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符修真是太厉害了》 1. 泉陵洗心 朝阳初升之际,泉陵宗内门六峰皆是一派烟岚云岫。 洗心峰的琼竹别院内,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推开房门,对着此刻已然空荡荡的别院,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薛月泱慢悠悠地穿过一条被碧绿竹叶覆盖着的小径,绕过几间空置的竹屋,朝别院外走去。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小师叔早啊。” 薛月泱惊讶地抬眼,只见别院门口柱子旁站着一个俊朗温和的青年,正含笑抱臂看向自己,于是她朝前快走了几步:“意松?你出关啦!” 随后,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挑了挑眉:“这么快就突破炼气中期了?怎么,你今天是找我显摆来了?” 盛意松笑呵呵地抱拳弯腰,做讨饶状:“我哪敢在你面前显摆?万一你一状告到舒师叔那,她罚我听上半个月的曲子怎么办?” 薛月泱听到他提及舒蘅师姐的魔音,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她看见青年全身都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犹疑地问:“你……接了宗门任务?” “是,玉林郡那边一处矿脉出了些蹊跷事,当地执事弟子无法解决就上报了宗门,我正好要去那片地方采集些灵药,就去一趟。”盛意松目光在她面上一转,发现她眼下的淡淡青色,皱眉问她:“又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少女垂了下眼,叮嘱说,“外派的执事弟子也是炼气期,他们都无法解决的事,怕是麻烦的很。你要多加小心,不要逞能。” “是!谨遵小师叔教诲!”盛意松故作夸张地拜下,直起身后神色无奈地揉揉小姑娘的脑袋: “真是……师叔祖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也就不过肉团子一个,不知不觉间,跟我说话竟都这么老气横秋了。放心吧,一般执事弟子怎么比得上我?” 薛月泱是溟沧剑仙顾砚自外头捡回的孩子,尽管她年纪小,但论辈分是盛意松等人的师叔。 顾砚捡到薛月泱时,她还在襁褓之中,于是将她交托给弟子舒蘅照料。 洗心峰一脉一向人丁稀少,在薛月泱之前,山上只有盛意松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弟子。 突然多了一个襁褓里的小师叔,盛意松既觉新奇有趣,又怜她身世,于是此后只要修行之余,他便时常陪着年幼的薛月泱漫山遍野地玩耍。 虽师门中差着辈分,可盛意松打心底里将她当做自家幼妹一般。 “对了!我刚听田甜说,你最近在打听望月泽的情况?那望月泽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吗?我看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盛意松毫不客气地用力在她额头上一点。 薛月泱吃痛朝后一仰,随即不服气地瞪着他:“我有符箓护身,还有师父给的流玉弓,李豫轩那小子的剑都挨不着我,你管好你自己就是!” “望月泽那边地形复杂多变,更何况你从来没出去过。过些日子等我空了,我亲自陪你走一趟不好吗?” 薛月泱听了这话只撇了撇嘴。 盛意松看她神情,心知自从自己炼气之后,空闲陪她的时间也确实越来越少。 于是他想了想说: “这样吧,我有个昊阳派的朋友对望月泽的地形颇为熟悉,有机会我先帮你问问情况。这样你去之前,也好多做些准备。” 薛月泱眸光闪了闪,话锋一转:“你……还有昊阳派的朋友啊?” “……江师叔又和你们说了不少昊阳派的坏话了吧?”盛意松清俊的眉眼中透着无奈。 “对呀!江师兄说昊阳派的人都是大坏蛋,说他们什么……骄奢淫逸、狂妄自大!还让我和田甜、静怡以后都绕着昊阳派的人走。” 薛月泱一派天真的回答,随后故意狐疑地问: “意松,你不会交了什么坏朋友吧?” 盛意松看着少女仍然稚气圆润但逐渐清丽的五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实事求是地说: “世间哪有绝对的好坏?昊阳派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与咱们泉陵宗也有仇怨,但也还不至于像江师叔说的那样没一个好人,比如我那位朋友,就是个襟怀磊落的君子……不过,你多小心些也没错。” “不是坏朋友就最好,否则我和徐师兄告状去。”薛月泱眨眨眼。 盛意松:“……” 她口中的“徐师兄”是盛意松的师尊徐卫,性子古板,颇为严苛。 两人又说了会话后,盛意松才与她挥手作别。 等盛意松背影消失在山间隐约的晨雾之中后,薛月泱面上天真娇憨之色忽然间就消失一空,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天际。 前几日还细雨朦胧,今日终于云散日朗,碧空澄澈如洗。 可刚穿越时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那布满裂痕的苍穹,以及裂痕中那些充满恶意又妖异无比的青色眼睛,依旧深深的烙印在薛月泱的心头,如噩梦般挥之不去。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世界。 薛月泱抬手摸了摸眉心,识海之中,一枚小小泛着银白光芒的玉符正滴溜溜地转动,上面阴刻着复杂又玄奥的纹路。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思绪,走出凝窍期弟子居住的琼竹别院,循着山路向上而去。 穿越至今已经都已十三年了,要不是识海里那枚玉符的存在,薛月泱都快要以为前世种种只是她所幻想。 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现在是什么状况,是不是已经死了?只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薛月泱唇边浮起一丝嘲意,轻轻摇了摇头,甩去了杂念,继续往上攀去。 如今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空气带着凉意随呼吸进入胸肺,被这股凉意一激,修行了大半夜的薛月泱终于精神稍振。 山道有些崎岖难行,但她如今已凝窍后期,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 很快,拐过最后一条石阶后,薛月泱眼前豁然开朗。 入眼先是一座小亭,迎客松歪歪斜斜在旁边山崖,数不清的苍松翠柏一路延伸到一片平整空地。 空地是由灰白色的石板铺就,没有什么特殊,唯独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会偶尔闪过些许金色光芒。 这是洗心峰上的演武台,再往前就是给年轻弟子授课的课院。 薛月泱是最晚一个到的。 在踏入课院前,她抬手揉了揉脸,面上表情重新一点一滴地鲜活起来,露出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应该拥有的灿烂笑容。 薛月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说:“江师兄,对不住了啊,我又起晚了!” 坐在最上方的江禹文略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举起了手中戒尺摇了摇。 见状,薛月泱老老实实穿过众弟子,走到江禹文面前,伸出手将手掌朝上。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响声,她掌心立即红肿了起来。 薛月泱倒抽一口气,杏眼里迅速弥漫起一层薄薄水雾。 洗心峰上下,也就这个江禹文真会下手打 她了。 江禹文是筑基修士,那虽然只是普通戒尺,但力道掌握得正好:够疼够痛却不会伤筋动骨。 他看到薛月泱眼泪汪汪,毫不心软,又接连打了三下,直到师妹的表情露出几分咬牙切齿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江禹文用戒尺指了指剩余空位置让她坐下,同时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月泱,仿佛在说: “真以为往后我就不敢揍你了?” 薛月泱背对着其他人,以口型回敬了他两个字: 师姐。 江禹文脸色微黑,心里迅速骂了一句脏话。 他已经够难的了! 平日里就靠着欺负一下师妹,来勾舒师姐找他,偏偏最近他这点心思被这鬼丫头看出来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一个连徒弟都没有的人,还非要让他来替给这群小兔崽子讲课!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出门游历去呢! 可是出门了就见不到师姐了…… 心累! “小师叔,你痛不痛呀?”一个甜糯的声音从薛月泱旁边悄悄传来。 “……痛死了!”薛月泱没有逞强,对真甜妹·田甜说道。 田甜是舒蘅的徒弟,平日里最喜欢黏着这个小师叔。 “小师叔,给!”宋昱隔着田甜,丢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瓷瓶过来,“这我新制的膏子,你擦擦,应该很快就不疼了。” 应该? 薛月泱捏着瓷瓶的手微微僵住。 比起宋昱,她肯定还是更相信她二师兄宋知希的手艺。 但是江禹文那个狗东西下手真重! 薛月泱还是打开了瓶塞,扣了一小块膏子在掌心红肿处涂抹了一下。 还好,是正经膏药。 清清凉凉的很快就起了效果。 另一边,人高马大的于俊身体往后一靠,从另一个少年背后,丢给一个薛月泱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油纸包,乐呵呵地道:“薛师叔又没吃早饭吧?快快,有鸡腿!” 于俊是她师伯刘正则那一脉的弟子,拜在一位姓范的师兄门下。 薛月泱抬眼看了他一眼,含笑微微点头,正要收回目光却和旁边一个抱剑少年对上。 那少年剑眉星目,气质锋芒毕露,正冷冷盯着她。 见薛月泱看来,少年薄唇微启:“起得比猪都晚,活该挨打!” 薛月泱回了李豫轩一个白眼。 她大师兄沈令均的这个徒弟,一向看自己不顺眼,薛月泱已懒得理他。 “静怡呢?今天怎么不在?”薛月泱突然发现今日少了一个人。 “静怡师姐好像家里有些事,离宗回家去了。”田甜回答道。 如今的洗心峰,除了她和田甜外,另一个女弟子是盛意松的同门师妹丁静怡。 “……噢。”薛月泱不露痕迹地勾了一下嘴角。 宋昱是这批弟子中最会察言观色的,立即偷偷扯了一下田甜的袖子,说了些趣事转移了她注意力。 在座的弟子人人都有家,唯独薛月泱自小长在洗心峰上,还身世不明。 薛月泱察觉到宋昱的小动作,对他弯了弯眼,仿佛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她有家的,可惜回不去了。 那边的天外没有充满恶意的眼睛,也没有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但不管怎样,她都会努力好好活下去。 2. 凝窍弟子 “小师叔,快快,往左边点!”田甜站在演武台边缘,双手成喇叭花状放在嘴边,冲不远处腾挪闪烁的两个人影喊道。 “豫轩师兄,你跑太慢咯!”于俊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宋昱抱着双臂吊儿郎当地站在这两人中间,虽没说话,但面上也是一副看戏的神色。 不管这三人如何叫嚷,场上的二人都充耳不闻。 李豫轩持剑弓步前刺,一道剑芒自剑尖涌出,剑光凛冽,封在薛月泱的前进方向上。 随后,他猛一蹬地,俯身前冲,宛若离弦之箭,再一剑扫向前方。 “铛!” 金石交错,薛月泱抬手握住一把玉弓,以巧劲轻轻一带,挡下了攻击,同时整个人顺势向后像只飞燕般飞起,接连后跃,瞬间又与李豫轩拉开了距离。 后退之际,她右手控弦,嗖嗖嗖三声弦响,接连三枚白色灵箭疾驰而出,分上中下三个角度射向持剑少年。 本待继续追赶的李豫轩被这三箭阻住,顿时一阵心烦意乱。 他提剑打灭一枚灵力箭矢,又躲闪掉剩余两枚,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没别的本事,光会跑了吗?” 薛月泱:“……” 她又不傻子。 有流玉弓在手,不跑远了再放箭,难道给他靠近攻击自己的机会? * 这个世界的修行境界一共九阶,自低到高分别是凝窍、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明神、坐照、通玄、大乘。 大乘者,神人也。 与天地同寿,得超脱逍遥。 薛月泱与在场这几个师侄们都还只是凝窍期。 修行第一步,需采天地灵气入体,滋养经络、凝练窍穴。 开穴之后,方可将天地灵气储存于各大窍穴之中,故称此阶段为凝窍。 李豫轩比薛月泱大一岁多,前段时间刚刚凝窍圆满,本已可开始冲击炼气期,将体内灵力化作真气。 但他修的是剑道,还需打磨一段时间肺宫金气,方能进阶。 也正是因李豫轩还不是炼气期,尚无驾风御剑的本领,才给了薛月泱用轻灵符拉开距离的机会。 “啧啧,豫轩师兄一身技艺,沾不上小师叔的衣角也没用啊!说起来大家学的步法都差不多,但小师叔有轻灵符加持速度,确实对豫轩师兄有些不公平了。”宋昱看了一会,摇了摇头无奈道。 田甜闻言立即嘟起了嘴,不服气地反驳:“豫轩师兄的九大窍穴都圆满了,小师叔还差着两个呢!再说了,师叔她修的本来就是符道,江师叔已经限制了她,只许她用一张轻灵符而已,你还要怎样?” 宋昱被娇俏动人的小师妹又瞪又怼的,半点也不见恼色,反而笑嘻嘻地凑了过去说:“是是,田甜说的对。” 只是他心里却想:“符箓数量和种类是限制了,可小师叔那把流玉弓可是中品法器!再加上轻灵符的加持,这几次轩哥儿都没占上风过。江师叔为什么明知轩哥儿如今剑芒距离不够,还让小师叔用轻灵符与轩哥儿切磋呢?” 宋昱比李豫轩又再年长个几个月,但入门稍晚,因而得称其师兄。 不过他两人平日住的近,各自的师父又是师兄弟,因此宋昱私底下称呼得十分亲昵随意。 修行人所用之物分为凡器、法器、灵器、宝器、仙器。 每个等级再分上、中、下三品。 李豫轩手中的剑是上品凡器,但随他剑道的精进,日夜蕴养,其剑的品级还会继续提升。 