上什么,立刻推开旁边包厢的门找人。他心里十分急。银阙没喝醉,这层就三个包厢,以她的记忆力,不可能记错门。 手包留在卫生间应该是个信号。 出什么事了? 他进去旁边的那间包厢一一看过,没见到银阙,又走到最里面那个,一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些异动的声响,包厢的门像是被什么撞着。 双玦心里一惊,伸手推门,却没推动。他后退一步,使出全身力气把门撞开。 银阙正被丁合死死压在门上,她正不知如何逃出去,却突然感到有人推了一下门。很快,推门变成撞门,力道之大,冲得丁合松了手。 银阙趁机把他推了个踉跄,一转身,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她心中顿感一安。 是双玦。 丁合退一步站稳,伸手去拉银阙。双玦一手护着银阙,另一只手攥拳狠狠砸在丁合脸上,又抬脚向他踹去。 这一拳挥得又快又狠,丁合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但踹的这一脚他躲了过去,他吼他后面的小弟们。 “你们瞎了吗!” 几个呆瓜愣过神,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过来帮忙。 双玦也没怵,把银阙挡在身后,揉了揉指节手腕,下巴一抬,一副放马过来模样。 眼见就要打起来,包厢里的灯突然开了,后面传来一声: “舅舅?!” 这一声清脆又着急,带着十足的怒火和震惊,所有人都停手看了过去。 刚才包厢幽暗,看不清楚人,现在开了灯,明晃晃地照着每一个人的脸。思灵手拉着包厢门站在门口,满眼惊慌地看着里面乱糟糟的一团。 银阙面无表情地贴着门边的墙角站着,在众人的目光被思灵吸引的同时,她又把包厢所有人的脸,清晰地过了一遍。 “思灵?”丁合皱着眉看着思灵,又看了看双玦,“莫双玦?你们怎么在一块儿。” 思灵怒目圆睁地看着丁合,她一个箭步上前,母鸡护崽一样把退站在墙角的银阙护在身后,一双大眼睛瞪着丁合: “舅舅!她是我朋友!是我姐姐!” 丁合摸了摸挨了一拳的脸,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剜了一眼双玦:“算了算了,一场误会,都回去。” 他朝着正准备上前打群架的小弟们摆摆手,一脸怒火地看着双玦:“不看看是谁就动手。” 双玦冷哼一样。 丁合看着被思灵护身后的人。 她低着头,像是怕了,娇怯缩在墙角,大波浪发散在一边,细白的小腿踩在细高跟鞋上。丁合只觉得邪火又止不住地往下腹窜。 真tm想…… 丁合又看了眼暴躁母鸡一样的思灵,只能怒道:“赶紧滚 !一群小孩儿乱跑什么,回你们自己包厢玩儿去!” 双玦捏了捏拳,但没说什么,护着思灵和银阙离开了这里。 丁合盯着银阙离开的身影,舔着嘴唇。 他坐回沙发,脑子里全是她被压在门上时扭动的身体。他捻着手指,回味着她肌肤的滑腻。 身边有衣着清凉的女人端酒喂他。他掐着细腰把人压坐在胯上亲,又将她按在桌上,扯着头发,让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腿在他□□止不住地打颤。 * 一回到包厢,双玦就给银阙递眼神,示意她找个借口提前走,但还没等银阙说话,思灵便说要提前散场。她跟大家喝了杯酒,就结束了今天的聚会。 双玦开车载两人回去,一路上,双玦紧握着方向盘,把牙紧紧咬着。 发生这样的事,他比谁都怒,又着急又心疼,不知刚才银阙怎么会到那个包厢去。 思灵和银阙坐在后排。 “早知道今天不来这边了。”思灵声音低落,“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一件小事。你舅舅只是想留我喝杯酒而已。”银阙言语轻松,宽慰似的笑笑。 “我觉得我好对不起你。” “为什么?”银阙问,“他不是你舅舅么?” “不是什么好人。”思灵说,“虽然是我舅舅。” 双玦在前面皱着眉。 看银阙毫不在意的态度,像是没发生什么。但在他撞门之前,那个堵门的力气让他很慌。 丁合只是想留她喝杯酒? 双玦通过后视镜看了看银阙,她一脸轻松,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连妆容都是精致完美的。 是他太紧张了吗? 双玦又觉得不对。 丁合看银阙的目光错不了。想到丁合饿狼一样的眼神,双玦恨不得冲过去把揍得满地找牙。 “宿霐夜景很美。”银阙看着车窗外说,“比奥克兰繁华多了。国内发展真快,有个词叫什么,日什么月?” 她神态自然,一脸欣赏地看着外面繁华的城市夜景,好似刚才的插曲,并不值得带起任何涟漪,也早已被她丢在脑后。 “日新月异?”思灵从丧气的情绪里出来,问银阙,“姐姐学中文也学成语吗?” 银阙笑:“中文老师会教,但我不是很会用。” “姐姐中文已经很好了。”思灵说,“国内是发展得快,宿霐挺美的,但要说夜景,还是泽安好看,更繁华。” 银阙点头表示同意:“泽安是很繁华。我在村里待久了,看什么都新奇,宿霐对我来说已经很繁华了。” “姐姐打算一直在新西兰发展吗?” “没考虑过去别的地方。有时候也觉得新西兰挺小的,应该出去看看世界。我有挺多同学去了别的国家。” 思灵听她这样说,有些兴奋:“原来你在新西兰呆腻了,想见繁华,那回国呀,姐姐,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要啥有啥!要多大有多大!要多繁华有多繁华!我家集团有法务部,和你专业对口,姐姐来吧,这样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55. Chapter 55 银阙笑着回绝:“谢谢你邀请,但回国我做什么?我又不懂国内法律。” 思灵说:“姐姐,我真心的。我家有涉外法务的,给你安排个工作太简单了。只要你愿意来,姐姐,绝对不是问题。” “这样不好吧。” 思灵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事交给我,没什么不好,工资一定比你在律所高。集团一把手是我堂哥,他最宠我,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来,工资和安家费都好说,一定包你满意。” 双玦通过后视镜,看了银阙一眼。 银阙摇头:“心意我领了。但我中文不好,工作不行,过来也未必适应。” 思灵说:“好适应,好适应得很!我跟你说鹿森姐,你适应了国内便利的生活,回去才不适应呢!在这儿,只要动动手指,任何服务,天下万物,分分钟送到你眼跟前!” 银阙抿嘴笑:“我知道。” “你爱看夜景,我们今天先在宿霐转转,回头带你去泽安玩。或者你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我家虽然根在泽安,但是产业遍地开花,你想去哪个城市玩,想在哪个行业混,想在哪里安家都行。包你满意!是不是,哥!”思灵拉双玦给她帮腔。 双玦在前排开车,清淡地“嗯”了一声,问:“想回来么?” 银阙笑:“再说吧。” 思灵大力拍拍驾驶座后背:“哥,在市中心多转转!给鹿森姐看看!” 她一脸兴奋,一副势必要用繁华迷住银阙的眼,让她真心考虑回国发展的模样。 双玦笑着“嗯”了一声,心想,思灵真行。 双玦比任何人都希望银阙可以回国。 他想让她离自己近一些,哪怕不在泽安或者宿霐,去别的城市也行。至少们之间没有时差,不至于每天他忙完回家,想和她说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因为今晚散场早,银阙和思灵都只在KTV喝了酒吃了点儿小食,双玦更是什么都没吃。 离开KTV前,思灵本通知了家里的阿姨给他们准备晚饭,但既然想带银阙见识繁华,思灵就又改了主意。 他们在夜色里兜了兜风,去了宿霐最大的购物商场顶层的一处粤菜酒家吃晚饭。 那是一家香港有名酒楼的分店,服务环境都十分到位,菜品自然不必说,银阙已经很久都没有享受到这么精致地道的中华美食了。 莫家是酒楼的贵客,虽然没有预约,但酒楼仍是给了他们带雪茄室的豪华包厢,以及最顶级的服务招待。因为想好好招待银阙,思灵毫不考虑吃饭的只有他们三人,而是将生猛海鲜各类佳肴都点了。行政主厨也亲自来为她们介绍各个菜品的特色,最佳吃法,以及食材产地与烹饪手法。 银阙托腮坐着,听得津津有味,思灵点的满桌佳肴,她都尝了,并对菜品赞不绝口,绝不辜负一桌美食。思灵见她喜欢,面上很是开心。 吃完去消食吹风,虽然已经快十点,广场里还是满满的人气。 银阙和思灵挽手走在前面,双玦手插裤带,晃悠着他的大长腿,半步远跟着她们。 宿霐初秋的夜晚十分舒适。 广场上,各种声音此消彼长,连跳舞的大妈脸上都是热情洋溢的模样。 银阙有些走累了,和思灵坐在休息凳上歇脚。她静静坐着,感受着周围暗夜也压不住的蓬勃生命力。通明的灯火是繁华在夜晚睁开的眼睛,她很久没有看过如此热闹的夜晚了。 “真好。”银阙说,“我没怎么在夜晚出来活动过” “夜生活好吧?” 银阙点头:“奥克兰一到六点商店就关了,天还亮着,人还醒着,城市就开始睡觉了。” “姐姐说话真有诗意。”思灵说,“没有夜生活会不会很无聊?” “是很无聊。”银阙看着远处的小朋友们,拿着闪光的小玩具奔跑笑闹,“真好。”她又说。 “真好你就真的考虑回来吧~”思灵见缝插针劝道。 银阙没接话。 她仰头看着宿霐的夜空。繁华之上,灯火压制之下,夜空一片沉寂,星斗稀疏。 思灵跟着她一起仰头顶的黑暗。 “新西兰的夜空更美吧。你肯定看不上宿霐的夜空。” 银阙默默遥看天外几颗疏星独揽一方,如一柄闪烁的银勺,在时间的长河里舀取三千弱水。 “不一样。”她轻声道,“南半球看不到北斗七星。” * 晚上到家已经是十一点。给银阙安排的客房和双玦的房间同在三楼,思灵住二楼。 客房很大,有独立的卫浴和衣帽间。 银阙的床铺、睡裙和洗漱用品都已经准备好。真丝睡裙是新准备的,在他们离开家的这几个小时里,已经洗好并低温烘干,和眼罩、香薰以及浴袍一起,整齐地叠放在床边。 衣帽间里也挂着新准备的几套衣服,都是银阙的尺码,也都是他们出门的这几个小时内管家置办的。 甚至这些都无需思灵交代,保姆在听到小姐留银阙晚上住下,并看到她未带行李后,就贴心地通知人安排好了一切。 靠着咖啡强撑的银阙,在看到柔软床铺的瞬间灯枯油尽。她挤出了最后一点儿精力,把妆卸了澡洗了睡衣换了,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里。 浑身疲惫的细胞,刚在光滑的真丝床品里舒展开,外面就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思灵吗?” 银阙困得眼皮打架,这么晚了……求求让她睡个觉吧,她真的有些无力再应付思灵。 外面无人应声,但依旧在敲门,“咚咚咚。” “谁?”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快递。” “……” “收快递了。” 双绝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银阙一听是他,吓得困意散尽。她怕被思灵或者保姆看到,忙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他开门。 门外站着穿着睡衣的双玦,他洗完澡了,身上发间带着潮湿的沐浴液香,正一脸笑地看着她。银阙可一点儿笑不出来,她忙让他进门,神色紧张地把门反锁上。 “你怎么……” “我过来送个快递。” 他低头看她深绿色的睡裙下面的白皙肌肤,喉结动了动。 “什么快递?” “新鲜的肉.体……”他一边解他的睡衣扣子,一边贴银阙,直把她步步挤到了墙根,“要不要?” 他拉着她的手,往他绷紧成块的腹肌上带,“新鲜的,还热乎着,要不要?” 银阙被他逗笑了,紧绷一晚上的情绪也松散下来,也没那么困了:“你怎么这么粘人呢。” “今天才发现我粘人啊?”双玦笑着咬她耳朵,“结婚三年了,你不知道我多粘人?” < p>银阙抿嘴笑:“不知道。” “那我让你知道知道。” 双玦打横抱起银阙,把她丢在柔软的床上。 “轻点儿。”银阙皱眉。 “碰着哪儿了?”双玦忙问。 “没。”银阙轻声说,“在你妹家呢,小点儿动静。” “那你一会儿忍住别出声。” 银阙在他肩上锤了一拳,正色道:“今晚能不能消停下,我真的很累,你看不到吗?” 双玦亲亲她的鼻尖:“知道,又不让你动。” 见银阙皱眉,双玦又说:“我没想怎么着,就过来送个快递,顺便问问你,我是不是最帅的快递员?” 银阙抿唇笑:“是。” “为什么是顺丰快递。”他捏她鼻子,“我快吗?” 银阙继续抿嘴笑:“谁让你酒吧叫SF。” “那是银蕨好吗。”他指着他心口上纹的银蕨给她看,“就这个,认清楚了。” “嗯。” 双玦抚上她右腿纹的蛇:“和我一起纹银蕨多好。” 银阙推他说:“在你妹家,你别闹。” “她不在这层住。” “万一她上来呢?” “更刺激了。”他笑着吻她,“你真想回国,想来集团工作吗?” 银阙摇头:“怎么可能?太容易暴露了。” “那你今天是什么意思?” 银阙说:“我想让她误以为我想回来。” 双玦没继续问:“你对思灵也太好了,给她亲手做珠宝,为她回国。你什么时候对我这样用过心?” 银阙捏捏他的耳垂:“你去打个耳洞,我也给你做个。” 双玦把她压在床上,低头吃她的嘴巴。 银阙嘤咛一声。 双玦却停了下来,低头看她。 “你今天去丁合的包厢干什么?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一个人不声不响去招惹他干什么?你不怕出事吗?” 银阙见他说正事,支着身子坐起来,说:“我没去招惹他。” “逗我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能记错包厢,走错门吗?”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我去那个包厢,是找另外一个人的。” “谁?” “他那个包房里,有一个个子不高,右脸有个瘊子的男人,应该是绑架我的人。” 双玦一惊,坐直了,认真看着银阙:“真的?要跟陈警官说吗?” 银阙她拿个枕头垫腰上,靠着床背,声音放轻,道:“先不告诉陈警官。我不算十分确定,我记得那人的声音,但这些年过去,他的声音有有些变化。你去帮我打听打听,他是不是叫什么杰。” “我明天就找人问。” 银阙点头:“小心点儿,也不急。” 双玦眼里腾起厉气:“我急,我恨不得剁了他给你偿命。” “那不必,别打草惊蛇,而且他不是个十足的坏人,我想他可能会有用。” “想让他做线人?” 银阙点头,说,“我是有这个想法。” “他可是绑架你的人,你信得过?” “算不上信得过,但也许是可以的。” “那行,我先问一下。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个坏人?” 银阙说:“他也是坏人的,他说我丑。” 56. Chapter 56 双玦在银阙的房间里待到破晓才走。银阙严肃警告他要收敛一些,并说她真的累。双玦并没动手动脚,就只搂着她,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怀里,饱睡了一觉。 天将泛白,银阙睁开眼。因为时差的缘故,她醒得很早。 窝在双玦怀里,他们像两条滑溜的鱼贴在一起。 背贴着双玦的胸膛,是银阙觉得最心安的时刻。他胸腔平稳的震动,带给她的是蓬勃的安宁、温暖和幸福。仿佛是她血液里流淌的古老基因,从狩猎时代就延续下来的警觉,只有后背有人守护,黑暗里有人站岗,才让银阙感到踏实。 可她却不能贪恋这一刻的温存,他们在一起待得越久,越有被撞破的风险。 银阙揉了揉双玦睡得迷迷糊糊的脸,把他喊起来。她看着困懵了的双玦闭着眼穿好衣服,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房间,才放心下楼。 保姆已经在准备早餐。 保姆阿姨见到她笑着说:“鹿森小姐起这么早。” “还在倒时差。思灵平时什么时候起?” “思灵小姐估计要睡到中午。” “那我出去一下,等她醒了再回来。” “这么早您要去哪儿,需要司机送您吗?” “不用不用,我出门走一走。”银阙说,“我有晨跑的习惯。” 一离开思灵家,银阙便将手机的飞行模式打开。 她坐车去了时明家旁边的那个巷子,买在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外面观察巷子里的那个棋牌室。 此时天刚蒙蒙亮,她看到花落尘又出现在附近,靠墙打电话。 不一会儿,棋牌室的卷闸门轰隆隆掀开,花丘从抬起的卷闸门下弯身钻出来。 银阙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花丘应该是打了一晚上的牌,银阙心想,不知他是不是还在赌。 花丘是个赌徒。 他年轻时只是爱打牌,那时他脑子好,会记牌算牌,牌桌上赢多输少,慢慢地,牌越玩越大,开始赌钱。 花丘的老婆试过各种方法让他戒赌,苦口婆心劝过,也吵过闹过,什么用都没有。一直到花丘五十岁后,年龄大了,脑子身体都不如从前,赌不动了也总输,才渐渐开始听得进去劝。 那时儿子花落尘也大了,眼看着上了高中,要考虑未来买房车娶媳妇的事,花丘开始收心挣钱,挣多挣少,都拿给家里。慢慢的,儿子的首付攒了出来,家里也有了点儿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样子。 但今年年初,日子刚走向正规的花丘,却栽了。 他遇到一个多年未见的的牌友,两人聊得开心,牌友请他吃饭,饭桌两杯酒下肚,牌友说起了附近新开的一个赌场,让花丘一起去。 花丘有几年没进过赌场了,那天喝两杯小酒,手一时有些痒,头脑一热就和牌友一起去看看。他过去本想试个两把,也只带了一万的入场费当做本钱。谁知道那天运气好,上手就赢,半个小时不到,翻了三翻。 一万变六万,花丘一下子就赢上了头。 花丘赌这么些年,没赢这么顺过。而赌钱最怕的,不是输钱,就是赢钱。赢的钱,就像不是钱一样,花起来毫无心理负担。花丘手里捏着天上掉下来的六万的筹码,像个身价万贯的富豪一样,不停地往里面压钱。 但很快,他就开始输钱,不但把刚才赢来的钱全输进去,把一万的本也输了个干净。 要搁以前,带的本钱输完了,花丘就会下桌,但那一天,花丘没有,他赢红了眼。 刚开始赢钱的舒爽感,在花丘的脑海里频繁地刺激着他。 他觉得他能赚回来,他手气还在,还能回到刚才一万变六万的状态。他刹不住车,拼命往里砸钱,短短半个小时,花丘就就把儿子的首付输了进去。 存款全部输进去之后,花丘就坐在防盗门边的条凳上抽烟。 他连抽了几根烟,起身去找场子里配套“放码”借高利贷的码仔,用自家的房子做抵押,当场借了钱。他不停地下注,拼命地想重现刚才赢钱的高光时刻,相信幸运之神还会眷顾他。 很快,房子抵押的钱被他输完,花丘又继续借高利贷。 他憋着一口气似的,拼命地往里砸,眼见已经输个倾家荡产,他突然在最后一把的时候,来了运气,接着就是一把接一把地赢钱。 转运之后的花丘,一把都没输过。 他当时简直是鸿运当头,不止自己赢钱,帮同行的牌友压注也能中。周围的人也纷纷找他看牌,捧着他,就好像他能吹牌顶牌一样。那天的花丘,在赌场所有人的眼里,就像赌神降世。几个小时的疯狂之后,花丘把输的全赢了回来,连本钱也赚了回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花丘会继续下注,赚个盆满钵满的时候,花丘突然间就住了手。 花丘的突然收手,让围观的赌客都惊呆了,好几个人苍蝇一样围着他,劝他继续压。 但花丘只想兑换筹码拿钱走人。他没赚庄家的钱,只是平了自己今晚的帐。只想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但是,他没能走得了。 赌场说他“耍诈”,庄家说他“出千”,先是把他关起来拷问,又把他揍了个鼻青脸肿,再把他拉到几十公里外的荒山野岭,像头猪一样把他丢了下去。 花丘满脸是血地躺在泥泞的草地上的时候,大脑恍惚,连带着赌场里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不清。 他知道他中套了。 这是赌场和借钱的“码仔”一起给他下的“笼子”。那个喊他吃饭带他入场的牌友,是赌场的“托儿”,两人吃饭时喝的酒也有问题。 花丘这种老赌徒,知道宿霐的很多场子都不干净。庄家为他做局,荷官帮他控牌,码仔等他借钱,演员陪他玩牌。 而他,是一头猪。 宿霐是个旅游城市,这种脏场子,骗那些财大气粗来旅游的外地人的居多。真没想到这一次他们转头“杀熟”,骗到他头上不说,还往死里坑他。赌场赢的筹码他一分拿不到,但他白纸黑字借的钱一分也跑不掉。一晚上不但赔个倾家荡产,还背了大几十万的高利贷。 时明跟银阙说这些的时候,花丘还外面躲债。 他老婆孩子留在宿霐,被他坑惨了,老婆被催债的搞丢了工作,儿子也错过了高考。后面是花丘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大半的债,催债的消停了一些,他才敢回来。回来后,夫妻两个就离了婚。如今他自己一个过,仍在慢慢还剩下的债。 时明本想看在她表弟的面子上,把花丘欠的钱都还了。但她也觉得她舅舅太可恶,不愿就这样便宜他,才让他自己还钱。 时明也告诉银阙,给花丘下套这个赌场,就开在丁家的地盘,是丁家罩着的。所以花丘比任何人都恨他们。 * 宿霐西巷棋牌室内。 花丘衔着烟,在烟雾中眯着满布血丝的眼睛。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用肩膀夹着接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他咬着烟,一脸不耐烦,半截没及时弹掉的烟灰,随着他说话,抖着往下掉。 花丘挂了电话,笑着骂道:“我他妈刚来火开始赢点儿,这兔崽子就催命似的催着我回去。” “儿子又来电话啊?” 花丘“嗯”了一声:“最后一圈了,完事儿得走了。” “赢了钱就走?花哥不厚道了啊。” “这不是兔崽子催得急吗?明儿我再来。我这躲债刚回来不久,得收敛点儿,要不真他妈妻离子散了。” “嫂子还跟你呐?没离婚呐?” 花丘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瞬即又眯起眼,不要脸地笑着:“离了。离了儿子不还是我的。” “你的债还剩多少?” “还剩一些。”花丘狠狠抽了口烟,从肺里深咳了两声,把烟头按熄,“等 我哪阵子火好了,再去赢几把就有了。” 花丘出了棋牌室,走到花落尘身边,又给他了几张毛爷爷。 他想问问儿子,他妈妈的胃病怎么样,儿子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拿了钱转身就走。花丘深深叹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把最后一根烟抽出来咬在嘴里,把烟盒攥成团丢在一边的草丛,转头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烟。 不远处,银阙低下头,把手里的包子吃完。 * 从西巷出来,银阙算着时间,差不多在外面待到到十一点半才珊珊返回。 回来看到思灵一脸焦虑地坐在沙发上,看到她一下坐起来,大松一口气。 “鹿森姐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了,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我。” 银阙拿出手机,关上飞行模式,连上WiFi,手机“丁零当啷”跳出来一串微信。 “看你没起,待着无聊就出去转转。手机没信号,没看到你的信息。回来时不小心走错了个路口,我回来得晚了些。你等急了?” 思灵一拍脑门:“哎呀,你看看我这脑子。” 她忙吩咐管家给银阙置办手机卡。 保姆阿姨在旁边满脸歉疚:“不知道鹿森小姐需要手机卡,也没给您准备。” 银阙摆手:“我后天就回去了,真不用麻烦。国内WiFi全覆盖,真用不上手机卡。我本来开了漫游的,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没弄好,想着马上回去了就没管。是我的问题。” 银阙很真诚地推迟着。 但两人早饭还没吃完,新手机卡就已经放到了银阙面前,是挂在思灵管家名下的。 “您将就用两天。” “麻烦了,你们太客气了。”银阙收下了。 * 双玦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思灵家里已经静悄悄的。 他蹑手蹑脚来到银阙房间,耳朵贴上面听了听。 他轻敲了两声门。 “送快递。”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拒收。” 双玦笑了笑,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银阙刚探了个脑袋出来看,就被守在门口的双玦逮到,低头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银阙:“……” 双玦撑着门,说:“不是拒收吗?” 银阙:“……” 银阙让他赶紧进来,反手锁了门。 双玦低头吻她:“今晚有力气收快递吗?” “没有。” 他把她捞怀里,看着她的眼睛:“不信,昨晚你睡特好,直打呼噜。” “怎么可能……” “我手机里有证据,录下来了。” 银阙:“……” 他低头吻她,银阙推他:“别闹,你妹还没睡呢。” “她睡了之后呢?” 银阙懒得理他,只去洗澡,双玦跟着她进去,两人在浴室里闹了一场。银阙脖子上的吻痕还没掉,但淡了不少。双玦想补,被她一口咬住肩。 “我后天就回去了,你别找事。” “这么着急?”他喟叹着把脸埋进她湿滑的颈窝。 “你跟我一起回吗?” 银阙想缓缓,她伸手按他的腰,想让他停一下,但双玦却逆着她的手劲儿。 “回,我们一起。”他紧紧抱着她,十指与她相扣,唇舌与她交缠。 躺在床上的时候,银阙软窝在双玦怀中,脑袋沉沉的。双玦贴着她光洁的背,亲吻她的脖颈。 他的贪恋还未消沉,他的激情还未尽兴。他把银阙吻得眼神迷蒙,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鹿森姐,我给你带了个宵夜~”思灵兴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睡了吗?” 激情戛然而止。 银阙和双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光溜溜的。 57. Chapter 57 双玦示意她装睡。 银阙看了眼扔了一地的衣服,脑袋疼。 万幸刚才是在浴室闹的,要是在床上闹的,那可是真的完了! “稍等,思灵。”她大声说。 双玦听到她应答,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圆了。 他轻声在她耳边说:“你应她干吗?不隐婚了?让她看到我们这样?” 他低头吻她,被银阙无情推开。 银阙把这个光溜溜还黏黏糊糊想亲她的双玦推去了衣帽间,给他递了个严肃警告的眼色,又把他的衣服一股脑儿丢了进去。 她开了窗,点了香薰,穿好衣服,用遮瑕盖了脖子上的吻痕,才去开门。 思灵穿着睡衣,笑盈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两盏桃胶燕窝。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来给你送宵夜,不甜,不长肉。”她说。 银阙让思灵进了房间,两人坐在小沙发上,把宵夜吃了。银阙全程小心听着衣帽间的动静。 吃完了见思灵还不走。 思灵放下碗,说:“姐姐,你后天就走了,我舍不得你,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眼睛闪亮地看着银阙。银阙心中有种感觉,思灵像是想留下和她一起睡。 果然,思灵说:“姐姐,我们sleepover吧……” 银阙看了一眼衣帽间。 头疼。 她一向对思灵有求必应,这两天来,两人又十分亲密,就差同床共枕了。 可问题是,思灵如果住下,衣帽间里的那位怎么办呢…… 银阙略想了下,对思灵说:“行,你先回房间,我漱个口就过去。” 思灵欢呼:“睡我那里更好了,我床大,我去收拾收拾。”她开开心心去了她自己的房间。 思灵走后,银阙关了房门,转头看到双玦从衣帽间里出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走过来抱着她,有些无奈:“你理她干吗?不能装睡吗?今晚又抱不到老婆了。” 银阙拍拍他的脸:“你下次不要过来了,太危险了。” 思灵的房间,和她本人热烈甜美的性格截然相反,也与整个别墅陈旧而华丽的装修大相径庭。 她的房间又大又空旷,有整面墙的落地窗。房间是深灰与黑色相结合的低沉色调,简约、整洁、却又沉重压抑的设计。 银阙十分惊讶,她以为,该是一个粉嫩摆放着纱帐床铺的小公主房间。 “是不是很意外。”思灵笑着说,“我这里重新装修过。” “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风格?”银阙不理解。 “因为思齐哥哥啊,他的房间就是这样的。”她说,“我很喜欢!” 银阙知道晏思齐,是思灵的心上人,晏家与莫家交好,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但银阙没想到思灵会连房间都按照晏思齐的风格装修,这是属实是爱屋及乌得过了头。 “你这么喜欢他?” “是啊。”思灵说,“他真的超级帅!我给你看照片。” 深夜私房话,自然是聊闺蜜心事,见思灵兴冲冲给她看照片,银阙便拿出感兴趣的态度来。两人盘腿坐在思灵宽大的床上,看晏思齐的照片。 银阙一张一张翻着,多半是思灵对他各种角度的偷拍。是很帅,极其张扬的英俊,耳骨上几枚闪亮的耳钉,嚣张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是挺帅,你俩还有点儿夫妻相呢。” 银阙看看照片,又看看思灵。不知是不是照片隔了一层的缘故,银阙觉得思灵和晏思齐长得有点儿像,倒像是有血缘似的。 思灵听说她和晏思齐夫妻像,开心得两眼放光:“真的吗!” 银阙点点头:“是很少见的帅,难怪你这么喜欢他。” “照片拍不出他的美貌,也就拍到了他一点点的魅力。”思灵拿过手机,低头继续翻照片,“他的颜,我觉得也就我哥能和他比一比。” 银阙点头。虽然心中自然是觉得双玦更帅一些。 “不过论总体,他肯定是不如我哥,他不如我哥儒雅有风度,我哥真的是巨完美。” 银阙没想到在思灵眼中,双玦竟然是儒雅有风度的。 虽然她乐意听到别人夸双玦,但公平公正来说,双玦和儒雅真是毫不沾边。说他有风度还可以理解,他在外人面前不露本性的时候,算是有风度的。 “我手机里竟然没存他俩的合照。”思灵放下手机。 银阙以为思灵是要找张双玦和晏思齐的合照给她看两个人的对比,笑了笑,她捏捏思灵的脸:“还用看照片吗?知道你哥帅,妹妹这么漂亮,哥哥怎么会不帅?” 思灵甜甜地笑:“我可没有姐姐你漂亮。” “谁说的。你最是漂亮可爱的那一个。” “鹿森姐,你怎么会是单身呢?”思灵突然问,“肯定很多人追吧。” 银阙笑:“没遇上合适的。” 思灵凑过来问她:“我有个合适的人选,姐姐,我觉得你和我哥好配。” 银阙倒是没想到思灵会想给她和双玦牵线。 她转念觉得这样也行。双玦有时吃起醋来没轻没重,KTV那晚,他就让她好一阵头疼。如果外人认为他们有一点暧昧的关系,似也有利于掩人耳目。 但这件事情,银阙不好主动。 银阙说:“这……” “我先给你看我哥照片,你相信我,你绝对会一眼爱上他。”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机翻着,说,“可惜他朋友圈三天可见,上次他去南极,冰泳时拍的那张泳裤照看不到了,我问他要去。” 听到思灵说她没见过她哥,还要给她看照片,银阙才反应过来思灵的口中的“儒雅有风度的完美”哥哥,并不是双玦。 她有些尴尬:“你另外一个哥哥吗?我以为你只有双玦一个哥哥。” 思灵一拍脑门,笑道:“看我这脑子,我说的是我堂哥,我叔叔的儿子,叫莫思量。其实我和双哥关系一般,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哥,但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我和思量哥关系好,以前就认他一个哥哥。” 银阙点头,笑:“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你双哥。” “他是帅,但他……”思灵抬头,神神秘秘地说,“你别告诉别人,双哥是个Gay。” 银阙一脸惊讶。他可Gay不了一点儿。 思灵点点头:“真的,你别歧视他哈。” 银阙忙说:“不会的。” 思灵跟她八卦:“算是我家的秘密了。双哥和他那位好了很多年,他人不错,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但我家这个情况,他是不会出柜 的,如果摆在明面上,家里不会把继承权给他的,你懂的。不过这么些年,他丝毫不近女色,大家也都明白是什么情况。” 思灵耸耸肩:“但也是有影响的,我家有些古板,好多规矩,更不接受他这样。我爸爸其实是长子,双哥是长子长孙,他该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但现在集团大权握在我思量哥手上,虽然也是因为思量哥比他大几岁,但未来也不会给他了……反正,也跟这些有关系吧。” 银阙点头。 她听到的版本和思灵的不太一样,双玦当年是被逼着放弃的。 “不说这些,怪没意思的。思量哥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你绝对会爱上他的。” 见思灵似乎是认真想给她和莫思灵撮合,银阙只好搪塞说:“感情的事不好勉强,他也不一定会喜欢我。以他这样的条件,也轮不到我吧。” “你们喜欢就好啊,我思量哥一定会喜欢你。”她把头枕在银阙肩头,“姐姐,真心的,我真的想让你做我嫂子。” 银阙:“……” * 迪拜,夕阳将歇,华灯初上。 莫思量坐在融于天际的无边泳池前,俯瞰着水蜘蛛一般的棕榈岛以及小如蝼蚁的世界。 他将香槟杯放在手边。 他这次来,是来看一个并购的项目。他父亲和晏叔叔都很喜欢这里,都在迪拜有不少房产,但莫思量不喜欢。 一个可以追溯至七千年前的城市,却只有纸醉金迷的历史;一个在黄沙中拔地而起的黄金之城,灵魂像尘土一样,一吹就散。他不喜欢奢靡、燥热的干枯灵魂。他喜欢有传承的历史,有底蕴的城市,和未经雕琢的自然。 “量哥。” “嗯。” “思灵让你看微信,说给你发了很重要的东西。” “嗯。” “她让我盯着你,一定要看。你看到了吗?” “嗯。” “你能给她回个微信吗?她追着我问。” “不能。” 晏思齐不悦道:“你们兄妹两个,能不能别把我夹中间当传声筒。” “她是想跟你多说几句。” “我不想,我能拉黑她吗?我想伤她的心。”晏思齐嘴角勾笑。 莫思量抬眼:“你敢。” 晏思齐耸耸肩问:“她发了什么?你不愿意理她。” 莫思量没说话。 思灵给他发了四张照片,问了他三句话:漂不漂亮,喜不喜欢,想不想娶? 真是胡闹。 缩略图他一眼没瞄,点都没点开。 思灵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堂妹,灵巧可爱,他怜惜这个不太受父母宠爱的妹妹,加之他年长她八岁,在伯父离世后,他一直兄长如父地待她。 看来也是宠她宠得太过了。 他目及远方,眉间有几分不悦。 晏思齐说:“不回也行,思灵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会有能配得上你的朋友。” 他溜进泳池里,“但你妹真是太烦人了,你不回她,她肯定来轰炸我,我只好拉黑她了,让她把眼睛哭肿,行不行?” 莫思量收回目光,看着没入池水畅游的晏思齐。 水晶杯壁凝了一层白雾,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那就让她哭。” 58. Chapter 58 宿霐西巷的棋牌室。 花丘熬了个通宵,从牌桌前站起来,满身缭绕着烟臭。 卷闸门“轰隆隆”抬起半人高,花丘从里面钻出来,眯着眼看早上的太阳。 昨晚真不差。最近的手气啊,就像今天这个阳光一样,美得很。 他站直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眼打着哈欠往前走,打算买包烟就回去睡觉,刚到便利店门口,见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姑娘,没看路,直接撞上他。 姑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哗啦泼他一身。 “哎呀,你这个小姑娘,走路怎么不长眼啊。”花丘说。 年轻姑娘慌忙不迭道歉:“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哎呀。”花丘一脸嫌弃地看着衣服上滴滴答答的咖啡,“这东西,哎呀,是不是不好洗啊。” 他一共就没两件能穿的衣服。 她忙掏出纸巾递给他:“真的很抱歉!我赔您件衣服吧。” “看你年龄不大,算了算了。”花丘皱着眉摆手。 一件旧衣服。 花丘看这个姑娘和他儿子也差不了几岁,心里把她当小孩子看,不想为难她,只嘴上说了她两句: “下次走路小心点儿吧,走路得看路啊,年轻人就是这点儿,毛毛躁躁的。” 年轻姑娘拿出手机:“您衣服多少钱?我赔给您!” 衣服不贵,地摊买的,十五。 “一件衣服,没几个钱。” 花丘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见她要赔钱,依旧拿出手机。他正准备调出收款码收钱,却见对方已经把她的二维码伸到自己面前。 “我加您,给您发个红包吧。一百块够吗?” 花丘一看,她递来的竟是加好友的二维码。 花丘说:“不用加好友那么麻烦,你扫我的码付了就行。” “我……”她一脸为难,“我不太会操作。”一边说一边收回手机。 花丘看她收回手机,就像看着一张到手的毛爷爷被抽回去了似的,忙说: “加好友发红包也行。” 对面又递出手机。 花丘和她一加好友,果然收到了个红包,点开一看,真是一百。他一大老爷们,穿衣服又不讲究,衣服脏了洗洗还能穿,这一百就是净赚的,花丘乐得嘴巴咧到了耳根。 “真是不好意思。”年轻姑娘给了红包,仍再次诚恳道歉。 “没事儿没事儿。别放心上,谢谢啊。” 花丘乐呵呵走进便利店买烟,和收银小哥唠嗑,“今儿真是运气好。” “花叔,今儿打牌手气好?” “是啊,我最近这个走运,刚在门口还撞了个一百块。”他指指身上被咖啡泼脏的衣服,“看到没,就这个,白捡一百块,赚大发了。” “哦,刚出去那个美女啊,她好有钱的,是个富婆。” 花丘一听,问:“你认识啊?” “不算认识,她来买过两次东西,上次来,付款的时候时微信没开收付款,说是刚回国不知道怎么弄,我帮她开的,看到了她的零钱余额。”他给花丘比了个手势,“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人家就放零钱里。” 花丘眼睛亮了:“这么有钱。”他忙把微信调出来,点开她的头像看朋友圈,“哎呦,是个国外的律师,真看不出来,那么年轻。看着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啊。” 小哥也凑过来看,问:“能把她推给我吗?我也想加她好友。” 花丘笑笑,把手机收揣兜里:“那可不行,你想加,自己问她要去。” * 银阙昨晚和思灵聊到后半夜才睡,以至于她都吃完早饭回去了,思灵还没醒。 她走进她房间。思灵听到声音睁开眼:“姐姐你起了。” 银阙笑:“我都出去跑了一会儿了,你再睡会儿么?” 思灵看看表:“我也要起了,今天还要带你去博物馆呢。”她坐起身,有些失落,“你明天就回去了。” 银阙笑笑,拍拍她的手背:“怎么这么伤心,我还会再来的。” 思灵今天安排了带银阙逛宿霐的人文,主要是博物馆。 宿霐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博物馆馆藏丰富,底蕴厚重。银阙喜欢博物馆,在海外飘着的这些年,她最念念不舍的,还是自己的文化。 新西兰不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博物馆里翻来覆去,也就是毛利族人和欧裔的迁移文化。 银阙用目光描摹着宿霐博物馆里的文物,心中油然而生的厚重感,是在海外飘摇时感受不到的深刻。一件件文物就像是历史的根,带着血脉伸向时代的沧桑巨变。 思灵说:“姐姐很喜欢这里。” 银阙点头:“有一种和血脉产生链接的感觉,是看图片感受不到的。很多华人在海外飘久了就想寻根,我很能理解。” 思灵挽着她的胳膊:“姐姐真的考虑来国内工作吧,哪怕工作几年也好呀。想看什么博物馆都有。” 银阙笑:“我好不容易在律所定下,找份工作不容易。” 思灵笑,说:“我不催你。” 博物馆附近是宿霐的人工湖,不远处就是海。两人从博物馆出来,又在湖边走走。 “宿霐没有奥克兰漂亮,姐姐也看得上么?”思灵说。 “当然,宿霐很美。城市风貌不同,没有谁好谁坏。” 银阙的确很喜欢宿霐,虽然在宿霐待得时间不长,且有一段极其不愉快的回忆,但毕竟这里是妈妈的老家,也是她曾经待过且读过书的地方,一个告别了八年的城市。 她记得湖边这几排树,初中时新栽的,只有小臂粗细,如今已经如小孩子的腰了。 思灵挽着银阙的胳膊,又说:“我不是push你,姐姐,我是真的想让你回来,想让你在我身边,你考虑考虑。” 银阙了解思灵,知道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既然动了这个念头,不撞南墙不会回头的。 她笑着说:“我会考虑的。” * 宿霐没有直达奥克兰的航班,银阙回新西兰要先去泽安。思灵想送她,但银阙陈恳地谢绝了。 她借口行李和东西还在朋友家,也要去和朋友打个招呼吃个告别饭,所以提前和思灵告别。思灵十分恋恋不舍。 出了思灵家,银阙先回了时明的住处,并在那里上了双玦的车。 宿霐距离泽安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双玦将她带到了文河社区,银阙想去文河住,他们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站在泽安文河社区的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银阙看着那个冰凉的单元门。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缩了下肩,走进去拍了拍手,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抬起脚,走在这条缝隙里全是灰尘的楼梯上。 她还记得自己刚搬来的时候,有多么不喜欢这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旧楼是一梯两户,她和双玦住门对门。如今两个门都换了新的,门上也安了新的密码锁。 推门进去。 低层的老房子有股子阴凉的干尘味儿,因为不总是住人,虽然定期有人打扫,但门窗关着不通风,尘味儿比之前更加明显。旧时的记忆被这熟悉的味儿一勾,像个抽丝的线头,全拽了出来。 银阙站在门口静静看看。 “不进去吗?”双玦站在她身后问。 银阙卧室里原先那张单人小床换了个双人大床。除此以外,都没太大的不同。家具虽然是新买的,但都是旧家具的样子。双玦是用了心的,复刻了百分之八九十的样子。 双玦偶尔也在这里住,银阙的衣柜里有不少双玦的衣服,他十五岁生日那天,自己送给他的那件T恤,也挂在里面。 “你不是扔了么?” “我怎么舍得扔你送我的礼物。”双玦将她拥入进怀中,低头吻她,“你不知道以前我在你家,要花了多大力气才能压住自己想吻你的冲动。” “你藏得太好了,我那会儿以为你烦我。” “我是怕被你看出来。”他笑,“你也是傻,就真的看不出来。” 他们很快坦诚。热切缠绵的旖旎,如烟花般在这栋旧居中绽放,好像照亮了那些被封尘的旧时光。 老房子隔音不好,对面一楼棋牌室呼呼啦啦的搓麻将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银阙无法在这些喧闹声中沉浸。 她怎么都无法进入状态,那些声音一直往她的脑仁里面钻。双玦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对,他停下,吻她。 “你还恨他们吗?” 银阙把脸埋在双玦胸口:“当然恨。这些年,他们一直这样吵吗?邻居们就忍着。” “差不多吧,也有人投诉过,但用处不大,没有阿姨这样强势的人和他们对刚,他们更肆无忌惮了。” “就让他们扰民了这么多年。” “不过也快了,最近一两年要开始整顿违章建筑,他们私盖的那些都得拆了,那个棋牌室活不两天了。” “那就好。” 双玦抚摸着银阙的背:“我记得小时候他们家欺负你,开水故意泼你身上,把你背都烫起泡了。” 银阙“嗯”了一声。 “我还挺诧异你愿意回来住。”双玦说,“我以为你会离他们远远的。” “太便宜他们了。”银阙说,“恶人得有恶报。” 双玦笑笑,把她搂在怀里揉了又揉。 因为棋牌室的麻将声响了整夜,银阙这晚又睡得不怎么好,即便双玦在她背后搂着她,她也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中。 次日双玦将她送到机场,银阙一直打哈欠。 双玦舍不得她回去,一直黏黏糊糊的。 银阙不太想让他在外面这样黏人,她担心他们会被人看到,加上困,对他便爱答不理的。 双玦叹口气,捏她的脸: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过去找你?” 银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59. Chapter 59 从泽安的夏日,飞向奥克兰的冷冬。银阙一下飞机便裹上了羽绒。 到家时,阙海晴正在后院收拾花草。 “怎么出门也没跟妈妈说。”阙海晴摘了手套,笑着朝她走来。 银阙把登机箱立在门口。 “临时出差两天,想着时间短。”银阙说,“妈妈怎么过来了?是律所有事么?” “刚好来见客户。” 银阙毕业后进了阙海晴在那一家精品律所,在奥克兰和惠灵顿都设有办公室,以跨境投资、商业争议、移民法及企业法律顾问业务见长,在华商圈拥有良好的口碑。 她们母女如今都在做移民业务。阙海晴这几年专注在投资移民、家庭团聚以及移民上述上,在惠灵顿华人圈已经有些积累。银阙毕业后,也选择了她的方向,从移民律师开始做起。阙海晴曾劝她尝试别的方向,她认为以银阙的能力,应该尝试更有钱途的方向,但银阙却很坚持。 银阙走过去搂住阙海晴的腰,撒娇问:“妈妈打算什么时候来奥克兰呀,两地跑怪累的。” 阙海晴奇怪回头笑看她:“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来呢。你不是喜欢自己住么,自由。” 银阙抿嘴笑。 “再等一等吧。”阙海晴说。 阙海晴见银阙眼下乌青,便给她做了晚饭,让她尽快去睡觉。 回到自己的家中,银阙只觉得浑身舒坦,这一觉睡到大中午,才被手机铃声闹醒。 来电是柳苏晴,来喊她去打猎。 她刚回来,有些乏累,不是很想去,打猎太消耗体力了。 但一向嘴甜体贴的苏晴今天再三邀请:“你要是嫌累,就休息嘛,我们打,你只负责尝野味。最近正是打猎季节,溪川说他农场里有不少野鹿出没,不打可惜了。来玩嘛。” 朋友盛情邀约,银阙便没推辞:“行。那我一会儿去。” 柳苏晴说:“我刚好去中区,一会儿去接着你,晚上就住农场吧,你带着衣服。” 银阙放下电话,揉着眼睛下楼。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看书。 “我一会儿要出去,苏晴喊我去打猎。”银阙伸了懒腰,揉揉肩,走过去抱着阙海晴,“但我真的嫌累。” 阙海晴笑道:“你们年轻人玩一玩也好。今晚回来么?” “在那边住一晚。”银阙说。 自从领证那天让柳苏晴和顾溪川帮他们做了见证人之后,银阙和柳苏晴的关系就拉近成了闺蜜。 柳苏晴本也要去学法律,但很遗憾她英文和成绩都欠一些,大一没能顺利进入LLBPartII,大二便转去学了建筑设计。虽然没能继续和银阙一个专业,但两人关系依旧很好,经常结伴出去玩。 柳苏晴最是个嘴甜的,阙海晴很喜欢她。 银阙也不是第一次去和柳苏晴以及顾溪川一起去打猎了,每次都会在顾溪川那个农场里住一两晚,阙海晴也知道。 银阙回去收衣服,刚装好包,就有人来敲门。柳苏晴笑盈盈站在门口。 “进来喝杯水么?”银阙问。 “不了吧。”柳苏晴笑,“你收拾好了么?” “嗯。” “那走吧。” 阙海晴也走过来:“苏晴来了。” “阿姨好。”柳苏晴看到阙海晴,笑盈盈打招呼,“阿姨这旗袍真好看,是新做的么,以前没见您穿过。这个颜色一般人真压不住,您穿着特别显气质,肤色都亮了,看着又温柔又贵气。” 阙海晴笑:“我们苏晴就是嘴甜,又把阿姨夸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阿姨本来就美啊,是我见过最美的美人了,穿什么都优雅,要不我们Lusine怎么这么漂亮么,她就是遗传了您。” 阙海晴笑:“银阙其实更像她爸爸一些。” 柳苏晴笑着说:“像谁都美,叔叔肯定玉树临风的,要不您这样的大美人怎么会看得上?阿姨,回头再和Lusine一起找我拍母女照片呀,上次你们拍的母女律师合影爆了,给我带了好多Leads呢。” “没问题。”阙海晴说,“看银阙什么时候有空,我随时可以过来。” 柳苏晴又问:“我们去打猎,阿姨一起吗?” 阙海晴忙摆手:“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就不去了,听着枪声我心悸,你们好好玩吧。” “那我就把您宝贝女儿带走两天。” “行,去吧,回头喊你来家吃饭。” 柳苏晴挽着银阙的胳膊,笑着把她带出家门。 出了大门,银阙看到邻居家门前停了一辆熟悉的车。 柳苏晴小声说:“你猜谁来了?” 不用猜,从车后排下来个人,笑着看银阙。 银阙有些担心被妈妈看到,回头看了一眼家里。 双玦却毫不避嫌,大步朝她走来,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银阙怕被妈妈听到看到,不敢喊,也不敢挣扎,鸵鸟似的把头埋起来。 等到坐上车,银阙才责备他:“我妈看到怎么办?” “阿姨看到肯定冲出来揍我,没见人就是没看到,你怕什么?” 银阙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这次没看到,不代表看不到,双玦太冒失了。但柳苏晴也在车上,银阙便没有多说。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他伸手去抚平她的眉心,“不想见我?” “没有。” 顾溪川在奥克兰西郊有片三百多英亩的农场,有不少流窜的野鹿野羊野猪和野禽,可打猎娱乐。 银阙不是第一次来他家的农场打猎,但双玦是第一次,他之前也没有过实弹经验。 顾溪川先带着双玦去射击场熟悉枪械。虽然实际打猎时,只需要用猎枪,但训练的时候,顾溪川带着双玦用了各种枪,让他体验下后坐力。 双玦在跟着顾溪川做枪械培训的时候,银阙就在旁边端着狙自己玩。 顾溪川这个老师很严格,他不但带着双玦把他这儿的枪都摸了个遍,还让他的飞碟训练打到十发全中才让他通过。完事还摇摇头:“打枪还没你老婆准。回头找我多练。” 双玦挑眉,一脸不服:“银阙第一次也比我厉害吗?” “她第一次也比你厉害。”顾溪川说,“你老婆神枪手、” “真的吗?老婆。” 银阙“嗯”了一声,并用把把十环证明了她的实力。 练完枪时,天色已暗,几人在农场住了一晚。第二天,他们带着狗开着越野去山野里打猎。 虽然练枪摸的全是狙,但真到实战打猎,顾溪川只带了后坐力小的猎枪。 柳苏晴没带枪,她抗的长枪短炮的相机,是过来玩的。 打猎除了射击技术,更重要的是追踪,观察,判断,以及靠近猎物。四人与烈犬精诚合作,努力找鹿,地毯式搜索,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堆羊和猪。 鹿的颜色融于环境,不易发现。几人兜了好半天,在怀疑野鹿都逃窜去了别处时,才终于看到了七头鹿。他们又追了两个多小时,才遇到合适的猎杀时机。 几头鹿站在半山坡的几棵树旁边,为首的那只,头上顶着翅膀一样的巨型鹿角。 顾溪川带人玩,自然是把射猎的机会让给他们。他帮他们把枪架好,挑事地笑:“你们夫妻两个打猎,得定个奖惩才好玩。脱靶一次,罚跳一个舞。行不行?” 双玦立刻说:“不行。” “行。”银阙伏瞄着倍镜。 双玦摇摇头,只好说:“行。” 他们瞄准的是同一头鹿。 顾溪川叮嘱:“你俩要么爆头,要么打心脏,要么不打。不要拿不准就开枪,打了不致命的地方再补枪,平白给小动物们增加痛苦。” 双玦说:“这话说的,爆头很仁慈吗?” 顾溪川笑:“那你别打了,跳舞吧。” 双玦便架起枪。 两人说话的时候,一旁的银阙没言语,匍匐在膝盖髙的草丛里。双玦这边刚架好枪,银阙便果断开抢。 正中心脏。 被击中的雄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把旁边几头鹿吓得四散逃窜。 顾溪川拍手:“银阙可以,今晚有鹿肉吃了。”又对双玦说,“跳舞吧,双总。” 双玦直起腰:“这不能算我脱靶,是老婆下手太快了,没给我机会。” 银阙笑。 打猎是个极消耗体力的活,几人刚才找鹿追鹿已经耗了很多精力。打完鹿,两个女生都有些倦了。双玦心疼银阙,她刚从国内回来,没怎么睡好,又有时差,就和顾溪川说了声,先把两个女孩子送回农场的cafe,并鹿交给农场的帮工扒皮断骨。 两位男士除了打猎,另有些生意上的合作要聊。他们稍作休息 之后,又再次出发。 晚上回来,两人手上又拎了几只兔子和袋貂。 顾溪川一进来就笑着说:“今晚请欣赏双总的舞蹈,他一共脱靶了五次。” 双玦大大咧咧瘫在沙发上:“可我不会啊,我这人四肢不协调只会打架。怎么办,老婆,你应下的好事。” 银阙说:“做早操吧,时代在召唤。” 顾溪川慢条斯理地笑:“那太便宜双总了,跳脱衣舞吧双总。” 双玦笑:“那我就只能给我老婆跳了。” “没想到双总这么纯情。”顾溪川哈哈大笑。 初春有些许寒冷。 天色暗下来后,帮工就都回了,农场没外人,清幽安静。几人在cafe外面的露台烤BBQ。 户外头顶上吊着星斗一样的串灯,沙发中间放着一盆户外的暖炉,里面麦努卡木柴噼啪作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麦努卡木清香,暖意扑面。烧烤炉里放着麦努卡木炭,给肉熏烤出一层很独特的味道。 双玦在烧烤炉子前站着,拿着烧烤夹子给他们烤鹿肉以及今天新送来农场的龙虾、海鱼和青口。顾溪川在一旁洗了手,去一边的吧台接了几杯生啤,递给两位女士,又递给双玦一杯。 银阙和柳苏晴舒服坐在沙发上,享受着两位男士算不上周到,但足够养眼的服务。 烤肉很快端上,双玦也关了火来休息。 一旁窑炉里火烤着披萨,番茄、罗勒、融化芝士和意式萨拉米的浓郁肉香,混着麦香和炭火暖香,慢慢飘来。 顾溪川把露台上的椅子凳子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大片空场,说: “双总的舞台。”他优雅做了个“请”的手势。 双玦端着喝了半杯的啤酒,坐在银阙旁边,搂过银阙的肩:“老婆,他欺负我。怎么办?” 银阙说:“舞台不行就T台,要不你……没病走两步?” 双玦连忙摆手。 顾溪川和柳苏晴哈哈笑。玩笑归玩笑,顾溪川没有为难双玦。 四人就着鹿肉,把酒喝完。酒肉下肚之后,双玦也放开了不少,非拉着顾溪川,教他跳广播体操。 几杯酒下肚,银阙也有些熏熏然。柳苏晴换了舒缓的背景音乐,舞台就真的成了舞台。两对都相拥站在舞池中央,在周围星星点点的灯光下,跟着音乐轻轻地摇晃。 顾溪川打横抱着柳苏晴回了房间。这里就剩下了银阙和双玦两人。 晚风有些凉,银阙埋在双玦怀里。火盆的暖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意。 “银阙。” “嗯?”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只有清风和明月,只有你和我。”他把下巴轻放在她的头顶,痒痒的,“我想了挺久。你知道,我手上的钱够我们几生无忧的。你何必呢?” 银阙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没说话。 “你不想吗?”他又问,“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结束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银阙说:“这就是你最近莽撞冒失的原因么?” “有一部分吧,我有些忍不住了。”他停下,捧住银阙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我也担心你。你太冒险了,我们自己过得开心幸福就好,不是么?” 银阙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我跟阿姨说,我脱离莫家,我想她会接受我的。” “可我不想你脱离莫家,凭什么你要让给他们?”银阙说,她把脸埋进双玦的胸膛,“我也不想放下,不想永远躲着,我们会正大光明站在他们面前的。” 双玦抱着她在微风中轻晃了一会儿。夜晚凉意浅上,雪白的月光化在火盆里。 他揉揉她的头发:“我们一定会的。” 两人拥抱了一会儿,银阙问:“我们不是刚见过,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不够,你回国又不是找我的,满打满算和你待了不到一天。”双玦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对了,那个人我问到了,KTV那个,的确叫刘杰,就是从你去宿霐那一年开始跟着丁合干的。” “那就应该百分之百是他。” “要跟陈警官说么?” 银阙点头:“说吧,还有,我想见一下他。” “行。” “你和我一起去吧。”银阙说,“我需要你震慑他一些。” “没问题。” 60. Chapter 60 一个月后,宿霐。 王杰被绑在一个小黑屋里的凳子上,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厚重得让人窒息,好像有无数厉鬼藏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久,黑暗让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速,他依稀记得自己睡了一觉,或者两觉,不知道长短,也说不上一共睡了多久。他只是感到很口渴很口渴,也很饿很饿。 他舔了一下嘴唇。饿得可以吃掉一只厉鬼,最好能挑一只解渴的水鬼吃。 门“吱”呀一声打开,头顶的灯啪一下亮了。 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视线模糊,他眯起眼,勉强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女人。 不是警察。 “知道我是谁吗?” 王杰眯起眼睛。 这不是上个月还是多久之前,老大在KTV调戏的那个美女吗?他那天可是什么也没做啊,他不能因为这点儿事儿被抓吧,警察呢?他冤啊!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王杰看了一眼。 莫双玦? 莫家随便一条狗都比他金贵,更何况是莫双玦。他老大丁合在他面前提鞋都不配,他王杰算个什么东西,能惊动莫家人,还是莫家这一代的继承人这一。他怎么会在? “想不起来吗?”年轻女人说,“记性这么差。” 王杰嗫嚅着:“是那天……” “再想想,不是那天。” 王杰开始冒冷汗。面前这个女人除了极其美丽,还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感。可这么漂亮的女人,他不该见过却不记得才对。 她是谁?到底是谁?快想起来啊!! “真不记得了?”她挑眉,一脸失望,“你又没被蒙着眼,也没被封住口,身上没穿着浸透血的校服,你为什么不记得我?” 冷汗刷一下浸透了王杰的背。他知道了,这是那个他之前绑架的初中生。 王杰下意识想说他当时不想要她的命,还想说他故意捅歪了点儿,想让她活着。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不会有人相信他的,她被他捅了两刀差点儿死,她怎么可能会信他? 她一定想要他的命。 “你……变化很大。”王杰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将死之人和活人相比,确实差别挺大。”她说。 她从旁边靠墙的桌子上,拿起一把尖刃锃亮的手刀,缓步走到王杰面前,用冰凉的刀刃抵着他的脸。刀尖从他的脸,滑到了他的眼尾:“警察把你抓来,你应该知道你的下场吧,除了我的指认,现场还留有别的证据,你跑不掉的。” 王杰心里自然清楚,他只要落在警方手里,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的命早就在倒计时了。 “如果让丁合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就会被当成一颗弃子,我想你心中应该也清楚。” 王杰上下牙打颤,他不敢点头。 “我知道你不会供出丁合的,因为你妈妈病重,还需要丁合养着。而且,我还知道,丁合背后还有人,他也不是主谋,让他绑架我的,另有其人,帮你们逃脱的也是他,我说得对吗?” 王杰紧张地吞咽口水:“我,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这种小喽啰,接触不到那么核心的信息,那会儿他刚从学校辍学出来跟着丁合干,他就是个干活的。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很受信任,他只是算是丁合身边一条还能用得上的狗。 “如果你死了,你病重的妈妈会怎么样,你心中有数。你比我清楚丁合是什么人。” 王杰瞪着眼。 银阙动了动手里的刀柄,刀尖几毫米悬在他眼珠前,手稍微一抖,就会刺入他的眼睛。王杰一眨不眨地吞咽着口水,大气不敢出。 “怕我手抖吗?” “怕。” 银阙将刀刃从他眼前挪开,踱步到他的身后,手起刀落,割开了绑他手的绳索。 “我不是来杀你的。” 王杰揉着手腕,畏缩地看着她。虽然他被松了绑,但他并不敢逃,他打不过莫双玦,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警察。 银阙说:“王杰,虽然你绑架了我,但我认为你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王杰抹了下一额头的冷汗,木然点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但他大松口气。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王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给丁合干活,然后好好活着。”她顿了顿,“但你得赢得陈警官和我信任,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王杰知道她的意思是要她给她当间谍。 他并不敢,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两边他都不能得罪。他落到警方手里,他会被当成弃子,他和他妈妈会死,但他如果被丁合抓到给警方当奸细,他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可是他此刻只能点头,他别无选择。 饥肠辘辘的肚子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先去吃饭吧。我带你出去。“银阙瞥了一眼他。 王杰讷讷地跟在银阙后面往外走,突然一只手有力地按在他肩上。 王杰回头,看到是莫双玦。 “我很讨厌你。”莫双玦直直看着王杰的眼睛,“但谢谢你给她留条生路。我也会给你留条生路。你母亲的事可以放心,我会帮你解决。” 莫双玦钳着他的肩,握得王杰肩胛生疼,但他的力度却让王杰心安。 他知道丁合在莫双玦面前连条狗都不如。只要莫双玦留他的命,他会活着。他妈妈也会好好的,他没有道理不倒戈。 * 泽安的一家购物商场,银阙穿着朴素低调的卫衣套装,进了一间价格不菲的服装店。她对微笑迎上来的导购说: “帮我拿三件Polo,身高大概一八二,体重在……七十……” 银阙对男人的体重估计不准,她环顾店里,找了个胖瘦相近的,说:“这样的体型。” “适合多大年龄穿?” “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她想了想,“另外两件也是一样的尺码,顺便帮我分开开单据。你们所有的连锁店,都可以换尺码的,对吧?” “对的。” “那就好,帮我分开三个袋子装起来吧。” 从商场出来,银阙戴着口罩,拎着三个男装袋子回到文河社区。 这次回国,银阙依旧选择住在泽安银阙原来住的文河社区的老房子里。 社区老旧,破败的建筑被市井气挤满。因为周遭闹哄脏乱,鲜少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愿意住在这里。双玦在泽安房产众多,也曾和银阙提议搬去更安全舒适的地方。 但银阙还是执意住在这里。 她要用棋牌室的吵闹提醒自己,什么才是当前的正事。她怕她和双玦住在别处,就会控制不住地想沉溺在他的男色中。她不能这样,她要亲眼看着那个棋牌室彻底倒下。 银阙打开房门,回身将鱼龙混杂关在房门外面,屋内独有 一个世界。 餐桌上已经放了不少香喷喷的饭菜。 厨房里的双玦把火关了,拿着铲子从厨房走出来,他戴着围裙,倚着门框,一副高大媳妇的样子:“怎么才回来。” “买了点儿东西。”银阙把三个袋子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让我看看你的手艺。” “男装啊,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双玦一边解开围裙,一边面上带笑去看茶几上的袋子。 银阙走到餐桌前,拿筷子尝了一口:“太咸了,以后还是让保姆做吧,大少爷。” 双玦毫不介意,他只看着袋子里的衣服:“怎么是这么老气的款式,嫌我年轻?还三件一样。” 银阙瞥了一眼自作多情的某位:“不是给你的。” 双玦的笑容满面的脸一下子垮了:“给别的男人买的衣服,你敢拎进家门?银律师,你知不知道,你违法了。” 银阙瞥他一眼:“违什么法?婚姻法?” “家法。”他捏她的脸,“我不吃醋吗?” “给我妈的几个朋友买的,叔叔辈的,我替我妈去见一下他们。” “咱妈的旧友?”双玦问。 他的语气并非寻常平淡,有些八卦意味在里面。银阙点头“嗯”了一声。 双玦猜得不错,三个人,除了花丘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妈妈以前的蓝颜。 “我认识吗?” “不知道,应该不认识,没来过我家。我妈不会把男人带家里来的。” “也是。你是代咱妈去看看叔叔们的?” “我下午会去和一个叔叔谈合作。那个叔叔有个英语培训和留学移民公司,做得很不错,现在是我们律所的合作伙伴。下月那个展会,他们也会参加,就在你定的那个展位对面。” 银阙说的这个展会,是个留学移民与海外投资置业的展览会,在泽安世贸中心举办,双玦的一个投资公司要去参加。 留学移民的展会对他而言用处不大,他之所以会安排人参展,是因为银阙之前对这个展会很感兴趣。 去年初,在这场留学移民展览会开始招商不久,银阙突然向双玦问起这个展览会的情况,让他帮忙打听。 举办这个展览会的世贸中心,属于双玦的资产群,是由他父亲留给他的升迁地产开发投资公司下属的一个物管公司运营管理的。 老婆问的事儿,双玦岂不尽心尽力? 双玦二话不说,立刻找人要来了招商计划及floorpn(展位平面图)。为了掩人耳目,他让人给自己的一个投资公司定了个展位。 得知双总的公司要来参展,招商负责人亲自将各种展会相关的信息喂到双玦嘴边,而这些信息,双玦都转手给了银阙。 如今听说银阙下午要见的叔叔也是展商之一,双玦就知道这个展会对银阙来说应该很重要。 但双玦没有多问。 银阙如今做的很多事,都是在瞄准丁家,比如接近思灵,策反刘杰,都是为了配合警方将丁家绳之以法。虽然他看不出这个展会和丁家的关系,但一定在她的计划里。 银阙这几年在做什么事并不都告诉他,只有用到他的时候,才会来找他。 双玦没有多问过。 他不是不想,而是觉得他要给银阙留一些边界。她当年的事情,虽然是丁家做的,但背后却是莫家在为丁家撑腰。有些东西,他的这个位置,也许不方便知道。 61. Chapter 61 下午三点,银阙拎着一个男装袋子,走进了泽安一个商业广场旁边的一栋写字楼,并进了一家叫翔瑞留学移民的机构。 银阙是来找这个机构的老板,叫曾翔。 曾翔是阙海晴的大学同学,曾经在宿霐七中做英语老师,也教过银阙。 银阙宿霐读书时,曾深陷流言蜚语。曾翔调查后,实名举报了银阙的班主任——袁伟,并在银阙出事后和袁伟大打出手。在此之后,曾翔将袁伟举报到教育局。教育局下来调查,撤销了袁伟的教师资格证。 袁伟因此被学校开除。 但曾翔也因此被学校明里暗里穿小鞋,他一怒之下,干脆放下铁饭碗,辞职下海经商,开了个英语培训班。如今做成了现在从留学咨询、英语培训到学校申请、签证办理的一条龙留学移民机构。 银阙走到前台,说:“我姓银,和曾总约了三点见面。” “银律师,曾总在办公室等您,您这边请。” 前台引着银阙,去了曾翔的办公室。曾翔看到银阙进来,忙从老板椅前起身迎上来。 “小银同学变化真大,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银阙笑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曾翔:“曾叔叔,妈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您试试,不合适可以随时去换尺码。” 曾翔笑容满面接了:“快坐快坐。时间过得真快,银老师变了银律师,感觉如何?” 银阙笑道:“还不错,还要谢谢叔叔之前给我发工资照顾我。” “我没照顾上你什么,还把你牵扯进了学生家长的纠纷里。”曾翔有些不好意思,“你后来又教了丁家那个学生几年?” “我一直在教她。”银阙说,“她家人对我还不错,学生也聪明。” “那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翔瑞和律所的合作,阙海晴早已和曾翔谈妥。银阙这次过来,只是实地过来看看翔瑞的实力。翔瑞一直办得不错,近几年转战泽安后更是发展迅速。曾翔带着银阙参观介绍了公司。 银阙感叹:“曾叔叔生意做得真大,如今又要上市了,叔叔真的很厉害。”银阙说,“回去要告诉我妈妈,我们很庆幸能和叔叔合作。” 听到银阙这样夸赞,曾翔面上颇有些骄傲:“也亏得你们那时建议我往泽安发展。” 曾翔是个本分老师,本不是一个愿意在商场上打拼的人,他一直以来,也更愿意将精力和重心放在教学上。将生意拓展到泽安,则完全是因为银阙当初跟他说,阙海晴做了移民律师,而且她们应该会回泽安发展。 曾翔这才开始将公司开到泽安,并拓展移民中介的业务。 移民相关业务不多,不如英语培训和留学,有稳定的大市场。移民多是跟着项目走的,很多都是一锤子买卖,所以也只占翔瑞业务很小的一部分。 但曾翔极其重视,他希望未来能与阙海晴有合作机会。 下月展会,他们定了有几场关于新西兰留学移民以及劳务派遣的专场活动,是翔瑞与新合作的律所一起举办的,原定是阙海晴来宣讲答疑。 曾翔很盼着这次合作。 自阙海晴回到新西兰,他们也多年未见。曾翔不求赚钱,只想让海晴看看他如今的实力与风光。 “下月的活动,你妈妈打算什么时候来?”曾翔问银阙。 “妈妈那边有些变化,我这次来,也是要告诉您这个。妈妈最近有两个诉讼的case,忙得脱不开身。下月的移民展会和讲座,我会代替她。”银阙说。 看曾翔面上有些失望,银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我妈妈忙完这波,应该就会回来泽安了。我妈其实挺想家的,只是这些年忙,一直没回来。” “我想也是,她多少年没回来了。” 银阙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曾叔叔下次见。” 银阙从曾祥那里出来,拦了辆出租车,又去了趟宿霐。 * 花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 他平时和人轮班看这个仓库,就住这儿。 此时距离他被泼一身咖啡已有月余。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是那个一百块红包。 要不是她再次出现,花丘都把这事儿忘干净了。他看着她手里的袋子,觉得事情不太对,连带着那杯咖啡意外,也变得奇怪了。 她怎么知道他住哪儿,又过来找他干什么? 他有些警觉地看着她。 她问:“你这儿方便说话吗?” 她语气平淡,但让人很有压力,与花丘第一次见她时那个惭愧歉疚鞠躬哈腰一口一个“您”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记得他看过她的朋友圈,是个海外律师。是像个律师。律师上门,难道是来催债的吗?花丘讪笑。 她把手里的衣服袋子递给他:“别紧张,上次弄脏了你的衣服,所以给你送件新的,顺便问你些事情。” 花丘没收衣服:“什么事儿啊?上次给过衣服钱了,不用了。” 年轻姑娘收回手:“我找你有别的事情,找个地方说话吧。” 花丘想了想说:“去我那边吧。” 他往仓库后面走去。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花丘住在仓库后面的小棚屋,墙上有且仅有一扇窗户,还是画上去的。中午的阳光把棚顶晒成一块发热板,屋里闷热异常,还蒸腾的烟臭。棚屋不大,连着外头的仓库。 花丘拎了个塑料凳子给她坐,自己坐床上。花丘以为她不会跟来,更不愿意踏足他这脏兮兮的地方,但没想到她竟也不嫌弃,将手里的袋子放在靠墙的桌子上,接过凳子在靠门边的地方坐了。 “我叫银阙,是个新西兰的律师。”她开门见山说,“我知道你欠了一些钱,我今天来……” “不是来催账的吧。”花丘讪笑。 银阙往门外四周看了看,说:“恰恰相反,是来帮你还钱的。” 花丘笑着说:“咱们不认识吧,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可不敢接啊。” 银阙说:“我知道你儿子今年因为那些催债的人错过了高考,你前妻也因为他们丢了工作。” “你对我挺了解。” “我可以安排你儿子出国留学,并帮他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我还可以把你前妻也办过去,让她去做个保姆家政或者月嫂之类的工作,给她谋生。我是个移民律师,这些对于我来说很简单。新西兰是个高福利国家,只要他们过去拿了永居,后半生就算靠领救济,也饿不死。” 这简直是把花丘有的遗憾全部抹平了,不但帮他还了债,还把他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花丘狠狠心动了一下,恨不得立刻跪下给她卖命任差遣。 但是花丘警告自己不可轻信,不要昏头。他想到他被人揍了一顿,像头猪被人扔在荒郊野地的那个晚上。 她把他老婆孩子送出国,往好了说是送他们前程,往坏了说是拿他们当人质。万一她让他办的事情没办成,老婆孩子在外头,不就是任人宰割吗?他给她卖命好说,别耽误了孩子。 花丘笑:“我这条老命,就算给你,也不值这么多钱吧。你找我的干的事儿,不伤天害理吧。我是好市民,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也干不好。” “你如果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就会帮我的。”银阙声音低了一些,语气真诚,“花叔叔,我是时明的朋友,八年前和时明都在七中读书,那个时候我在丁家的地盘被人绑架,险些没命,警方没有抓到人,纵然我们都知道是丁合干的,也无能为力。这些年他们都逍遥法外,现在我回来,一是想配合警方查清楚他们背后的靠山,二是,我想用我自己办法让他们落网。 “我知道叔叔也恨他们,我知道你年初刚刚被他们下套借了巨额高利贷,我知道他们现在还在做这样的事情。 “我想做的事情,是有些风险的,把落尘和和阿姨办去海外,是为了保他们安全。我知道叔叔是个聪明人,也同样对丁家恨之入骨。我需要叔叔帮我,自然会梆叔叔安顿好家人。 “我不想要你的命,花叔叔,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只想要丁家家破人亡,让丁合死。” 银阙并没有在花丘这里多留,她把要说的话说完,让花丘考虑一下再给她答复,就立刻离开了。 在她走后,花丘陷入深深的沉思。 虽然这个姑娘年纪不大,却让他感到很沉稳。他愿意相信她,他也愿意相信她能把丁家扳倒。 想到马上就能让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丁家倒台,花丘的胸膛燃起了熊熊斗志。 但在他答应之前,他给他外甥女时明去了个电话。 时明在电话那头认真听完他的话说:“她是我朋友,你可以相信她。” 花丘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下来。别人他可以不信,他外甥女时明说的话,他一百万个信。 时明又说:“舅舅放心帮她,这件事她跟我说过,但她没跟我说这么细。舅舅先帮她,如果觉得哪里不对,过来找我,我也会帮你们的。” “那肯定,那肯定。”