泉陵内门弟子,在凝窍时大多用的也都是中、上品凡器,少部分拥有下品法器。 只是,架不住薛月泱是金丹剑仙的弟子。 顾砚外出游历之前,考虑徒弟日后炼气时自己都未必赶得回来,才提前给徒弟备了好东西。 又是远程又是专司杀伐的法器,还是中品…… 就算薛月泱如今还无法完全驾驭流玉弓,发挥不出其全部的威力,但在宋昱看来,江禹文允许薛月泱用此弓切磋,实在有些欺负人了。 宋昱和田甜说话之间,场上的少年男女又你来我往追逐了一轮。 眼见几个来回都无法将薛月泱逼在自己出手距离范围之内,李豫轩不禁面沉如水,动作也有些迟缓了下来。 薛月泱腾挪间见对方放缓了攻击,扬眉讶然想:“这小子难道放弃了?” 不过对此她也不曾理会,反倒杏眼一眯决意反击。 薛月泱左右手的合谷穴、少府穴同时微微一亮,似星辰闪烁。流玉弓弦如满月,霎时间有七八道灵力箭矢如流星般连珠而出! 李豫轩自然也不会放弃。 他脚下蓄力,身子微低形若虎豹,重重一脚踏在演武台青石地砖上,面对箭雨,不退反进,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 薛月泱见其突然爆发的速度,不慌不忙地控着那几道箭矢紧咬着李豫轩不放,同时身形连动,避其剑芒。 但李豫轩好不容易等到一次靠近对方的时机,怎么肯轻易错过? 少年下意识手按长剑,身随剑走,一道剑光赫然在薛月泱眼前炸开。 “呀!”田甜尖叫一声,吓得捂住了双眼。 “田甜!你瞎叫唤什么?我师叔不是在吗?”于俊伸手护住自己耳朵,面露不满地抱怨着。 突然出现在场中央又随手捏散了这道剑光的江禹文甩了甩右手,面上似笑非笑地说:“哟!终于有点长进了。” 李豫轩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 刚才那剑福至心灵,他自己都没预料到,更不可能收住。 幸好江师叔来的及时。 随后,少年勾着嘴角,目光挑衅地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衫的薛月泱:“哼!” 薛月泱直接别过了头,不去看对方那趾高气扬的轻狂样子。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刚才那招收发自如了,就能催生金气、突破炼气期了。”江禹文看见李豫轩的神色,就知道这少年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良苦用心,只好又点了一句。 说完,他没再管李豫轩是什么表情,转头斜睨着小师妹问:“怎么突然凝练少府、合谷两穴?为了这流玉弓?” 薛月泱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 “顾师叔给你流玉弓只是为了让你在凝结本命真符之前拿来防身用的,你既选择日后要走存思凝符之道,还是该专心提升境界和研究云篆上,不要本末倒置了。” 因功法道路的不同,因此修士除了九大主窍之外所需要凝练的窍穴也各有不同,偶尔也会有为了提升速度或者配合法器去凝练特殊部位的窍穴。 江禹文恐她是贪图这中品法器的威力,才去凝练手上窍穴,反而误了自身道途。 薛月泱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江师兄。” 听到她的回答,江禹文满意地点点头。 他掐诀将演武场上刚被剑芒、箭矢打得一塌糊涂的地面恢复如初,而后指向一旁另外两个少年: “于俊、宋昱!轮到你们两个了,都不许用武器!” 说完,其余人跟着江禹文都退到了场外,看着场上两个少年相搏。 江禹文又躺回躺椅,翘着二郎腿晃着。 忽然他往旁边瞥了一眼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薛月泱,心里有些虚。 今天不仅打了薛月泱掌心,还让她耗着灵力刻意一直拉远距离给李豫轩这小子当陪练。 舒师姐要是知道,怕不是得拿秋籁琴砸死他? “咳!师妹,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清水峰?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江禹文决定放她先走。 薛月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冲江禹文比了个“三”,又和田甜打了个招呼就翩翩然离开了。< /p>江禹文看见她那手势,心中一阵无语。 抠门丫头! 好歹也是当师叔的,陪你自己的亲师侄切磋三次耗用的轻灵符也要和他计较! 他回头就到沈令均那里抠出来! 李豫轩刚刚被江禹文点了那句话之后,一直沉浸在刚刚战斗的回忆中,神思有些恍惚。 等他回过神时,薛月泱已然又没了影子。 少年抱着剑,忍不住抿了抿唇。 * 薛月泱又往腿上贴了张轻灵符,如同鸟雀般轻盈地穿梭在山林间。 她沿着青石山道,赏着沿途翠丛清泉,熟门熟路地到了清水峰附近。 一千多年前,原本出身中神州北离仙宗的泉陵宗祖师在这附近的泉陵山中证道明神真君,从此以“泉陵”为号,就地开宗立派,建立了泉陵宗。 泉陵宗内门一共六峰,分别是灵源、怀溪、玄微、堂庭、缈云、洗心。 灵源峰乃宗门正峰,属掌门张氏一脉,地位最尊。 除内门六脉之外,清水峰则属于外门。 外门总领宗门对外庶务,轮流由内门各峰派执事长老或亲传弟子坐镇。 清水峰上多是些灵根资质不足或错过最佳修行年纪的弟子,也有些内门弟子因伤或者修行无望而选择退至外门,为宗门打理庶务。 其中,偶尔也会有些散修经人举荐而来,只要宗门核过身家清白,也可以门客身份留下。 宗门坊市登云坊,也设立在这清水峰上。 登云坊临近泉陵宗山门,宗门在其中有一处百艺阁,专门兜售和回收包括符箓、丹药、法器等等各类修行资材。 因薛月泱主修的是符道,故时常会来登云坊的百艺阁购买基础材料、兜售多余的符箓。 符箓、丹药之流同样分为五阶,只不过从高到低的称呼分别是天、地、玄、黄、白,同样再分上中下三品。 薛月泱如今的水平,已经能做部分白阶上品符。 今日她便是来购买些材料,以备接下来研习云篆之用,顺便把多余的下品白阶符卖了。 登云坊的外围也安置了不少凡人在这里居住生活,其中多数都是泉陵宗修士的后人或亲眷,时日久了,这里就渐渐像是一个小城镇。 今日天朗日清,登云坊内街上人来人往。 街边一处面摊上,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伯笑呵呵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面端到了薛月泱面前:“小仙长,您的面来咯!” 薛月泱挑起一筷子滋溜了一口。 面条劲道清爽,香气扑鼻,鲜美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凝窍期还未脱凡俗,不能辟谷。 她累了一上午了,怎么也得先填饱肚子。 正要挑第二筷子的时候,却听不远处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只见那灵晔真君一剑破风穿云,当场便将玄策真君斩得形神俱灭!三宗之人畏惧思危仙剑之利,竟一时无一人敢再轻易上前……” 原是面摊附近的茶馆里,一说书人正手持醒木说着故事。 故事中的主角灵晔真君,是一位远在一千年多前的传奇剑仙。 如今道门昌盛,故对金丹及元婴修士皆称“真人”,对明神修士敬称“真君”。 再往上的坐照期则需称“仙君。 通玄者,需先经过一重天劫,通天地玄妙之道,故敬称“道君”。 又因通玄期的修士将有数重天劫加身,故此境界也叫渡劫期。 但自天地异变以来,天劫莫测,通玄道君早已成了传说。 薛月泱听见茶馆里的动静,抿了抿唇上刚刚沾上的鲜美面汤,而后轻轻一笑。 她重新挑起一筷子面条,慢悠悠地送到嘴边,一边嗦面一边心道:“什么思危仙剑,明明是叫‘思归’。” 3. 金书玉符 “……然三宗势众,灵晔真君最终战至身枯力竭,竟当场自爆元神,选择了玉石俱焚!那真君自爆之威何等恐怖?霎时间天昏地暗,恍若炽阳崩毁,烈焰流淌而雷鸣不绝,三宗不知多少高修陨落其中!此战之后,北辰洲疮痍满地、冰封万里,就此更名‘北寒洲’!” 说书人的故事并不长,很快就到了结尾。 这灵晔真君与三大宗门于北辰洲一战的故事,修行界人尽皆知,已讲了不知多少遍。 尽管大家都早已知晓故事走向,但这北辰之战,仍然是众人最喜爱的经典桥段。 故事结束,薛月泱也差不多吃完了面条,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面汤。 “这灵晔真君也是……怎么就同时得罪了三大宗门?”茶馆中有人叹了一句。 “不是有传闻灵晔真君为天魔所惑,堕了魔道,三宗这才替天行道么?”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嗤笑一声:“嘁!这你也信?怕不是三宗给自己撤的遮羞布吧?堂堂三大宗门,合力设伏围杀一人,好不要脸!” “咳咳!”旁边有人咳嗽几声,打断了那人的话。 然而先前说话那人却不怎么买账:“怕什么?别说无相宗都灭门了,就算是紫玄洞和少阳派,难道还能管得到咱们在这东胜洲上闲言碎语几句吗?” 话是如此说,但茶馆里的凡人都不敢接这位的话茬,只顺着最先的话题继续讨论着。 “所以……真是三宗觊觎灵晔真君的功法、宝物?” 此言一出,茶馆中立即又热闹了起来。 “那不然难道还真跟那些话本写的那样,是因为争风吃醋吗?” “也是,传闻这位陆真君死时也不过才三百岁出头,只怕身上真有什么宝贝。” “天下机缘何其多?为何落不到我头上,唉……” “别想了,机缘给你你也修行不了!” “哎?话说回来,不是有传闻说,昊阳派祖师当年在海上得的机缘,与灵晔真君有关吗?” “咳咳……”茶馆内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真的假的?!” 听到这里,薛月泱放下碗,掏出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不再理会旁边茶馆中的喧嚣,起身付了面钱离开。 世人喜颂天才,亦拜服于强者。 凡人中都如此,修行界则更加。 灵晔真君在被少阳派、紫玄洞、无相宗三大宗门共同围剿之下,不仅反杀了数位同位阶的真君,还差点在两位坐照仙君的眼皮底下逃离的战绩,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千年前的那一战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更渐渐被人编撰成各种传记、回忆录还有话本…… 薛月泱步履轻快地走在登云坊的街道上,心神却沉在识海之中,看着其中那枚泛着银白光芒的玉符没好气地想:“真麻烦!都这么多年了,你上一个主人的名声怎么还是这般响亮?” 这引发北辰洲更名之战的罪魁祸首之一,毫无动静,只滴溜溜地打着转。 薛月泱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当初第一次接触到识海中那枚玉符时所见的一幕: 血雨漫天,人影幢幢,天地灵机暴乱。 空中有妖异的身躯遮天蔽日,投下一抹阴毒目光。 天边则霞光辉焕、金映流真,隐约可现出两颗巍峨如山岳的巨大头颅。 中央有一人持剑凌空而立,白衣染尽血色。 那持剑之人的面容模糊,薛月泱始终无法看清,只能看见一双时而疯狂、时而漠然的眼睛。 * 八千年多前,这方世界因神人之战,引发了一场天地浩劫。 这场浩杰不仅致使神洲分裂、四海隔绝,更使天地疮痍,道缺一角,灵气外泄,阴阳蚀勃。 灵机震荡下,天劫之威难测,修士修行日渐艰难,寿元也远逊古修,顶阶修士止步于坐照期,世间再无渡劫步入通玄境的传说。 又因苍穹缺裂,有天外魔物会透过裂痕侵袭人间,祸乱灵机、荼毒生灵。 为补全天地,此界天道借了另一方小千世界之灵力,孕养出一天道至宝,名唤“太一上清令”。 此宝诞生后,选择了孕养它的那方天地一人为主,一同返回了此界。 而这天道至宝的第一代主人,正是鼎鼎大名到成了无数话本主角——灵晔真君。 灵晔真君,姓陆名照,与薛月泱一样,是自现世穿越而来的人。 至于为什么说薛月泱识海中的东西只是当年的罪魁祸首之一呢? 是因为在千年前北辰洲的那一战中,太一上清令感应到危机,主动分化成阴阳两半: 一曰“太阳羲华金书”,一曰“太阴素曜玉符”。 太阴素曜玉符在战中及时隐遁虚空,躲过了大部分的灵机风暴。 薛月泱如今识海当中的,正是此物。 但那太阳羲华金书却未能逃离灵晔真君的自爆余波,被狂暴的灵机撕成数片,被在场剩余修士疯狂争抢。 金书碎片有的为人所夺,有的消失于寰宇,如今四散各地。 而其中一片,被当时逃过一劫的太阴素曜玉符悄然保下,从此随太阴素曜玉符一道隐匿休养。 千载岁月,倏忽而过。 如今,太阴素曜玉符也选择了一位新的主人。 * 什么补全天道的任务,薛月泱原本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当年陆照身为明神真君都没完成的一件事,她如今才是个小小凝窍,做梦都做不了那么远。 而且如今太阳羲华金书已经四分五裂,分散在各地,天知道都在哪些老怪物手里? 而且当年北辰一战,暴露的只有太阳羲华金书,且已随陆照自爆而破裂,世上并无人知晓太阴素曜玉符的存在。 结果这老天真坑! 先是莫名其妙地把她带到这个地方。 等她好不容易接受了现实,却发现那什么破金书玉符,居然是互有感应的! 倘若有人同时持有多个太阳羲华金书的碎片,冥冥中就能感知到太阴素曜玉符的存在,甚至能算出她的下落。 头顶多了一把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的利剑,薛月泱更不想某一天步某人的后尘,只能熄了当条咸鱼的心思,老老实实地认真修炼。 * 太阴素曜玉符藏于薛月泱识海之中,有增强灵识、护持清明之效。 另外最重要的是,此宝还给薛月泱传了两门直指大道的功法,分别是《太上造化存思法》、《乾坤周天凝符真解》。 前者乃修行根本之法,包含了自凝窍起始、直至坐照期的所有修炼法门。 洗心峰传她的初阶功法叫《清心养气决》,待她炼气后能淬炼出三十二口真气,已属上乘。 但《太上造化存思法》则可淬炼四十九口真气,这还是因“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的法则所限,再顶级的功法也不会超出四十九口真气。 而且以此法吐纳修炼时,天地灵气灌入的速度更快,所获得的灵力也更精纯。 另一道《乾坤周天凝符真解》,则属符道功法。 此界的“符修”并不是指只会在纸上绘符的人,而是专指走存神凝符之道的修士。 这类修士需先悟云篆之意,参天地玄机、洞八会之妙,再以身为炉、以法为薪,凝炼一道独有的本命真符。 这本命真符与修士平日所用的符纸相似却又不同 ,其效用和威力会随修士对天地云篆的理解不同而变化,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白、黄之类的等阶之分。 《乾坤周天凝符真解》中记载,修炼此法的修士在真正凝符之前,需先按周天星宿在自身体内开辟对应窍穴。 而薛月泱要想重塑太一上清令,除了需要寻回对应的金书碎片外,还需要她明彻参悟阴阳两仪之变化,故太阴素曜玉符又传授了她一道“阴阳归元真符”的本命真符。 因符道修行前期,需先耗费大量精力钻研云篆,大部分人往往要等到筑基之后,才能成功凝结出本命真符。 为此,顾砚才特意在自己外出之前,给徒弟寻来了流玉弓,好让薛月泱先用于防身。 但薛月泱隐约有种感觉,以这阴阳归元真符的复杂程度,自己有可能要等到即将突破金丹时,才能凝结本命真符。 好在《乾坤周天凝符真解》中也记有一种秘术,可在凝符之前,先炼制五枚五行符玉。 这五行符玉除了是参悟阴阳归元真符的基础,还可容纳于丹田,形同真符,不至于空有境界而无应敌手段。 只是,符玉的炼制也非一朝一夕可成,云篆之文更是晦涩难懂。 因此除了毅力,符修最重的是悟性、天赋,宗门往往不会轻易传授,恐误了弟子道途。 薛月泱要走符道,第一关就是她那位名动东华的剑仙师父。 顾砚听闻小徒弟不肯学剑,反而抓着符笔不放,于是亲自设了难题考验。 可最终,顾砚在薛月泱给出的答卷面前默坐良久,还是去了灵源峰,替小徒取来了符道所需的基础功法。 当然,这位溟沧剑仙事后少不得呜呼哀叹几句。 他的大徒弟沈令均,当年因伤不得不转了法道,二徒宋知希择了丹道,老四舒蘅凭借一把秋籁琴,魔音贯耳,震慑洗心峰的老老小小。 老三卢振羽倒是个用剑的,如今却是已经连剑都拿不住了。 没想到小徒弟又痴迷符道,唉! * 薛月泱慢悠悠地往登云坊最高处所在走去。 她面上始终缀着和煦又疏离的笑意,与路上擦肩而过的同门微微点头致意,心想着: “师父,不是我不想学剑,徒儿也很想跟您一样……可惜,因太阳羲华金书被那位老哥炸成碎碎冰了,这太阴素曜玉符目的就是要我将阳令复原并重塑太一上清令,阴阳归元真符恐怕是基础。注定是只能让您老人家失望了。啧,也浪费了陆照留下的剑术心得……” 当年太阴素曜玉符在北辰一战中,除了保住太阳羲华金书的一片残片外,还保住了灵晔真君陆照的一点残余魂魄灵识。 只不过,等薛月泱睁眼触碰到识海中的太阴素曜玉符时,其中早已没有这位穿越者前辈的魂踪。 陆照的残余灵识只留下了些文字遗言,当中简单交代了自身来历,自言是他“行事不慎,语以泄败”,才落了那样一个下场。 除此之外,他也留了部分修炼和剑术的心得,甚至还有一个隐秘洞府的地址。 陆照遗言中表示,自己过去与无尘宗同门的情谊并不深厚。 但北辰之战后,他心知三大宗门不会善罢甘休,无尘宗实力弱小,大概率会承受三宗余怒。 故陆照用自己的修炼心得以及遗府所藏珍宝作为交换,请求太阴素曜玉符的新主人,在日后遇到无尘宗后人时能帮扶一二。 这些文字中,薛月泱几乎感受不到这位穿越前辈的丝毫感情起伏。 唯独在他遗言的最末,她才终于从中窥出一点,或许也只有她才能理解的情绪: “寒灯独夜,飘零一生。 “而今叶落异乡,不知魂可归否?” 4. 离宗 薛月泱在百艺阁中买了些材料,又将多余的白阶下品符箓上交,兑换成俸点或灵晶,之后就返回了琼竹别院。 约莫过了半个多月,她收到了一封盛意松托执事弟子带回的信。 信封有些厚,还夹了张望月泽的地图。 薛月泱看完信后,随即便收拾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动身去了二师兄的鹤来堂。 泉陵宗规定,凝窍弟子不得师长手令不能轻易离宗,就算是接了执事堂的任务,也需先获得长辈准许。 如今师父顾砚和大师兄沈令均都不在宗内,她便归二师兄宋知希管了。 薛月泱想要前往望月泽,得先同宋知希说明。 说来,她去望月泽之事还是由阴阳归元真符所起。 依据《乾坤周天凝符真解》上所载,她前期能炼制的五道基础五行伪真符,分别是太白庚辛符、碧木春华符、天一玄水符、焮天铄地符、五方镇岳符。 每一道炼制所需的材料都各有不同。 薛月泱钻研过后,发现其中最容易炼制的便是天一玄水符的符玉。 此符玉只需在分别在江河湖海上,以秘法搜集四种水之元精,再辅以四种材料炼制而成。 那四种辅材分别是:矿中露、林间雾、阳时雨、垣上霜。 林间雾是朝阳将出未出之时于灵力充沛山林中所采集的雾气精华。 阳时雨则指的是夏季炎热之日午时所下头几滴雨水。 至于矿中露和垣上霜,一个需去金石之气旺盛的矿洞内采集,一个需要去人口密集的古城墙上刮取。 都不是什么难寻之物。 而最重要的主材水之元精,也无非就是去江河湖海上,花些时间以秘法采集而已。 其余四种属性的符玉,那些辅材暂且不提,所需的主材不是品级要求高,就是耗时又麻烦。 碧木春华符的主材是六种特殊灵木、灵植,焮天铄地符的是至阴至阳两道真火,五方重岳符则需要五种特定的地脉之炁。 最令薛月泱头疼的还是那道太白庚辛符。 天下金行之物明明有那么多,这枚符玉的主材却是八缕阴阳相对的剑意,而辅材也挺夸张,需要四十一缕不同飞剑上的精粹之气。 剑修者,擅以气御剑。而这个“气字,指的就是剑修从自身肺宫中修炼得来的、独一无二的金气。 金气既成,则移至离宫,日夜千锤百炼。当金气凝练到一定程度后,便是剑修之本命剑元。 而剑修除了需要内炼金气,还需外炼神兵,用自身金气不断蕴养淬炼飞剑。随着修士体内金气与飞剑剑胚融合,达到能以气御剑的地步,才能采出精粹之气。 至于主材所需的八道剑意,从数量上看虽然不多,但阴阳相对的可也不容易凑。 修行界中,剑仙的名号与修士修为境界无关,只看剑修是否修炼出剑意。 若有人天生剑心通明,于炼气期就修炼出了剑意,也会被剑道中人尊称上一声“剑仙”。反之,若无剑意,就算是堂堂元婴真人也当不得“剑仙”称号。 这意味着,薛月泱要想获取剑意,就得寻找到八位剑仙。 只能说,幸好顾砚就是一位剑仙,第一道剑意好歹是有了着落。 不过依据太白庚辛符的要求,顾砚的北溟沧浪剑意属水,薛月泱若想用这一道剑意入符,之后就需寻到一缕与之阴阳相对的剑意,比如某种火属剑意。 这飞剑的精粹之气和剑意,要么是由剑修主动赠予,要么就得是薛月泱借助秘法剥离,且必须得亲手触摸飞剑本体才能得到。 一想到自己一个符道修士,未来要巧尽各种名目偷偷地去摸剑修们的宝贝飞剑,薛月泱就忍不住捂脸长叹。 她努力压下脑后中浮现出自己未来可能会被某些剑修扎上几剑的惨事,敲开了鹤来堂的门。 鹤来堂的丹房中,宋知希刚炼完一炉丹药。 修行之人搜集水之元精并不罕见,因此薛月泱与宋知希禀报时并没有隐瞒,只是将理由改成了自己需要水之元精,参悟水属云篆。 她曾透露过自己有意将本命真符往五行上靠,故宋知希并没有起疑。 毕竟那望月泽方圆千里,灵力充沛,是东胜洲上最大的内陆湖。 同时,此湖北接荆河、南面遥望青岚江。 对于薛月泱来说,一趟望月泽之行便能一下子集齐三种水之元精,是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望月泽多精怪妖兽,不少修士常深入泽中猎妖夺宝,彼此之间常有摩擦争斗,且湖岸盘踞着犬牙交错的石林,水下更有暗河纵横、遍地溶洞,一不留神就可能迷失于其中。 但与忧心忡忡、如临大敌的盛意松不同,宋知希没有丝毫阻拦薛月泱前去的意思。 在他看来,师妹年纪虽小,却也该踏出宗门历练一二。 宋知希语气温和地开口:“望月泽的外围倒还算安全,只是那里终究鱼龙混杂,师妹你既经验不丰,就需低调行事。若真遇上什么不长眼的人,不要吝啬你的符箓。而且咱们的师父虽然不着调,但关键时候‘溟沧剑仙’的名号也是可以拿去唬唬人的。” 宋知希早已筑基,容貌仍维持着青年时的模样。 他出身世家,气度温和,与盛意松气质有些相似,只是多了岁月沉淀,更加温润如玉,哪怕言语间有玩笑意味,也依旧一派温文尔雅。 宋知希叮嘱完,又从丹炉旁的架子上取了几样药瓶:“你记得跟你师姐也说一声,免得阿蘅不知你出门,跑来砸了我的鹤来堂……这几瓶丹药你随身带着。” 薛月泱看着宋知希递来的那瓶瓶罐罐,杏眼眨了眨,但没立即伸手,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二师兄,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看出她有半点不好意思的宋知希笑了。 “那就顺便帮师兄多采些含玉花回来。”宋知希随手将那几个瓶子抛到小师妹的怀里,姿态优雅地挥挥手,示意小师妹别再耽误他开炉炼丹。 于是,薛月泱捧着瓶瓶罐罐麻溜地滚蛋,又去了舒蘅的沉音阁。 临行前,她突然想起盛意松那封信上提的另一件事,转头又杀到三师兄的住处。 卢振羽正醉得眼冒金星,不知天南地北,丝毫没察觉有人顺走自己屋中一支装着烈酒的竹筒。 薛月泱摸了摸青翠欲滴的竹筒筒身,这才满意地踏上了前往望月郡的云风飞舟。 盛意松果然替 她问了他那个昊阳派的朋友,要来了一份对方亲手绘制的望月泽地形图。 信中说,虽只是小事,但朋友不能不谢。 因盛意松的朋友没什么喜好,唯喜欢独自一人小酌,又经常会在望月郡附近。 所以,盛意松干脆让薛月泱买一壶好酒,带给当地相熟酒楼的掌柜代为转交,以作为谢礼。 可薛月泱不想花钱,干脆直接去三师兄那儿薅了一壶。 云风飞舟上,她展开那张手绘而成的望月泽地图,视线自那些标注及线条上一一扫过。 字迹劲瘦,铁画银钩,一股锋锐之气几欲透纸而出。 “昊阳派赵屿?可惜,只是普通弟子……大日乾阳真火……”薛月泱声音低不可闻,水润眸光微动了几息,随即恢复平静。 * 东胜洲位于中神洲的东部,间隔珠琼海峡,也是人族领地之一。 从舆图上看,东胜洲形状像是一道下弦月,弯月缺口则拥抱向东面的碧沧海。 除了泉陵宗之外,东胜洲上另有长逍山、栖霞山、会真观、昊阳派四家排得上名号的仙门,其余门派皆不成气候,或附庸于五大仙门之下。 其中泉陵宗、昊阳派都是东胜洲仙门当中的后起之秀,而另外三家仙门早已在东胜洲上传承已久。 距今约七百多年之前,昊阳祖师东方羡于碧沧海上晋升明神真君,携一众族人以及海上世家踏浪而来,占了瞰朱山立派。 昊阳派中的弟子多擅火属之法。 尤其是门中东方、闻人两家的嫡系子弟,所修之真气名叫大日乾阳真气,修到高深时可得大日乾阳真火。 传闻这是昊阳祖师东方羡,曾于碧沧海某处得了奇遇,从中证道,自创功法,成就真君。 而那奇遇所获之物,名唤“乾阳珠”,如今是昊阳派的镇派之宝,唯有那流淌着真君血脉的两个世家子弟才能接近。 自薛月泱知道这些讯息之后,便怀疑那所谓的乾阳珠与太阳羲华金书碎片有关。 依据所查,目前可以基本确定金书碎片所属的已有三片。 紫玄洞、少阳派当年设伏围杀陆照后,各得了一枚金书碎片,但也因那次战役大伤元气,从此实力大损,屈居洞真派、北离仙宗之下。 有一枚碎片据传落入西极洲妖族之手,世间自此多了一只“凤凰”妖王。 同样参与围杀的无相宗也曾得过一枚,但因损失惨重,又陷入内斗,最终被三家魔门联手瓜分殆尽,就此灭门。 奇怪的是,这枚无相宗的金书碎片也从此下落不明,消失于极北冰原。 西极洲是妖族的地盘,而紫玄洞、少阳派位于中神州且门内有坐照仙君镇守。 这其中无论哪一枚金书碎片,都不是薛月泱眼下敢肖想的。 当然,即使是昊阳派中那枚疑似金书碎片的镇派之宝,也不是她轻易可得的。 只是,她得先弄清楚,那乾阳珠到底是不是太阳羲华金书碎片之一。 飞舟疾驰中,风声呼啸,薛月泱面无表情地收起地图。 要不是看在同为老乡又是难兄难妹的份上,她肯定要把某个将太阳羲华金书炸成碎片的人,狠狠地痛骂一顿。 5. 江上红衣 望月郡虽是因望月泽的存在而得名,但其郡的郡城江州城却离这南面的青岚江更近。 薛月泱下了云风飞舟之后,先依照盛意松说的,把当做酬谢的酒水送进了江州城内。 她对这位得到盛意松认可的昊阳派弟子颇有些好奇,也有心想从他那里了解些关于昊阳派的事。 只是听闻对方前段时间刚返回宗门,并不在这附近。 于是,薛月泱便也没在江州城中过多停留,直奔这青岚江的桃李渡而来。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黄河,也没有昆仑山。 但站在江岸的薛月泱,望着这源自天楚山、奔腾入碧沧海的东胜洲第一江,脑海中还是不自觉浮现出前世读过的这句诗。 正值春汛,青岚江江流湍急,浪击礁石,将原本因两岸群山倒映而微微泛青的江面激起无数雪白的水花。 自打被顾砚捡回泉陵宗后,这还是薛月泱首次离开山门,看到外面的世界。 天地如斯辽阔,愁绪仿佛也随江水滚滚而逝。 薛月泱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了快意,也是第一次,她心中生出想要探究这方天地的冲动。 薛月泱任由江风拂面,望着江水汹涌奔腾。 不知何时起,这些年研习的两个水行云篆,渐渐在薛月泱脑海中反复变幻着形态,以往生涩晦难之处,尽数豁然开朗。 她一时间心神沉醉,不知时间流逝。 既是名江,且此地渡口又有桃李之名,正值春暖花开之时,沿岸翠微粉白、落花飘香,吸引了众多的游人慕名而来。 或凭栏远望江景,或席地对坐品茗。 薛月泱站的地方虽偏僻了些,但还是会有些喜幽爱静的风雅之客经过,惹来不少人的注意。 修士修行,日夜受天地灵力滋养,大多都容颜端正,少有歪瓜裂枣的。 这些人见她一个秀美清丽的年幼少女,孤身凭江而发呆了半响,便引来了不少目光。 唯恐这小姑娘一言不合往青岚江里跳,已经开始有人拉扯着同伴想靠近。 身后动静渐渐明显,将薛月泱惊醒回神。 意识到惹来异样关注之后,她立即转身离开了槐树下,状若赏花似的步入身后桃林,而后隐没了身形。 * 薛月泱在桃李渡口附近择了一处客栈住下。 之后,除了晚间的修行与休息外,薛月泱每日白天都来这青岚江畔。用半日采集水之元精,又花半日参悟水行云篆。 一晃就这么过了十天。 这一天的青岚江水流缓了许多,静静流淌着,水色不似先前雪白,而是透出浅浅的青色。 春夏之交的天气乍暖还寒,阳光晞微,江面上腾起一小片薄薄雾气,不负“青岚”二字。 薛月泱盘膝坐在江岸山崖下一处被桃林包围着的碎石滩上,前后皆有半人高的巨石,两侧又皆是峭壁,人迹罕至。 就算江中有船经过,船上之人的视线也多半被那些巨石所遮挡。 还未过午,此江水之元精已搜集完成。 薛月泱手中多了一粒水色的珠子,正一边于指尖把玩,一边又在眼前看着。 那水之元精化作珠子后,不过拇指盖大小,晶莹剔透,其上隐隐有水波般的纹路,与某几个水行云篆颇为相似。 微风拂过,身后桃林落英缤纷,无数粉白娇嫩的花瓣纷纷扬扬,或飘向碎石滩,或飘落江面上随水而逝。 薛月泱发上、肩上也落了些许,于是她收起那枚玄青色的珠子,抬手掸了掸肩膀。 忽而,她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便见一艘大型楼船顺着青岚江而行,正驶过面前,挡住了面前的光线。 楼船甲板之上,有十几名凡人正倚着栏杆说说笑笑,其中有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指着江水中时不时跳出水面的豚鱼,不知说了什么童言童语,惹得旁边人哈哈大笑。 薛月泱收回目光,决定等这楼船驶远了之后再离开。 就在那楼船即将离开碎石滩附近时,江中异变突生。 