花丘心中踏实,有他外甥女在,这件事又多了几分成功的把握。 时明在电话那头问:“她说让你做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后天让我去一趟泽安。她今天有个快递要收,着急回去,没跟我说很久。” 62. Chapter 62 银阙一下飞机就和章羽约好了去购物中心。 章羽毕业后跟着双玦干了,他是学金融的,去了双玦的一个叫白玉资本的公司。是双玦开天价工资邀请章羽来的,一是他专业对口,二是双玦需要自己人帮他守着些他的资产群。 今天喊章羽来,是帮双玦买衣服的。章羽向来时尚,衣品极好。银阙在村里待久了,女装还行,但对男装的搭配不是很懂。 给叔叔们买衣服,惹得双玦不满了好一阵子,银阙便想着也给他几件,省得他又跟自己噘嘴。 两人去双玦常去的店里挑了两套衣服,出来的时候,章羽说: “难得啊,你心里终于想着你家哭包了。” 银阙奇怪看他:“他又哭了?” “那倒是没有,但他的哭包醋王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银阙看到个便利店,拐进去买了包柠檬糖,说:“我不是不想着他,只是我们都挺忙的。” “要我说实话,银阙,在我们外人看来,双玦对你,可比你对他好多了。” “是么?我哪里对他不好?” “你不觉得么?他做什么事都想着你俩的未来,事事为你考虑,你可不是。” “你这么觉得?” “双玦这些年,卖掉了不少非核心的业务,换了金融资产。他一直在默默回笼资金,手上的钱大多都能随时调动,为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但在你俩结婚之前,他一直是在扩张手上的业务的,那会儿他还是希望让他爷爷看到他的实力,把他之前让出去的东西,再争回来的,但现在几乎是半放弃的状态了。他应该没告诉你这些吧,他的事儿你也不关心。” 双玦很少跟银阙说他工作的事。这几年,银阙的心一直被复仇占满,也的确很少关心过别的事。 银阙将想起上次打猎,在顾溪川的农场哪那晚,双玦说想和她就这样过一辈子,说他手上的钱够他们几生无忧的。说想结束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银阙心中有些酸。 她知道,双玦虽然背着私生子的身份,却是他父亲遗嘱中唯一的继承人。他继承了父亲的股份和资产,却因父亲走得突然,年仅十五岁的他,无力掌控集团,只能暂时将经营权交给叔叔的儿子,堂哥莫思量。 在他成年之后,他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期待着有一天还能够站回集团的权力中心。 可莫思量执掌集团多年,行事滴水不漏,从未犯过任何错。更重要的是,莫家两支持有的股份本就相差无几,经营权一旦旁落,想再夺回来,无异于虎口夺食。 如今,双玦主动出售名下资产,回笼资金,放弃了这些年辛苦经营的一切。这等于他亲手放弃了机会。 银阙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呢? 章羽继续说:“他现在这样做,是在随时准备着跟你远走高飞。放着那么大家族企业不要。说真的,我看着挺可惜的。” 银阙沉默。 “对他好点儿吧。我说真的,我真没见过谁能做到这份上。”他又感叹一句,“他可真是你的亲亲老公啊。” 银阙:“……” * 银阙晚上破天荒定了一个米其林三星的餐厅,并约双玦吃了顿浪漫的晚饭。 “今儿什么日子啊。”双玦笑问,“简直受宠若惊。提前也不说,我应该打扮打扮,穿帅一点儿再来的。” “你穿什么都帅。”银阙说。 吃完晚饭,银阙也没有要回老房子住,而是主动提议去双玦在东区的一套大平层住。 双玦听了,嘴角扬得更高了,眉眼都舒展了。他一直都想让银阙主住别的地方,老房子那边隔音差些,晚上又吵闹,银阙总是沉浸不下来。不利于他们的夫妻感情。 两人从电梯出来,入户见吧台上放着几个亮橙色的礼盒。 双玦诧异:“谁来送来的?” 银阙把口罩帽子摘了:“你不知道谁会把礼物送家里来?别是我这个女主人不在,你在家中金屋藏娇。” 双玦故意对房间里面大声说:“我老婆回来了,你们快藏好了,别被她看到。” 银阙考拉一样跳他身上,捏他的脸:“你还真有情况啊。” 双玦笑着抱着她把她放在吧台上坐着,拆了礼盒,见里面是男装,便把衣帽鞋一件件拿出来欣赏。看完,见盒底有包柠檬糖,笑了,拨开一粒丢嘴里,一边嚼,一边解衬衣扣子,当着她的面,绷紧腹肌试衣服。完事倚着吧台看她,结实的胸膛在半开的衬衣后面若隐若现。 “我看今天是你有情况,今天是怎么了,太阳从新西兰出来了?”他捏捏她的脸,“快说,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 “我……” 刚说了一个字,双玦就用唇堵住了她的,他嘴巴里香香甜甜的,都是柠檬糖味儿。 “想好再说,别破坏我这会儿的心情。”他笑着警告她。 “我就是觉得,咱们很久没约会了。我刚跟叔叔们买了衣服,也怕你吃醋。” “又冤枉我。你给叔叔们买衣服我吃什么醋。叔叔们而已。” “衣服喜欢么?” “老婆买的,当然喜欢,看你是用心挑的,都特和我心意,还是你懂我。” 银阙笑着抿唇。 都是章羽挑的呢…… 银阙说:“我这几年一直忙,你会不会觉得我忽视了你?” “我不也忙么?”双玦说,“理解,年轻人就该忙点儿,等老了干不动了,想忙还忙不了了。趁着现在精力旺盛,多干点儿,你说是不是?” 他低头吻她,手也不老实起来。 银阙按着他:“我听说你这几年卖了不少生意,在回笼资金。是计划着有一天脱离莫家么?” 双玦的手停下来:“章羽跟你说的?” “嗯。他说你现在不想从你堂哥手上夺经营权了。” “这个章羽,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双玦说,“我有我的打算。有些资产收益一般,又占着不少资金,卖了反而更轻松。钱握自己手里放心。你别有压力。” 银阙点头:“你那边的事我不懂,但我不想让你为我放弃什么,该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双玦揉揉她的头:“养家是我的事,你放心,怎么都饿不着你。”他又低头拿手机,“我得说说这个章羽。” “你说他干吗?他也是好心。” “他也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什么事儿都往外说。开除警告一下。” 银阙:“什么理由开除人家……” “开他还用理由吗?说开就开了。” * 过了一会儿,正坐在电脑前拼命在加班的社畜章羽,收到哥们老板的一条微信。 双绝:章鱼同学,你干吗多嘴跟她说那么多?我看你是想开除呢。 章羽“卧槽”了一句,“叮”。又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银阙。 LusineJ:提供劳动仲裁法律咨询,收费低廉,六亲不认。 章羽: “……” * 泽安,文河社区。 乔雀棋牌室对街有一家空置了几个月的底商店铺,近日终于有了动静。一波又一波的工人进进出出,不出半月,这间倒闭了的空铺,就改了头换了面。 店里原先散放着的几张的桌椅,换了一排排整齐的货架。灯一打,阳光一照,灰突突的店铺,摇身变成了一个干净敞亮的小超市。 乔雀棋牌室是文河社区的八卦集散地,近日没什么大事发生,对街这个即将开业的超市,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开个超市没什么可新鲜的,但新鲜的是这个超市的老板。 据牌桌上见过的人说,这个超市的老板看着四五十岁,帅得像是黎明身高的郭富城,而且通身气派,一看就是大款。不像是本地人。 “那老板姓花,花丘,花老板,好像就住超市楼上的公寓。” “那边可贵哦,买的房吗?” “这谁知道,等开张了去问问。我看货都备齐了,估计就这两天了。” 虽然超市和乔雀棋牌室只隔了一条大道,但却隶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那条文河路,是一条分水岭。大道向东西延伸,将贫富分隔于南北两侧。 南边是富人区,北边是被对比成穷人区的杂乱区。 富人区的小区高档,四周绿意盎然,高楼林立,出入皆是香车宝马。而北边的社区,是老城边被遗忘的一块溃疡。老旧的矮楼中间,见缝插针地挤着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 人们从平阔的文河路往北拐进来,就跟进了废旧房屋回收场一样,简直满目疮痍。 灰尘满布的墙皮上全是斑秃,电线杆上层层叠叠糊着牛皮癣和开锁小广告,地面随处可见地坑,空气中时不时能闻到污水道反上来的馊臭。 不过这边破烂归破烂,方便也是真方便。什么菜市场,早餐店,理发的,修脚的……各种便民小生意围着居民转。下楼遛弯顺手带俩包子,比点外卖都方便。 而乔雀棋牌室就开在这个社区里面。 乔雀棋牌室是一个叫崔勇的住户和他老婆钱芹一起开的夫妻店,用的是他们家的房子。这里是他们旧厂的集资房,他们家那套是个小两居,在一楼,东临一条社区内的小街道。 那时厂里说房子能折合工龄买下来归个人,他俩工龄加一起还要再掏七万。夫妻俩手里没钱,东拼西凑借了七万块钱,勉强把房买了下来。 还没等欠的债还完,崔勇和钱芹就双双下岗。 崔勇是个好打牌的,小区很多工友都是他的牌搭子。他下岗后,闲在家里无事,见居民小区里人流大,小生意各个做得热闹红火,就想着在社区里开个棋牌室,这样自己能时不时摸一圈不说,也能收点儿茶水钱。 但他和钱芹两人手里的债都没还完,哪里有钱盘铺面。钱芹就琢磨着把自家房子改建改建。 他们把东边临街的墙敲了,开了扇门,又在外面加盖出一截,搞了个门脸。外面摆两张牌桌,里面的小客厅摆着两张麻将桌。 除了留一间房间给一家三口住,另外还有一间小卧室,他们也整理出来用,称之贵客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四把椅子和一张床。 外头的牌桌是正常牌桌,玩得小,棋牌室就收个茶水费。 但那个贵客室的牌桌都是关着门玩。进去玩的,都是奔着发财去的。门一关,玩什么,玩多大的底,由里头的贵客们说了算。 换句话说,那个小屋里的小桌,是个赌桌。 63. Chapter 63 自这个乔雀棋牌室开业,生意一直火爆。 因开在居民楼里,比外头的麻将馆棋牌室“安全”,牌友们口口相传,在文河社区也算小有名气,临近社区的也有不少赌客牌友来,天天爆满。 但这些年,夫妻两人守着这个火爆的棋牌室,手里没少过钱,但也没攒着过钱,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余钱都被崔勇输掉了。 崔勇爱打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开了这个棋牌室,尤其是有了小屋里的小赌桌,崔勇也渐渐和一些赌徒玩到了一起。 本只是生意闲时玩上两局的崔勇,慢慢做了甩手掌柜,茶水全交给钱芹看着,自己只专心搓麻,还美其名曰陪客户。 既然是陪客户,那自然也不好赢人家的,而且陪客人玩,客人玩什么,他玩什么,逐渐就从外面的大桌,玩到了里面的小桌上。 钱芹因他输钱和他吵过几次,却也吵不赢他。 一来,常客里,确实有不少是崔勇的老牌友,的确是冲着他来的,人家老友来照顾生意,当家的总得招呼招呼;二来,钱芹是真心喜欢崔勇。 她年轻时,就是因为崔勇帅气,才死活非要跟着一穷二白的他。虽然崔勇如今年龄大了,人也发了福,但钱芹依旧觉得他魅力四射,对着他的那张脸,还是硬气不起来。 钱芹这人其貌不扬,打年轻时人就圆润。自从和崔勇在一起,身边就有不少人打趣她,说她有手段,追得上也栓得住崔勇这么帅的男人。还总有人提醒她,可得把崔勇看好喽。 钱芹也确实没少花心思和精力驱赶崔勇身边苍蝇一样的女人。或者说,自她和崔勇在一起开始,她大半的精力,就耗在这件事上头。钱芹知道,她和崔勇的感情之秤,沉在她这头,崔勇那头轻飘飘地向上翘着,没有几分踏实。 自这个麻将馆开业,虽然生意火爆,但也时不时有人找事。 这其中,让钱芹最烦的就是一个寡妇。 那个寡妇,起初是也来他家的棋牌室打牌。 她牌打得不怎么样,话可真的多。每天画着精致的妆,衣着十分讲究,坐在牌桌上,像旧时代的交际花一样。 钱芹自打见她第一眼开始,就瞧不上她的骚狐狸样子。 一个寡妇,打扮得这么俏,给谁看呢!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守寡,一准是个克夫命,谁看她谁倒霉! 但钱芹起初只是不喜欢,防备着崔勇看上人家。但后面那寡妇不来打牌了之后,开始说他们扰民,让他们晚上早关门。早关门,那就少挣钱了。钱芹自然是不同意,那寡妇却日日上门要求,还投诉到街道,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钱芹恨极了这个人,思来想去,这仇得通过别处报。 那寡妇带了个小拖油瓶,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钱芹就让自己十来岁的儿子欺负那个小孩儿,想把这母女俩赶走。钱芹自认这很公平,母债女还,就该这样! 那寡妇很快就知道了孩子们之间的打闹。 因为孩子的事儿,她又上门来找她。这次不但找她,还抹着眼泪去找崔勇。崔勇自然训了自家孩子一顿,又数落钱芹。 这可惹了她。这寡妇勾引人勾到她老公头上了? 她干脆就撕破脸,一边到处哭诉那寡妇是个狐狸精,勾引她家崔勇,一边亲自上手欺负那寡妇的孩子。 这一闹,就闹了好多年,这母女两人才终于走了。 这些年,钱芹做的这些事,崔勇看在眼里,但也没解释过他和那寡妇实则什么都没有。 毕竟那寡妇确实漂亮,他也曾心猿意马。 和她扯上些是非,崔勇不觉得吃亏,也乐见外人嚼他八卦,说女人为他争风吃醋,还是个有钱的俏寡妇。 * 再次回到文河社区,已经是两个月后,泽安入了秋,。 银阙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阳台在双玦新装修时封了窗,银阙这此回来,又找人贴了单向玻璃膜。 外头看不到里面,但反之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透过窗户,看着对楼的喧闹的棋牌室。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棋牌室依旧是满满一屋子的乌烟瘴气,还是那个令人憎恶的模样。上次双玦说,这里要拆违建。他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大概明年就会拆了。 银阙依靠着阳台的墙壁。 因为前后楼间隔小离得近的缘故,银阙不但能听到里面的喧闹,还能从阳台这里清楚地看到对方的客厅。 靠墙坐着一个胖女人,胳膊肘搭在旁边的一张破木桌上。她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着,一边看着面前的一个高个子男人。 现在天气不热,秋老虎也已经过去了,还需要扇扇子,可见屋里有多么闷热。 银阙前两天在楼下和钱芹碰到过一次,钱芹还上下打量了她。 但她并没认出自己,那真是太棒了。 她看到花丘走进了棋牌室。 棋牌室一般到下午三四点才上客,这会儿就一桌人。 那个胖女人坐在靠窗的一个高木凳子上摇蒲扇,圆润的胳膊搭在一个玻璃门矮柜上,玻璃门带锁,里面放着香烟和牌。 花丘进门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里,屋子不大,东西倒是齐全。 钱芹见到花丘,摇蒲扇的手慢了下来,眼睛也亮了。 “老板来玩啊?头回见。” “来看看。” “您贵姓啊?” “免贵姓花。” 钱芹想到什么:“哎呦,您不会是那个落珠超市的花老板吧。” “是我。您听说了。”花丘虽然通身气派,但十分随和,毫无富人的距离感。他自己拉个椅子坐了,问什么答什么,就跟大家都是朋友们一样。 旁边那桌搓麻将的几个人也早有耳闻那个超市老板,纷纷好奇地看过来。一人一句的,问了花丘好多问题。 正好那桌有个牌客接了个电话要去赴宴,几个人就留了花丘,一起摸两圈。 钱芹坐在旁边,慢摇蒲扇笑着看他们搓麻将。 花丘坐上桌,麻将机在呼呼啦啦地洗牌,他四周看看,瞧见旁边小桌上的一个纸叠的垃圾盒子,笑道:“这垃圾盒别致,钱老板叠的?” “还能有谁。”钱芹蒲扇遮着嘴笑,“别致什么,宣传单叠的。” 花丘拿过来,把烟灰弹了进去:“钱老板手巧。这废物利用得好,实用。” 钱芹躲在蒲扇后面咯咯笑。 花丘仔细看:“哎哟,还是个留学移民展览会的宣传单。这类的展会我可没少去,我儿子就在新西兰呢。” 钱芹本还想若是花老板有个女儿,要是适龄,不知道能不能结个亲家。结果听说他家也是儿子,心里很是失望。 见花丘提起儿子,大家纷纷接着这个话题聊。花丘把自己儿子照片调出来给大家看。 “刚送出国读大学,他身后那楼就是他学校的。我那儿子,也就长得可以,成绩随我,不咋行,考不上什么好大学,送去镀镀金。申请的学校也就那样,全球排名七八十吧。” “全球排名七八十还不好啊?” “留学吗,比考国内大学简单多了,学学英语就行。”花丘谦虚式地显白着。 “那不错啊。”有人感叹,“还是有钱好啊,孩子的前途这不就有了吗?不比累死累活挤高考那根独木桥强。” “哪里有什么钱,没花多少 ,现在就花个中介费和生活费。” “以后也不少钱,还是花老板有实力啊。” “咱们忙一辈子,挣钱不就是为了培养孩子。钱花到孩子身上,有回报,比花别哪儿都强,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人连连点头。 “国外好啊。”钱芹说,“我儿子成绩也不行,我们没花老板的远见,也没想着让孩子出去。现在想出去也晚了。” “这你就说错了。”花丘笑,“不留学,可以出去挣钱啊。” 一提挣钱,大家有兴致了,纷纷问花丘怎么去国外挣钱。 “我前两天看到我那中介说,最近可以出国工作。办几年工签,工资可不低呢,哎呀,我记得我还算了算,一个小时人民币合两百呢。如果会英语,能考雅思,那工作还能移民,如果移了民,那工作就是个铁饭碗。” “算一算,一天能挣一两千?” “国外还有铁饭碗?” “有这好事儿?真的假的?” 大家一人一句的,都觉得不可能。 “真的假的我就不知道了。”花丘笑,“中介发的。我就看到了。” 钱芹的心兴奋得怦怦乱跳:“花老板的中介发的呀?” “是啊,就给我儿子办的中介。其实她不是个中介,是个新西兰的律师。”花丘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喏,就她。你看,第三条就是。” 钱芹接过花丘的手机,是个微信朋友圈。 第一条是个文章分享,附有文字: 新西兰工签政策新要求解读,对于特定行业微调,本地企业雇佣海外工人更加容易。另,在岸工签持有人可额外续签一年。 第二条是一个图文朋友圈: 新西兰海风律所&翔瑞留学移民 十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周五至周日) 泽安世贸展览会C30 我们等您! 第三条也是文章分享,也是说的工签。大概就是花丘说的出国工作。 但具体内容都在文章里,钱芹拿着的是人家花丘的手机,她也不好点进去看个仔细。 “花老板的这个律师,也参加了这次的展览会哦。” 钱芹把手机还给了花丘,递过去前,她瞄了一眼头像。 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因为是半身照,所以看不清脸。但钱芹觉得她似乎有点儿眼熟。 “啊?是吗?我看看。”花丘把烟屁股按在纸盒子里,“呲”一声,他接过手机看,“哎呦,还真是。钱老板,还有展览会的传单吗?递给我一张,来。” 花丘接了传单,笑眯眯看着。 “哟,还有置业投资呢。那我到时候也去看看。” 花丘把传单放一边,继续打麻将。 “花老板要去国外买房啊?” 花丘呵呵笑:“这不是儿子在外面,买套房,能省个租金不是。” “都考虑买房了,将来跟着儿子移民呀?” “哎呀,不考虑那么远。我家那个小兔崽子前两天哄我呢,说等他毕业了,接我去养老。”花丘提到儿子满脸笑,“但小兔崽子的话当不了真,听个开心就行了。他让我去我就去呀,出去谁陪我打牌?” 花丘话说得轻松,语气中对金钱毫不在乎的随意,手上打麻将没停,一推: “胡了!” 大家便把话题又转到麻将上来。 钱芹没继续聊,她手里攥着按个留学移民展会的宣传单。 这么有钱帅气的老板说的话,钱芹毫不怀疑。 让儿子出国挣钱,这个想法让她心潮澎湃起来。她把那张宣传单折了起来,打算去看看。 64. Chapter 64 三天的展览会,从秋高气爽的周五开始。 一大早,章羽就带着物料和实习生去了展会。 他并不明白双玦为什么来这里参展。他们海外投资业务涉略不多,最近公司又忙,人人都像陀螺,干吗来这里凑热闹? 双玦对这次的展会也并不上心,只是交代他派人去占个坑,拉不拉业务无所畏,别空着,难看。 他都不上心,章羽自然也没怎么放心上,就带了点儿公司简介、易拉宝以及一个实习生,打算自己过去点个卯,看看情况,就开溜。 人一到地方,就有展会现场的负责人慌忙过来迎接。 “双总今日来吗?” “不来,他最近忙。” 负责人脸上笑容顿时轻松,像是大松口气。 章羽和人随便寒暄了几句,领了展商牌,进了主会场,找到自己的展位,在椅子上坐下,抬头。 卧槽。 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在对面展位坐着的那个正在认真打量他的女士,是银阙! 没人跟他说银阙在啊!她在,双玦咋不来献殷勤啊? 章羽还是第一次见穿西装的银阙。她今日打扮也用心,模特身材穿西装可谓完美,柔顺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脑后绑了个低马尾,脸上淡妆精致,竟然还戴了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一副冷漠精英模样。 她近视了? 章羽走过去,坐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儿?” “我早就打算来。” “你老公不知道你来?” 银阙看了看周围,瞥他一眼:“不知道,你说话注意点儿。” “你怎么近视了?”他问。 银阙用两根手指戳进她的眼镜框,竟是无镜片的空镜框,“戴着增龄。” “哪有女生想增龄的。” “我今儿要去旁边的feren演讲,抬一抬年龄压一压场子。”银阙点点他胸前挂着的展商牌子,“你这个展商牌子取下来给我戴戴,我一会儿要去宣讲。” “你的呢?” “我没领。”银阙说,“我不想做展商登记。” 章羽“哦”了一声,把自己的展商牌给她:“你今天真靓爆了,双玦一会儿来吗?应该让他看看,他更要爱死了。“ “我没跟他说。”银阙看了眼四周。 “我喊他来,没有主人在,大狗不来摇尾巴的道理。” 银阙:“……” * 双玦接到章羽电话,说银阙也去了展会且展位就在他们对面的时候,他的大脑宕机了一下。 他通知助理推掉今天所的内部会议,让司机准备十分钟后去世贸中心的展馆。 他打印了一份展览会的floorpn(展示位平面图),把手边的茶水喝完,拿起手机和外套走出办公室。 双玦坐上商务车后排,拿着手里的那张平面图,看着他们展位对面的翔瑞留学移民,笑出了声。 银阙啊银阙。 说她瞒他吧,她也告诉他了点儿。说她没瞒他吧,她藏得真深。 双玦都能想象自己去问她时,她的反应。 她一定会微微睁大她那双湿绒绒的鹿眼,惊讶地看着他:“可你也没问我呀。你们展位对面就是翔瑞留学,你竟然现在才看到吗?我都跟你说了我们律所和他们是合作关系。” 他无奈笑。 他竟没注意到,那个在他对面定了两个3mx6m展位的,是翔瑞留学移民,那不就是就是阙海晴的大学同学,曾翔,上次银阙还去给他送衣服。 双玦仔细翻开他与银阙的聊天记录。 虽然他没问过银阙来参展的目的,但他觉得,应该不是简简单单的出席一个合作公司的活动这么简单。 银阙去年就问了他这个展会,她很重视。 但既然翔瑞也要来,她跟着翔瑞出席就好,没必要再来问他拿展会信息。 双玦凝神看着自己拿到第一版平面图,在那个文件上面,曾翔的翔瑞留学移民就已经在了,而且是已经付款的高亮状态。也就是说,在银阙向自己问起展览会的时候,曾翔就已经定了展位。 展览会相关的事,理论上,作为参展商家的曾翔应该都知道,即便不知道,也可以向展会对接人问到。 那么她又来找自己了解展会是为什么? 有什么信息,是自己能拿到,但其一般参展展商没有的? 他想了想。自己对展会的情况并未过问太多,也只给银阙了平面图而已。 双玦盯着那张平面图,上面的信息密密麻麻,每个展位上除了有展商的名字,还用不同的颜色,一目了然地标注了当前展位的状态。 灰色的代表Pencilbooking,绿色的代表已经签约,高亮的表示已付款。 他拿到的,是内部用的版本。 是了。 展商手中的平面图信息不全,一般只标注了展商自己的展位,最多加上周边的品牌,还未必是确定的信息。只有给内部看的,是绝对真实且标注了所有展商公司名及各种状态的。 银阙那时应该是发现想知道的信息无法通过曾翔处知道,所以才来找他。 双玦仔细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今年三月的时候,银阙还曾问他展览会招商如何。那时已经招商已经进入尾声,只有靠墙一排和几个边角位还没定。 双玦在三月给她发过一版平面图,四月她没问,但他主动发过一版,而这两版,银阙均未回复他。之后,她也再没提过展览会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想要的信息已经得到,而且就藏在他发给她的最后三版的变化里。 双玦仔细比对着。 因为当时招商已进入尾声,大多数信息变化,是关于已定展位是否回款,以及前期准备的。 新签订的展位,只有三个。 双玦拉开储物抽屉,拿了只签字笔,在平面图上圈出了这三个有变化的展位。他将A4纸折叠起来,揣进裤子口袋中。 他打算一会儿都去看看。 双玦今日是临时来的,衣着随意,他也不愿引人注意,下车往自己脸上扣上墨镜,戴了顶帽子才过去。 饶是如此,还是没等进门就被工作人员认 了出来。 现场负责人带着俩助手,颠着他浑身的肥肉喘着气跑过来迎接,鞠躬哈腰地引着双玦去他的展位。 白玉资本的展位在内场转角位,两面都临着走道,周围人流不少。但展位却因为没有活动而显得十分冷清。章羽和实习生俩人低着头坐着玩手机。 不过双玦一来,原本坐着刷手机的实习生一下跳起来,脸红束手十分尴尬地给他让位置。 双玦摆摆手,让他坐。 负责人带着几个现场的小兄弟,慌忙不迭地搬着更舒适的沙发椅来到他们展位,恭敬地请双玦坐下。 双玦看着周围的人流,摆摆手让偷偷擦汗的负责人和他的手下赶紧走,让他们低调点儿,他不想引人注意。现场的人一走,他这个小展位才又喧嚣落定,恢复安宁。 章羽打发实习生去买水,把凳子往双玦身边拉了拉。 “来够快啊?着急看你老婆呢。” 双玦翘着二郎腿,嘴角含笑,只看着对面。 银阙正站着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并没看过来,好似对刚才他们这边的一出喧闹漠不关心。 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一派温良谦逊的模样,脸上架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无框眼镜,面容净雅,脸上显阅历,但不见风霜,他正穿着银阙上次买的那件上衣。 曾翔。 双玦无奈收了目光,今天要打起精神和老婆演一出“咱俩不熟”的戏了。 看她也不能多看,得避嫌,要不直勾勾盯着她看,也太过于明显。看自己老婆都得藏着掖着,真是烦人。 他转头跟章羽说:“章鱼,你去找她说话去。” 章羽笑:“还开不开我了?” “开什么开,我开玩笑呢。” 章羽笑了笑,抓了两份公司简介,站起来去找银阙,为他俩打掩护。 双玦舒服靠坐着,从口袋里摸了个糖,撕了糖纸丢嘴里。 从他来到现在,某人一眼都没看他,人前装不认识装到这份上。 可真是狠心。 * 莫思量从剪彩仪式上下来,在升迁地产开发公司总裁吴力,以及泽安世贸中心各位高管的陪同下,进入了会场。除了吴总和郑秘书陪在他的左右两侧以外,其余一干人等,均两步远小心跟在后面。 莫思量向来忙,这种小展会他本不必亲自,只是因为升迁地产的缘故,他这次才来剪彩的,也只打算到场内略走一圈就离开。 快到到场馆中央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双玦在一个展位上站着。 他抱臂胸前,半倚着桌子,嘴里含着糖,直勾勾看着他对面的展位。 他的眼神,让莫思量觉得奇怪,他像是在深情地看着谁。 莫思量收拢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在他隔着一条走道的对面,一身潮服的章羽正在和一个衣着银灰西装的女士聊天。 与他聊天的那位女士看起来很年轻,她脖子里带着展商牌,该是他们对面展位的展商。从莫思量的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戴了一对很漂亮的耳饰,耳后坠下来一颗钻石弦月,正随着她点头的动作,悠悠晃着。 65. Chapter 65 莫思量收回目光,问身边的秘书郑良卓:“双玦怎么在这儿?” 郑良卓也不清楚。于是从身后叫来这里会场经理询问情况,得知是双玦的一个投资公司,有海外投资业务想推广,展位去年就定了。 “不务正业。”莫思量说。 展览会所在的泽安世贸中心,是莫氏集团下属的升迁地产开发公司投资运营的。这个子公司在集团分量很重,本是莫思量的伯父,也就是双玦的父亲莫陆升的资产之一。 伯父意外去世后,他的资产全继承给了双玦。但双玦这几年却像个扶不起的阿斗。 升迁地产本是双玦的资产,如今,老爷子将升迁地产的经营权交到他手里。莫思量心里很清楚,这是爷爷的态度,也是他对双玦的警告。他在收回双玦手里的权力,把天平更倾向他们这一支。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小小展览会的剪彩,他会亲自过来的缘故。 对此,不知双玦是否会心生怨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双玦这几年会失去男人的野心与抱负。 莫思量对这个堂弟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伯父的一个私生子,其母亲在伯父去世后殉情,是个痴情细腻的女人。 他也听到一些风声,说双玦是同性恋。如果他将性向公开,一个不会结婚没有子嗣的人,在莫家更无可能继承家业了。 为了一个男人,他会这么做吗?正常的情况,不应该是掩盖性向吗?他这么重情吗? 他伯父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莫思量的心中,伯父是一个极为勤勉的企业家,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与热情都奉献给了工作。他并不缠绵儿女情长,虽然与伯母感情甚好,相敬如宾,还育有一子一女,但当工作与家庭起了冲突,他永远选择前者。 莫思量自初中开始就跟着伯父学习集团事务,他心中的伯父是个深不见底的人,其才学的宽度与思想的纵深一直都让莫思量景仰,他一直是他的榜样。 有伯父珠玉在前,爷爷对这个堂弟不满意,也在情理之中。 莫思量看了一眼章羽。 他着实不能理解双玦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他虽然外形也算出色,但终究是平凡的,甚至不如他对面那个年轻女人气质出众。 他拧了拧眉,又看向堂弟。 即便与双玦隔着几十米,莫思量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眼中的柔情。 何以情深至此? “绕路吧。”莫思量说。 他转身前,目光又扫到那位年轻女人的耳饰,那颗钻石弦月还在悠悠荡着。 他忽觉这个弦月有些眼熟,却一时也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 这次的展览会场馆内的左侧,有一个可封闭的会议室。里面有一个搭建的舞台,下面有十二排座椅,可容纳近两百个人。 这个会议室,是为了满足展商的宣讲需求才搭建的。 因为这场是留学移民相关的展览会,与大多传统展览会不同,并没有摸得着看得见的产品实物。他们的业务都与海外当地政策息息相关。各位展商的业务方向、手里的项目,各有不同,并不是一两张宣传单,一两个打折活动,几个小礼品或者展位上的几句话能说得清楚的。 对于大多数访客来说,留学也好,移民也罢,这两件事均事关前途和未来。他们关心的,并不是商家能让出多少蝇头小利,而是他们的实力如何,事儿能不能给办成了。 他们更希望的,是在经济范围允许的条件内,挑一个专业的中介,投一个可靠的项目,私人定制一个最合适自己的方案,别耽误时间,别受骗,稳稳当当的把事儿办下来就行。 至于收费,别离谱就好。那点儿中介钱和花费比,不值什么。因此,一个带大屏幕,可以在上面做政策解读或者项目展示的会议室,就显得尤为重要。一场宣讲下来,当场签下意向书,甚至缴纳定金的比比皆是。 因为展商众多,现场的大屏会议室只有一个,所以紧俏,除了赞助商和大展位的展商以外,小展商都要额外花钱购买时间段。 曾翔并不算是展览会里的大展商,所以他一早就花钱定了两个时间段,分别在周五和周六,一场主要做英语培训及留学服务的宣讲,一场单给了银阙,做新西兰移民局政策解读。 银阙要了周五上午十一点的那场,她将周六人流最大的好时段留给了曾翔的培训及留学,对于她而言,人流量并不是她的追求。 银阙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五十,她带着资料去了会议室。 * “周五人这么多啊。我还以为今天没什么人。” 钱芹拉着儿子崔荣进了展览会会场。一进门就有人把购物袋、小礼品和宣传单塞进她手里。她咧着嘴,来者不拒地收着小东碎西都收进购物袋里。 不知能不能见到花老板,他说他今天十一点左右过来。她东张西望找着。 “妈,来这儿干吗啊,我们又没钱出国。” 钱芹的儿子崔荣在一个网吧当网管,昨晚夜班,白天想在家里睡个觉,结果天一亮就被他妈掀被子,扯着耳朵把他拉来了这个展览会。 “没钱不能看看啦?咱家那房子有信儿说要拆迁,等拆迁了,你就是拆二代知不知道!” 崔荣挠着蓬乱的后脑勺,一脸不耐烦:“那也是以后的事儿,现在看什么看,家里连出国旅游的钱都拿不出,过来丢人现眼。” “拿不出旅游的钱怎么啦,拿不出钱,可以出去挣钱!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得了个内部消息。”钱芹拉过他儿子的耳朵,低声嘀咕了半天。 崔荣揉着被拉疼的耳朵,一脸将信将疑:“有这好事儿?听着跟骗子似的。” “是不是骗子,过来了解了解不就知道了?跟我说这消息的人,厉害得很,人家儿子就在新西兰呢,消息能有错?” 崔荣并不信,他妈能认识什么厉害的人,认识打麻将厉害的人还差不多。 他打着哈欠说:“有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去的人还不是挤破了头,轮得到咱?” “没几个人知道这个消息。”钱芹神神秘秘地说,“新政策,还没传开呢!咱得抓紧,先下手为强!” 现场展商虽然多,但分得也细,俩人顺着往前走,问了几家,都没有新西兰工签相关的业务。两人走到会议室,见外头的立牌上写着: 新西兰投资移民政策解读 ——新西兰海风律所 “这不就是了吗,新西兰移民政策,进去听听!” “啥是投资移民,跟你说的工签有关系吗?” “管他呢,进去听听又不花钱。” 钱芹扯着崔荣进去,里面没坐满,人稀稀 拉拉的。 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律师,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穿着一身利落的银灰色西装。她站在大屏幕前,正有条不紊地在说着什么。 钱芹找了个中间的座位坐,待到看清那个女律师的脸,她一下子兴奋地跳了起来:“熟人!咱邻居!咱邻居!” 她声音十分大,会议室本来人也不多,惹得大家都纷纷看过来。 崔荣嫌弃她丢人,皱着鼻子扯钱芹的衣角:“坐下坐下,都看着你呢,那么大声干什么。” 钱芹兴奋得满脸涨红,压着激动的嗓子跟崔荣耳语:“她就在咱院儿住!我前两天见她了!这是咱邻居,你说巧不巧!” 崔荣看着台上的女律师。 邻居?就他家住那破烂地儿,还能有这种长得跟明星似的律师当邻居?这种女人怎么也得是住电视剧那种大公寓的吧。 认错了吧。 “我怎么没见过。”崔荣还真不信。 “你天天在那个破网吧日夜颠倒,你见到过谁?” 台上的女律师朝他们母子看了一眼,她并未停,继续着她的话: “……我知道在座的许多人可能会优先考虑持牌移民顾问,毕竟他们的收费更低。然而,作为律师,我们的优势在于不仅熟悉移民政策,还精通公司法、婚姻法,以及中新两国的税务、金融和投资法规。我们可以协助进行资金尽职调查,起草和审核投资合同,确保资金结构合规。如果遇到复杂的移民拒签或争议,我们可以代理上诉或进行司法复核。对于投资移民,尤其是对于涉及跨国资产、资金来源复杂的申请人来说,律师的专业的专业优势,十分明显。” 她切到最后一张ppt,上面是翔瑞留学及海风律所的联系方式,她继续道: “在座各位,如果想留学,可以咨询我们的合作伙伴,翔瑞留学。如果想投资移民,请认准我们海风律所,相信我们一定会为您提供更加全面及稳妥的移民及后续保障服务。” “你们律所怎么收费?” “移民律师每小时五百纽币加税。具体收费可以与我私聊。” “税多少?” “百分之十五。如果您在新西兰本地有产业,税可以抵的。” 下面一阵窃窃私语,有人拿着手机计算器在戳。 的确不便宜,差不多每小时人民币两千五。按小时收费,也就是说上不封顶,具体花多少都不知道,这让很多人心里都没底。 新西兰有公司的人可抵税,这不是变相给资本家打折吗,那没公司的人找她不就是冤大头了? 此时有人觉得,她今日所有秀出来的实力,只是为了寻找那么一两个值得她服务的高净值人群。她不是来揽客的,她是来“掐尖儿”的,台下大多数人都并非她的目标,也并未被她放在眼里。 “这么贵。”钱芹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又偏头跟儿子崔荣耳语,“一会儿我去跟她套套近乎。” 崔荣看看台上的美女律师,想着他妈这句“套套近乎”,伸手拼命用手捋着他乱糟糟几天没洗的油头。 宣讲结束,银阙站在旁边收拾东西,台下有两个有投资移民意向的人走过来和她要个人联系方式。银阙和对方交换了名片及微信,并得体地目送对方离开。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在会议室门口,被钱芹拦住。 66. Chapter 66 钱芹一把拉着她的西装袖子:“小律师,我们是邻居,我们前阵子在楼下见过,你记得不?” 银阙从她手中扯出袖子,抬眼看了下钱芹和她身边还在抓头发的崔荣。 “记得。” “我就说,你肯定记得!当律师的记性都好!咱们竟然是邻居,真是太巧了!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怎么申请AEWV工签啊,我听说最近新西兰缺人,想要人过去挣钱呀。你知不知道AEWV工签啊?” “不好意思,我们律所只接投资移民,不做劳务派遣。工签属于访问类别的签证,建议您去找个移民中介来办。” “你们这么大个律所,多个开个业务不就完了。搞留学移民的,不都是私人订制吗?哪会有钱不赚啊?” “不好意思。”银阙淡淡道,“我们律所确实没有相关项目。而且我们律所的律师收费偏贵,您想办工签,找我们也不划算。” “你们律所这是瞧不起去打工的啊?” 正说着,三人走到了翔瑞的展位前。银阙让钱芹及崔荣坐,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接新西兰本地的工签申请。”银阙递了两张宣传单给他们,“但离岸申请工签,也就是劳务派遣,需要有合适的项目及公司对接,我们律所确实没有相关业务,并不是瞧不起工签,只是不做离岸工签申请而已。” “你自己去弄一弄嘛。现在这是新出的政策,肯定很多人愿意去挣钱。小律师,你得抓住赚钱好时机啊。” “谢谢您的建议,我不单独接案子,只听律所的安排,不好意思。” 钱芹见说不动,就说:“那你给我们推荐个做这个的中介吧。咱们邻里间的,你推荐的,我们放心。” “说实话,我刚毕业不久,没什么认识的人,推荐不了。但这么大个展会,一定有做这个的,您多转转,一定能碰上。” “那行吧,我们再找找。不过,回头我们荣荣的事儿,你得帮我们把把关呀。新西兰你熟,我们也不熟,咱们邻里之间的,你可得帮帮我们。” “别人的项目,我不了解,把不了关。”银阙话音一转,又道,“但如果你们在新西兰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找我。我妈是援助律师,能帮上忙的,她会帮忙。”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收费。” “你妈妈也是律师呀。” 银阙抬头,微笑平视着钱芹:“是的,我妈和你差不多年龄。” 听到年龄、钱芹仔细端详她的脸问:“你多大呀?” 银阙便不回答。 “这是我儿子崔荣,比你可能大个两三岁,你们同龄人。”她推崔荣,“荣荣快和小律师加个微信呀。回头等你去了新西兰,你们俩都在国外,能互相照应,咱们还是邻居,有这层关系多难得啊。” 崔荣正在一旁盯着银阙的脸看,听他妈如此说,连忙满脸堆笑拿出手机。 银阙和崔荣互加了微信。 “我姓银。”她简单介绍道。 “小银律师啊。”钱芹见儿子拿到微信,满脸笑开了花,“阿姨问你,有男朋友没有啊?” 崔荣在旁边扯钱芹的衣摆。 银阙说:“没有男朋友。” * 银阙去做宣讲的时候,双玦没跟过去看。 隐婚中,他不方便当着曾翔的面跟过去,但老婆不在,他也无事,便绕场转一转,去找他来时圈的那三个展位。 这三家都不是大的连锁。 一家位置在角落,两家在靠墙边。两家是做留学的,其中一家专注爬藤,一家主做英国留学。另一家是做移民的,但主要项目在北欧,曾有美加的项目。 单看宣传册,三家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因公司都小,业务垂直专一,算不上是曾翔的竞争对手,更是和银阙她们毫无关系。 双玦有些失望。他将那三家的宣传单收起来,心中盘算要不要找人打听一下这三家公司的底细。 虽然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直接问银阙。 问她,她应该会说。 但…… 双玦抬头看着展厅里满满的展位和乌泱泱的人,只觉得每个展位都像是个谜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有个谜题,都在张着大嘴巴问他:“你看看我是不是你老婆的谜底?” 有趣。他自己猜吧。银阙既然没有主动告诉他,那他还是不问得好。 和银阙在一起就是这么的有趣……全是苦中作乐啊。 他笑了笑,手插裤袋,往墙上一靠,散漫站着,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签字笔。 “帅哥看看我们公司,各种移民项目,包您满意。现在我们有特别优惠,展会期间缴纳定金,直降五千,价格绝对行业最低!” 双玦还没抬头,手里就被塞了一张传单。发传单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人矮,发际线髙,稀疏的头发很艰难地盖着油亮的头皮。 “不必,我不移民。”双玦想推开,但那人显然是个老油条,没等他把话说完,已经转身去发下一个人了。 传单就这么留手里了。 双玦瞄了眼。 等等。 在看到传单内容的时候,他眼神一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错,就是他。 这个人和这家公司,才是银阙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信息! 他盯着传单的左上角的那张名片: 圆满移民——袁伟。 那个袁伟!当年在宿霐七中教银阙的班主任,那个在学校造谣有银阙和她妈妈,还是丁宜的远房亲戚,且既有可能与银阙的绑架案有关的袁伟。 双玦想起那个恶俗的谣言,以及发生在银阙身上的事情,双玦只觉心底腾起的怒火,瞬间灼得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捏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前把他拎出去,揍他个满地找牙。 他盯着袁伟低三下四的谄媚背影,眼神似已把他的肉一块块给剜了下来。 但这里不是发火的地儿,他也不能坏了银阙的事儿。他咬着牙把怒火按了下去,捏着那个订着名片的宣传单,回到自己的展位。 这个人竟然也来了展会定了展位。 双玦之前调查过袁伟,知道他在被曾翔举报后,被 七中开除。再之后去了哪里,双玦一直不知道。 原来来泽安做了留学移民。 “你怎么浑身煞气?”章羽看到双玦一回来就在展位上来回踱步,他的脸像向日葵一样迎着他,“碰着什么事儿了?” “撞见鬼了。”双玦一屁股坐下,把手机拿出来在认真翻着什么。 章羽见他心情不佳,没敢继续打扰他。 双玦仔细对比着最后几张展位平面图。 有圆满移民,他早上之所以略掉它,是因为这家公司一直在。 他往前翻了翻,在他拿到的第一张平面图里,圆满移民就已经在上面了。只是那个时候,这个公司的名字并不叫圆满,而是叫圆梦,且一直没付款。 而在今年三月,圆梦忽然改名圆满,并支付了展位费。那——也是银阙最后一次向他跟进展位情况。 时间能对上,银阙就是在关注这个人。没错。她一早就在通过自己,关注袁伟是否会来展会。 而一个公司突然改名,必然有原因。 双玦也耳闻过一些留学移民公司的玩的套路。多少小公司,搞出了事,把公司一关,换个地方,改头换面个新的出来继续坑人。 一个能压着钱不付,在展会前半年突然改名的中介公司,能是什么好鸟? 双玦冷笑。 他又看向对面,曾翔正在展位上站着,儒雅从容地和两个学生家长聊着什么。 曾翔与袁伟当年因为银阙和她妈妈被造谣的事闹过很大的矛盾,最后袁伟被学校开除,曾翔也主动离职。 两人如今竟然做了同样的业务,来了同一个城市,还参加了同一个展览会。 这所有的一切,是巧合? 他们又是否知道对方的存在? 巧合太多了,一定是银阙在其中干涉了什么。可她这几年并未回过国,她怎么做到的?又要做什么? 双玦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抱臂沉思。 “她那边好像散了,回来了。”章羽说。 双玦抬头,看着银阙从会议室出来,身后跟着的,是钱芹和她儿子。 钱芹和她儿子来这里做什么?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双玦奇怪地看着,竟觉得他们三个中间的气氛竟然还算得上——和睦? 他觉得自己又见鬼了。 银阙对他们不该恨得咬牙吗?竟然还能给他们好脸色,竟然还让钱芹一脸热络地跟她套近乎,竟然——还加她儿子微信? 双玦嘴巴微张,满眼迷茫。 章羽问:“你又咋了,从一身煞气变成一脸问号。怎么,鬼走了?” 钱芹和崔荣母子这边刚从银阙那里起身,转头就碰上了正在发传单的袁伟。他们接了他手里的传单,拉着袁伟问东问西。三人眉开眼笑地凑在一起,聊得简直热火朝天。 而银阙则拿了本桌上的英文杂志,气定神闲地翻看。她从杂志前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垂下目光,神态自若,于喧闹之中取静,好似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双玦转头看向章羽,笑了: “鬼见面了。” 67. Chapter 67 在泽安的梧桐叶簌簌落尽的时候,奥克兰的蓝花楹已爬满枝头。 银阙盘腿坐在沙滩前的草地上,海风裹挟着初夏阳光,吹动她的发丝。 她用手指拨了拨飞扬的头发,抿了口咖啡,目光放空地看着远方。 晴好天气下的海水,蓝得深邃,让人永看不腻。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太阳] 海洋.jpg 很快,朋友圈便有人点赞。 崔荣:天气好好啊! 银阙瞄了一眼,把手机扔在草地上。 身后传来脚踩草地的声音。 双玦拉着露营车走了过来,他把车往旁边一放,从里面掏了个沙滩垫,抖了抖,铺在草坪上,弯腰把银阙打横抱起来,轻放在垫子上,自己顺势一压。 这是个私密的沙滩,周围没人。 双玦吻她。手机在一边嗡嗡嗡震个不停,银阙也不理会。 他停下来:“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她搂上他的脖子,“不重要。” 给她发微信的是崔荣,自从他们那日在展会上互加微信之后,崔荣就时不时会给她发他有关工签的各种进展。 银阙从未回复过,但他也从未停止。 他的行事风格,还真的和钱芹如出一辙。不愧是她儿子。 银阙知道钱芹心中是怎么想的。 她让她帮他们把把关,并不代表她们不信任袁伟,他们只是想从她这里白嫖回复,毕竟她们律所收费那么高,她的任何回复,都是钱。 银阙没有拉黑崔荣。由着他向她汇报进度,点赞评论她的每条朋友圈。她只装作没看到。 晚上睡前,双玦在淋浴间洗澡,银阙坐在床上翻了翻崔荣给她发的信息。 他给她发了四份pdf文件,分别是LetterofOffer(录用信),IEA(雇佣合同),Jobdescription(职位描述)和员工手册。 IEA全称是IndividualEmploymentAgreement,也就是雇佣协议。 银阙翻了翻,很标准。 年薪十一万纽币,职位是工程项目经理。 合同条款里还约定了每年四周的带薪年假、十天病假及试用期。一切均按照法律规定的标准来的,不多给,也不少给。她又扫了一眼职位描述和员工手册,也都很正规。 没什么毛病。 在四份文件的下面,崔勇给她发了一条文字微信: 【大律师,终于搞定了offer!你帮忙看看,这是不是一份终身合同呀。】 让她看看是假,向她炫耀一下是真,他的得意都溢出屏幕了。 IEA是永久合同,就是所谓的PermaAgreement。虽然合约上没有永久的字样,但没有截止日期,就代表着这是一份长期有效的雇佣合同。 银阙翻到合同第一页,看了看用人公司的LegalName(公司注册名)。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在床上支了个小桌板,把电脑拎来,坐在床上,打开panyoffice网站,搜索了一下这家公司。Campanyoffice是新西兰隶属于商业创新和就业部的一个政府机构,负责管理公司注册等信息。 从公开信息来看,这家公司新成立不久,directors(董事)和shareholdings(持股情况)里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KaiXiang。 银阙打开这家公司对外文档里的董事签名,对比了一下崔勇的这份员工合同上的董事签名。 确实是同一个人。 她又检索了一下KaiXiang名下的公司,搜索页面跳出了长长一串列表。 银阙数了一下,此人参股的公司有十三家,并在其中的八家公司担任董事。她将每一家公司都点开仔细看了看,包括每家公司的除他以外的所有股东、董事,以及公司历来的信息变动。 “看什么呢?那么认真。”一身潮湿的双玦在她旁边坐下,瞟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这么晚了还工作,老婆大人辛苦了。” 他一低头,头发上挂的水珠,滴在银阙胳膊上,冰冰凉凉。 银阙把电脑盖上:“不辛苦,我在翻八卦。” “什么八卦?给我讲讲。” “你说,什么人会聘请一个网吧的网管,去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网管?崔荣?” “嗯。” “袁伟这么快就搞定他的工作了?” “是呢。”银阙说,“我也没想到。年薪还不少呢。” “多少?” “十万出头(大概50w人民)。” “纽币?” “嗯。” “那也没多少。” “不少了。”银阙说,“年薪比我都髙呢。” “你刚毕业。” “他连大学都没上过,没学历没技术,就这么轻易地找到了一份高薪全职工作,永久合同。” 双玦拿着毛巾继续擦他的头发,毛巾上还带着柔顺剂的茉莉幽香。 “怎么一脸严肃,觉得自己玩脱了?”他捏捏她的脸,“瞧你愁眉苦脸那样。” 银阙歪头问他:“我要是玩脱了怎么办?” 双玦把毛巾丢一边沙发上,把银阙面前的电脑和小桌搬放地上,溜进被窝搂着她的腰。 “来伺候我,我来给你报仇。” “你要怎么给我报仇?章羽说你除了钱一无所有。” “不,我还有警察叔叔。” 银阙:“……” “我可以举报他家棋牌室扰民,让警察叔叔抓他。” 看银阙的脸还是紧紧绷着,逗都逗不笑,双玦捏着她的下巴。 “别想他们了,来想我。”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缠住她的理智,让她接下来的脑海里,坚决不准有别人。 * 思灵是在圣诞前收到英国K大的录取offer的,虽然是有条件的,但那个条件就是高中毕业而已,几乎约等于无条件。 思灵并不愁学上,以莫家的实力,大可以捐个名校入场券。但捐的和自己凭实力申请上的,在她爷爷心中的分量大大不同。 思灵靠自己拿到心怡的offer,莫家上下都十分高兴,并计划在泽安为她办一个盛大的升学宴会庆祝。 作为教了思灵三年英语,一手把她的雅思拉扯到8.0的Lus ine老师,自然被当做功臣邀请为座上宾。 如此隆重的庆祝,可想而知,所有与思灵相关的人都会去,包括莫家人和丁家人。 银阙接到思灵的邀请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正好宴会的时间在银阙的圣诞假期里,她忙完手边的事,就立刻订了机票,打算回国赴宴。 思灵本想去新西兰接她。 因为她被录取,爷爷十分高兴,特地让莫思量陪着她去了一趟英国。这一趟,除了去看看未来的学校以外,莫思量还在爷爷的属意下,带着她去了莫家在英国的几处产业转转,先认了个脸熟。 爷爷的意思很明显,自然是要思灵在大学期间便参与莫氏的管理,早早开始为集团效力。 莫思量日理万机,出行自然是搭乘他的湾流私人飞机。既然有私人飞机,思灵便想着,返程的时候,顺道拐去新西兰一趟,把她的鹿森姐一起捎回国。 当然,她这样计划,自然是想给她思量哥和鹿森姐牵红线。 多好的机会啊,机舱就这么点儿大,门一关,一上天,俩人哪儿也去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火花不就来了吗? 虽然他俩中间还有自己、郑秘书、以及空乘这么些个电灯泡,但是,有觉悟的电灯泡,它不是电灯泡,它是照亮暧昧的明灯! 她一定会给他们创造从眼神碰触,到手指碰触,到身体碰触,再到嘴唇碰触的机会!争取在让他俩在天上就把终身大事给定了! 她就不信,她思量哥对着鹿森姐这样才貌双全的大美人能无动于衷,可以做到坐怀不乱。 而她鹿森姐呢,也一定会爱上思量哥哥的! 她思量哥哥,她是知道的,史上第一完美男人,这世界上绝对没有女人可以抵挡住他的霸总魅力。 他们两个人的节奏一定会是上飞机碰撞火花,下飞机确定关系,年前订婚,年后结婚,明年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抱小侄女啦! 她一定得让鹿森姐做她嫂子! 但是,去接银阙这事儿,银阙坚决不同意。 “你顺不了一点儿路,拐来新西兰是在绕远。” “是吗?” 银阙在视频里跟思灵算:“伦敦飞泽安只要十个小时,但伦敦飞奥克兰要三十个小时,奥克兰飞泽安还要十三个小时。你把十个小时的行程,顺成了四十个小时起步。我要是你哥,我就把你顺窗户丢下去。” 思灵掰着手指头语塞,于是她去找她哥。 莫思量更是一口回绝:“你想接,自己去接。我没空。” 自己去就没有意思了,思灵只好作罢。 虽然飞机定情计划被扼死于襁褓之中,但思灵还有宴会定情计划。 晚宴俩人也都会来呀! 但那一天她肯定很忙,得找个助手。思灵想到了她哥——莫双玦。 双玦哥见过鹿森姐,又是自己人,让他来帮着自己给思量哥和鹿森姐牵红线,再合适不过了。她找到莫双玦,并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怎么样?”思灵一脸期待地问。 双玦听完,笑了好大一声。 他一字一句问思灵:“你让我,把银阙,送到莫思量房间?” “对。”思灵眨眨眼,“你把她送到思量哥床上!” 68. Chapter 68 思灵觉得没毛病啊。不都这么写的吗?进错房啊,上错床啊,稀里糊涂的带球跑呀。不过,跑就不用跑了,请你们原地结婚! 双玦问她:“你不怕她亲手把你们送进去蹲局子?” “你想哪儿去了,没有强迫的意思!”思灵连忙摆着手解释,“我不是让思量哥霸王硬上弓,思量哥也不可能这么做啊。我只是要给他俩创造一个尴尬又暧昧的相见,一个深入交流的开始,一个美丽的误会而已。” 双玦不说话。 思灵见他一脑门子官司的模样,就说:“你这什么表情?你该不是怕思量哥哥吧?” 双玦头顶快冒火了。他怕莫思量?他怕不是要把莫思量给毙了! “你要怕引火烧身,我去找别人帮忙吧。” “你敢找别人!”他冷声说。 “那就这么定了。”思灵说,“到时候你把她带上去就行,你办事儿,我放心。” 双玦笑:“你放一百个心。” “你也别太紧张。”思灵拍拍他的肩膀,“放轻松,这事儿也讲究个时机,万一没成也没事儿,反正他俩晚宴时也还能见嘛。” 双玦沉默。 “你说,鹿森姐这么漂亮,思量哥会不会爱上她?” 双玦沉默。 “我觉得一定会的。只要他们能见上一面,我觉得就够了。” 双玦问:“你就不在意她的想法吗,你这样拉郎配,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吗?” “哦,这你放心,我跟她说过。” “你跟她说过?” “对呀。上次见,我就跟她说了,我觉得她和思量哥很配,我要把她介绍给思量哥。” “她怎么说?” “她同意呀,她还说,我这么漂亮,我哥一定很帅!” * 晚宴在莫氏下属的一个旗舰酒店举办,酒店就在集团总部大楼的旁边。酒店顶层有两间套房,均可一百八十度俯瞰泽安,而其中一间总统套,是莫思量的专属。 思灵一早就跟她思量哥说好,她要借用他的专属套房化个妆,放点儿东西。 这种小事,莫思量自然不会拒绝。那间套房他并不常去,随便思灵怎么用。 银阙买的机票,是晚宴当天落地泽安的,落地时间是早上。而莫思量那天上午在沛淮市参加峰会,要下午才能飞回泽安。 思灵的计划是让银阙下了飞机后去思量哥的酒店套房休息。她刚下飞机一定很困,在宴会前小睡一会儿倒个时差太正常了。 而那个套房呢,只有一张床。 思量哥在外开会,从飞机上风尘仆仆地下来,一定会直奔酒店洗个澡换个衣服再来赴宴。 这样,俩人不就碰上了吗! 如果巧的话,他会碰上睡觉的她,或者她会碰上洗澡的他。孤男寡女共处酒店,想想就觉得暧昧蔓延,火花四溅!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思灵特意叮嘱她双哥提前把思量哥的痕迹从那间套房里抹掉。 那边莫思量并不常去住,只是在集团开会过晚的时候,才会去休息一下,或者偶尔去那边开个小会。除了衣帽间里放了几套他的备用衣物外,他的个人物品不多。 让双哥把思量哥的衣服收起来,再把她给银阙准备的礼服首饰放进去,再把她带过去就好。 思灵觉得这事儿可太简单了! 是个人都能做。 思灵也提前告诉银阙,说她在顶楼为银阙开个套房,随便她住到什么时候。她为银阙准备的晚宴礼服,也给她放在了酒店套房的衣帽间里。晚宴就在酒店二层举办,到时候她换了衣服,直接下去就行。 简直是贴心得不能再贴心的安排,也合理得挑不出毛病。 这些安排,除了与莫思量有关的部分,思灵都告诉银阙。 晚宴主人常会在举办宴会的酒店为客人开间几间房,更何况这间酒店又姓莫。银阙不疑有他,也一口答应了她的安排。 银阙这次回来只打算参加晚宴。 晚宴的礼服,既然思灵已经为她准备了,日常的衣服家里都有,所以她连登机箱都没带,只带了个随身的背包和一件羽绒外套。 下了飞机过了边检,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来接机的双玦。 他今日气场极强,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他敞穿着一席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沉稳合体的黑西装,周身就像有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一样,让人无法靠近,又让人忍不住想看他。 银阙走向他,还没近身,就被他伸胳膊一扯,“咚”一下撞上他结实的胸膛。 他冷着脸训她:“就穿这样?一会儿冻死你。” “机场又不冷,一会儿不就上车了么?” 她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夏天里,身上好似还沾着夏天的风,羽绒服里只有一件短袖,两条光溜溜的胳膊在空荡荡的袖筒里晃,单薄的深蓝牛仔裤下面露着半截白脚脖子。 “走。”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有吗?” “有。” “那就有吧。” 他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出门前,他把大衣脱下给她披上,上车又让司机把暖风开大。 “我不冷。”银阙说,也没得到回应。 这一路,双玦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她手指都有点儿疼了。银阙不知道司机是不是自己人,不知道在车上能不能说话,所以也只好一起沉默。 今天的双玦不太对。 怎么了他? 银阙没有看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世界。 虽然明知他不开心,但她今天也分不出精力来照顾双玦的情绪。她不可以分心。 今晚很重要。 她需要用最佳的精神状态来面对这场晚宴。 车平稳停在酒店门口,身着燕尾服戴着白手套的礼宾员恭敬拉开车门。 双玦这才松开紧紧握着她的手:“你自己上去吧。” 银阙有些诧异,他不和自己一起上去?转念又觉得这样更稳妥。他们的确不适合在有莫家监视器下同框。 银阙正打算下车。 “我今晚不去。”他忽然补充了一句。 银阙刚伸下车的脚又收了回来,回头问他:“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他问她。 “我……”银阙犹豫,前面还有司机,旁边还有礼宾员,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走吧。”他说。 银阙抿了下唇,弯身下了车。 双玦默默看着她走向酒店的背影,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脚脖子上。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双玦才转过脸,对司机说: “去升迁总部大楼。” * 银阙跟着酒店的私人管家一路去了顶层的套房,这个套房大到让人迷路。 “这是总统套么?”银阙问。 “另一边的那套是总统套,您住的这间是女王套,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女王访问时曾住过这里。” 银阙点点头。 心想是不是开错了房? 思灵跟她说的是为她开了总统套,但她又想,也许只是称呼不同。女王和总统套,应该差不多。 进了套房就知道这的确是思灵为她准备的房间,没有开错房间,因为为她准备的礼服和珠宝都已经提前放好了。 卧室的衣帽间里不但有有礼服,鞋子,首饰等今晚的行头,还放了两套日常的衣服。礼服是她特意为这次晚宴给两人准备的,设计的姐妹款。 银阙的这套是无袖鱼尾长裙,香槟色带闪面料,端庄优雅又极显身材。礼服上唯一的心机是腰间的蝴蝶镂空,无损主人的端庄,但又带一点纤细的诱人,也呼应晚宴的主题——破茧成蝶。 思灵的那一套,银阙见过设计图和照片,同样的香槟色面料,但是短款的蓬蓬裙,后腰一朵立体纱织蝴蝶,灵动又可爱。 两人的礼服一看便是姐妹款,互相呼应,却又各不相同。 首饰也是一套,还给她配了一顶低调的公主王冠,只独缺了一对耳饰。思灵特意提醒过她,让她戴着那对她做的弦月耳坠。 这一套穿下来,思灵对她的用心和重视,任何人都可以一目了然。 银阙试了一下,裙子鞋子尺寸都很完美,无可挑剔。 银阙又看了看衣帽间的两套常服。 嗯? 她仔细看了看——这像是家里的衣服。 双玦的那套大平层里的衣帽间里,挂着给她准备的四季的衣服。她上次去看了一眼,这是其中的两套。 怎么会有家里的衣服在呢?这些不是思灵为她准备的么? 想起双玦,又想起他今天的不开心。 今晚他不去,心情又很罕见的十分不好,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她吧? 算了,是也没事儿,回头再哄好了。她想。 这样也好,他不在场,她便少一分分心。 酒店厨师为银阙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她简单吃了些,便抛开杂念,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银阙算好时间起床,喝了一杯咖啡醒神。换好礼服,吹了头发。她将散在肩头的长发梳理整齐,遮住她的耳朵。 因为遮住了耳朵,她便没有戴思灵为她准备的首饰,只戴了那对简单的弦月耳坠。 她为自己精心画了个妆。 银阙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她潮湿的手心,并用止汗剂均匀地涂满掌心。 她需要披肩发和底妆来遮住她易泛红的脸色和耳尖。她需要止汗剂止住她紧张时会潮湿的手心。她需要隐藏她真实的情绪。 今晚很重要。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将眼睛稍微睁大,让她的目光中呈现出一些无辜与清澈。这让她看起来与初中时候的自己,除了婴儿肥,别的也没差很多。 不至于认不出来。 她拿着手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套房。 今晚丁宜会在,莫家与丁家的所有人都在。 她需要在这个晚宴中,精准地找出那些,认得她的人。 69. Cahpter 69 今晚的晚宴主题是破茧成蝶。整个会场是白色的,满场绽放的鲜花和五彩斑斓的小蝴蝶。 一进会场,银阙就觉得这里有些潮湿的热,像是步入了热带,与外面的冬季形成鲜明的对比。 银阙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她今天与小主人思灵同桌,就坐她旁边。 坐下看到圆桌中间的花束上有一只碎斑青凤蝶,正慢悠悠地扑扇着翅膀。是真蝴蝶呢。 难怪会觉得空气湿润温暖,原来是为迁就蝴蝶。只是迁就了蝴蝶,会场虽然有鲜花的沁人馨香,但无法完全压住闷热。 银阙想这样也好,场内闷热,如果今晚不太顺利,她也可以借口闷热导致身体不适提前离开,灵活应对。 银阙来得算早的。坐在桌前托着下巴,以漫不经心的状态,认真观察看进会场的每一个人。 在人到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一对十分引人注目的父子走了进来。银阙一眼就认出那个跟在后面的年轻男人,是思灵的心上人晏思齐,而那个走在他前面,满面春风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父亲晏甫。 晏甫气质风流,晏思齐气质嚣张,这父子俩长得并不很像。 晏甫在她的邻桌落座,而晏思齐则来到了银阙在的这个圆桌,在与银阙隔一个座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银阙见过晏思齐的照片。 他本人与照片有差异,一如思灵所说,他有一双极其完美的桃花眼与深邃的五官,睫毛长且浓密,因其神情自带的不屑,让他看起来有些侵略性。 而在银阙看晏思齐的时候,晏思齐也在看她。 他上下打量了银阙一番,又多看了几眼,那眼神分明是认出了她。 银阙并不觉得晏思齐有什么问题,他认得自己,多半和自己认得他一样,都是拜思灵这个小朋友所赐。 银阙挪开视线,但心中却犯嘀咕。 她依然觉得晏思齐和思灵有些像,从容貌上来说,像是有些血缘的样子。 银阙皱了皱眉。她知道莫晏两家交好,长得像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有血缘关系吗? 应该不会,如果有,两人就是表兄妹,思灵又怎么会迷恋上他? 晏家和莫家的事,思灵在和她唠叨晏思齐的时候,说起过一些八卦。 莫家,尤其是莫思量的父亲莫时迁与晏思齐的父亲晏甫十分交好。晏思齐打小就跟着莫思量混,和思灵很熟,算是青梅竹马。 晏思齐的父亲晏甫生得风流倜傥,桃花不断,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据说晏家公司就是晏甫的后宫,姿色上乘的女员工都被他翻过牌子。不仅如此,他在海外做生意时,每去一个国家就会拿下一个女人,在世界各地都有“老婆”。 但晏思齐的母亲,当年是个明星,正当红时一意孤行嫁了晏甫,嫁了之后才知道他的本性,两人貌合神离,但也没有离婚。 晏思齐的母亲走后,晏甫虽未再娶妻,但风流不减。他极其享受这种无人约束的日子,反而玩得更肆无忌惮。 银阙又借着扫视全场看了看晏甫。晏甫正在与人谈笑风生,看起来是与旁边那桌的人都十分熟悉的模样。 她看着他的容貌,心中更奇怪了。在银阙看来,晏甫的和晏思齐并不像,像是压根不是父子。 人陆陆续续到场,大家都聊起天来。 银阙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观察莫家和丁家的人,并无心聊天。但她是安排在思灵身边坐的人,桌上的人对她很好奇,就都找她聊天。 桌上几个女孩儿东一句西一句地问银阙问题,银阙都一一答了。几个人没想到银阙是在新西兰长大的,还是思灵的英语老师。老师和同学把关系处成亲姐妹的还真是不多见,几个人越问越好奇,最后一桌子的话题都在围着银阙转。 当话题几乎全部转到银阙这里之后,晏思齐就没再说话。他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听着她们“盘问”银阙,满脸的感兴趣。 直到莫家今晚的主角登场,他们才结束了谈话,齐齐看了过去。 今晚的主角是思灵,陪同思灵一起入场的,一个是她的爷爷,莫家的老爷子莫儒民,另一个是她妈妈,丁宜。丁宜手上还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一看就是思灵的弟弟,莫思宥。俩人长得十分像。 思灵穿着她的蓬蓬裙,头戴公主王冠,挽着她爷爷莫儒民的胳膊笑着和大家打招呼。进场之后,她直接奔着银阙这桌来了。莫儒民和丁宜都坐在了晏甫那桌。 思灵在银阙与晏思齐中间的空位坐下,她和银阙互相呼应的姐妹装,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宴席主人对银阙的偏爱。 许多人在看思灵的时候,也顺着看了看她。 丁宜也朝她看过来,银阙与她对视了一下。 现场光线斑驳,蝴蝶扑翅翩跹。丁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是没认出她来。丁宜和莫儒民中间夹着莫思宥,她正在越过莫思宥的头顶,在跟莫老爷子笑着说着什么。 丁宜看起来极其年轻,如果不是银阙知道丁宜是思灵的母亲,说她不到三十岁,银阙都信。 她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素雅旗袍,胸腰都收得曲线玲珑。她身材保持得极窈窕,完全看不出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 她另一边坐着晏甫,两人似也很熟,一直在笑着聊着什么。 “鹿森姐,这条裙子可真配你,太好看了!我就说你穿着绝对漂亮。” 思灵一坐下,就拉着银阙夸东夸西,把晏思齐都晾在了一边。 银阙把目光从丁宜和晏甫处收回:“是我们小思灵的功劳,眼光真好。” “你怎么没戴着给你准备的首饰呀。” “我这样就行,今晚我也不是主角,简单点儿吧。” 思灵看拦着抱着银阙的腰:“你不用顾虑我,我想让你全场最美!” 思灵抬头看了看场子,有些失望地说:“唉呀,可惜了。” “可惜什么?”银阙问。 “没什么,他一会儿就来。” 银阙听着思灵的意思像是有什么特别安排,想问谁一会儿要来,还没问出口,思灵就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 。 趁晚宴还没开始,思灵拉着银阙去认识一下亲朋好友。她先拉着她去的旁边桌见她爷爷。 她们走过去过去跟莫儒民打了招呼,思灵伏在莫儒民耳边说着什么,末了,眼睛一弯,问:“爷爷,好吗?” 莫儒民面色惊讶,笑呵呵道:“这我说了不算,得问你哥。他挑剔。” 银阙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便娴静站在一边。 这桌做的坐的都近亲,思灵特意带了银阙来介绍,需要多人都在大量银阙,这其中也包括丁宜。 丁宜起初是笑着的,脸上的血色,却逐渐褪了。 银阙正微笑恭敬地听莫老说话,抬眼看了一下丁宜。她这一眼抬落极快,但眼神却十足很锋利。 丁宜连忙闪了目光,拿过过桌面上的杯子,掩饰地喝了一大口。 “怎么了?”晏甫轻贴过来问她。 她摇摇头,抿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思灵跟莫儒民说完话,又拉着银阙来见她妈妈。 “妈!这就是Lusine老师!”思灵亲密挽着银阙的胳膊来到丁宜身边,她们看起来就像一对亲姐妹,“上次她来家里你们没见到,今天终于见到了。” 银阙好似惊喜地看着丁宜,她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欣喜又无辜的微笑,她向她伸出手:“阿姨您好,我是Lusine。终于见到您了。” 丁宜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笑,伸手和银阙握了一下。 丁宜的手心汗津津的,手指冰凉,愈发衬得银阙的手温热干燥,毫无异样。 银阙面上带笑,默不作声收回手。 近看丁宜并不如远看那般年轻,虽然她五官秀丽,肌肤紧致,苹果肌饱满,但脸上有很明显的人工痕迹,连双眼皮都加深过。像她这个年龄的富家太太,花大价钱保住青春的很多,但如她这样往幼态整容的却不多。她并非不甘心衰老,更是希望自己愈发美丽。 “灵灵的英语多亏了你,她能拿到K大offer,你功不可没。”丁宜强撑着笑和她寒暄,“你是新西兰华人?” “我半岁就去了新西兰,在那边长大的。” 听说她半岁就去了新西兰,丁宜一脸大松口气的模样:“Lusine老师有中文名吗?在国内还是喊中文名方便。” 还没等银阙回答,思灵先插了句嘴:“妈妈,叫她鹿森!我都叫她鹿森姐。”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怎么乱给人起外号。”丁宜轻嗔,“Lusine老师别见怪。” 银阙笑笑,目光平视着丁宜,慢慢道:“没关系的阿姨,叫什么都行,我中文名不常用,就叫我鹿森吧。” “鹿森好听。” 丁宜强装镇定笑笑坐下。银阙默不作声观察着丁宜,抬眼时,却不期碰到晏甫的视线。后者目光闪得极快,银阙只碰到了一点儿。 她心中一凛。 晏甫为什么看着她? 银阙在那一瞬间,心中升腾起一种感觉: 晏甫知道她。 70. Chapter 70 银阙很快和莫家人和丁家人都打了一圈招呼。 今晚除了莫家的双玦、莫思量和莫思量的父亲不在,丁家的丁合不在以外,其余重要亲眷都来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思灵则留在那桌陪着她爷爷和家人多说几句。 银阙能猜到丁宜在观察她,所以她落座之后,连余光都没往那桌上放。 刚才思灵几乎带她和所有莫家的亲戚们都打了招呼,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丁宜和晏甫,银阙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对她有任何的特别。 都挺正常的。 尤其是思灵的爷爷,对自己竟然还有几分青睐的样子。 银阙的确对思灵尽心尽力,但她也不过就是个老师。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她爷爷喜欢她,也不知思灵都说了什么。 会场人快坐满了,银阙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见思灵正在和晏思齐聊天。 “一会儿思量哥就到了,你觉得思量哥会喜欢她吗?上次的照片思量哥看了吗?怎么说?” 银阙的脚步一缓。 晏思齐正想回答,瞥眼瞧见银阙,递了个眼色给思灵。思灵赶紧收了声,转头笑盈盈看着银阙。 银阙将这些事串了一串,忽然意识到,思灵要在今晚给她和莫思量牵线。 上次在她家住,她的确提过这么一嘴,但银阙并未放在心上。这么些天过去,她早把这事儿忘了,如今看她是认真的,银阙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利用思灵已经很难收场。尚且不知当思灵知道她要对付自己母亲,且一直在利用她时,她们会闹到何种场面。 爱越深恨越深的道理,银阙并非不知道。如果再牵扯另外一个人,更是麻烦。让双玦知道了,更是要闹了。 她抬头看了眼隔壁桌的两个空位置,想必其中一个莫思量的,不如趁他还未到场,赶紧走算了。现场的人,该见的都见了,现在离席,并无不可。 银阙打定主意,拿捏了几分不适在脸上,她虚弱坐下,十分歉意地跟思灵说:“思灵,我不太舒服,可能得提前走了。” “啊,你怎么了鹿森姐,你还好吧。” 银阙捂了胸口,皱了眉:“头疼,闷得想吐,实在是坐不住了。” 晏思齐听到一笑,在旁边帮腔,责备思灵道:“都怪你搞那么多蝴蝶,把会场弄的又闷又热,谁坐着能舒服?我看我一会儿也得吐。” 思灵本听俩人这么一说,也立刻身上黏糊起来:“还真是,都怪我,早知道不折腾蝴蝶了。” “是我的问题,刚下飞机,又有些时差,可能在飞机上也吃坏了东西。而且……会场里人多了就显得闷,刚才还好,这会儿有些坐不住了,我不是很适应这种闷闹的环境。”银阙语气虚弱,“我能先回去吗?真不好意思,思灵,来参加你的晚宴,却要提前离场。” “没事没事,怪我怪我,你快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去楼上休息一下。” “哦,对哦。”思灵听到她要回楼上,眼睛一亮,“那你快去休息吧!姐姐去楼上睡一觉吧,睡一觉舒服,我让人给你送点儿吃的。” 银阙没再推辞,点头同意后,就离开了。 银阙前脚刚走,思灵就低声问晏思齐:“思齐哥哥,你觉得她怎么样嘛?” “她就是你上次给量哥发照片的那位,你朋友?” “对对,以前是我英语老师,新西兰律师,我之前参加辩论赛,也是她帮我准备的,英语、脑子,都溜得很。” “你辩论赛也是她帮你准备的?” “可不是呢,她学法律的,也练这个,她分析正反方,构建战场可牛了,知识量还大,连我教练都佩服。” 晏思齐笑道:“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朋友。看来是我小看了、”他看着银阙的背影,“是漂亮,大美人。上次的照片你哥没看,但照片我看了,比不上真人。今天他直接见真人,反而更好。” 思灵一脸被认可的兴奋:“我告诉过你,她可美可棒了,你还不信。思量哥肯定会喜欢她,对不对?思量哥说他马上就到,她现在回去,两人肯定能在套房里见到。” “有戏。”晏思齐看着银阙纤弱的背影笑笑,“西子捧心,看来我量哥今晚,要怜香惜玉了。” * 莫思量今日一下飞机,先直接去了升迁总部大楼。 升迁的总裁陈力说,双玦今日突然造访,要看财务报告。报告是现成的,但哪些能给他看,哪些不能给他看,却需要指示。 升迁地产是双玦的资产。他要审资产,升迁老总不敢拦。 升迁现在是莫思量在管理,双玦要看财报,升迁老总也不敢不向上汇报。 升迁地产原是双玦父亲莫陆升的产业,虽然他离世多年,但升迁高管中,仍有过半的人是他的旧部,不少人念及旧情及自己的未来,并不愿意升迁转去旁支。 自有风声说升迁地产将易主后,升迁内部也默默地形成两派。一派支持量总从此接管升迁,带着升迁走向飞黄腾达,而另一派则默默希望升总的孩子双玦或者思灵能硬气起来,不要让父亲的心血落入兄弟手中。 而升迁的总经理陈力,是站莫思量一派的。 毕竟地产已是夕阳产业,今非昔比,需要人带着另寻出路。莫思量是最有实力的。 于是双玦今日一去,陈力便稳住了他,立刻通知了莫思量。 而莫思量本想就让双玦看,却没想到他去升迁的事也惊动了爷爷,爷爷让他去看看,他也只好听令。 莫思量本不愿意抢夺伯父的资产,伯父于他而言,是榜样亦是导师。且他们这一支,资产也不少,父亲时常云游天外,并不醉心工作,担子都压他一个人身上,他也不愿再承受更多。 但他更看不惯双玦如果的行事风格,他知道双玦如今变卖了不少伯父的资产,那都是伯父生前的心血,他也不愿意看到伯父的心血付之东流。 莫思量坐在后排闭上眼。 今天是思灵的升学庆祝晚宴,除了在海外回不来的父亲以外,莫家包括爷爷在 内的所有人都去了酒店参加晚宴。 双玦选择今晚来要财报,像是要打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之前不是对升迁没兴趣吗?怎么突然有此动作? 莫思量蹙眉。 到达升迁总部大楼后,莫思量先与财务总监开了个小会。其实并没太多不可给双玦看的,父亲与他对升迁插手不多,只有两个尚未立项的新项目暂不方便让他知晓而已。 秘书郑良卓在一旁问:“量总,您要一起去见双总吗?还是……” 还是避而不见,装作没出现。 “去。” 莫思量上到顶层的时候,双玦正与陈力等几位高管在大会议室坐着聊公司上下的事情。郑良卓前一步为莫思量拉开会议室大门,莫思量还未走进去,便一眼先看到了双玦。 他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的椅子,神色从容,面前散放着几页材料,手边的茶杯热气氤氲。见他来,他缓慢站起身。 这是莫思量第一次在工作场合见到双玦,他身姿挺拔,下巴微扬,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锋芒。 一时间,莫思量竟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伯父的影子。 双玦抬手看了眼手表:“思量哥来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莫思量坐会议室留给他的主位,但后者却未动。 莫思量也看了眼手表。 “上来和你打个招呼就走,还要赶去思灵的晚宴。” 双玦的手不自觉攥了起来,语气里却无波澜:“思量哥不在,不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莫思量走到他旁边,如沐春风地笑道:“双玦,升迁没有任何报告是你不该看的,你都该看。” “我是该看,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了六个多小时。堂哥不出现,我便看不到任何数据。” 一旁的陈力面露尴尬,忙出来打圆场:“这事怪我……” 他的话被双玦抬手打断,示意这里没他的事,陈力只好噤声。 莫思量不愿意让旁人看到莫家人不睦的一面。 他与双玦交集不多,并不算多么熟,他上来和他打招呼,是为了显示自己和父亲光明磊落——他希望他能明白,他并不是主动想侵蚀伯父的遗产,是爷爷对他的不作为忍无可忍,才想交给他们管理。 只是他未想到,双玦对他意见这么大,不但不愿和他维护面上的关系,还一开口就如此针锋相对。 如果此时他一走了之,两人关系不睦的事定然会被传出去。但倘若他坐下,以怀柔政策对他,莫思量则有把握将两人之间的气氛引向兄友弟恭。 只不过,留下的话,思灵的晚宴一定会迟到,而莫思量不喜欢迟到。 莫思量温和道:“双玦,很高兴看到你终于站出来,履行你的责任与义务。我今天来,不是因为防备你,而是因为我重视你。我希望你知道,伯父是我的人生导师,而我相信虎父无犬子。我希望你可以继承伯父的衣钵,就从今日开始。” 他看了眼手表,“我也很想陪你,但是思灵催得厉害,我得过去了。” 71. Chapter 71 他又拍了拍双玦的肩,“在座的各位高管都资历深厚,不少人是伯父一手提携起来的,多向他们请教。” “这是自然,不仅如此,我也想跟思量哥学学。”双玦微笑道,“第一次邀请思量哥一起开会,思量哥不会不给面子吧。思灵的宴会还没开始呢,还有时间。” 陈力看着两人,面上有些担心。 莫思量看了眼手表,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他权衡了下,在主位上落座:“开始吧。” 双玦唇角含笑,看向了会议室屏幕。 …… 这个会最后开了两个半小时,终止于思灵的电话轰炸中。会并未开完,于是约定明日继续。 会议室除了双玦一脸不悦外,其余人等均大松了一口气。 莫思量与郑良卓从会议室出来,进了电梯,等门关上。 他哂笑一声:“还真是饭抢着吃香。升迁我们不管,他也不理,我一碰,他倒是急了。” 郑良卓问:“量总,升迁您真打算由着他再拿回去?” “还谈不上拿不拿。他今日是过来找茬的,挑这样的日子,大概是在向爷爷表达不满。要不怎么他一来,爷爷也知道了,硬是让我来。他如果是真想把升迁拿回去,不必这么着急过来要报告看。在会议室坐着等了六个小时,就为了逼我过来跟他开会,他真是闲。” “看不懂双总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并不愿意插手集团的事,只想变现拿钱。” 莫思量蹙眉。 伯父留给他的信托足够他这一生衣食无忧,双玦并不缺钱。他卖掉的资产并不优质,他知道双玦热衷投资,优化资产腾挪资金是投资常态,莫思量能理解,他未必是要变现拿钱。 但他的心没放在家族企业上,这几年一直在干他自己的。爷爷对此很不满。 “静观其变吧。”他道。 去酒店的路上,思灵又打来了电话,特意叮嘱他换了礼服再来,说今天是她的极其重要日子,她需要一切都很完美。 这意思是说,他不换礼服,就不完美了? 莫思量淡淡道:“我已经迟到了,与其现在过去毁了你的完美晚宴,不如不去了,正好去忙工作。” 思灵自知失言,忙千求万求,求他一定要来,她撒娇说她的晚宴要是没了她完美的思量哥,就是小公主少了闪耀的王冠。莫思量这才嘴角含笑,松了口。 到酒店之后,莫思量让郑良卓先去会场知会爷爷他已经到了,而自己则直接去楼上更衣。 * 郑良卓别过莫思量,直奔会场,去见过莫儒民。他向老爷子禀告了量总的行程,并细说了两人刚才在升迁开会的事。莫儒民听着,未有什么表示,只点头说知道了。 郑良卓汇报完,本打算去旁边坐下,却看到思灵小姐在向他招手,让他过去。 思灵一脸兴奋地问他:“思量哥刚到是吗?” “到了大概十分钟的样子。” “YES!”思灵兴奋握拳,“时间刚刚好!我哥上去换衣服了是吗?” “对,量总去换礼服。” “太完美了!真是老天助我!” 晏思齐在一边悠然道:“哎,真是心痒啊,我都想上去看戏了。” 郑良卓看两人一脸神秘、兴奋又八卦的模样,满头雾水。 “是有什么事情吗?”他问。作为莫思量的秘书,他还是要关心一下。 思灵笑眯眯说:“有位仙女正在他房间里等着他呢。” 晏思齐笑:“仙女也去换衣服了,要和量哥一起换咯。” 两人说得毫不掩饰,郑良卓有些尴尬,他们俩这是给量总送女人了么? 他心中打鼓:用这样的手段接近量总,那可真是踩了量总的大雷。他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下他们,却又觉得这并不是他一个秘书该管的事,而且量总已经上去半天了,两人怕是已经碰上,现在再去阻止,也已经晚了。 他暗暗在心里嘀咕,希望那位女生不要做得太过,否则接下来的几日,量总指定黑脸。他可得打起一万分精神,别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 莫思量习惯在更衣前洗澡,但今天他打算直接换了衣服就下去。虽然思灵特意打电话让他宽心:还没开始,你慢慢来,可千万不要着急! 这个思灵,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着急了,刚才还十几个连环电话催得人头疼。 衣帽间里的两款男香都过于沉闷,并不适配思灵活泼的晚宴。他让人送了支干净的香来,自己换了礼服,挑了一对翡翠蝴蝶袖扣,来呼应她晚宴的主题。又挑一只钻表,配她刚才说的那句“公主头上的闪耀王冠”。 莫思量站在电梯前厅等待专属电梯上来,“叮”一声,电梯门应声打开。 里面站着一位年轻女人,一身香槟色细闪鱼尾礼服,面料如水一般滑过她高挑纤细的身体。 她握着手包,低着头,似在想心事。 莫思量往旁边让了让。 年轻女人见电梯到了,便慢慢从里面走出来,她不知在想什么,垂着眼只看着地面,并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他。 这一层,只有两间套房。 莫思量抬脚欲进电梯,又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果然进了左边的通道,那是去女王套的方向。 在她转身时,莫思量的目光被一个熟悉的物品勾住。 她耳朵上挂着的一个非常眼熟的弦月耳坠。 这个人是……那天展会上和章羽聊天的展商?竟然在这里又碰到了。看打扮,是晚宴邀请的人? 思灵也认识她?还邀请她来晚宴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莫思量才收回目光进了电梯。 今晚的晚宴,他本该坐爷爷那一桌,但在和长辈们打过招呼之后,他被思灵拉去了她那边。 他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一坐下,莫思量便笑着夸思灵。 “小公主今晚很漂亮,王冠很闪耀,谁送你的?” “当然是我最最完美的思量哥送的。”思灵一见他就跟他撒娇,挽着他的胳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观察他的脸色。 莫思量嘴角含笑看着思灵,她头上的这顶钻石冠冕,是他送给思灵的成年礼,曾属于丹麦某位公主。 他的目光顺着王冠落在了思灵耳垂上,那里别着的一 个弦月钻石的耳坠。与刚才那位女士的耳坠,是同样的珠宝,却刚好相反的款式。 难怪他第一件见这个弦月耳饰就觉得眼熟,原是见思灵戴过。他又看了看思灵的礼服,与她身上那件是同色系,能看出是搭配呼应的款式。 她到底是什么人?和思灵走这么近。 莫思量想到了一个人:那个把思灵迷得神魂颠倒的英语老师,思灵上次要他去新西兰接她,还给他发过照片,问他漂不漂亮,喜不喜欢,想不想娶。 莫思量手指轻敲了下桌面。这人是想通过思灵来接近他? “思量哥,刚才在楼上,遇到什么人了么?” 思灵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一旁的晏思齐也一脸暧昧地瞧着他。 莫思量慢条斯理端起手边的香槟杯: “没有。” * 丁宜提前回到泽安的别墅中。她将思宥交给阿姨,交代阿姨让他把明日的数学预习完再睡。 她端着一杯助眠茶走到阳台。今晚风大,吹得人站不稳。院子里暗影婆娑,仿佛有危险藏在暗处。 丁宜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姐,什么事?”电话那头闹哄哄的。 “有个人很麻烦,我想让你解决了她。” 丁合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话筒里的喧闹消失:“我没听错吧。” “没有。” “现在不比之前了,你知道的。搞不好要进去。”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丁合咬着烟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先跟我说说你要做谁啊?我认识吗?” “还记得银阙吗?阙海晴的女儿,你绑架的那个,她像是回来了。” “你怎么不找你那位处理?失宠了,是吧?” 丁宜脸色一变:“小合!我是你姐!” 丁合嗤笑一声:“你也没把我当弟,也没把咱家当家。掉脑袋的事儿想起我了。现在他又不管你了,这事儿我可不敢干。” “那就干脆都进去吧,当初绑架她的是你。你逃得掉吗?” “多少年的事了,证据早抹干净了,查不到我头上。”丁合呼了口烟,毫不在意,又问,“你在哪儿见她了?泽安?” “这次晚宴你没来,她是思灵的朋友,今晚也在。”丁宜咬牙,“是思灵的英语老师。” 电话那头的丁合顿了顿,问:“思灵朋友?是不是特漂亮,瘦瘦高高的?她前阵子来过宿霐吧。” “对,你见过?” 丁合忽然笑了:“是她呀。我当初绑架她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去看看长什么样。” 丁宜听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春欲荡漾起来,心想这事倒是歪打正着了。她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一定是丁合见过她,起了淫心。 她想了想,说:“不如这样如何,你只要让她消失,随便你用什么方法都行。这事成了,有你的好处,思灵如今是老爷子面前的红人,思宥也是个好苗子,你耐心等两年,等两个孩子长大,想要什么没有?咱丁家还能东山再起。” “行。”电话那头,丁合深深将烟吸进肺里,慢慢吐出,眼睛在烟雾中眯着,“我干。” 72. Chapter 72 泽安,银蕨酒吧。 “卧槽,今天帅爆了。”章羽刚到,一见着双玦就夸道。 别人不知道,但章羽天天和双玦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看就知道他今天这一套是花了大心思的。他今天不但穿了套出自意大利金剪刀手的定制西装,还特意挑了条黑丝绒领带。 要知道,双玦并不是一个在外表上十分重视的人,之前他一直嫌弃这条领带光泽浮夸,哪怕自己一直跟他说,这条领带特别配他漆黑明亮的眼眸,他也不愿意戴。 不知是什么事,竟让他放下成见,对这条领带低了头。 双玦听到章羽的夸赞,苦笑了下。 “哎吆,眼圈怎么红的。” 双玦面前还放了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他摇摇头,意思便是不想说。又伸出手指,指了指前面,示意让他坐下闭嘴。 章羽打出生就不会闭嘴。他知道能让这位碰酒的事,都是不一般的大,而他心里的大事儿,向来只与一个人有关。 他屁股沾上凳子就问: “你老婆怎么你了?你俩最近不是挺好的么?整天腻在一起。” 双玦低头,抿了一口酒,也没理他。 章羽看到他确实心情不佳的样子,犹豫问:“难道是因为你今天穿这么帅去接她,她没注意到?” 双玦握酒杯的手一晃。 “她不会都没多看你一眼吧?!” 双玦把酒杯往桌面上“啪”一顿,纤细的酒杯托差点儿折了。他盯着章羽,眼里直冒火。 “还真让我猜中了!?”章羽说,“就为这事儿啊?你也太小心眼了。” 双玦烦得想把酒吧掀了,他端过酒杯,猛喝了几口。 “到底什么事儿啊。”章羽问。 双玦冷笑一声:“思灵要把银阙介绍给莫思量当女朋友。” 章羽倒吸口冷气:“原来是遇到劲敌了。” 双玦瞪了他一眼:“银阙不会。” “知道不会还这么伤心?你也担心吧,那可是莫思量。”章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着叹气,说,“一把手的位置的被他抢了,要是老婆再被他……” “你能不能闭嘴?不能就出去。” “好好好。”章羽笑,“看来是今晚了,正好是思灵的晚宴。”他想了想,又说,“你前两天让我给她开酒店的女王套,是因为这个吗?我怎么记得,莫思量就住旁边的总统套房啊?你明知道他在同层,还让银阙住过去?” “我如果不这么安排,银阙就要住他那里了。” 章羽倒吸口冷气。 双玦说:“思灵原本已经交代了酒店,那天的前台是个新人,对业务和人都不熟,两个套房又像,常混着叫名字,我才能让你钻了这个空子。” 章羽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感叹:“思灵这丫头真是……那你今晚怎么不去挡一挡?” “今晚银阙想去,我怕我见到他们两个,我忍不住。” 章羽拍拍他的肩膀:“你俩分分合合这么多年,你真的得相信她。” 章羽说完又有些后悔,他知道在莫双玦心里,两人虽然感情好,但他一直认为银阙虽然爱他,但也不够爱他。 银阙曾与他断联几年没有联系,这让他总会担心银阙再次消失。虽然两人已经结婚,银阙当年抛下一切,愿意与他私奔的举动也让他很感动,但他心底始终有一分不安。 再加上,两人一直隐婚,现在这个年代,离婚早已是家常便饭,昭告天下的婚姻尚且朝不保夕,一纸不见光的婚约,又能保证什么? 双玦果然陷入沉默,半晌,他问:“如果你是个女人,我和莫思量,你选谁?” “这话问的,我也不是女的啊。”章羽宽慰他,“你和银阙结婚了,再加上,你俩是青梅竹马,这么牢固的关系,你担心什么?” “抛开这些呢?就说我和莫思量。你说实话。” 章羽不敢回答这个送命题。 双玦会问他这个问题,就代表他真的慌了。双玦向来自信,也的确没男人能比得上他。 章羽还记得那年他陪着双玦去找银阙,银阙有男朋友,但双玦从始至终也没把那男的放在眼里,那人压根不配与他争。 但莫思量不一样。说实话,章羽要是女人,也会选择莫思量。 双玦与莫思量同样外形出众,但双玦年轻,有时锋芒太盛。章羽见过莫思量几次,他总是沉稳从容,举手投足间都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度。 他们两个,一个就像坐在金山上的少爷,而另一个,则是在站在山顶睥睨众生的王。 “你放弃争集团控制权是个损失。”章羽拍拍双玦的肩,“你得知道,权力是男人的春药。” 他看到双玦咬了牙,倒了酒,仰脖子喝完。 章羽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对银阙的感情拿得出手,这事儿也不是思灵介绍就能成,就算莫思量看上银阙,以他的地位,也不会像你这样爱她的。” * 莫思量还有公务未处理完,晚宴结束,和郑良卓去了办公室。 两人坐在车后排,莫思量突然问郑良卓:“今天的晚宴,原本被安排坐在思灵旁边那个女人,你知道是谁吗?” 郑良卓摇头:“不知道,这次晚宴是思灵小姐的升学宴,我了解不多。但是……”他犹豫。 “但是什么?你尽管说。” “……我过去的时候,听到了思灵小姐和晏少爷在谈论她。” “是吗?说了什么?” 郑良卓说:“您没下来的时候,思灵小姐和晏少爷说,那位小姐在您……您的房间等您。而且听起来,应该是他们安排的。” 莫思量奇怪:“在我房间?” 郑良卓谨慎看了莫思量一眼:“量总,您没见到她吗?” 莫思量道:“没有,她住在女王套,怎么会在我房间。这个人,我之前见过,你也见过她。上次去那个展会剪彩,她在。” “剪彩她在?” “展会她在,是展商。她就在双玦那个展位对面,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耳上带着弦月吊坠,和思灵今天戴的很像,你有印象吗?” 郑良卓一向过目不忘,他是因为记忆力好,才被莫思量安排在身边。 但他显然不记得这么个人,说:“这么巧。” “巧?”莫思量笑着摇头。 莫思量并不觉得这件事单纯是因为“巧”。 所谓的巧合,大多是诡计的面具。 莫思量讨厌耍手段的人,尤其讨厌把手段耍到他头上,还被他看穿的人:“去找思灵问一下她的情况,你告诉 思灵,我想了解她,她会知无不言。” “是。” “再问一下酒店前台,看看今晚是谁定的女王套。” * 双玦晚上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到家看到客厅的灯亮着一盏,沙发上端坐着个丸子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怯生生看着他。 她还穿着晚宴的礼服,香槟色在夜色中融化在她身上,好像那波光粼粼的细闪是她肌肤自带的光芒。 一见到她人,心先被她美得酥麻了,只是胸膛里还是酸得发涩,一摸,里面灌满了醋。 “你怎么回来了?没住那儿。” “回来看看,你还生气吗?” 他微扬下巴,大喇喇往沙发上一座:“晚宴好玩吗?” “好玩,很多蝴蝶。” 他招手,让她过来坐自己大腿上,手沿着她的腿往上摩挲:“哥哥呢?” “什么哥哥?” “自然是你最爱的妹妹的哥哥。” “……” “妹妹这么漂亮,哥哥一定很帅吧。嗯?” 银阙的脸颊和耳根染上了粉色。 双玦的手抚着她的后背一路向下,停在她腰间的镂空蝴蝶翅膀处:“我拿到这条裙子的时候,就在想你穿上什么样。比我想象中的样子还动人。” 他的手摩挲着镂空翅膀下的那两小片肌肤。银阙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扣进怀中。 “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没去吗?” 她摇头。 “我很生气,包括现在。” 她点头。 “我今晚不会对你温柔,你现在要走还来得及。” 她摇头。 “说出来。” 银阙轻声说:“不走。” 只听“嘶剌”一声,礼裙从镂空处被他撕裂,如摩西执杖劈开红海。丝滑从肌肤上滑落,如流淌的星光。 她像只无毛的兔子缩了起来:“我其实……” 话没说完,她的唇被他凶狠堵住。今晚他一句解释都不想听。她毫无挣扎的力气,几乎瞬间融化在沙发上。 “感受我。”他停止吻她,望定她的眼睛,“看着我!” 他黑色的西装将她的光洁映衬得耀眼夺目。 他拉着她的手,顺着他的领带,抚摸他为她穿上的戎装。 他以绝对的制约掌控着她,不容置疑地在她那里执行着他的霸权。他要让她知道,他可以为她舍弃一切,亦可以为她重执权仗。 他知道此刻的他是失控的,但他要银阙在他身下战栗。他要银阙所有的爱,一丝一分一毫都不允许被别人拿走。他要她身体和眼里只有他。 窗外忽然挂起狂风暴雨,如海浪,一波又一波猛烈地拍打着,溅落的水珠又被暴雨淹没,被狂风吞噬。风声呜咽,暴雨撞在玻璃上,如一墙波纹明亮的水渍。 银阙几次有话想说,但都被他用力撞散,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最终也没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解释。 当晚,两个人的衣服都毁了,以不同的方式。 半夜的疯狂之后,双玦把她轻抱进浴缸,他们在荡漾的温水中贴在一起,双玦细碎亲吻她:“我今晚不该这么对你这么凶,吓到了么?” “没。”银阙迷迷蒙蒙地说,“你知道我喜欢。” 73. Chapter 73 双玦早上又拉着银阙温存了许久她放过她,银阙去了浴室,浴室里传来一声惊呼,双玦正想过去看看怎么了,却见银阙气呼呼从里面出来,瞪着,一副想咬人的模样。 “你昨晚怎么能给我亲了一脖子!我今天还要回奥克兰,还得回去见我妈呢!国内是冬天,穿个高领,戴个围巾能遮,新西兰可是夏天,你让我怎么办,贴一脖子创口贴吗?!” 她气呼呼上床锤双玦:“你想怎么玩都行,但你种草莓干什么!你怎么不把嘴纹我脖子上呢?!” 双玦笑:“你爱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银阙气得咬他肩。 他也不躲,由着她咬了个牙印,趁她不注意又把她按倒在床上,再种个草莓。 “我这次生的气,只能用草莓哄,糖已经不够了。” 银阙也真生气了,推开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气呼呼地穿衣服! 双玦依着床头,头枕胳膊“哼”了一声。 昨天的事,该他生气吧?思灵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同意?被他放在哪儿? 想到昨天的事,双玦心中不爽,抬头看到银阙气鼓鼓的小脸也那么可爱美丽,心头的气又全消了。他心神荡漾,嘴角扬起,又想把她拉床上再温存一番。 他起床走过去搂她:“你刚才说什么?想怎么玩都行”? 银阙用力推开他,瞪他一眼,穿好衣服,拉开卧室门打算走。 “去哪儿?” “你管不着!”她气呼呼把门摔了。 * 银阙走后不久,双玦在衣柜认真挑了套正装,又觉得自己搭配的差点儿意思,就给章羽打了个电话,让他给参谋了一套。 换好衣服,双玦拿了给思灵准备的礼物,去了莫宅一趟。他打算去找思灵问问昨天晚上银阙和莫思量见面的情况。 他不去是因为怕控制不住自己,但不代表他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双玦去的莫宅其实算是莫家的新宅。 这套四进的院子,是双玦的父亲莫陆升在九几年首次执掌莫氏集团时,买来孝敬莫儒民的。 这间新宅其实并没有老宅大。 莫家的老宅是旧时的王府,大但保存并不算好,不少地基柱础已有下沉。 莫家人丁不旺,莫儒民中年丧妻之后,也未再娶,家中只有莫陆升和莫时迁两兄弟,平日里,把管家保洁司机厨子保镖和园林工一起算着,整个老宅也没多少人,显得庭院冷清。 新宅虽然只是个三进的四合院,但莫陆升购入后重新修缮过,又找了设计师让旧宅焕发新生,居住比老宅更舒服。 莫儒民收到宅子很高兴,打算搬,并让两兄弟也一起搬过去。 但小儿子莫时迁不想搬。 一是老宅距离集团总部大楼更近,他上班更方便,二是他已娶妻生子,自然不想和老人一起住。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新宅是他哥买来孝敬老爹的,他住嫌浑身不自在。 而大哥莫陆升虽然也跟着父亲搬去了新宅,但算是两边住。 老宅距离集团总部大楼更近,他忙起来还是会回去住,不忙的时候才来新宅陪父亲。他的妻子丁宜嫌两边住折腾,也不愿意和老人住一起,规矩多也不自在,于是就没搬。 大概这么凑合了半年之后,她怀孕了。丁宜本来就嫌弃老房子住着不舒服,于是就借着怀孕养胎,搬到近郊的一栋新建别墅。 莫儒民自便搬来新宅这里住后,挺喜欢,一直住到现在。 老宅人越来越少,尤其是大哥去世后,莫时迁一家也嫌住着冷清,加之老宅需要修缮,就搬走了。新宅就成了正式的莫宅。 思灵平时是不住泽安的,她打小养在宿霐。 起初是因为丁宜说她不会带孩子,又说小孩子在影响他们夫妻感情,所以生了孩子之后,丁宜就把思灵养在宿霐娘家。姥姥带多了,思灵黏姥姥黏得厉害,就干脆一直养在宿霐。后来思灵大了,同学朋友都在宿霐,就更懒得搬去泽安了。 思灵偶尔来泽安,也都跟着爷爷住莫宅里。 双玦到莫宅之后,先去正房拜见爷爷。 莫儒民让双玦坐。 他坐下,二郎腿一翘。 “坐没个坐像。” 双玦便把二郎腿又放下。 “头发修剪修剪,像你思量哥那样短一些多好,精神。” 双玦“嗯”了一声,心中却想,长一点帅,银阙喜欢。 “手里拿的什么?” “给思灵的礼物。”他回答,“昨晚没去,送个礼物给她赔罪。省得她天天不待见我。” “鲜少见你穿这么正式,一会儿要去哪儿?” “还要和量哥去升迁开会。” 莫儒民哼笑道:“怎么舍得去了?想通了?” 双玦不说话。 莫儒民见他不答,又道:“昨日毕竟是思灵的宴,你何必闹那么难看,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做事太失稳重。你什么时候能有你爸半分的识大体,我也能少操些心。” 爷爷训话,双玦在心里数羊。 老婆一只羊,他一只羊,给儿子一只,给女儿一只,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 这么一想,脸上是十分认真受用的模样。 莫儒民见他认真听训,毫无不耐烦,像是收了心,人也稳重了,便没有长篇大论地数落他。 “爷爷。”双玦听完训道,“我今儿来,还想求爷爷个事儿。” “什么事。” “想问问爷爷之前的保镖,是从哪里请的。” …… 从莫儒民处出来,双玦见思灵躺在石榴树下的摇藤椅上笑着刷手机,旁边的小石桌上放着一海碗洗好的草莓。 双玦一看见思灵,便想着昨晚银阙和莫思量会在宴会上见的事,心中不禁烦躁。 他把礼物丢给思灵:“接着,昨晚顺利吗?” 思灵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她坐起来,一边拆礼物包装,一边叹气:“别提了!他俩没见着!” “是吗?”双玦往石凳子上一坐,“来,详细说说。” “思量哥昨天不知道被谁拉去开会了,我怎么打电话催他都不来,最后迟到了好久。”她唉声叹气。 双玦摸摸鼻子:“是吗事。” “也怪我,为了那些小蝴蝶好好的,让执行那边调高了现场的温度湿度,室内湿热了,不是很舒服,鹿森姐刚下飞机有时差,好像还吃坏了肚子了,身体不舒服,最后她提前走了。本来我以为吧,他们能在套房见的……唉,反正,俩人刚好错过,没见到。” 银阙不舒服? 双玦下意识心揪了一下,瞬即又觉得不对。昨晚明明挺动情,状态挺好,挺舒服的啊。 听 到两人没见面,双玦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他看着思灵旁边放的草莓捏了一个。 思灵拍他手:“你别吃。” “一个草莓有什么稀罕……”他放嘴里,“我就吃。” 思灵说:“这是鹿森姐给我带的,她早上特意来给我赔礼道歉。” 听说草莓是银阙拿来的,双玦想起早上她的一脖子草莓,唇角含笑,又拿了一颗,说:“我再给你买。” “我感觉好对不起她,她今晚就回去了,唉,板上钉钉的红线也没牵上,白让她飞回来一趟,气死我了!” 双玦继续吃,边吃边笑。 思灵瞪他:“你还笑,有没有良心!”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说明这是上天注定的,你别强求了,认命吧。” “呸呸呸,你少乌鸦嘴。我跟你说,我让大师算过了,鹿森姐命里注定是我嫂子。” 双玦“噗嗤”笑出声。 思灵眼睛瞪大了:“你不信吗?那大师可准了!” 他点头笑:“我信,大师说的话,肯定准。”他又问,“你这么喜欢她?” 思灵点头:“我就像看看思量哥会不会喜欢她,我觉得会,你觉得呢?” 双玦脸色暗了暗:“我哪儿知道。”他想了想,又说,“以后还有什么计划吗?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 “暂时还没想到。”思灵说,“姐姐回新西兰了,等她回来再说吧。” 双玦扶了扶领带,在阳光下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思灵上下打量他:“你这身真帅,难怪上次鹿森姐都夸你。” 双玦一听,又坐下来:“夸我什么?” “夸你帅啊。” “什么时候?” “就上次在家,她说妹妹漂亮,哥哥也一定很帅,也包括你。” 双玦心中猛得一安。他想那句话,银阙夸的只会是自己,她没见过莫思量,怎么会夸他。既然夸的是自己,那么她同意让思灵介绍的男朋友,肯定是自己,不会是莫思量。 一定是思灵误会了,或者银阙为了不暴露两人的关系,故意让思灵误会的。 想至此,心中的烦闷与酸楚也散了大半。银阙那么爱他,他不该不信。 “你身上的衣服谁给你挑的?你家章羽挑的吧?” 双玦点头:“怎么?” 双玦知道思灵什么意思,她在问他要章羽的联系方式。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夸他衣品好了。上次他假装没听懂,就是要等着她再次问他。今日来,他特意穿得张扬些,就是想让思灵再提要认识章羽的事。 昨晚银阙住的女王套,是他让章羽打着思灵的名义定的。他得让两人认识,好把自己从里面择出来。 “还是你们Gay审美好,他可真会打扮你。哥,你把他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呗。我让他给思齐哥参谋参谋,他天天跟着思量哥混,穿得太板正了。” “简单,我等下就推给你。” 双玦站起身,把石桌上的装草莓的海碗端起来,“我没吃早饭,这碗都给我了。” 思灵去抢,他却举高了让她够不到。气得思灵跳脚。 “一会儿赔你十箱。”双玦丢下一句话,抱着碗走了。 他老婆买的草莓,他才不舍得和别人分。 74. Chapter 74 从莫宅出来,双玦坐车上,打电话让助理给莫宅送十箱新鲜的草莓,就立刻去了升迁。 今天还要把昨天的会开完,已经和莫思量及升迁的高管们约好了。 他到升迁的时候,莫思量已经到了,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看文件。 看到双玦进来,莫思量从沙发前站了起来,看着双玦,口吻如兄长。 “你所有的西装都这么招摇吗?” 双玦耸了耸肩问:“怎么了?不是挺好看的吗?我刚去莫宅见到思灵,她还夸了我。哪里有问题?” 莫思量道:“以后商务场合,还是要穿得稳重些。” 莫思量的意思并不是他这样穿不帅,恰恰相反,是帅过了头。 双玦身上的西装,双排扣戗驳大翻领加收腰,完美凸显他宽肩窄腰的身材优势,是帅,但过于英俊便显得有攻击力,且不够得体。 对于他们这个阶层而言,周正才是更合身份的,锋芒应该显在别处,而不是靠播撒荷尔蒙。男模男明星这样打扮理所应当,但双玦如此穿,便是自降身份。 考虑到他还年轻,又是外面养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衣着张扬,礼仪欠妥可以理解,但莫思量希望他能更稳妥一些。他毕竟姓莫,出门在外代表的是莫家人的形象,所以便点了他一句。 双玦笑了笑:“谢量哥,我不怎么在这上头费心。” 他说得随意,因此语气显得浮。 莫思量见他一脸不在意,便没再多说。他向来不喜欢不虚心的人。 “去开会吧。” 会开到中午,先暂停池冉,莫思量与双玦,以及升迁的陈力等高管们一起吃饭。饭吃到一般,双玦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梢带笑,二话不说,立刻离席去了外面。 活脱脱恋爱中的模样。 莫思量看他笑容满面匆忙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双玦真是毫无伯父的样子。伯父比他年龄还小的时候,就已独当一面,便是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比他稳重十倍不止。 * 双玦走出去老远,才接了电话。 “我听思灵说了,昨天你提前走了,为什么提前走?” “不舒服,思灵没告诉你么?我旅途劳顿,还有时差,又吃坏了肚子,实在是坐不住了。” “回家就舒服了?嗯?” 银阙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见了你就舒服了。” 双玦想着昨晚某人的“喜欢”,心都飘了:“去哪儿了,半天联系不上。” “猜猜我在干吗?” “这个点儿,跟谁吃饭呢?池冉?” 银阙靠着温泉池壁,仰头看着漫天飘飞的小雪。她将手伸出温泉水面,接了一片瞬间融化的雪花。 “没吃饭,我在泡露天温泉。” “怎么突然想着……” “Naked.” 一个词,让双玦的喉结几度滚动。他稳住下涌的血液,压着声音道:“别这样,我今天在忙正事……” “我怎样?”她偏偏柔声蛊惑,“我现在和昨晚一样,你呢?和昨晚一样吗?” 双玦身体里的血液,千军万马就冲着下边就去了。 “地址。我马上去。” “你来不了。”她笑。 “为什么?” “你签证过期了。” 双玦疑惑:“你在哪儿?你去日本了?” “嗯,在北海道呢。现在正在飘小雪,冰火两重天。” 双玦此刻也是冰火两重天:“你怎么一声不吭去日本了?你就忍心丢下我一个人?我立刻去办签证,等等我们一起再去,好不好?” “不好,我现在特舒服,干吗走?”她又诱惑他,“想跟我视频吗?嗯?我可以视频给你看看。” 血液又开始沸腾,他没带耳机,四周环顾一下:“等我。” 双玦飞速冲到停车场,跳进车里,甩上门,马上拨了视频通话过去。视频铃声响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银阙才慢慢悠悠接了。 屏幕里出现了她笑盈盈的脸。她白皙的脸颊被温泉熏得红扑扑的,几缕湿发黏在脸上,红唇轻咬,说不出的诱人。 “要不要看看?” “要,老婆,快……” 银阙把镜头往下挪了挪,正对准她满布吻痕的脖子。 “好看吗?” 双玦:“……” “看清楚了。”银阙慢悠悠说,“在我脖子上的这些狗嘴印儿彻底消退之前,我就不出现了,一直待在这儿。” 双玦:“……” 银阙笑眯眯把视频挂断了。 * 大家都吃完了,莫思量才看到双玦臊眉耷眼地回来,一脸的丧气,跟花儿谢了似的。 “我下午有事,就不陪你开会了。”莫思量拿起餐巾碰了碰嘴唇,“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了。” 双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刚才接了谁的电话?” 双玦谨慎抬头:“怎么,量哥对我防备到连我的电话也要监控?” “哪里话。”莫思量不与他一般见识,“你喜怒都写在脸上,关心一下罢了。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他理了下袖口,拿起筷子,“我饿了,饿了就这样。” 莫思量默默看着他。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莫思量回到集团自己的办公室,让郑良卓进来。 他在桌前坐下,喝了一口温水,问:“问到了?” 郑良卓恭敬回:“她叫Lusine,思灵小姐喊她鹿森老师,思灵小姐说她是从她初三那年开始教她英语的,很尽责。之前鹿森小姐也在读书,是法学生,两人一直是线上交流。鹿森小姐上半年毕业,毕业旅行时回国了一趟,两人才第一次见。” 莫思量算了算时间,她们两人见面的日期,大概就是思灵给他发照片的时候,那会儿他在迪拜出差。 “继续。” “鹿森小姐半岁移民新西兰,一直在海外长大,父母都是律师,她自己也是。”郑良卓在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莫思量,“这是鹿森小姐与她母亲的合照。” 莫思量接过手机,照片上的她穿着律师袍,头戴律师假发,和同样衣着律师袍的母亲站在一起。母女二人长得很像。 “您 往前翻,还有四张照片。” 莫思量往前拨了拨。 一张是幼托的照片,她还不会走,肉墩墩坐在一个金发外国老师的怀里,软嘟嘟的小脸蛋依稀能看出现在的轮廓,她傻乎乎地张着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溜圆。 另一张是她扎着小辫子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一所外国小学的校园门口。这时候的她脸上被晒成麦色,活泼阳光,五官轮廓和现在一样,高鼻梁,尖下巴,呲着两排小白牙,一脸没心没肺的开心模样。 还有一张是她穿着中学校服的照片,坐在草地上,过耳的头发遮住脸颊,明明嘴角在笑,但眼神却显呆滞,神情忧郁。 最后一张是大学照片,她穿着白T恤坐在阶梯教室里托着下巴听课,申请认真,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支中性笔,黑发如绸缎。 幼托,小学,中学,大学,四张不同时段的照片从背景看,都在新西兰。 半岁移民,并在国外长大,应该不假。 “思灵让我看这几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思灵小姐说,她从小美到大,是纯天然美女。” 这点他并不怀疑。 莫思量把手机还给郑良卓。 “还有别的吗?” “剩下的就是一些个人信息了。” “什么个人信息?” “她的身高、三围……” 莫思量:“……” 他摆摆手,示意郑良卓这些信息不必说,他不感兴趣。 “酒店那边怎么说?” “酒店说,女王套是思灵小姐定的。” 莫思量皱了皱眉:“确定?” “我问的时候,当时操作che的前台在休息,从系统里看,房的确是挂的思灵小姐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是借思灵名义定的?” “经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不敢擅自挂在思灵小姐这里。而且,看系统时间,套房是晚宴前一天che并拿走房卡的,思灵小姐为她准备的服饰,也是前一天晚上就送到了酒店。套房管家也证实了这一点。” “思灵为她准备了服饰?” “是的,她晚宴的礼服和首饰,都是思灵小姐准备好,并提前放在酒店的。她与思灵小姐那日穿的礼服,出自同一个工作室。我向那间工作室确认过,确实如此。” 听起来毫无问题,但莫思量仍觉得不对,但他并未纠结。即便她在利用思灵,也无大碍,一个普通律师家庭出身的小女孩儿罢了,无非是想通过思灵,搭桥攀高枝。人之本性。 莫思量不觉得这是件值得他浪费时间的人和事,便打算让郑良卓离开。 他忽然想到什么。 “你有没有问思灵,她知不知道Lusine是怎么认识双玦的。” “没有,我不知道她认识双总。” “他们应该认识,可能是展会上认识的。”莫思量略想了一下,道,“不重要,等思灵主动找你,你借着话题问一句。展会的事不必向她提起。” “是,量总,思灵小姐如果问我您对她的意思,我怎么回?” “就说我对她很感兴趣。” 75. Chapter 75 双玦的日本签证下来的时候,银阙已经回奥克兰了。两人在这件事后,达成了两个约定: 1.不可以把草莓种在任何可见范围 2.任何行程都要提前报备,且不可临时通知,至少要留出买机票办签证等同行的时间,绝对不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违约惩罚本打算定个狠的,而最狠的就是离婚,但两人之前又拉过钩,谁提离婚谁是小狗。俩人都不愿意当狗,所以最后只拉钩盖章了这个约定,遵不遵守全凭自觉。 这件事就以这样的形式收了场。 这一年的圣诞和生日,银阙是和阙海晴一起过的。 生日那天晚上,她和阙海晴坐在旋转餐厅里,俯瞰缓慢移动的万家灯火。银阙拿出手机拍了张风景和食物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并带上了餐厅下面,天空城赌场的定位。 阙海晴立刻给她点了赞。 “女儿又大了一岁,二十三了,时间真是快。” 银阙看到崔荣秒给她点了个赞,并评论说:高大上啊! 她收起手机。 “我看你这半年回国次数不少,想回去么?” 银阙回国并没有每次都告诉阙海晴,她想了想说:“我先干两年吧,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阙海晴罕见地没有反对,而是笑着换了话题:“今天的裙子很漂亮,什么时候买的?” 裙子是双玦新为她定做的,又万里迢迢给她送的人肉快递,今天特意穿的。 银阙的嘴角没忍住弯了起来:“刚买的。”银阙用叉子扎了一块腌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掩饰自己愉悦的心情。 阙海晴笑:“来,妈妈给你拍张照。二十三岁快乐,我的宝贝。” 阙海晴给银阙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银阙收到照片,顺手转给了双玦,并秒收到了回信。 史上最帅老公:[飞吻]老婆美如天仙 这个人,什么时候改的备注…… 她脸一红,默默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到阙海晴在温柔看着她。 “我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美。” * 崔荣一直顺利的工签申请,却卡在了体检上。 新年刚过,体检中心就给他电话,说移民局怀疑他有肺结核,要求他复查多项,其中包括痰检。 痰检要做细菌培养,时长两个月起步。体检过不了,签证就下不来。自工签改革以来,新政大大降低了工签申请难度,有越来越多的人登陆了这座只有五百万人口的岛国。 当地劳动力市场一旦饱和,就会收紧这个政策。签证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钱芹去体检中心闹过一场,非让人家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儿子这么年轻,身强力壮,怎么可能有健康问题?怎么可能有肺结核?一定是你们体检中心搞错了! 但事实上,体检中心只负责上报结果,评估是远在南半球的移民局的健康团队做的。她再怎么闹人家体检中心,也改变不了移民局让崔荣健康复检的事实。 钱芹闹自然是有原因的,一是她闹习惯了,能闹得不用复检最好,闹不成功他们也不吃亏;二是复检这么多项,花费不少,他们家交中介费都要借钱,哪里有额外的钱花在别处?她想闹得体检中心认下自己的责任,复检不收他们的钱。 但这也是做梦,评估结果不是体检中心做的,人家有什么责任?复检你们爱做不做,签证你们爱申不申,人家管你? 崔荣急得大冬天直冒汗。 他最近一心等着去当年薪五十万人民币的工程经理,去打卡银律师去过的高大上的地方,一颗心早已高高浮了起来,网吧的工作也早辞了。 要是这事儿因为体检成不了,那可真是跟在兑奖的路上丢了彩票一样,恨得要把大腿拍烂。 崔荣来找银律师问该怎么办。 银阙也没有料到他会卡在体检上。崔荣年龄不大,不至于因为身体健康原因卡签证。 工签属于短期类签证,只要不是真的肺结核、需要做血液透析的尿毒症,或者其他需要看护或治疗的重大疾病,都不至于因健康原因拒签。即便查出问题,也可以申请健康豁免。 只是,申请健康豁免需要第三方出评估报告,再拿报告去说服移民局下签。这样等起来,就遥遥无期了。 银阙也没什么办法,现如今,也只能等他的复检结果再看。 但她没回复崔荣,依旧装没看到。 在收到崔荣的消息,知道他的签证进度之后。银阙告诉花丘,让他留心钱芹一家的日常花销,如果缺钱,可以主动借钱给他们,三万以内,但不可多借。 而一如银阙所料,钱芹一家拮据得连过年都紧巴巴的。 花丘按着银阙的要求,二话不说,趁着某日打牌赢钱,主动拍了一万的现金在钱芹前面,说是预付的来年茶水费,一下子解了钱芹家过年都没钱用的燃眉之急。 钱芹一家收到钱喜不自胜,对“阔绰”的花丘也愈发信任起来。 * 思灵过完年便搬去了泽安长住,她要正式开始在集团实习。 虽然她高中还有半年,但学校关系家里早已帮她打点好。学校开心学生收到offer,也不愿意思灵这种已经拿了offer的学生在学校待着影响军心,自然欢欢喜喜同意她不去。 思灵的实习被安排在了集团的法务部。 她本来是被安排去了战略投资部,莫思量想让她通过旁听各种投资决策会议,培养大局观。 但是莫思量很快发现,一场会议下来,思灵坐在那里,耳朵里什么正事儿都没听进去。她扑扇着她的大眼睛,净听八卦了。 于是莫思量就让她先轮岗,从基层学起。 轮岗先轮财务部,但财务部她待了两天就不想去了,说看不懂,往那儿一坐直打瞌睡。也确实,财务本就枯燥,她又缺基础知识,不打瞌睡才奇怪。 莫思量就问她想去哪儿。 思灵自己挑了法务部,并说要去涉外法务部。 莫思量对她这个选择没 有异议。 由于思灵很快要去英国,提前了解国际业务的法律合规,学习跨文化沟通有好处。 思灵之所以选择去涉外法务部实习,存了一个小心思:她想趁机把她的鹿森姐拉来集团工作,她先过来探探路。 思灵并没有放弃撮合她的鹿森姐和思量哥。 可最近鹿森姐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没回国。 两人异国还怎么见面?面都见不上怎么看对眼?她也不能让她日理万机的思量哥去谈异地恋吧,这也太难为人了。 只有同在一个大楼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才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思灵之所以对他俩的事儿这么上心,除了源自于人类爱磕CP的本能外,还有一点是,她早已把鹿森姐看成自己未来在集团的亲信。 思灵不但想把自己看上的人带入莫家,还希望把她看上的人带入集团工作。 鹿森姐的能力,思灵是知道的。于公于私,她都希望鹿森姐可以长久的在她身边。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和思量哥两人不成,也不妨碍她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思灵选择来涉外法务部实习,就是先来自己趟趟水,打打关系,看看情况,然后劝鹿森姐来集团帮她。 思灵虽然还是个学生,但自幼也是当继承人培养的,从小耳濡目染企业管理。她学的CIE,走的A-Level教育体系,比普通高中生更重视领导力的培养,虽然时常看着没个正形,但也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自她做了鹿森姐的学生,见识过她的实力,思灵早早便将她划到了自己的心腹列。 从这一层面说,思灵压根就没把她的律师工作放在心上。她认为她早晚会有投奔自己的一天。她未来能开给她的条件,她不相信有人会拒绝。 她唯一的担心,就是还没等她毕业,鹿森姐就早早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那还真是没辙。虽然她觉得不太会,鹿森姐该是个有事业心的,但万事都怕个万一。 她觉得,要么让她嫁给思量哥,俩人即使生了小侄女,小侄女也是家里给他们管着,不必他们夫妻操心。思量哥又是个工作狂,两人婚后一定会共创莫氏辉煌。 要么让她早早进入集团工作,让她忙得没空恋爱!自然就不会有相夫教子这么一说。 思灵觉得她该是个有事业心的人,她妈妈就是一个女强人。强将手下无弱兵,她心里一定有抱负。 工作于人而言,无非就是两个实现:钱和成就。 而这两样,思灵都可以轻松给她。 莫氏可以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机会和人脉资源,这些都是她在偏远岛国的一个不知名小律所里,一辈子都不能接触到的。 她在律所的工作一眼望得到头,但跟着她,却可以实现成就与阶级的跃迁。 鹿森姐是个聪明人。既然她已经表现出过对岛国之小的“腻”,与对世界之大的喜欢,那么她就不会拒绝一条平步青云的繁华之路。 哪怕她与她哥没有结果,她也是她的人。 76. Chapter 76 思灵在涉外法务部的实习,是跟着涉外组经理魏成的。 魏成是个在集团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早年凭借海外学习经验,进入了集团的涉外法务组。入职不久,魏成就参与了子公司纽交所IPO及几个并购重组项目,积累了丰富经验,不出十年,便升到法务部高级经理。 但其职业晋升也止步于此。 自集团原总裁莫陆升猝然离世,其弟弟莫时迁接掌权以来,魏成便一直没再被晋升。虽然以他在集团的资历,早该升任法务副总监,但直至今日,他都只是一个高级经理。 莫氏涉外业务并不算多。涉外法务在整个法务部不算核心。让他一个“外人”做涉外组的组长可以,但更高更核心的岗位,还是留给了亲信。 不过魏成虽然近几年都未曾升职,但莫思量升任总裁后,对魏成不错。工资年年涨,项目奖金也相当优厚,收入上不曾亏待他,魏成也没有干得不开心。 思灵来法律部,点名要来涉外组实习,直接跟着经验最丰富的魏成。 思灵是莫家的继承人之一,是莫陆升,升总的孩子。 魏成曾受升总提拔,对升总的孩子,总是多一份亲近,对思灵的教导也是尽心尽责。 思灵也是个招人喜欢的。 她自来实习,一点儿大小姐架子都没有。不迟到,不早退,天天为大家带咖啡早餐各种零食,把团队的人都哄得开开心心。 思灵对魏成也很是尊重,左一个魏老师,右一个魏老师。一会儿问魏老师问题,一会儿问魏老师用人标准。 “魏老师,我有个好朋友,她新西兰U大法律专业毕业的,现在是当地一家律所的律师,新西兰长大的,英语母语,中文稍微差一些,但听说绝对没问题。她这样的,咱部门欢迎吗?” “新西兰”三个字让魏成的笑容一滞,他又想起了海晴,不知她现在日子过得如何,应该早再嫁了吧。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收拾情绪笑道:“欢迎,当然欢迎。集团正有澳新的项目在筹备,英文母语更是加分项。思灵小姐有合适的人吗推荐?” 思灵两眼放光地点头:“听魏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问她要个简历给魏老师看看!” * 思灵自从去涉外法务实习了之后,就一直在“麻烦”银阙,各种来找她开小灶。 思灵的事,银阙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该帮就帮。她每天下班后的时间,基本都贡献给了思灵小朋友。 思灵学的是英国的各种公司法律法规,银阙也不很了解,正好跟着一起学学。 新西兰还处于夏令时,比国内早五个小时,银阙下班的时候,思灵正在吃午饭。等银阙吃完饭到家往桌前一坐,正好能接着跟她再上半天班。于是,这些日子,银阙每天都是早九晚十的工作状态。 思灵也没少跟银阙说,带她的魏老师做过多少个国家的跨境尽调,经历过多少并购案,多么多么多厉害。 她的意思也很明显,是要劝她回国工作,让她感到这个工作有前景。 两人工作之余,也会聊一些八卦,思灵一直跟着魏成,也没少说他的事。 “魏老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但工作能力强,人也好。” “为什么这么说?”银阙问。 “我听说魏老师和他前妻分手后一直念念不忘,一直在等他前妻回头呢。手上现在还戴着婚戒。这年头,专情的男人不多了。” “是呢。”银阙说。 她点开思灵的朋友圈,点开她们涉外组活动的合照,放大看魏成手上金戒指。 那枚戒指并不是婚戒。这妈妈送他的。银阙小时候见过,她记得。 魏叔叔离婚了,还戴着妈妈的戒指。银阙收起照片。 “鹿森姐,来我们集团工作吧!你考虑考虑。你来能帮帮我。” “我未必符合你们公司的用人标准。” “符合,真的符合!我问过魏老师,你这条件妥妥的,而且他说集团今年的计划里有筹备澳新项目,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来面试一下嘛,来看看我们公司,看看能给什么offer,再决定呀。” 银阙笑了:“行。正好等两天要回国一趟。但简历我手边只有英文版的,需要做个中文版吗?” 思灵立刻说:“不用不用,英文版就行,魏老师英语可好了,用不着中文版。” 她心想银阙既然松口,那这事尽早定下。简历有没有中文版哪里重要,她要往公司塞的人,还能卡在简历上?那也太不给她思灵面子了! * 银阙挂了思灵的视频,花两分钟时间把自己的旧简历加了上了现在的律所工作,又加上她国内那个思灵管家给她办的手机号,把更新的简历发给了她。 她看了看今天思灵给她看的一份文件,是一份购房合同,购入的是奥克兰一栋写字楼的两层。 思灵发给她这个购房合同,名义上说是让她帮她审审合同条款,但实际的意思,还是想告诉她——你看,我们在筹备新西兰的项目。 购房合同比较简单,银阙看了看合同上开发商的legalname。 这个公司的名字很眼熟。 银阙搜了一下一下,果然见公司的股东架构里,有一个占股2%的小股东——KaiXiang,正是招了崔勇那个老。 银阙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柳苏晴打了个电话,她想让她帮忙问问顾溪川,这家公司业内口碑如何。 柳苏晴还没睡,顾溪川也在她旁边。 顾溪川家是做房地产的,但顾溪川本人入行时间不长。他说这家公司算业内华企大公司,他犹豫了一下,说: “口碑只能说一般,我也不算很了解,可以问问。” “谢谢你,Max,那辛苦你了。” “小事,你为什么突然问这家公司?” 银阙自然不会把合同的事告诉顾溪川。只说一个朋友想买办公室,托她问问。 顾溪川一听项目,笑了。“你想买办公室的朋友,不会也是双总朋友吧。” “怎么?” “为什么你们夫妻俩问了我同一个项目,前后脚问的,他刚给我打了电话。” “原来,我不知道他也问了这件事,他没告诉我。”银阙说。 “小事,回头我问问告诉你们。”顾溪川说。 顾溪川办事很靠谱。第二天中午,他就给了银阙反馈。 这个项目大概 看着没什么问题,如今新西兰房市正处于低位,顾溪川父亲估计早了年中,最晚今年底,房市就一定会有触底反弹的迹象。 这处楼花面朝大海,位置又好,理应交付即增值,不论是从投资角度还是从实用角度来看,都无可挑剔。 这个开发商总体信用也还算不错,但公司近年因为房市低迷,日子并不好过,这两年接连引入了两位股东,其中一位曾有过项目交付不好的传言,不过都是些小问题。 这样看,倒是没太大问题。 银阙挂了电话,仔细研究了下合同条款。 合同里都是正常的条款,只有里面的落日条款,让银阙迟疑了一下。 落日条款(SuCuse)是新西兰期房交易中的一个常见条款,这个条款在购房合同中约定了一个“落日日期”,如果开发商不能在此日期前交付项目,则合约双方均有权无条件解除合同,并退还买房已经支付的定金。 也就是说,如果房产交付延期,则双方均可毁约。看起来,这是一个保障购房人权益的条款,它给了买方全身而退的选择。 此合同里的落日日期,比顾溪川给她估计的项目交付时间晚得不多。 银阙仔细想了想,却觉得买方还是有风险。 按顾溪川的预计,奥克兰的房产行业将会在年中至年底开始恢复,这个楼盘现在入手,是一个不错的捡漏时机。 谁不想买房买在房产低位,然后转手就卖高价呢? 建商不想。 这利他能自己赚,又为什么要让给买家? 顾溪川能预测市场反弹,行业内一定都是这样看。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建商,确实存了毁约的想法? 如果房市在交付前就涨了,开发商就可以通过拖延施工触发落日条款,以此毁约,并高价转卖。楼花本来就比现房便宜5%-10%,再算上市场上涨,这里里外外是一笔不少的钱。 如果他们卖了楼花,再毁约重卖,这样既能通过收取定金缓解当前的现金流,又能赚到市场上涨的钱。顾溪川说有个新入的股东曾有过交付问题,那么这个开发商自主毁约的可能性,就比一般的情况,又大了一点。 虽然建商毁约会退钱,对于买家来说,只是耽误时间,但谁说时间不是金钱呢? 银阙想了想,关于这个合同,给思灵提了建议。 银阙让思灵让对方在条款中明确延期原因,除了不可抗力,其余延期原因,均会触发反制条款。 反制条款就是赔钱,或者,让买家有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把主动权握在买家手里,这样才能将降风险降至最低。 至于赔偿多少,银阙便没给建议。 他们一次性购入两层,赔偿金好谈,只要别离谱,对方都会同意。后面开发商如果真的有意终止合同,那么到底是要赔偿还是要求履行合同,都是她们公司的事。 银阙也同时告诉思灵,让她也再咨询下当地合作的律所,毕竟自己只是个职场新人,且是做移民的。他们那么大的集团,该咨询咨询更有经验的律师。 “你们在新西兰有合作的律所,对吧?” “啊,我问问。” 思灵也不知道,于是她去找了魏成。 77. Chapter 77 思灵献宝一样地把她鹿森姐的建议原封不动地捧给了魏成,问他:“魏老师,她说得对吗?” “对。” “那咱有合作的律所吗?” “没有。” “那咱们跟她们律所合作吧!” “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魏成笑,又小小点了她一下,“思灵,公司的合同,不可随便给别人看。” 思灵笑着说:“谢谢魏老师教导,我心中有数,我只给她看了购房合同。别的敏感信息都没提过。”她又把她的简历给了魏成,“老师看看,合不合适?” 魏成扫了一眼:“条件不错。她愿意来吗?我们给的工资,和她现在的工资可能差得远。” “没事没事,她就是一个毕业生,入门工资足够了。我朋友,我知道的。”思灵说。 工资和条件,思灵打算直接去找她思量哥,让他特批高薪把鹿森姐留住,再给她一笔安家费。该给她的支持,一点儿不能少。 但这事她不会跟魏成说。 工资嘛,得保密,她也不想打破公司的薪资平衡。高薪招聘个毕业生,哪怕对方再优秀,也多少会让老员工心中不舒服。 见魏成对简历认可,思灵就觉得这个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思量哥对她一向很宠爱,她把最信赖的人才拉来集团效力,这么为家族考虑,她思量哥该夸她才是。而且,这可是他未来的媳妇儿,给点儿工资安家费,又算得了什么。 思灵打定主意,便打算尽快去找她思量哥把这件事定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思灵抱着她鹿森姐的简历,去莫思量办公室等他。 莫思量到的时候,她正在鱼缸前站着喂鱼。 “再喂就撑死了。”莫思量进办公室,看见她笑道,“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来找你吃饭呀,哥哥中午有约吗?” “有。”莫思量坐在沙发上,含笑松了松领带,“为了思灵小公主可以推了。想吃什么?” “咖喱蟹吧。” 莫思量通知助理中午吃泰餐,并让她把中午的约推掉。放下电话,莫思量看着思灵:“最近衣品更好了。” 思灵抿嘴笑:“双玦哥的那位给我参谋的,他们GAY真的有审美天赋!” “原来你也认识他。”莫思量说,“大老远跑来一趟,就来和我约饭?” “哪有大老远,就几层电梯。”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给你送个人才。”思灵笑眯眯地把放他桌面的粉色的文件夹拿过来,递给他。 莫思量接过,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A4简历,上面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看了眼名字,Lusine。又是她。 莫思量浅扫了一眼简历。 “这是谁?” “我朋友,她可漂亮了!” “所以?拿漂亮当饭吃?我这里要的是人才。” 思灵往他身边凑了凑:“思量哥,她可棒了,绝对是人才。你要不要面试看看?” “我面?” “嗯!” “你想让她给我做助理?” 思灵两眼放光:“那更好,可以吗?” “不可以。” 莫思量把简历和那个粉色的文件夹一起放在茶几上。 思灵见他无意,笑着说:“我就这样一提。她是律师,新西兰律师哦,让她来法务部涉外组好不好,我问过魏经理,他那边正需要一个对澳新熟悉的专员,下半年不是计划的有项目吗?” 莫思量有些不悦,抬眼看了看满眼期待的思灵。他妹妹不该是这种帮别人接近他的傻白甜,果然还是太娇养了。 “你知道这么多。” “我在认真实习!公司的事我都好好放在心上了!她的简历我给魏经理看过,很符合咱们的用人标准!她真的可棒了,你知道她是我的英语老师吗?” “不知道。”莫思量淡淡道。 “哦,对,那天晚宴你迟到了,没见到她!”思灵说,“多亏了她,我雅思才能考到八。” 莫思量说:“思灵,你自幼学英语,又很聪明,雅思八分对你来说是探囊取物,和谁是你老师关系不大。” “那是你,我可没这么厉害,她教我之前我考过,就六分。” “那时你还小。” “反正她功不可没,而且她真的很厉害,她还帮我准备辩论赛,我教练都佩服。” 莫思量笑了:“你身边除了自家人,哪个不恭维你和你的一切?你要分清是真心在夸你,还是奉承。” 思灵眨眨眼:“她真的很厉害,脑子超快,还是照相机记忆,你可以随便考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记忆力好并不是多么罕见的能力,郑良卓也过目不忘。”莫思量淡然道,“你就这么喜欢她?” “她值得我喜欢,她真的厉害,你面面试试就知道了。就见她一面好不好?我保证你会喜欢她!思齐哥哥上次见她了,也觉得你会喜欢她。” 莫思量更不悦了:“我并不认为你应该把一个英语老师捧这么高,思灵,你的西班牙语老师也很尽心,你该一碗水端平。” 思灵悄悄撇撇嘴。 莫思量面无表情从沙发前站起身,坐到办公桌前:“你要没别的事,我先忙了。” 思灵把银阙的简历放进文件夹里,跟着凑过来,放到莫思量的办公桌上: “思量哥哥,我真的超级喜欢她,也真的觉得她超厉害。她人超级好,能力又强,而且不止我,魏经理也觉得集团需要她。魏经理在集团这么多年,看人可准了,他团队的人各个都好用,他绝对不会看错的!是不是?” 莫思量拿过待签字的文件,头也没抬:“所以?” “所以我们把她挖来吧。” “你想怎么挖。” “她等两天刚好要回国,你和魏经理面面她吧。人家是新西兰长大的,大老远跑来面试,一心想为集团效力,我们是不是也得拿出点儿诚意?” 莫思量在一份文件上签完字,又换了下一份继续看:“什么诚意?” “我们既然要挖人,开的工资得比她现在律所的工资高吧?人家大老远从新西兰过来,安家费也多给点儿吧?要不显得我们这么大个集团多么小气。她可是我千辛万苦给集团谋的人,思量哥, 你最好了,你不能让我在恩师面前丢面子吧?” 莫思量停下笔,合上文件,看着思灵:“你的人,你来说,想给她开多少?” 思灵扑闪扑闪她的大眼睛,伸左手比了个八,右手圈了个零。 * 思灵前脚刚走,郑良卓就进了办公室,莫思量把那个粉色的文件夹递给他。 郑良卓接过来看了看:“鹿森小姐的简历?思灵小姐这是想……” 莫思量哂笑一声:“你去交代人事部,就说是我的命令,不论谁去跟他们打招呼也不行。此人不予录用。” “思灵小姐那边……” “不用告诉她,让她折腾,让她长长记性。” * 在思灵的安排下,银阙回国的次日,去了莫氏集团总部大楼面试。 思灵一大早就等着她。银阙一到,思灵立刻就去门口迎接。 “第一次见姐姐穿西装,太飒了!” 银阙被思灵满脸笑容地挽着胳膊进了集团大楼,路过的员工不知这位西装笔挺的美女是何方神圣,眼睛都像探照灯一样看着她。 思灵先带着她去法务部和魏成打招呼,她把银阙交给魏成,自己去楼上找莫思量。 可办公室没人。 她站在门口给莫思量打电话,但电话却打不通,她又给郑秘书打电话,郑秘书也关机。 面试的时间,思灵一早就告诉了思量哥,还特意交代了郑秘书帮她哥记着。但现在两人不但没出现,电话还双双关机。 不能是忘了吧!她昨天和早上还分别提醒了呢! 思灵气呼呼冲到总裁办,被莫思量的一个小行政助理拦住。 “思灵小姐,量总不在办公室。” “我哥呢?” “量总去开会了。” “开会?我和他早就约好的时间!你联系他,让他立刻过来!” 小助理面露难色:“量总现在应该在飞机上,他去沛淮开会了,思灵小姐,您还是别打扰他,量总会生气的。” 思灵一听他去了沛淮,就知道他今天肯定不会回来。但她明明和他约好了啊! “我哥什么时候定的去沛淮开会?” “这个会议两个月前就定好了。” 思灵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我和他约时间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醒他今天要去沛淮开会?他的行程,郑秘书不知道吗?” 小助理低着头听训,一脸不敢回答的模样。 思灵皱着眉,觉得不对。 今天的面试时间,她反复跟郑秘书确认过。 思量哥有可能会忘自己的行程,但郑秘书没可能不知道思量哥今天要去沛淮。郑秘书做事是以细致出名的,他又是好记性,怎么会失职到连老板的重要行程都不记得,还不去查看。 肯定是思量哥压根就没打算来!还故意不告诉自己!白白让自己折腾这么一趟! 思灵气得直跺脚! 她想不通为什么思量哥要这样做。他有安排不能面试,为什么不告诉她让她改期? 没想到让他俩见一面竟然这么难!思灵站在总裁办电梯前,皱着眉想今天该怎么办。 78. Chapter 78 她本来的计划是让魏经理和思量哥见一见她,只要见一面,这事就一定能成!面试结果她从不担心。 鹿森姐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英语母语,逻辑满分,记忆力超群,而且就凭她那张倾倒众生的脸,就足够打动任何面试官。 进入电梯,按了人事部的楼层。思灵打算去找人事的经理或者总监去见见鹿森姐。 如果魏经理一个人的判断不足以打动思量哥,那么阅人无数的HR的判断他总该信。她得多拉一个人给鹿森姐说好话,人见不到就算了,事儿得办成,绝不能让鹿森姐白跑一趟。 电梯很快下到人事部,“叮”一声打开,思灵踩着细高跟鞋“哒哒”走进人事部办公室。 她风风火火闯进去,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圆脸可爱的小姑娘忙起身迎接。 “思灵小姐。” “管招聘的是哪位?” “是张经理。” “他在吗?” “张经理去面试了,您找他什么事?” “面试,面谁?” “是郑秘书让他面的一个,说是一个新西兰的律师。” 思灵一听郑秘书交代了人事管招聘的张经理去面试鹿森姐,满脸的着急顿时散了,眼睛也亮了。 有戏啊! 看来错怪思量哥了。思量哥这是知道自己有会来不了,所以安排郑秘书找人事的人代替他面? 思灵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 鹿森姐毕竟就是个毕业生,应聘的岗位也就是个专员,集团招法务专员这种基础岗位本来也不用麻烦总裁。人事和业务经理就能定夺。 对,一定是这样,思量哥就是觉得他这边面不面都没事儿,所以才没来。既然郑秘书跟HR特别交代了,她也跟魏经理特别交代了,那今天这场面试肯定妥妥的! 等HR和魏经理把人留下,她回头再去找思量哥要特批工资和安家费就行。待遇可以慢慢聊,安家费他要是不愿意出,就让鹿森姐住莫宅! 思灵满脸笑容拍拍小姑娘的肩:“你叫什么?” “李晓萌,我是人事专员,思灵小姐。” “谢谢你告诉我呀,晓萌,我去楼上等着他们。” 思灵开开心心地走了。 只要鹿森姐能进集团,别的万事都好说。 * “我们去会议室吧。” 银阙跟着魏成去了一个整洁明亮的小会议室面试,路上刚好碰到魏成的助理,小姑娘递了张A4纸给魏成。 “魏经理,这是您本周的日程安排。” 银阙看了一眼,将上面的行程和时间都大概记了一下。 魏成也看了眼日程,把纸垫在银阙的简历下面,推门和她在会议室坐下。 银阙歉意道:“不好意思,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的工作,我来得太早了。” 她今天想着要见思灵,想在面试前先和她喝杯咖啡,所以才特意来早的。没想到思灵直接让她面试,现在比原定的面试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 魏成摆摆手:“不要紧。你的事,思灵跟我说了,她对你赞不绝口。今天的面试官除了我,还有我们集团的总裁,莫思量,也就是思灵的哥哥。” 没想到今天莫思量也来面试,银阙颇为讶异。 一个小小法务专员的岗位,怎么会惊动集团总裁?思灵这是给她牵红线,牵到面试里了么?这可是工作场合,这孩子天天在想什么,也太乱来了。 魏成笑道:“别紧张,我们总裁很年轻的,比Lusine律师大不了几岁,非常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银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笑点点头。 “我们先随便聊聊,等一等莫总。”魏成说。 正说着,一个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来人穿着灰色格纹西装的四十多岁男人,神色匆匆像是着急赶过来的,他手里拿着几张纸,像是简历。 他慌张地看着银阙和魏成,两道有些喜感地粗眉,上下挑着给魏成递眼色。 魏成皱眉:“张经理,你怎么来了,量总呢?” 张经理拉开魏成旁边的椅子坐下,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量总出差了,我代他面。” 他话说得不太客气,结合着刚才的递眼色和清嗓子,意思再明显不过:量总有额外交代,让魏成不要轻举妄动,听他的。 魏成不可能听不出他的暗示,他瞥他一眼,向银阙介绍来人是人事招聘的张经理,便没再多说话,将面试的主场交给他。 张经理坐定,看了眼银阙,又低头扫了扫简历。再抬头打量银阙时,他的眼中闪着亮光。 银阙经历过不少面试,也跟着领导面过不少实习生。 她知道张经理眼中的光,是一个阅人无数的HR在遇到合适的应聘者时的那种眼睛一亮。 面试向来是银阙的舒适区。沾了她容貌、气质、语言能力和记忆力的光,银阙至今没有在面试上失利过。 但张经理眼中的光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遗憾。 他又扫了眼她的简历,清了清嗓子,表情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LLB法学荣誉学位,新西兰注册律师,中学也是在海外读的。”张经理说。 魏成笑道:“条件很不错。” 张经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海外长大的英语能不好吗?但我想说的是中文,你中国字还会写吗?”张经理的语气很是阴阳怪气。 魏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瞪了张经理一眼,后者只装作没看到。 银阙似没听出他的嘲讽,平和道:“我很小就移民去了新西兰,中文听说没问题,读写可能确实有欠缺。张经理是觉得我中文说得不好么?” 张经理哂笑一声:“哟,从小就移民了,把这当荣耀呢?” 魏成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在桌子下面狠狠踹了张经理一脚。 银阙听到也愣了愣,她倒是看出来张经理是故意挑刺,但没想到他话说这么难听。 银阙道:“我认为从小移民只是在陈述事实,它代表我中文水平可能确实存在欠缺。您为什么觉得我把它 荣耀呢?” 银阙的回答,运用了心理学中assertive(果敢自信)的沟通方式。她以事实加问句的模式,跳出对方的逻辑框架,重新掌控谈话方向。她这样回复,既是想重新主导面试,也是在向两位展示她的谈判技巧。 熟料,张经理却不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发问。 “明知道应聘的是中国企业,只给了份英文简历,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坐在一旁的魏成有些忍不住,手指在他面前狠狠敲了敲桌子。 银阙平视着张经理。 他对问题的无视,也让银阙明白这场面试的结局早已定了。张经理并不想面试她,他只是想发难而已,很明显是有人让他不要招她。 人无法叫醒装睡的人,没有继续沟通的必要了。 但银阙无所谓。 她答应思灵来面试,本也不是为了这份工作。 她看了一眼魏成。她是来见魏成的,并想引起魏成的注意。 “是我考虑不周。”银阙顺着张经理的意思说。 “你这个学历也不行,我们优先招聘美英日三个国家的topwschool出来的学生。” 银阙点头:“好的。” “别的没什么了。”张经理转头看魏成,被他狠狠剜了一眼,“魏经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魏成死气沉沉地摇摇头,他嘴唇紧紧抿住,像是努力在让自己闭嘴,否则必把张经理骂个狗血喷头一样。 张经理又面向银阙:“最后一个问题,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的吗?” “其实在您来之前,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魏经理,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没这个必要了。”银阙道。 魏成看了眼张经理,叹口气:“……你先回去等消息,我们改日再约二面。” “知道您忙,后天您还要去法国出差,这两日日程排得很满,而我等两天就回奥克兰了。”银阙看了一眼手表,“既然我不符合贵司的用人标准,也没必要耽误您二位的时间。” 魏成问:“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的行程?” “不好意思。”银阙笑道,“刚才进办公室前,您的助理给您送行程表的时候,我看到了。” “看一眼就记住了?” 