原本行驶地好好的楼船突然一颤,船底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楼船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船上众人顿时惊恐尖叫,各自纷纷紧抓住身旁可支撑之物,唯恐落入江中。 薛月泱霍然抬头,只见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不知为何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水中翻滚。 她一拍地面,身体如飞燕般跃起,躲开了一股扑向碎石滩的江浪,左手自腰间储物袋中一抹,灵力吞吐,展开流玉弓。 薛月泱拉开弓弦,灵箭明灭之际,一条漆黑粗大的尾巴突然自水面中探出,往船舱攀附而去。 她瞳孔猛地一缩,心道:“玄水虺?怎会出现在青岚江?” 那楼船若被那尾巴拍中,就算没四分五裂,也会倾倒翻覆。那些在甲板上苦苦支撑的凡人极有可能再也抓不住桅杆等事物而落水。 万一落水,她便再来不及相救,这些人就会直接成了这玄水虺的腹中餐。 来不及多想,薛月泱右手控弦,三道白色流光破风而去。 这条玄水虺是凝窍后期的妖兽,皮糙肉也厚,加之蛇躯滑腻,薛月泱出箭匆忙,没把握好角度和力道,那三道灵力箭矢在那蛇尾上擦过,只留了三个白印。 可中品法器的威力摆在那,刚刚那三道灵箭擦过玄水虺身上的滋味也不好受。 玄水虺吃痛之下,长尾反向一甩,蛇身随着它的嘶鸣而愈发浮出江面。 薛月泱吸了口气,紧抿着唇,一双圆润杏眼微微眯起。 她手中不知何时起多了一枚金色的小箭,搭在弦上,右手窍穴内灵力旋涡骤然加速,金光闪烁后,方传来箭矢破空穿浪的凄厉尖啸。 正当薛月泱一箭射出,却有一道纤细红影遥遥踏江飞来。 那女子远远看见这一箭的威势,忍不住斥道:“你敢?!” 敢不敢的,那枚专为流玉弓而炼制的逐影金箭也都已经飞了出去。 并且精准无比的射中了玄水虺的七寸,直接在妖兽身躯上洞穿了一个硕大的洞。 江水之中迅速翻涌出一大洇血色。 待那道红影赶到时,这条约四丈长的玄水虺已然翻着雪白的肚皮浮上了水面。 来人是一位看着约十八九岁模样的貌美女郎,她身上佩着不少珠玉璎珞,却丝毫不显俗气,动作间会发出轻微悦耳的叮当声响。 这突兀出现的女郎面若桃李、五官明媚,加上一身红衣似火,更衬得肌肤胜雪、华颜灼灼。 只是这位明艳动人的姑娘此刻正面若寒霜,悬停在江面上空,先死死盯着玄水虺的尸体,而后朝薛月泱而怒目视。 薛月泱脸色微变。 对方能长时间凌空踏江,是炼气期的修士。 红衣女郎那双与薛月泱有些相似的杏眼,此刻睁得滚圆,眼中怒火仿佛快随着眼角飞出来了: “我追了这玄水虺那么久,就是为了它这完整的一身皮!你竟然就这么给毁了?!你以为我 是杀不了一条小蛇吗?” 她不擅控困之术,因此便打算追逐玄水虺直至妖兽丧失气力后,再行捉拿。 哪知只是疏忽了一瞬,被这孽畜逃得远了些。 再追上后,就看见这小丫头一箭把玄水虺扎了个透心凉。 她一日一夜的功夫全都白费,心中如何能不怒? 红衣姑娘气恼之下竟不等薛月泱说什么,举起手中长鞭,泄愤般朝对方头上甩去。 那鞭子明显也是法器,薛月泱见她直接朝自己头脸打来,也不由面露愠色。 好在她早生了警惕之心,立即提气纵身躲开。 薛月泱语气微冷:“我就说青岚江中哪来的玄水虺,原来是这位姐姐纵妖伤人!” “你说谁纵妖伤人?”红衣女素来骄纵惯了,第一鞭子若是抽中了也就罢了,但见一个凝窍修士不仅敢躲,竟还出言指责她。 于是她愈发生气,体内真气一涌,长鞭似闪电般卷向薛月泱腰间。 薛月泱虽然修为弱了一整个境界,但她身为剑仙弟子,上头几个师兄师姐且都是筑基修士,身上自然不缺关键时刻能用的保命之物。 这也是宋知希敢让她独自外出的原因。 但那艘满是凡人的楼船还困在附近随波摇晃。 因此薛月泱没有取用任一张白阶的雷殛符或炎爆符,而是只凭借小轻灵符的加持,一边观察着逃跑路线,一边先与那红衣姑娘周旋道: “青岚江乃东胜洲水上要道,舟来船往,你纵容此妖逃窜至此,若不一击而杀,这船上凡人有几个经得起你折腾?” 红衣女子闻言一愣,偏头看去,仿佛是才看见停在江心的那艘楼船以及在甲板上跪伏了一地,正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普通人。 尤其当中有幼童小脸煞白、牙关打颤,在大人怀里紧紧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顿时,红衣女子手中鞭子的攻势不由微微一滞。 她脸色阴晴变幻不定,突然冷哼了一声,神情恼怒地停了手。 薛月泱见状缓慢停下闪躲的脚步,俏生生立在一棵桃树下,只右手扣住一张自师姐处得来的上品黄阶符——流光碎影符。 她目光在对面粉面桃腮的明媚少女脸上转了一圈,面上冷色淡去,露出天真娇憨的神色,嗓音轻柔似黄雀: “好姐姐,你看那几个小娃娃都吓昏过去了。我要是不及时出手,那大黑蛇就得把他们都吞了。姐姐你人美心善,必定也不忍心看他们家破人亡的。” 红衣姑娘心中仍然有气,但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面对温言软语,又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她那怒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她抬眼又看了薛月泱一眼,拉不下脸面道谢或者道歉,自然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心软。 最终这姑娘只一抬下巴,又哼了一声,收回了长鞭:“你虽坏我好事,但也算帮我避免了麻烦,就此两相抵消了。” 只是,当红衣姑娘的目光转向玄水虺的尸体时,微微沉下了脸。 尤其那蛇尸七寸处那个刺眼的大洞,以及尾巴上三道明显的白痕。 她略带恼怒地看向薛月泱。 鹅黄白裙的少女微微含笑,眉眼弯弯的,一团孩子气。 薛月泱硬着头皮保持微笑,招招手召回了逐影金箭。 红衣姑娘看着她的脸几眼,突然问道:“你是东胜洲哪个门派的?叫什么名字?” 薛月泱闻言心中一动,面不改色,依旧笑盈盈地看了回去:“我叫岳雪,昊阳派门下。” 6. 亭中初见 这位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姑娘听薛月泱说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觉得此番行为有些丢脸,不愿自报家门,又心头烦躁,没再看薛月泱一眼。 随着红影翩然、珠玉一阵叮当脆响,这女子凌空立在江中央的楼船上方,神情难辨地看着下方满船瑟瑟发抖的凡人。 就在薛月泱暗暗又提起心神时,对方终于有了动作。 那红衣女子冷着脸往甲板上丢了些金银后,就立即用法力摄起玄水虺的尸体,一言不发地迅速消失在天边。 薛月泱见状松了口气后,目光投向甲板上。 原本恐惧不已的凡人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还有一部分人面对这天降横财甚至露出了喜色。 “哼!怎么也不给我一点金银珠宝来压压惊?”薛月泱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往身上贴了张敛息符,退到了身后桃林里。 借着桃树与阴影遮挡,她迅速攀着岩壁而上,藏在桃林深处山壁上的一处朝外突出的平台上。 这一片平台地方不大,生有一棵迎客松,虬枝峥嵘。 薛月泱在迎客松之后盘膝坐下,运转《太上造化存思法》,于脑中观想出一轮清辉明月。 那红衣姑娘到底是位炼气修士,刚才一番周旋,她心神就没放松过。 而且用流玉弓射出的那一金箭,消耗了她三分之一多的灵力。 因此,薛月泱抓紧时间先恢复。 《太上造化存思法》需集中心念,存思观想日、月,配合呼吸吐纳来汇聚天地灵气。 薛月泱并未真正入定,而只是略作调息以补充刚刚消耗的灵力,因而很快便重新睁开眼睛。 她左手撑膝支颐,陷入了沉思。 刚刚那位姑娘一身华衣珠翠,薛月泱便猜她是哪个仙门直系弟子,或者修仙世家的大小姐。 但没想到对方问她出身何门何派时却特意加了“东胜洲”三字,由此可见她大概率并非东胜洲之人。 炼气期就敢外出游历,那红衣少女背景来头不小。 杀妖救人之事,薛月泱问心无愧,但还是为了避免惹麻烦而说了谎。 尽管这位大小姐看起来只是性格骄纵了些,本性也还纯良。 至于为什么伪装昊阳派门下…… “反正昊阳派这个宗门的名声本就不好,虱子多了不怕痒。”薛月泱心中嘀咕。 东胜洲上的仙门之中,昊阳派建派时间最短。 昊阳真君东方羡立派时借世家之力,故门中权力资源尽数掌握在各个世家手中。 因此门下弟子之中,世家与非世家之间的地位犹如天堑。 而海上世家行事风格与陆上不同,东方羡立派时占据的瞰朱山,可不像泉陵宗所在的泉陵山,是片无主之地。 原本瞰朱山附近数个小门派一夜之间消失,无一活口。 最后是泉陵真君张青玄,以及会真观的灵风真君察觉异样,先后现身瞰朱山,才让那稍远的漓水阁、幻海门免去也被尽数被戮的下场。 但漓水阁、幻海门两家最终还是含恨弃地、远遁海上。 而昊阳派立派之后,门下约束不严,又有昊阳真君撑腰,其弟子在外行走时,仍沿袭在海上时暴戾恣睢的行径。 时日久了,自然就与东胜洲其他门派渐生龃龉。 从那红衣女郎听见回答时,并没有丝毫表露出对昊阳派的门派有任何反应来看,也印证了她对东胜洲不甚了解。 “中神洲……”薛月泱呢喃了一句,心道:“算了,以后再说吧。” 思绪一放松,便困意上涌。 薛月泱忍不住打了哈欠,舒展了下手臂,决定绕路回去。 结果刚站起身拍拍了裙子上的尘土,就听见头顶一声春雷炸响。 薛月泱抬眼看见不知何时变得阴沉沉的天空,内心暗骂一声,反身抓住山壁上的青翠藤蔓朝山顶攀去。 若她记得没错,这附近山上有座亭子,只是似乎年久失修。 等薛月泱跳上崖顶时,大雨已然劈头盖脸地砸下。 天上的乌云似泼洒的墨汁,疾风卷骤雨,仿佛在青岚江上垂下无数道细密又晶莹的珠帘。 山上的草木肆意生长着,雨势越来越大,薛月泱耳畔雨声不绝,眼前白茫一片,只能模糊看见崖边伫立着的方亭。 她一手盖在额前,一手提着裙子飞快地跑进了亭子里,还未来得及喘气,就僵在原地。 亭中有一人。 对方一袭黑色劲装,身量颀长挺拔,背对着薛月泱的方向,看着崖外,似在远眺雨中的青岚江。 这亭中男子察觉到她入亭后并没有转过身,只继续看着青岚江道:“姑娘安心处理,在下不会回头。” 男子语气冷峻,语调平稳、毫无波澜,但音色清磁年轻,很是好听。 如此大雨,凭薛月泱如今的灵力还护不住全身。 好在身上衣物虽非法衣,但也不是一般布料,被雨水淋湿了,也未曾透印出什么来,只是瞧着狼狈了些。 薛月泱没立即动手处理,而是目光在亭中一转。 在这一方略显残破的方亭中央有一圆形石桌及数把石椅,那桌上摆着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瓷酒盏,盏中还残留着半盏清透酒水,透着浓郁的酒香。 另有一柄剑鞘漆黑的长剑,剑柄靠着石桌边缘,斜斜杵地。 显然,它们的主人正原本该坐在石凳上自饮,眼下却在亭边观雨赏江。 薛月泱看向那黑衣男子,下意识咬了下唇瓣:又是一名炼气期! 她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青岚江可不是望月泽,桃李渡口一向安稳,竟接连遇到两名炼气期修士! 这青年虽只是背影对着自己,但气势远超那红衣少女。 是走是留,薛月泱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瞬。 突然她目光瞥见黑衣男子腰间坠挂着的一物,讶然了一瞬,随后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来。 薛月泱轻轻抚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手指间落下几滴雨水,取了张白阶下品的炎火符在指间一搓,手上绽开一朵温暖火光。 她迅速以符箓灵力烘干了衣衫与头发,大方道: “我收拾好了!多谢前辈收留,这雨下得突然,都怪我惊扰了您饮酒的雅兴。” “姑娘言重了,此亭非我所有,自然谁都能来。”黑衣青年听见她开口后,还是等了两息才转过身来,神情冷冽淡漠。 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鬓发如墨,样貌英挺俊朗,还有一双深邃狭长的凤目。 只是他周身透着锋锐,神情淡漠、目光凌厉,加上此人个头又比寻常男子高上许多,站在尚未抽条的薛月泱面前几乎跟一座山似的,天然产生一股压迫感。 薛月泱呼吸一滞,心中凛道:“这就是盛意松的朋友赵屿?咦,怎么还有些面熟?” 但她察觉到对方动作间露出打算冒雨离开的意思,立刻压下心中思绪,目光十分刻意地扫过青年腰间系着的那只青翠欲滴的竹筒:“咦?莫非前辈你……你是赵屿……赵大哥?” 少女的声音似清泉,因语气犹豫,尾调中带出些软糯感。听见薛月泱的话,本欲取剑后立即走人的赵屿露出一瞬怔忪。 不过他反应极快,顺着薛月泱目光低头看了自己腰间那只装着酒的竹筒一眼,便意识到对方是与盛意松有关。 不等赵屿说什么,薛月泱已翩然上前靠近了一步,林间小鹿般的杏眼中透着喜色,甜甜笑道: “是赵大哥吧?要不是意松问你要了望月泽地图,我还不敢来望月郡呢!本来听那清风楼掌柜的说赵大哥回昊阳派去了,我还遗憾不能当面谢你呢,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可真是太好了!” 薛月泱一边说着,一边学着田甜手上做着各种小动作,带起衣袂翩跹,像只黄色的小蝴蝶。 赵屿看着面前娇憨稚气的少女,心中叹了口气,稍微收起了面上冷漠。 他垂眸掩去眼中凌厉,没再直接离去,而是往石桌方向走去,清冷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原来姑娘不是赵某师妹,反倒是盛兄的师妹。” 赵屿方一坐回石凳上,高挺的鼻子就不露痕迹的一动: 四周多了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带着桂花沁人香甜。 他抬眸看了还面带稚气的薛月泱一眼,随即取下腰上那只洗心峰独有竹子砍伐制成的竹筒,往那普通白瓷酒盏中倒满了酒。 烈酒入盏,顿时酒香四溢,冲散了他周围那缕淡淡的少女幽香。 他行动自然,薛月泱丝毫不觉。 她听了对方调侃的话,又向下方一览无余的碎石滩扫了一眼,猜到对方先前在此亭中将她与那红衣女子两人之间的交锋从头旁观到尾。 自然也将她胡诌自己是昊阳弟子的话听在耳中。 但赵屿既然用调侃的语气主动提起此事,便意味着对方并未在意她的谎话。 于是薛月泱飞快地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得羞赧又可爱: “对不住,赵大哥,我不是有意冒称是贵派弟子的。