银阙笑着点头:“我记忆力挺好的,遗传了我父亲的过目不忘。” 她看到魏成的表情严肃了,在默默端详她的五官。她知道他应该是认出来了。 张经理讪笑:“记性好挺好。”他站起身与银阙握手,“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感谢你来。” 银阙大方和他握了手:“张经理,也感谢您来面试我。虽然您对我有很多不满,但我没有感受到您的恶意,我知道您是故意的。不好意思浪费了您的时间。” 张经理听她如此说,面上也有些愧疚:“不好意思,我话说得重,你别往心里去,你很优秀,只是不适合我们公司。” 银阙面向魏成,也伸手和他握了下,但她没多和魏成说什么,只微笑看着他道: “再见,魏经理。” 79. Chapter 79 面试的人走远后,魏成怒问:“老张,什么情况!” 张经理此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能怎么办?我跟你说啊,你别对我横眉竖眼的,你赶紧感谢我来得及时,救了你的狗命!” 他又说:“我也没说错吧,看看她这简历,就写了英文名,上面一个汉字都没有,照片也不放,年龄也不写,新西兰律师了不起哦?我不能挑刺吗?别跟我说海外简历都这样,这是在中国,在中国,这样的简历就是不合格,入乡得随俗,我说的哪里有错?她学历也确实就那样,学校QS才八十多,法学高点儿,但全球也就排个二十多吧,很一般啊,我挑错挑得哪里不对?” 魏成气得直摇头。 张经理问魏成:“我表现得很明显?她都看出来了。” 魏成气道:“她聪明,看得出来你是故意挑刺,换个人只会觉得你不专业,这么大集团一人事经理,什么素质。你自己不觉得过分?我刚才都想拍桌子骂你,坐你旁边我都嫌丢人!” 张经理说:“她条件不错,你说还能让我怎么挑刺?也就挑挑简历、学历、态度、中文水平。我进来前你们都聊什么了?她怎么连你要去法国出差都知道?你没有说对她十分满意,让她立刻入职的话吧。” “没有,我们在等量总过来,聊了些别的。你今天这是为什么?” “能为什么,上面交代的,不予录用,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也不准招。” “怎么会?” 张经理小声说:“量总的意思,我敢让你要她?” 魏成听到张经理的话大吃一惊:“量总的意思?你没弄错?” “没有,郑总亲自交代的。谁知道她怎么得罪了量总。” “怎么可能?她是思灵的人。” 张经理一听她是思灵的人,浑身的刺一哆嗦全掉了:“她是思灵小姐的人?” 魏成百思不得其解,思灵刚才还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引荐给自己,开开心心说这是她最亲的姐姐。如果她得罪了量总,思灵怎么会不知道? “她在新西兰干得好好的,是思灵想让她来,千辛万苦才把她劝来面试,思灵对这次面试很上心,特意叮嘱我,这是她,亲姐姐。” 张经理听得头皮发麻:“那我岂不是把咱嫡公主给得罪了?” 魏成无奈地瞪他一眼:“我踹你都没用,就算上面不让招,你不能委婉地拒绝她?把话说那么过分,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能是我想这么做吗?”张经理长长叹了口气,“刚才郑总上飞机前,还特意为这事给我打了个电话。” “郑总说什么?” “说:‘不能给她任何希望,要让她自认不够格,彻底打消进集团的想法。’郑总原话,一字不差,你听着语气,大概率也是量总原话。” 魏成不解摇头。 张经理苦笑:“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本来想开完晨会给你打个招呼,谁想到她来这么早!我在外面看你俩聊这么好,直冒冷汗,生怕你一拍桌子,说她条件很好就要让她入职,我这边没法收场,更没法跟郑总交代。” “怎么会这样?” “你说她是不是惹了量总?要是你,你怎么处理?你能怎么处理?” 魏成鼻子里叹气。 “量总和嫡公主不会要划分阵营了吧?他不想让思灵小姐在集团安插党羽?”张经理压低声音,又推翻自己的想法,“也不对,就一个法务专员,不至于严防死堵到这种地步。” 魏成也不能理解,他看着面前简历上的电话,陷入沉思。 “不知道她会怎么跟思灵小姐说今天的面试。”张经理长叹一声,“愁啊!未来嫡公主的毕业日,将是我的失业日……” * 张经理回到人事部,听说思灵来人事部找他,却没人告诉他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把见到思灵的小专员李晓萌揪来办公室,“嘭”一声甩上门,指着她的鼻子吼她: “李晓萌,你知道她是思灵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晓萌低着头,怯懦地说:“我不知道,思灵小姐过来问您去哪儿了,我说去面试法务专员,她就走了。” “她如果不是思灵的人,思灵为什么会特意过来找我?你不知道,为什么不问问她?” 李晓萌的肩膀缩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你有脑子吗?啊?”张经理简直是头顶冒火,“思灵的事不重要?你不知道她姓莫?来来给我念念这四个字。” 张经理敲敲墙上的集团logo。 李晓萌弱弱抬头:“莫氏集团。” “认识字哈?那思灵,重要吗?” “重要。” “记住了,以后她的事儿,跟量总一样重要。以后她的话,你就当圣旨,不对,当懿旨,不止她,几个嫡系的孩子,你都得当祖宗供着,跟量总一样待遇,懂吗?” 李晓萌张着嘴巴,傻眼了。 看着李晓萌蠢萌呆傻的圆眼,张经理气得咬牙。 李晓萌这个人的一大特点,就是事不关己,决不多嘴。 她这一点,张经理本来是喜欢的。人事部碎嘴多,平时就像个茶馆,什么八卦都有,而李晓萌就跟个守门的貔貅似的,不管什么八卦,她都是只吃不拉。 平时他挺喜欢李晓萌这种闷葫芦,但重要的事她也不说,就误事了。 今天但凡她在微信或OA上跟他说一句:思灵为了这个应聘者来人事部找他,他都会更小心处理,不至于故意出言不逊去得罪嫡公主的人。 但如今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也没办法。 “知道她是谁的孩子吗?” 李晓萌摇头。 “前董事长,升总,知道吗?” 李晓萌点头。 “她是升总的女儿。升总就算离世了,他的信托也依旧掌握着莫氏最多的股份,如果将来升总的股份过户给思灵,思灵就会成为集团最大的股东。到时候,量总就是在给这位嫡公主打工,你知不知道?思灵在这儿,放个屁都是千斤重,知道吗?” 李晓萌瞪大了眼。她一个小人事专员 咋能知道这些啊。 张经理虽然气,也只好自认倒霉,一边默默祈祷这位律师大人有大量。 虽然现在莫思量总在管理集团,但升总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大了,未来集团一把手的位置花落谁家,真不好说。横竖几个孩子他一个都得罪不起,都得好好伺候着! 张经理年龄不小了,早已过了职场黄金期。莫氏对员工不错,他的工资水平算业内顶尖,工作也清闲,他还想在莫氏养老,可真不想丢工作。 他气道:“以后,人事部培训流程给我加上一条,莫家的族谱,都给我背熟了再上岗!” * 银阙从面试的会议室出来,去找思灵。 思灵坐在她小公主粉的办公桌前,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看着电脑屏幕。 见银阙过来,她双眼明亮地问她:“你们面好快啊,怎么样?很顺利吧?” “挺好的。” “那就好。”思灵笑盈盈问她,“魏老师是不是经验可丰富了!” “是的。你要忙工作吗?我早上没吃饭,我们去吃个早茶?还是你想去喝杯咖啡?” “走,去吃早茶吧。我这工作没一点儿可忙!”思灵站起来,挽着她的胳膊,边走边晃,“鹿森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入职啊?我也就实习半年,你来晚了,我可就去英国了!” “再说吧。”银阙说,“你们公司未必看得上我,我面试未必能过。” “怎么会?你放心,一定没问题。你的实力我是知道的,只有眼瞎了才会看不上你!” 银阙噗嗤一笑:“那还真不好说。” “工资你不用担心,一定比你现在的高。你面试肯定过了,你的能力我还不信吗?现在就是工资待遇的事,等思量哥回来,我帮你问问。” 银阙心中也觉得奇怪。 这个面试是思灵让来她来的,以思灵的性格,怎么会不交代清楚呢?魏叔叔这边很明显就是她提前交代过了,对她礼遇有加。 为什么人事这边会是这样的态度?思灵是莫家人,集团上上下下都喊她思灵小姐,在这里,怎么还有人敢不给思灵面子呢?还说话这样不给情面。 银阙想想,觉得这事儿像是冲她来的。可她并不认识莫氏的人,能得罪谁呢? 银阙拍拍思灵的手背:“面试就像考试,考完了就好好放松,不想了。我们吃东西去,饿死我了。” 思灵和银阙吃完饭已是下午,她回到集团,见到魏成,问及魏成面试情况,才知道面试出了岔子。 魏成不方便明说当时情况,只说他这边觉得没问题,但具体能不能招人,要看张经理那边的意思。 思灵一听莫经理把球踢给了张经理,就知道出了问题。 要是真的面得很好,魏经理不会这样遮遮掩掩的。可是,张经理不是郑秘书叫来替思量哥面试的人吗?他这边怎么会有问题? 思灵拿着手机,踩着细跟高跟鞋去人事部找张经理。张经理不在办公室,一问,病假了。 思灵冷笑一声:“把他电话给我。” 80. Chapter 80 张经理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看到电话号码,头皮一麻。 虽然这个号码他没存,但是他背过,是思灵。 嫡公主来问罪了。 张经理把车靠边停了,硬着头皮接了电话,果然,那头传来思灵的声音: “我是莫思灵。” “思灵小姐,什么事儿还麻烦您给我打电话。” “我问你,上午你和魏老师面的那个银律师,面试通过了吗?” 张经理脸长成了条苦瓜:“这个,还不好说,公司现在没有法务HC,我得等郑总回来,再跟他确认一下,才知道。” 他把球踢给了郑秘书,电话那头地嫡公主却不好糊弄。 “郑秘书是我哥的秘书,你的意思是得我哥定夺,对吧?招一个法务专员,竟然还要让总裁出马?老板不但得发工资给你们,还得帮你们干活,是不是?你要累死我思量哥吗?” 张经理擦着脑门上的冷汗:“不敢不敢,是得郑总发个话,主要没HC了……” 思灵冷笑一声:“就没headt这一条是吧,她人怎么样?能力如何?是咱们想要的人吗?” 张经理不敢说满意,更不敢说不满意。 “我们今天没有面她专业,跟她说了说集团的用人标准,银律师觉得自己不满足,她这边提前结束了面试。” 思灵顿了顿,冷声问:“什么用人标准她不符合?” “主要是学历,咱们涉外这边,最低都是英美日的法学本科,新西兰国家小人口少,法律体系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太弱,局限性大。思灵小姐也在法务部实习了几天,您想想,不论是跨境并购,还是国际仲裁,是不是都需要对英美日了解的人。她又只是个本科,虽然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学历确实有点儿劣势。” 思灵没说话。 张经理见她没再接着发火,心想大抵是说动了几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补充: “她现在刚毕业,没有经验可以加分,学历就是最重要的。等个三五年,她有了工作经验加持,走社招还是可以进来的。社招对学历的要求宽一些。或者可以的话,您劝她继续读个研究生,在职的就行。海外公司律所不卷学历,但咱们还是要卷的。国情不同,咱们集团,学历门槛是硬标准,我这边不太好开特殊的口子,平时招个专员肯定不至于麻烦到量,但破例招,就得上报,至少得郑总发话。” “好,我知道了。”思灵语气没那么冲了,但立刻挂了电话。 张经理长舒一口气。 拿学历搪塞是最稳妥的,这样既不会得罪思灵,又完成了量总的命令。 集团并没有硬性规定要招英美日的法学留学生,只是有这个倾向,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 这个小姑娘不但有名校荣誉学位,学习能力、专业能力、形象气质、逻辑思维和英语水平统统在线,哪有那么多同等条件让她被挑剔。新西兰虽小,但隶属英联邦,与英美同样采用普通法系,不会成为一个优秀人才被拒的理由。 但他也挑不出别的刺了。 态度不好和简历不行这些借口都太软,拿这些挑剔应聘者可以,拿来跟嫡公主说事肯定是找死。 如今挑不出硬错,只能把这个招聘偏向这个软指标,拿来当挡箭牌。万幸思灵小姐只是个高中生,集团业务她知道的不深,还能解释。 他抽张纸巾擦擦额头的汗,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搪塞成功了。 * 这边思灵挂了张经理电话,手“啪”一下拍在了李晓萌桌子上,把李晓萌鼻梁上的眼镜,吓得一哆嗦滑到了鼻尖。 虽然她觉得张经理说的话言之有理,但并未全信。 她得自己捋一捋才行。 她对李晓萌说:“把涉外团队所有人的档案都调出来,我现在就要看!” 说完,她踩着细高跟哒哒哒走到张经理办公室,往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长腿一叠。 她要一份一份看看,涉外团队里的人,到底都是什么学历,有没有例外,是谁批的例外。 李晓萌很快就把团队里所有人的档案资料整理好,恭恭敬敬给了思灵。她扶着门把手后退打算离开,思灵把她叫住。 “你别走。”思灵招手让她坐,“坐下给我讲讲。” 李晓萌紧张握着手,哆哆嗦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扶了扶眼镜。 思灵翻一份,问一份,跟警察盘问犯人似的,把团队里每个人的祖宗八代都问了个遍,问完发现,张经理好像是没诓她。 “你没骗我吧?”思灵盯着李晓萌。 李晓萌赶紧摇头,傻愣傻愣的,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撒谎的。 涉外团队里,以应届毕业生身份进来的同事,除了集团内部转岗过来的人以外,都有海外法律留学经验,而且大多数都是硕士。虽然也有员工的学校排名一般,但学校不出英美日这三个国家,而社招进来的,都有三年及以上的涉外工作经验,学历确实有所放宽。 这么看,好像张经理说得是没错。 新西兰的法律她不懂,但她知道法律确实地域性很强,这两天实习,接触的也都是英美相关的法务。 难道鹿森姐真是吃了国家小的亏吗? 想到她在新西兰顺风顺水,回国工作竟要被挑剔学历,还是自家公司,思灵心里不大是滋味。 她坐在那里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鹿森姐不合适,那魏经理在初看她简历时为什么不提出来?简历上,学校学历明明白白。而且她最开始问魏经理时,魏经理可是说她合适,欢迎她来的呀。 她凝神思索,忽然想到,魏经理当时想招她的一个原因是未来新西兰有项目,要储备人才。 难道是张经理不知道集团的战略部署吗?的确有可能,他职位不高。 思灵不想去质问张经理。 他就是个HR,万一真是因为他的级别不够格知道这些,自己继续追问,倒是白白泄露了公司机密。 思灵想着,张经理不成,那如今还有一个人能拍板。 思量哥。 他什么都知道,这事只要他一句话,她不信还会有什么学历门槛。 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她思量哥这里。 让他俩见一面,真是比登天还难! 思灵叹口气。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有股看不见的阻力,就跟鬼打墙似的,折腾一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 午休时间,魏成坐在办公室,还在想昨天面试的小姑娘。越想越觉得像海晴的女儿。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想约她私下再见一面。 她等两天回新西 兰,而他后天要去法国出差。他明天日程空白是因为他请假了,他习惯在出差前稍微休息调整一下状态。明天他是晚上的航班,如果他想见她一面,明天是唯一合适的时间。 魏成翻出她的简历,简历上面有两个电话,一个本地的,一个海外的。他想了一下,用私人号码,拨了上面她的海外电话。 银阙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双玦在外面吃饭。 她看了眼手机号,拿着手机起身:“接个电话。” “Hello,Lusinespeaking.”银阙接起电话往餐厅外面走。 “Lusine,我是魏成。” “魏经理好。”银阙道,“您找我有什么事么?如果是约二面,我想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魏成犹豫问:“有件事,想问一下。” “您说。” “你妈妈——是海晴吗?” “是的。”银阙说,“您认识她吗?” 魏成沉默片刻,说:“明天中午你有空吗?叔叔想请你吃个便饭。” “好的,魏叔叔。”银阙换了称呼,“那明天见。” 银阙挂了电话,回去吃饭。 “接这么快。”桌上放着刚上的松鼠鱼,双玦夹了一块酥软的鱼肉给她放碗里,“快吃,冷了不好吃了。” 银阙埋头吃饭。 “谁的电话?”他问。 “律所的。” “律所的电话还背着我接。”他笑。 “……客人隐私。” “什么客人隐私,男客人吧?” 银阙“嗯”了一声。 双玦挑了挑眉,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帅吗?” 银阙想想,点头:“帅的。” 双玦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敲敲敲:“银阙!什么意思你。” 银阙抿嘴笑:“这么没自信?不是史上最帅老公吗?谁还能帅得过你?” 双玦嘴角扬了起来:“明天有事忙吗?去泡温泉?” “明天不行,有工作要忙,我得去趟翔瑞和曾叔叔见几个客户,估计中午会和曾叔叔一起吃个饭。”她想了想,“下午倒是可以,我忙完了告诉你?” “行。我找了个好地方,没人打扰我们。”他笑,一脸心猿意马,“要不吃完饭就去吧。” “想得美。” * 银阙次日上午一早就去了翔瑞见个投资移民客户,中午曾翔留她吃饭,银阙推掉了。她和魏成约了十二点。 昨晚的温泉让银阙有些筋疲力尽,上午又见了一上午客户,说得脑袋缺氧,加之本来时差就没完全倒过来,这会儿大脑宕机,有些心不在焉。 是魏成来翔瑞接的银阙。 她看到车,去拉副驾的门,走到跟前,看到座位上坐着的魏成和他面前的方向盘,才意识到这是在国内,左右舵反着,副驾在另一边。 她尴尬笑笑,绕到副驾。 魏成笑:“新西兰是英联邦,开右舵车车开习惯了吧。” “对。”银阙扣上安全带,歉意笑道,“刚才一时没留神走错了边。” “回来还适应吗?” “嗯,国内一切都很方便,挺适应的。”银阙说,“除了总记不住副驾在哪边。” 魏成笑了:“想吃什么?” 81. Chapter 81 午餐定在一家私厨,清净适合聊天。这家私厨会员才可入内,魏成去翔瑞接的银阙,一辆车进去。 两人到了一个亭台楼阁的清幽小院子,银阙跟着魏成进了一个清幽的包厢,落座要了壶泡得浓一些的茶。她连喝了三杯苦茶,才觉得脑子清楚了些。 “很渴吗?” “嗯,见了一上午客户,嗓子说冒烟了。” “翔瑞是你们律所国内的合作伙伴?” 银阙点头:“我和我妈妈现在在做移民律师,这个老板是妈妈的同学,我们和他们有合作。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有几个客户要见,顺便去面试的。” “老板是曾翔吗?” “对,魏叔叔认识吗?” 他笑笑,“嗯”了一声:“你妈妈出国这么多年,还和老同学有联系呢?” “是啊。”银阙笑笑,抿了口茶,“妈妈是个很重情的的人。” “海晴再婚了吗?” “没有。可能是为了我吧,她更愿意把我一个人养大,怕再婚了影响我。”银阙说。 魏成点头,为银阙添了茶:“你妈妈很爱你。” 银阙看着魏成为她添茶的手:“魏叔叔手上的戒指看着好眼熟,我妈妈以前有个一模一样的。” “是吗?你竟然记得。”魏成笑,“果然记性好。” “我小时候玩过,我记得妈妈戴了好久。” 有服务员来为他们点了餐。 魏成点完菜,问银阙:“昨天的面试,没影响你的心情吧吧?” “不影响。大集团有自己的用人标准。昨天我到太早,又没准备中文简历,是我的问题。”银阙将这些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 魏成说:“银阙,你很优秀,远超集团的用人标准。另一个面试的张经理,你也看出来了,就是在挑刺。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魏叔叔,一次面试而已。 “你怎么想起来集团工作了?”他问。 “因为这里是我爸爸曾经工作的地方。正好思灵说在涉外专员,我就想来看看,没想着一定要进,就想来看看,试一试。” “你妈妈知道么?你来面试。” “不知道。”银阙说,“不过我想她会同意的。” “你怎么会突然想来集团工作了?我看你在新西兰做律师做得好好的。” 银阙想了想,说:“是的,而且我知道,她现在也是律师了,她跟我说过,她曾想来集团的法务部工作。” 魏成的脸色僵了一瞬。这是他今天在见到银阙之后,第一次无法压住情绪。他有些手无足措,不得不端起杯子喝茶来掩饰他的失态。 银阙默默看在眼里,把袖珍的白瓷杯裹在手心:“我学法律也是因为爸爸是律师,妈妈也是律师,我想我也得是律师。我爸在这里工作过,我妈也曾想来,我也想来看看。成不成,我都要试一试。” 魏成问:“你妈妈怎么也做律师了?” “她说这是她的梦想职业,到新西兰后,我们也不缺钱,她就重读了法律本科。我很佩服她,这个年龄重新开始,她很有勇气。” 魏成喝茶,但没有说话。 “听说魏叔叔是集团的老人了,您见过我爸爸吗?” “见过,我刚进集团实习的时候,就是你爸爸带我的。” “原来。”银阙说,“我今天去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角落那里的那张办公桌,那是我爸坐过的工位,对吧?” 魏成点头:“你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没想到这么多年,办公室一直没变。” “装修过一次,但那个位置,还是那样摆了。”魏成又问她,“你真的想来集团工作么?” 银阙沉默了。她知道现在应该向魏成坦诚。他一直在试探自己来集团面试的真实目的。 因为妈妈不想让她再走当时她当年老路的缘故,妈妈一直没有跟她细说父亲的事情,但银阙知道,她们住在泽安的时候,魏成和妈妈走得很近,他又是集团法务,银阙一直猜测妈妈当年应该是通过他来调查父亲的事情的。 而此刻魏成对她面试目的再三确认,也让银阙确定,他一定很了解父亲的事情。 对父亲的事,银阙现在只知道父亲一定是他杀而非意外车祸,凶手大概率是莫家的人,但并非双玦的父亲。但银阙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得知父亲是遇害,且排除了凶手是莫陆升。她想魏成应该知道。 如果想从魏成这里得到消息,银阙需要获得他的信任,而现在看起来,这一步很简单。 他手上的戒指说明了一切。 银阙说:“魏叔叔,您可以不告诉别人我是银怀风的女儿么?” “当然。”魏成拿起筷子为银阙夹菜,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银怀风的女儿,尤其是思灵。我看到你简历上只留了英文名,以后见了,我会叫你Lusine。面试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银阙捧着碗接过魏成为她夹的菜:“谢谢魏叔叔。” 魏成说:“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你虽然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髙。”他笑着比了个到桌沿的高度,那大概是五岁多小朋友的身高。 银阙也笑了:“但我知道叔叔。我妈妈提起过您。” 魏成问:“是吗?” “嗯。我知道的。我妈说,您帮了她很多。”银阙说,“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叔叔,是关于我父亲的,我妈没跟我说得很清楚,但我想您一定知道。” “你问。” “我知道父亲当年被外派去泰国,被人伪装车祸害了,但外派我爸去泰国的不是莫陆升么?为什么我妈认为凶手不是他?” 魏成说:“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升总,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升总。但后来,让我们确定不是他的,是一份警告信。” “警告信?” “对,在你父亲的档案里,有一份未发出的警告信。那封警告信让我们确认你父亲暴露了,害死你父亲的人,一定是看到那个警告,并压下那个警告信,不让发出去的人。 “我们起初都认为是莫陆升做的。但后面才知道,警告信的发出日期和下调令的时候,升总都不在公司。他那个时候在陪产,他大儿子出生了,但因为一些情况,他没请假,只是让副总裁代为管理公司,且让任何人知道。凶手就是利用了这几天,把你父亲临时派去泰国的。” 银阙的心痛了一下:“是双玦出生的时候。” “对。” “那是谁在代管公司?” 魏成说:“有很多副总裁,高层的沟通我们并不清楚,更无法判断是哪一个,也有可能是他们联合代管,都知道你父亲的事。出凶手外,最可能知道真相的升总,也去世了,然后你也出了事,海晴才绝望带你离开的。 “我其实没想到你们会再回来,更没想到你和思灵走这么近。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也是觉得你妈对你保护太过,有些事不告诉你,反而让你陷入危险。你成年了,该知道事情的原委。” 银阙点头。 “还有面试的事,你也要 小心。我觉得不太对。” “魏叔叔的意思是?” “你是思灵打点好的关系,而且以你的条件,不该会遇到问题,但今天面试的事是因为莫思量总,他的人却明确跟人事说,你不予录用。你认识他吗?有没有可能是暴露了。” “我没见过他。”银阙想了想,说,“不过我想,我应该是没有暴露,他排斥我是因为别的事。和我爸的事情无关。” “那就好。”魏成说,“你多小心。” “我会的。” 魏成以茶代酒敬银阙:“听到你和你妈妈现在过得好,叔叔很开心。你妈希望你平安,我也一样。你们母女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叔叔,叔叔尽全力帮你们。” 银阙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谢谢魏叔叔,敬世界很小,总有重逢,不期而至。” * 双玦正在开会,收到了孙保镖的信息。他瞄了一眼。他让章羽主持会议,自己离席打了个电话。 “什么情况?” “双总,夫人中午离开翔瑞后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去了一家餐馆。我们俩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自上次的草莓温泉事件后,银阙认真遵守约定,每次都会提前告诉他自己要去哪儿。昨天去莫氏集团总部,她也没有瞒着他,但今天和人吃人却没说。 这是忘记说了? “男的女的?” “男的。” 双玦挑挑眉毛:“帅吗?” 电话那头传来孙保镖犹犹豫豫的声音:“……挺,挺帅的。” 双玦摸摸鼻子:“有照片吗?” “……双总,您,等会儿。” 过了一会儿,双玦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大约四五十的男人正在拉车门。他身姿挺拔气质稳重,身上偏休闲的POLO衫被他穿出了西装的正式感。 双玦看着照片纳罕:“见个老男人有什么好背着我的,还真以为我连老男人的醋都吃吗?” 说起老男人,双玦想起曾翔,又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男人。 比着儒雅的曾翔,照片里这个叔叔要更帅。双玦觉得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但也没想起来是谁,不过看年级,该是阿姨叔叔辈的,估计也是为她妈妈见的。 不知道将来其中一人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岳父。 双玦放下手机,没再多管。 他开完会去泡温泉的地方找银阙,她正躺在床上睡觉。他换了衣服,上床把她搂进怀里。 银阙迷迷蒙蒙地睁眼。 “让我睡会儿。”她翻个身,窝在他怀里,一脸想要接着睡的迷糊模样。 “这才几点,现在睡,晚上还睡不睡了?” “不管,我困。” 双玦虽然也看得出银阙是真困,但也不想她下午睡太久。这样子睡,晚上别想睡了,时差也别想倒了。他把她抱紧怀中,细细密密地吻她。 “别睡了,怎么那么累?” “你一上午见四个客户试试……” “怎么都让你见,曾叔叔没帮你?” “帮了也累,听他们聊也费神。” 双玦用指腹给她按头皮放松:“你对和翔瑞那边的合作这么上心,是不是想给曾叔叔和你妈妈牵线?” 银阙闭着眼睛:“我妈不喜欢曾叔叔。” 双玦顿了顿,又继续接着按:“中午和曾叔叔一起吃的?” 银阙似梦非梦地“嗯”了一下:“怎么?” 双玦顿了顿,才继续帮她按摩,说:“没什么。” 82. Chapter 82 银阙回奥克兰的次日,莫思量才从沛淮出差回来。思灵听说莫思量回了集团,立刻起身去找他。 莫思量在办公室和郑良卓在聊事情,就听到外头闹哄哄的,一转眼看到思灵一团火似的飞进来。 思灵进来看看郑良卓,示意他离开,但还没等郑良卓从沙发前站起来,莫思量开口:“良卓留下,思灵,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思灵看了他们主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开始向他们开炮。 “思量哥,我和你约好的面试,你要去外地开会,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等莫思量开口,思灵又将炮口对准郑良卓。 “郑良卓,我哥那天要去开会,你不记得吗?” 郑良卓张口想答,莫思量抬手制止了他:“一个法务专员的面试,就该让经理级别的面。我去太兴师动众了,影响不好。” “你不面就不面,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件面试小事,不值得我或者郑良卓费心,也不值得你费心。”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姐姐,当然值得我费心。我想问,她面试过了吗?我去问张经理结果,张经理说他不敢定,要郑总这边发话。” 说完,她眼风横扫郑良卓。 郑良卓低头答道:“思灵小姐,张经理这边反馈说鹿森小姐并不符合公司的用人标准,不应该录用。” “没有什么不符合,我问了,就是嫌新西兰小而已。”思灵道,“但她能力很好,又聪明。新西兰是普通法啊,和英国也相似,我实习这几天,她没少帮我,给她点时间学习就好了。” 莫思量缓缓开口:“那就给她时间,等她学好了再说。” “我们不把她招进来,她上哪学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们是公司,不是学校。” “管理不就是用人吗?为了个学历错过人才,我们招聘标准就那么死板吗?” 见思灵语气不佳,咄咄逼人,莫思量指了指沙发让她坐。 思灵撇了撇嘴:“不坐。” 郑良卓连忙站起来把整个沙发区域都让出来,垂手立在旁边。 “都坐。”莫思量声音温和,但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便都坐了。郑良卓满脸谨慎地,尽可能把位置都空出来让给思灵。而思灵则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把二郎腿翘起来,胳膊环抱胸前,满脸不乐意。 “思灵,你才来公司几天,就要为一个朋友,推翻公司的用人标准了?”莫思量问。 “没让你推翻,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破个例不行吗?你不是一直教我要会灵活变通吗?” “灵活变通不是让你为外人走后门,不合适就是不合适。”看到思灵嘴撅老高,莫思量道,“就算我肯给她一个机会,她能接受我们开的工资?” 思灵见他松口,胳膊放下,身子往前探着问:“咱们能给她开多少啊?” 郑良卓答:“法务专员的工资大概在一万多一个月。” “这么少?那也太没竞争力了。” 莫思量知道思灵对工资和钱这些没有概念。上次说想给这个人开百万的年薪,还要给她百万安家费,而对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律师,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摇头笑了笑:“她刚毕业,本科应届生应当从初级法务助理做起,就如你刚才说的,给她学习的时间。” “法务助理工资是不是更少?” “高一点的也就,七八千吧。”郑良卓答。 “八千也太低了!”思灵急得直拍沙发扶手,“人家在新西兰律所的工资是这个的好几倍,我们要挖人过来,为什么开这么低?八万我们也开得起,为什么要给她八千?她在新西兰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了我才同意回国试试看,你就给她八千?” “对,也没有安家费。” 思灵更气了,细细的鞋跟在地上一顿,差点儿磕断了。 “不能多给她开点儿吗,至少得比她现在工资高吧,要不她为什么要来?” “思灵,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为了一个人,搅乱一池水。” “我怎么就搅乱一池水了?” “用人最怕伤人心,而最伤人心的就是不公平。集团的员工都在为我们工作,你为了一个小助理小专员乱开工资,会伤害所有员工的心。” “怎么就是乱开工资?她很棒,而且情况特殊,我也不是谁都会开这么高工资的。” “她连集团的学历标准都达不到,怎么证明她有能力?也许她的确有能力,但当她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时,再涨工资也不迟。” 见思灵还是一脸没被说动的固执模样,莫思量又道:“我问你,思灵,你上次说想给她开八万月薪时,有没有想过,如果给她开这个薪水,魏成心里什么滋味?人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你该听过。魏成能力很差?他为集团工作二十多年,工资轻易被一个助理赶上,他心里会舒服吗? 思灵的脸色缓和了些。 莫思量知道她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魏成是带她的老师,拿魏成举例子,她就知道这两人的之间的差距,也会理解她自己的要求有多么无理取闹。 思灵抿了抿唇,挣扎了一下:“那让她不要说不就好了,工资本来也是秘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看不透的人心。” 思灵脸上已经是被说服的模样,但还是噘着嘴说一句:“魏经理大气着,才不会介意。” 莫思量摇摇头:“魏成职位虽然只是经理,但算上项目提成和一些福利,他的薪酬是与副总同级的。以魏成的能力,早该升职,公司没有让他晋升,就只能用高薪留人。如果连他的薪资优势都无法保障,那他为什么要为我们效力?思灵,不要挑战人性。” 思灵叹气:“算了,就这样吧,就当我白忙活一场。” 她站起来打算走,脸上忿忿的。是那种虽然放弃,但仍旧很是失望和不甘的模样。 莫思量继续道:“我们即使入门薪资不高,但我们平台够大。你说得很对,她刚毕业,需要一个学习的机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她这个机会,但问题是——她真的愿意接受吗?她如果是个聪明人,看得到未来的成长空间,也许会。但如果她只盯着眼前的工资,那就说明她目光短浅,对你也未必真心。思灵,你小心自己看错了人。 思灵听他这样说,又把眉毛竖起来了,手也叉在了腰上:“我没有看错人!” “你那天让我拿出诚意,她的诚意呢?” “人家大老远从新西兰跑来面试,还不够有诚意吗?” “她律所派她出差,她顺道过来面试,骑驴找马,是对谁的诚意?” 思灵脸红了红,把叉腰上的手,环抱在胸前:“是我让她来面试的,她是个很忠心的员工。” “你要为她破例,又要给她开高薪,还想给她百万安家费,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她的诚意,我没看到。” “她的诚意我知道,她对我超级好!” “她如果愿意为了你,放下海外律所朝九晚五、周末双休的工作,接受九九六的工作强度和八千月薪,这才算是真正对你好。”莫思量淡淡一笑,“思灵,你既然这么喜欢她,敢不敢考验一下她对你的真心?” 思灵像是被他踩了尾巴,气呼呼道:“有什么不敢,鹿森姐最爱我了,我一定会带着她的诚意来见你!” “好。”莫思量靠着座椅椅背,含笑看着思灵,“我等着。” 思灵大步离开,“嘭”一声甩上门,办公室的吵闹戛然而止。 空气沉默了一下,郑良卓问:“量总,如果思灵小姐劝鹿森小姐接受了助理的工作,您真同意她入职吗?” 莫思量冷笑了一声。 “她接受了,说明问题更大。”莫思量严肃道,“逆人性做选择的人,除非心怀大义,否则一定图谋不轨。” “量总,要提醒下思灵小姐吗?” “她听不进去。思灵现在就像中邪了一样,为了这个人三番两次地折腾。你看她刚才那副横眉倒竖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见她这么跟我说过话?” 郑良卓低头,没有应和。 莫思量说:“我不太放心这个人,你再查一下她,她简历上有电话学校工作单位,应该好查。” * 双玦是在半个月后,再次见到那个银阙背着他见面的那个老男人的。 那天是法务涉外组团队聚餐,思灵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合照。双玦本来没点开看,但他瞄到章羽在下面发了个评论。 大章鱼:灵妹子,你们部门全是大美女呀。 大章鱼不该看帅哥吗?看什么美女,还夸人家是大美女。他动作挺快,跟思灵都混这么熟了。 因为章羽的这句话,双玦也对思灵所在的法务团队好了奇。他点开照片看了看。 思灵实习这个部门团队里女多男少,思灵众星捧月地坐在中间他大概看了一眼。在关掉照片前,他注意到团队里的一个男人,他手指顿了顿,把照片放大。 在思灵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正是银阙上次瞒着他见的那个人。 那个英俊的叔叔。 难怪他那天看照片觉得眼熟,原来是集团涉外法务经理。 83. Chapter 83 双玦让助理准备好上次拍的人参王和新西兰带回来的巧克力,第二天一下班,他就拿着礼物去了趟莫宅。 他到的有些晚,莫儒民和思灵刚吃完晚饭。 莫儒民瞧见他问:“今天怎么来了?吃饭了吗?让人再给你做些。” 双玦把手里的人参交给保姆:“不了爷爷,晚上还有约,我过来送上次出差买的两只人参,顺便来看看爷爷。” 再好的人参,在莫家也不是稀罕东西,但莫儒民看着是满脸笑容。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爷爷。”双玦抬手撩了下袖子,看了眼表。 莫儒民看见他看表,便说:“去忙吧,有空再来。” “好的爷爷。”双玦也没假装什么,站起身,拿着手边的袋子打算走。 “袋子里是什么?”莫儒民开玩笑道,“送来的还拿走?” “给思灵的几块巧克力,上次回新西兰给她带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回新西兰。”莫儒民抓了个字眼,“什么时候变成回新西兰了?哪里是你家?” 双玦面上立刻尴尬起来:“说错了爷爷,最近酒庄有些事要我过去处理,听他们说多了。” 莫儒民道:“把你那边的酒庄看那么重?” 双玦说:“我就这么点儿爱好了,爷爷。” “我以为你并不喜欢那里。产业都卖掉了。” “只是因为不赚钱,资金回笼一下,回笼的钱我一直在好好投资。” 莫氏本在新西兰有不少对外贸易的生意,这些年陆陆续续交到双玦手上之后,被他一个一个卖掉了,只留了他自己买的酒庄和酿酒厂还在。 双玦这样做,自然是希望莫氏的手不要往新西兰伸,那里有他需要藏起来的感情,和想要保护的人。 莫儒民点点头:“去吧。” 双玦从莫儒民处出来去找思灵,把带的巧克力扔给她。 “周末去玩剧本杀吗?”双玦问。 “和谁啊?”思灵问。 “几个朋友,你应该只认识我和章羽,不过都是年轻人。” “好啊,我周末快闲死了。”她眼睛咕噜一转,一副拔腿就想跟他找地儿玩的模样,“今晚你去哪儿玩吗?带着我啊。” 思灵是在宿霐长大,在泽安朋友不多,这几天跟着爷爷住拘束坏了,闲得要长蘑菇了。 “你闲什么?泽安不比宿霐好玩吗?你不喜欢泽安?” “喜欢啊!好玩啊!我天天想来泽安玩!泽安还有思齐哥哥!” 双玦挑挑眉:“那你闲什么?” “也得有人陪我玩啊!思齐哥哥忙。” “怎么没人陪?我看昨天一大堆人陪你玩得挺开心的。” “昨天?哦,我们部门聚餐呢,加班吃饭,有什么好玩的,都是同事。” “实习顺利吗?” “还行吧。”思灵一脸的闷闷不乐。 “怎么看你不开心?”双玦边说边在沙发上坐下,捏了个茶几上果盘里的白车厘子。 “别提了。” “谁惹你了?跟思量哥投诉他。” “可别跟我提莫思量了!”思灵狠狠掰了块巧克力丢到嘴里。 头一次听到思灵直呼莫思量大名,双玦笑了:“量哥怎么惹你了。” 思灵又掰了一块巧克力扔嘴里:“我想让鹿森姐来集团工作,给她安排了个面试,唉,别提了。反正,面试没通过,思量哥只同意她进来从初级律师助理开始做,工资最高只给八千!哥,你说,八千够吃饭吗?” “面试?没通过?”双玦皱眉。 “嗯,说她学历不行。”思灵继续道,“你说,人家在新西兰法本,学历怎么不行了?她当律师当得好好的,为什么来干个八千的助理?反正我怎么说,思量哥都不听,就是不肯开高工资。” “你也知道人家现在工作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她来。” 思灵叹气:“这不是想给他俩牵线么。” “还没放弃呢?” “也不止这个,我想让她来公司陪我。异地异国的苦你不懂,见不着摸不到,我想找她聊天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这滋味有多难熬,你这种感情稳定的GAY不会感同身受的。” 双玦无声哂笑。 “而且她不是本来也想回国吗,我就想把她工作搞定了,这样她能回国工作,能和思量哥常见面,我也能天天和她在一起,这不是一石三鸟吗?” 双玦一颗接一颗地吃:“思量哥开的条件你跟她说没,她同意吗?” “我没跟她说,开这么少,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我难道跟她说:鹿森姐,你为了我,自毁前程来泽安饿肚子好不好?”她看着双玦,一脸认真地问他,“我傻吗?” 双玦默默点头。 “谁面的她?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说句话。” “魏经理和张经理。”思灵拿出手机,在公司架构里翻出了张经理递给他,“你能说上话最好了。” 双玦伸着脖子,借着她的手扫了一眼照片:“不认识。魏经理呢?” “魏经理没问题,他是带我的老师,我们法务的人,他说鹿森姐特别符合他的要求,不会是他卡她面试。”思灵说着,把魏成照片调出来给他看。 双玦拿过思灵的手机,仔细看照片那个男人。 “他在带你?” “是啊,他可好了,他觉得鹿森姐条件挺好的,他不需要你帮忙说话。” 双玦点头,看来银阙是那天面试后,又单独见了魏成。没有告诉他,大概率是因为,她去集团的面试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见魏成了。 *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思灵从未因为钱犯过难,如今却让区区八千块成了心病。 莫思量让她用这个月薪,去试他鹿森姐的真心。但思灵左想右想,觉得不行。 这事儿她坚决不能上当。她凭什么要试鹿森姐的真心? 月薪八千太少了吧,人家不愿意接受就是不爱她了?这不是PUA吗?!思量哥不愿意挑战魏经理的人性,她就愿意挑战人性吗?鹿森姐跟她认识几年了,她能不知道她爱不爱自己吗? 想到思量哥把鹿森姐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归成一类,还让自己考验她的真心,她就来气。思量哥他自己身边都是势利眼,就觉得别人身边也都是势利眼。太烦了这个臭直男! 但气归气,思灵还是打算把这个事情给鹿森姐说一下。钱多钱少的不论,愿意让她来集团,也代表这是对她的一种认可。 思灵给银阙发了个微信,发完才想起来忘了算时差,这会儿新西兰都凌晨了,她肯定睡了。 但没想到的是,她很快收到了回信。 LusineY:【思灵,什么事?】 灵灵七:【姐姐睡了么?】 LusineY:【还没。】 见她没睡,思灵盘腿坐沙发上给她拨视频。 视频接通,她看到了一个还在工作的鹿森姐。 她在家里的办公桌电脑前坐着,桌上的打印机嗡嗡响。她衣着整齐,深绿色的衬衣最顶端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像是忙 得顾不上解开。她的手边还放了一堆打印好的文件。 “这么晚了还在忙吗?” “嗯,最近比较忙,有些工签持有人遇到了点儿问题,找到我和我妈妈求助,我在做一些paperwork(文书工作)。” “什么事啊?” 她一边把文件用回形针夹好,一边说:“移民局去年出的工签新政策有漏洞,有些人利用这个漏洞坑骗人入境。” “很严重吗?” “有的人信了骗子的话,以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借钱凑了十几万交中介费办工签来这儿打工,结果入境就失业,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他寄钱回去,挺可怜的。” “真可怜的。”思灵说,“你这么忙,我每天还拉你陪我上班,真过意不去。” 银阙一边和她说话,一边手上的工作不停:“这有什么?我刚毕业,还年轻,不怕工作加班,跟着你实习,我也学了很多东西。我还没退休呢,不着急享清闲。” “我就说我鹿森姐最棒了!你就是我的榜样。” 银阙笑:“又夸我,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看你这么忙,我都不好意思说了。就是想跟你说上次面试的结果。” 银阙放下手上的文件:“结果不行吧?”她笑。 “哪有!很行!”思灵立刻说,“就是……” “不用就是了。”银阙在她犹豫的档口接道,“那天面试,我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们公司,我能理解。” “不是!你远超我们公司的用人标准。”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银阙笑着说,“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了,我还得给你道个歉,从工签爆出问题后,我和妈妈就在免费在帮受害人,但随着找我们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期,我俩现在把重心都放在了这件事上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哪里也不能去,更不能回国陪你工作了,再等等吧。” “没事没事。”思灵忙说。 “不过等我这几个月忙完,我会放个假,如果那会儿你还没去英国,我可以回国陪你一阵子。” 思灵心想也许几个月后,思量哥就改主意了呢,于是便没提八千月薪的事情,只道:“要不,我让他们把职位给你留着,你忙完了再说?” “别留了,工作就不必了,谁知道我忙完你还在不在泽安。就算在,你去英国后,我自己在泽安工作也无聊。工作去你家集团工作这事,等你毕业再看吧。到时候不论你是留在英国,还是回泽安,你要想让我和你一起工作,我再去找你就好了。你说呢?” 思灵叹气:“那也行,等我毕业再说吧。唉,我家那破公司,别看那么大,其实小气得很,反正工资给的也不高,你不去也不可惜。等我毕业了,咱们再一起打拼事业,鹿森姐,你可得等我。如果将来我做到集团高层,你得站在我身边,给我当法总,我只认你。” 银阙笑:“你肯定是高层,但法不法总的再说吧,还早呢。” “我们公司其实还可以……” 思灵本想吐槽思量哥,话说一半抿了下唇。 她得忍住,不能在鹿森姐面前说思量哥坏话,她还想抱小侄女的! 思灵怕打扰她工作,又说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关了视频。放下手机,她忽然后悔刚才怎么没把这个视频录下来呢?! 她人美心善的鹿森姐在免费帮助受害人,这样的品格,他凭什么怀疑人家势利眼?思灵真恨不得把鹿森姐的话,都甩到她那个直男堂哥脸上让他听听。 你才看错了人! 84. Chapter 84 在银阙这边为工签的事忙到晕头转向时,她收到了崔荣的信息——他的健康复检过了。 崔荣的签证继续推进,也就意味着,不出意外,在未来的一个月内,他的材料就会递交上去,钱芹家就要缴纳第二笔中介费用。 银阙给花丘买了来新西兰的机票,他的签证早在去年就已经给他办好,是五年多次往返的旅游签。 花丘知道后很惊喜。 他还是第一次出国,而且还是去见儿子!儿子花落尘已经过去大半年,听说银老板把他照顾得很好,住的公寓也是银老板的。 花丘把自己要去看他的好消息告诉儿子。花落尘也很开心,说他手里攒了点儿钱,等他来,要带他四处转转。 花丘喜不自禁,不日便在棋牌室牌友们的羡慕眼光中,踏上了飞往奥克兰的航班。 还没下飞机,飞机舷窗外的夏日世界,已经把花丘美得头晕目眩。 因为不会英语,花丘的入境卡都是儿子提前给他填好的,他拉着行李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看什么都新奇。 花落尘一早便在外面等着接机,见到他也笑得开心。父子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到停车场。花丘看着儿子开的宽敞的雷克萨斯SUV问:“这是谁的车?” “我的车。”花落尘说,“我妈买的。我刚拿到限制驾照不久。” 听到前妻都能给儿子买车了,花丘惊得都眼睛都睁大了。 花落尘笑笑:“我妈在做月嫂,现在一天能挣三百刀,户主家还包食宿,这辆车是她攒了小半年的钱给我买的,二手的,也不贵。” “不错啊,二手也不错。”花丘又问,“你妈做月嫂辛苦吧,胃还疼不疼?” “她的胃病是愁出来的,现在累是累,但开心,胃也好了。户主是银老板介绍的,一家子好人,很尊重我妈。银老板说,我妈再打两年税,就能申请PR(永居)了。到时候想做什么都行。不过我妈说做月嫂挺好,她喜欢带孩子。” “喜欢就好,做月嫂也不错。你小子怎么样?学习难不难?” “挺好,不难。” 车上聊了几句,便到了住的地方。 “就是这里。”花落尘熄了火。 花丘看着眼前的公寓楼房,眼前又是一亮。 他本以为银阙给自己在泽安安排的住宿就已经很高级了,没想到儿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这是一套高层海景公寓,两间卧室和客厅都面朝大海。窗明几净,几盆绿植枝叶旺盛。推开客厅落地窗,小风一吹,太阳晒着暖洋洋的,简直美得很。 这套房,儿子不知道,但花丘知道。 银阙说过,这套公寓将来会是花落尘的。 之所以会给套房,是因为银阙最开始承诺会负责花落尘读书期间的学费生活费,但花落尘不肯要。学费他说是借的,等毕业后会还,生活费更是分文不收。不仅花落尘这边是个犟骨头,前妻也不要银阙养,前妻的签证挂在一个家政公司下面,自过来这边,就一直在努力工作。 银阙不愿意食言,便跟花丘说,将这套小公寓给花落尘。现在名义上只是给花落尘借住,但等将来花落尘身份下来,她会把房产过户给他。 客厅的电视柜上,放着花落尘和他妈妈的合照,花丘看着,眼圈有点儿红。 也就半年多,那个在宿霐被高利贷搞得不像样子的家,就在另一个地方蒸蒸日上了。 花落尘把花丘的行李箱推到小卧室里,又出来给花丘倒了杯水。 “想睡一会儿休息休息吗? “不困。我住这间屋子,你妈住哪儿?” “她住户主家,你来的这段日子,她不回来。” “什么时候,你喊上你妈,我们一家人吃个饭。” “估计见不到。”花落尘说,“她在上户,不方便出来。” 花丘点点头,他知道不是不方便,而是还不想见他。他走到阳台,看着远处深蓝的海。 “爸,你那边怎么样?”花落尘走过来,靠着阳台的墙壁,和他一起看海。 “你爸我也好着呢。”花丘转头看着儿子笑,“超市在你爸我的管理下,做得红红火火。要不银老板怎么出钱买机票让我来看你。” 花落尘低着头笑笑:“嗯,那就好。人家把咱一家从烂泥潭里拉出来了,你得给人家好好干。” “放心。”花丘说,“不能说肝脑涂地吧,也差不多了。看到你们这么好,银老板就是要你爸这条命,我都给。” “银老板不会的。” 风吹着花丘已花白的鬓角:“尘尘,你和你妈亲。你说,你妈还会和我复婚吗?” “我不是我妈,我不知道。但是爸,我妈她不会再回宿霐了。” 花丘叹气。 花落尘手插裤带,低着头:“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被泼过粪,被泼过油漆,被拿刀威胁过,也没有人知道你的悬赏单,曾贴满了我学校和她单位的墙上。这里没人追问过去,一切都是重新开始。不用战战兢兢活着,不用挨家挨户求人,不用把辛苦挣的钱,都拿去给别人。这种内心平静的日子,对我和我妈来说,是重生。” 花丘点头。 手机忽然响了,是银阙的电话。 花落尘见是银老板的电话,便主动进屋避开。 “到了,见到了落尘了?” “见了见,已经到家了,谢谢银老板安排。”花丘换上笑容说,“房子真漂亮啊。” “喜欢就好,那边学区还好呢,我都舍不得给你们。”银阙开玩笑道。 花丘嘿嘿笑。 “微信给你推了个名片,是个做贷款的,你加一下。你在新西兰这段时间,如果钱芹找你借钱,就说你在国外不方便,让她先找这个人借。” 花丘看了一眼名片,定位是宿省宿霐,便想起他在赌场被人下套借高利贷的事情。 “这是高利贷?” “对。”电话那边说,“你记得叮嘱钱芹,手头紧可以暂时找他缓一缓,等你回去,你会再借钱给她,把这边借的还了。” 烈日照在花丘脸上,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眼:“丁家的人吗?” “对,你别找他报仇。”银阙叮嘱,“这是自己人。” “放心,我不耽误你事儿。”花丘顿了顿道,“这人跟我那事儿有关吗?” “有,我问过了,当年给你下套的人里,有他。” 花丘的心狠狠一跳,又听银阙道:“我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多想,也不想让你冲动,等我的事儿完了,你们有恩怨,私下处理,我不管。” 银阙继续说,“他会推荐别人借钱给钱芹,尽量绕过你。等你回去之后主动借钱给她,让她把暂借 的高利贷还了。切记,这件事你要小心处理,把自己择出来。如果他们缺钱再借,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一定得与你无关。” 花丘知道银阙这是在告诉他要收网了,让他站远点儿别弄脏了自己,就说:“我以后还去她家打牌吗?” “之后不必去了。小超市让店长看着。你回宿霐。”银阙说,“我在宿霐的一个酒吧给你找了个活,工资够你用的,但要辛苦你做点儿苦力。那边也都是自己人,你在那儿先待一阵,食宿都有人管,不用担心。我有需要再告诉你。” 花丘沉默了下。 银阙问:“怎么?你不会舍不得她那个棋牌室吧。” “不可能,我巴不得赶紧走。”花丘说,“银老板,有件小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 “我从钱芹那里听到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是吗,她竟然还在说。”银阙冷笑,“说我什么?” “她是在说她那个棋牌室有多难,然后提到了你和你妈妈……说听难听的。”花丘顿了顿,“我不会信一个字。” 银阙笑了:“那正好,她到现在还在骂我们,那我更没有负罪感了。就算我十恶不赦,天生是个坏种,又怎么样?我活得好好的。” 花丘说:“我外甥女有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 “那时我被骗欠了巨款,追债的人毁了落尘的学业,毁了我前妻的工作,毁了我全家,他们说我活该,说我这种赌鬼,就该是这种下场,摊上我这种人是他们活该。我想过和他们拼命,想过和他们同归于尽。” 花丘看着客厅电视柜上花落尘与他妈妈的合照,是那样幸福地站沐浴在阳光下。 “我外甥女让我不要听。她说:‘把受害者说得蠢出天际或罪大恶极,是施暴者推卸责任的卑鄙手段。’” “没错。” “银老板,您是我见过最聪明善良的人。” * 池冉毕业后去了《泽安日报》做了财经记者,银阙因为工签新政的事,联系了她。 “冉冉,如果我有事情想曝光,付钱买推广也可以,怎么联系你们日报?” “什么类型的?” “新西兰去年下半年出了一个工签新政,这个政策有漏洞,被人利用行骗。我和我妈最近接到了几个正这样的case(案子),我想在你们日报做个采访,提醒一下国内的大家,小心骗局。” “属于社会新闻。”池冉给银阙了一个邮箱,说,“你把情况发到发这个邮箱,我跟同事打个招呼,让她留意你的邮件,尽量让她安排。” “不用不用,不用麻烦。”银阙说,“我自己去联系,我要等一等我妈妈那边,她在联系新西兰的媒体和使馆,等他们发完,我再联系你们。” “如果海外媒体和使馆都报道了,你发个邮件,应该很容易被选中。甚至不用你发邮件,我们编辑和记者也会关注。看新闻性质,集团下属的报纸、杂志、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可能都会进行报道,友媒可能也会跟进。”池冉又说,“我也可以把部分友媒的联系方式一并给你。” “那太好了。”银阙说。 几天之后,思灵拿着一份报纸,冲进了莫思量办公室。她将报纸“啪”一声拍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 “看看!思量哥。” 85. Chapter 85 莫思量抬眼,正对着他的报纸版面是一篇新闻: 《小区违建亟待整治,保障居民生活质量是头等大事》 【泽安日报记者综合报道】老旧居民小区非法改建已经成为城市“毒瘤”,“毒瘤”严重破坏了小区原有的居住环境,也影响居民的生活安全。 据记着调查,部分居民出于个人利益,未经过相关部门审批,私自对住房进行扩建、加层、封闭阳台。这些违法改建行为破坏建筑结构,带来了排水不畅、采光受阻、消防隐患等多种问题。一些管理相对薄弱的老旧小区,还出现了非法经营甚至违法犯罪活动。 记者走访了解到,个别小区存在利用改建住宅非法经营旅馆、棋牌室等情况。由于人员流动频繁、房屋出租关系复杂,日常监管也存在一定难度。 记者就此采访了业内人士李先生。李先生表示,老旧小区存在的问题并非简单的环境整治就能解决。除了查处违法改建、无证经营等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明确物业、社区及相关部门的管理责任。对于居民多次投诉、长期未能解决的问题,应持续跟进,避免出现“查一次、好一阵,过后又恢复”的情况。 据了解,针对老旧小区违法改建问题,相关部门已陆续开展摸底排查,对涉嫌违建的房屋将进行登记核实。部分存在较大安全隐患、且无法通过整改消除影响的违法建筑,已被列入下一阶段的集中整治范围。 相关负责人表示,违建拆除工作已经提上日程。对于经调查确认属于违法建设、且逾期未自行整改的,将依法依规进行处理。与此同时,有关部门还将同步排查藏身于违建房屋中的无证旅馆、棋牌室等经营场所。 目前,相关街道和社区正在进一步核实具体情况,后续整治工作将根据排查结果陆续展开。 …… 莫思量挑眉:“你在跟着爷爷在看报?这篇文章怎么了?要拆爷爷家?” “不是不是,错了错了。”思灵把报纸反过来,“是这篇。” 一看标题,莫思量就知道这篇文章是与谁有关。 《“新西兰全是骗子!”——中国移民工人花十几万办工签,入境却遭“抛弃”!》 莫思量大概扫了一遍文章。文章中采访了受骗人和帮助他维权的新西兰某律所的Lusine律师。 这篇文章讲述了一些中国移民工人花费十几万人民币办理新西兰受雇工签(AEWV),却在入境后惨遭“抛弃”的经历。 莫思量读了一下那篇文章: 【本报讯】新西兰AEWV(AccreditedEmployerWorkVisa,认证雇主工签)政策近日引发关注。多名持AEWV工签来新的海外劳工向媒体反映,他们支付完高额中介费用后,入境便“惨遭抛弃”。 多名受访工人告诉记者,来新西兰之前,中介曾向他们承诺工作和收入,但真正入境后,情况却完全不同。有人发现所谓的工作根本不存在;有人虽然顺利上岗,却只干了几个星期,就接到了公司的解雇通知。 王先生表示:“钱已经交了,人也来了,现在工作没了,怎么办?” 这是几名受访者反复提到的问题。他们中的不少人为办理工签支付了数额不菲的中介费,有人甚至为此借了钱。工作突然中断后,收入没了,签证怎么办、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份工作,也都成了现实问题。 然而,对于上述指控,部分涉事雇主则表示,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接受采访的雇主称,部分海外劳工在申请工作时存在夸大甚至伪造工作经验的情况,导致他们实际到岗后完全无法胜任相关工作。 一位雇主赵先生表示,为招聘海外员工,公司投入了大量时间和成本,包括申请雇主认证、JobCheck(岗位审核)以及协助办理AEWV工签等流程。然而员工正式到岗后,却发现其技能与简历严重不符,公司最终只能依据雇佣合同中的90天试用期条款终止雇佣关系。 赵先生认为,在试用期内解除劳动关系属于新西兰法律赋予雇主的合法权利,也是降低企业用工风险的重要制度设计。 律师:问题并非90天试用期,而是AEWV签证绑定制度 针对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本报记者采访了长期代理相关案件的移民律师Lusine。 Lusine表示,目前AEWV政策确实存在制度漏洞,而这一问题在政策实施初期便已引起业内关注。 她指出,新西兰大部分劳动合同均为永久合同(PermaEmployment),法律对于固定期限合同(Fixed-termEmployment)的适用条件有较严格限制。与此同时,《EmploymeionsAct》允许符合条件的小型企业在劳动合同中约定最长90天试用期(90-daytrialperiod),在符合法律规定的前提下,雇主可以在试用期内解除劳动关系,而员工通常无法就解雇提出个人申诉(PersonalGrievance)。 Lusine认为,这项制度长期以来在本地雇佣市场运作相对平衡。 “对于本地员工而言,即使试用期被解雇,也只是重新寻找下一份工作;而对于雇主来说,试用期内工资照常支付,也没有必要无故解雇员工。” 但她表示,当这一制度与AEWV签证绑定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AEWV持有人必须受雇于指定雇主,一旦员工在试用期内被解雇,其签证基础也可能随之丧失。 “对于海外劳工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失去工作,更意味着可能失去合法留在新西兰的身份。” 她指出,在现实中,许多海外劳工为了获得AEWV签证,往往已经支付了数万甚至更高的中介费用。一旦工作终止,不仅签证受到影响,此前投入的大量资金也可能无法追回,部分家庭甚至因此陷入严重经济困境。 是否存在恶意招聘?律师:仍有待调查 对于部分企业提出的“员工技能严重不足”的说法,Lusine表示,目前仍有不少疑问。 她认为,部分企业一次性招聘大量海外员工,是否在招聘前已充分了解应聘者的真实技能,仍值得进一步调查。 “雇佣法赋予企业试用期解除劳动关系的权利,并不意味着可以滥用这一制度,更不能将90天试用期作为恶意解雇或规避用工风险的工具。” 据了解,目前Lusine及其律师团队正协助部分受影响劳工收集相关证据,并通过新西兰雇佣关系机构寻求法律救济,同时向移民局反映AEWV制度运行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希望推动相关政策进一步完善。 不过,她也坦言,由于不少受害者支付的中介费用最终流向海外中介机构或个人,这部分损失往往超出新西兰司法机关的管辖范围,追偿难度较大。 律师提醒:不要将AEWV视为“铁饭碗” Lusine最后提醒,AEWV工签本质上仍是一种雇主绑定签证,并不意味着持有人获得了长期稳定的工作保障。 她表示,目前类似问题不仅发生在中国劳工群体,在其他国家的AEWV持有人中也有类似案例,新西兰移民局已开始关注相关情况,并持续评估现行政策的运行效果。 她建议有意申请AEWV工签的人士,在办理签证前充分了解新西兰劳动法及签证制度,谨慎选择正规持牌中介,不要轻信所谓“高薪”“包就业”“稳定移民”等宣传,以免受骗。 …… 莫思量放下报纸。 文章下面,没有放律师及其律所的相关联系方式,并不像是一篇软植入。 思灵见他看完了,立刻说:“Lusine律师就是我的鹿森姐,你知道的对吧,她和她妈妈都在努力帮助这些被骗到海外的可怜人。她最近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耗在这件事上面,不仅分文不取,她还在资助这些可怜人。” “所以?” “所以?你不感动吗思量哥?她刚毕业,就在承担社会责任,她在为这些被骗的人争取公正,她在为社会的正义发声!她这样一个无私的、有大义的人,我们公司竟然在挑剔她学历,让她从个八千的助理干起?思量哥,不觉得可笑吗?” 莫思量看着思灵:“说吧,想给她什么岗位?什么条件?” “我现在不想了!你现在后悔也晚了!”思灵扬眉吐气道,“她是爱我的,但她更是心怀大爱,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和她正在做的事情相比,在我们公司做个助理就是在浪!费!人!才!所以,我不打算让她来了,我希望她在更需要她的地方发光发热,我完全支持她!” 她把头高高扬起,“哼”了一声,转头走了。 门“砰”一声。 莫思量坐在那里,又仔细看了一遍报纸上的文章。 他又上网搜索相关新闻。 这条新闻,不但日报发了,泽安日报的门户网站、社交媒体也全都发布了。国内其他几家媒体也在跟进报道。除了国内的媒体,新西兰当地媒体也早在两天就有报道,驻新西兰奥克兰使馆也有相关提醒。 他还看到有些新闻放出了Lusine受采访时的照片。 是她。 莫思量将手机放在报纸上,把郑良卓叫了进来。 “上次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郑良卓看了眼莫思量面前的报纸,报纸标题上,硕大的“新西兰”三个字。 “鹿森小姐,可能的确有问题。” “什么叫可能?” “她简历上的国内号码,是登记在思灵小姐宿霐那边的管家名下的,这个号码是思灵小姐主动提供给她的。当时她回国住在思灵小姐那里,思灵小姐为她包办了一切,这张卡她一直用着,电话记录我查了,没什么问题。另外,她也是思灵小姐家,遇到了去宿霐出差的双总的。” 莫思量皱了皱眉。 郑良卓继续说:“她海外的手机号我们没有办法查到个人信息,只能确定归属地是新西兰。考虑到她是新西兰籍华人,我查了泽安和宿霐两地派出所的外国人入境登记记录,都没有找到与她有关的信息。” “等一等。”莫思量觉得奇怪。 按规定,外国人入境后,必须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居住当地的公安机关办理登记。她不止回国一次,又至少在泽安和宿霐两地住过,不应该什么都查不到。 “入境那边呢?”莫思量问。 “外国国籍的入境记录里也找不到。” “那就是方向错了。”莫思量道,“她不是华人,她属于华侨,还持有中国国籍,不需要去派出所报备,也不会出现在外国人入境记录中。” “是的,在发现查不到后,我调整了思路,改查思灵小姐晚宴及她第一次回国前后几天,所有从新西兰飞往泽安的航班乘客名单。”他顿了顿 ,“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姓Yin的人。” “联程转机的呢?” “也没有。从新西兰飞往国内的所有直飞和转机的航班里,都没有她。反向航班同样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郑良卓点点头,皱眉:“确实非常奇怪。” “果然有问题。查不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一直在国内,压根没有出境,在欺骗思灵。要么,她分段购买机票,并通过在第三国停留来抹去行踪,也就是说,她可能从任何国家飞来,也可能飞往任何地方。她就是要让人无法追踪。但不论哪种可能,她都有问题。” 郑良卓点头:“上次您说她去了展会,我也向展会方面求证过。按照规定,所有参展工作人员在展会期间都会领取展商证并登记,但在登记表上,同样没有找到她的名字。她所在的展商那里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登记,只知道她是新西兰律师,叫LusineeYin,和简历上的信息没有任何区别,再细一点的,就怎么也查不到了。” 莫思量凝神思索,手指在办公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郑良卓继续说:“展会那边,她在的那个展位是先于双总定下的,去年招商刚开始不久,就定下了。那个公司我也托人问过,说是三年前就和那个律所在合作了,那时,鹿森小姐还在读书,也另一个大律所实习,并不在这个律所。” 莫思量说:“也就是说,她和双玦在展会遇到,可能只是巧合?” 郑良卓点头。 可如果展会是巧合。他们在思灵家中见面,就更像是巧合了。在莫思量的印象中,双玦与思灵一直形同陌路人,也就是最近半年两人才亲密起来的。 按他们遇见的时间,双玦和思灵应该还走得不近。那个时候,双玦出差不会告诉思灵,思灵也不会提前知道。如果她是故意要在思灵家见双玦,她如何知道双玦会去呢?思灵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怎么能未卜先知。 确实不像是预谋。但,还是哪里不对。她连续在思灵家和展会都和双玦碰上,偌大的泽安,遇见的次数过于频繁了。 太巧了,更像一个天衣无缝的诡计。 “要不要我问问双总。”郑良卓问。 莫思量摇了摇头:“不用,还有吗?” “翔瑞那边提供了她所在新西兰律所的电话。我让人以咨询的名义打过去,确认她的确是律所的律师,时间和她简历上都一致。出于谨慎,我没敢让他打听更多信息,以免暴露。” 郑良卓低下头,面色惭愧,像是担心他查了这么久却没查到任何有用信息,会惹得莫思量生气。 “我推测她的学历和工作应该是真的,否则不会能通过律所的背调,但是海外这边不好查,我还在想办法。量总,是我办事不力。” 莫思量摆手,示意这并不是他的错:“她新西兰那边的身份没问题,你不必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他把手里报纸递给郑良卓,“你看下,思灵刚拿来的。” 郑良卓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 “我去找下日报的人。”他立刻说。 “不用,没必要,日报也一定只有她新西兰的相关信息。她海外的身份是真实的,而她想隐藏的,只有她在国内的信息。” 郑良卓点点头。 “可她半岁就移民了,有什么可隐藏的呢?”莫思量又问,“这份报纸你怎么看?” “郑良卓犹豫道:“我会觉得,她很有社会责任感,是个……不错的律师。” 莫思量神情凝重点头:“我相信她在做的事情是出于正义,但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矛盾。” 他判断错了吗? 莫思量用手指轻敲桌面。 不会的。他从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 但他之前的确有一点判断错了。她并非想接近自己,二十几接近了思灵,还有可能接近了双玦。 半岁移民。她想隐藏的信息,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吗? “量总,想知道她的信息,还有一个办法,我可以让HR张经理这边联系她,就说想招她入职,需要她提供个人信息进行背调,之后再找个借口不录用……”郑良卓犹豫道,“只是这样,有打草惊蛇的风险。” “没用的,她已经拒绝了思灵,拒绝了我们的工作。她既然要隐藏身份信息,就不会接受我们的offer,更不会给我们她的个人信息。”莫思量靠坐着椅背,目光落在郑良卓手里的报纸上,“我想,她应该从没想过要回国工作,她来面试另有目的。” 郑良卓说:“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似乎只有,她姓Yin。应该是姓尹吧。” “还有一点。”莫思量说,“她可能刻意接近了思灵与双玦,而他们俩,都是伯父的孩子。” 郑良卓放下手中的报纸:“量总,要不要提醒一下思灵小姐或者双总注意。” “先不必提醒他们,也不要告诉他们。”莫思量靠着椅背,闭上眼,半晌才说,“良卓。” “是,量总。” “你去调一下集团历年来所有Yin姓员工的资料,尤其在是伯父任职期间。” “是。” “再去调一下魏成经手的所有项目,看看有没有尹姓外部联系人。记住,这件事不要惊动魏成。” “是。” “还有。”莫思量睁开眼,看着郑良卓,“你再去问一下魏成,他在那次面试之后,有没有再联系过这个人。” 86. Chapter 86 果然,在花丘落地新西兰的第五天,钱芹发来微信问花丘能不能借点儿钱。 花丘把银阙给她的那个微信推给了钱芹,并告诉她应急借钱先找他。 他特意叮嘱,说这个人借钱利索,但利率太高了,让钱芹等他回去,他把钱借给她,把这边的还了。 “我再有一个月就回去了。”花丘说,“你先借着应急。” “不急不急。花老板在新西兰陪儿子那是大事儿,我这点儿事儿不麻烦你惦记着,踏踏实实陪孩子吧,甭□□这边的心!” 花丘也果然如他所说,回国之后立刻就借了钱给钱芹。钱芹本推辞不要,但花丘硬是给了。把钱借给钱芹后,花丘也提到自己打算回宿霐照看他的酒吧。 “花老板还有个酒吧呢?可以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还是你生意做得大!” 花丘笑道:“有空来宿霐找我喝两杯,别的没有,酒管够,放心喝!” “你这边超市谁管着呢?不打算要啦?” “让店长经理管着吧。”花丘道,“我也不年轻了,不折腾了。出来玩一阵子,见见世面,交交朋友就行了,还是挂念家里的感觉。” “谁说不是呢。”钱芹这样说着,却舍不得花丘,不自觉就往他那边贴近了点儿。 花丘默不作声避开。 花丘这边刚离开泽安,钱芹家就喜忧参半了起来。 崔勇的签证下来了。这是件喜事,但忧在,签证下来就要付中介费的尾款,但家里没钱。 但没钱没影响钱芹的信心。 她认为没钱只是暂时的,儿子马上就能挣钱了。钱芹盘算着,等儿子到了那边,年薪五十万人民币,几个月挣的钱,就把投入的中介费回本了。 家里以后呀,再不会缺钱了! 因此这次的尾款,钱芹谁都没找,就从那个高利贷处,借了五万块把尾款付了,剩下的钱给儿子买了张机票。 花丘回宿霐之前,跟钱芹说过缺钱随时找他借,但钱芹不想找花丘借钱。 她不愿让花丘看低他们。 如今儿子和花丘的孩子,都在新西兰,在钱芹的心里,他们两家的儿子算是拉上了同一条起跑线。想想儿子的年薪,钱芹就觉得,自己和花丘的距离,又近了一点儿。 * 莫思量让秘书郑良卓去调集团历年来所有Yin姓员工的资料,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麻烦。 因为他要的并不止是集团总部的员工。 莫氏下属三十多个分公司,涉及各个行业,分布在各个城市,还有个别分公司在海外。分公司的员工档案都是各自管理的,只有涉及道集团层面的调动时,才会将档案转给集团这边。 而部分海外的分公司,因为当地规定,公民数据不得随意出境,郑良卓并无权利调取档案。但好在海外分公司存在Yin姓员工的概率很小,这边的问题倒是可以往后放。 最让郑良卓头痛的是,集团在千禧年之前,所有人事档案都是纸质的,而这部分档案,除了当年仍旧在职的员工以外,并无电子备份。 也就是说,要拿到升总任职期间的所有Yin姓员工资料,不但需要访问各个分公司的电子档案文件,还要翻过去的纸质档案,也就意味着,这件事只能交代分公司人事去做。 交代别人做事简单,但想不着痕迹就难了,此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去做。 他知道量总是怀疑鹿森小姐有亲属在集团工作过,比如,她的父亲。 郑良卓打算从易到难来筛,先找集团所有的电子档案,再找集团总部的旧资料,再去找魏成经手项目的外部联系人。 如果这些档案里面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信息,他就只能请示量总,再大动干戈地去向所有分公司要纸质档案。 电子版的档案整理,郑良卓自己来了。检索整理电子版档案简单,动动鼠标键盘的事,不必让另一个人经手。 鹿森小姐姓Yin,大概率是尹,尹不算是个很常见姓氏,集团电子文档中,所有尹姓员工也只有二十多人。他只抽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就将这些档案都过了一遍。但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信息。 电子档案一无所获后,郑良卓便找到了张经理,问纸质档案的情况。 集团总部的员工纸质档案,都存放在专门的档案室,现在是一个叫李晓萌的人事专员在管。张经理表示这个小姑娘口风很紧,做事也认真,可以放心交给她任何事。 张经理是郑良卓的人,他推荐的人,他信得过,也就打算把这件事交给这个叫李晓萌的同事来做。 * 李晓萌突然被总裁秘书郑良卓叫去了他的办公室,说他需要千禧年前所有Yin姓员工的档案,并说这件事希望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找档案对李晓萌来说很简单。 员工档案都是按照年份、姓氏首字母一一放好的。她不过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便将所有Yin姓员工的纸质档案都找了出来,还重新又核对了一遍。 她将所有档案夹子理好,打算一起给郑总。她整理的时候,一张纸从其中一份档案夹里滑落出来。 那张纸,李晓萌很熟悉,是一份人事部发出的警告。 被警告的是一位叫银怀风的员工,原因是他在公司任职期间,参与了其他诉讼案子,违反了公司的排他条款。 这个警告下面盖了一个“无效”章。 银怀风的人事档案已经有些年头,里面的铁夹因经过多次开合,早已有些松动。像警告通知这种没有装订的单页,很容易从档案里滑落出来。 她找了个新的文件夹,把这个有些松动地旧文件夹换掉,然后在侧边和封面姓名卡上写上银怀风的名字。 她将银怀风的档案放在上面,然后抱着去楼上郑总办公室。 到郑总办公室的时候,郑总正在和法务部的魏经理聊天。李晓萌不方便打扰,便抱着几份文档,安静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等他们散会。 * 郑良卓今天约魏成见面,是和他讨论欧盟新实施的《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他需要魏成在周五前出一份GDPR合规执行方案和报告,并和魏成约定下周一召开会议,与量总、CTO和几个相关分公司负责人共同审议。 今天已经是周四,听到明天就要交报告,三天后就要开会过方案,魏成面露难色。 “怎么?”郑良卓说,“一天的时间不够?我以为这个条例去年你们就在关注了。” “说实话,有点儿赶。”魏成说,“虽然我们去年就在关注,但近期才有案例可供参考。我怕做的报告和方案不够详尽,有遗漏的风险。加上上月团队大半都在出差,这几天有不少人请假,人手紧张。”

“魏经理的意思是,人手不够,想再招人?” “如果可以当然好。”魏成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把时间往后推几天更稳当。” “量总下周的行程排得很满,只有周一稍有空闲,他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提前审阅报告和相关资料。”郑良卓说,“你先按这个时间安排准备,我会和量总沟通,看看有没有调整时间的可能。如果可以推后几天,我再通知你。” “没问题。” 魏成以为这个会到此结束,他站起来打算回去立刻就开始准备。但郑良卓却伸手隔空拦住他。 “说到招人,上次魏经理面试的那个新西兰律师怎么样,听说你对她很满意。” 魏成又坐了回去:“那个小姑娘条件不错,但那天面试匆忙结束了,没怎么细面。” “既然条件不错,魏经理在面试后,联系过她吗?有没有约她二面。” 郑良卓似顺口一问,但魏成却立刻挺直了背。 “没有。”魏成神色自若,“我面完她就去法国出差了。郑总问起她,是觉得她可以招?我以为张经理那边的意思是,不能招……” 郑良卓点头:“张经理也说她不错,只是很可惜,她拒绝了思灵小姐。” 魏成沉吟片刻:“说起她,郑总,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公司当时认为她不适合,是基于什么考量?作为团队负责人,我想知道自己的评判标准为什么和公司有这么大出入。” 魏成虽然比郑良卓职级低,但毕竟比他年长,且他在谈判桌上锤炼出的甲方气场,让他问话时自带一番威严。 郑良卓轻笑,不疾不徐道:“魏经理,她不合适的地方与业务无关。” 言下之意便是,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郑良卓虽然年轻,但在集团分量很重。他原是某位分公司总经理的秘书,被莫思量看上,调到身边。他还同时兼任总裁办主任,属于集团的管理层,莫思量也没少放权给他。 郑良卓跟着莫思量在高层管理圈子沉浮多年,自然不会被魏成这点气势压住。 郑良卓又问:“魏经理对上次面试的结果很介意吗?” “介意谈不上,但她条件确实很好。不瞒您说,思灵小姐后来问我她哪里不合适,我答不上来。”魏成笑。 郑良卓笑道:“这难不倒魏经理,只是一件小事。” 两人既然说完了,魏成从郑良卓办公室出来。 刚出办公室门,就看到旁边小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到办公室门开了,蹭一下站了起来。 这个小姑娘魏成见过,是人事的一个专员,但不记得叫什么。 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一看就是人事档案,最上面的那个档案夹最明显,和其他已经放旧了的颜色相比,那个崭新的蓝色一下抓住了魏成的目光。 在扫到封面上的名字,魏成怔愣一下,想多看一眼,但小姑娘的袖子挡住了档案的侧边和封面,并敲开了郑良卓办公室的门。 “请进。” “郑总。”她推门进去,“您要的档案……” 魏成只好作罢,神色凝重朝着电梯走去。 他刚才好像看到那个档案封面姓名卡处写着银怀风,但转念又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 银怀风已经离世二十多年,如果是他的人事档案,不应该是崭新的模样。 87. Chapter 87 李晓萌将档案都放在郑良卓的办公桌上。 “这个档案夹怎么这么新?”郑良卓拿过最上面的一份问。 “我拿的时候看到里面的夹子松动了,文件容易掉出来,就换了个新的。” “旧夹子扔了?” “还没有。” “留着,之后换回去,把里面的文件用长尾夹夹一下就不会掉了。不需要换新的……”他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借口说,“……浪费。” “好的。” 找旧文件的事情,郑良卓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愿意出现文件夹换新这种惹眼的事情。 郑良卓让李晓萌先回去,他数了一下人事档案,一共七份,最多半个小时的工作量。他看了眼表,距离下个会还有四十分钟,便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档案。 银怀风。 翻开封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警告,他扫了一眼,放在一边。下面是员工表,员工表上贴着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 看着那张脸,郑良卓倒吸一口凉气。他忙拿起桌面的手机,翻出莫思灵发给他的鹿森小姐的照片,反复对比。 同样的眉眼,连脸型都是相似的。尤其是她小时候的照片,和银怀风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女。 郑良卓睁大了眼接着往下看,在看到离职原因一栏时,整个人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全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他挺直背,逐字逐句看着这份档案。直到翻到档案最后一页,浑身的那股子冰冷还没褪尽。 他把档案锁进抽屉,站起身,抓过自己的外套,锁上门离开办公室。他通知助理帮他推掉上午的会议,叮嘱不要让任何人进他办公室,便匆忙离开了莫氏集团大楼。 * 莫氏集团大楼二十三层,有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门旁的烫金铭牌上写着: 跨境投资总监 莫双玦 只是这间办公室常年空着。莫双玦这些年很少在集团坐班,偶尔回来,也不过参加几个重要会议。可最近人事部突然接到通知说双总今后会常驻集团,并分管集团人事。 消息刚传开没多久,又有小道消息说,莫双玦不仅要管人事,还准备直接在他们人事部办公。 李晓萌背过莫家族谱,知道这位是太子爷。 太子爷要来坐镇。李晓萌听得心惊胆战,连续几天上班都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生怕哪天刚踩着点进门,就撞见这位新上司。 不仅她,整个办公室都人心惶惶的。张经理让她把他的办公室腾了出来,说是要给太子爷。李晓萌一边帮着张经理收拾办公室,一边心里纳罕他为什么放着自己的大办公室不用,要往人事部凑合。 是想接地气还是监工? 太子爷是在周二正式过来人事部的,整个部门的人都去迎接。李晓萌个子小,资历又浅,被挤在最后头,垫着脚尖伸着脖子看。 见他穿着剪裁妥帖的西装,正统低调,愈发衬得他高大的身材如雕塑一般完美。 人事部未婚的单身小姑娘纷纷看红了脸。有男朋友的恋爱脑李晓萌也承认,太子爷真的太帅了,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的笔挺身材,简直和量总不相上下。 张经理引着太子爷往他办公室去。 莫双玦看了一眼说:“不要,我坐外面,和大家坐一起吧。” 张经理有些犯难:“外面环境太简陋了。” “没关系,先介绍介绍部门的人吧。” 人事部这边人不算多,张经理本只是负责招聘与员工关系的经理,但由于人力的李总最近在外出差,资历最深的他,代为管理部门日常。 莫双玦听完,绕着人事部转了一圈,指门口的一个空位说: “我就坐那个位置吧。” 李晓萌张大了嘴。 这么巧吗?太子爷不偏不倚,正挑了她旁边的位置。 李晓萌这个位置可不算好,离门口最近,风吹着不说,来拜访的人第一个先看到她。搞得她一个管人事档案的,天天帮着部门里的招聘专员搞接待。 张经理尴尬看了眼他选的位置,小心翼翼赔笑:“那个位置离门口太近了,您还是用我的办公室吧。” “没事,我觉得那儿通透。坐你旁边行吗,晓萌?” 李晓萌冷不丁被cue,张大嘴巴。她看看莫双玦,又看看张经理,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她像个小傻瓜一样憋了半天,然后脸红成了个地瓜。 她的囧态把所有人都逗笑了,于是,莫双玦就真的坐在了她旁边。 太子爷监工,李晓萌亚历山大。 平时她是个闷葫芦,身边也没坐人,一天下来闷头干活,话也说不上两句。但莫双玦往她旁边的工位一坐,偏头跟她说话,她就变成了个结巴。 李晓萌其实不想跟他说话。 话说太多,她活干不完。她一个小专员,工作又碎又多,把工作时间拿来跟太子爷聊天,那她晚上就得加班。 李晓萌不想加班,她晚上想和男朋友约会,下班就想走。可偏偏太子爷来的第一天,就一直问东问西。她不能不回答,也不好一边工作一边回答,只能面向他,恭恭敬敬跟他聊天。于是一个上午过去,她什么工作都没干成。 午休的时间,李晓萌全都贡献出来加班工作,勉强把上午的任务填了,结果下午一上班,太子爷继续找她聊天。 李晓萌真是欲哭无泪! 下班时间一到,一身轻松的太子爷站起来走了。大家看太子爷走了,于是也纷纷下班。整个部门只有李晓萌活没干完,留下来吭哧吭哧接着加班。 转眼夜幕就吞噬了城市,整个大楼灯火通明,一片寂静。 李晓萌把打印好的员工资料收好,打算去档案室。 这是她最不喜欢的时刻。李晓萌不怕加班,但害怕深夜的大楼,她害怕看到夜间加班的同事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脑荧光屏幕,哒哒哒的敲键盘声,就像行尸走肉的人们在吃掉自己的灵魂。 她深吸口气,抱着资料踏出办公室,一出门,就看到门边有个高大的黑影,跟个幽灵似的靠在门口。 李晓萌吓了个哆嗦,心跳到嗓子眼,惊呼还没出口,就看到是太子爷:“太……太……” 莫双玦挑挑眉:“太太?” “不不不,那个,双总,您怎么没走!” “回来请你吃饭。”莫双玦道,“辛苦了,因为我加班这么晚。我吓着你了?” 李晓萌脸色还白着,不好意思挠头:“没事的。” “楼里静悄悄的是挺吓人,你要去哪?” “档案室。” “我陪你去吧。” 心脏还没恢复平静的李晓萌,对他这个提议十分感激。两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到了档案室,李晓萌刷了门禁。 “档案室的门禁都谁有?” “人事这边我有,我们李总也有,她最近在出差,再往上我就不知道了。” 莫双玦点头:“你忙,我随便看看。” 李晓萌低头认真整理文档,余光看到莫双玦在四处看看,并在旧员工档案那里,驻足停留。 那边的档案,李晓萌刚找过,并把Yin姓的资料都给了郑总。郑总那边不知道资料看完没有,也没见他还回来。 有太子爷监工,李晓萌不敢耽误太子爷时间,很快把活干完,两人从档案室出来,太子爷手插裤带轻松地问: “员工档案都在档案室放着吗?我看咱们历年的员工档案挺少的,就这么点儿人?” “只有集团总部这边,和部分分公司高层的在,分公司的员工档案是各自管理的。” 他点点头,又问:“平时集团调资料,都是找你么?” “多半是,但有钥匙的人应该不会经过我。” 太子爷点点头,没再问,和她一起出了大楼。 * 郑良卓在将事情大致理清楚后,便立刻向莫思量汇报。 兹事体大,他不敢拖着,也十分担心。他无意中窥探到了莫家的一角秘密,但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这个秘密。 “量总,我在查员工档案的时候,看到了这份文档。”郑良卓将银怀风的文档放在莫思量的办公桌前。 “查到了。”莫思量接过档案,严肃起来。 “是,这位叫银怀风的前员工,是二十四年前,公司的一位律师,一共在职半年,他应该是——鹿森小姐的父亲。” 莫思量翻开档案夹:“还查到什么。” “这位银律师,在被公司外派去泰国做项目尽调的时候,遭遇车祸去世了。” 翻看资料的动作停住,他皱眉看向郑良卓:“是意外车祸?”

郑良卓抿了下唇:“看起来是的。” 虽然他说是,但神色却异样,一看便是另有隐情,莫思量更谨慎起来。 “你还查到了什么。” 郑良卓深吸一口气:“在银律师的档案中,有一张警告,是说他在公司任职期间,违反了公司的排他条款。” 莫思量从文档中翻到那张警告:“但这下面有个无效章。” “对,这代表着,这个警告并没有公开,当事人应该也不知道,只是存了档。” “他并没有违反公司规定,对吗?” 郑良卓沉重摇头:“他违反了。他曾经代理了一个案子,在入职前将这个案子转交给了他原先律所的另一位律师,但他一直在做这个案子的辅助工作,这违反了公司的排他条款,而且,他入职时也并未按规定,向公司披露他与这个案件的关系。” “是什么案子?” 郑良卓又深吸一口气,他低下头,不敢直视莫思量:“是一个高利贷暴力催款并逼人致死的案件。死者叫阙海空,是,是,是鹿森小姐的舅舅。” “高利贷?”莫思量立刻问,“她舅舅是哪里人?” “宿霐人。” 果然。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明了。 仿佛有一束月光照入了黑暗,莫思量好像看到一只可怜的白毛狐狸的身上,缠着一条黑鳞毒蛇。凉意从他的后脑勺开始,一路麻到脊椎。 郑良卓继续道:“升总在银律师出事后,给了银家很大一笔安抚费。鹿森小姐的母亲,就是在收到那笔安抚费后,带着她移民的,时间都对得上。” 莫思量靠在椅背上,下意识松了松领带。 看样子,伯母家借给银小姐舅舅高利贷,并逼死她舅舅。伯父发现她父亲的动机后,将他外派海外害死,事后又试图花钱摆平她母亲。 伯母家如此,他毫不意外,但伯父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那她接近思灵和双玦,都可以说得通了。她是来调查真相的吗? 莫思量长叹了口气。一家两条人命的仇恨,又岂是赔偿些钱可以平复的。 郑良卓说:“量总,您看,要不要告诉思灵小姐,让她提前防备。这个警告当事人应该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听从派遣。这些事,鹿森小姐如果知道,怕是会乱想……” “先不要说,这事你守口如瓶。” “是。” 莫思量将文件夹合上:“这件事先放一放。你也不要再继续查了。” “是。”郑良卓说,“还有一件事。我问了魏经理,他说面试后,没再联系过鹿森小姐。但是,我是在看到银律师档案之前问的,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和银律师曾是同事。魏经理的回答,我反复回忆过,并没有不妥的地方。但有一点。” “什么?” “他很介意那次面试,言语之间也有遗憾的意味在。” “他和银律师是同事?共事了多久?” “没多久,银律师任职的时候,魏经理只是在公司实习,最多一两个月吧。” “你认为魏成撒谎了吗?” 郑良卓犹豫道:“银律师去世的时候,鹿森小姐还未出生。而且已经过去二十多年,魏经理未必会记得他,也许并没有认出鹿森小姐。我很难判断。” 莫思量未置可否。 “当年出事的那个泰国项目的文档,调出来给我。” “是。” 莫思量垂眼,斟酌片刻后又道: “下月的慈善晚宴,让思灵代我出席。但你跟主办方打个招呼,我会去,但要晚一点到,不要对外声张。” “是。” “你下去吧。银律师的事,谁都不要说。” “是。” 郑良卓走后,莫思量把银怀风的档案细细看了一遍。 他将那张警告抽出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只打火机,擦亮。用外焰扫过那张警告的边沿,他将警告丢进垃圾桶。 他盯着垃圾桶里的火光,直到赤红的火苗,将纸张的最后一角白色舔舐干净,莫思量才挪开视线。 他将领带扯下丢在一边,解了衬衣顶上的两粒扣子。他又看向垃圾桶里的灰烬,脆得一碰就碎,弱得一吹就散。 慈善晚宴,思灵心中没底,一定会拉她最信任的人陪她。 期待见面,银小姐。 88. Chapter 88 郑良卓不日便让李晓萌去他那里拿档案,又叮嘱她把旧文件夹换回去,且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我让你拿的是总裁办的员工资料,问了你一些关于秘书团队调薪晋升的事。” “好的。” 抱着还回来的档案去档案室,李晓萌把怀里的几份档案放在桌子上,把银怀风的旧文件夹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找了个长尾夹,打算把里面的文件全部夹在一起。 她将里面的文件都拿出来,在桌面上磕整齐,夹好,翻了一遍。 咦? 她又翻了一遍,心里一慌。她皱着眉拉了把凳子坐下来,把夹子去掉,一页一页翻了一遍。 心跟掉进死水里一样,那张警告不见了。 她立刻把几份档案放抽屉里锁起来,匆匆忙忙回去郑总办公室找他。但等她过去时,郑总的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 她问了郑总的助理,得知郑总去开会了,是个挺重要的高层会。 “郑总还会回来吗?”她问。 小助理伸头看了看办公室里面:“会回来,包和电脑都在。” 此时已经四点多,高层会一开就是三个小时起步,开完怎么都得七点了。 李晓萌不想加班,但她更不敢走。她怕她一走,万一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过来,把那张警告当废纸扔了。 她在郑总办公室门前的沙发上坐下,守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不停地在想那张警告会掉哪儿,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她甚至后悔自己怎么没把给他档案都扫描一遍备份。下次再有找她要文件,她都要扫描备份了再给! 李晓萌这一等,就等了五个多小时。 天黑透了,总裁办只剩两个同事还在加班,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噼啪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响。李晓萌低着头坐在那里沙发上,无聊得都快睡着了。 “晓萌?找我?”郑良卓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响起。 “郑总!”李晓萌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她的腿坐麻了,趔趄了一下,“那个,有份档案丢了张文件,可能掉在您办公室了。” “是吗?”郑良卓走向办公室的脚步缓了一下,随即笑道,“进来说吧。” 李晓萌跟着郑良卓进了他办公室,看着他回身关了门。 他关门这个动作让李晓萌感到不适。 已经天黑了,早下班了,她只是过来找个文件,也不是说要紧公事,有什么可关门的?李晓萌的脑海里,瞬间想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潜规则。 她往后退了两步,离他远了一点。 “什么文件?”郑良卓声音十分乏顿。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脸色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李晓萌没有跟上,她依旧站在门边,伸手就能摸到门把手,随时能开门逃出去的距离。想到外面还有两个加班的同事,她心中稍安。 “离门那么近干什么?”郑良卓问,笑着指着他办公桌前的座椅,“坐啊。” “我,我,我坐腿麻了,还是站着吧。”她谨小慎微地说,“那个,郑总,有一个员工档案里有一张警告不见了,可能是掉在您这里了。” “哦……警告。”郑良卓摘掉眼镜,揉了揉眼,声音放轻放缓,“那几份档案我都看过,没见到有张警告。” 他虽然声音乏累,但语气坚定,让李晓萌一瞬间产生了自我怀疑。但她她就是因为那张警告掉了出来,才换的文件夹,一定有警告! 李晓萌从小乖到大,最怕做错事。一想到文档丢在自己手上,她恨不得马上把总部大楼掘地三尺。 “您真没见吗?”李晓萌一着急,声音立刻高了一个度。 郑良卓拿着眼镜的手在空中点了点,像在隔空安抚她,又像是在按下她的声音。 “外面还有人工作,你声音小些。”他看了眼门,又温声轻道,“别担心。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案,别急。其他的档案也丢文件了吗?” “呃……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份丢了张警告。” 郑良卓摘掉眼镜的面容看着真诚亲和。 他问:“是个什么警告,你看了吗?” “看了,好像是说……他违反了一个条款什么的。”李晓萌说。 郑良卓揉眼:“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下面盖了个人事部的无效章。” “这代表什么?”郑良卓看着她,不聚焦的目光看起来十分柔和无害。 “效章就代表着警告无效。” “看来是张废纸,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废纸。”郑良卓点头。 李晓萌下意识也跟着他点头。 对,一张废纸。 不重要。 她彻底放松下来。 “你做事很细致,我非常欣赏你的谨慎。”郑良卓把摘掉的眼镜戴上,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办公室时的疲倦,透过镜片的目光又锐利老练起来,“晓萌,我觉得你很适合做行政。” 他又问,“你愿不愿意来总裁办?我这边的工资,会比你现在的工资高出一倍。” * 李晓萌回人事部的时候,意外看到太子爷还没走,正在电脑前忙碌。 “去哪儿了?”莫双玦从电脑前抬了下头。 “去找郑总,他刚好开会去了,我就等了他一会儿。” “找他干吗?” 李晓萌按照郑良卓交代的说辞说了,说郑总要了些总裁办的资料。 “双总,您怎么还不下班?” “只准你加班,不准我加班?”莫双玦看着她,“我怎么看着你心神不宁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李晓萌坐下打开电脑。 她今天下午被档案浪费了太多时间,工作没干完,她也不敢拖到明天做——谁知道明天太子爷还拉不拉她唠嗑。 “你今天还去档案室吗?”莫双玦问。 李晓萌摇头:“我一般统一周二去档案室。” “一周就去一次?” “嗯嗯。” “那我先走了。”莫双玦“啪”把电脑盖上,又看她一眼,添补一句,“晚上不安全,你也别加班太晚。” “好的,双总,您路上小心。” 太子爷走后,李晓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脑袋里一直在想郑总要她去总裁办的事。 她不懂为什么今天她搞丢了一张警告,却换来了转岗加薪。 就因为她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五六个小时吗? 工资高一倍很有吸引力,谁不想刚毕业就月入过万呢?可是如果这个钱拿得不心安,她也不愿意要。 而且,她觉得如果自己为钱倒戈去了行政那边,对不起一直带她的张经理。 李晓萌整整纠结了一晚上,连睡觉做梦,梦里张经理都在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竟然让那么重要的文件丢了!你还要背叛我?你别干了!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李晓萌第二天起床,跟跑了一晚上马拉松似的,浑身酸疼。 一到公司,张经理就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说 郑良卓早上跟他说,想把她调去总裁办。 出乎李晓萌意料的是,张经理支持她去。 按张经理的说法,人事行政不分家,集团的总裁办并不只是做行政支持,量总助理的工作范围可大可小,若她有心有力,甚至可以逐渐触碰到战略支持等核心业务。去总裁办是个绝佳的抱上量总大腿的机会,比留在人事部有前途。 但李晓萌还没想好。 她不知道人事和行政未来哪个更有前途,她只知道一件事:工作一定要跟个好领导。 张经理虽然骂她,但还挺护着她的,也没少教她东西。在他手下做事,除了偶尔挨骂,她还是挺开心的。 去总裁办的话,顶头上司是总裁办主任、总裁秘书郑良卓。 她不知道郑良卓对手下如何。他是量总的贴身秘书,是集团晋升最快的人之一,听说有很多过人之处,跟着他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 但是,郑良卓搞丢了一张废纸。 昨天还关门…… “我想考虑一下。”她说。 从张经理办公室出来,李晓萌回到座位上。 “怎么了?”太子爷问,“失魂落魄的。” 这件事没什么可保密的,既然太子爷问,李晓萌便告诉了他。 莫双玦听完笑了:“这有什么好愁的。” “对我来说是件大事,张经理说,去总裁办能抱上量总的大腿。但我觉得当个人事专员也挺好。” 莫双玦环臂胸前点头,问:“我帮你选?” “您让我选谁?” 莫双玦一笑,手指指了指他自己:“选我。” 李晓萌愣着长大了嘴。 “你来给我做助理。”莫双玦说。 李晓萌立刻答应了。 这个选择她无需犹豫,她背过莫家的族谱,傻子才不抱太子爷的大腿! 而郑良卓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找张经理的要的人没要到,而且是被莫双玦截胡了。张经理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很是不好意思,站在他办公桌前,尴尬得一直苍蝇搓手。 “双总要李晓萌给他做助理?” “双总这不是在我们部门实习吗?他就坐在晓萌旁边,这两天和晓萌接触比较多。晓萌这小姑娘,挺乖巧,长得也漂亮,和双总也差不多大,就……您说……” 郑良卓没应答。 他打算把李晓萌调去总裁办的原因很简单:警告一定是量总拿走的,为的是掩盖升总当年的动机,李晓萌既然无意中知道了有张警告,那她就得是自己人,否则就是埋雷。 但李晓萌跟着莫双玦,郑良卓觉得没问题。 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升总的事,甚至和量总的关系都不大。双总是升总儿子,李晓萌不论是量总还是双总的人都一样。 郑良卓反复想了,并未想到任何风险,便也没有将这件小事告知莫思量。 * 银阙那天正在忙,忽然接到思灵的视频: “鹿森姐!救命!” “怎么了?” “下月有个慈善晚宴,思量哥有事,让我替他去,可我不想一个人去。鹿森姐,你陪我去好不好?” “可能没时间,再说慈善晚宴我没去过。” “是个周六,周末能不能回来一趟?我也想你了呢,我们好久没见了鹿森姐。” “最近是有些忙。”银阙说,“等我这阵子忙完,一定会回去见你,但下个月不好说,有几个案子下月庭审,我不能承诺你一定可以去。你要不找你别的哥哥去呢?” 89. Chapter 89 “我那俩哥哥看我都跟看小孩儿似的,不像你,万事都尊重我的看法。而且我们能聊现场来的男明星,聊哪个男人最帅,还能一起去化妆间互相补妆,和那俩男的能吗?”思灵撒娇道,“我先给你留个位置,等下月你这边的时间定了,我们再看?如果能来,我还是想让你陪我。”思灵撒娇道。 银阙有些犹豫,无奈道:“好吧,到时候再说,我是真的忙,你别抱太大希望。” 银阙确实不想陪思灵去慈善晚宴。一来她的确忙,周五晚上飞回去,周日再飞回来,来回在天上二十四个小时,半条命就进去了;二来是崔荣马上就要登陆新西兰,这是她挫伤丁家的关键,她要让丁家永坠地狱,就绝不能让这件事掉在地上。 如果崔荣上钩很快,那自然好,但如果他不上钩,必要的时候,银阙甚至愿意亲自上阵来推他一把。 她排布几年的多米诺骨牌,就等着第一张崔荣的倒牌,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银阙并不想被别的事分心,加之最近妈妈那边的事也需要她帮衬,她时常要工作忙到深夜,一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周末也不得休息。 于是身心都被占满的银阙,有时一连几天,都没好好跟双玦说上一句话。 以往她再怎么忙,自己发的微信,她攒上一天,总会回一句。有时还会跟他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或者给他打个简短的视频,在视频里红着脸,喊他几声“老公”。 现在经常就发句“晚安”,“我很好”,或者丢给他一个比心或者爱你的表情就打发了他。甚至连他提出的一个小请求——让她开个视频,把手机放床边,她只管睡她的,他远远看着她睡觉就行——她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会影响我睡觉。”她皱着眉说,“让我好好睡几个小时吧,好吗?” 被冷落的双玦显然不开心,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忍着。 他也忙,而且档案的事情他还没查到。 自把人事管档案的李晓萌调到身边做助理之后,双玦并没有轻举妄动。他还在观察,还拿不准能不能把李晓萌拉拢为自己人。 自他觉察到银阙到刻意隐瞒自己,私下见魏成之后,并在后面问他集团有没有人最近要过她父亲银怀风的资料后,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蔓延。 他甚至觉得害怕面对,怕那些他视为珍宝的感情会因此化为泡影。但他知道他无法逃避,他必须慎之又慎,一步不能冒险。 * 在距离员工合同上的开始日期还有五天时,崔荣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登陆了新西兰这个南半球小岛。 新公司很重视他,不但给他发了新西兰的很多信息,以便他尽快适应,还为他安排了个临时的住所,让他在找到长期住房前有个过渡。临时住的房子是个小别墅,有不少房间,崔荣挑了一间大的住了。他放下行李,坐在床上,拍了拍柔软的床垫子,心里美滋滋的,就像这里是他的房子一样。 在他到新西兰的第三天,花丘叔叔的儿子花落尘联系了他,说请他吃饭。 但崔荣打算请他吃饭。 花丘叔叔的这个儿子小自己快十岁,又还在读书,自己已经工作多年。再说花叔叔很照顾他家那个棋牌室的生意,他家还欠着花叔叔几万块钱没还,于情于理,这顿都不能让花叔叔的儿子请。 崔荣便很大方地说他来请。对方也没推辞,说那也行,下顿他请。 既然是自己请人吃饭崔荣便想起来他唯一知道的一个地方——之前他收藏起来的,银律师去过的那个旋转餐厅。初来乍到,崔荣不知道这里在哪儿,也不知道有多贵,就拿着照片和下面的定位问了花落尘。 “这里在天空塔,是个旋转餐厅。荣哥想去这里?这边平时一个人一百刀左右吧,周末稍微贵点儿。要提前定位置。” 一听价格还行,崔荣立刻就让花落尘帮着把位置定了。他算着一人一百刀,两人也就花个千把块钱。他过来之前,他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请花落尘吃顿好的。一千块不算贵,而且这可是他惦记了好久的地方。 到了吃饭那天,因为崔荣没车,花落尘便说来接他。 崔荣站在门口等他,见到一辆丰田荣放在路对面靠窗停了,车窗放下,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朝他挥了下手。 “荣哥。” 崔荣坐上车,见车内干净宽敞,想到花叔叔家境富裕,花落尘只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学生,就开了这么大一辆SUV。人家是来这里花钱的,自己是来这里赚钱的,真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里,崔荣心里是又羡慕,又酸溜溜的,心想还是有钱好啊。 两人不熟,崔荣便一直绕着花丘叔叔,试着跟花落尘聊天。但花落尘却不热络,不论是崔荣说羡慕花家富有,还是夸赞花丘叔叔人好大方,花落尘都表现得淡淡的。 崔荣努力找了几次话题,都像热脸贴冷屁股一样,渐渐地就怎么喜欢他。 餐厅在奥克兰地标,天空塔上。 餐厅在塔顶,进塔的电梯不是随便能进的,崔荣连怎么去进餐厅都不知道,只好一路都死死跟着花落尘,看着他和餐厅的接待人员沟通,心里满是羡慕。 撑着观光电梯一路进来餐厅,崔荣连菜单都看不懂。 为他们这桌服务的洋妞过来和他们笑着说话,崔荣全听不懂,只会傻笑。点餐自然也不会,最后靠花落尘把一切搞定的。 崔荣面红耳赤坐在那里俯瞰奥克兰,心里觉得丢人,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 这一顿饭吃得也不太顺利。花落尘话极少,崔荣问一句他答一句,一顿饭下来,两人没说几句话,只是简单聊了几句。 令崔荣颇为意外的是,花落尘的专业是幼教,将来要做幼师。 他以为花叔叔那么富裕的家庭,儿子怎么不得读个高大上的专业,怎么会去读幼教? “因为好找工作,也好移民。”花落尘淡淡道。 听他这样说,崔荣心里忽然顺畅了起来。他的工作是项目经理,在建筑行业,据他的中介说,他这个工资很好移民,只要英语到了就行。< /p>想到花落尘要为了移民委屈读幼教,而自己则好命地拿到了个高薪工作,这种职业上的碾压,让他立刻自信了起来。一晚上的别扭和自卑,顿时散了不少。 崔荣下巴抬了起来,拿着刀叉切牛排时,背也挺直了。 接下来的半顿饭吃得心情很好。吃完饭,两人坐着观光电梯从餐厅出去。电梯一路下沉,仿佛踩着星光。下到天空塔一楼,经过天空塔大厅,心情好了的崔荣迈着步子东看西看,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 这不是Lusine律师吗?好巧啊,真是有缘! 她穿着一身休闲的衣服,和上次西装革履的精英模样比,今天的她更温柔美丽,少了不少距离感。 刚来新西兰就碰上最想见的人,崔荣心头一喜,立刻想和她打个招呼,但想起身边站着的花落尘更帅更年轻,甚至连身高比他高半个头,他不甘心被对比成绿叶,于是按下冲动,打算先微信上跟她拉近乎。 崔荣看着她独自一人走上了扶梯,扶梯高高耸起,如通向极乐世界。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崔荣才回头。 “那边的电梯是到哪儿的?”崔荣指着那条扶梯。 花落尘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 在高耸的电梯旁边,如通天的大理石壁上面,“o(赌场)”六个字母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知道。”他说。 * 已经十一点了,银阙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刷着朋友圈。 崔荣今天只发了吃饭的照片,只字未提赌场。他没上钩吗?甚至都没上去看看? 银阙找到花落尘的微信:“落尘,方便接个电话吗?今晚顺利吗?” 花落尘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以为您在忙,还没顾上跟您说今晚的事。” “发生了什么吗?”银阙听出了他声音的犹豫。 “他看到您上去赌场了。但是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他那边是什么地方,也没让他去看看。”电话那头顿了顿,“真的很对不起您。” 想到花丘就是因为在赌场被人陷害,才倾家荡产,还险些落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境地,而花落尘和他妈妈的人生也因此整个被毁,银阙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明白让花落尘将崔荣推进赌场这件事,是她考虑不周了。 其实,从花落尘死活不肯收她生活费这点,她就该看出这孩子和油滑的花丘完全不一样。 “没关系。”她说。 “真的很抱歉。” “你别放心上,我来处理就好。你安心学习,这件事你别管了。” 和花落尘的电话刚挂不久,她就接到了花丘的道歉电话。花丘又气又急地数落儿子矫情,又诚惶诚恐地问这个小兔崽子有没有坏了银老板的事。 “没事,小事,别紧张。”银阙说。 挂了花丘的电话,银阙心想这件事还是得自己出马才放心。但也不急,等他入职后发了工资,手里有了钱,自己再和他见一面,到时候再找机会,引他进去赌场。 90. Chapter 90 虽然李晓萌名义上已经是是莫双玦的助理,但由于他说他暂时用不上助理,还让李晓萌还暂时先做着人事专员的工作,等他这边要用到时再说,算是“预定”了她。 于是李晓萌继续安心做着她的日常工作。 这几日,莫双玦好像很忙,并不每天都在人事部待着,偶尔来,也不和她聊天,更不加班。直到周二档案日,她最忙的这天到来,莫双玦才又出现了。 他那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还给李晓萌安排了几个工作,导致她晚上又不得不加了个班。 晚上把活干完,关了电脑,拿着新入职的两个员工的资料打算去趟档案室就撤。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到莫双玦也盖上笔记本屏幕站起来。 “等等,我们一起走。今天辛苦了,害你加班,晚上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都是应该做的。”李晓萌涨红了脸。她并不想和莫双玦一起吃饭,谁愿意和领导一起吃饭?她男朋友还在等她。 “客气什么。男朋友等着呢?” 李晓萌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莫双玦笑了:“那更得请你吃饭赔罪了,叫着你男朋友一起,正好见见。” 李晓萌不擅长拒绝,只好点头同意。她在微信上通知了男朋友,说新领导请吃饭,让他一起。 两人前后脚往档案室走,到了地方,李晓萌去放资料,莫双玦随处看看。她不想让领导等她,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把手上的资料整理好,回头看到莫双玦在门口等她,他今天没进来,但目光似在看着旧员工档案架那里。那边她刚把从郑良卓总那里拿过来的档案放进去。 两人离开档案室后,莫双玦和她并肩走着。 “晓萌,最近有人找你调档案么?” “这边的……呃……” 李晓萌想起刚把资料还回来的郑良卓总,他要了几份旧资料,但上次太子爷问的时候,她是按着郑总交代的说的,但那会儿她还不是太子爷的助理。 李晓萌有些犹豫。 她觉得她似乎应该跟太子爷说实话,而且,郑总要的文件还出了点儿问题,丢了个警告。 还有一点儿是,她总觉得太子爷刚才似乎也在看那个旧员工档案架。那边因为她翻过的缘故,比着周边看着起来干净,灰尘少。 但李晓萌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先暂时不说。 毕竟是郑总明确交代过的事情,她也惹不起郑总。 “……暂时没有。” “走吧。”莫双玦点头,手插裤袋闲散地往外面走,似也只是随口一问。 李晓萌见他走远,赶紧小跑跟上他。 吃饭的地方是个很优雅的葡萄餐酒吧,叫银蕨。这样的地方,李晓萌平时怕消费太高,进也不敢进来。她和男朋友跟着莫双玦进去,立刻有人迎上来。 “老板来了。” 莫双玦一点头。 酒吧的舞台上,爵士乐队正在唱歌,主唱的嗓子又软又糯。 “这是我的酒吧,你们随便点,账算我的。”他看了眼手表,“我临时有些事,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约会,我这个电灯泡在,晓萌拘束,吃饭也跟加班似的。” “哪,哪有……” 莫双玦招呼经理来,交代了几句,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他走后,李晓萌肩膀瘫下来,坐在沙发椅上长松口气。 “你没跟我说你新领导这么帅啊。” “你担心啊?我在他面前算哪根葱。” “算一根呆萌的小白葱。我没吃醋,你上司人挺好,看我们萌萌命多好,刚工作就报抱大腿了。” 李晓萌抿嘴笑,捏了一根新炸的酥脆薯条,豚鼠一样咯吱咯吱吃了,又捏了一根吃掉,一根接一根的吃。 “你不是减肥吗?” 李晓萌停下手,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捏着酒杯转来转去,又把酒杯放下。她有些心神不宁,刚才在档案室的事,跟个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好烦。” “怎么了?工作上的事。” “嗯。” “和你这个新领导有没有关系?” 李晓萌点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瞒他。” “什么事?” 男朋友和自己不是一行业,他又比自己早入职场两年,有经验,李晓萌就把档案的事,前前后后都跟他说了。 “你觉得我能告诉他吗?” “他是你上司,他没问就算了,既然问了,你不说,就是故意隐瞒,他要是知道了不会信任你的。郑秘书又不是你上司,你替他保什么密?” 李晓萌点点头:“你说得对。” 李晓萌又将警告的事情也一并说了,并询问她男朋友的意思。 她男朋友想了想说:“虽然不是你的错,但你也算有点儿关系,一份无效文件,不说也行。但郑总要就档案的事情,你还是要告诉他。” 李晓萌连连点头:“说得对,反正抱大腿要专一。那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吧。” “等等再说吧一份工作,别那么紧张。”男朋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吃完饭再说。” * 章羽接到双玦电话,让他速来银蕨的时候,他刚吃完晚饭正在加班。电话里就觉得他状态不对,他立刻放下手上的活,开车去了。 他到的时候,双玦自己一个在个包厢坐着,已经半醉了。 “怎么了这是,你老婆又怎么了?”章羽叹口气坐下,心想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一对。 “我今天,看到了一个档案。” “什么档案?” “一份集团的员工档案。”他声音低落,“你保证,别跟别人说。包括银阙也不要说。” “我什么时候会跟别人说你的事,我嘴巴最严。” 双玦的嘴唇几次开阖,才说:“是我岳父的档案。”他趴在桌子上,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颤抖:“我害怕,章羽。我该怎么办……”他把头埋得更深,低声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语,“该怎么办……” “发生了什么?然后呢?” 双玦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章羽沉默着,他心里着急,但这件事太过重大,他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喝了杯酒,看着酒杯玻璃上反射的光影。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觉得他没办法处理,双玦这个状态,他还是跟银阙说。 * 崔荣发工资了,双周的工资,扣掉税,三千多纽币,人民币一万五。 看着银行卡里的工资,崔荣兴奋得两眼放光,他嘴里一边骂着万恶的资本主义两周就扣掉了四千多人民币的税,一边抱着手机对着银行里的数字使劲儿亲了两口。 两周一万五,一个月三万多,他做网管的时候,一年到手也就三万多。崔荣乐得嘴咧到了耳根,他把银行和工资单截图发到家里群里,好好炫耀了一番。 “哎呦,荣荣厉害啊。” 家人群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很快就夸起他来。崔荣头一次被人这么连番夸,他喜滋滋地看着,心里那叫一个开心。 他又把工资单发给了银律师,想给她看看,自己如今挣了多少。 上次和花落尘在天空塔旋转餐厅吃饭碰到银律师后,他也在微信上告诉了她。多有缘分的一件事啊。 崔荣把工资单发给银律师后,说: “银律师,折腾了这么久终于发工资啦,周末你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微信发出去了,崔荣并没有期待她会同意。银律师太高冷了,他发了那么多信息给她都石沉大海,她如果能同意自己请她吃饭,那真是撞大运了。 然而在他发信过了大概一天后,崔荣忽然收到了银律师的回信。 LusineY:【不好意思,刚看到。谢谢你,但是周末已经有安排了。】 “那下周?” LusineY:【比较忙。】 “周末也排满了吗?”崔荣发完,又补充一句,“就请你吃顿饭,看在我们那么有缘的份上。银律师赏个脸呀。出门在外,多个朋友。” 半天没有等到回复,在崔荣都快不抱希望的时候,银律师的微信上出现了“正在输入”的字样。 LusineY:【周六晚上吧。】 “没问题没问题!” 银阙放下手机,在自己的日历上,把周六晚上的时间设了个待办。 最好的时间,银阙想。 按照银阙的预测,崔荣很快就会被解雇,他的雇主甚至不会让他待满整个90天试用期。崔荣一个月的工资到手是三万多人民币,但雇主支付的工资是四万多。 如果给他发三个月的工资,就意味着,雇主要付十几万人民币。 从银阙接触的这些工签持有人来看,大多数人都为办理工签支付了十五万左右的中介费,这些人大多都只收到了两周或三周的工资,就被解雇了。但崔荣花的中介费比他们都多,他一共花了二十五万。 按照其他工签案例的经验,雇主应该会拿其中的一小部分来发工资。因此银阙推算,雇主只会给他发五周左右的工资。 由于新西兰试用期期间解雇员工要提前一周通知,他大概会在收到两次工资后——在他入职第四周结束或者第五周被解雇。 而银阙答应和他吃饭的时间,刚好卡在他领到第二笔工资和被解雇之间的那个周末。 这是最完美的时机——他账上有钱,心中自在,手里握着大把的底气可以挥霍。 这个时候,她不需要推他,只需要指个方向,崔荣就乐呵呵地朝着赌场去了。 时间也在朝着那天一点一点走去。 银阙将吃饭前后的各种说辞和计划都想好了。她会不经意地带他去赌场参观,她大概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站在那里,崔荣就会头脑一热,给她看看,他一掷千金的潇洒模样。 崔荣的工作来的太顺,比着那些千辛万苦一步一个脚印升职加薪的人来说,他的高薪工作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而且还在两周一次继续给他掉馅饼。 没有人会珍惜源源不断的供给。不但花白捡的钱毫无心理负担,一份“稳定”的工作还会刺激他超前消费,手上没有积蓄的他一定会找人借钱…… 只需要 把他带进去,让他感受一下,一切就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 她默默等待着那天的到来。但在约饭那周的早些时候,银阙接到了章羽支支吾吾的微信语音。章羽并不常联系她,更没给她打过语音。肯定有事。她立刻接了电话: “怎么了?” “银阙,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理双玦?” “是比较忙。”她说,“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章羽犹犹豫豫的:“你能回来一趟吗?这周末吧,这周末能回来一趟吗?” 可这周末还要和崔荣吃饭。 “这周不太行,下周吧。”银阙说,“他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叹了口气,“第一次见他这样。” “怎么了?” “你还是来看看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听到章羽声音里的纠结,银阙想了想,也觉得双玦最近有些不对。 他这两天没那么黏人了,和她说话也似乎很克制。想到他最近去莫氏工作,银阙想,是不是他家那边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他回集团任职的事,又触动了谁的利益,因此遭遇了什么棘手的事么?她想起双玦刚继承他父亲遗产的时候,身陷囹圄,不得不二十四小时保镖看守。 银阙想至此,也紧张起来。 “他怎么了?”银阙又问,“他家里出什么事了么?” “反正他不太好。”章羽吞吞吐吐地说,“你,唉,如果回不来,多关心关心他吧,他已经连喝好几天酒了。” 听章羽说他连着几天喝酒,银阙更担心了。 想到今天才周二,她可以请两天假回国看看他,周六之前再回来和崔荣吃饭也来得及。她挂了语音,便立刻向律所请了几天假,买了最早的航班,次日便飞回了国。 双玦这几日都在酒吧,银阙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晚了,问章羽,说还是在酒吧。 银阙便打车直接去了。到店时已近十一点,店里几乎坐满了。有一个服务生看到她迎过来,问她是否定了位,她摆摆手,径直朝双玦的包厢走去。 推开门就闻到里面浓浓的酒气,她皱了皱眉,见双玦已经趴桌子上了。 章羽看到她,忙放下手机,说:“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以为你会周末来。不上班吗?” “请了个假,过来看看,他怎么了?” 银阙把双玦旁边的座位拉开,坐下,推了推他的肩:“怎么了?” 双玦迷迷糊糊抬头,看到是她,没有任何惊讶,只把她一把搂在怀里:“又做梦了。” “没做梦,怎么喝成这样,你怎么了?”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也不说话,就使劲儿闻。 章羽在对面站起来:“你们聊,我出去。” 银阙招手叫住他:“你找个人来帮忙,把他弄回家吧。” “别说话。”双玦不满意似的把她抱紧了些,“回答我。” “什么?” “你有多爱我。” 他的声音醉乎乎的,大着舌头。银阙无奈拍拍他的背。他不说话,贪恋地腻在她这里,鼻息扫得她脖子痒痒的,下巴上的胡茬,像硬毛刷子一样扫着她的锁骨。 “该刮胡子了。” “你嫌弃我了……” 银阙揉揉他的头发:“怎么了?”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银阙知道是章羽带着店里的帮手来了。她想把双玦推开,但越推,他抱得越紧。 “来人了,我们先回家,好吗?” “……不要。” 虽然这么说,但等门开了,他便离开她的怀抱,乖乖坐直了,只是手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喝醉的人都固执,固执的时候手就握得更紧。银阙试了几次想掰开他的手,都掰不动哪怕一根手指头。她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了。 来帮忙的小哥里有个壮实的,架着他的胳膊,半背着他往外走。银阙拉着双玦的另一只手,前后脚跟着。章羽内急去上了个厕所,他们站在银蕨门口等着司机过来。 春日的晚上还有些冷,银阙穿得薄,小风一吹打了个哆嗦。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位,不知怎么好像感觉到了她冷。他挣扎着推开架着他的小哥,自己晃晃悠悠地站着。 “你走……回去。”他眼皮半抬,伸手把架他出来的小哥推开。 “老板……” 他晃悠了两下:“回去,赶紧走,别……碍事。” 小哥前脚刚走,双玦就扯过银阙,手臂张开,像饺子皮一样,把她包进怀里。 “你干吗,这里人来人往的。”银阙想推开他,“等回家再抱。” “我不。这是,我的酒吧门口,我的地盘,没人敢说话,我就要在这儿抱。我还要,占领所有的地方,在所有的地方抱你。” 银阙被他包在怀里,脸闷在他胸口,看不到外面。她心里有些着急,心想章羽和司机怎么还没过来,得赶紧把他弄回家,别被认识的人看到了。 她正想着,听到一个熟悉清脆的声音: “哥!” 91. Chapter 91 思灵今天和晏思齐约了来银蕨吃饭,刚到地方,就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在酒吧门口,站不稳似的紧紧搂着个女人。 她把自己八卦的眼睛瞪大了,一溜小跑跑过去。 “哥!” 双玦抬头,迷迷糊糊看着她。他怀里的人露了个头。 思灵一看,嘴巴张大了。 “鹿森姐?” 她怎么在国内? 她怎么会被双哥抱在怀里? 思灵此刻很难说清楚,这两个问题,哪一个更让她震惊。 “我……呃。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思灵。”银阙推了下那个醉鬼,但没有推动,“周六不是慈善晚宴吗?” 周六是慈善晚宴。但她不是说很忙,无法参加吗?怎么忽然回来了。 “你为了陪我去晚宴,请假回来的吗?” 银阙笑笑:“是啊,只是今天落地太晚了,怕打扰你没告诉你,过来喝杯酒,本来想明天给你个惊喜的。” “鹿森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会来!” 看到银阙在努力推开双哥,思灵走过去帮忙,她拉着双玦的胳膊,皱着眉训这个酒鬼: “哥,你耍什么酒疯,快放手!” 双玦拨开她的手,胳膊揽着银阙,身子护住她: “我的。” “我的!”思灵转而去拉银阙的胳膊,又掰他的手,“我的鹿森姐!你快放手!” 双玦喝醉了极固执,他力气又不是一般的大,两人拉扯半天,愣是没把他拉开。 正僵持着,章羽慌慌张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章羽拉过双玦的胳膊往一边拖,责备道,“喝醉了还眼神不好了,也不看看是谁就抱。” 双玦迷迷糊糊看着章羽,又看了看怀里的银阙,他把手臂的力气松了,但左手还紧紧拉着银阙的右手。 银阙低着头站在一边。 思灵见章羽一来,双哥就变乖了,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打算明天给他看看,好好嘲笑他一番。 她揣起手机站在旁边笑:“哥,你原来喝醉了这样!难怪爷爷不准你喝酒。” 双玦转头看着她,“唔”了一声,他像是认出了思灵,于是松开了银阙的手。只是松开后,摇了摇头,又把那只手捞起来握手心里。 银阙低着头。 思灵看着那个醉鬼哥哥就头疼,她无奈跟银阙道歉说:“鹿森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哥喝高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醒酒了我一定训他,让他给你道歉。” “没事。”银阙轻声答。 正好双玦的车到了,章羽便招呼着让这个玦一脚深一脚浅的醉鬼上车。 银阙的手被他拉着不松,也只好跟着他上车。 “章羽,记得把我鹿森姐安全送到家!” “放心放心。” 司机和章羽把双玦和银阙扶上车。章羽拉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和思灵挥手告别。 思灵目送着双哥的商务车开远。她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虽然他们三个一起上了车,双哥和章羽该是一对,可想着刚才双哥和鹿森姐姐手牵手的模样。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他俩才像一对。 * 回家的路上,银阙和双玦安静坐在后排。双玦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但手一直紧紧抓着银阙的手不放。 直到他睡熟了,银阙才得以把手抽出来。 下车到家,司机和章羽两个人把他架回家。 银阙默默跟在后面。 把双玦放下后,司机先走了,章羽留下来。 “你别担心思灵那边。我俩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双玦是GAY这一点已经深入人心了,他今晚又喝醉了,喝醉的人刷个酒疯,她不会起疑的。” 银阙没回答,看着瘫在床上的双玦。 “他这是怎么了?” 章羽叹气:“你等他明天睡醒自己问吧,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喝醉吗?” “也不是天天,但是一周得酔个,三四天吧,要不我也不告诉你了。” 银阙叹了口气。 章羽见没他什么事了,就走了。 银阙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擦脸,刚碰到他,他就握住了银阙的手,醉蒙蒙地睁开眼。看到是她,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细密地亲吻她。 “你有多爱我?” “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紧紧抱着她,像怕她跑了,炙热的嘴唇贴在她的脸颊上,带着酒气的鼻息,像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扑在她脸颊上。 不一会儿,他睡熟了。 银阙有些忍不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又没办法把这么大块头的他拖去浴室洗澡,她最近一直很忙,既然回来了,又带着时差和旅途劳顿的风尘,便想睡个好觉。 银阙看看睡得深沉的双玦,知道他喝了酒,就会深睡一晚上,自己陪不陪他都无所谓,便拿着自己的包,去另一间卧室睡了。 她这一觉睡得久了些,早上醒来时,听到外面有动静,知道双玦已经起了。她推开门,和正在喝水的双玦对上视线。 双玦一惊,被水呛得咳了半天:“你怎么回来了?” 银阙觉得好笑,昨晚的事,他一点儿不记得了吗? “周六不是有个慈善晚宴吗?思灵让我陪她去,我就回来了。” 双玦看着银阙身后的卧室,脸色一变:“回来跟我分床睡?” 银阙以为他看到自己会开心地蹦起来,倒是没想到他的关注点是这。 “你喝醉了,又没洗澡,太臭了。” 双玦正朝她走过来打算抱她,听到她的话,停下了脚步。他扯起身上的T恤闻了闻。 “我去洗个澡,很快。”他说,“你别走。” “不走。” 银阙伸了个懒腰在沙发上躺下,她浑身还是懒散的,刚眯了一会儿,一个浑身撒发着湿润的沐浴液香的双玦,把她打横抱起来,搂在怀里。 “为思灵回来的?” “当然。”银阙舒服窝在他怀里,反问,“不然是为谁?” 她等他耍着赖滚自己怀里,闹着她让她承认她是为他回来的,但双玦却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口,默认了她是为思灵回来的。 是有点儿反常,她想。 银阙又问:“你怎么了?怎么喝成那样?” “没怎么。” “工作上的事不开心?” “嗯。” “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到连着喝?” “章羽跟你说的?” “嗯。” 他叹口气,揉揉还湿着的头发:“这个章羽也真是,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担心你。” “我没事。”他说,“你回来几天?” “本来想看看你就走的,不过……昨晚思灵看到我了,我只好说是回来陪她参加那个慈善晚宴的,所以,估计要待到周日再回去了。” “思灵看到你了?” “她可不只看到我。”银阙在他手背上轻拧了一下,“昨天在银蕨,你喝醉了,又是抱着我,拉着我的手不松,全程被思灵看到了。” 双玦抿了下唇:“你生我气了吗?” “昨晚的事你一点儿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零零散散的,我还以为是在 做梦。现在怎么办?她怀疑了?” “还不好说。”银阙说,“章羽当时也在,你又喝醉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多想。” 他皱了皱眉。 “那个慈善晚宴你去么?”她问。 “去。” “如果我去的话,你要不别去了?我们避避嫌?” 他点头:“我去找个借口推了。昨天的事,思灵这边应该问题不大,她和章羽的关系也不错,是我和章羽的头号cp粉,不会多想。不过避避嫌也好。” 银阙“嗯”了一声。 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 想到周六和崔荣的约饭肯定是吃不上了,银阙心里有些烦躁。但现如今也没什么办法,崔荣的事虽然重要,但莫思灵这边也不能前功尽弃。既然被她看到了,也只能现在把眼前的事过了。 她周日一早回去,也要到下周一下午才能到。不知把吃饭的时间先推到下周一晚上会不会晚。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崔荣不要在周一就被解雇,至少撑过约饭再被辞退。 “想什么呢?”双玦问。 “没什么。”银阙收回思路,往他怀里窝了窝。 脖颈后面扑出了一段很长的鼻息,像是一段无声的叹息。环住她的两条胳膊,又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银阙。” “嗯。” “我以前喝多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弃我,跟我分开睡。” “你怎么了?”银阙又问,“我昨晚累了,想好好睡个觉,你怎么纠结这种小事?” “没什么。”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别开视线,“上次你让我问的事,我问到了。莫思量的秘书调走了你父亲的档案。” 银阙说:“果然,你能把档案给我看看吗?” * 虽然银阙是临时过来的,但去慈善晚宴穿的裙子,思灵早就给她准备好了。 思灵一直预备着,她的裙子,工作室早给她做好了,就等她试衣。 银阙最近忙瘦了,腰身空了一点儿,她觉得差不多,不必改了,但思灵依旧让工作室修改到最完美。 工作室连夜加班改好,送到了莫宅。裙子送到的时候,丁宜刚好也在。 “这条是什么时候定的?穿上让妈妈看看。” “这不是给我的。”思灵说,“是给鹿森姐的,这周六的慈善晚宴她陪我去。我一会儿给她拿去。” “她也来?不是双玦陪你去吗?” “双哥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正好鹿森姐这几天回国了。”思灵翻来覆去看这条吊带小伞裙,“本来也定了她去的。” “她最近回国了?” “对呀。她这阵子挺忙的,好久没回来了。我都要想死她了。” “是很久没回来了。周六那个慈善晚宴,在什么地方办的?” 思灵告诉了她地址:“怎么了妈妈?” “没事,就问问。你一会儿给他送裙子是吗?” “对啊。” “她住哪儿?” “西城她朋友家,不远,我其实想让她住家里来着,但她没同意,怕打扰爷爷。不过我猜她是觉得和爷爷住拘束,上次在咱家住她就没推辞。” 丁宜拿起手机打字,像是在和谁聊什么。 她站起来:“思宥快放学了,我先回去,你好好陪着爷爷,好好实习,别惹爷爷生气。” “放心,爷爷最喜欢我,我工作也好着呢。”思灵刷着手机,悠闲翘着二郎腿。 丁宜离开了。思灵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觉得妈妈似乎也很关注她的鹿森姐。 她想,鹿森姐可真招人爱,除了思量哥那个臭直男,真是男女老少通吃。 92. Chapter 92 慈善晚宴是在一个豪华酒店举办的,邀请了政商名流和明星。 晚宴正式开始之前,银阙和思灵在鸡尾酒区的休息沙发处坐着聊天,他们附近便是吧台。 慈善晚宴有品牌赞助,吧台后面站着的调酒师和现场的服务生一样,都穿着赞助品牌的定制制服,很好认。 思灵看着吧台后面那个调酒师:“那边有个小哥哥很帅哎。” “我以为你会看明星。”银阙把目光从几位众星捧月的明星身上挪下来,“我都不认识。” “我也一样,没来什么大腕儿。”思灵说,“还不如看小哥哥的花式调酒呢。” 正巧调酒小哥来了个瓶抛,又从背后接住,思灵“哇”了一声。银阙也看过去,但目光扫过吧台附近的一个服务生时,她顿了一下。 那个服务生托着一个银盘子,他脸有些许眼熟,这个人是—— 上次KTV包厢里,坐在丁合后面的小弟之一。 当时她趁乱躲在角落里的时候,记过所有人的脸,不会有错。 丁合的人怎么在这里? “看出神啦?”思灵用胳膊肘戳戳她,“是不是很帅。” “哦,嗯,是的。”银阙收回目光,“要吃点东西吗?” “好啊。” 她把手机从手包里拿出来,把录像功能打开,屏幕贴向自己,站起来朝冷食区走去。那个服务生转头看了她们一眼。 银阙在冷餐区停住脚步,看了眼手机:“我去趟卫生间。” “好啊,我在这里等你。” 女卫生间里没有人,银阙关了门,把刚才录的视频过了一遍。视频里,服务生转头看过来的正脸,她截图发给了刘杰。 “这个人,还在跟着丁合吗?” 刘杰很快回复:“在啊。你怎么有他照片?” “他这几天在宿霐?” “没,和丁总出差了。” 看着“出差”两个字,银阙抿了下唇。 “只有他和丁合两个出差?” “有四五个吧。” “出差去干什么,你知道么?” “不知道。” “他没让你跟着去?是不是不信任你。” “没,我和几个人得把一个山上的房子收拾好,正收拾着。虽然还信任我吧,但苦活累活都给我干。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不知道怎么盖这么大一房子,还建这么大一车库,连车库大门开关都找不到。” 刘杰像是累得冒火,在电话里忍不住跟银阙吐槽起工作来。 “银老板,你知不知道车库外门的开关一般在哪儿啊?墙上没找到啊。” 银阙:“……” 如果是平时,银阙并不介意帮他解决问题或多聊几句,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银阙向刘杰道歉说她现在忙,便挂了电话。 她现在确定丁合的人混进了这里,那么,目标?大概率是自己。也许现在就在外面蹲她。她需要找个能震慑住丁合手下的人来接她。 银阙把厕间的一整卷厕纸丢进了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给思灵打了个电话。 “思灵,我被困厕所了……” 不多会儿,她便听到了思灵的声音。 “鹿森姐。” “超级倒霉。”隔着门板,她尴尬地说,“这个厕间没纸了。” 思灵哈哈大笑。 酒店洗手间的香氛是清新柠檬的味道。 “你等下我,我们一起回去。”银阙说。 两人整理了妆容,胳膊挽着胳膊,一起有说有笑地回去。 出女厕的时候,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抽烟,那人往她们这里看了一眼,又转过头。 银阙似无意朝那个方向扫过,视线在那人脸上落了一下。是个没见过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和丁合出差的人之一。 果然。 上次在思灵的晚宴上见过丁宜之后,她这边一直没有任何举动。 这就开始了么?她找了丁合来对付自己? 自己初中时就是被丁合手下的人绑架的。还是打算绑架她吗?犯罪分子的确常会用相同的罪案手法。今晚人多,对他们来说,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银阙拍了拍思灵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今晚不知道要多晚,等散了,你送我回去吧。” “没问题!”思灵说,“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家!要是太晚了,你跟我回爷爷家住吧。” “再说吧。”她笑笑。 如果是思灵送她回去,她便不能回双玦那边。银阙给时明发了个信息,问她能不能晚上去她那里一趟。 时明这边没有问题,很快把地址给了她,并告诉她,她今晚加班可能不回去,她对门是池冉,让银阙去找她拿备用钥匙开门。 银阙把地址转给了双玦,说晚上思灵送她,她先去时明那里,然后双玦再过去接她。 * 收到银阙发来的时明家地址的时候,双玦正在集团加班。他看到银阙发来的时明家地址和她的留言,“啧”了下。 刚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又响起。双玦的手机平时一向静音,但今日银阙在国内参见晚宴,他便把手机铃声打开,以防两个保镖有事找他。 他看了眼,果然是他们。 “双总,晚宴这里要身份核实,我们试了几次混不进去。这边人很多,出入口好几个,我们怕守丢了。” 双玦挂了电话,手指敲了敲桌面。 今晚晚宴上人多,保镖进不去,便不能暗中保护,他有些不放心。虽然前两天他喝醉被思灵看到他抱着银阙的一幕,这段时间他要更小心,但双玦心中忐忑。 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过去一趟。 自上次银阙参加了思灵的庆祝晚宴,见了莫家和丁家的所有人,他就一直不放心。银阙初中时被他们绑架过,他对这些人都不放心。 她的安全更重要。 自己小心一点,不会被看出来的。 他关上电脑,站起身,拿过办公室的备用正装,去休息间换了。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是一套不出错的西装款式,虽然中规中矩,但去晚宴也算合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邀请函,出了办公室。 今天没找司机载他,双玦自己开车去的。快到晚宴酒店,停在最前排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看到有辆幻影从面前横穿驶过。他没看到车牌,但心中隐隐觉得,像是莫思量的座驾之一。 立刻又觉得自己该是看花了眼。 莫思量此刻应该还在美国。他这次是因为出国开会回不来,才让思灵替他参加慈善晚宴的。 他不会出现在泽安,更不会出现在这里。 到了酒店,双玦把钥匙交给泊车员,自己 拿着邀请函进去。走过红毯,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和主办方寒暄了几句。 晚宴还没开始,大多数人都在鸡尾酒区社交或者享用冷餐。双玦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银阙。她正在和思灵靠在吧台上聊天,面前放了一杯粉蓝色的鸡尾酒。两个姑娘一起托着脸,正在看着一个调酒师的调酒表演,满眼星星。 双玦就看不得银阙看别的男人,别提还是这样一脸羡慕地看了。 他撇了撇嘴,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心想,这有什么?调酒有什么难?他可是开了三年酒吧的酒吧老板,也是会几招的。 早知道她喜欢看花式调酒,他就多学几招了。看来回头抽空得多练练,在家给她酷酷地耍几招,哄她开心也不错。又想自己的厨艺也得多练练,现在还是不上不下的。 这样一想,便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一瓣和老婆贴贴,一瓣学调酒,一瓣努力工作挣钱,合在一起,独宠他老婆。 从餐桌上拿了几块小食,双玦低调地退站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阴暗角落,他背靠着墙,松散把右腿搭在坐腿上。他打算就先在这边待一会儿,等晚宴开始,他再出现不迟。毕竟今天还是要尽量和老婆避嫌,他得低调一点儿。 今天的银阙穿着一条黑白搭配的裙子,白色的抹胸,黑色的小伞裙,衬得她纤腰不盈一握,黑白的对比色让她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老婆真漂亮,全场最美,他想。 虽然还是上次那条,像化在她身上一样的香槟色鱼尾裙更适合她。想到那条裙子,他舔了下唇。 他把手里的饼干放嘴里,低头抿着嘴笑。 这次是慈善晚宴很盛大,邀请的人很多,有不少他认识的熟人。虽然站在角落,但还是有人看到他,并走过同他聊天。 双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认识的人聊了几句,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像是个重量级的来宾,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双玦也看过去,心想不知是哪位明星。 在看到来人的脸时,双玦皱了皱眉。 莫思量。 他怎么来了?不是还在美国开会? 他今晚穿得很正式,不像自己只是随便穿了套办公室放的备用西装就来了,莫思量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他穿了一套极具光泽的黑色燕尾礼服,与他平时低调的风格并不相同。 莫思量入场后,现在场内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吧台的方向。 看到他的目光方向,双玦立刻不自在了起来,他挺直了背,谨慎看向银阙。银阙和思灵还在专心看调酒师的花式调酒。调酒师交叉抛接,又摇壶旋转,在面前的酒杯里倒上酒,两人开心地看着他拍巴掌,倒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场内有几个人走近莫思量,想与他交谈,莫思量同其中几位点头打招呼,便歉意欠身,朝吧台的方向走去。 他在两人身边站定,微微一笑:“思灵。” 思灵回头,惊得眼睛都睁圆了:“思量哥!” 银阙也回头。 在看到莫思量的瞬间,她嘴唇微张,看了她足足有五秒,才回过神一般,收起好似凝固的目光,低了头。 他们有些距离,双玦没有看到她是否脸红。 但她看着莫思量的目光,像极了一见钟情。 双玦呆滞看着银阙和莫思量,胸腔里空空荡荡,好像没有了心脏。 93. Chapter 93 银阙看着莫思量。 这是一个优雅的男人,高大英俊,端正的五官中,那双桃花眼如温柔的网,瞬间便捕捉了一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银阙在看着他的眼睛的那一瞬间,面容僵住。 那双眼睛温润似水,却像一块冰,冻住了她的目光。 在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后,银阙立刻垂下眼。她低头看着自己如花苞般的裙摆,心还跳得厉害。 莫思量身上清淡的海洋气息拂过她的鼻尖。银阙不得不通过拉长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为什么和思灵这么像,他和思灵的相像甚至超过同父异母的双玦和思灵,倒像是,他和思灵才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一般。 转瞬间,银阙又想起思宥和晏思齐,他们四个的外貌都颇为相似,像是同一个父亲。 