我自小长在洗心峰上,第一次出门就惹了那红衣姐姐不快,一时紧张便不敢说真话了……” 她正解释着,却突然瞪圆了眼睛,声音提高八度: “等一下!你刚说什么?盛意松跟你说我是他师妹?” 赵屿正握住酒盏往唇边送,闻言动作立即顿住。 他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狭长的凤目看着薛月泱,目光中透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之意。 薛月泱气得一拍桌子:“好个盛意松!论辈分我可是他师叔!看我回去不狠狠告他一状!” 赵屿:…… 随后,他仰头将白瓷盏中酒一饮而尽后,忽而笑了。 笑意虽然极浅,但令那张冷冰冰的面容上少了几许锋锐,多了些俊逸出尘的意味。 “盛兄并未如此说过,是我误会了。”赵屿缓缓说着,眸中透着笑意:“不过……如此一来,下次若再见盛兄,看来赵某是不能与他称兄道弟了?” “为什么呀?”薛月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仍故作天真地反问道。 “我若继续跟他称兄道弟,岂不是要比姑娘矮了一辈?”赵屿把玩着白瓷盏,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 这人嘴里说着玩笑话,面色却还是刚刚那般淡漠,只是语气中多了一点点起伏,透出些许温和。 薛月泱立即俏皮地拍拍手,狡黠一笑,道:“咱泉陵宗只是自己内部讲究辈分尊卑而已,赵大哥是昊阳派弟子,我们自然各论各的。或者……赵大哥下次见了意松,也跟着我喊他一声‘好侄儿’,岂不是更开心?” 玉林郡某处矿洞中正灰头土脸的盛意松,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7. 得手 听了薛月泱俏皮话,赵屿的面上笑意略微加深,眼中却没什么波澜。 他低头啜饮了一口浸润了竹子香气的酒水,没有再顺着她玩笑话继续开口。 薛月泱眨眨眼,细密的睫毛还有些湿润,一簇一簇翘着。 她双手捧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赵屿手中的酒盏,换了个话题:“这酒可是我三师兄的珍藏,赵大哥觉得这酒如何?” 赵屿薄唇抿了抿,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来:“……看来你那位师兄,心事颇重。” “什么意思?”薛月泱没听懂,满眼迷茫。 “此酒没什么出奇的,唯独极烈,你那个师兄,怕是只求速醉而已。”赵屿捏着酒盏缓缓说。 薛月泱立即忆起卢振羽那潦倒模样。 她不知道三师兄出过什么事,但求速醉不醒,想来定是伤心事。 其他同门也不提,只二师兄偶尔说过一次,说卢振羽本该是继承顾砚剑术衣钵之人。 短暂的沉默后,薛月泱笑意有些勉强地转换了话题: “都是我不懂酒,还以为师兄喝的便是佳酿,轻慢赵大哥了。先前听闻郡城中霞云阁的九霞酿乃望月郡一绝,不如雨停之后,我重新请赵大哥去那霞云阁,品一品九霞酿可好?” 听见这小姑娘要请他这个陌生人喝酒。 赵屿先是无语,随后眼底冷了下去。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佳,现在更是怒从中来。 一个两个,都是这么容易轻信他人? 赵屿内心强忍想把某人骨灰找出来扬了的冲动,看着亭外渐渐小去的雨势,维持着面上平静说道: “你都唤了我这么多声大哥,又让我多了个好侄儿,自然是该我请客。可惜赵某尚有事在身,只能以后有缘再会。 “不过临走之前,我提醒姑娘一下,再过半月,望月泽的水势会大涨,先前那张地图上部分标记地点也不再安全。若要去搜集湖泽水精,应尽早些前往。” 说完,赵屿握住石桌旁的佩剑,起身欲走。 “哎!赵大哥!等一等!”薛月泱连忙跟着站起唤道。 赵屿勉强顿住身形,忍住心底烦躁暴戾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怎么了?” “赵大哥是剑修吧?”薛月泱双目亮如星子。 她好歹有个剑仙师尊,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赵屿不太想说话。 不过这个问题没什么好否认的,于是他仅仅含笑点头,只等对方继续开口。 “那个……我可以摸一下……哦不,看一下你的剑吗?”薛月泱笑得讨好。 赵屿:“??” 薛月泱见他俊脸瞬间紧绷,生怕惹恼了对方,连忙语速飞快地编道: “是这样的!家师乃溟沧剑仙,但是我母亲生我时早产了,故我肺宫孱弱,不能跟随师尊学剑,因而才转修符道……” 她见赵屿面上神情微微缓和了些,便继续用带着艳羡目光看着他说: “……不能随师尊习剑是我心中遗憾,如今虽然修习符术,却想试着研究上古参元剑符之术。但此符云篆均已失传,我想着或许通过观悟不同的飞剑能有所收获。所以见赵大哥亦是剑修,这才冒昧相询。” 为了太白庚辛符,她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一个理由! 先不说提那八缕剑意,光是剑气精粹就需要足足四十一缕,实在有些骇人听闻,倘若不编个理由,迟早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剑修之道,重在以气御剑。其中那个“气”字,指的就是那道剑修独有的金气。 当金气凝练到一定程度后,压缩成丸状,便是剑修之本命剑元。 这剑符虽然带一个“符”字,却并非符修所制,而只能由剑修出手,将自身剑气封存某种灵材之中,持剑符之人以灵力激发,可短时间操纵剑气应敌。 多数是剑修给自家小辈护身用的。 可薅师父的剑符容易,薅别人的可太难了。 薛月泱为此在灵源峰上的守藏阁中翻了好久,终于查到了上古参元剑符的介绍,这才有了合适理由。 今世之剑符乃剑修所制,这上古参元剑符却是由符修所炼。 剑符虽然带一个“符”字,实际上并不属于符箓,而是一种必须由剑修炼制的一种消耗性法器,只是因其功效似符而如此起名。 炼制剑符,需要剑修抽出一缕自身的剑气,再封存至特定灵材之内。如此,持剑符之人只需以灵力激发可在短时间操纵剑气应敌。 而薛月泱在古籍中查到的上古参元剑符,传闻是古时某位符道天才,为了重伤而导致本命剑元破碎的友人所创,乃是可以替代剑修本命剑元的一种符器。 只不过,如今已经失传了。 有个剑仙师尊却不能承其衣钵,因而年少轻狂,便想着复刻上古参元剑符来代替本命剑元。 那她自然就需要观摩各种各样飞剑来寻找灵感。 等所有剑气精粹搜集齐了,到时候再说自己放弃了便是。 完美! 薛月泱内心握拳。 赵屿定定地俯视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上古参元剑符?” “嗯嗯!”薛月泱扬着小脸期盼地看着他,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半响,赵屿方才吐了口气,叹道:“姑娘志向远大(异想天开),赵某佩服。但是……” “哎呀~不要但是嘛~赵大哥~” 薛月泱一听“但是”二字就连忙凑到赵屿身前,近的几乎闻到了对方身上干净凛冽的男子气息。 她仗着如今年纪小,学田甜平日的样子撒娇卖萌,那“赵大哥”三个字的调子不知道上上下下拐了多少个弯。 “就借我看一下嘛!你就在旁边盯着,我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弄坏的!” 此时的薛月泱身量还未抽条,在赵屿这个成年男子面前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显得十分人畜无害。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一对圆溜溜的眼珠似墨色宝石般,流光转盼,期待地看着赵屿。 赵屿皱着眉盯着薛月泱,显然并不愿意。 可或许是看在盛意松的面子上,他最终还是将剑横着递出。 薛月泱见状,圆圆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一双弯月:“多谢赵大哥!” 她随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赵屿的飞剑,轻轻抚过黑色的剑鞘。 在赵屿略含压力的目光下,薛月泱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将剑拔出几寸。 出鞘的一瞬,薛月泱只觉眼前金光大放,随即一股煌煌锋锐之息扑面而来。 赵屿皱了皱眉。 薛月泱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表情。 待眼睛适应了剑上光芒后,薛月泱暗地运转秘术,一边继续拔剑,一边伸手往剑身上轻轻抚去。 她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剑,装作一副正认真观察感悟的样子。 因薛月泱专注于偷取剑上精粹,她压根没察觉到,随着自己手指轻轻抚过剑身,这柄雪白锋锐的长剑上,隐约有金色流光追随着她指尖缓缓流淌。 赵屿:“??” 剑修常年淬蕴飞剑,自然是与其心意相通。 察觉到自己飞剑上传回来的欢快喜悦之情,赵屿那双狭长凤目中闪过一丝惑色。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什么,眼中锋锐少了几许,问道:“我都还不知你真名叫什么?” 刚刚既然听见了少女的谎言,赵屿自然没把那个假名当真。 不过,赵屿这突然一开口,差点把正在偷飞剑精粹的薛月泱给吓一哆嗦。 薛月泱也没想到,盛意松居然让人帮忙,却没跟人家提自己姓名。 她手上动作不停,抬头飞快地冲他笑盈盈地说:“我叫薛月泱,明月的 月,云水泱泱的泱,赵大哥叫我月泱就好啦!” 顾砚在野地中捡到她时,月华浩瀚,似江水泱漭,而她生母身上又携有一枚刻着“薛”字的玉佩,便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倒是正好与她上辈子名字一样。 说完后,薛月泱继续低头抚剑。 听见她说“明月”二字时,赵屿刚柔和一些的眼神霎时一厉,随后多了几许审视。 但他看着顶多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目光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边,薛月泱已汲取了所需的精粹之气,又装模作样地握着剑看了一会。 而后她才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还剑入鞘,双手递还给赵屿。 “多谢赵大哥借剑观摩!不知此剑何名?若日后我真能重现参元剑符,它当居首功!” “没有名字。”赵屿单手接过,重新负于背后,平淡地回道。 薛月泱闻言一愣,脸上流露出不解:“怎么会没有名字?” 就算剑修自己不起名,炼出这柄剑的器修难道也没起名字? 像李豫轩那小子早就给自己的剑起名叫“揽星”,还在剑身上刻下“仗剑揽星试天高”七个字。 薛月泱替赵屿那柄剑小小委屈了一下。 这柄剑隐去了锋芒锐气之后,展现在她眼前的剑身雪白,其上刻着雅致的金色暗纹,而气息清正温煦,如阳光般温暖。 “师父说剑如其人,意松交朋友的眼光还行。”薛月泱心道。 “没取过而已。”赵屿神情又恢复了淡漠,无所谓地说。 “这怎么行?”薛月泱顺利拿到东西,心情大好。 她想着以后还得继续从这人身上获取昊阳的情报,决定与他拉近些关系,于是主动说: “要不然我替赵大哥给它起个名字?好歹今日它帮月泱参悟云篆,怎么能是无名之剑呢?” “那你想叫它什么?”赵屿看着天上云层,心中盘算着某个人的行程,不甚在意地随口道。 “赵大哥这把剑,气息暖若华阳,就叫‘长昀’如何?”薛月泱绞了一会脑汁才道。 赵屿听了沉默片刻,回头深深看了这个满脸期待、正等他夸赞的小姑娘一眼。 她竟一脸真诚地说他的剑“暖若华阳”? 也不知那些饮恨于他剑下的亡魂们听到了会怎么想。 赵屿内心嗤笑,又想起某些不愉快的事,最终勉强点了点头道: “……好名字,多谢薛姑娘赐名。还请劳烦薛姑娘替我问候盛兄一声,赵屿还有任务在身,先就此别过了。” “噢,那赵大哥路上当心,月泱还欠你一壶好酒,下次再见一定给赵大哥补上!” 薛月泱想着今日收获足够,其他的都不急。 东胜洲各派每隔一定时间就有仙门切磋之会,迟早有机会再见。 于是她侧弯着腰,笑靥如花,对着赵屿摇着小手道别。 赵屿努力回了她一个温和笑容,转身便面无表情地御剑腾空。 在薛月泱看不见的云层上,黑衣青年凌空站立。 他将自己那柄新得了“长昀”之名的飞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雪白剑身上暗金纹路光华内敛,此刻安安静静的。 赵屿审视的目光穿透云层,看向那方亭中。 黄衫白裙的少女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回了石凳上。 她正双手托腮、哼着小曲,似乎是在欣赏着这雨后的青岚江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赵屿若有所思了一会,最终收回了目光。 轻微剑鸣声响起,白色剑光卷起黑衣青年,向远方疾驰。 赵屿的眼神仿佛透过重重虚空,穿山越海。 他的剑不是没有名字。 青年眸色深沉冰冷,暴戾与杀意在心口疯狂滋生。 8. 身世端倪 薛月泱的掌心及背后全是汗。 刚刚赵屿身影消失在崖上时,她正想检查下偷来的那缕精粹剑气是个什么模样。 结果,忽然她的眉心“突突”跳动,识海中的太阴素曜玉符似有些不安。 薛月泱当即怀疑是不是赵屿还在旁边,只是隐没身形自己没法看破,于是又在原地装模作样了一会。 直到太阴素曜玉符消停下来,确定周围没什么异样了之后,薛月泱才松了口气。 她飞快地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特制玉盒,默念着秘法口诀,白皙手掌一翻,一缕像头发丝一般粗细的淡金色细丝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薛月泱将这道剑之精粹放入玉盒中,金色的精粹剑气像一条鱼般在盒子内欢快地游来游去。 她生怕赵屿又突然折回来,也没敢细看,立即将玉盒封上又重新收入储物袋中,终于才长舒了口气。 薛月泱干了“坏事”,怕那冷峻青年发现,故而实际上心中虚得很。 她暗忖道:“这个赵屿倒是性格谨慎……啧,看他那样子就是不太好糊弄。还好这人和盛意松有些交情,不然以他那副冷冰冰的死人脸,压根就别想搭上话。以后若是还想从赵屿这里打听消息,我得更加小心一些了。” 此刻周围彻底无人,薛月泱顿觉全身疲倦。 尤其她还装了大半天的娇憨天真,笑得她脸都有些发酸了。 