思灵在旁边兴奋地挽上莫思量的胳膊:“思量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美国。” “提前回来了。”莫思量温和面对着思灵,“怕你怯场,过来看看。” “不会怯场啦,我有鹿森姐陪着!”思灵笑盈盈看向银阙夸道,“我鹿森姐最棒了,有她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我走了?”莫思量如此说,但却没有动作。 思灵赶紧说:“留下留下,走什么。思量哥,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我……” “知道,Lusine。” 银阙也忙收回心,不再去想四个人的关系,和他握手:“LusineYin.” “银小姐好。” 她轻抿了个微笑:“莫总好。” “久闻大名。”莫思量说,“思灵常在耳边提起你,说你蕙质兰心,有你做她的老师,她很幸运。” “是我的幸运,思灵是个很聪明的学生,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 莫思量并未过多停留,他和两人打过招呼,便离开她们,加入了社交的人群。 他走后,银阙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掩饰她并不太自然的表情。 “这杯酒度数高了。”银阙把手放在脸上揉了揉,“我喝多了会脸红。” 思灵扑扇着她的大眼睛笑看着她:“是不是心动了?” “哪有。”银阙别过脸,又抿了一口鸡尾酒。 思灵的眼中闪着八卦的火焰:“我没有骗你吧,我哥是不是超帅?” 银阙点点头。 “我哥刚才看你的眼神也有戏,我最了解他了,一般人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但他多看了你好几眼!” “我们只是打了个招呼。” “那可不是一般的招呼,他肯定喜欢你。”思灵抱住银阙,“快成为我嫂子吧,咱们要是成为一家人,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银阙拍拍她的背,又看向莫思量的方向。他自如地在人群中端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众星捧月的模样,就像这个慈善晚宴是他的主场。 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大家陆陆续续入场。莫氏这边在里面有一整桌。除了思灵、银阙以外,集团几位高管也来了,但大家都在社交,没人着急入座。 银阙和思灵一起进去,竟然看到了双玦。 他穿着一件正统的西装,打扮随意地坐在莫氏集团的那一桌上,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怎么在,什么时候来的? 银阙没想到双玦会来,向他看过去,却没有碰到他的目光。他像是故意不肯看她,生气了么? “哥,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今晚有事来不了吗?”思灵惊讶地问双玦。 双玦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他抬头笑着和思灵打了个招呼,依旧没理银阙。 思灵松开银阙的胳膊,跳到双玦身边:“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跟我说一声。” “刚到。” 他声音淡淡的,神色有些消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银阙一眼,就像她压根不存在。 他今天为什么过来? 是因为知道莫思量来么? 银阙微微皱眉。 他们刚被思灵看到抱在一起还手拉手的模样,这个时候应该更小心避嫌才对。而且,他跟思灵说了不来,现在又出现,出尔反尔更容易让人怀疑。即便现在思灵起疑,不代表未来她不会把这些反常串在一起。 她知道思灵其实很聪明,如果不更小心,早晚会被看出来的。 桌上每个人的座位早已由主办方精心安排好。烫金的姓名卡纸与餐单一起,放在瓷白的餐盘上。银阙的位置在双玦的对面,离他最远的地方。 思灵在坐下前看了看她另外一边的名卡,转头冲银阙笑:“鹿森姐,咱俩换换位置。” “嗯?” 思灵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前,把她按在软椅子上,自己坐了银阙的位置,又把两人面前的名卡换了下。 对面的双玦抬眼看了她们一下。 主持人在舞台上指引大家入座,并说等下会有一些小节目。 银阙坐下后,瞄了一眼旁边。难怪思灵要换位置,她旁边的位置是莫思量。 对面的双玦正偏头看着舞台,室内光线暗,银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不开心。 银阙叹气,心中觉得他有些太爱吃醋了。 人们陆陆陆陆续续入座。 几位莫氏集团的高管也都过来坐下。银阙不认识他们,但也跟着思灵应付着打了招呼。这几位高管一坐下,便和双玦聊天。双玦也把目光从舞台上收了回来,和大家闲聊了几句。 银阙低着头看着餐盘,心中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和思灵把位置换回来。她有些担心双玦会吃醋。 上次思灵的晚宴,他就因为莫思量吃了好大一缸醋。今天万一他醋到忍不住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她担心会被人看出来。 可还没等她想到一个比较好的借口,一个带着雪松清新的身影,来到了她身边。莫思量俯身看了眼名卡,影子落在银阙脸上。银阙偏了下头。 桌上除了双玦,都在恭敬向莫思量问好。莫思量笑着向大家致意,并在银阙身旁的位置坐下。双玦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 银阙低头:“莫总。” “银小姐。” 对面的双玦停下交谈,看了他们一眼。 正巧节目开始,一位当红的歌星走上台。银阙不认识,但也转头,装作有兴致地看着舞台,莫思量也没再和她再说什么,而是侧身和另一侧的下属聊着公事。 双玦也停下与人聊天,看着舞台。 接下来的节目、拍卖和晚宴,银阙都十分煎熬。 坐她身边的莫思量存在感太强,她想找思灵聊天来缓解尴尬,但思灵却不怎么接她的话。相反,莫思量却偶尔会问她一些问题,而双玦坐她对面,没事儿就看他们一眼。 银阙只觉得自己被他们三个像三角一样囚在中间,让她左右为难。 这顿晚宴,吃得她像是坐在小火上烤着。要不是外头大概率有丁合的狼群虎视眈眈,她早就装病走人了。 晚宴进行到最后时,银阙也有些撑不住。 她近期本就累,身体一直在透支,现在还有时差,此时的十一点等于新西兰的凌晨四点,她整个人已经是混沌的状态。 “银小姐,不太舒服?”莫思量问。 “嗯。”银阙便也没硬撑,“还有时差,有些困了。” 思灵在一旁忙说:“鹿森姐今天是打车来的,哥!” 双玦在对面站了起来。 “思量哥!”思灵压根没看到双玦,她在给莫思量挤眉弄眼。 莫思量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也回去了,银小姐住哪里,我顺道送你。” “不用了。”银阙说,“今天思灵……” 思灵看到走过来的双玦,赶紧挽着他的胳膊:“我今天和双哥一起回。” 银阙一脸无奈地看着思灵:“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哥送你,和我送你一样的。正好我司机还没来,我就不等他过来了,跟双哥一起回。你就让思量哥送吧,你别客气,不是外人!”思灵说。 银阙在自己打车和让莫思量送之间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 双玦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见她点头,偏过脸。 三人走到酒店外面,莫思量的车已经等候在门前。双玦把他的取车票交给泊车员去取车,然后和思灵站在一边。 司机为他们拉开后排的门。 “银小姐先请。”莫思量绅士地欠身,伸手示意她先上车。 银阙低着头坐在了后排,她听到思灵压着声音悄悄对双玦说:“哥,你刚才没看到……” 知道思灵大概是在跟双玦说她和莫思量的,她抬脚上车的动作一缓,但她无法回头看他,只希望他不要把情绪写在脸上。 车稳稳驶向时明给她的地址,那边银阙没去过,她心里有些忐忑,担心一会儿到地方,会无意暴露自己对那边的陌生,怕会被莫思量看出端倪。 车厢里很安静,许是因为莫思量的习惯,车内连音乐都没有。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莫思量身上的冷冽气息慢慢弥散着。他们离得很近,银阙的裙摆贴着他的大腿。她往旁边挪了挪,把散开的裙摆拢了一下。 “银小姐很娴静,怎么会和思灵这样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成为这么好的朋友?” “思灵很可爱,我也不是很安静的人,我们很合得来。” “银小姐今晚没说几句话,一直很沉默,是有什么原因吗?” 银阙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有些困,状态不是很好。” “在倒时差?” “对。” “银小姐是哪天落地的。” “……周三。”银阙说。 她说不了慌,思灵见到她了。 “集团有些业务在新西兰。”莫思量说,“国航从泽安直飞奥克兰很方便,我坐过几次。银小姐也是坐的国航?” 听到他问及航班,银阙的困意散了一半,她打起精神回道:“原来莫总您也坐国航,我还以为,您出行都是乘坐私人飞机。” 银阙轻巧地把话题岔开。 莫思量笑了下:“也不都是。” 看他没再追问,银阙转头看着窗外,听到他又说: “银小姐中文很好,在我认识的华裔里,银小姐的中文是最流利的。” “谢谢莫总,我一直在上中文课外班,平时在家也说中文。我不是华裔,是中国人,根在这里的。” “银小姐祖籍是哪里?” “泽安。” “父母都是吗?” 银阙抿了下唇:“我妈妈是宿省人。” 他饶有兴致转头看着她:“宿省哪里?” “宿霐。” 他点了点头:“好地方。宿霐很漂亮,思灵是在那里长大的,水土养人。” “是的。”银阙说,“是很漂亮。” “银小姐不入外籍,是有回国的想法吗?” “是的,莫总。” 车靠边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时明家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向莫思量告别,并推门下车。下车前,她注意到司机多看了几眼后视镜,他皱起眉,似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银阙推门下车,也往车后看了一眼。 五十米开外的街边,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像一头巨大的黑熊蹲在暗处。 她心里一凉。丁合的人跟来了吗? “太晚了,我送银小姐到楼下吧。”莫思量从车的另一侧走过来。 银阙不想让莫思量送她。但她同样担心在莫思量走后,那辆黑面包车上,会蹿出一堆人把她绑走。弦月暗淡,小区内暗影婆娑,银阙心跳加速。 但比起那些黑影,她似乎更怕莫思量。 “不必了莫总。我自己回去就好,很近。” “也好。”莫思量收住脚,站在车边。 银阙和他告别,转身欲走。 “还有句话想问你。”莫思量说。 “莫总您说。” 银阙静静立于稀薄的月色下,转身望着莫思量,他手插裤袋,直身站在一大片树荫下。他们一明一暗,仿佛站在对立的世界。 “你是不是在利用思灵。” 94. Chapter 94 他果然问出口了。 银阙早有准备,在魏叔叔告诉她,莫思量的秘书可能要走了她父亲的档案时,她就在等待着莫思量找上她。 那个档案,双玦给她看了,并没有那张警告,单从档案,他应该只能知道父亲曾经在莫氏任职,并在任职期间因为车祸离世而已。但他大概能猜到自己是刻意接近思灵。不过他应该是先猜到了这个,才顺藤摸瓜,摸到了父亲的事。 银阙不知他是怎么猜到的。这个人让她感觉深不可测。 但银阙此时只能装作不知道这些,她说: “如果您指的是,我让思灵帮我内推工作的事,我想这里大概有一些文化差异。”银阙说,“新西兰国家小,是一个人情社会,找工作很依赖内推,我不认为这是利用。” 看莫思量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她又道: “思灵给我推过几个想来新西兰留学的同学。我也的确想过,如果我回国,她可让带我进入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圈子。我是一个律师,积累人脉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同样不认为这是利用。” “当然不是。”莫思量终于有了反应,他说,“只是,我是思灵的哥哥,所以自然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她身边出现的所有人,我都会多加注意。” 他看着银阙,一双眼睛隐没在阴影中,如猎人的瞄准镜:“我刚才的问话,只是希望给银小姐一个提醒,如我言语有所冒犯,还请银小姐海涵。” 春夜的风,夹着冬日未褪尽的寒意,拂过银阙微凉的脸颊,掠过她燥热的耳尖。 “理解。换做我,也会一样。” “上次的面试有些乌龙。”莫思量说,“银小姐很优秀,没有招你进入公司,是我们的损失。不过,相信以银小姐的聪慧,在哪里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莫总谬赞了。” “是真心话。”莫思量将手从裤袋里拿出来,转身拉开车门,“小区里灯光晦暗,银小姐小心脚下。” 银阙看着黑洞洞的小区,又看了眼潜伏在不远处街边的黑面包车,抿了下唇。 “呃……” 莫思量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她。 “没事。”银阙压下自己想让他 些许,最终还是点点头。她没有目送莫思量离开,转头快步进了小区。 小区里的矮楼杂乱无章,路灯老旧,都是一副即将灯枯油尽的样子,昏黄的光线映不清楚楼号。有几盏路灯还像是感染了严重的风寒,咳嗽得忽闪忽闪。 忽一阵寒风过,粗粝的风,夹着干燥的土腥气扑在银阙脸上,周围的树影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她眯起眼向前走。身后似有人跟来,她心跳加速,回头见门口有几个隐约的人影,便提起裙子向前跑起来。 她往前跑了几步,细高跟鞋踩着砖缝崴了脚。她回头看到那几个影子也在朝她跑来,她心里一急。 突然,前面的树丛里窜出了两个人,朝着她快步走来。他们都一身黑色,在幽暗的灯光下,他们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容貌。 银阙立刻停下脚步后退。 被人前后夹击,银阙的心凉了半截。她迅速看向两边,打算跑进左前方那个离她最近的单元楼里找住户求救。 脚上的高跟鞋太碍事,她踢掉鞋,光脚撒丫子往左边跑去,只是还没跑两步,就被前面跑过来的一个黑衣人,一把抓住肩膀。 她想惊呼救命,却被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双,双,双总朋友!夫人!您,您,您别出声儿!大晚上的!” 听到“双总”两个字,又听喊她“夫人”,银阙知道他们是双玦信得过人,她心中顿感一安,被吓到僵硬的身体也立刻有了知觉。她连忙收声,挣扎的力气也收了,一双眼睛看看这个说话结巴的黑衣人,又看看另外一个沉默的黑衣人,那人正在严肃看着她身后。 三个影子越来越近,杂沓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显得空洞。 “我,我们是双总的人。”结巴压低声音说。 银阙点头。结巴把捂她嘴的手松开,对她点头,示意交给他们。两人前走两步,挡在银阙前面。 后面追来的三人,看着这两个不知道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体格健壮的男人,收住脚步,互相看了一眼。银阙看到他们三个都用黑布蒙着半张脸,她借着着昏暗的灯光,努力看着他们的额头和眉眼。 有一个见过,也是那日KTV里的小弟之一。这个小弟明显也是这三人中的领头,他手一挥,三个人掉头就跑。 其中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打算去追。 “等等。”银阙叫住他,“不用追了。” 两位黑衣人对视了一下,点头: “好的,夫人。” “好,好的,夫人” “去家里说吧。”银阙走到被自己丢弃的高跟鞋前,把脚底嵌的细小石子,在小腿上蹭掉,她把鞋子穿好,站起身文,“你们知道是哪栋楼吗?” “知道。” 两位黑衣人带着银阙去了时明的住处。 时明今晚在公司通宵,不回家,银阙敲开她的对面池冉家的门,找池冉拿时明家钥匙。 开门的不是池冉,是一个高个子男生。银阙看到他,稍微愣了一下。这个男生乍看和池冉不像,但仔细看,银阙还是从他的五官中看出来一些池冉的影子。应该是池冉的弟弟。 “池冉弟弟吗?” “是的,银姐姐,我叫池清朗。”男生很阳光地笑了一下,笑时脸颊凹下去两个酒窝,和池冉的一模一样,“我姐加班还没回来,时明让我帮你开个门。” “好的,谢谢你。” 池清朗拿着钥匙走出门,看到旁边的站着的两位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他停下脚步,问询地看向银阙:“这两位是?” “是送我过来的,很快就走了。” 时明家也不知道多久没收拾了,乱七八糟的,沙发前的茶几上,东倒西歪地丢了一堆空啤酒罐和纸咖啡杯。池清朗看着,叹了口气,立刻主人翁似的收拾起来。 看他动作磨磨蹭蹭的,没有要走的意思,银阙便喊了他一声。 “清朗……” 池清朗正在弯腰把空罐子扫进垃圾桶,听到银阙喊他,回头:“怎么了银姐?” 银阙本想让池清朗先回去,问问两位黑衣人今晚是什么情况,但她转念觉得池清朗怕是担心她安慰,故意留下的,于是打算还是先让保镖走,回头再问双玦。 “没事,我一会儿帮你收。”银阙说,又转头对两个黑衣人说,“我这里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是。”两人恭敬应声,便离开了时明家。 两个保镖一离开,池清朗立刻站直了身,也不收垃圾了。 “那我也先回去吧,剩下的银姐别管了,你还穿着礼服,搞清洁不方便。我也就是收收这些表面的垃圾,周末清洁阿姨就来了。” 银阙点头:“你是不放心他们,才收垃圾的么?” 池清朗把垃圾桶满满的一兜垃圾拎在手里,嘿嘿笑了:“银姐看出来了,那我先回了,钥匙给你留下吗?” “不必了,我待一会儿就回家了。” “行,我睡得晚,有事随时敲门。” 墙上的挂表显示,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不知道双玦什么时候过来接她回去。银阙提着裙子坐在沙发上,心里想着今晚发生的一起,以及方才过来的路上和在小区面前时,莫思量对她的“震慑”。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眉心紧紧蹙着,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 “银阙。” 一听声音便知道是谁。她连忙站起身开门。 门一开,双玦几乎是冲进来的,门还没关,便把她一把抱在怀里,仔 细摸她的脸:“你怎么样?” “先关门。” 双玦脚一勾把门踢上了:“那些人伤到你没有?” “没有。”银阙几乎都把丁合的事给忘了。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在包里,没注意。” “我听到他们两个告诉我时,都快吓死了。你怎么没让他们追过去看看?白白让那些人跑了。” “没必要,是丁合的人。” “确定?” 银阙点点头:“其中一个是那天在KTV里的跟班之一,我记得他的大额头。” 双玦咬着牙,攥着拳,一副很不得把那些杂种捏碎的模样。 “怕不怕?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银阙这会儿回想起来也有些后怕,她往他温暖的怀里贴了贴:“没事,你的人刚好在不是吗?他们是你手下吗?” “嗯,两个住附近的员工。”双玦说。 银阙见他脸上还挂着担心,便没多问,只轻“嗯”了一声。 双玦手捧着她的脸,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回去吧,家里安全。” 家里是安全,他那个独梯大平层的安保和管家,得有五六道防线,外人进去堪比西天取经。 算着时间,莫思量已经离开了半个小时,应该不会有人看到他们。银阙拿过手机,想在在微信上跟时明说一声,自己先走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三个是双玦打来的,剩下十几个全部来自思灵,还有无数条微信。 “思灵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不知道怎么了。我问下。”银阙说。 她拿着手机,正打算拨电话,外面突然又传来敲门声。 这个时间谁会来?也不可能是时明,谁会敲自己家的门。听到敲门声,双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着门口一脸谨慎。 “哪位?”银阙隔着门问。 “银小姐在吗?”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是莫思量?银阙心里一惊。 她转头看到双玦的脸色,黑得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样。 他把牙咬着,咬得两边腮帮子都鼓起一个包,幽怨地看了银阙一眼,转头进了里面的房间。 “稍等。” 银阙等双玦关了房间门,才打开大门。 莫思量正绅士地站在门外,他还穿着晚宴上穿的燕尾服,陈旧的楼道顶光昏黄,照着他的缎面黑色衣领,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里是四层楼梯房,银阙怀疑他是否曾经踏足这样简陋的小区,他的身后垂手跟着那个司机。 银阙不明白为什么已经离开了半个小时的他,现在忽然会出现在这里。 “莫总,您怎么来了?” “思灵说她联系不上你。”他看了眼银阙手上的手机,“银小姐的手机坏了吗?” “手机在包里,我刚看到思灵的未接来电,正准备给她回过去。是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什么。”莫思量说,“银小姐没事就好,司机觉得我们似乎被人跟踪了,所以来确认一下你的情况,看来应该是我们看错了。” 他身后的司机把头低下,像是办了错事一样。 莫思量便是为了这件事,特意上门找她的吗?银阙低头,不懂这个对自己起疑,刚才还在小区门口出言警告她的男人,为什么会担心她的安危。 见到银阙没事,莫思量便与她告别打算离开。他稍微欠身后打算离开,又在转身前停下问: “我刚才以为银小姐很困了,但看起来并不是。” 她回来之前是很困,但刚才发生的一切让她肾上腺素激增,哪里还会困。现在的她还穿着礼服,脸上带着妆,她已经到家半个小时了,正常情况,她该更衣洗漱,准备睡觉才对。 银阙在脑海里迅速想着合适的借口。 95. Chapter 95 “刚才碰到对门的朋友,多聊了几句,我其实刚到家。” “这样。”莫思量点点头,打算离开。 对门的门忽然开了,池清朗拎着一兜零食出来,递给银阙:“这位是?” “我朋友。”银阙没过多解释,也没向莫思量介绍池清朗。 “你好。”池清朗笑看莫思量,脸上的酒窝深陷。 莫思量与他握了握手。 “那你们聊。”池清朗说,回去了。 他的突然出现解了银阙的围,给她拿零食的行为,也让银阙刚才那句编造的谎话,听起来十分可信。 莫思量他看着银阙手里的零食袋子:“银小姐今晚没吃饱?” “嗯……是。” “这么晚吃零食,对身体不好。” 银阙抿了下唇:“偶尔一次。” 莫思量似乎也觉得自己僭越了,他笑了下:“不好意思,管得宽了,觉得你是思灵的朋友,不自觉把你当思灵一样的妹妹看。” “没关系,您说得对,确实对身体不好。” 她看了眼手里的零食袋子。这袋子零食,想必是池清朗拿给时明的,或者他只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找个借口出来一趟给她解围。 莫思量转头,对一直在后面两节台阶下面站着的司机说:“让人尽快送些宵夜来。” “是。” “没关系的,太晚了,不必了。”银阙忙说,又对他后面的司机说,“您不必让人准备了。” 但是司机显然并不听她的命令,他已经拿着电话去安排宵夜了。 “莫总,您太客气了。” “不能让银小姐饿着……” 电话嗡嗡震动,打断了莫思量的话,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看他要接电话,银阙本想避开,但莫思量毫不介意地直接接起电话。 “嗯……在……见到了……没事……明天?”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可以送她……好。” 看到莫思量在她面前自如接电话的模样,银阙觉得电话那头是思灵,她正在想他这句“可以送她”指的是不是自己,就见他把手机递到了自己面前。 “银小姐,思灵想跟你说两句。” 银阙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思灵热切的声音: “姐姐,你怎么不接电话?我都要急死了。” “手机放在包里静音了,我没看到。怎么了思灵,有急事吗?” “你没事吧?姐姐。” “没事,怎么了?” “思量哥的司机觉得你们好像被跟踪了,我哥担心那辆车是冲着你去的,让我联系你,但你一直不接电话,他就过去找你了。” “这样。” “我哥对你好吧,他其实可高傲了,换个人,绝对不会自己亲自去的。你相信我,他对你真的不一样。” 银阙看了一眼莫思量。他低着头,双手插兜,轻倚着楼梯的扶手,等着她接电话。 楼道昏黄灯光打在他向后梳的头发上,发蜡泛着冷静的光泽。他的脸浅沉在阴影里,有些疲惫倦色,但姿态并没有不耐烦。 她转开视线,低头道:“我没事,谢谢你们关心。” “姐姐,你明晚回新西兰是吗?” “嗯。” “让我哥送你去机场吧,我刚问了,明天周日,他没事。” “不用麻烦。”银阙连忙推道,“我明天自己打车去机场就好。” “别了,去新西兰的航班都是晚上飞的,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独自去机场我不放心,尤其是今晚司机还看到有车跟踪,不管是不是他看错吧,多小心点儿没错。” “真的没事。” “这事你就别管了,公司司机那么多,让我哥派个过去送你去机场,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不麻烦,你别跟我客气了,咱俩什么关系,你再跟我客气,我要生气了。” 思灵一开始说让莫思量送机,现在又改口说让他安排司机送,再推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银阙也只好说:“好,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思灵说,“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你特意从新西兰回来陪我参加晚宴,送你去趟机场还不应该吗?” 挂了电话,银阙把手机递给莫思量:“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莫总今晚因为担心我的安危特意过来一趟。” 他摆摆手:“你没事就好,一场误会。” 银阙抿了下唇:“……还有宵夜和……明天让人送我去机场的事,麻烦您安排了。” “小事。” 银阙本想再挣扎一下,推掉明天让他派人送机的事,但一时间也没有想合适的借口。想到莫思量已经对自己起疑,她便没再提起,打算明天想到合适的借口再说。 两人已经在楼道里站了半晌,但莫思量也没说要走。大抵因为他在这里久了,他身上的清新气息,压过了楼道里冰冷的土腥尘气,好像他周身的空气都被占领。 夜很静,外面尖锐的风声,顺着楼层间的玻璃缝钻进来。 银阙想着要不要以退为进地邀请他进屋喝口水。两人不熟,这里又是朋友的住处,按理说,他这样行事谨慎得体的人,不会进来,只会说自己不多打扰,然后离开。 但想到屋里还有双玦,她也不敢冒这个险。万一莫思量真进来了,就更难收场。她正在心中想着一个万全的赶人办法,莫思量抬手看了看手表。 她心中一喜,他打算走了吗? “不早了,不多打扰,我先回了。”莫思量果然说。 “今晚谢谢莫总……也没留您进屋喝杯水,改日再谢您吧。” 莫思量听到她的话,倒是笑了一下,似看穿她的假意感谢,故意似地说:“正好有些口渴,银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借口水喝再走。” 当然介意! “当然不介意。”银阙忙说。 她抿了下唇,零食袋子压着她的裙子,她往旁边退让一步,让莫思量进门。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事儿多什么嘴,提什么喝水。 她看了一眼后面的司机。“您要……” 司机忙说:“我在外面等着莫总。” 银阙进屋,但没关大门,她看了一眼那间关着门的卧室。 时明家虽然干净,但很乱,沙发上乱七 八糟地放着书和抱枕,只有刚才银阙腾出来的那一块儿地方能坐个人。 也许是莫思量拿捏着他的分寸感,亦或是他不太适应这样杂乱的室内环境。他进门之后,一直站在距离门口一步远左右的地方,并未多踏足一步,就像那里是他的边界。 “朋友家有些乱,您别介意。” “不会。这是你朋友的房子?”莫思量打量着室内。 “不是,她租的。” “男性朋友?” 银阙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工作区的升降桌上。那张桌子不大,却挤了三块显示屏,机械键盘旁边放着一本游戏引擎导论,书厚得惊人。 “是女生,她是个程序员。” 银阙走去餐桌旁的冰箱里找水,她心中默默祈祷里面最好放着瓶装水。拉开冷藏的门一看,里面全是啤酒罐! 她默默在心里吐槽时明这个见鬼的生活习惯,谁家冰箱里全放啤酒? 她猜时明这么忙,家里应该会放着瓶装水或者饮料,但既然没在冰箱里,那就大概率在哪个柜子里收着。 她悄悄观察着客厅,一共有五个柜子,她一边猜测着水可能会在哪个柜子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她工作挺忙的,总是加班到深夜,有时太晚还会住公司。” “公司在这附近?” “对,就在旁边一个园区,所以租了这个小区,上班方便。她恨不得租公司楼上。”银阙笑着说。 莫思量也笑了下,“银小姐有很多国内的朋友吗。” “也不多。”银阙说。 她走到沙发旁边的柜子,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些书和杂志。 还有四个柜子。 “我和她是在新西兰旅游时认识的,当时我和另一个摄影师朋友在南岛拍星空,正好碰上了去观星的这个朋友。她是个天文爱好者,很喜欢南半球的天空,我们就聊起南北半球的星空差异,就这样认识并成为了朋友,后来便一直保持着联系,有两年多了。” 莫思量点头,脸上并没有不信的神色。 这当然不是银阙认识时明的原因。银阙对时明并不算了解。她从池冉那里听说,时明前两年去新西兰观星,便借此编一个合理且详细的相遇故事。 她知道莫思量该是想听的,他进来就是想找寻一些信息。而她也需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看出自己对这里不熟,怀疑她实际并没有住在这里。 她家的水放在哪儿啊。 她走到升降桌前,弯腰拉开桌子下面那个小柜子的大抽屉。里面只有些零食,并没有水。 没在冰箱里,没在沙发旁边,也没在和零食放在一起。从剩下的三个箱子的位置来看,有瓶装谁的可能性不大。她已经找了两个柜子,再找就有些奇怪了。 “家里的水好像喝完了。”银阙歉意地说,“冰箱里还有些啤酒,要不您……” “不用了。”莫思量道,“我去外面买吧,时候不早了,今晚打扰了。” 一个微弱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声音来自那间房门紧闭的卧室。莫思量停住脚步看过去。 银阙的脑袋,“嗡”一下大了。 96. Chapter 96 莫思量看着银阙,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询问房间里是否有人。 铃声在房间里执拗地响着。银阙没有解释,也没有动作。 “银小姐不去看看?” “朋友的手机……”她像是有些为难,在犹豫是否合适。 “那请莫总走的时候帮忙关下门,拉上就好。我去帮朋友接一下电话。”她说完便快步往那个房间走去。 铃声还在兀自响着,一声一声的响铃,似乎印证着房间里并没有人。 身后传来关门声,银阙回头,看到莫思量已经离开。她松了口气,回身把大门锁了,才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黑灯瞎火的。 双玦站在房间角落,背靠着墙,手中握着那个铃声刚歇的手机,屏幕还在惨白地亮着。 “他走了?” “嗯。” “半个小时了,你们聊了什么,这么久。” “不开心了?” “不敢。”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 借着客厅映进来的一点光线,银阙依稀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光芒。 “知道你不开心,但为什么要让手机响铃,太冒险了。”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认为我是故意的?” “你的手机平时不是一直静音吗?” 双玦朝她走过来,客厅的灯光,让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对,我手机平时是静音,我是想让他知道我在这儿,我想让他别缠着你,想让他早点儿滚蛋。”他在她面前站定,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就好。” 银阙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 “只是一顿晚宴,他送我回家,觉察到有车跟踪,所以过来看看而已。就这么点儿事儿,你至于吗?” “至于。”他低头贴近她,“我想让他知道你是我老婆,我想让他看着我吻你。” 他托着她的后脑勺,欲意吻她,却被银阙用力推开。 “双玦!这儿不是家里!” 银阙转头往客厅走去,双玦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扯进怀里,想低头吻她,又被她推开。 “你烦不烦!” “觉得我烦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不要总是吃醋,你在闹什么?!” “你认为我在闹?” “不是吗?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去晚宴?原本说好的不去,又出尔反尔,思灵将来起疑怎么办?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手响铃?上次思灵的晚宴也是这样。”她压着声音质问他,“我见他一次,你就要吃一次醋吗?” “你在跟我吵架吗?” 银阙转过身,面对着客厅:“我费尽心思隐瞒了那么久,你要我因为你吃醋,满盘皆输吗?” “你觉得我拖累你了,是吗?” “是的。”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如果你一直这样,我真的后悔当初……” 她突然卡住,把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 “后悔当初什么?” 银阙的气势弱了下去:“没什么。” “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和我结婚,是吗?” 他最后这一声抬高了一个度,声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银阙的心一沉——别是莫思量又回来了。 “是谁?” “您好,送餐。” 银阙白了双玦一眼,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看外面,身后的房间“磕哒”一声关上门,她知道双玦又躲回了房间。 这一声关门的声音很轻,却惊得她心尖一痛,又慢慢地让她浑身都痛了起来。她刚才的确差一点儿就说出“后悔和他结婚”那句话…… 送餐的小哥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箱,满脸堆笑。他仔细向银阙介绍里面的精致的餐食。银阙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下,让他进屋放在餐桌上,便让小哥离开了。 “人走了,你出来吧。”她说。 房间里没有动静,银阙拉开房间的门。借着客厅的光,她看到双玦坐在床上,头深深低着。 “双玦,我不是那个意思。” 银阙走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一把把拉进怀中。他的胳膊紧紧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腰腹,他的鼻息有些热,他的声音有些闷。 “如果有天你想离开我,你跟我说。” “说什么?”她轻声问。 “只要你想走,我不会缠着你不放。”可他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 “你在说什么?” “哪怕你提离婚,我也会同意。”他把脸深深埋在她的怀里,闷闷的声音似乎有些濡湿,“我不会让你为难。” “离婚”两个字刺痛了银阙。心里烦躁的、焦虑的、担心的一切,统统都不再重要。只有他的痛苦,在这一刻如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 “怎么了?”银阙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双玦?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用力抱着她。 银阙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不软,但顺滑,早上刚洗的头,还有淡淡的洗发水清新。 她忽然想起莫思量发丝上泛着光泽的发胶。双玦今天没打理发型,他是临时过去的吗?但莫思量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可思灵明明说他今晚不去。 “你和莫思量,还有什么别的恩怨吗?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在意。” “我不想提他。” 她继续揉着他的头发,和他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我们回家吧。”银阙说。 “好。”他的脸埋在她的裙子上蹭了蹭。 “让我看看。” 她捧着他的脸,让他抬头。房间里没开灯,他深潭一样的眼睛,在客厅照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水光。 心头一软,银阙低下头,亲了下他的唇。 “说什么傻话。还记不得,我们拉过钩,谁提离婚谁是小狗。”银阙点点他的鼻子,“小狗。” 双玦像是被她的话感动,他眼中的水光好似起了涟漪。他仰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小狗要亲亲。” 银阙低头,又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他的眼角,擦掉那里的水迹。 “我怎么可能会离开。”她揉揉他的脸,“不会的。” “你发誓,不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会离开。” “我发誓。”银阙又在他额头上亲一下,“盖章。” 双玦像是从她的轻吻里获得了极大的慰藉,他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撑着床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给我撒个娇。” “我不会。”她偏开头。 “我教你。”他拉着她的手,往他腰后带,“搂着我。” 银阙照做,手臂刚环上他的腰,被他一按,整个贴在他身上。 “看着我。” 光线幽暗,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把下巴尖儿搁在他胸口。 “说:‘老公,想要亲亲。’” “老公,想要亲亲。” “乖。”他在她耳边说。 他吻上她的唇,又一寸一寸吻上她脸颊、耳垂。 外面风声呜咽。 “别。”她呼吸急促地按住他的手,“别,这是在时明家。” * 小区附近不好停车,双玦的车停在两条街开外的地方。他说让银阙先在时明家等着,他把车开到楼下,再让她下去。 “老公。”银阙拉着他的手歪头看他。 “怎么?” 银阙拉着他的手:“老公,想要和你一起。” “会撒娇了?” 乖乖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适合撒娇。” “为什么?” “因为妆花了,跟个鬼似的。” 银阙:“……” 她佯装生气,转头不理他。双玦笑着把她拉怀里,低头深吻她:“骗你的,真成了鬼,我就爱进骨头里。” 她推开他的脸:“真像鬼吗?” “你自己去看看。” 银阙去卫生间看了一眼,默默把脸洗了。 双玦靠在卫生间的门框看着她洗脸。 “看我干什么,就洗个脸。”她抽了张洗脸巾仔细擦脸。 “看我老婆漂亮。” 他走过去搂着她的腰,把脑袋搁在她肩头,他软刺一样的头发,撩得她的脖子痒痒的。 “怎么了?”银阙又问他。 双玦没说话,只是把她又搂得紧了些。 两人黏黏糊糊出了门,时明家的门锁老旧。两人在外面研究时明家的门怎么锁,研究半天也没个结果。 “关上就行吧,是不是不用刻意锁。”双玦说着,拉好门,按下门把手。门开了。 双玦:“……” “还是问问。” 银阙敲开对面的门。开门的是池清朗,他看到银阙,又看看她后面站着的双玦:“银姐,双哥。” 还没等银阙开口,双玦指了指身后时明家的大门说:“清朗,帮忙锁个门。” “没问题,你们要回去了吗?” 双玦“嗯”了一声:“刚才谢谢了。” 池清朗笑着摆摆手。银阙看了两人一眼。 等池清朗锁好门回去,银阙挽着双玦的胳膊走下楼:“你认识池冉弟弟?” “认识。” “刚才是你让他出来送零食的?” “嗯,对。” “那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双玦哼笑一声:“我不是拖累你的那一个了?” “拖累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拖累我。”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人,四处寂静,银阙细高跟鞋踩着砖块的声音,清脆地踩进耳朵里。夜风比刚才小,沉淀后的空气里,有一股微凉的泥土气息。 天上的弦月弯弯,两人走在清浅的月色下,像是走在暗淡的阳光中。 “你这会儿不怕被人看到了,费尽心思隐婚了那么久,万一被人看到你深更半夜挽着我的胳膊轧马路,不怕满盘皆输?” 银阙气得在他腰上拧了一下:“怎么吃醋还不够,还多了翻旧账的毛病。” 双玦揉了揉被她拧疼的地方,撇嘴:“还家暴我。” 他把银阙挽着他胳膊的手拿下,放在手里,和她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他手心干燥,还热乎乎的。银阙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青筋凸起的温热手背。 “冷不冷?”他问。 银阙摇头。 “穿高跟鞋累不累?” 她点头:“这段路挺干净,我光脚走好了。” 她停下脚步,正打算把鞋脱了,脚下突然一悬空,身体已经被双玦打横抱了起来。 “光什么脚走。”他说,“我抱不动你?” “本来咱俩就穿得够扎眼的,你再抱着我,别明天上新闻了。” “想自己走,就给我撒个娇。说,最喜欢老公抱了。” 今晚撒娇有点儿多,银阙搂着他的脖子,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他颈窝:“最喜欢老公抱了。” “乖。”双玦把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耳边说,“喜欢,老公就抱一辈子。”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不长记性,你第一天认识我?” 车就在旁边,双玦拉开车后座的门,把银阙放了进去。他自己也跟着进去,关上车门,欺身贴上她。 “你干吗?”银阙心里一慌,忙推他的胸膛,“这是大马路上!”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银阙:“……” 他笑着吻她:“不能辜负老婆的想象。” 银阙:“……” 97. Chapter 97 银阙次日去了一趟翔瑞,见了一个客户。从翔瑞出来,她给思灵打个电话。 “晚上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喝酒?” “哎?鹿森姐,你今天不回去吗?” 银阙走进翔瑞一家旁边的咖啡店:“要多留两天。上午见的那个客户还没谈妥。” “那可太好了!”思灵说,“要多待几天?” “还不好说,看客户这边。稍等,思灵,我点个咖啡。” 银阙站在收银台前仰头看餐牌,点了杯摩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了,你帮我跟你哥说一声,今天不用让人送我了,顺便谢谢他。” “没问题。”思灵说,“不对,你怎么不跟他说,你俩没互留联系方式?” “嗯,没有。”银阙说,“他应该有我的联系方式。他没主动给我他的,我就没问他要。” “姐姐,你不用主动,他肯定会主动联系你的。”电话那边,思灵的声音里是满满的笑意,“他一定喜欢你。” “是吗?” “是啊,他昨天听说我联系不上你,立刻就过去了。” “昨天是你让你哥来找我的么?” “不是,真不是,他听到我说联系不上你,就直接让司机折回去了。他很担心你,你在他心里真的不一样。我哥其实很少亲自做什么事,我们家有大把人给他差遣,你知道的。” “我能想象得到。”银阙说。 “他习惯了万事找人代劳,但昨晚他担心你,亲自去确认你的安全,很明显是把你放在心上的。我问了他秘书,他其实下午才刚从美国回来,宴会结束已经很晚,他已经很累了,就算是我,他也未必会亲自跑一趟,他对你真的不一样。” “怎么会,你是他最爱的妹妹。”银阙说,她想到莫思量站在楼道里时脸上的倦意,他竟是刚下飞机吗。 “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我哥一见钟情了。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我哥是不是帅到你了。” 咖啡上了,银阙端起来抿了一口:“我表现得很明显么?” 思灵在电话那头吃吃笑。“要我说实话吗?太明显了,姐姐,你看我哥的眼神,那就是妥妥的一见钟情。我都快被你俩的对视甜死了。” 银阙:“……” “我哥昨晚确实帅,怪不得把你都看呆了。不过我哥平时很低调,比较内敛,不是每天都像昨晚那样,帅得闪闪发光,他是那种,只帅给你一个人看的那种男人。” 银阙不知该接什么话。 思灵又问:“我说他不比我双哥差,没说错吧。” 银阙“嗯”了一声。 “他性格也好,特稳。可能有一点点爹,你不介意的吧?” “哦,不,不介意。” “那就好,妥妥的!我还怕你们海外长大的女生,不喜欢他这样有些闷还爱操心的男人。”思灵嘿嘿笑,又说,“真是好事多磨!你俩肯定能成!” 挂了思灵电话,银阙端起咖啡杯,喝掉半杯。她捧着杯子,呆望着面前的瓷托盘。 她心中有些烦躁,为了不暴露航班信息,她只能多留几天。 不知道崔荣什么时候会被解雇,如果在她回国前被解雇,她就失去了最佳机会。如果崔荣这条线没成,那她便失去了扳倒丁家的一大筹码。这几年的铺垫就没用了,要另找出路。 可她也不得不这么做,莫思量已经警告她了。 想到莫思量,银阙头皮麻了一下,她把杯中剩下的咖啡喝完。 是她太高估自己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看破了。 莫思量就的出现像是一盏射灯,让她看清自己的真实处境,看清她这几年自以为稳妥的铺垫,都有可能化为一场徒劳。 银阙手指轻敲着杯壁。 如果崔荣这个筹码没成,又有莫思量守在那里。这似乎意味着复仇的希望渺茫。 要及时收手吗? 其实她和双玦这样两地分居的生活,也不是不能凑合过。或者就按双玦的想法,他们远走高飞,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也是好的。 要放下吗?总比以卵击石要强。她已经两次面对死亡,下一次未必会再次幸运逃脱。如果自己出意外,妈妈也会承受不住…… 她靠着沙发靠背上,闭上眼。 心头却又忽然生出许多不甘心,脑海里浮现出那时曾经在黑暗中受到的折磨,身上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开。 她想起她被逼自杀的舅舅,和被人害死的父亲,还有她被绑架受到的折磨。 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忽然震动,银阙睁开眼睛,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立刻接起电话:“时明……好,我过去一趟。” 将空杯子放在托盘里,她站起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 复明科技。 银阙跟着时明进了一间明亮但空荡荡的办公室,她在沙发上坐了,看着时明坐进了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她的脸上有些倦色,像是熬了一宿的样子。 “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大半夜,我昨晚没回去,在公司凑和睡了一会儿。”时明揉揉眼睛,指指办公室后面角落的一扇门,“里面有个卧室。有时太晚了我就住这里。” “这是你的办公室?” “是。不过我工位在外面,习惯和大家坐一起,我热爱聊天。”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仰躺在老板椅上,她在她面前放松的模样,好似和银阙认识了很久一样。其实她们算不上很熟,但是银阙也很信赖时明,就像她昨晚听到思灵要送她回家,第一反应便是找时明要地址一样。她们好像天然就该是朋友。 她觉得她和时明的关系就像一口井,虽然井口不大,但却深及水源。 办公室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咖啡师,他把手里端着的一杯外带咖啡放在时明面前,并询问她是否要做些早餐。时明摆摆手,咖啡师便出去了。 “你要咖啡吗?”时明问。 “不用,我早上喝过了。你还没吃早饭么?” “我其实刚睡醒不久,付宇的电话把我吵醒的,问我招惹谁了,一大早就有人来打听我。”时明抿了口咖啡,看着银阙笑,“其实是为了打听你吧。” “真不好意思,把你牵扯进来。”银阙说,“昨晚谢谢你了,让他们查到了你的住址。你要不搬个家吧。” “那没必要。”她摆摆手,“咱们一条绳上的蚂蚱,谁让我把我舅拉进来了。就算为了我舅舅和表弟,你的事儿我也得管啊。” “我们去吃饭吧,我请你。你有时间吃午饭吧,不打扰你工作?” “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时明看了眼手表,“走吧,到午饭点儿了,我知道有家私房菜不错,正好很久没去了,咱们过去,边吃边说。” 两人并肩走到科技园区的停车场,时明的车是一 辆深蓝色的卡宴,车内很干净,有些淡淡的木质香味。银阙一上车就夸道: “车很漂亮。” “谢谢,不是我的车。”时明抿了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杯架里,车内慢慢晕开一些咖啡焦香,“是公司车……” 去吃饭的路上有点儿堵,车挪动得很慢。 时明握着方向盘,问:“是谁在查你?丁家的人?” “莫家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时明皱眉问,“你们隐婚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暂时还没有,但是有人起了疑心。” “需要我传递一些误导的信息么?” “不用的。”银阙说,“照实说就好,只有一点。如果问起我们的关系,就说我们是在新西兰旅游认识的,不要提到小冉。” 时明点头:“这个没问题。他为什么查你?” “他怀疑我刻意接近莫思灵。你认识思灵吗?” “不认识。” “她是双玦名义上同父异母的妹妹。妈妈是丁宜,是丁家的大女儿。” 时明了然地“哦”了一声:“你的目标。你要对付那个思灵吗?” 银阙转头看向窗外:“还不知道。” “什么叫名义上。” “我怀疑她不是双玦爸爸的孩子,但只是怀疑。” 时明“哦”了一声:“大家族真是,啧。”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银阙瞄了一眼,是崔勇,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到奥克兰。 放下手机,银阙凝神看着面前几乎被堵死的道路。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时明问。 想到莫思量和崔勇,银阙“嗯”了一声,她在心里默默叹口气,没有继续说,时明也没再继续问。 过了半晌,银阙忽然问:“时明,你会做没有胜算的事吗?” “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严重低估了一件事的难度。”银阙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比我想象得复杂,可能是条死路,我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胜算。” 到地方了,时明把车停好,但她们都没下车。 “这么悲观。” “我其实早该意识到这点。我妈花了十五年的时间都没做到的事,我却觉得自己可以,凭什么?我太自大了。” “你和你妈妈不一样。”时明说。 “是不一样,我比我妈可差远了。”银阙笑。 时明笑了:“这个我不敢反驳。但是,银阙。” “嗯。” “你刚问我,如果看不到希望,我会不会做。我不会。如果是技术难题,需要我攻克,我会尽全力,一直到碰壁的那一刻。但是如果是人与人之间的难题。我可能会逃避。我不擅长处理关系,我不想改变任何人,我也不相信人性。” 银阙点头。 “但我们性格不同,经历不同,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痛苦,我不是你。”时明说,“你想复仇吗?” “我想。” “那就继续。” 银阙转头看着时明。 “我说你和阿姨不一样,是因为阿姨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你不是。” 时明温柔的面容上,那双杏眼的目光犀利如剑。她把手放在银阙手背上,手心的温暖,在融化着银阙冰凉的手背。 “你有你老公,有我舅舅,有冉冉,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98. Chapter 98 崔荣周一一直没什么动静。按理说,他该时不时问问银阙下午什么时候到奥克兰才对,银阙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给崔荣发了个微信,说她临时有事要晚两天再回去,回去后再约饭。崔荣只简单回了个行,就没再说什么。 银阙找到柳苏晴,想让她帮忙找顾溪川打听下崔荣那家公司的八卦。 比如有没有开了人。 过了一会儿,银阙就收到了顾溪川直接打来的电话,说那个公司的八卦没打听到,但是有她上次问的那个办公楼项目的八卦。 “什么八卦?” “最近房市火爆,那个开放商,以项目延期的名义,毁约了一批合同。”顾溪川问,“你上次帮问的那个朋友,买了吗?” “不知道,我去问一下她,谢谢你的提醒。” 银阙心想还真让自己猜中了,这个开发商并不地道。 她想了想又问,“上次你说双玦也问了这个项目,这件事你告诉他了么?” “我刚给他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了没有?” 顾溪川说:“他好像不怎么在意。” 银阙“哦”了一声,又问:“对了,我也问了你这个项目的事,你跟他说了么?” 电话那头的顾溪川顿了顿,有些奇怪地问:“我没说啊,怎么了,是能说,还是不能说?你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不是,我就是问一下。”银阙说。 没想到顾溪川并没将自己也问他项目的事告诉双玦,银阙心中隐隐有些忐忑——她担心如果双玦知道这件事,会不开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胳膊肘往外拐?她明知这件事有关升迁地产,却不告诉他。 虽然双玦素日不常提起莫家的事,但银阙知道莫思量父子在动升迁地产的心思,而这是双玦手里为数不多的大资产。想到双玦近日的反常,和他对莫思量的介意,银阙只觉得心里一紧。 她放下顾溪川的电话,手机又震动起来,来电是思灵。 “姐姐!你帮了我个大忙。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看过一个购房合同吗?” “记得。怎么了?” “那个开发商真不地道,看到房市涨得快,就想违约。还好当初你给了建议,我们增加了违约赔偿金额,把是否履行合同的主动权放在了自己手里,要不就白白被他们耍了一趟。” “最后你们买了么?” “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会买吧。这价格低爆炸了。比市场价整整低两千万呢。” “这么多啊。” “可是呢!”思灵嘿嘿笑,“我哥因为你夸我了。他知道这个合同的修改意见是你给的,之前还埋怨我来着,今天听到这件事,脸上都笑了,还夸我有先见之明呢!” “结果是好的,他当然会夸你。” “才不是,他这个人,我知道,就是因为你才夸我的。”思灵说,“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他肯定数落我违规操作。” “也不一定吧。” “可太一定了,我还不了解他?”思灵又笑着问银阙,“鹿森姐,我拿了一大笔奖金,今晚我们小组在外面聚餐,你也来呀,魏老师说让我喊着你。” “我不去了吧。”银阙说,“你们组里的人我也不认识。” “不认识没事啊,吃个饭就认识了。都很年轻,而且你认识我,也见过魏老师。说真的呢,我觉得这次的奖金该给你的。” “我也没做什么。”银阙说,但她没再继续推辞,“你把地址和时间给我,晚上见。” 因为之前和双玦约定过所有行程都要向他报备,银阙放下思灵的电话,便去了一趟双玦的那个投资公公司,白玉资本。 她到的时候,双玦还在莫氏集团。章羽见她来,忙迎着她去了双玦的办公室。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不是昨天就回奥克兰了?” “有点儿事,多留了两天。”银阙说,“你去忙吧,我等他就行。” 章羽让人给她准备了茶水。他走后,银阙便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双玦这个办公室不算很大,但挺舒服,小沙发背靠着一扇大窗户,下午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往上面一躺就犯了困。 小憩了一会儿,一翻身感觉不对,睁眼,入目是……某人的大腿根。 银阙脸一红,把身子平躺过来,看着正在低着头看着她的双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而自己正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 “醒了。”他低头仔细看她的脸,笑,“怎么脸红了?” “哪有。”银阙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手指点点她的脸颊:“想什么呢?” 银阙撑着坐起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双玦搂着她,偏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到了半个小时了,看你睡得香,没喊你,怎么想着过来?” “还能为什么……想你了。”银阙红了脸。 “想我了怎么不在家等我,在这儿多不方便。”他笑着摸她嘴唇,“在家什么不能满足你。” 银阙气得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双玦笑着揉揉被她锤的地方。 “晚上想吃什么?” “我晚上要和思灵吃饭。” 听到她要和思灵吃饭,双玦皱眉:“只有思灵?” 银阙见他不悦的表情,就知道他在问莫思量。 “不是思灵攒的饭,是她们法务部门聚餐,喊着我去。至于还有谁,我也不知道。” “她们部门吃饭,为什么让你去?” 双玦深深看了银阙一眼。 “那去吧。都是你们法律人,多交点儿朋友也不错。”他的语气平淡,但银阙总觉得他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刚才他还不正经地开玩笑呢,这会儿突然就浑身严肃了起来。 “你不想让我去?” “怎么会?”他说,“我为什么会不想让你去,你想多了。” 银阙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转头过来和她对视,便将头轻轻放在他肩上:“我今晚尽量早点儿回,有思灵在,你不用去接我。” “行,我在家等你。” “明天我没事,陪你一天好不好?” “当然好。” 他把她搂在怀里吻她。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银阙一时分不出她浑身的热,是来自双玦的热情,还是来自太阳的光芒。 * 晚上的聚餐在一家中规中矩的酒楼。酒楼坐落在一个硕大的庄园里面,葱郁的绿篱将其与外界隔离起来。 银阙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大约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包厢里坐好了。 今晚只有涉外组的人在,一共也就是六个人,加上银阙七个,但是却定了一个硕大的包厢。包厢里的圆桌能容纳十几个人,因此大家坐得很是松散。 她一进去,思灵便招呼她坐她旁边。银阙和大家打了个招呼,又冲着魏成笑了笑。 团队聚餐,自然聊的都是公事。而今天的主题又是给思灵庆功,所以,都是在围绕着新西兰的购房项目在说。而由于银阙是在海外长大的,涉外组的人基本都有过留学或者外派经验,所以又顺着工作,在聊各种海外生活。 饭吃到一半,魏成的手机响了,他恭敬地接了个电话,放下手机,他严肃地说:“量总一会儿到。” 桌上的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但思灵没有,她眼里亮晶晶的,她转头握着 银阙的手,捏了捏,然后伏在她的耳边悄声说:“我哥临下班听说你今晚也在,才说过来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的意思银阙懂:你看,我哥是为你来的! 银阙咬了下下唇。 莫思量果然很快就到了,他一进门,一桌人全体起立。银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用拘束。”莫思量进来温柔笑道。 他并没有挨着思灵坐,而是坐在了思灵和魏成中间的一个空位置上。她和魏成、莫思量刚好在这张圆桌上,坐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莫思量坐下后,目光在银阙的身上落了一下,但并没有过多停留。 因为莫思量的到来,原本聊得还算热闹的餐桌,忽然就冷了下来。他坐下后,思灵和魏成都在和莫思量聊天,努力让餐桌上的气氛回到之前,但收效甚微。 自他来,餐桌上的话题便从一些海外见闻,转成了莫氏。 话题绕着莫氏种种展开之后,银阙就没再开口。她只是在吃饭的空档,神色疏离地看着说话的人,姿态里只有礼貌,并没有多少兴致。 而莫思量似对餐桌上的拘谨毫无察觉,他面色坦然地和思灵与魏成聊天,时不时夸一下涉外团队,有时,他的目光会略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并未对银阙有任何多余的照顾。 说话间,便说起这次吃饭的目的,大家都把思灵夸了一通。思灵嘿嘿一笑,适时把银阙推了出来。思灵自知私下把公司合同给外人审看这件事不能暴露,就只说她就这个项目的问题咨询了银阙,多亏了她,才没被这个开发商坑。 “感谢银律师,果然还是要对本地的熟悉的律师给建议。”莫思量道,目光自然落在银阙那里。 “过奖了。”银阙说,“你们找别的当律师也是一样。” “银律师过谦了。”莫思量说,“没有银律师,这个合同未必会让新西兰的律师审。是不是,魏经理?” 魏成笑道:“确实,只是一个购房合同,按正常流程,只会让内部审一下。其实这个合同我看了,觉得没什么问题才给思灵的。如果不是思灵谨慎,又咨询了小银律师,这个合同会直接过。” 魏成这番话是压低自己,把思灵和银阙都捧了。 “我只是占了地域的便宜。”银阙说,“不值得一提。” “怎么不值得一提。”思灵说,“要不是姐姐,我人生中的第一个项目就瞎了!” “一个合同,不算项目。”银阙轻笑道,“而且有魏经理帮你把关,怎么会出问题?” 莫思量看向魏成,也夸道:“有魏经理带思灵,我很放心。银律师说得不错,有魏经理把关的项目,从来就没有出过错。” 魏成摆摆手:“哪里哪里。” “你们涉外组的成员都很年轻,没见过魏经理风头最劲的时候。”莫思量笑着说,“魏经理曾经可是有个绰号,叫必成。” “必成?” “意思是,魏经理经手的并购案,没有不成的,所以叫必成。” 魏成笑道:“只可惜我姓魏,配上我这个姓,必成就变成了未必成,那就未必能成了。下次投胎,我得记着投胎到毕姓人家。” 大家哈哈大笑。 “魏经理经手的项目都很成功。”莫思量拿起手上的筷子,夹了一块蟹肉放在自己碗里。 “是集团的功劳。平台好。”魏成谦虚道。 “谦虚了,并不是集团所有的并购案都成功,别人经手的并购案,就有不成的。” 银阙正在夹菜的手一顿。 她想起让父亲客死他乡的那个泰国并购案。那个项目,在父亲出事后便终止了。莫思量故意的吗? 银阙看向莫思量,但莫思量并没有看她。 99. Chapter 99 “咱们集团有不成的并购案吗?”有团队成员接着莫思量的话问。 魏成忙说:“没成的项目,问它干什么。” 莫思量放下手中筷子:“没成的项目可以吸取教训。不过那个项目确实没什么参考性,是在尽调的时候,出了些人员上的问题,被迫终止的。” 话遮遮掩掩地说更让人好奇。 思灵托着下巴问问:“出了什么人员上的问题?” “是个泰国的并购案。”莫思量说,“有个员工出了意外。” 银阙放下筷子看向莫思量,但莫思量没有看她,而是在看着魏成,但万幸的是,魏成并没在看她。 银阙低下了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夹菜。 “什么意外?”思灵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很久远的项目。”莫思量没有正面回答,“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项目了。” 银阙抿了下唇。 “那是挺久的。”思灵说,“二十多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魏经理那个时候已经在公司了吧。”莫思量问,“魏经理记得那个案子吗?” “有点儿印象,我那时在集团实习。”魏成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像在思索。 “出了什么事呀,魏老师?”思灵又问。 “也记不太清了,太久远的事情了。”魏成说,“我依稀记得,是有人车祸去世了。” 银阙看向莫思量,莫思量也看向她,在他们对视的瞬间,莫思量自然挪开目光。 银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话题有些沉重,在座又全是法务的涉外同事,都是经常外派出国出差的,谁也不爱听到这种意外。几个员工一脸的不敢多问,思灵似乎也怕话题被自己带偏了一样,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间入了冬。 桌面上,最后端上来的芋泥酥已经凉透。 但大家早都已经吃好了,全场最晚来的莫思量,虽然并未吃上几口,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并非过来吃饭的。 莫思量看了两眼手表,似乎还有别的要紧事在等着他。 魏成立刻道:“今天就到这里吧,量总日理万机,大家明天也要上班,太晚影响你们休息。” 难得能和量总同桌吃饭,几个小姑娘还有些许恋恋不舍,磨磨蹭蹭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莫思量的眼神像是粘连的蛛丝。 银阙也从位置站起来打算走。思灵拦住她。 “鹿森姐,我们送你回去啊。”她一边说,一边朝着莫思量看去,冲后者眨眼。 “时间还早,我打车回去吧。” 她抬头,看到莫思量正在朝她们走来。 “哥?”思灵冲他挤眉弄眼,“天都黑了,你送送鹿森姐。” “不用了。”银阙忙说,“上次就麻烦您了,今天时间挺早的,我自己打车回去。” 莫思量闲适站着:“我送你,银小姐。” 魏成站在包间门口,似有些担心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这边挺好打车的,真的不必了。” “我正好有些事,想问一下你。” 思灵听到莫思量的话,眼睛都亮了,她拉着银阙的手,央求着晃:“姐姐,别推辞了,就让我哥送啊。” 银阙抿了下唇:“我先去趟洗手间,麻烦莫总您稍等一下。” 进了洗手间,银阙关上门拿出手机,果然看到魏成给她发了信息,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帮她挡一下。 【不用了,魏叔叔,您先回去,我可以应付。】 待到银阙出去,餐厅外面就只剩下莫家的两兄妹,两人都看着她。 “一起走吗?”银阙问。 “不不。”思灵喜笑颜开,“我等司机来,让我哥送你,你们俩一起走。” 一辆深紫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门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车为思灵拉开车门。 “我先走了,姐姐明天见!”她笑盈盈和两人告了别,又给银阙递了个飞眼,便上了车。 凉风吹过银阙鬓边的发丝,她看了一眼莫思量。他含笑和思灵挥手告别,很是闲适自然的轻松模样。 “我们也走吧,银小姐。” 令银阙意外的是,莫思量今日没有带司机。他的车就停在酒楼的停车场。 她不想离他太近,便一步远跟在他后面,往他车的方向走。 思灵那边上车后,却没有立刻开走。银阙正在想思灵为什么要逗留,莫思量却忽然转身,她险些撞上他,立刻收住脚。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挡在她的鼻尖,她心脏一紧。 “莫总,怎么?” “银小姐在回避我。”他站定看着她。 酒楼这边偏僻,硕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以及思灵的车静静泊在旁边。 银阙不知道他的回避是从什么时候说起,但他说得没错,她之前的确一直都在对他避而不见。她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欺瞒莫思量。能说真话的地方,她不会选择撒谎。 “思灵她,有些胡闹……”银阙说着,便低下了头。 莫思量往思灵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她就是个小孩子,银小姐不必在意。” “我知道。莫总……”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莫思量,“您要问我什么事?” “银小姐认为呢?” 路灯与月光混在一起,莫思量的神色很平静。 “您知道我父亲的事。” 莫思量点头:“对。” 料峭的寒风,吹过银阙微扬的脖颈,她攥着拳,压住瞬间的战栗。 “那您打算如何做呢?像当年你们杀掉我父亲一样,也杀我灭口吗?” 似没有料到银阙会这么直接,莫思量微怔,又瞬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下: “银小姐怎么会这么想?” 他自然带笑的语气,抚平了有关生死的紧张感。 “不是吗?”银阙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面试上的刁难,晚宴那天的警告,还有今天故意提起我父亲的事……莫总您是什么意思呢?” “面试时我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事,那件事属于误会。” 银阙抿了下唇。 “银小姐的父亲是因公去世,集团未尽到保护员工安全的责任,于情于理都是我们失职,我愿意尽力弥补银小姐的损失。”他望着她,言 语真挚,“我也愿意以个人名义,向银小姐及你的家人道歉。” “什么样的弥补?如果是钱,那我不要。” “你想要什么?” “我要公平,要恶有恶报。” 莫思量说:“且不说当年的真相是什么,二十多年了,也已经过了追诉期。” “我知道。”银阙说。 “你打算怎么做?” “我为什么要告诉您?”银阙问,“我们是同样的立场吗?” “我希望你可以放下执念。。” 银阙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也希望您可以置身事外。” “你这样做是在以卵击石。” “我不在乎。”银阙看着他的眼睛,“您在乎吗?” “我了解过你的父亲,他是一位善良、正直、令人倾佩的人。我相信他如果在世,不会同意你把仇恨报复在无辜的思灵身上。”莫思量说。 “可我父亲不在了。” “思灵很爱你,真心的。如果你要报复在她身上,我想她是无辜的。” “不是她主动爱我的,是我让她爱我的。我用心对待其他人,其他人也会爱我,可她会永远爱我吗?” 莫思量沉默。 银阙转过身,思灵的车已经离开。她凝视着那一小块空旷。 “只要她知道真想,爱就会转化成恨。所有错付的真心,都会化成熊熊火焰,嘲讽着她,灼烧着她,让她痛苦。” 莫思量沉默。 她看着莫思量:“莫总,您会爱着一个,您真心付出,却背叛您、利用您的人吗?” “不会。” “您会放过她吗?” “不会。” 银阙仰头与明月对望:“我也不会,没有人会,这是人性。” “银小姐,到现在为止,你并没有真正利用她什么,只要你及时收手,思灵不是不辨是非的人。” 银阙摇头:“是非、正义,除了受害人,谁会在意?”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想说你选了一条不明智的路。只要肯放手,你想要什么,你可以随便开口。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你。” 银阙笑笑:“我理应活在父亲对我的陪伴与呵护下。这份缺失的爱,谁可以弥补?您可以吗?” 莫思量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会放弃。”银阙说,“我早就做好了复仇的箭会刺向自己的准备,也早已做好粉身碎骨的打算。” “你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一定要以卵击石吗?”莫思量说,“如果你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不会希望你葬送自己的一生。他只会希望你过得好。我可以让你过得很好。”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不知道哪里是出口,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出口,但她还是会继续向前走,因为她已经不想在黑暗里待着了。” 银阙退后几步,转过身背对着莫思量。 “我感谢你的善意,也感谢你代替他们向我道歉。但并不是所有的道歉,都会被接受。” 银阙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以其阴晴圆缺支配着黑暗。 她说;“受害人有权抗争,以任何代价。” 100. Chapter 100 “既然银小姐如此坚持,我会告诉思灵,让她……” “随便您。”银阙说,“今晚您不必送我了,您的车,我也不敢坐。” 莫思量没有勉强:“银小姐注意安全,小心脚下。” 他独自朝自己的车走去。 今晚有些寒,干冷的风吹过莫思量的耳朵,他想起刚才她仰头时,白皙纤细且空荡荡的脖颈。她只穿着一件真丝衬衣,风吹过会泛起涟漪。 今晚风冷。 莫思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闷在了车里。 透过车窗,莫思量看着她。 她还在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她的脸上反着屏幕的微光,像月食中被吞没的暗淡月亮。她冷似地缩了下脖子,轻轻跺了跺脚。 莫思量收回目光。他脱掉外套,手指摩挲着绒暖的西装面料。 他想将外套给她,但他想他没有立场。 最终,他将外套丢在副驾上。 在她刚才说“没有父爱与守护”时,他的心钝痛发涩,他对她产生了极强烈的同情心。那一瞬间他想脱口而出“我可以”。可他凭什么说这句话?又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世上比她可怜的人千千万万,她是想伤害思灵的那一个,他不该对她产生怜悯,不该将心中的天平倾向她。 莫思量揉了揉太阳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思灵和她二选一,不该是一道会让他犹豫的选择题。 他发动车,平稳地从她身边驶过。他没向她打招呼,也没有看她。 路灯的光线照亮了道路的幽暗,在路灯的间隙,他看到夜空的圆月高悬。他希望今晚的震慑对她起效,他希望她会收手,会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 双玦坐在银蕨的一个卡座上,看着手机上思灵发给他的照片。 照片上,银阙和莫思量站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下,银阙微扬着头和他对视,就像晚宴那天,她冷不丁看到他时,怔愣的模样。 虽然照片拍摄的地点距离他们很远,但依旧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视之间流淌的情愫。 双玦面无表情把手机放下。 手机嗡嗡震动,思灵的电话打了过来。 “哥!他俩是不是看起来特配!” 一接起电话,思灵聒噪的声音,就像一个带着螺旋头的钻进,在往他脑仁里钻。双玦拿着手机离远了些自己的耳朵,眉心拧成川。 “有吗。” “有!你看到我给你发的照片了吗?” “嗯。” “你没在现场,我的天呐,简直空气里都是粉红泡泡。” “嗯。” “思量哥简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吃饭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暗戳戳看鹿森姐,他坐我对面,他所有的动作和眼神,全都被我看在眼里了。”思灵嘿嘿笑,“他绝对绝对沦陷了!” “是吗。” “对啊!我就说,任何人都会对鹿森姐一见倾心!” “今晚不是你们部门聚餐?思量哥怎么去了。” “他说要来给我庆祝……”思灵话说一半忽然顿住,“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部门聚餐?” 双玦心知自己说漏了嘴,他把心中的烦闷收敛了一下,把手机贴耳朵上,打起精神和思灵聊天。 “晓萌跟我说的。”他试探着丢了个原因。 “她跟你说的啊。”思灵丝毫没怀疑,“我都忘了她现在是你的助理。哥,你说,他俩是不是肯定能成!” 双玦的眉心拧成了苦瓜皮:“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肯定可以啊,你什么时候见到思量哥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思灵说,“他今天亲自开车送她回家哎!你什么时候见他开车送过别人?我都没想到。” 双玦没有说话。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他俩不门当户对啊?”思灵说,“这个我都想过了,上次我让爷爷见了鹿森姐,问他给思量哥做媳妇好不好,爷爷都觉得不错。” “爷爷觉得不错?” “对啊。思量哥管公司这么多年,在家里有话语权,他只要喜欢,就肯定能成。” “那她呢?女生同意吗?” “当然啊,鹿森姐同意我给他们牵线。”思灵的声音笑盈盈的,“没有女孩子可以抵挡住我们思量哥的魅力,你说是不是?” 双玦把电话挂了,然后把手机关了。 “梆”一声,他把手机扔在了桌面上,手机呼地滑出去老远,掉下桌子,“咚”一下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胸口闷得发慌,他烦躁得把衣领的扣子多解了两粒,抬手招呼人来给他上酒。 一个小服务生低眉顺眼地小跑过来,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双总,您什么吩咐?” “给我上……” 刚开口想要酒,便想到今晚莫思量送她,想必她又要先去时明那里,他得过去时明家接她回家。 双玦烦躁地摆摆手:“算了,你走吧,没事。” 想到她一会儿该给他发信息让他去接。双玦无奈钻到桌子下面,伸长胳膊和手指,把掉地上的手机又捞了回来。 开机收到几个未接来电,又看到思灵又发了一串微信。他没做理会,点开银阙的微信想问问她用不用接,但敲上键盘的手指又迟疑地蜷了起来。 她和莫思量在一起,自己的信息如果出现得不合时宜,被他看到,又坏了她的事。他咬着牙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气得深深叹了口气,然后点开思灵的微信。 他耐着性子回复:【刚才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刚充上电。】 点了发送,他又加了一句。 【忙,回头再说。】 怕错过银阙的信息,双玦将手机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手机一震,他忙低头看——是思灵。 思灵:【你忙你忙,回头再跟你分享~】 她文字间隙跳动着喜悦,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手机又一震。 LusineY:【散了,我打车回家,很快就到。】 * 银阙到家的时候,屋里灯火通明,但是静悄悄的。空气中飘着舒缓的薰衣草香氛,让紧绷了一晚上的她,瞬间安心。 双玦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扶手,从沙发背面,只能他朝天的刺头。 她轻脚走过去,见他一动不动躺着,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他的手机悬在茶几的边角,跟个炸弹似的,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睡了?难怪半天没见他消息。 她探头看了看他的脸。 他眉心微蹙,睡得好像不是很安稳。银阙犹豫着是把他喊起来回房间睡,还是给他抱床被子,让他在沙发上凑合睡一晚。他身上的卫衣也没换。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银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过九点而已,她都还没犯困。 “回来这么早?”双玦忽然睁开眼看着她。 “吓我一跳。”银阙 说,“我还以为你睡了。” 双玦坐起身,头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思灵她们部门聚餐,明天大家还要上班,也不喝酒,吃完饭就回了,能有多晚。” “他没送你?”他抬头看着她。 “我没让思灵送。”银阙把手包丢在沙发上,想去衣帽间换睡衣,转头看到了他铁青的脸色,“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 银阙正在用小指勾着发绳把头发放下来,听到他的话顿了顿。她捋了下头发被绑出的折痕,把头发别到耳后,贴着他,坐在他身边,手臂挽上他的胳膊,歪着头看他脸。 “我怎么了?”她撒娇地问他。 “今晚莫思量也在。” 听到莫思量的名字,银阙就知道这位的醋缸子又打翻了。 想到今晚她与莫思量剑拔弩张,而双玦竟然还在吃醋。 银阙有些无奈,也有些头痛,她收敛了撒娇的表情,把挽着他胳膊的手臂抽出来,没再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在?” “思灵告诉我的。她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分享,你和莫思量如何般配,如何……相互喜欢。”双玦看着她的眼睛,“你对他动心了?” 银阙的眉头拧成疙瘩:“你在说什么胡话?” “回答我。”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是浓烈的痛苦,“有没有对他动心?” 双玦此刻的痛苦,银阙看在眼里,但她并无暇顾及。她甚至有些烦,烦他的不懂事,烦他总是在吃醋。 崔荣那里大概率出了问题,她错过了胖婶那边的最佳时机;丁宜那边,丁合虎视眈眈盯着,已经开始对她下手;而思灵这边,又被莫思量看穿,三番两次地威胁她。 她如今腹背受敌已经很焦头烂额了,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他无穷无尽的醋意。 银阙问他:“这是你该问我的话吗?” 话音未落,她看到双玦脸上的表情好像更痛了。银阙的心也跟着揪痛了一下。她一时有些后悔,不知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 她知道双玦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否则不该这么反常。但既然他自己消化不掉,那为什么自己几次问他,他都不可能说。他难道要这样闷着不说,然后一直吃醋添乱吗? 但看到他痛苦的表情,银阙又不忍心起来。 她把声音放缓,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可能会对别人动心?” 双玦用双手捂住脸,闷声闷气的。 “你为什么,会那样看着他?” “怎么样?” 双玦把手从脸上拿开,探身从桌面上抓过手机,划开屏幕,递给银阙。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一看就是今晚思灵在酒楼门前停车场拍的。因为光线暗,手机焦距拉得近,照片上颗粒感十足。在这张粗糙又模糊的照片里,她和莫思量的对视看起来是那样的饱含深情。 银阙没想到从旁观的视角看,他们两个竟然是这样的模样。只是看似深情对视的他们,实则说的是复仇与生死。但银阙竟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解释。 她把手机递给他,什么也没有说,站起身,打算回房间洗漱睡觉,却被双玦一把拉住手腕。他的大手像一把钳子钳住她,紧得她的手腕有些疼。 “你干吗?” “别走。”他把她扯进怀中,按在他的大腿上,“你没有一句解释吗?” “你想让我解释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爱他!说你……爱我。” 101. Chapter 101 银阙沉默地看着他。 “对你来说这么难吗?”他问,“你从来没说过爱我。” 银阙轻叹口气:“你又闹什么脾气。” 他低头,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他的手臂环抱太紧了,紧得银阙有些喘不上气。 “我要喘不上气了。” 双玦松了力气,亲了下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闭上眼。” “为什么?” “闭上。” 银阙听话地闭上眼。双玦的手握上了她的肩,他的掌心如火堆般干燥,擦过她肩颈的肌肤,托住她的后脑勺。她等待着双玦吻她,但他柔软温热的薄唇,却贴上了她的眼皮。 他的动作很轻,碰到她的睫毛时,银阙觉得痒痒,便想推开他。手放在他胸前,刚用力,就被他紧紧贴压住。她的手动弹不得,手腕上轻微的脉搏,被他心口蓬勃的心跳压制。 他又转移阵地吻上她的唇,把她压在沙发上。银阙想起身,却带着他一起从沙发滚到地上。 掉下去的时候,双玦搂着她,宽厚的身体垫她在下面。他闷哼了一声。 “疼吗?” “没事。” 银阙想推开他起身,不但没推开,还带得两个人又是一滚。 沙发前的地毯不大,入春天气不寒之后,地暖也关了,地面冰凉。银阙被压在双玦身下,肩膀贴在地毯外的大理石地面上。她被冰得一缩,双玦立刻用手握住她的肩。 “冷吗?我们回房间。” “不冷,但是……” 双玦用他的吻,打断了她的“但是”。他将她打横抱回房间,用身体将她包裹在床垫上吻她。银阙也被他的铺天盖地的热情,吻得火热起来。 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需要放下,她想要他,想要他以一种主宰的姿态,占有她的全部身心。 她搂着他的脖子吻他,等待着迎接他火焰般的狂风暴雨,等待着融化在他的岩浆中。 平日里,只要银阙展露出动情,双玦心底的熔岩热情,就会让他的血液沸腾,但今天,他的炙热之下全是温柔。 他很克制,很小心,但这种小心让银阙无法尽兴。大脑中的焦虑,逐渐挤走了她的微弱的动情,她无法放下心中的烦闷,无法投入,更无法回应他的温柔。 这甚至让她心中更加烦闷。她需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需要的是和他一起忘掉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而不是一双火热但轻柔的手。 “在想什么?”他似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停下他的亲吻。 “没什么。”银阙贴贴他的嘴唇,“我只是有些累了,不在状态,快点儿吧。” 这是两人婚后第一次没有同时到。 双玦从后面搂着她,大手裹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似有些内疚。银阙没有动,她知道今晚不尽兴的并不只有她。 但既然他没有表现出来,银阙便也装作不知道。 “我爱你。”他在她肩头印了个吻。 “我去洗澡。”银阙拉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起床,又回身贴贴他的嘴唇。她在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转身独自去了卧室的套卫。 洗完澡出来,银阙看到双玦耷拉着湿漉漉的脑袋坐在床边,只穿着一条松垮的薄睡裤,也没穿件睡衣,赤裸的肩头挂着水珠。 “不冷么?”她抹掉他肩头的水珠,“不吹吹头发么?” 他环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湿发压在她的睡衣上。有丝丝凉意渗入真丝面料,在她的肌肤上滑开。 “就想抱着你。” 银阙揉揉他湿凉的头发:“不早了,睡吧。” 窝在双玦的怀里,躺在床上,银阙拿出手机,翻了翻微信。仍旧没有崔荣的任何消息,朋友圈也没见任何动静。 崔荣大概率已经被那家公司解雇,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在那家公司再干一周。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打算,银阙无法推测,但她知道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崔荣认栽回国。 回国意味着崔荣放弃了。当务之急,她要尽快回去见崔荣一面,她需要给崔荣一些信心,让他留在新西兰,再从长计议。否则那么点中介费的缺口,引不起什么大浪。 银阙打开手机看机票。 “怎么深更半夜买票?”双玦搂着她问,他捏着她肚子上的肉,“打算什么时候走?” “有票就明天走。”银阙拍掉他的手。 “这么着急?” “嗯。崔荣应该已经被解雇了。” 双玦把她扒拉过来,让她面对着他,他侧身手撑着头看着她。 “就是因为这件事烦心的?” 银阙只低着头看票:“差不多吧。” 订完票,已经快12点了,想到明天还要赶飞机,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床头灯关掉。 在世界瞬黑的时候,银阙轻轻抖了一下。 她已经有三年多没有怕过黑了,但今晚好似又回到了曾经不安稳的状态。 “怎么了?”双玦立刻问。 “我……不知道。” “崔荣的事让你焦虑了吗?” “应该吧。”银阙说。 其实让她焦虑的不只是崔荣,更多的是莫思量。 虽然她今晚面对莫思量时说得义正言辞,但她对她的未来并不底气充沛。她很有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再次面对死亡。 她觉得莫思量的生父就是那个人,那个害死她父亲的人。这也意味着,莫思量很有可能是凶手的儿子。 他们也许很快就会走到对立面。 莫思量不是思灵,他很不好对付。银阙甚至有点怕他。 双玦炙热的掌心揉抚着她的手臂,他熟悉的体温让她在冰冷中回神。他又把她翻过来,拥在怀里,让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口。他平稳的心跳,好像在带着她的心跳共振,让那些致密缠绕的焦虑,缓缓松懈了下来。 黑暗中仿佛只有他炙热结实的身体。 银阙的身心逐渐放松下来,搂住他的脖子,啄吻着他的喉结。双玦感受到了她的情动,热切地回应着她。他们刚才都未满足的身体,在黑暗中点燃,拥抱出火焰。 “我爱你。”他的声音哑着。 月光共星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忘我,无关冷暖,不问黎明。 * 银阙这一觉睡到不知今夕何夕,睁眼只觉得浑身发软。身侧的半边床空空的,双玦已经去上班了。她惫懒地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臂像条软绳子 似的把手机拉到枕边。 十一点半了。 通知上有几条微信。 其中两条是双玦的,说他先去公司,让她中午等他吃饭。 有两条是思灵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想让她帮她陪她逛个街。 剩下最后一条是崔荣的。 【崔荣:银律师,我的工作黄了,我明天回国,我们在国内见吧。】 银阙的心凉了半截。 他果然要回国,还这么着急。银阙只觉得大脑嗡地一声木了半边。她抿了下唇回复崔荣。 LusineY:【回国玩吗?】 崔荣:【遇到了些事情,见面说吧。】 银阙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答应他是否要见面。她默默看着崔荣的话。 崔荣可能会在见面的时候向她求助。 他的人事合同银阙看过,并没什么问题。以崔荣的能力,雇主解雇他理所应当。雇主手上大概率握着他能力不够、甚至伪造经验的证据,银阙毫不怀疑雇主与中介早就是串通好的。 既然没什么用,那见面可能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但不见面,还有别的办法吗? 银阙在心里默默权衡着。 房间外面有些动静,她放下手机,正打算起床,就看到一身休闲装的双玦推门进来。 “赖床呢?” “刚醒。” 双玦走进来,凑上床,隔着被子抱着她,脸埋在她胸口:“饿了。” “想吃什么?” “听老婆的。” “下午还去公司吗?” “要去,有个会不好推。我五点左右来接你,一起吃完饭再去机场。” 银阙想到崔荣的突发情况,不知今晚还要不要走,她迟疑了一下。 “怎么?”双玦看着她的脸色。 想到这事也不急,等定了再跟他说也来得及。崔荣的事她还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最近双玦一直心事重重,她也不想让他再添一层烦心。 “没事。”银阙捏捏他的脸。 身上还有些懒散,心里也装着崔荣要回国的事,银阙懒得出门,便和双玦在家吃了。饭后双玦要回公司开会,临走前在她怀里黏了半天。 “还没抱几天的老婆,又要走了,舍不得。”他拱进银阙怀里蹭了蹭,拉着银阙的手,放他头发上,“揉揉。” 银阙轻笑,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一下,揉了揉: “乖。” 看着他黏黏糊糊的舍不得模样,银阙心里已经彻底被动摇了,她打算多留几天。之前着急回去,是因为要见崔荣,如今不需要见了,她没必要着急回去,可以顺便跟进下国内的几个移民客户。 但银阙没着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她想先跟律所打个招呼,再跟妈妈说一声。等安排妥当再说,这样稳妥,别回头律所不批,反而让他失望。 把双玦送到门口,他回身捏捏她的手,耷拉着脑袋:“我走了。” 银阙笑了:“怎么跟生离死……” 双玦赶紧皱着眉,捂她的嘴:“说什么呢?你也不避讳。” 银阙推了他一下:“走吧,别黏糊了。” 双玦弯身在她唇上一贴:“我去开会了,尽快回来。” 102. Chapter 102 下午开会的地点是升迁总部,为的是讨论升迁之后的海外战略发展。 双玦去之前,让司机拐去集团总部把助理李晓萌带上。 晓萌自从从人事部调过去给他之后,一直兢兢业业,虽然单纯,但不蠢。双玦在集团自己人不多,见晓萌人不错,平日里也就一直带着她。 司机在前面安静开车,李晓萌规规矩矩坐在旁边的位置上。 双玦瞥了她一眼。 “昨晚思灵她们法务聚餐的事,你知道。” 李晓萌眼睛瞪大了,一脸的“您怎么知道我知道”,她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说:“是的。”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跟我说了她们昨晚聚餐。” “没问题,的确是我跟您说的。”李晓萌说。 “她们聚餐通知你了么,你怎么会知道?” “魏经理为思灵小姐申请了一笔奖金,他申请奖金的时候,一起申请了一笔团建费用,资料是我帮着填的。” “什么奖金?” “是一个在新西兰购买办公室的合同,思灵小姐的修改意见让公司避免一笔很大的损失。” 听到新西兰,双玦拧起眉心。他知道之前升迁打算在新西兰购入一个两层办公室,为之后进军当地的房地产市场提前做准备。 这个计划,双玦一直强烈反对。他不能让莫家将产业铺过去,之前莫家在新西兰的产业,他全关了,又怎么会支持新业务过去。 新西兰是个小岛国,面积相当于国内一个省,但只有五百万人口。本土华人更少,只有二十多万,且大多都集中在奥克兰。因此华人圈子极小,想打听个人的消息简直易如反掌。 银阙和妈妈这些年一直待在新西兰,他们也在当地登记结婚,如果莫家将产业铺过去,这些都难保不会被莫家别的人知道。 因此,双玦自知道升迁计划进军海外市场并将新西兰作为第一个项目时,他就极力反对。也正是因为他的态度,升迁要在新西兰购买办公室的计划胎死腹中。 竟没想到,办公室转为由集团总部购入了? 升迁办公室的购房合同如果是走的思灵,她提的修改意见,必然是银阙给的建议,难怪她会参加这次法务部的聚餐。 双玦紧锁眉心。 银阙帮着看的升迁办公室,她为什么没告诉自己? “双总,有什么问题吗?”李晓萌小心翼翼问。 “没什么事。”双玦淡淡道。 李晓萌虽然听话,但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双玦并不打算让她知道银阙的存在。 李晓萌小心看着他:“您不太开心吗……” “什么?” “……您好像不太开心。” “没有吧。”双玦摸摸脸。 李晓萌看着他,一副不敢回答的模样。 双玦说:“昨晚没睡好,有些累。” “那您休息,我不打扰您。” 双玦闭上眼,又睁开说:“等下的会一定很长,你注意做好会议纪要。” “您交给我的议程和资料我都看过了,我会尽力的。”李晓萌深深呼吸,握着拳头像在给自己打气,“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房产行业的会,希望我不要搞砸。” “别紧张,听不懂很正常,记不住的可以来问我。” 李晓萌握拳点头:“我会的。” * 双玦到会议室的时候,升迁的各位高层都已经在办公室端坐着里。莫思量坐在办公室的主位上,他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一看就是留给他的。 见到他进来,大家站起身。 双玦向他以及各位高层点头简单打了招呼,一屁股坐在了莫思量旁边。李晓萌谨小慎微地拉开了一个角落边边的位置,缩坐进去,默默把手机拿出来,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坐在双玦旁边的是升迁某位高层,双玦依稀记得是个副总。这位副总在双玦坐下后,立刻帮他倒上茶。 茶香四溢。双玦说了声谢谢,手指碰了下杯壁,见不烫,便仰头全喝了。余光看见莫思量在看着他,想到刚才李晓萌说他不开心,不知道是不是还是挂着相。 他心情确实不好。本来这就是一个糟心的会议,新西兰那个办公室的事情也让他烦躁。尤其是莫思量又坐在旁边,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与银阙的两次对视。 而着一切都让他烦躁。他不得不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他不能被别人看出来,也要尽量压住胸中酸涩,把升迁进军新西兰的事情按下来。 放下杯子,双玦揉了揉眼睛,佯装打了个哈欠。 他对身边给他倒茶的那位不知道叫什么的副总说:“叫人泡点儿浓茶来。” 副总立刻起身找人去了。 “没睡好?”莫思量淡淡问。 双玦“嗯”了一声,装作困倦地睁了睁眼睛。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虽然也说不上困,但装困也不难。 “做什么去了,这么困。” “……玩游戏。”双玦说,“通宵了。 莫思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助理来为双玦添了浓茶,他端着杯子呷了一口:“开始吧。”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升迁的出海计划,出海计划欧洲美洲大洋洲都有涉足。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曾强烈反对进军新西兰的原因,这次会上只聊了大洋洲的整体计划,并未提及新西兰。 但办公室都要买了,新西兰一定是在计划内。 双玦也不急,只认真听着。 等会议过了大半,终于开始讨论第一个项目要落在哪里。 升迁的老总陈力提了一句新西兰,并给了一些分析,说新西兰本地房地产市场火热,且竞争力小,很容易出成绩,适合做第一站,会是个容易做且拿得出手的成功案例。 众人听完都纷纷点头。莫思量也点头说:“不错。” “我不同意。”双玦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周围,见众人都齐刷刷看着他。 “新西兰人口小,大项目做不起来,且人工贵,建筑材料也贵。当地气候潮湿,许多便宜好用的建筑材料不适合当地气候。国家又在地震带上,对建筑的抗 震要求极高,不但建造成本远高于其他国家,也容易踩雷。” 他抿了一口茶,顿了顿又说:“我早就说过,我不同意。这个国家不是个开发经济的地方,别的产业也要死不活的,我都卖了。” 陈力问:“依双总的意思,第一站定在哪里合适?” “我不知道。”双玦淡淡道,“去哪儿你们定。” “合适不合适是对比出来的。”莫思量说,“陈总做下市调分析报告,这件事再议吧。” “不论你们做什么市调,我都不同意进军新西兰房地产。理由我刚才也说了,我对新西兰比在座各位都熟。”双玦不看莫思量,脸上的不满溢于言表,“我认为进军这个小岛国是在浪费时间。” 前有陈力刚罗列了一串新西兰市场的各种优势,双玦的话一出,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众人纷纷看向莫思量。 莫思量眉心微蹙。 陈力忙出来打圆场:“我尽快把市调报告做出来……” 双玦却不理他,继续发问:“思量哥,已经定的事情为什么要再议?已经被驳回的办公室购买计划,为什么又从集团那边买下,你们是故意逆着我的看法行事吗?还是觉得我年轻,对市场判断有误,压根不把我放眼里?” 莫思量的脸色更难看,压着声音,“那是集团正常的固定资产投资。新西兰房地产市场正在上升期,又是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这是个不错的投资。” “我并不这么认为,”双玦说,“那个项目我打听过,一个不在意口碑,不惜毁约赚钱的开发商,建的房子也会偷工减料。我并不认为是个好项目。” 众人都不敢接话。 莫思量不疾不徐道:“双玦,这件事是集团的决策,与今日的会议无关,这里面有些误会,我们私下再说。” 双玦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杯子:“我真希望是误会。” 接下来的会议,便绕开了新西兰的话题。双玦虽然脸色不佳,但也没有再发表任何不满。而莫思量更是神态自若,对双玦的态度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兄友弟恭的模样。 会议比原定结束得早很多。 散会后,双玦没和大家寒暄,便和李晓萌一起离开了会议室。刚出升迁大楼,就在外面碰到了莫思量的秘书郑卓良。 “双总,量总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双玦让李晓萌去车里等他,和郑良卓一起去了莫思量在升迁的办公室。 双玦到的时候,莫思量坐在办公桌前,他看着双玦的表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郑良卓为了两人关上门后便离开了。 莫思量开门见山:“你为什么对新西兰这么排斥?有什么秘密藏在那边吗?” 双玦心中一沉,但脸色未变:“什么秘密?” “你在计划什么?”莫思量问。 双玦背对着他,松散地靠着莫思量宽大的桌子:“量哥是什么意思?” 莫思量淡淡道:“你竭力反对升迁进入新西兰的原因,是出于市场调研,还是出于个人私心,你心中有数。” 103. Chapter 103 双玦笑了一下,反问:“那边的项目我几乎都卖了,新西兰市场太小,做什么都不温不火,这是大家的共识,我几年前从投资回报的角度做过市场评估,不是今天才反对。反倒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又凭什么觉得我是出于私心?” “双玦,就凭我判定你的心从来没有放在升迁上,如果不是因为你对升迁的未来毫不在意,爷爷怎么会让我来插手升迁的事。” 双玦冷笑,也无法反驳,只好说:“你又知道了。”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莫思量一字一句道,“伯父对我有恩,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升迁就这样走向没落,更不让曾经带着集团走向辉煌的升迁,未来成为拖累集团的一条腿。不论是站在家族立场,还是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都不会坐视不管。房地产已经是夕阳产业,你我都有责任为它找一条出路。” “我不反对出海。”双玦立刻道,“只是新西兰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莫思量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将电话按掉。但手机又立刻拼命震动了起来。 “是思灵,我先接个电话。” 双玦走到办公室的沙发前坐下。他拼命按压住心悸,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他似闲散地翘起二郎腿,低头拿着手机佯装在看,但大脑却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莫思量刚才的一番话让他措手不及。 自己阻止升迁进军新西兰的态度过于强硬了,莫思量会看出端倪也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他猜到了什么吗? 双玦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他拼命在回忆中搜索着各种细节,试图找出自己无意中留下的漏洞,好提前想好回应的对策。 郑良卓曾调取过岳父的资料。 银阙人在明处,前几天丁家还试图伤害银阙。 银阙曾在国内生活过八年,只要知道她是谁,就会知道他们曾是同学,是住对门的邻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些被他们试图隐藏起的一切,就都会大白于天下。 关于银阙的一切,莫思量到底知道多少?关于他和银阙的关系,他又知道多少? 双玦握紧拳。 莫思量打电话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漂亮……嗯……” “漂亮”两个字,让双玦的大脑立刻浮现出银阙与莫思量对视的画面来。 他看向莫思量,后者单手握着手机,姿态舒展地靠坐着,他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像一把利刃刺进了双玦的胸膛。他不自觉将手机握紧,肌肉绷起,挺直的脊椎仿佛一柄准备战斗的剑。 “……明天下午……什么事……”莫思量像是觉得好笑一般摇了摇头,“逛街不行……午饭没问题。” 双玦环臂胸前端坐着,他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烦躁与猜测。 他们不会在说银阙,一定不是。银阙几个小时后就会飞去新西兰,不可能会和他们吃饭逛街。 “双玦。” 双玦睁开眼。 莫思量已经放下电话。 他已经收起了刚才接电话时轻松闲适的舒展模样,又恢复了一脸严肃的模样。 双玦故作轻松地问:“思灵找你什么事?” “和她一个朋友约了个饭。”莫思量说,“她那个朋友,你应该也认识。” 双玦心一沉:“是吗,谁啊?” “思灵那个英语老师。” 双玦淡淡“哦”看一声:“是见过。” 莫思量眉心微蹙,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莫思量的语气很冰冷,带着审视的意味。 双玦头发一麻。 忽然后悔自己的莽撞,当时不该因为想她,贸然去宿霐思灵那边找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知有没有露馅的地方。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忆着这一路的细枝末节,却拿捏出散漫的语气说: “在宿霐那边的家中,那时过去宿霐看分店的地址,住在家里,刚好碰上她。” 莫思量点点头。 看他的反应不像是知道他们从小就认识的模样,双玦在心中稍松了口气。 双玦主动补充一句:“我在那次那个,投资展会上也见过她。” 他之所以主动提及展会的事,是因为他知道莫思量去过那个展会剪彩。与其冒着风险赌他不知道,或者被动等他盘问,倒不如主动说了,反而显得坦荡。 莫思量又点点头,神色毫无意外。他果然知道。双玦心想。 双玦又主动问:“你怎么知道我认识她?” “思灵提过。” 双玦笑:“我听思灵说,她在给俩牵线,有这事儿吗?” 莫思量微扬唇角:“小孩子胡闹。” “我见过她,挺漂亮的,量哥不喜欢吗?” 莫思量笑了:“刚认识而已。” 看他眉眼、姿态舒展,一看就是满意的模样,双玦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下意识扬起下巴,眼睛眯了起来。 觉察到自己的情绪被激起,双玦只好拼命压着心里的火气,警告自己不可以表现得明显。 还好莫思量并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 “不说她了,接着刚才的话题。”莫思量说,“我知道你这些年和章羽跑新西兰很勤快。你的事,你真以为爷爷不知道。” 见莫思量提到章羽,这个意思,便是在说他的性向。 双玦这几年一直由着莫家流传他与章羽的流言,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莫思量如今默认他和章羽的事,便不会怀疑他与银阙的关系。 双玦放松下来,手臂环在胸前,顺着他的话说:“我能有什么事。” “你不想受家族约束,想移居海外,这是你的选择,但不该是你阻拦升迁的理由。” “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想怎么样。” 双玦站在莫思量办公桌前,手臂撑着桌子边沿,看着莫思量:“量哥,升迁既然是我的,我想,它得听我的。” * 从升迁大楼出来,日光已是斜照。 双玦上车,并未让司机开到家中,而是先去了集团。他让晓萌去找来了新西兰办公室的购房合同。看了眼手表,给顾溪川拨了个语音。 “溪川,上次我问你那个项目……对,就是那个办公楼。银阙问过你吗?”双玦手里摩挲着合同,苦笑,“她也知道……好,嗯。没什么事,就是问问。” 双玦放下电话,沉默了许久。 他 看了下时间,又打给银阙。 电话响起一声后,银阙立刻就接了。 “我这边差不多忙完了。”双玦说,“回家接你吃晚饭,行李收拾好了吗?” “没有。”电话那边,银阙的声音笑盈盈的,与他的痛苦相隔很远。 “告诉你个小惊喜。”她说。 “什么?” “我不回去了,再多留几天陪你,好不好?” 双玦听到银阙不回新西兰了,倒是一愣。她果然因为思灵留下来,还要和莫思量吃饭的,不是吗? 他故作轻松地说:“好啊,当然好,你知道我求之不得。” “我知道。”她说,“不过怎么听着你没有特别开心的样子。” “怎么会,当然开心。”双玦低声问,“为我留下的吗?” “嗯……对啊。” 银阙的声音中有一瞬间的迟疑,那一点点的迟疑像一根刺,顺着他的耳朵,扎进了他的心底。 “你变了,银阙。” “什么?” “没什么。”双玦说,“明天想去哪儿玩?老婆,特意为我留下的,我得请个假,好好陪陪你。” “明天不太行,明天约满了。”银阙说,“上午约了个客户喝咖啡。” “一起吃午饭。” “午饭也不行。”银阙说,“中午和思灵约了。” 双玦浅淡地“哦”了一声,问:“只有她吗?” “嗯,她想下午一起去逛街,所以中午干脆一起吃饭了。” 胸口又闷又堵,双玦解开两粒衬衣扣子,扯大领口,却感觉不到丝毫缓解。 “怎么不说话?”银阙问。 “我以为你是为我留下的。没想到这么快白天已经约满了。老婆总是这么忙。” “刚好思灵喊我,加上我是用工作借口向公司请的假,就去约了客户。晚上陪你?” 银阙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自然,却像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双玦的胸口。 明明吃法的人有莫思量,她却不告诉他。 “只有晚上属于我也行。”他说。 “什么叫只有晚上属于你。”银阙轻笑,声音也软了起来,“又想什么呢?” “没什么。” 也许是他的声音里有没压住的苦涩被银阙听出来了,听筒那端忽然沉默下来。而这种沉默,让双玦觉得孤独,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洞里,四面寒风。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寻找温暖。 他和银阙这是怎么了?他不应该怀疑她,也许是思灵没告诉银阙莫思量也去。 可他眼前却无法赶走他们的对视。 如果是银阙知道,故意不说呢?那个办公室她不是也没说吗? “怎么感觉你今天哪里怪怪的。”银阙问他,“心情不好吗?” “嗯。” “在升迁开会不顺?” 双玦抬起头,把下巴搁在小臂上,望向着窗外的远方。 “很不顺。 “也别太为工作的事烦心。这样伤身体。” “工作不烦,银阙……” “嗯?” 夕阳逐渐沉没,将血色抹在天边。 “没什么。”双玦说,“我爱你。” 104. Chapter 104 集团大会,今日开得十分焦灼。理应十一点结束的会议,直到十一点半还在热烈讨论。 双玦端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一言不发,他整个会议都没说几句话。他的目光与心思,多半都放在莫思量这里。 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他看到莫思量看了一眼手表,并给郑良卓递了个眼色,偏头和他交代了几句。 莫思量和几位高层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席。而在他离开后,双玦也离开了会议室。 搭乘电梯一路到了莫思量的办公室门前。门关着,双玦靠墙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门打开了,莫思量拿着车钥匙走了出来。 他换了套衣服,比着刚才开会时穿的那件剪裁考究但低调的西装,新换的这套休闲西装更加时尚。胳膊上搭了一条浅色羊绒围巾。 不知怎么,看着那条羊绒围巾,双玦忽然想起法务部聚餐那晚银阙单薄的上衣来。 这两天倒春寒,气温低,他还记得银阙那天穿得单薄,他吻上她的脖颈时,那里的肌肤冰凉。 围巾是为她带的吗?他无法控制地这样想着。心就这样又涩了起来。别多想,他提醒自己,但手却不自觉握成拳。 “你怎么在这儿,找我什么事?”莫思量看了他一眼,“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下午我找你。” 虽然两人昨天刚在升迁产生了些口角,但莫思量今天对他的口气与态度,与平时并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你是要去找思灵吃饭,我和你一起去。”双玦手插裤袋,轻松地说,“她也喊我了。” 莫思量皱了下眉,冷下来的眼神中全是不满。这还是双玦第一次看到情绪极度稳定的莫思量,在他面前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收敛了神色,抬手看了眼手表,淡然道:“走吧,我不想迟到。” 莫思量今日没带司机,他自己开车。双玦并不想坐他的副驾,而莫思量显然也不想。 在两人走进车时,莫思量先开口道:“你坐后排吧。” “行。” 双玦坐进后排,满脸不爽地瘫在座位上。 他看到莫思量把那条羊绒围巾放在了副驾上。双玦撇了撇嘴,偏头看向窗外。 中午的路有些堵,莫思量开得很缓慢,车内只有音乐的声音,双玦只觉得浑身尴尬像被湿水浴巾裹住一样。 “思量哥。”他扯了下领口说。 “怎么?” “是因为今天是思灵是在撮合你和她朋友吧,所以你不想让我去?怕我当电灯泡。” “没有。”莫思量淡淡道。 “可我看你怎么开心。”双玦说,“你不想去?不喜欢她啊。” 莫思量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给你当司机。” * 虽然路上有些堵,但吃饭的酒店离集团不远。 停好车,双玦从车上下来,转身看到莫思量从副驾拿过围巾并下了车。他并没有将围巾戴在脖子上,而是将围巾搭在手臂上,走向了酒店。 两人进包厢时,银阙和思灵已经在了,正在里面聊天。 银阙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高领羊绒衫,柔糯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脖颈。 看到她并不需要一条围巾,双玦心里舒坦不少。 听到声音,银阙从餐桌前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们。她眉心微蹙,但瞬即舒展开来,目光在双玦脸上落了一下,垂了下去。这一瞬间的皱眉,让双玦心痛了一下。他知道她不想在这里见到他。 但来都来了,就不走。 双玦手插裤带,别过脸。 “思量哥,双哥,你们来啦。”思灵很开心地站起来迎接两人。 银阙也站起身,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疏离,是与他们都不十分熟悉的模样。 “路上有些堵。”莫思量说,“让你们久等了。” “不晚,没迟到。”思灵笑眼弯弯,“是我们到早了。” 思灵和银阙都坐了,双玦看了一眼银阙。 圆桌一共放了四把沙发椅子,剩下的两个位置,一个离银阙近,一个离思灵近。 双玦朝着银阙那边走过去。银阙绷紧了身体。但双玦并没有坐下,只是自行把外套脱了,挂在她身后角落里放着的衣帽架上。 转身走到思灵旁边位置上,拉开了距离思灵较近的那个沙发椅坐下。 莫思量自然地走到了银阙旁边的位置,他将手臂上挂着的围巾搭在扶手上,并将外套脱下。 有服务生忙上前来,莫思量把外套随手递给了他,围巾依旧留在了他的扶手上。他拉开椅子坐了进去,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银阙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围巾,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 桌上四个人,三个是堂兄妹,银阙也不算外人,但这一顿饭吃得分外拘束。 虽然餐桌上一直在活跃气氛的是思灵,但控场的人却是莫思量。 莫思量一边接过思灵丢来的话,一边递一两个问题到银阙那里,游刃有余地引导着饭桌上的话题。对于莫思量问题,银阙都回答得十分谨慎,态度也很是疏离和谨慎,看起来有些拘束。 而在整个饭局里,双玦一直是那个边缘人物。莫思量似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有思灵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 他的确是被思灵拉来作陪的,因为思灵想给他们牵线,又不想当电灯泡,所以拉了他这个“gay哥”来搭伴。 双玦其实也犹豫过是不是要拒绝,毕竟他和银阙在莫思量和思灵面前同框有不少风险,但他最终还是点头过来了。他想知道莫思量对银阙是什么样的,他想知道他们两个的对视,是不是真的有火花。 双玦看了一眼银阙。 她的位置和莫思量离得不远,但也不算很近。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收敛的,这并不是银阙日常的模样,她从没有在谁的面前表现得如此谨小慎微过。 看着银阙的拘束模样,双玦总忍不住去想思灵昨晚发给他的那张照片。 强按心中的酸涩,双玦只好拿出十二分不满做为遮掩,百无聊赖的模样。 银阙看了他一眼。 吃饭过半,便聊到下午的计划来。听到思灵和银阙要去逛街,莫思量问:“要买什么?” “我想给思 齐哥买个生日礼物。”思灵说,“鹿森姐眼光最好了,想让她帮我挑一挑。” 银阙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这么早买?”莫思量问,“他不是年中的生日吗?还有三个月。” “我这不是快去英国了嘛,想提前送他。而且我想……”她顿了一下,“反正,他这次的生日很重要。” 思灵虽然没说明,但双玦隐隐觉得,她像是要在去英国之前,借着晏思齐的生日表白的意思。思灵喜欢晏思齐的事情,双玦知道,但晏思齐对她毫无想法,谁都看得出来。 因为思灵的小姐脾气,这件事从没有人会当面反驳她。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晏思齐对思灵并没有任何想法,都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等思灵发热的恋爱脑退热就好了。 “思灵,我其实觉得,这样不合适。”银阙忽然开口。 听到银阙的话,双玦有些讶异地看过去。 不仅他,思灵和莫思量都很惊讶地看着她。 “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其实觉得,你和晏思齐并不合适。”银阙说,“我不建议你对一个男生的生日这么上心。” 思灵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双玦奇怪地看了银阙一眼。思灵喜欢晏思齐,她一定知道,为什么要当着她两位哥哥的面,这么让她下不来台。 他撇了眼莫思量。莫思量也在疑惑地看着她。 “你喜欢他那么久,如果他对你有感情,早就有所表示了。” 银阙看了眼双玦和莫思量,又对思灵说,“你的两个哥哥都在场,不信你问问他们,男生这样的态度代表着什么。晏思齐不喜欢你,思灵,别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晏思齐不喜欢你”这几个字明显触到了思灵的痛处,她的脸色几乎立刻黑了下来。她抿了下唇,一向热烈清脆如百灵的声音,变得冰冷不悦。 “我不想听。” “即使你不想听,我还是要说。”银阙并未因为她明确表示了不想听而停下,反而肃容道,“等你去了英国,会遇到更多人品、学历都更优秀的好男孩,别犯傻。” 思灵没说话。 桌上所有的人都没说话。 双玦很想应和一下银阙,但他并不方便这么做,只能摸摸下巴,忍住了。 饭桌上的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玦却觉得莫思量的心情还不错。 他淡然自如夹菜的动作,以及其平直的嘴角,却看起来莫名有种愉悦的姿态。 双玦知道莫思量是不支持思灵和晏思齐在一起的。 不止他,整个莫家都不支持。只是因为灵大小姐脾气大又固执,所以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却没想到,今天向来对思灵耳提面命的银阙,却冒着让思灵生气的风险,就这么反对了她。 思灵说:“那以后遇到了更好的再说,我就是喜欢他,我也成年了,不能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么?” 银阙说:“没有拦着你喜欢他,但你的真心他不愿意接,掉地上了我们都会心疼的。” 莫思量开口:“思灵,你姐姐说得没错。” 105. Chapter 105 思灵便不说话了。 因为气氛冷下来的缘故,三人很快吃完。 过了一会儿,思灵又转头没事人一样问银阙:“姐姐,你要下午想去美甲吗?” 她像是已经完全放下了刚才的不悦,又和银阙回到了亲密的状态。她甚至搁置了给晏思齐买礼物的事,转而和银阙重新计划起了下午的活动来。 “好啊。”银阙笑笑。 双玦此时都不知该感叹,是思灵变化太大,还是银阙太有手段。她竟然已经和思灵亲密到这种地步?她反对思灵和晏思齐,思灵都不会生气吗? 莫思量眼中也有不少惊讶,还有几分双玦琢磨不透的思索。 饭吃完了,准备散了。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走向门口,围巾还在扶手上上搭着,似完全被他遗落在脑后。 银阙站起身,目光落在莫思量的围巾上。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但在她伸手之前,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双玦,探身过去,一把把那个围巾抓了过来。 “我去拿给他。” 他一边整理了一下刚套身上的外套,一边把这个幺蛾子围巾搭在自己上。他这一套动作自然流畅,看不出任何问题。 银阙仰头看着他,冲他抿嘴笑。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会突然冲他笑? 双玦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思灵和莫思量还在门口站着,银阙背对着他们,应该不会被看到。 他低下头看着银阙,几乎不动唇地轻声说:“他们还在呢。” 银阙似没听到他的提醒似的,继续抿嘴笑着看他。不但如此,还指了指她的嘴巴。 要搁平时,这是要亲亲的意思…… 双玦脑子一懵,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银阙看着他的反应“噗嗤”轻笑,她转身从桌面拿了张纸巾,递给双玦,示意他擦下嘴角。 双玦有些惊魂未定地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果然粘了个饭米粒。银阙见他擦完,便没再继续跟他笑,收敛起笑容,转身走去门口找思灵。 双玦将擦嘴的纸团丢在餐桌上,看向门口。 思灵和银阙已经胳膊挽着胳膊出了包厢,但莫思量还在门口那里站着。他正面对着服务生在说话,但双玦却莫名觉得——他似乎在等他。 双玦整理了一下自己没穿舒服的外套,大步走过去。他将手里的围巾递给莫思量。 “量哥,围巾落下了。” 莫思量停下与服务生的交流,转头看着双玦。 “谢谢。”他接过围巾,淡淡问,“银小姐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双玦说,“我嘴上沾了个饭粒,她指给我看了。就这样。” 莫思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一边站着的银阙,眉心微蹙,但没再多问。 * 莫氏集团,二十三层,跨境投资总监办公室。 双玦一屁股坐老板椅上,腿一蹬,转了好几圈。 外面传来拘谨的敲门声。他收敛起来。 “请进。” 李晓萌轻轻推开门,轻脚走进来。 “双总,我来拿升迁的那个购房合同,您看完了吗?” 双玦冲着窗边的沙发一抬下巴。 “坐。” 李晓萌小心翼翼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头。 “有人要那个合同了?”双玦问。 “郑总要。” “跟他说合同在我这里了吗?” “没,没有。”李晓萌谨慎地问,“我是要说……还是不要说?” “随便你,不重要。”双玦随意道。 李晓萌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双玦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信手一翻:“……但我还没看完。” 李晓萌说:“……那要不我给他扫描件吧,这样您就可以慢慢看了。” 双玦笑:“你扫描过啊,那给他扫描件吧。” 李晓萌点头:“好,这样也不担心文件出问题了。” 双玦一听,立刻问:“之前的文件出过问题吗?” 李晓萌丧气地点点头。 “文件能出什么问题?我看你做事很细心。”双玦笑着说。 “其实,说起来,确实不是我的错……”李晓萌轻叹口气,“但毕竟我经手的文件。” 双玦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把胳膊肘支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问:“说来听听,我有些好奇。” “就是上次我跟您说的,总经办的郑总让我调了几份老员工的资料,他还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员工的文档里有张文件丢了。之后我怕再出类似的问题,就都扫描一遍。” “谁的文件丢了?” “一个老员工,叫银怀风。” 双玦心一沉,又笑道:“老员工的文件应该不重要吧。是个什么文件?” 李晓萌着说:“这个人的档案里有一张单页的警告,郑总看过之后就没了。郑总也说不重要,是张废纸,让我不要担心。” 李晓萌把文件夹松动,文件掉出来,但后面不见了的事告诉了双玦。 双玦认真听完,问:“是个什么警告,你记得吗?” “一个废弃的警告。”李晓萌说,“那个警告下面盖着一个人事的无效章,就是说,警告无效,应该也没发出去。” 他又问:“内容你记得吗?” 李晓萌点头:“说是这个员工,在公司任职期间,参与了其他诉讼案子,违反了公司的排他条款。” 李晓萌从手机备忘录翻出她当时记下来的警告内容,递给双玦。 双玦默默记下内容。他知道这张警告一定有问题,不会是张废纸,更不会是无意中丢的。郑良卓是莫思量的大秘,他不会有胆量私扣文件,一定是莫思量扣下了。 这个警告这么重要? 他沉默片刻,又问:“丢了张文件,你没去郑良卓那里找找?” “找了……”李晓萌有些丧气,“我发现警告不见了的那天,立刻就去找了。” “没找到?” 李晓萌的双手绞在一起,像是很难解释一般,支支吾吾犹豫半天。 双玦耐心等着她回答。 “我去找了,但……郑总说不重要,他没让我找,还安慰我这个不重要,让我别担心。” 双玦淡淡道:“他为什么要安慰你?他弄丢的警告,应该和你一起找才对。他没有找,也不允许你找,反而安慰你说不重要,这不反常吗?” 李晓萌像是被 双玦的话点醒,她愣了一下说:“也是哦。” “那天还有别的反常的事发生吗?”双玦有些严肃地问。 李晓萌像是被他问住了,又是犹豫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倒是有一点儿,但有可能……是我多想了。” “什么?” “那天我为了找那张警告,我在郑总办公室门口等他开会等到八点,他听说我是来找文件的,就让我进了办公室,然后,他关了门。”李晓萌眉心拧成苦瓜皮,“当时公司已经没什么人了,总裁办就只有一两个同事在加班,我又只是找一张纸。他关门就让我觉得,有点儿奇怪。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天最后,郑总问我想不想去总经办。” 双玦点点头,心想果然是重要的文件,他不但扣下了那张纸,还要拉拢知情的晓萌做自己人,幸好那个时候李晓萌问他意见,他把人要来了。 “那个……双总。那件事是不是很重要……” “哪件?” “丢了张文件的事。” 双玦顿了顿,问:“郑良卓有没有叮嘱你,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李晓萌抿了下唇:“……他是说过。” “别紧张,你没告诉我,这件事你没告诉任何人。” 李晓萌点头:“双总,我明白。”她嗫嚅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不是你的问题,但如果有人再问起这件事,你一定告诉我。你放心,你是我的人,我罩着的,出任何事我都会保你。” 李晓萌狠狠点头。 “你先去吧。” 李晓萌离开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 双玦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我想了解一个律师的信息,很久之前的事……” * 泽安,银蕨酒吧。 章羽匆匆赶到酒吧的时候,双玦已经把自己关在包厢里了。 他一推门进去,就感觉到不对。双玦面前放着一瓶啤酒,一个酒杯,他呆愣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被厚重的绝望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我来了。”章羽把手机扔桌上,往他旁边一坐,“你怎么了?” 双玦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 “聋了?”章羽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喂,我是鬼吗,看不见我啊?” 双玦依旧没反应。 这还是章羽第一次见双玦这种状态。 他们朋友多年,双玦几乎每次醉酒他都在,但即使是他烂醉的时候,只他要能认出自己,就从没对他视而不见过。甚至当年他父母去世,他的整个世界崩塌的时候,也没有如现在一样失魂落魄。 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但只能和银阙有关。 自上次双玦知道银阙爸爸在他家公司任职期间去世的事情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怕还是和这件事有关系。 他皱了皱眉,小心问:“怎么了?和你岳父的事有关吗?” 双玦终于有了反应,他把脸埋进手心,闷声道:“别问。” 他伏趴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就像一只胃疼的鸵鸟。 章羽叹气,知道兹事体大,不好多问,只叹了口气,心想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还是得去把银阙喊过来。 106. Chapter 106 银阙匆匆赶到银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双玦已经醉趴了,桌面上有几个啤酒瓶子。给她通风报信的章羽,在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喝了很多么?” “没多少。”章羽说,“但他今天心情特别差,容易醉。” “他最近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银阙说。 醉得趴在桌子上的那个人,听到她的声音,摇摇晃晃坐起身,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老婆。”双玦把银阙拉进怀里。 “怎么了?”银阙拍拍他的背,又在他背上顺了顺。他身上的酒气不算重,但看他的脑袋和上半身沉甸甸压着她的状态,就知道他是醉了。 “我没醉。” “你还没醉呢。”章羽无奈道。 “我乖乖的。”双玦把搂在银阙腰上的手臂环得紧紧的,“你不能走。” “我不走。”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略硬的头发,蹭得银阙痒痒的。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老婆。” “什么为难?喝杯水醒醒酒吧,又说什么醉话。” 银阙从桌面上拿过来一瓶纯净水,拧开递给双玦。他接过来,没喝,而是把瓶盖拧好,宝贝一样小心揣在怀里。 “不喝吗……” 双玦摇头。 “你给的水,他能舍得喝?”章羽撇着嘴说。 银阙:“……” 章羽叹口气,拍拍银阙的肩,小声说:“我们出去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出去,银阙掩了门,问章羽:什么事?” “你最近太忽视他了。”章羽说,“他心情不好,更需要关注。你多分点儿时间给他。” “我知道,但我最近很忙。”银阙叹气,“我都要自顾不暇了,哪里有精力分心。” “什么事啊?忙成这样。”章羽问。 银阙摇头,不愿多说:“你就要说这个么?” 章羽说:“我想你得知道,他派了保镖在你身边。自从那次你去思灵的晚宴,在那边见了莫家人之后,他就一直很担心你的安全。” 听到保镖,银阙想到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那时双玦说是他的员工,竟然是保镖。难怪自从那次她一声不吭跑去日本后,双玦便和她约定,让她汇报行程,原来因为这个。这些她早该感觉到异常,竟被她无视了那么久。 章羽问:“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的保镖嘛,不但保护你的安全,也能知道你在哪儿。”他挠挠头,“我不是想说你会出轨什么的,但是……你要是背着他见了什么人,他会知道。你注意点儿。” 银阙:“……” 银阙背着他见过魏成叔叔,细细回想那几日的事,双玦还反复问过她那天的行程,而且似乎就是在那之后,他的心情越来越不好。 “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章羽说。 “你说。” “你俩的事,我不该插嘴。但从你们结婚到现在,他总在考虑你,但你……但你总是把他放最后。不是说你不爱他,但他一直在为你俩的未来努力,你有时给我的感觉,只在忙你自己的。” “如果我不解决手上的事,我们也许没有未来。”银阙说。 “……什么意思?” 看到章羽脸色惨白,银阙笑笑:“我话说重了,你别放心上。你的建议我收到了,我会尽量多关心他的。我们进去吧。” 推开门,房间里舒缓的背景音乐让空气里浸透的酒气都轻柔了起来。 双玦还垂着脑袋,乖乖在那里坐着。 银阙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说:“回家吧。” 她转头想让章羽来帮忙把他架走,双玦却自己站了起来。他拉着银阙的手,跟在她后面,头耷拉着往外面走。原本打算帮忙的章羽,在他俩旁边站成了个电灯泡。 一出包厢门,双玦条件反射地放开了银阙的手,转而跟章羽走得近了些。 见他即使醉了也谨记着在人前和她保持距离的事,银阙看在眼里,心中也涩涩酸楚了起来。 司机已在银蕨外面等着他们。章羽为他们拉开后排车门,看了看周围的人,说:“看他状态还行,我就不跟你们走了。” 双玦僵硬地低头,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坐了进去。银阙紧跟着上车。 车门一关,与外界隔绝,双玦就跟解了咒语一样软了下来。他侧身去抱银阙,整个人像块大块肉饼子一样热乎乎贴在她身上,把她压在车座上。 虽然司机不是外人,但也是个外人。 银阙推着双玦,在他耳边轻声说:“还没到家呢。” 但双玦非但没松开她,反而把手从她腰后穿过,把人箍在怀里。 “别走。” “不走。”银阙拍拍他的背,“我不走。” “你爱我吗?” “当然。” “说你会永远爱我。”他微凉的鼻尖点在她的脖颈,像个讨糖的孩子磨蹭着她,“说给我听。” 银阙看看司机,轻声在他耳边说,“月亮一直在,记不记得?” 他嘟囔道:“可我想在白天看到。” 银阙笑笑,拍拍他的背:“这么孩子气呢。” 他久久地在她怀中深深呼吸:“我就孩子气。” 银阙又拍拍他:“好吧,大宝宝。” 之后的一路,双玦都没说话,也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抱着她,脸埋在她怀里,就像那里是他的归宿。银阙甚至觉得他并没有醉,只是喝了变身酒,变成了一条身上有酒气的乖大狗。 下车也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声不吵,一点儿不闹。 只是一到家,大狗便放肆了起来。 他从后面拥着银阙,侧头在她脖子上若轻若重地吻着,他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回头与他接吻。他们很快就吻到了沙发上,银阙被他压在身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好用力推他。 他撑起胳膊看着她:“我喝多了……” 银阙:“……” 他又低头吻上她:“你爱我吗?” 见他反复确认,银阙想起刚才章羽说她不爱他。 “你觉得呢?”她反问。 在他开口之前,银阙伸手捂住他的嘴。她看着双玦的眼睛,认真地说:“双玦,你如果敢说你不知道,我立刻就回去。你也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 双玦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开银阙捂在他嘴上的手。 他埋进她怀中,掩饰了他瞬间泛红的眼眶,与他努力压住眼泪的挣扎。 * 次日醒来时,银阙枕着双玦的胳膊,窝在他的怀里。 昨晚两人没少折腾,本也软累,睡觉又都没穿什么。银阙怕自己一醒,他又来粘着她要,就又是一场折腾。 她贪恋这片刻的宁静,睁了下眼,就又立刻闭上了,佯装还睡着。 双玦在她额上贴了一下:“醒了还装睡。” 她闭着眼睛往他怀里窝深了一些:“不想起,想赖床 。” “几点了知道吗?” “不管。” “今天不去工作?” “不去。” “不见思灵?” “不见。” 双玦笑了,捏她的鼻子:“那你在家睡,我去上班。” 银阙听他这样说,睁开眼委屈巴巴看着他:“我为你特意多留了几天,你还要去上班吗?我难得有空和你温存,你就这样对我么?” “你是为我留下的吗?”他问。 银阙点头。 “真的?” 银阙趴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这你也怀疑。” 双玦把脸偏去一边:“你明明是因为思灵留下的。” “真的不是因为她,是刚好我想留下陪你,又接到了她的电话。”银阙歪着头看他,脸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肌下蓬勃的心脏跳动,“不信我?” 双玦又把脸转了过来,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长叹口气。 “是我的问题。”他说。 “不怪你。”银阙说,“是我的问题。昨晚章羽跟我说了。” 她说话时又把脸正了过来,随着说话,下巴在双玦胸口一点一点。双玦把手伸过去垫下面,把她的下巴放手心里。 “他跟你说什么?” “说你让人暗中保护我。”银阙蹭了一下他干燥温暖的手心,“谢谢你,要不是他们,我就被丁合的人抓走了。” “保护自己的老婆还是应该的,谢什么。” 银阙说:“还有,对不起,最近没注意你的情绪,让你伤心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双玦声音却低沉下去,“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银阙说。 “是你没有任何问题。”双玦立刻说。 银阙噗嗤一下笑出来。 “我们俩这是在干嘛?争做问题青年吗?” “谁知道。你起的头。” 银阙想了想说:“我想跟你解释两件事。” “什么?” “一个是,那次我见了魏叔叔,但没跟你报备,是因为他和我妈的关系有些不一般,我不太好跟你说太多。想着只是个叔叔,就没说实话。” 双玦一滞,点了下头。 “保镖告诉你我的行踪了,对吧。我现在主动坦白,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亲了一口她:“当然。” “还有,思灵之前找我看了那个升迁的办公室购房合同。这件事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一来我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二是因为我做律师习惯性会为客人保密,也以为溪川会告诉你。这件事,也是我不好。” 双玦捉住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不是你的错。” “还有,上次那个慈善晚宴,你是临时过去的对不对?为了保护我才去的?” 双玦“嗯”了一声:“怎么猜到的?” “我想那个场合,保镖一定进不来。那天你穿得也不算很正式,不像是特意过去的。而且,你告诉过我,你不去。所以那天你一定是有不得不去原因,才临时匆忙赶过去。对吗?” 双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误会你了,还说你添乱,给你道歉。” 他捏捏她的鼻子:“没事。” “那晚你什么时候到的?”银阙问。 双玦熨帖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又沉重了下来。他又想起她看到莫思量的眼神。 107. Chapter 107 他想银阙之所以问他,也是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对莫思量“一见钟情”的对视。 双玦的心像被针刺了,他想说他看到了,但他说不出口。 他感动于银阙此刻的坦诚,但又怕她会坦诚地告诉他:“那一瞬间我被他帅到了,所以多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你原谅我好吗?” 他无法不原谅她。 银阙会多看莫思量几眼,是人之常情,但这根“人之常情”的刺,会在他心里扎一生。 难得糊涂,他想,何必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他不想听她的坦诚。 他把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一些:“我直接去了宴会厅等你了,你见我的时候我刚到。” 银阙“哦”了一声,她看了眼手表:“你还不去上班吗?” “陪老婆重要。” “真不去了?我刚开玩笑的。” 双玦点头,又说:“你既然这几天没事。咱们出去找个不会碰到熟人的地方,玩两天吧。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行啊,去哪儿?” “天涯海角。CapeReinga。(雷因格海角)” “行,我们去。那边应该不会碰上熟人。” * Capereinga(雷因格)是坐落在新西兰最北边的一个灯塔。与其说这里是天涯海角,倒不如说它是世界的尽头。 脚下的陆地,走着走着便窄了。一条白色小路,在收窄的矮山上,蜿蜒通往一座白色的灯塔,而那座灯塔立在陆地的尖角,被碧海蓝天环抱,就像一只落在树梢的海鸟。 银阙和双玦来得很早,一路上只有玫瑰色的晨曦相伴,没见旁人。 双玦说:“站在这里,我就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岛了。” 他站在半人高的石头围墙边,眺望着远处的海。微咸的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他的脸。 银阙靠着围墙,歪着头看着他。 老公真是养眼,她想。 “看我干什么?”双玦问。 “你站在这里会不会感到孤独?” “有你在身边怎么会孤独。你呢?” “反而不会。”银阙转身,也看着海,“当孤独大得像海,就变成了旷达。” 此时天色还早,淡紫色的晨光笼罩着只有海浪、海风、海鸥与他们二人。 银阙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看着脚下踩着的陆地有终点,会给我一种可掌控的安全感。我喜欢岛,喜欢站在有边界的地方,看着无边的远方。” “知道你喜欢岛。”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如果你有一座岛,想在岛上面建什么?” “见你呀。” 双玦笑了,捏捏她的脸。不知是不是玫瑰色的晨光落进了他眼中,他的目光尽是温柔。 银阙搂住他的腰,在微凉的海风中,依偎在他宽厚温暖的怀里:“等有空闲了,我们找个小岛去度假吧,好久没休息了。” “没问题。我随时可以抽出时间,看你了。” 银阙“嗯”了一声。 “想就这样抱着你,直到我们满头白发。好不好?” “好。” 她把环住他腰的手臂紧了紧:“你为什么突然想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么?” 双玦沉默了许久,说:“就是想起以前我们自驾那段日子。那次是一路南下,这次我们一路北上。把另一半的路补全。” 银阙依偎在他怀中,伸手指了不远处:“你看那条浪花。” 在她手指方向的那片海面上,一条数米长白色的浪花,将深浅不一的海水分隔开。一般来说,海面上的浪花都像鱼鳞一样细碎,因此显得这条长白浪尤为突兀奇特。 “那是塔斯曼海和太平洋相交会的地方。是不是很有趣?海与洋都是水,竟然还有边界线。” “那不是边界线,是海与洋相遇时的拥抱。”他搂着她在海风里轻晃,“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抱在一起一长条。” 银阙被他逗笑了,又说:“这个地方是毛利人认为灵魂回归故乡的地方。” 几步远的地方,灯塔前的地标箭头指着世界各地的方向。 那块指向泽安的地标箭头,静默地指着海与洋拥抱的地方,指向海洋另一端那个看不到的故乡。 “我妈有时候会自己来这里。”银阙又说,“我想她也很想回去。她每次来奥克兰,都会过来看看。” 双玦笑着说:“妈妈今天在奥克兰吗?不会也过来吧……” 银阙仰头看着他:“小心乌鸦嘴。” 双玦张嘴刚想说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 “银阙?”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的身体瞬间僵硬,立刻分开。银阙讶异地转过脸,看到妈妈和一个阿姨正在朝他们走来。 还真是乌鸦嘴了! “妈妈。” 阙海晴看了眼双玦,走到他们面前停下,向身边的朋友介绍道:“这是我女儿Lusine和她朋友,双玦。” “阿姨好。” “阿,阿姨好” 阙海晴的脸上没有惊讶或者不悦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们,并向朋友介绍了两人。 