薛月泱揉了揉脸,还好身边有个田甜可以参照,而且再过几年也就不必再刻意伪装了。 不过,虽然乏累,但她此刻的精神却十分亢奋。 初次“偷取”剑气成功,她心中对成功制作太白庚辛符的信心顿时暴涨。 虽然有些小小“插曲”,但最终不仅此地的水之元精搜集完成,还入手了一缕精粹之剑气。 薛月泱心情雀跃地回住所泡了个热水澡,美美睡了个整觉。 因赵屿临走前的提醒,薛月泱第二日便立即动身前往望月泽,打算赶在水势上涨前搜集完水之元精。 尽管水势上涨有利于她更快搜集湖泽水精,但湖水上涨时,妖兽精怪也会因此而外出躲避。与此同时,入泽猎妖的修士也会增多,愈发鱼龙混杂。 薛月泱只想安静采集水之元精,不想被卷入冲突之中。 于是离开青岚江后,她按照赵屿赠的望月泽地图,寻到一个湖畔安全洞穴,在附近草木上贴了可感应四周、看门示警的神护符,日夜不辍地在其中采集湖泽水精。 这一次采集的时间比上次缩短了几日,望月泽并非善地,薛月泱简单收拾了痕迹,就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开了望月泽。 返程途中,她接连遇上了好几拨修士入泽。 虽然这些人修为最高只是炼气,气机也十分驳杂,但其中有不少人身上血气浓郁、神情凶悍,一看便不好招惹。 薛月泱为避免麻烦,在望月泽时一直穿得灰扑扑又抹黑了脸,伪装成了一个瘦弱少年。 旁人见她这个时候灰头土脸地远离望月泽,大多都不予理会。 偶尔也有穷凶极恶的散修,对她生出过打家劫舍的念头,但这些人终究还是想着抓紧时间入泽,好占据有利地形,为狩猎妖兽做准备。 “呼~” 薛月泱到了安全地方后,吐了口气叹道:“对不住了二师兄,那什么含玉花以后再说吧……不过,这个赵屿对望月泽的水势情况还真是了如指掌,莫非他也和这些散修一样,经常来望月泽猎妖?” 她想到赵屿只是昊阳派的普通弟子,倒是真有可能偶尔需要猎妖来换取些修行资源。 薛月泱脑中闪过赵屿那张冷峻凌厉的面孔,尤其是他那双略带熟悉感的狭长凤眼。 她心情略微复杂。 初见面时,薛月泱只觉他哪里有些眼熟。 直到她打坐入定看见识海中太阴素曜玉符,才反应过来,赵屿那双眼睛,与她在玉符中所见灵晔真君的眼睛有七分相似。 不过,只是眼睛相似又如何? 天底下样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那天青岚江上遇见的红衣少女,不也有一双与她相似的杏眼? 薛月泱甩了甩脑袋,连江州城也没进,直接北上往荆河赶去。 * 江州城中,一位衣着艳丽如火、环佩叮当的明艳少女怏怏不乐地走出一家当地有名的炼器店铺,身后一位须发半白的青衣老者不苟言笑地跟着她。 “哟!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明珠生气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红衣少女前方响起,语气既调侃又亲昵。 红衣少女霍然抬头,只见街上缓缓走来一人。 那人模样神清骨秀,一袭月白长袍,头上金冠隐隐散着宝光,腰间玉带钩,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明珠先是神色短暂的委屈了一下,随后立即露出愤愤之色,语带埋怨地质问道:“三哥!你这些天都跑到哪里去了?!不会是又去哪个花楼里风流快活了吧?” “咳!”这清贵公子模样的青年被这句话呛到了口水,白皙面庞上也有些微红,嗔怒地瞪了自家堂妹一眼道:“……明珠,我也就十六岁被容家那臭小子骗去了一次,你哥的腿就差点被打断了,你能不再提什么花楼了行不?” “哼!”明珠反瞪了回去。 明珠身后的青衣老者看见青年,神色恭谨地欠身道:“三公子。” 青年含笑点点头:“刘伯,明珠顽皮,辛苦您一直护着她。” 这位被叫“刘钧”的筑基修士连道不敢。 “瞧你,还跟小时候一样的脾气!呐,这是什么?”清贵公子眉目含笑,手掌中托着一个精致木盒,递到明珠面前:“不就是想要张完整玄水虺皮嘛,跟三哥说一声不就好了?” 明珠打开盒子看见那张完整且灵力更盛的玄水虺皮,美丽杏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喜色,然后神色又沉了下去:“谁用你帮忙了?” “是是是,明珠不用我帮忙,是三哥想送你行了吧?”青年十分了解妹妹的脾气,嬉皮笑脸地哄着。 明珠也同样了解自家兄长。 她把东西一收,似笑非笑地看着青年道:“三哥,你这是又招惹谁家姑娘了?甜言蜜语是越来越多了。你这是忘了自己为啥被赶出来的了?” 青年:“……” 他脸色一沉,故意做出一副生气模样,神情凛然地垂眸看着堂妹:“又欠打?” 明珠正欲抽鞭和三哥一较高下。 哪知看见他那面沉如水的清俊面孔,她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在青岚江上引弓一箭射杀了玄水虺那个女孩子的样貌,尤其是对方凛然斥责自己“纵妖伤人”时的神情。 明珠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顿在原地。 青年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奇怪,用扇子戳了戳妹妹额头调笑道:“你怎么了?看呆了?终于知道你三哥是何 等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了?” 红衣少女被戳中额头,立即惊醒了过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家兄长五官眉眼。 突然,她猛地扑到青年身前,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掰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清贵公子的俊脸顿时被揉捏得变了形状。 虽然他修为更高,但面对自家妹妹又不可能下重手,废了一番功夫才从明珠魔爪中解救了自己的俊脸,恼怒地问:“明珠你发什么疯?” 然而,青年却见明珠那张白皙明媚的脸上神色有些难看,皱眉追问:“明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前说你去花楼那次是十六岁?”明珠看着兄长神色一肃后,与那叫“岳雪”的女孩愈发相似的五官,心情复杂地反问。 “明珠你……” 青年扶额叹息,刚想发作,就听明珠喊着自己全名,幽幽地说: “薛明璋,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你不会真犯了浑,给我留了个侄女在外头吧?我怕你被二伯打死啊!” 薛明璋:“……” 本来在一旁抱臂望天的刘钧愕然地回头看了薛家三公子一眼,而后迅速咳嗽着转向了另一边。 这位出身河郡薛氏的世家公子清俊面容扭曲一片,额上似有青筋微微跳动着,看着自家堂妹,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最终,刘钧提着险些当街打起来的兄妹两人回到住处。 薛明珠紧紧绷着脸把那天遇到的少女样貌描述了一遍,而后道: “当时我确实没想起来,只觉的她有些面善。现在想想,她与我眉眼相似不说,如今与三哥更为相似。你刚才提了花楼,我又算了下她的年纪……” “呸!”薛明璋狠狠一拍桌子,恼羞成怒打断了她:“诽谤!谣传!这种事情……有没有我自己不知道吗?而且这他妈的是东胜洲!那歌姬就是个凡人,能长翅膀飞到这里?不对,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真是被你气糊涂了……” 说一半薛明璋停了下来,拿折扇反打着自己额头压着火。 薛明珠皱眉冷声道:“不是你的话?那是哪个伯父或者兄长的风流债?无论是谁,我非替婶娘、嫂嫂们抽死他不可!” 薛明璋心中有气,那句“就不能是你爹吗?”卡在嗓子眼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再挨明珠一鞭子。 本来不该掺和的刘钧神色无奈道:“四小姐,恕我多嘴,几位老爷和公子近二十年都未曾来过东胜洲,这世上相似之人不少,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 薛明珠神色茫然了一瞬,盯着兄长的面孔,眼神疑惑:“……巧合吗?但她与三哥当年在祖母寿宴时打扮成女装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当真与我们家没关系?” 被提及第二件黑历史的薛明璋气笑了,正掰着手指,打算好好与堂妹算算账时,猛然想起自己那次扮女装的始末。 他霍然站起,俯身按着薛明珠的肩膀厉声问:“你确定?” 薛明珠突然被兄长扣住肩头,本就隐隐作痛,又见薛明璋神情不对,心中误会,抬手就打向他手背:“好你个薛明璋,还真是你干的好事?!” “闭嘴!我等会再与你说!”薛明璋松开手,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呵止了明珠后头所有的话。 然后,他转头看向忠心耿耿多年的刘钧:“刘伯,此事或许关乎我小姑下落,还请您亲自往昊阳派地界查探。” 9. 江州城 刘钧是薛家的老人,得知事关族长亲妹,看着明璋兄妹两人只犹豫了一瞬,便听从了薛明璋的吩咐。 “三哥,为什么只让刘伯去?我才是见过她的人,应该我去找人才对?”薛明珠弄清楚兄长在怀疑什么后,立即嚷嚷了起来。 薛明璋看见妹妹不满地噘嘴,目光在她明艳动人的脸扫过,沉默不语。 那个姑娘自称是昊阳派的人,万一他先前猜的没错,那么或许连那个自己从未见面的小姑也在昊阳派中。 一想到这里,薛明璋就再没有哄妹妹的心思。 薛明璋对东胜洲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薛明珠。 昊阳派开山立派时,借了本土世家之力,因此门内权力、资源尽数掌握在世家手中。 多年过去,东方氏及昊阳真君亲女下嫁的闻人氏两族稳坐高台、有意放纵,昊阳派世家弟子大多数渐渐沉迷享乐。 同时东方、闻人两族又以权力、资源诱惑,让门内世家之间争权夺利,借此削弱其势力。 只是乱花迷人眼,时日一久,他们自己两族中的子弟也难免受到了诱惑。 又有传言说,因大日乾阳真火的修行之法需借阴阳调和来压制修行真火的暴烈灵机,故而昊阳派多有风流之名流传在外。 薛明璋曾在祖母那里见过自己那位失踪多年的小姑的画像,眉目如画、风姿绰约…… “小姑离家之事,族内至今颇有微词,万一小姑当真落在昊阳派哪个王八蛋手里……不行,找到人之前暂时不能让族中知晓。”薛明璋脸色阴沉地想。 但目前此地除了跟随保护他们兄妹二人的刘钧之外,薛明璋并无其他人手。 薛明璋思索片刻,转头对薛明珠道:“你随我前往泉陵山。” “干嘛?”薛明珠不明所以。 “泉陵真君原是北离天泉一脉,我如今身为北离仙宗天泉峰弟子,岂能不去祭拜一二?”薛明璋此刻面上恢复那副清贵公子的模样,抚平了先前被妹妹蹂躏褶皱的衣襟,眸光清冷,心中思索: “也不过是提前些时日替天泉峰探一探泉陵宗口风罢了,如今理由还更充分。” * 薛月泱刚在荆河采集水之元精没两天,就连续收到两枚传音符。 一枚来自宋知希,一枚来自宋昱。 两枚传音符听完后,薛月泱不顾只差一步就能采集完荆河的水之元精,连夜赶到了江州城内的清风楼中。 清风楼内,薛月泱的目光在面前少年少女身上逐一扫过,冷笑嘲讽道:“真是长本事了!敢私自离山?” “你别算上我。”一旁的李豫轩脸色也十分难看,瞪了另外三个家伙一眼后说:“我是被派了猎妖任务,他们仨才是私自离山的。” 薛月泱猛然转头,手指指着臭脸师侄的鼻子,超大声骂道:“你……你还好意思讲!三个大活人跟你一起偷溜出来,一路到了江州城,你居然都没发现?你干什么吃的?” “关我屁事!还不是宋昱偷了他师父的手令!再说了,我只是他们的师兄,哪管得住他们三个?” 李豫轩抱着揽星剑回给她一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完后扭头看向窗外,盯着垂下的柳条不吭声了。 薛月泱随即一记眼刀射向宋昱,怒极反笑:“平日我倒是真小瞧你了啊宋昱,竟敢行盗窃之事,仗着二师兄是你亲叔是吧?” “哎呀!小师叔,人家好想你嘛!” 田甜见她阴恻恻的笑容,连忙扭着身子想替宋昱挡一挡,还伸手去搂小师叔肩膀,企图萌混过关:“静怡师姐一直没回来,你又出门了,都没人陪我说话了呀!” 正在田甜身后闪躲着薛月泱眼刀的宋昱一僵:……他难道不是人吗? 唯独于俊乐呵呵地道:“薛师叔,你真过分,出来玩也不和咱们打声招呼。” “我出门是干正事的!”薛月泱对着于俊这个天然呆是有气也撒不出来,扶额道: “二师兄已经知道你们偷跑的事了,还有江师兄……课院里都没人了,你们就等着回去挨揍吧!” “那我更要玩痛快了再回去,否则岂不是白白挨打。”田甜笑得甜美娇憨,似远山芙蓉,上前一步捏了捏小师叔那软若无骨的小手。 “就是!不过我皮厚不怕揍!”于俊拍拍胸膛。 宋昱虽然有些心虚,但想着自己师尊兼叔叔一向最是温文尔雅,胆气又足了几分。 “呵呵……”薛月泱冷笑两声。 别看宋知希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他可是曾干出过拎着丹炉砸师尊大门的事。 就算宋知希不好管于俊,江禹文又难道是吃素的? 宋昱、田甜被她笑得有些心慌慌,连忙一左一右一人拉着一只袖子求小师叔回去的时候帮忙多说好话。 本以为田甜这个撒娇精就够磨人的了,没想到宋昱缠起人来也不遑多让。 于俊向来爱凑热闹,嘻嘻哈哈也挤了过来。 临窗的李豫轩悄悄转回视线,看着打闹中的几人,神情不自觉松了松。 然而当他只能从宋昱、于俊两人的缝隙中才能隐约看见那一抹鹅黄衣角后,嘴角又落了下去。 * 薛月泱看着前面三个家伙在江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没心没肺地东瞧瞧西逛逛,微微侧过脸问旁边的李豫轩:“你被派了什么任务?” 李豫轩依旧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高处:“……收集寒水珠。” “三目水猴?那你是要进望月泽?”薛月泱皱了皱眉,“这几天湖水大涨,泽中不太安全,你还是过几天等湖水退了些再说。” “你这矮子看不起谁呢?”李豫轩冷哼一声,低头睨了她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桀骜。 她和这些师侄们相处了也有六七年,对他们的脾气都再清楚不过。 平日在洗心峰上,薛月泱都是懒得惯李豫轩这臭性子。 不过如今身处外界,又还有三个拖油瓶在,她还是耐心迂回着说: “我顶多能盯着田甜和宋昱,再多个于俊,我哪里顾得过来?又不能真把他们三个都捆绑起来。你要是再一个人跑去了望月泽,这几个家伙到处惹麻烦怎么办?” 李豫轩难得见她在自己面前示弱,心情仿佛夏天吃了凉爽瓜片般舒畅。 不过他刚勾了下嘴角,就听薛月泱继续说:“……等意松来了,把他们逮回宗门,你再去望月泽的时机也更合适些。” “……你和盛师兄说了?”李豫轩放平了嘴角。 “你二师叔知道我搞不定他们三个,只叫我先盯紧他们,另外又传讯给了意松。” 李豫轩抿着唇刚想说什么,却见宋昱那张脸突然在眼前放大。 这家伙先是往自己手里塞了串糖葫芦,又转头讨好地对薛月泱说:“小师叔,这串没籽的给你,你和盛师兄一向最是要好,他来了万一要揍我的话,你可一定替我求求情!” 宋昱显然是听见了两人刚才的对话。 “……说实话,我觉得你还是让意松先揍一顿比较好。”薛月泱似笑非笑地说。 宋昱眼珠转了转,听明白了,笑嘻嘻地重新去追另外两人:“……哎!田甜,你别一个人乱跑!” 随着宋昱声音远去,李豫轩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串滚圆红润,一看就是有籽的糖葫芦,又看向旁边少女手中那串扁扁的糖葫芦。 “吐籽太麻烦了,你这串归我了!”李豫轩突然伸手直接抢了过来,把自己手中的塞了过去,同时挑衅一般,直接上嘴咬了一口。 薛月泱实在没忍住,把另一串糖葫芦摔到李豫轩怀里:“幼稚!你自己都吃了吧!” 说完她也不理会因衣裳沾了冰糖碎末而瞬间黑脸的李豫轩,转头就去追田甜他们三人。 正如田甜所说,事已至此,当真不如先热热闹闹地玩个痛快。 李豫轩脏了衣服自然是不依不饶,举着糖葫芦就追,一副也非要把糖渍蹭到她背上不可的模样。 * 天上银月似玉盘,街上华灯如星。 “赵师弟,你看什么有趣的事呢,这么出神?” 一个粗犷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室内暖香浮动。 赵屿握着酒杯回头,面上的笑谦逊中又带着些懒散:“哪有什么趣事,不过看见街边猎户的笼子里逃脱了几只小兔子,路上引起了些骚动而已。” 满屋之中,只他一个人背靠窗台坐着,身边空无一人,面前的案几上也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酒壶。 “嗐!这么多美人跳舞不看,看什么兔子?赵师弟总是这般不解风情!”那粗犷声音的主人拥着一侍女哈哈笑道。 “这里都是些庸脂俗粉,也就老林你看得上,赵师弟的眼光怎会和你一样?”角落中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赵屿没吭声,神色淡淡地低头啜饮,垂下眼睑,掩过眸中一闪而过的厌色。 房间当中,坐在主位的年轻人听了几人的话,连忙悄悄将迷醉的眼神收敛了几分,轻轻咳嗽了一声后,语气温和煦然地开口道: “咳!说到猎物,望月泽一年一次的水势上涨是否就是这几日?听闻每逢湖水上涨,泽中会出现不少妖兽精怪,也难怪江州城这般热闹。” “是啊公子,我跟您说,这望月泽……”林深立即滔滔不绝地为那年轻人解说着。 赵屿重新低头,嘴角讽刺地一勾,继续自斟自饮着。 这里的酒水不算烈,偏偏却十分辛辣,自喉间一路烫落到腹中。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那一壶带着竹香的浓醇烈酒,脑中再次浮现出刚刚五只小兔子欢快地自街上跑过的情景。 赵屿胸腹中一直翻涌不休的某种火焰,忽然渐渐平复了下来。 10. 异变 薛月泱觉得全身发冷,周围似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肆意且贪婪。 她想动上一动,却发现自己僵硬得宛如一块冰冷顽石。 直到画面一转,眼前无数燃烧着火焰的金乌徐徐环绕飞行,灼热的气息驱散了满身寒意。 后有一轮清冷明月,跃过金乌高高升起。 那银色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冰冰凉凉落在自己眉间。 薛月泱猛然惊醒,大口喘息咳嗽着,只觉眉心一片冰凉。 太阴素曜玉符于识海中滴溜溜地转动,散发着丝丝凉意。 她逐渐平复了气息。 看着不断往下滴水的头发和湿透了的衣衫,薛月泱的意识终于渐渐回拢。 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岩石,她试着坐起,牵扯到了背上不知被什么尖锐事物划破的伤处,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眼前昏暗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薛月泱也不知自己被汹涌的湖水卷到了何处。 谁也没料到,原本已经回落的湖水会突然重新上涨,重新引发了妖兽暴动。 只是,薛月泱惊疑不定地凝视着于黑暗中依旧明显的黑灰色雾气,眼前仿佛又浮现刚刚梦中充满恶意的眼睛。 幻象浮动间,眉心猛的一凉,薛月泱瞬间清醒过来,深深吸了口气,惊愕脱口:“诡雾……” 她轻轻甩了甩头,紧守心神,压下心头焦躁,之后自怀中取出两张符箓,分别是炎火符和回春符。 温暖火光烘烤着衣衫,驱散身上寒意,清新翠绿的木属灵力缠绕向背上伤口,促进血肉愈合。 想到先前发生的事,薛月泱不禁苦笑了下。 在江州城时,她收到盛意松的传讯。 盛意松信中称,丁静怡一直未能归宗,是因为她家中出了些变故,于是他师尊让他赶往丁家,一切都得等丁家事情解决后,再来江州城教训偷跑出来的师弟、师妹。 听到还能多放纵几日,田甜、于俊直接乐开了花,宋昱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只是江州城内再怎么热闹,逛了几日后这几人也就腻了。 故当他们听闻望月泽那边湖水回落,猎妖修士已陆续离开时,以田甜为首的三人便怂恿着薛月泱,称想去望月泽看看,美其名曰帮李豫轩狩猎三目水猴,收集寒水珠。 虽然薛月泱内心吐槽过这三人是拖油瓶,但也纯粹是因为这几个家伙私自离宗,打断了她采集水之元精的进度而已。 田甜跟随舒蘅修习音修之道,已初步能控神惑心。于俊虽然人呆了些,但天生神力,且切磋时仿佛变了个人,反应迅捷得出奇。 至于宋昱则擅术法,又是这些师侄当中,心思最为缜密的那个,就是性子玩世不恭,心思都用在帮着其他两人胡闹上了。 这三人如今都是凝窍中期,而身为大宗弟子,无论是灵根资质还是所习功法都远超散修,再加上李豫轩距离炼气不过只差临门一脚,因此当他们第三次提出五人一起去望月泽对付区区的三目水猴时,薛月泱便没再拒绝。 然而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 明明已经回落的湖水突然莫名其妙重新暴涨,薛月泱等五人又先后遭遇了两只炼气期的妖兽。 若非她及时引动两兽相争,身为肉盾的于俊和李豫轩两人险些就要当场丧命。 但结果,薛月泱自己未能及时撤离,为妖兽拼杀的余波所击飞,落入湖中,被暗流卷走。 如今醒来,竟然发现四周萦绕着诡雾! 诡雾现,魔物临。 望月泽本无太虚裂痕,如今却有诡雾出现,必定是有裂痕游弋经过,魔物趁机入侵。 传闻天地浩劫之后,世间仅存的六位道君级别的大能,以性命为代价,联手于天地间布下六合道妙玉穹大阵。 此阵形成了一道天幕,将绝大多数太虚裂缝尽数阻隔封印,护持苍生至今。 但依旧有部分小型裂痕,游弋于太虚之间,偶尔会穿透大阵,经过世间。 天外魔物就有可能趁机降世为祸,妄图种下魔种。 这魔种一旦落地,会不断夺取天地灵气、扰乱附近灵机,将周围改造成适合天魔生存之地,形成种种诡异之象。 魔物则为了保障不受打扰,又会不断向四周扩散这种黑灰色的诡雾,压制修士五感灵识,勾摄心神。 若长时间身处诡雾中而又是心智不坚者,极易心生魔障而陷入幻象,最终癫狂失智,沦为魔物掌中玩物。 当今修士一般都会随身带着一些凝神静气之物,纵然遭遇诡雾也能护持一段时间的清明。 但普通人和动物,以及那些未曾开蒙的妖兽精怪,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 薛月泱背后伤口在回春符的作用下渐渐愈合,身上也已干爽。 她将破损外袍脱下,换了件泉陵弟子常穿的水色宽袖后,随手取出炎火符揉于指间,用以照明。 只看周围,此地像是一个阴暗且潮湿的洞穴。 一方是是冰冷的水潭,水波不断朝她脚下冲刷而来。 洞内四处皆是倒挂着的灰白色石笋,偶有水珠自笋尖落下,在幽静洞穴中发出清脆声响。 深处隐约可见有一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 “湖底溶洞……”薛月泱猜到自己大概是被湖水卷到了地下。 她举着炎火符往水潭中照了照,水波荡漾,伴随着身旁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显得水潭深不见底。 水下情形复杂,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 薛月泱往后退了退。 有太阴素曜玉符在,诡雾的侵蚀对她来说几乎无效,但五感压制仍在。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储物袋,取出流玉弓以及数张符箓,朝洞穴深处的通道走去。 溶洞空间狭小昏暗,但薛月泱很快走到了岔路口,看着左右两个没什么区别的通道,她陷入了沉思。 忽然额边碎发微动,左侧岔路的黑灰色雾气正朝自己方向缓缓漂移着。 薛月泱不再犹豫,举步往左侧走去。 溶洞之中弯曲曲折,安静得只有水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地下本就湿寒,诡雾里更隐隐不断有阴冷气息缠向自己。 太阴素曜玉符于识海中散发着濛濛光亮,清凉的气息自眉心向外散发,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薛月泱走了约一盏茶的时间,遇到分叉口便以那诡雾自哪边飘移来判断空气的流动方向。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潮湿的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腥臭的铁锈味。 薛月泱咬了下嘴唇,此地不适宜用流光碎影符,于是她将一张金光护体符贴着胸口放着以便随时可以激发,左手轻轻捏了下弓柄,流玉弓弓身显露,于黑暗中散着白濛濛的光晕。 她继续往前走,约莫又走了半盏茶功夫,空气中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但前面和周围始终安安静静。 这时,薛月泱脚下传来与石板不一样的触感,像是踩到了布料。 她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原先那张炎火符早已熄灭,薛月泱没再用其他东西照明,只举起流玉弓,凭借法器的光芒朝地上照去,随即看见了两具血淋淋的尸体。 昏暗中,那白濛濛的光芒好似风中的蜡烛般轻轻颤抖了一下。 薛月泱不自觉再次往后退了一步,长长吐了口气。 妖兽与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见了这场景,她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薛月泱缓了下心神后,才重新上前。 那两具尸体四肢残缺,面容也是血肉模糊,她只能从衣着服饰上判断出都是男子,其余身份来历特征一概无从知晓。 薛月泱紧紧抿着唇,没有再看地上一眼,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拐过一角后,腥臭扑鼻而来,凹凸不平的地上蜿蜒着暗红色的液体。 薛月泱抬眸,看着前方地上沿着通道一动不动躺着的一条巨蛇。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蛇躯,几乎贴着旁边的钟乳石继续走,越走心中惊异越盛。 巨蛇的蛇腹微微隆起,鳞片灰白暗淡,同先前那两具尸体一样,死了起码有大半日光景。 观蛇身长度,薛月泱猜测起码也是炼气级别的妖兽。 果然前方蛇躯成回字,无力垂落的蛇首顶部还有两个小小凸起。 这是一条接近后期的炼气妖蛇。 薛月泱不自觉屏住呼吸,正捏着流玉弓,想要绕过这庞大的蛇躯尽快离开时,却在蛇颈部附近瞥见了一抹寒芒。 她下意识朝那寒芒看去。 那是一段剑锋,自下而上穿透,剑柄深深没入了蛇躯。 露在外面的剑身雪白,上有金色暗纹。 薛月泱愣了一下,快步走近,想仔细确认,却因走得急了些,没注意脚下地面,被凹凸石块绊倒。 但她人却没有摔在冰冷地面,而是跌在一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上,鼻下除了血腥味,还传来男子干净凛冽的气息。 似晴朗冬日的阳光般干净,又凛冽如山上的白雪。 身下之人闷哼了一声,薛月泱连忙撑起身体。 流玉弓刚刚脱手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白色夜明珠,口中试探地问:“赵大哥是你吗?” 在她开口之前,黑暗中有寒光一闪,袭向薛月泱颈部,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剑才生生顿住。 冰冷的剑锋紧贴在了肌肤上,传来一阵刺痛,薛月泱捏着夜明珠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目光对上一双淬了冰碴的桃花眼。 她惊愕地在眼前年轻又陌生的面容上扫了一圈,电光石火间,她小声又害怕地问:“你……你是谁?赵大哥在哪?” 11. 一对戏精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将眼前陌生人因失血而苍白的俊秀面色映照得柔和如玉,看着大概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因那穿透蛇颈的长剑,薛月泱下意识以为是赵屿。 此刻面对这个陌生人,以及脖子上剑锋切入皮肉的痛感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错,甚至都没来得及激发符箓护体。 昏暗洞窟中,几乎寂静无声,只有水滴自钟乳石末端砸在地上的空洞回响,像是谁紧张的心跳。 夜明珠下,那双桃花眼中的狠厉凶煞渐渐化作成茫然,定定地看着同样被柔光映照着的那张稚气面容。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薛月泱听见对方一边咳嗽,一边发问自己:“你……咳……你又是谁?赵大哥?咳咳……是指赵屿师兄吗?” 她闻声迅速垂眸瞥了他一眼。 这一次,薛月泱发现对方肩下有伤,像是刚愈合没多久却被自己压裂了,正往外渗血。 