阙海晴问银阙:“回来怎么没告诉我。” 银阙正想找个借口搪塞一下,双玦抢先开了口:“是我想来看看,然后,没顾上跟您说。” 他挺身站在银阙前面护住了她,有种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阙海晴没有说话,看不出态度地点点头。 银阙心想今天还好妈妈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便是有什么不悦,也不会当着她朋友的面发作。但她得趁着这个能喘口气的时间,尽快带着双玦离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妈妈,我们来得早,还没吃早饭,我们想先去找点儿东西吃,你和阿姨慢慢逛,我们一会儿再碰头吧。” “你们去吧,我和你苏阿姨多待一会儿,回头联系。” 别过阙海晴后,两人以安全的社交距离走出去老远,直到远处的灯塔小成米粒,两人确认不会被看到,银阙才去挽双玦的胳膊。 “怎么浑身这么僵硬?” “怎么办,被看到了。” “也没办法,早晚的事。你先回国吧,我妈这边我来应付。” “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银阙挽紧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没关系,我来吧,我正好也有些事要问她。” “好吧。或者我住Piha那边。” 银阙的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喊我中午和她吃饭。” “那我不去了吧。”双玦说,“妈妈应该也不想见我。” “也行。”银阙说,“我看看我妈的态度,再跟你说。” 两人一路默不作声地走到停车的地方。双玦调出导航,往酒店的方向开去。一路上,两人都各自沉默着,但银阙觉得双玦有些焦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敲来敲去。 到了地方,银阙忽然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双玦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上次你问我,你爸爸的档案的事。前两天,有人跟我说,那份档案里,有一张警告,应该是被莫思量拿走了。” 银阙知道 那份警告,魏成那次告诉她,就是这份警告让妈妈确定父亲并非意外车祸,并怀疑到了双玦父亲头上。 上次双玦给她看的档案文件里没有那张警告,银阙还以为这些年过去,那张警告已经被销毁了。 她立刻问:“被莫思量拿走了?你看到警告内容了么?” “我没看到,但我知道是什么内容。”他声音低沉。 银阙明白他这些天的反常原因了。 “难怪了,你查了我爸爸的事。” 双玦点了下头:“是不是和我爸爸有关……” “不是。”银阙斩钉截铁地说,“我爸爸的事有些复杂,但我确定不是你爸爸做的。不止我确定,我妈妈也知道。” 双玦的眼睛泛起雾水,那里有动容,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有些哽咽:“我以为……” “难怪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我怎么问,你都不告诉我原因。就是因为这件事吧。”银阙说,“我上次没看到警告,以为被人销毁了。没想到还在,更没想到你也知道。” 双玦伸胳膊把她揽进怀里。银阙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的拥抱隔着前座之间的中控,理应很难受,但双玦前倾的身体将这些不舒服的部分都纳入他的领域,他像山一样从上方罩着她。 一座温暖的山。可以依赖,可以依靠,可以拥抱。 银阙说:“有件事我也没跟你说实话,上次我见魏成魏叔叔的时候,就是去问他我爸的事,没告诉你实情就是怕你多想。那张警告我们都知道。我们也都知道和你爸无关。” 银阙又说:“那张警告做不了证据,但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会认为是爸爸下的手,再加上丁宜是你爸爸的妻子。任谁看到这样的关系,都会做这样的因果推测。” 银阙思索着:“我想那张警告也许是有意放在那里的,就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旧案重提,会将大家的目光指向你爸爸。” 双玦说:“我爸已经去世了,死无对证。” “对,这就是他的目的。”银阙眉心微蹙,她推开双玦,深深看着他忧郁的眼睛,“但这个人一定与丁宜有关系。我其实有一个猜测,但我不敢确定。” “你认为是谁?” “可能是莫思量的爸爸。你叔叔。” 双玦严肃:“为什么?” 银阙说:“我总觉得,思灵和莫思量过于像了,他们很像同父异母的兄妹。但我也不敢十分确定,只是推测。” “你怀疑丁宜和我叔叔……?” “对。” 双玦点头:“是有这个可能。现在莫思量看到了那张警告还拿走了它。他知道了你爸爸的事情。” “我想这也许是好事。”银阙低头,手指摩挲着膝盖,“他一定会猜测你爸爸是凶手,认为我们之间,以及我和思灵之间有杀父之仇。他这样聪明的人,一定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不会想到自己父亲头上的。” “但他既然知道了你是谁,又认为我爸爸是凶手,还拿走了那张警告。”双玦说,“他为什么没有警告思灵或者我远离你。” “我也不知道。”银阙将胳膊肘撑着车窗框,蹙眉看着车窗陷入思索,“是有些反常。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查到我爸的事,也没想到他会隐瞒下来。也许他是怕我会破罐子破摔,把事情张扬出去。毕竟这对莫氏来说,是件丑闻。” 晨曦早已退散,中午窗外的冬日暖阳明媚,照得世界万物即将复苏。 双玦沉默许久道:“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银阙一脸不解转头:“你又来了。怎么可能?他明知道我是谁,他傻吗?” 108. Chapter 108 莫思量笔直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墙前,在玫瑰色的晨曦中,俯瞰着看在盛夏里温柔的泽安。 身后传来“叩叩”敲门声。 “请进。” “量总。”郑良卓轻手关上门,“您找我。” 莫思量转过身,手指轻碰了下身边被晒打蔫的龟背竹叶子。 “入夏了,让人把植物挪挪位置。” “是。” “思灵这边需要出一个实习报告,你安排一下。” “是。” 莫思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问:“另外,有件事,银小姐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出的事,你知道吗?” “具体时间不知道。银怀风的档案上只写了7月15日由其家人代办离职手续并领取赔偿金,他大概是6月底接到通知去泰国的,只是大概是在这两个时间中间。量总,需要我去查一查吗?” 莫思量摆手,略沉思后又问:“我记得双玦的生日是在年中,具体哪天,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似乎是在七月,我可以去看一下员工资料档案。” 莫思量正欲说什么,听到外面有人“哒哒哒”敲门,一个清脆带火的声音传来。 “哥!” “进。”莫思量让思灵进来,又对郑良卓说,“你先下去吧。” 思灵推开门,风风火火和郑良卓打了个招呼,在莫思量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套颇为职业的西装,虽然脸依旧稚气,但也越来越有职场气质了。莫思量对此很是满意,他喜欢看到她有职业心。 “怎么这会儿来了?你的实习报告我交给良卓了,很快就会给你。” 思灵摆摆手:“这是小事,我跟魏老师也说了,他也会给我出的。” 莫思量问:“这么早来上班,找我什么事?” “我上班可勤奋了,都是早到的。”思灵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脸,两眼亮晶晶,一脸八卦模样地看着他,“哥,我来就想问问,你对我鹿森姐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莫思量淡淡道,“你指什么?” “还能有什么啊。”思灵撅起嘴,对他平淡的态度颇有不满,“你对她有没有意思,喜不喜欢她嘛。我花了那么多心思给你们牵线,我总得验收成果吧。” 莫思量拿过一份手边的文件:“重要吗?” “这是什么冷冰冰的态度。”思灵嘟囔道,“上次我喊你来跟我们部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电话里问你她漂不漂亮,你还说她漂亮的。” “漂亮是事实。”莫思量说,“但漂亮的女孩子多了,我难道对谁都有意思吗?” “知道你眼光高。”思灵歪着头笑着问他,“哥,你真不喜欢她吗,哪里不喜欢?” 莫思量没有回答,他拿过笔,在面前的文件上随手画了两条线。 “真不喜欢啊!”思灵一脸丧样,长叹口气,“可我看你俩明明就看对眼了啊?你俩明明一见钟情了,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哥,你心里还有别人吗?” 莫思量头也没抬,拿着笔继续画文件:“我每天那么忙。” “知道你忙得没空考虑个人问题,我这不是给你牵线了嘛。你就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她?” “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区别?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啊,哥。”思灵不解地说,“你喜欢,不就可以下一步了吗?你说喜欢她就在一起了呀,这么简单,你在犹豫什么?” 莫思量放下笔,抬头认真看着思灵:“她对我什么意思,你问过吗?” “这还用问?太明显了好不好!你没看出来吗?”思灵一脸不可思议,“她对你一见钟情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的魅力击中了!” “是吗?” “当然!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么明显。她转头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就被你——”思灵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在了他胸口,“砰,一击必中。” 莫思量轻笑:“夸张。” “笑了!哥!你笑了!”思灵说,“你明明也喜欢她!” 莫思量没有否认,但在他看向思灵时,脸上又恢复了云淡风轻,刚才那一点儿轻松的笑意神色,转瞬即逝。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 “是啊。”思灵说,“我走之前就这件事放心不下。” “什么时候去英国?日子定了。” 思灵点头:“下月7号。” “这么着急。” 思灵撇撇嘴:“你不是总说让我早点儿去适应适应吗,怎么还嫌早?” “有点突然。”莫思量沉吟片刻,又问,“你鹿森姐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事?我去英国的事吗?知道啊,我一早就跟她说了。” “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她回来的时候。”思灵说,“我也是刚定嘛。” “吃饭前,还是吃饭后?”莫思量追问。 “什么吃饭?我们部门吃饭?” 莫思量点头。 思灵说:“在那之前。” 莫思量若有所思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日吃饭,她出言顶撞思灵和晏思齐的事,又在饭后和双玦私聊,举止亲昵,是因为看到思灵要去英国,所以转移目标了吗? 思灵从沙发前站起身,笑眯眯走到莫思量身边,胳膊撑着他的办公桌仔细看他的脸。 “哥,你该不是怕我去了英国,我这个兢兢业业给你们牵红线的月老不在,你就见不到我鹿森姐姐了吧。” “怎么会。”莫思量淡然一笑,“想见自然会见的。” 听到这句话,思灵的眼里顿时闪着八卦的光:“哥,你是要主动出击了吗?” 莫思量抬眼看了下思灵,,没回答。 思灵一脸兴奋:“看到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我的世界第一好姐姐,一定得成为我嫂子!哦,对了哥。” “怎么?” 思灵嘿嘿一笑:“在我走之前,我还能再给你们牵最后一次红线。” “怎么?” “我走之前,肯定要吃个送别的家宴,我到时候喊着她,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啊。” 莫思量沉思了一下,问:“你不是说她最近很忙?” “我问问。” 莫思量抬手看了下表:“现在新西兰是中午。时间合适,你现在就问她能不能来。” “现在吗?”思灵的眼睛里闪闪亮亮,“这就等不及啦,哥。你对她比我期待的还要上心哎!” “少贫,快打。” 思灵笑着拿出手机。 “开外放。”莫思量补充道。 “知道啦,让你听她声音,别急!”思灵一边笑,一边把语音拨 了过去。 对方很快接通,电话里传来她清润的声音。 “思灵,什么事?” “姐姐,你在忙吗?” 思灵手指捏着,抿嘴揶揄地笑着看了眼莫思量。莫思量懒得理她,只垂下眼默默听她们的电话。 “还好,在吃饭。怎么?” “啊,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去英国之前的家宴,大概在下月初,鹿森姐,你能不能来呀。” 电话那头声音歉疚:“最近很忙,或者等你忙完,我去英国找你吧?” “英国是英国,我走之前也想再多见见你嘛。”思灵揶揄地看了莫思量一眼,“我思量哥会去哦。” 她笑:“真的很忙。没骗你,你知道的。” 思灵撒娇:“来嘛,重要的日子,我想见你。我家人都来,不想少你一个。”她伸手拿过莫思量办公桌上的台历,翻了一页,“估计是2号,是个周六。就一晚上。” “家宴是吗?”电话那头犹豫下问,“你家人都会去吗?” 见她确认到场的人,莫思量无声笑了一下。果然目标转为双玦了吗? 思灵说:“不像上次那么大阵仗了,你别紧张。这次就关系比较近的亲戚来,我爷爷,我妈,哥哥们。你放心,不像上次那么多人。” “哦,这样……”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我去吧。” “那就好!” 挂了电话,思灵一脸兴奋地看着莫思量:“哥,她会来!” 莫思量面无表情道:“听到了。” “你怎么看着没有一点儿开心的样子。”思灵不解地歪着头看他。 “我为什么会开心。” 思灵眼睛咕噜一转,笑了:“哥,你是不是听到她不是为你来的,心里难受了?” 莫思量低着头看文件,但拿着笔的手也没有动:“人家不想来,你硬拉人来。没你这么强迫人的,把你小姐脾气收一收,爱她要尊重她。” “我哪有不尊重。”思灵笑。 莫思量想了想,问:“上次宴会,你舅舅怎么没来?” 思灵脸色一沉:“我不想让他来。我本来也不喜欢他,而且……”她叹口气,烦躁地说,“不提也罢。” “什么事?”莫思量说,“不要话说一半。” “之前发生了件不怎么愉快的事。” 思灵拉了把办公椅过来坐了,她把那日在KTV发生的小插曲告诉了莫思量。 “这次他来吗?”莫思量皱眉问。 “我舅吗,我不想让他来。但不知道我妈要不要请他。”思灵撅着嘴,“上次没让他来,我妈就不开心,说我对舅舅不好。他又不是个好人,我凭什么对他好。” 莫思量点头。 “不管他。哥,这次你要抓住机会啊。至少让我走之前看到你表白吧。” 莫思量摇头:“你放弃吧,她不会同意。” “怎么可能!哥,你怎么了?”思灵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巴着看着莫思量,“难怪人家都说爱让人自卑,你别是不自信了吧!” 莫思量:“……” 思灵拍莫思量的肩:“你放心,哥,你一定一出手就成,这世界不会有女生不喜欢你的。” 莫思量抬眉:“为什么没有?” “你是公认的完美霸总好不好,如果有女生不喜欢你,那她一定是瞎了眼。” 109. Chapter 109 银阙揉了揉眼,将手机放在一边。 她连续熬了三个晚上的眼睛,酸涩得像是滴进了柠檬汁。 思灵这顿饯别宴一定吃得暗藏杀机。莫思量提防着她,丁宜与丁合又虎视眈眈地瞪着她……她,又捏了捏鼻梁。 那晚,他们应该都会在。 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了最后一张纸,银阙伸手拿过来,把文件订好,放在右手边半米高的材料架上。 最近找到她和妈妈请求帮助的失业工钱持有人越来越多,加之她前几日回国落下不少工作,文件已堆积成山。 这是她和妈妈共同的工作,但她们这几日的交流少得可怜。除了微信沟通工作,甚至一句电话都没聊过。 这很不正常。 自上次和双玦拥抱被妈妈看到后,她一直在等着她的责问。她理应责问自己为什么还和双玦保持联系,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妈妈一句没有过问。那天中午,她们和那个阿姨一起吃过午饭后,妈妈就直接回了惠灵顿,连奥克兰都没来。 银阙想主动和妈妈聊聊,她有许多话想问。但她不想通过电话或者微信,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意味着她会失去部分信息。 她需要面对面和妈妈说这个事情。 下午还要去律所,银阙看了眼手表,起身打算去打杯咖啡,清醒一下。这是今天的第五杯了。 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立刻拿起来接了。 “妈妈,资料整理完了,你什么时候来拿?”银阙打了个哈欠,“还是我周末送去惠灵顿。” “寄过来吧。” 银阙揉着困眼下楼:“妈妈,你不想见我。是我伤你的心了么?” 电话那头沉默。 “可我想见你,我有些话想问。”银阙靠着岛台,低头站在那里。 “想问什么?在电话里问吧。” “妈妈,爸爸档案里的那张警告不见了,可能是被一个叫莫思量的人拿走了,然后,我觉得他和莫思灵长得很像。”电话那头的阙海晴没有任何表示,银阙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银阙整理了一下语言,“妈妈,我想知道,思灵是不是丁宜和别人生的孩子,是莫思量的爸爸吗?” 电话那头陷入深深的沉默,过了许久才说。 “我不不认识莫思量。但思灵的确不是莫陆升的孩子。” 银阙说:“我下月初要再回国一趟,我们见一面聊聊吧,在我回国之前。” * 崔荣不想回国。 但想要留在这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有两条路: 1.再找份工作 2.发财 找工作这件事让他心烦。 一句英文不会,只敢挑选华人企业,但即使华人企业,也只有极少数的岗位不需要英文。 麻烦的是,他拿的是AEWV工签,是以项目经理的职位,以十万年薪的工作拿到的签证,这意味着他必须找到一家薪资和岗位都与签证匹配的认证雇主来接受他。 这是一个很高的门槛,以崔荣的能力,远远达不到。 崔荣拿着当初申请签证时伪造的履历,也收到了几次面试,但毫无悬念的在电话面试后没了下文。 而他只有六十天的时间。 这是移民局给他用来找新工作的时间,如果期限内无法找到与之前职位匹配的工作,他就得离境。如果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崔荣,那六十天也许够他找到下一份工作,可惜他不是。 花了十几万买的新西兰梦,如今要梦醒了。 崔荣加了无数个找工作群,将华人论坛天维网招聘板块里在招人的所有公司都投了个遍,也没有混到一个二面。 他心里清楚——工作没戏。 工作不成,就只剩下发财一条路可走。有钱也能留下,像花落尘那样,花钱读书拿学签,人生还能重启,日子还有转机。 崔荣举着手机躺在床上。 “发财啊,怎么才能发财。” 发了财,要什么有什么。 “崔荣。”室友李大哥在客厅喊他,“来喝酒啊。” 这个李大哥和崔荣一样,遇到了签证的问题,但与他遭遇不同的是,李大哥也花了钱,却连个AEWV的工签都没混上——他拿的一般的访问签证,也就是一般常说的旅游签证。 换句话说,崔荣虽然被骗钱,但至少拿到了货真价实的工签,还发了两次钱。李大哥同样被骗钱,但只拿了个旅游签,连个工作都没混上。 他们的中介都黑心,崔荣中介的心黑如煤灰,李大哥的中介心黑得就是炭。 虽说煤灰也黑,但跟炭比,煤灰带点儿脏灰白。就是这点儿灰白色,让崔荣在同病相怜的李大哥面前抬起了头。 崔荣扬着下巴拉开门出去,见三个室友都在餐桌前坐着了,李大哥笑得满脸褶子,正在给大家倒啤酒。 “什么好事儿啊。”崔荣拉开椅子坐了,端起啤酒干了半杯。 李大哥倒完啤酒,把瓶子往桌面上一放,发出一声大金块砸桌面般的重响: “昨晚发了笔小财?” “哪儿发的财。” 李大哥眼角挤着鱼尾纹,把他昨晚在天空塔赌场里发财的事给几个人讲了。他伸手一指窗外,奥克兰地标建筑天空塔,刚好能看到一个尖。 崔荣一听李大哥玩儿的那些,心里暗喜。 李大哥说得他都懂,因为这些他爹平时没少玩。他顿时此跟这桌上的所有没见过世面的室友比,他是“行家”,是完完全全赢在起跑线上。 在别的室友还在好奇地向李大哥东问西问的时候,胸有成竹的崔荣嘴角带笑,挺直了背坐在那里,就像进入预备跑状态的运动员。 “一会儿一起去啊?”有个室友问。 “走走走,去长长见识。”大家纷纷应和。 想着银行卡里还剩一些没花完的工资,崔荣自信点头。 李大哥都能发财,他更能了。李大哥手上没钱,他还有两周工资。这边啤酒刚喝完,等不及的几人已经拿着外套手机往外走了。 出门看到邻居散养的狗和猫在篱笆旁边趴在一起,此时太阳正烈,白猫和金毛窝在篱笆旁边的绿草地上,尾巴百无聊赖地在草地上扫来扫去。 崔荣看到门口的猫狗,眼睛都亮了。以前在家时,他爸最喜欢邻居家的猫狗来串门,一见就说: “猫来贵,狗来富,猫狗都来,今天我一定来火!” 以前崔荣打心眼儿里看不上他爸,嫌弃他爸在牌桌上说的话。在崔荣心里,他爸就像他妈总在他面前说的一样,没能力、不挣钱、只会赌、一点儿不像个男人。 但这会儿,他爸的话忽然就变成了“真理”。 邻居家的猫与狗,卧在房东家的门口,只是摆了下尾巴,但在崔荣的眼里,它们是摇着尾巴的金山与王座。 * 银阙像条海豹一样趴在惠灵顿的家中的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看着正在烤箱前忙碌的阙海晴。她有了皱纹,还不少。 还真是奇怪,她想,明明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却想不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美丽如画的容颜被岁月多描了几道在眼角和嘴角。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阙海晴戴着厚厚的烤箱手套,把烤箱盘拖出来,捧着瓷烤盘,转身放在岛台的锅垫上。烤盘里是小羊腿,香飘四溢,银阙深深吸了一口烤肉香。 “看我妈妈漂亮,永远那么美,怎么不会老呢。” “就你嘴甜。”阙海晴笑着把烤的小羊腿和配菜分开放进两人的餐盘里,把餐盘端放在餐桌上,“也不来帮帮忙。” 银阙从沙发上跳起来,拉开橱柜抽屉拿刀叉和勺子。 “吃吧,尝尝妈妈的手艺。” 餐桌,她们安静地坐在阳光下用餐。 这一幕许久未见。自她搬去奥克兰,就没怎么回来惠灵顿这边的家。她已经很久没在这张餐桌上和妈妈吃过饭了。 她还记得她刚来新西兰时,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餐桌。 桌子靠着一大扇窗,晴朗的天气里,从清晨到 中午,桌面上一直有阳光。窗户外的棕榈树,长长的叶子在大风的天气摇晃,斑驳的树影,在桌面上飘来飘去。 不似奥克兰总在下雨,惠灵顿总是晴朗,总是刮风,棕榈树的叶子总在一片阳光下摇晃。 坐在餐对面的妈妈正在专注切羊腿上的肉,透窗而入的阳光,落在她的半边身子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样的优雅、闲适、温柔,却也让她脸上的皱纹明显,倦色更加醒目。 妈妈最近累坏了,让她好好吃顿饭吧。 银阙咽下喉咙边的正事。低头拿起刀叉想切一块羊肉,却也没什么胃口,于是放下刀叉,拿起勺子,舀了半勺在羊腿下的土豆泥,抿了一点儿。 “怎么?饭不合胃口?吃得像只猫似的。” “怎么会。”银阙把勺子里的土豆泥都抿掉,“特别好吃。” 阙海晴放下刀叉:“说吧,想问什么?要不你没心情吃饭。” 银阙便没再坚持。 “妈妈,那天,你看到我和双玦在一起,怎么没阻止我们,一句都没问。” “如果我的阻止有效,你们早就分开了。”阙海晴说,“你是成年人了,我还能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吗?” 银阙轻轻抿了下唇。 阙海晴说:“这两年,你背着我回了几次国,你以为我完全不知道么?你是我女儿,你是我和怀风的孩子,不论是像我,还是像你爸爸,你都不会是个听劝的人。” 阙海晴转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你双雨阿姨留了遗书,也找了律师,把双玦的抚养权给了我。你出事那天,我去泽安,就是为这件事。但结果你知道了。” 银阙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阙海晴继续说:“我本来是去泽安带他走的,但没想到他压根不在,我没见到双玦,但见到了他爷爷莫儒民的律师,在重压下,我辜负了你双阿姨的信任,放弃了他的抚养权。” 她顿了顿又说:“双玦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从本心说,妈妈并不想拆散你们。但就像当年我带不走他一样,银阙,你就能带走他吗?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复仇不成,还可以远走高飞,是吗?” 银阙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思灵不是莫陆升的孩子,思宥应该也不是。双玦是莫陆升唯一的儿子,他能飞得出莫家吗?你们太天真了。但我知道我说不动你什么。”她叹了口气,“魏成说得对,也许这些我早该告诉你。” 银阙木在原地。她此刻的大脑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能成功,没有退路。 “妈妈,如果你不认识莫思量,那您知道他爸爸莫时迁吗?是他害死的爸爸吗?” 阙海晴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但他的确有可能参与其中,还有双玦的爷爷莫儒民,他也有很大的嫌疑。思灵不是莫陆升的孩子。你怎么知道的?” 银阙说:“我觉得思灵和她弟弟思宥,莫思量,以及晏思齐,他们四个长得有些像,可能是同一个父亲。” 阙海晴点头:“有可能。” “还有一件事,妈妈,双玦的爸爸是怎么去世的?” “在他知道你父亲的事之后,就出了车祸。”阙海晴转头看着外面呼啸的风吹得窗缝呜咽,“我认为不是意外。” 银阙在和阙海晴聊过后,给双玦去了个电话,将双雨的遗嘱以及她现在知道的所有都告诉了他。包括她们对莫时迁以及莫儒民的怀疑,以及对他父亲车祸的推测。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 “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先专心对付丁家,这些都与丁家有关,也许拔出萝卜带出泥,丁家倒了,背后的人就会出现了。” 双玦对此表示任何,他没说太多,只是在那通电话最后说:“我不知道我妈留了遗嘱。如果我知道,放下一切我也会跟你们走。” 银阙没有说话。她想着妈妈的话:她带不走他。 一阵大风刮过,扯起她的长发。黑色的发丝在她的脑后飞扬、翻卷,如她与双玦的人生,上上下下、反反复复交缠在一起。 110. Chapter 110 洁白的大床上,两条身体在凌乱的床单上交缠在一起。汽车旅馆的衣柜门因老旧有些松动,这一整晚,一阵又一阵地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 崔荣尚不满足地搂着怀里的女人,偏头想亲一口,却被躲开。 “价格里不包括这个,说好的。” “加钱,多少你开。” 甜美的笑声被封在唇上,崔荣在这一刻得到了身心的满足。 有钱真好啊。 他站在女人的面前,享受着她的臣服,他爽得打了个哆嗦,所有的脑细胞都浸泡在愉悦里,连骨头缝里都是。 但是,还不够,他想要想昨晚一样,像登基的新帝站在群臣面前享受万人俯首一样,他还想坐在天上掉下来的筹码前,享受着周围人对他的欢呼。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 他侧头看着窗外,天空塔,这个给他荣耀与筹码的地方。 他今天还要再去登顶!他有了昨天的经验。一定会比昨晚赢得更多!崔荣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如山的筹码摞在自己的面前。 不。 远远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他想起那个漂亮的律师。如果他有足够多的钱,一定会拥有她,他要让她跪在地上服务他,就像面前这个女人一样。 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崔荣闭上眼睛,想象着手中的发丝变得卷曲柔软。他下次要挑一个纤细的女人…… 从浴室出来的崔荣坐在床上。 女人已经拿钱走了,房间里一地狼藉。他拿起手机,看到女人给他留的言,让他随时约她。手机忽然响起,竟然是妈妈的微信语音电话。 “妈。” “荣荣啊,你在那里怎么样啊,发几次工资了?手上有没有闲钱给家里转点儿?” 听到妈妈是来找他要钱,崔荣皱了皱眉。因为怕她妈骂他没能力,他还没告诉家里他被开的事儿。不过想到昨晚的丰收,他底气十足地问。 “有点儿,要多少啊?” “至少得几千块吧。” “我抽空去找个换汇回公司,给你转点儿。”崔荣说。 “能不能尽快啊,今天行吗?” “我不用上班啊!”崔荣不耐烦地抽了根烟叼在嘴里,又地上捡起裤子,掏出火机点烟。 “怎么听着你还抽烟,不是戒了吗?” “哪那么容易戒,又不是抽不起。”崔荣看了眼时间,“今天可能不行,明天吧,明天给你转。” “行,明天也行。” “怎么这么着急要钱。”崔荣问,“借谁钱了?” “这不是上次你中介的那五万的尾款,我想着不多,就没麻烦你花叔叔,找做贷款的借的,现在人家要还,还晚了这不是还得付利息吗?” “哪个做贷款的,是跟咱家合作的小吴吗?” “不是,那小吴做事儿不地道,他的利息又高,我找的你花叔叔推荐的一个人推荐的,上次就是找他借的,干事儿利索着。” “五万块是吧,行,明天转给你。”崔荣底气十足地说。 放下手机,他套上衣服,走到阳台抽烟。 对面就是天空塔。 离近看,真是髙啊! 餍足地吐了口烟圈,在一片升腾的白雾中,崔荣看着那个高耸的塔尖,像飘在云里。 天空塔二楼,□□厅的户外吸烟区。 烟头上的一点猩红,在夜色里,迅速后退着。 崔荣松开烟嘴,长舒一口气,白色烟雾,大团大团地淹没在浓重的夜里,就像今晚的运气一样漆黑。 他不明白今天是怎么了。他明明会看路子,摸到了其中的规律,昨晚赢的钱已经证实了他的天赋,怎么今天一直输。 烟抽猛了,崔荣的脑子里跟断电了似的。 他缓了缓,将烟蒂按熄了,想着卡里还剩的最后两千刀,又近了场子。 端着酒水的服务生经过时跟他说:“GoodLuck.(好运)” “GoodLuck.GoodLuck.”崔荣自言自语,“老子还没发力呢,下一把就赢回来。” 崔荣预期的好运并未再次降临,当天晚上,他不仅把前天赢的钱全输了进去,还把卡里的三千刀都输光了。 他站在离开的扶手梯前,却不愿意下去。昨天他是那样风光无限地离开,他今天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走。 脑袋里想着要怎么向自己的室友们借钱,再博最后一把。崔荣走到旁边空旷的走廊,给他们打电话。 但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拒绝了他。 放下手机,崔荣气得脸都红了。 他又不是不还钱,昨天他的赌技他们都看到了。今天竟然没一个人愿意借钱给他,这些穷酸没一个有眼光的!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他想到了花落尘。花丘叔叔的儿子一定有钱,他可以打给他。 崔荣找到花落尘的微信,语音视频拨过去都没有人接,急得他都快把手机给摔了。 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借钱,崔荣打算回去,正要把手机揣兜里走,忽然看到他妈的微信。想到中午电话时,她妈说有个靠谱的做贷款的,崔荣灵机一动,把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妈,你中午说,你需要还多少钱?五万是吧。” 电话那头顿了顿:“借了五万,不过要还一点点利息,也不多。” “哦,你把那个贷款的电话给我,我问他要账号,直接汇给他。” “你给我我来给他。” “不行,我刚问了银行。”崔荣眼珠子转了转说,“最近反洗钱查得严,钱从国外打过去,再转手给别人可麻烦了,还可能会被警察顶上。” “这么麻烦啊。” “是啊,你把那人微信推给我,我问问他怎么给他合适,横竖咱们把钱还他不就完了嘛。” “我推给你。” 崔荣挂了电话,便收到了对方的名片。 “宿省宿霐,不是泽安的啊。”他嘟囔了一句,加了名片,拨了个语音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急红的脸色还未退,就又一头扎进了一片热闹的赌场。 * 泽安,盛夏。 四合院的朱红大门,像火一样烤着银阙的脸。她往墙根缩了缩,退进阴影里,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思灵,你在家吗。” “我不在啊,鹿森姐?” “原来你不在,我看你刚发了朋友圈,在家里喂鱼呢。”银阙说,“本想给你个惊喜的。” “我刚出门,也就五分钟。”思灵说,“什么惊喜啊,鹿森姐,你不会在我家门口吧!” 银阙笑了:“是的,不过白来了一趟。” “天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电话里传来思灵的惊呼,“我以为你要到周五。” “刚好有个客户要见,就提前来了。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告诉你。”银阙笑着说,“我去附近转转,你回来了告诉我,我再过来。” “不用不用,你稍等。” “行。” 等了大概一分钟,就听到电话那头的思灵说:“我让保姆阿姨去开门了,你在家里稍坐一下,我马上回去。” 电话尚未挂断,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笑容满面地走出来。 “是鹿森小姐吧,请进。” 银阙跟着她走了进去。 纵然银阙对这些庭宅院落不懂,也能看出这处宅子价值不菲。一进去,庭院繁茂的草木,就那她带入了另一个世界,夏日的燥热统统都被隔绝在墙外。 庭院中间一棵大树,下面的玉石桌边,双玦正在和他爷爷莫儒民坐在那里下围棋。 听到声音,两人齐齐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好久不见,Lusine。”双玦微笑冲她点头。 “好久不见。” 双玦今日穿得颇为正式,坐在他对面的莫儒民衣着舒适随意,他放下手中的白子,微笑看着银阙。 “小银老师会下棋吗?来一局?” “围棋我不会,只会一点国际象棋。” 银阙笑着走过去,坐在一张离他们两米左右,但相对靠近莫儒民的藤椅上。 “那一定是高手。”莫儒民笑呵呵地说,“记忆力好的人,都是大师级别的。” “不敢不敢,我只是读书时合和同学下过,入门水平。我对棋类不通。” “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打游戏,会下棋的不多了。”莫儒民笑看了眼双玦,“他还是被我逼着学的。” “我喜欢啊。”双玦看着棋盘上,落子,“没事和爷爷下两局,过瘾。” “这一步走得好。”莫儒民把目光也转向棋盘,从棋盒里摸出一粒棋子。 见两人便接着继续下棋,银阙心里颇为奇怪。她本以为莫儒民会借着闲聊,问她些问题。 上次晚宴上,莫儒民第一次见自己时,反常地给了她远超一般的关注。如果他认识自己,此时应该多问几 句才对,怎么会和双玦默默下棋? 是因为双玦也在吗? 有这个可能性。 她怕被人看出心思重,又不好拿出手机遮掩,便把头转向一边,装作在打量这处院子。 “这院子还是双玦爸爸买的,我在这儿住二十多年了。莫儒民忽然说。 “真的很不错。”银阙收回思绪和目光,夸赞道,“泽安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样一处宽敞的宅院,真是难得。” 双玦笑道:“这算什么,老宅比这儿大多了,以前可是王府,也不见爷爷稀罕。” “那边没这里住着舒服。”莫儒民笑说。 这里是很舒服,不远处的一处流水水景,透着沁心的凉意,在这个阳光热烈的盛夏,压下了许多焦躁。 “都是双玦爸爸的功劳,这宅子买了之后,他花了大功夫翻修,园景也是他设计的,那时他还在管升迁,为了这个院子,三顾茅庐从香港请来了风水上最有名的胡居士,整整让他泽安住了小半年。”提起之前的事,莫儒民的声音里有许多感慨。 “真是用心。”银阙说。 “一会儿让双玦带你转转,我们这盘快下完了。你还有时间吧?”莫儒民看向双玦。 “有,还早。”双玦看了眼时间,“我四点才去。” 银阙忙说:“不麻烦了。思灵说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带我转也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保姆端来了瓜果给三人。莫儒民和双玦共一份,单给银阙准备了一份。而给她的那份,品类格外丰富,分量也比那边的两人份要大上许多。 银阙连忙起身双手接了。 “别拘束,别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里。”莫儒民笑着说,“新西兰哪里都好,就是物资不够丰富,蔬果的品类太单一,回国多吃一些。” “确实如此,爷爷去过吗?” “去过两次,过去过冬。”莫儒民笑道,“小银老师这次回来多久?” “稍微久一些,两三周吧。” “两三周也不算久。” 银阙点头:“是借着工作回来的,忙完就要回去了。” “小银老师是律师,是吧。”莫儒民问。 听到他开始问自己问题了,银阙打起精神,凝神回应: “是的,刚毕业一年。” “做律师很好……”莫儒民的话被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打断。 “爷爷!鹿森姐!哥!” 见思灵来了,莫儒民便没接着往下说。 银阙抿了下唇,站起身,整理了下脸上的微笑,看着回来的思灵。 一身白色西装的思灵,踩着细高跟鞋,“哒哒哒哒”快步走了过来。她一来就挽住了银阙的胳膊,撒娇地把头贴她肩头。 莫儒民看着她们,问:“等思灵去了英国,你们见面是更方便了,还是更不方便了?” “更不方便了,英国要更远一些,我们律所没有在英国的业务,不像现在,可以时常借出差回国。” 思灵噘嘴:“就是啊……我们以后见面就难了,真舍不得。” 银阙拍拍她的手背:“还是可以在假期去看你。好好学习,看你表现,成绩好,我今年陪你过圣诞。” 莫儒民在一旁看着她们,没有言语。 思灵看了眼下了一半的棋局,说:“爷爷你们继续下,我带姐姐去我那里。” 说完,便挽着银阙的胳膊里,带着她往她的房间走去。 “大夏天穿这么正式,你从哪儿回来的?”银阙看着她的西装问。 “本来是去见个客户。不过不重要。” “为了见我推掉了客户吗?”银阙皱皱眉,“太胡闹了,正事儿要紧。我又不是今晚就走,也不差这半天。” “没事儿,魏老师在的呐。”思灵毫不介意地说,“我本来就是跟着过去学习的,反正我也要走了,最后这几天去不去都一样,也学不到什么啦。而且客户不见行,鹿森姐不见,那可不行。” 两人进了思灵房间,银阙在沙发上坐了,问思灵: “上次蝴蝶晚宴上,你把我介绍给爷爷时,是不是跟你爷爷说了我什么?” 思灵听她问这个,一边换休闲服,一边抿嘴坏笑:“姐姐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事儿了?” “就是觉得爷爷对我有点儿太好了。”银阙奇怪地说,“你是不是跟你爷爷说了什么?” 思灵笑得一脸奸诈,走过来坐她旁边,头枕她肩上:“爷爷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他孙媳妇呀!” 111. Chapter 111 银阙的心脏停滞了一下。 “什么意思?” 思灵看到她的表情,大笑起来:“还能有什么意思呀,爷爷对你很满意。那天我问爷爷,把你介绍给思量哥好不好,他说你人很端庄,家世清白,人聪明,还有法律背景,很不错。他对你很满意的。” “法律背景有什么特别吗?”银阙小心问。 “准确地说,是海外法律背景。我家海外业务那么多,量哥有了你,那还不是如虎添翼嘛!你最配我思量哥了。” 银阙:“……” “姐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我家里是我爷爷说了算的。只要你和我思量哥感情好,家里绝对同意你们的事,不会搞什么拆鸳鸯的事。” 听到思灵指的是她把自己和莫思量“拉郎配”的事,银阙松了口气,但同时头也大了一圈。 思灵为什么还坚持呢。她就一定要做这个没可能成的媒吗? “我做事最靠谱,你放心,我既然想给你们牵线,就肯定会把你们最大的障碍扫平。你放心,我家不搞联姻那套,民主得很,你只管放心和我思量哥好好谈恋爱就行。” 银阙下意识点头,“嗯”了一声。 思灵见她点头,立刻两眼放光趴她脸上:“你同意呀,打算跟我哥谈了吗?” “没,没有……怎么可能。”银阙连忙否认。 “可你点头了,我看到了!”思灵两眼放光,“这就是默认了你想和我思量哥好好谈恋爱的意思。” 银阙无奈,一时间想不出要怎么拒绝,只好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你哥这样的条件,怎么会看得上我?我和他比太普通了。” “看看看看!你们两个都这么说,我就说你们一定互相喜欢。”思灵像吃到糖似的,“你俩这样的天仙组合,怎么会都觉得对方看不上自己呢?!果然爱情让人自卑,这句话一点儿没错,言情诚不骗我!” 银阙微微蹙眉:“他也这样说么?” “是啊。他还让我问你喜不喜欢他呢!”思灵嘿嘿一笑,“可这哪里还需要问?我真没想到我哥见到你,竟然跟个小男生一样患得患失。我就说你魅力巨大,没有你迷不倒的男人。” 银阙:“……” 思灵说:“我还要悄悄告诉你个事儿。” “什么?” “那天我给你打语音电话,让你来参加家宴的时候,我思量哥在我旁边呢。就是他让我给你打的。” “啊?” 思灵的桃花眼都笑弯了,“他啊,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你,那天听说我定了去英国的时间,立刻让我定下晚宴的时间,让我邀请你来。听到你一开始说工作忙,他可紧张了。” 银阙自然不会真的认为莫思量让思灵打这个电话确认他是否到场,是因为着急相见她。 她回忆了一下那天电话的内容,那时她本想拒绝,是听说莫家亲眷都在,她想再来看一下有没有可能见到上次没见着的人,才临时决定来的。她没说什么,电话内容似也没什么不妥。 “哦,对了,姐姐。你今晚住我这边吧。” “不了吧。” “别客气,你又不是没住过我家。就住这儿吧。我马上要走了,咱们能待在一起的时间本来也没有多少。” 银阙沉思了一下,如果住下来,就意味着会有机会和莫儒民多接触一下,也许就能看出他对自己的真实态度。风险虽大,但也有可能会有收获。 她点了点头:“就怕打扰你爷爷的清静。” “不打扰,不打扰!绝对不打扰。我爷爷最喜欢小辈来陪他。你就住这儿吧。对了。今晚我思量哥过来吃饭。”思灵戏谑地眨眼,“我今天一告诉他你来了,他立刻就同意回家吃饭了。你看看,多么着急见你。” 听到莫思量来,银阙心中一沉。 莫思量对她来说是个定时炸弹,银阙不愿意与他碰面。既然他要来用晚饭,银阙今晚不想留了,可她刚答应了思灵,要找个什么借口推辞呢? “你是不是紧张了,姐姐。”思灵看着她的脸色说,她拉着她的手,“你状态挺好的,特完美,脸上一点儿刚下飞机的疲惫都没。你要是担心,咱们去做个facial,反正距离吃饭时间还早,来得及,做完脸一定更美了,可以一举拿下我哥!” “思灵,我晚上可以住这里,但晚饭不行。我约了个客户。真不好意思。”银阙有些歉疚地说。 思灵脸上有些失落:“能不能往后推一推?我哥明天要出差几天,一直到周六才回来,就今天一顿晚饭也不行吗?” 听说莫思量接下来几天要出差,银阙心中大松一口气。 “真的不行。这个客户很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今晚要见他,我也不着急回来了。已经约好的事,我不好放鸽子,都这个时间了。” 思灵叹气,“还真是不巧。” 银阙拍拍她的手说:“总是会见的,也不着急这一晚上。” 思灵挽着她的胳膊:“我这不是要去英国了,就想在我走之前,给你们多创造一些机会。我心里就这点儿事儿放不下了。” 银阙笑道:“缘分这个事情,你在不在都是一样的。” “说得也是。”思灵又笑了起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银阙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过去了。” “姐姐你要换套衣服吗?等下不是见客户么?”思灵问。 银阙身上穿的还是休闲装。 “刚下飞机没来得及换,我等回朋友家换个衣服再去。” “这太折腾了,泽安那么堵,来回跑太耽误时间。”思灵一边说,一边去衣帽间给她挑套装,“姐姐穿我的吧,你虽然比我瘦,但是比我高,我的应该你能穿。” 银阙没同她客气。她跟着思灵走进衣帽间。 “姐姐不做模特真是可惜了。”思灵挑了一套白色的正装在她身前比了比,说,“姐姐这身材,我看了都眼馋。” 换衣服的时候,思灵看到了银阙大腿上的文身:“姐姐,你竟然有纹身哎,是条蛇?” 银阙笑笑:“其实是为了遮挡伤疤。你来。” 银阙让思灵凑近一些,给她看腿上的伤,在那条蛇形纹身下,一条细长的伤疤微微鼓起。 思灵倒吸口冷气,细眉拧在一起:“好长的伤疤。这是怎么来的?很疼吧。” 银阙笑笑,“嗯”了一声:“都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伤这么重?” “一个事故,很早的事了。不是一件开心的事,不提了吧。” 思灵还想问,但见她不想说,也只好作罢。 换好衣服,思灵看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也太美了,姐姐。” 银阙看了眼镜子。 是好看。 思灵衣品很好。 银阙在纽村里待久了,日常衣着多是随性实用的,虽然上班穿职业装,她也重视仪容,但她的西装也多是板板正正,利落合体挑不出错的版型,算不上多时髦。 但思灵就不一样了。她衣柜里多是高端成衣,面料和剪裁都讲究,精致又时尚。 “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出发了。” 两人走出房门,来到庭院。双玦和莫儒民还在下棋。 见她们出来,双玦从棋盘前抬眼看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银阙身上,又垂下,抿起的嘴角却按不住地扬了上去。他低着头藏表情,偏偏思灵跑过去问他:“姐姐穿这套衣服好不好看?” 双玦点头:“好看。” 银阙看着双玦扬起的嘴角,轻抿了下唇。 这么好看吗?这就压不住了。 莫儒民也从棋盘前抬头:“小银老师换衣服了。” 银阙不好意思笑笑:“等下要去见个客户,刚下飞机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借穿了思灵的。” “爷爷好不好看?”思灵走过去,搂着莫儒民的脖子。 莫儒民点头。 思灵又说:“爷爷,这几天我想让姐姐住家里,好不好呀?” 莫儒民问:“当然没问题,但不知道小银老师同意吗?” 银阙忙说:“谢谢爷爷,您不嫌我麻烦就好。” 思灵笑着冲银阙眨眨眼,又对莫儒民说:“爷爷,思量哥今晚来吃饭,他告诉您了么?” “他刚说了。”莫儒民道,又问银阙,“小银老师见完客户,也一起吃晚饭吧。” 银阙忙摆手:“谢谢爷爷邀请,晚上就不在家吃饭了。而且我今晚可能要晚一点儿回来,希望不要打扰到您休息。” 莫儒民说:“不碍事,你们年轻人工作重要,该忙你们的,忙你们的去。” 正说着,只听大门“吱呀”一声,几人看过去,见是莫思量走了进来。 他西装革履,身姿笔挺,走到几人面前,停下脚,先问候了莫儒民,又和双玦与思灵都打了招呼,这才转向银阙。 他目光清浅落在她身上:“银小姐。许久不见。” “莫总好。”银阙向他点头致意。 莫思量略打量了一下银阙:“银小姐穿的是思灵的衣服吗?真是漂亮。” 一旁的双玦把手里的棋子丢进盒里。 112. Chapter 112 银阙说:“一会儿有个客户要见,我刚下飞机,穿得不太合适,就借了思灵的衣服。” 双玦在一旁清了下嗓子。 莫思量转头看向他。 “我还有个会要开,也差不多该走了。”双玦从玉石桌前站起身,问银阙,“Lusine去哪里?” “会展中心那边。”银阙说。 “顺路,我正好去升迁,送你吧。”双玦看了眼手表,“来得及。” “不用了,不麻烦了。”银阙连忙摆手,“这个时间,应该挺堵的。” 双玦耸肩一笑:“堵一个和堵两个不是一样堵?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更堵。” “哦,也好。”银阙说。 双玦略点了下头,和莫儒民告了个别,长腿一迈就走了。银阙也连忙和大家告别,落后一步跟着双玦往门口走去。 在朱红的莫宅大门关紧的那一刻,银阙松下半口气,也跟紧了一步。 “见客户?”双玦回头看她,轻声问。 银阙“嗯”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两人走出莫宅老远,双玦又开口问:“见什么客户?躲莫思量呢?” “嗯。” “这么在意他。” 银阙小心看了四周一圈,说:“思灵一跟他说我在,他就来了,我还不跑吗?万一他当着你爷爷和思灵的面拆穿我,让我吃个鸿门宴怎么办。我现在看见他就愁。” 双玦笑了一声:“他真是没安好心。” 银阙听他口气带酸,奇怪看他:“怎么感觉有酸味儿,他没安好心,你也吃醋吗?” 他鼻子里嗤笑一声:“他眼睛都看直了。” 银阙知道他是在酸莫思量刚才夸她漂亮的事情,她也懒得理他,见他车在前面,便自顾自走过去。 走到车边,看他没跟上,回头一瞅,双玦正手插裤袋往前走。他撇着嘴,晃着他的长腿,低着头,也不看路。而他前面,是根站得笔直的电线杆。 “哎……” 银阙想喊住他,但晚了,就听“咣”一声,双玦一脑袋撞在了电线杆上。 银阙忙走过去:“怎么走路不看路呢,多大人了,吃醋还能把眼睛吃瞎吗?” 双玦撞蒙了似的揉着额头,低头看她的满眼焦急:“心疼了?” 银阙见他还能笑,无奈道:“你有事儿没有,没事儿就走。” 双玦笑笑,想去拉她的手,但被银阙看穿意图,先一步往后一躲。她压低声音,气道: “干什么呢,避点儿嫌,离你家不远,你不怕被街坊邻居看到?” “这里不是我家,还有,我怕什么?我巴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咱俩什么关系。” 但话虽这样说,双玦的手臂还是垂在身侧,身体和银阙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就像他们并不算熟悉。 他绅士客气地先一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请。” 银阙矮身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银阙问:“疼么?” “疼啊,我妹要把我老婆介绍给莫思量。”他锤了下胸口,“这里疼。” 银阙:“……我问你头疼么。” “头疼啊,当然头疼了。” 银阙不理他了。 双玦笑:“额头没事,看到老婆心疼我,就不疼了。” “不疼就走吧。”银阙说。 泽安通勤高峰时的交通可以用瘫痪形容,车流几近停滞,如同一条将死的蛇,挣扎着向前爬。 “我把你送到哪儿?” 银阙问:“你真的要去升迁开会?还是借口?” “真的有个会。7点的,”双玦叹了一声,“也真是服了,升迁就非得往新西兰钻。” “要不别拦了,去就去吧。” 双玦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你和妈被莫家发现怎么办?我们的事被发现怎么办?当地华人圈子本来就小。” “也没办法不是吗。”银阙说,“早晚会知道的。” “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升迁大楼在白玉资本不远,双玦先把银阙送去了那边。 “你要是想回家,让司机送你去,我跟章羽说过了。” “你开会要多久?” “难说,升迁的会,一开就开到半夜。简直是压榨人。” “哪有老板吐槽公司压榨人的。” “这不是连我一起压榨了么。”他没好气地说,“一到下班就开会。” “那我等你吧,我也有些工作要忙。” “行,我尽量快点儿。” 银阙在白玉资本待了一会儿,在双玦的办公室忙了一会儿工作。 因为有时差,又刚下飞机的缘故,八点不到,银阙就眼皮子打架。她伏在桌面上想打个盹,一趴就睡了过去。 * 双玦从升迁开完会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到白玉资本,见银阙趴在桌子上,睡得嘴巴微微张着,十分香甜。 新西兰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有时差,肯定困了,心中暗暗后悔,不该同意她等他开完会。 双玦打算把她抱回家睡,只是手刚碰到她,银阙就睁开眼,她睡觉依然浅,像只警觉的鸟。 银阙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十点了。” “哦。”她忙揉了揉眼,清醒了一下。 她给思灵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边还没结束,晚上还有安排,估计要晚一些。怕回去太晚打扰她和她爷爷休息,今晚就不过去了。 双玦见银阙一醒就惦记着思灵那边,撇了撇嘴。他贴过去,听到电话那头的思灵说:“啊,要忙到这么晚啊,你刚从新西兰回来,还有时差,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我习惯了。” “真是辛苦了。好可惜,你今晚有事,没和我量哥吃上饭,他今天是特意为你来的,你不知道,你离开的时候,他一直看着你的背影,那个恋恋不舍的样子,你真应该看看。” 银阙尴尬笑笑,挪了挪手机,不让双玦继续听电话。 双玦没勉强,倚靠着办公桌,低头等她打完电话。 银阙和思灵的电话很快挂了。 双玦看她,问:“什么心情?” “什么意思?” “听到莫思量对你恋恋不舍,什么感觉。” “思灵误会了而已,这你也要吃醋吗?” “不是我吃醋。”双玦严肃道,“是我也这么看。我比你懂男人在想什么。” 银阙没有说话。 双玦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爱上你怎么办?” “不会的,不可能的事。” “如果呢?” 银阙沉默半晌,说:“那算他倒霉。” * 在收到刘杰的消息,说崔荣已经找丁家借了五十万的时候,银阙正坐在莫宅院子里的 摇椅上。 此时,透过叶隙落下的日光,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距离花落尘告诉她崔荣给他打了十几通语音,不过才一周,崔荣竟然已经借了五十万。 她翻了下崔荣的朋友圈。他上次发状态还是一周之前,笑着坐在一堆筹码面前,仿佛赌神。 一次侥幸,换来无尽深渊,真是可怕。银阙想。 她点开邮箱和工作记录,把近期帮助工签讨薪的成果整理成一篇简短的工作成果分享,发到了朋友圈。崔荣如果看到,应该会来找她。 朋友圈刚发出去,就听到坐她对面刷手机的思灵说: “鹿森姐,你好棒啊!我要发给我思量哥,让他也看看。” “发什么?” “你朋友圈啊,你们免费帮了那么多可怜的受害人拿到了赔偿,真是太让人钦佩了,我得告诉我思量哥。”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多是我妈妈做的。我们也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思灵说:“我看了新闻,下面很多评论说他们被骗活该。” “很多人都认为受害人有罪,但很多事情也不是旁观者看到的那么简单。信息不对等的时候,他们未必有能力识破骗局,权力不对等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说不的能力。” 银阙笑了笑,“可弱势不是错,谁都有权利为自己讨公道。” 思灵点头:“姐姐你真的很棒。” 银阙笑:“我们只是刚好有这个能力,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也没什么值得夸的。” 有保姆过来,为她们换新的水果,两人便没再说这个话题。 “哦,对了。”思灵说,“我哥说他后天就回来了。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 银阙想了下:“好的。” 正说着,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起来。银阙见是崔荣的电话,知道他是来求助,就当着思灵的面接了。 银阙坐起身,“Hello,Lusinespeaking.” “银律师吗?我是崔荣。我这边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寻求你们的帮助。我看你朋友圈发的你们团队是免费的,对吧?” “对。我们免费帮打雇佣关系的官司。” “真好啊。”崔荣说,“我看你们帮很多人都要到了赔偿,能赔多少啊?” “要看具体情况,每个人都不一样,需要个案分析。你方便大概说下自己的情况?稍等我拿张纸记一下。”银阙从包里拿出纸和笔,“你慢慢讲。” 她仔细地听着电话,时不时地记录下一些重点,并和崔荣确认信息。 “……单凭你提供的信息,现在很难说有几成胜算。我们最好见一面。”银阙说,“你在奥克兰?” “对。银律师在泽安吗?” “对,你可以在电话里说,或者让了解情况的家人和我见一面。” “真是太好了,我让我妈明天就见你!我的事她都知道。” “明天不行,我日程满了。”银阙拿着笔,轻轻敲着桌面,“后天吧,后天中午怎么样?我晚上有约,中午可以在你家附近找个咖啡厅见一面……好,那再约具体时间。” 挂了崔荣的电话,银阙不好意思笑笑:“不好意思,工作电话,后天下午临时约了个急事,我尽量不影响我们晚上的约饭,但如果到晚了,你和你哥不用特意等我。” 思灵忙说:“没事没事,不是外人,晚一点吃又没关系,工作要紧。” 113. Chapter 113 银阙与钱芹的见面,约在文河社区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这个咖啡馆已有五十年的历史,但因为位置相对难找,因此人不多,很是清幽。 咖啡馆距离莫氏集团大楼不远,时常会有莫氏的员工来这里吃个简餐。 银阙今天是和翔瑞的一个叫金歌的小助理一起来见钱芹的,她们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 小助理金歌一坐下就说:“这里好有复古的氛围。” “是个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了。”银阙说。 “真是看不出,我还以为是新开的复古西餐厅,低调有品位,是个不错的地方哎,下次我也带朋友来。银律师对泽安很熟悉吗?这种宝藏小店都能找到。” 金歌是去年毕业的大学生,毕业后才来的泽安,入职了翔瑞,并做了曾翔的助理。但她日常工作也忙,除了翔瑞周边,对泽安的吃喝玩乐可谓一无所知。 “是朋友带我来的,我对泽安并不熟悉。这家确实不错,餐食挺地道的。” “看我这脑子,忘了银律师是在新西兰长大的,对泽安肯定不熟。”金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跟着银律师吃西餐一定没问题。” 银阙笑笑。 此时店里没多少人,服务生走过来问她们吃点儿什么。店里的隔间都是半开放的,一眼望得到里面。银阙四周看了一圈。 金歌也跟着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那个钱阿姨怎么还不来。我最讨厌迟到的人了,请人帮忙还迟到,第一印象就不好。” 银阙又看了眼门口:“再等下吧。” 她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让钱芹怀疑这一切都是她设的陷阱,加快他们被高利贷压垮,走向疯狂的步伐。 虽然这个咖啡馆距离莫氏不远,但此刻不是他们的午休时间,莫思量又在外出差,下午才到泽安,怎么都不该会在这时出现。 服务生给银阙端上咖啡,并给点了下午茶的金歌端来了英式茶具,并上了一壶热水。 “请小心烫,是刚烧开的水。”服务生往茶壶里添好水,并留下了热水壶。 金歌见银阙中午也是咖啡,问:“银律师每天都喝咖啡吗?” “我每天至少三杯,最近还在倒时差,全靠咖啡救命。”银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您太辛苦了,我听曾总说您经常加班,强度比我们这些社畜大多了。真没想到国外的工作也这么忙。” 银阙笑:“我比你大不了几个月,叫我Lusine吧,不用您来您去的,别那么客气。” 正说着,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匆匆忙忙地走到她们面前。 “银律师!又见面了。”她伸出手,也不管银阙是不是同意,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银阙的手不松,“你可要帮帮我们啊!” 银阙用力挣脱钱芹的手,她按住心中的不悦问:“钱阿姨想喝点儿什么?” 钱芹看了眼她们桌上咖啡和精致的英式茶具,慌忙摆手说:“哎呀,不用不用,我不喝了,我就来和你唠唠。” 她在两人对面的软皮沙发上坐下,把手包掖在怀里。 “崔荣的事,我听他说了一些。”银阙公事公办地说,“但是有很多细节还不是很清楚,所以和您见一下。” 金歌见钱芹不点喝的,就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了她面前。 银阙看了眼那杯热水,抬手喊来服务生,又要了一瓶矿泉水。 服务生立刻去拿了。银阙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放在一边,说:“不知道崔荣有没有告诉您,我们团队的主要负责人是我妈妈。” “说了说了,他说了,你们母女可真厉害啊。”钱芹说,“银律师,你们能帮我们找雇主要到多少钱啊?我们家现在,就指着这笔赔偿了,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荣荣现在,连回国的机票都没有了。” “我很难保证什么,更没办法说能要到多少赔偿。”银阙说:“崔荣的情况,我也跟妈妈说了。她这边有些问题,想直接和您确认。我给她打个视频。” 钱芹忙点头。 银阙给妈妈拨了个视频电话,把手机放在钱芹面前。在视频接通之前,她把早已准备好的名片推给钱芹:“这是我妈妈的名片。” 钱芹满脸堆笑地接过名片,在看到上面的中文名时,笑容僵在脸上。她慌张地看着银阙。 银阙面无表情地接受着她的审视:“怎么了?” 放在她面前的视频适时被接起,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阙海晴的脸。 钱芹的瞳孔骤紧,脸扭曲起来。她一下子站起来,指着银阙的鼻子骂道:“原来是你们,是不是你们害的!一定是你们害的!” 见到钱芹突然发疯,一旁的金歌吓呆了,等反应过来后,她立刻结结巴巴地回怼:“你,你,这个,大妈你神经病犯了吧!” 银阙坐在那里没动,只是淡漠地看着钱芹。 视频那头的阙海晴神情严肃。 “一定是你们搞的鬼!你们……贱人!”钱芹越来越凶,她站起来,抓起面前的热水杯,朝着银阙的脸上泼去。 银阙小时候就被这个女人泼过滚烫的热茶,也预判了她的动作,她立刻偏过脸躲开,但钱芹动作太快,她没完全躲开,一整杯热水虽没泼在脸上,但落在了她胸口。 夏日天热,她只穿了件薄衬衫,泼在胸口的热水,烫得她倒吸了口凉气,整个人像一只虾子,蜷缩起来。 “Lusine!这是热水啊!”金歌惊呼,慌张抽桌面上的纸巾去给银阙擦。 钱芹泼了一杯还不解气,抓过热水壶要往银阙身上扔。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稳又狠地攥住了钱芹的手腕来人穿着考究的黑色衬衣和西裤,腕间那块深蓝色腕表,是他通身装束里画龙点睛的一笔。 是莫思量。 他夺过钱芹手中的水壶,抬手将她搡倒在地,又将水壶交给匆匆赶来的服务生,接过对方手里的冰袋,递给银阙。 但银阙没有接,也没有看莫思量。她知道烫伤后直接冰敷反而可能进一步损伤皮肤,眼下最重要的是用凉水带走皮肤上的余热。还好那杯水不多。 她皱眉忍着灼痛,拿起桌上的瓶装水,直接浇在被热水浸湿的衬衣上。凉水漫过灼热的皮肤,火辣 辣的痛意终于稍稍退去。她紧蹙的眉心舒展了些,这才抬起头,看向莫思量。 “莫总。”她接过莫思量递过来的冰袋,“谢谢您。” 被推倒在地的钱芹还在骂骂咧咧不依不饶,还把推她的莫思量一起骂上了。嘴里说着什么伤了筋骨要去医院检查,要他们给赔偿之类的,完全就是一个精神错乱又想碰瓷的疯子。 莫思量给服务生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喊员工一起把钱芹又拉又拽地拖走。 金歌帮银阙查看胸前的烫伤,莫思量转过身避开视线。 银阙从锁骨到胸口被烫红了一大片。 “好严重啊。”金歌说。 银阙默默忍着痛,将湿衬衣的扣子扣好,冰袋却只拿在手里,没有往烫伤处敷。 “没事,只是红而已,很快就好了。” 莫思量说:“去医院处理一下,我让司机送你。” “没关系的,那杯水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不用去医院,我的情况我知道。”银阙说。 “真没事吗,我看红了一大片。”金歌脸上很是担心。 “去看一看。”莫思量看着银阙,视线不经意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又很快移开,“夏天衣服薄,还是看一看放心。” “谢谢各位关心,真的不用,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好了。” “没泼在脸上真是万幸,还好你躲得及时。”今朝说。 莫思量见银阙坚持,说:“不如这样,银小姐到对面的酒店换件衣服,也方便。” 银阙低头看了一眼。 她穿的衬衣是银灰色的,不透,但软,湿水后贴在皮肤上,轮廓明显。 去街对面的酒店,开个房间,冲个凉水澡并烘干一下衣服确实不错。但那是莫家的酒店,开房间需要登记证件,就等于告诉了莫思量自己藏起的身份。 银阙说:“我直接回去吧,就不折腾了。” 莫思量说:“我在酒店楼上有间套房可以随时用,银小姐先去酒店把湿衣服换下来,处理一下烫伤。以你和思灵的关系,不用和我客气。” 银阙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在暗示她不需要登记证件,可以放心过去。她胸口被烫红了,也需要尽快冲凉水,她没再拒绝。 “那谢谢莫总了。” 莫思量又转向金歌:“这位小姐和我们一起吧,也方便一些。” “啊?好的好的。”金歌匆忙把桌面上的手机和纸巾收进包里。并把钱芹座位上放着那张阙律师的名片也一起收进包里。 三人一起去了酒店。 莫思量的那一间专属房间,是顶层的总统套房。一到酒店,管家看到莫思量,立刻过来指引着三人去了专属电梯间。 金歌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一双好奇的眼睛东看西看。 电梯稳稳上升。 银阙不由想起上次升学晚宴,思灵要给她和莫思量创造机会相遇的事。 万幸那次没见到莫思量,否则怕是会更早被他看穿。莫思量就站在银阙身后,银阙和他在一起,总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打起精神,小心应对。 114. Chapter 114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莫思量绅士地用手挡住电梯门,请银阙和金歌走在前面。 三人进了套房。 这套总统套,和隔壁的女王套结构完全一致,只是玻璃墙外的景色不同。女王套正对着大片的公园,而这里正对着莫氏集团大楼。 “那边是浴室,银小姐快去冲下凉水。我让管家去给你准备衣服,应该很快就会送来,银小姐先去,一会儿让你朋友拿给你。” 金歌说:“我一会儿敲门给你送进去,你快去吧。” 银阙此刻胸口肌肤还是热辣的,顾不上许多,点头道谢,径直去了浴室。 莫思量走去吧台。 “你叫……?” “金歌,金银的金,歌曲的歌。”金歌忙答,“您是?” “我是她朋友的哥哥。”莫思量说,“想喝点什么?水、果汁、咖啡、汽水,还是香槟,或者让人送点什么上来。” 金歌一脸受宠若惊,慌忙不迭说:“水就好,水就好。” 莫思量在橱柜内嵌的冷藏柜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金歌。 “你是银小姐的同事?” “不是不是,但也算是共事的关系,我是翔瑞的,您知道我们公司吗?一个留学移民中介,我是我们老板的助理,今天跟着银律师一起过来见客户的。” “翔瑞,听说过。”莫思量点头,“你们去年去了那个展会,对吗?” “对对,您竟然知道我们这么小的公司。” “你们和银小姐所在的律所是合作伙伴?” “对对,她那个叫什么律所来着?哦……我刚好有张她妈妈的名片……”金歌在包里翻了半天,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张小卡片,递给了莫思量,“就是这个律所,这是她妈妈的名片,他们律所主要是Lusine和她妈妈和我们对接。” 莫思量接过,扫了一眼,放在桌面上,没有还给金歌。 “刚才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问。 “不知道您知不知道,银律师最近忙工签受骗的事情,就是新西兰出了个工签新政,有漏洞,好多人利用那个漏洞搞诈骗。那个女人的儿子在新西兰遭遇了诈骗,银律师最近免费帮很多受害人都要到了赔偿,她儿子知道后,来找银律师打官司,但因为她儿子还在新西兰,而银律师刚好在国内,就说让他妈妈先和银律师见一面,谁知道遇上个神经病。”金歌气鼓鼓地说,“她今天还迟到了,我俩在这里等,等那个疯子等了快半个小时。” “有什么事刺激到她了?”莫思量问。 金歌回忆着说:“她当时在问银律师,能问雇主要到多少赔偿,还说他们家就指着这笔钱过活了。银律师说她很难保证,不知道能要到多少赔偿。谁知道那个女人一听说不能保证,忽然就发疯了,真是离谱。生病了就在家待着,别出来嚯嚯别人。” 金歌越说越气,又说:“银律师连她儿子的情况都还不清楚,面都没见过,谁能跟她保证什么啊。除了骗子,谁能跟她保证,脑子不正常,难怪被骗!” 莫思量垂眼沉思。 金歌又说:“遇到这样的人,银律师真是倒霉。他们律师也不容易,奇葩委托人要多少有多少,有时也挺受气的。” 莫思量说:“听说她最近为这些事没少辛苦,整日加班。” 金歌说:“是啊,她的工作量顶我三个了,我看着都觉得很辛苦。” 正说着,金歌手机响了,她一看,忙说,“哎呀,我忘了我有个会,完了要迟到了。莫总,我能先走一步吗?”她看看银阙去的浴室,犹豫一下。 “哦,好吧,我让人送你?”莫思量说。 “不用不用。”金歌拿着包,慌慌张张走了。她这边刚走,管家送来了一套女装和一些精致的茶点到了套房。 莫思量接过衣服看了看,面料和款式都不尽如人意。他不满意,但也没有多余时间再让人准备新的。 他起身走进自己的衣帽间,挑了一件版型中性的白色T恤和短裤。 浴室的水声还未歇。 莫思量把衣服放在浴室旁边的置物架上,走到吧台,拿过那张名片。 这是一张很简约的名片,正面是英文,写了姓名、LLB和任职律所。背面是同样的内容,只是中文。 莫思量看着上面的名字。 原来叫阙海晴。阙是宫阙的阙。 银不是个常见的姓氏,阙也不是常见的姓氏。 他捏着名片的一角,默默看着,微一皱眉,想到若将两人姓氏放在一起,就是银阙。而银阙,在古时,是月亮的代称。 她的英文名Lusine,意思是清冷的月光,也是月亮的意思。他又想起她耳下那枚悠悠晃动的弦月。 银阙。 感情深厚的父母,有时会将彼此的姓氏嵌进孩子的名字里。 正想着,浴室的门“碦哒”一声打开一条缝,带着湿软香气的清润声音飘来: “金歌,衣服送来了吗?” 银阙躲在门后,见外面静俏俏的没有人回应,便抬高了声音:“金……” 门被人推开了一点,一只男人的手扶住了浴室的门框。银阙倒抽口冷气,推住门,下意识抓住了浴袍的领口。 “莫总。” 一套叠好的衣服递了进来。浴室门厚重的磨砂玻璃上,莫思量的身影如一团灰雾浅映在上面。 “金歌小姐有急事先走了。” “哦……” “接一下衣服,银小姐。” 银阙接过衣服,门关了,磨砂玻璃又恢复一片白茫茫。 拿过来的衣服偏中性,也偏大,短裤穿上盖到小腿肚,不合身,但很舒服。 不过银阙不挑剔,酒店能给她准备干净衣服,她已经很感谢了。换下的湿衣服,银阙没找到合适的东西装起来,只好先叠好放在洗手台上,打算等下再拿。 她走出去,见莫思量坐在餐区落地窗边的橙色单人沙发上,手上拿着一本财经杂志,翻页声似带书香。 旁边的小桌和矮几上放着浅绿三层茶架和白骨瓷茶具。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果茶、清茶与点心的香甜。 银阙饿扁的肚子咕噜了一下。 莫思量拿着书,抬头看着她,略打量了下她身 上的衣服。 他的目光让银阙心中一慌,忙低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把衣服穿反。 “坐,饿了吗?不知道你偏爱什么口味,这些是思灵喜欢的茶点。”莫思量将杂志放进沙发边的杂志架上,“坐吧。” “我不爱吃甜食……”银阙对莫思量有些戒备,不愿吃他准备的东西,她看了眼他对面的沙发,没有坐,“……也戒糖了,谢谢莫总,换过衣服,我该走了。另外,遇上这样的事,今晚我可能不方便和您以及思灵吃饭了,不好意思,我会向思灵解释的。” “没关系,我来告诉她,你好好休息。”莫思量问,“烫到的皮肤怎么样?” “没什么事的。”银阙说,“谢谢关心。” 莫思量点头:“没伤到就好,吓到了么?” 银阙摇头,说:“我没事,莫总,我先走了,谢谢您。” “等一下,我有句话想问银小姐。现在没有外人,我们的对话,我可以保证保密。你的事,我连思灵都没说。” 莫思量顿了顿,“我想银小姐不必对我如此戒备。当年的事与我没什么关系,我的立场也只是担心弟妹的人身安全。所以,我希望银小姐可以坦诚回答。” 银阙不知道他想问什么,抿唇没有应声。 “先坐吧,银小姐,只耽误你两分钟。” “不了。”银阙说,“莫总想问什么?您直接问吧。” “银小姐叫什么?” “Lusine.” “英文名我知道,你介绍过,中文名呢?” “我不常用,您叫我英文名就好。”银阙说。 他又喝了口茶:“我知道你一直在刻意接近思灵,现在她要去英国,银小姐是打算将目标转移到双玦那里了吗?” 银阙抿唇,说:“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我想我该走了。” 莫思量微笑点头:“理解,请便。” 银阙同他简单告别,打算离开。 莫思量又开口:“银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在看着你,不论是思灵,还是双玦,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我都会算在你头上。” 银阙没回答,低头匆忙离开了这里。 走出酒店大门,银阙才想起自己换下的衣服忘在了套房。她想回去拿,但实在不想面对那个人。 她折返回酒店前台,告诉前台她的衣服忘在了莫思量的套房里,并留下了她的联系电话,让前台拿到后通知她来取。交代完之后,银阙搭乘出租车先去了时明家,在时明家短暂逗留后,才回了家里。 到家的时候,双玦正在沙发上躺着小憩,听到门声,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他看着她身上的衣服,问: “你怎么穿着男人的衣服?” “这是男人的衣服么?这是酒店给我的衣服。” “哪个酒店给女客人准备男士T恤?” “这算中性的T恤吧,我觉得。” 双玦眯着眼没说话,又问:“为什么去酒店了,遇到什么事了?” 银阙便把钱芹的事说了,并提了一句到酒店换衣服的事,不过她略过了莫思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