她顺着男子的话开口,刻意放软了语气,怯怯道:“我……我是赵屿大哥朋友,是泉陵宗弟子,不小心被湖水卷到地下来了。先前看到妖蛇身上有赵大哥的佩剑……你是他师弟?” 年轻男子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复杂。 等薛月泱说完,他手指动了动,将剑锋撤了下来。 一道殷红血痕出现在剑锋抵住的位置,还有细小的血珠正不断地渗出。 薛月泱下意识伸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 “对……对不住,我刚以为是妖兽又……咳咳咳……”对方沙哑着声音道歉,“在下闻昭……是……是……咳咳咳!” 薛月泱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在等对方继续说下去,但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 “你……是不是伤的很重?” 薛月泱一边问,一边低下头伸手抚了抚储物袋,仿佛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两个呼吸后,她才从中取出了一张回春符。 指尖灵力轻轻一引,薛月泱激发了符箓效果。 那张符纸顿时化作了一捧碧色青丝,轻轻飘向年轻男子身上的伤口。 浓郁的木属灵力渗入血肉,像丝线般,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最后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那年轻人见状,连忙道:“x……咳……先不用管我……咳咳……姑娘你脖子上的伤……” 薛月泱:“嗯,我没事!只是破了点皮而已。” 她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握着夜明珠往对方身上照了照。 这人除了肩膀处的伤口外,腹部和腿部也都有伤口,而黑色雾气正不断往尝试往回春符遮掩的伤口里钻。 “糟糕!”薛月泱见状连忙又取了一张静心符往人胸口身上贴去: “忘了给你说了,有天外魔物侵入望月泽,现在到处都是诡雾,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被诡雾勾动念头。对了,我叫薛月泱,你叫我月泱就好了。” “好,多谢月泱姑娘。不过我身上有家母给的清心玉佩,可宁心静气……” 薛月泱刚给他激发完一张静心符才听见他慢悠悠的声音,肉痛之下脱口道:“你不早说?!浪费……我的符……” 声音最后越来越小。 虽然不比丹药贵,但好歹也是白花花的灵晶好吗? “……我赔。”面对少女带着些控诉的眼神,闻昭的眼神闪了闪,声音柔和地说。 “真的?”少女声音又大了一些。 “真的。”他声音温和肯定,顿了顿后又补充道,“包括刚刚那张回春符。” 夜明珠的柔光下,少女飞快地弯了弯眼后,俏皮可爱地说:“算了吧,你既是赵大哥的师弟,我不跟你计较这些。” 随着回春符的效力渐渐起了作用,闻昭的面色也没先前那般苍白了,他对薛月泱回以一笑,只是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薛月泱恍若未觉,问他: “话说,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赵大哥又在哪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赐名的“长昀剑”,四周张望了一下。 嗯,暂时没有看到有第四具尸体…… “我也不知道,我们几个稀里糊涂地被这头炼气后期的妖兽袭击,后来……我就昏迷了过去,没看见赵师兄怎么样了……咳咳……”闻昭又咳了几声,喘息后道: “月泱姑娘,回春符效力主要针对外伤,但我……咳咳……我还有些内伤……眼下手脚不便……咳……劳烦月泱姑娘取下我腰间瓷瓶,喂我服两粒丹药。” 薛月泱一听他自己有丹药,心下一松,伸手在人劲瘦的腰上摸了一圈找到了他说的药瓶。 她握着那瓶子,倒出两粒约拇指盖大小的丹药,伸出两指捏起其中一粒,膝行一步靠近他,俯身将丹药送到对方的唇边。 闻昭嘴唇微动,轻轻将丹药一卷,吸进口中,丝毫没有碰到那白嫩的指尖。 于是薛月泱立即又捻起第二粒丹药,一模一样地投喂给了对方。 因接连生咽两枚滚圆丹药而差点噎住的某人面对这张天真烂漫的脸,只能一声不吭,默默地消化丹药。 他正努力平复着胸腹气息,想尽快恢复行动,抬眼却看见少女自地上站起。 薛月泱先是捡起刚刚脱手飞出的流玉弓,而后又朝妖蛇尸体走去,伸手去拔那柄剑。 闻昭顿时眼眸幽深。 薛月泱忍着尸体的腥臭,小心翼翼捏着剑刃取下长昀剑,随手甩掉剑上血污,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微微隆起的蛇腹。 原本涌动着暗金流光的长昀剑此刻死寂沉沉,除了剑身自带的锋芒之外,没有半点光彩。 她背对着那自称“闻昭”的男子,轻轻拂过没有半点光华的长昀剑,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放平,再转回来时已泪盈于睫。 薛月泱捧着剑重新跪坐在男子身旁,黑白分明的眼中此刻微微泛着点点水光,哽咽道: “呜呜,闻公子,你说实话……赵大哥是不是被那妖蛇害了?我刚刚……刚刚过来时,看见蛇腹微微隆起……长昀剑又黯淡无光……” “月泱姑娘……”年轻男子的神色先是惊愕,随后眼神满是抱歉,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我虽与赵大哥只有一面之缘,但却是一见如故,赵大哥于我有借剑之恩,月泱尚未来得及报答他就……”薛月泱说的缓慢,像是克制着声音哽咽,随即又幽幽一叹,“……他还与我师侄情同手足,也不知我那师侄得知噩耗后该是如何伤心。” 闻昭尝试从地上坐了起来,他言语渐渐连贯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提议来望月泽,也不会……” “赵大哥这佩剑,还是我命名的……”薛月泱忽然将长昀剑竖抱在了怀里,她的泪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好像是细细碎碎的水波。 闻昭神情有些莫测:“……那这剑?” 薛月泱:“赵大哥如今葬身蛇腹,尸骨无存,这长昀剑大概是他唯一的遗物……闻公子既是赵大哥师弟,那便麻烦闻公子带回昊阳派,转交给赵大哥的亲人吧!” 说完,她仰起脸,将剑双手递给对方。 “好,只要能安全逃离此地,我定不辱使命。”闻昭很快应道。 他接回了长昀剑,放入储物袋。 “我还有几个同门在外头,也不知是否安全……闻公子,你身体可好些了?若是能走得动,咱们先尽快回到地面上吧!”薛月泱看他能动了,身上外伤也止住了血,便催促道。 闻昭声音温暖,语气柔和:“是,魔物降世,外间情况还暂不可知……月泱姑娘,不如你我暂且同行,也好互相照应,待寻到你我同门先?” 薛月泱乖巧地“嗯”了一声。 闻昭又道:“月泱姑娘,不知你来时可曾看见两个大概三四十岁模样的男子?我还有两位同行的师兄……” 薛月泱肩膀微微一僵,想着刚才那段路上没有岔路,于是只能怯怯地点头,伸手指了指: “刚才那边还有两具……尸体,我有点害怕所以没有细看,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师兄。” 闻昭本来正尝试站起,听见后一个不稳又跌坐回了地上,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我……月泱姑娘快带我去看看?若真是我那两位师兄,也该将他们带回昊阳派……” 薛月泱:“……是该如此。” 她带着闻昭往回走了一小段,指着前方说:“大概就在前面,闻公子……那两人形貌凄惨,我……我有点怕,就不再往前了。” 昏暗中,闻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姑娘稍待,闻某去去就来。” 薛月泱见他背影没入黑暗,一手把玩着那枚白色夜明珠,一手轻轻抚在腰间储物袋,感应着袋中的一枚玉盒。 她低眉垂首,若有所思:“这是什么易容换形的秘术?几乎没有破绽,连身形骨架也有所不同?闻昭……呵~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来冒充的人,难道不该是闻人昭么?” 杏眼中眸光流转,闪过一丝狡黠笑意。 刚才为了压制自己飞剑,让它色泽黯淡,很辛苦吧? 赵~大~哥~ 12. 互演 薛月泱很确定,当时那剑朝她袭来时本没有留手。 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意识尚有些混沌,那人才会听见她喊“赵大哥”时不自觉停住了剑。 于是她立即在言语中透露出,自己单纯是因为长昀剑才认错了人,并故意追问赵屿下落。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在盛意松的面子上,才最终放自己一马。但既已知此人心机深重,薛月泱也担忧他接近盛意松是另有所图,就不愿自家师侄再与他有什么关联。 为了不让这人日后再借“赵屿”的身份与盛意松往来,刚刚薛月泱才会冒险引导,咬死了“赵屿”这个人已从世上消失。 而且她还打算之后引导盛意松,让他认为赵屿之死与闻昭大有关联。 如此一来,以盛意松的性格,必然对闻昭此人再无好感。 那么对方以后再想接近盛意松,就没那么容易了。 “唉,身为师叔,可真是操碎了心啊~”薛月泱幽幽地想,“不过这个闻昭,若当真是闻·人·昭……那就有意思了~” 昊阳真君东方羡有一子一女,其女嫁于闻人一族,因而昊阳派中东方、闻人两家如今皆称得上是真君血脉之后。 赵屿本就是昊阳派弟子,如今这新身份必然有什么出奇之处。 自称姓“闻”,又怎能不让薛月泱联想到如今昊阳派中仅次于东方氏的闻人世家? 薛月泱低着头,一手把玩着夜明珠,一手把玩着垂在身前的辫尾。 她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仰头看向那俊秀的年轻男子,神色微怯中又带着些许担忧: “闻公子,是……是贵派师兄吗?” 不必再说什么,闻昭面上那沉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演技也挺不错的嘛~ 薛月泱心中暗赞。 飞剑精粹之气与剑修体内那道金气相关,世间独一无二。 要不是她先前偷了他那道飞剑精粹之气,趁着取回春符的动作时感应了一下,还真不敢确定其身份。 薛月泱夹着嗓子安慰了对方两句,两人便重新往刚才妖蛇尸首的方向走。 路过妖蛇尸首时,“闻昭”停下脚步看着那蛇首上两个小角叹道:“这只差一步便可筑基化蛟的妖兽,害死我三位师兄,当真可恨!” 薛月泱闻言点了点头,点到一半隐约觉得不对:这人如今显露的修为只有凝窍期! 再怎么天真无辜,凭她能发现蛇腹藏尸的细节,薛月泱就不该对其余三人皆死、只活了闻昭这个凝窍修士这件事毫无反应! 这人又在试探自己! 薛月泱突然后退一步,左手捏紧流玉弓,右手轻抚胸口作势要激发符箓的模样,眼神警惕地看着男子质问: “不对!赵大哥是炼气前辈都死了,怎么独你一个凝窍修士没死?还有你另外两位师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害死赵大哥他们的?” 赵屿看着小姑娘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自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似的连连后退,心底笑了笑。 但他面上做出慌张惭愧的神色,上前一步解释道:“月泱姑娘我……” “你你你别过来!”薛月泱手中流玉瞬间展开对准了前方,弓身于昏暗中发着莹莹玉色光芒。 “……我……确实是我累及了三位师兄,唉!他们皆是为救我才会投鼠忌器,最终惨死!若非是赵师兄……身处蛇腹仍竭力御剑一击,才让我侥幸逃生。” 赵屿依言没有再往前靠近,垂下双手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真的?”流玉弓微微放低了些,薛月泱露出一副“你莫不是在骗我”的表情: “你是什么身份啊?要赵大哥他们不顾性命救你?” 心中却想着刚才妖蛇身上长昀剑的角度,以及对方身上的伤口形状,内心叹这人当真心思缜密。 赵屿抬眸,神情犹豫了一瞬后,面带愧色说:“我……我本该姓闻人……” 薛月泱内心吹了个口哨。 “……家母一直让我姓闻,我也是刚知道自己身世没多久。赵师兄、林师兄他们是……是我亲生父亲派来接我回宗的护卫。” 原来如此…… 世家嫡系和宗门嫡系,都有滴入精血的身份铭牌。 修为再往上些的,甚至会在外出时留下命玉。 除非是时间太久或距离太远命玉失效,否则宗门、家族随时可查探自家弟子的安危。 薛月泱心道:“得亏你找到这么一个没回过昊阳派的人选,看来这什么易容秘术该是连血脉也能掩盖变换,难怪刚才又是昏迷又是动弹不得的样子,是秘术的副作用?” 赵屿要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大概会先欣慰地鼓鼓掌再动手灭口。 “原来你是……咳……闻人家的公子。”薛月泱故作吃惊地捂嘴。 男子满脸惭愧地说:“我哪儿算得上什么闻人公子,还因一时任性累得三位师兄惨死……尤其赵师兄还是姑娘兄长……我本就是姑娘赠符喂药才得救的,若姑娘当真疑我害人而要为兄长报仇,闻昭绝不反抗。” 说到最后,他还闭上了眼睛。 薛月泱心中大怒:“好你个赵屿!什么兄长?占我便宜呢?” 这般茶里茶气的,她好想抬手给他一箭! 看在自己在他面前也挺茶的面子上,薛月泱隐忍地放下流玉弓,面上留着些许疑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屿:“闻昭指天发誓……” 薛月泱一脸认真地反驳:“你不是说你应该姓闻人么?那你要用闻人昭的名字发誓。” 赵屿:“……闻人昭以心魔起誓,对月泱姑娘绝无虚言。” 别说心魔之誓亦有漏洞可钻,更何况真正的闻人昭都死透了,当然对她说不了假话。 薛月泱抿着嘴勉强笑笑,似乎还有点不放心他的模样,朝前面嘟了嘟嘴示意他:“那……你……等会你走前面!” “自该为月泱探路。”赵屿做出微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后,他反手提着原属于闻人昭的剑,左右看了看,又问:“额,这……不知该往哪走?” 薛月泱知道以赵屿对望月泽的熟悉程度肯定又是在演戏,但也只能配合着说了自己凭诡雾涌动方向来寻找出口的办法。 赵屿用闻人昭那双看谁都深情脉脉的桃花眼,饱含赞叹地看了薛月泱一眼:“月泱姑娘真聪明!” 薛月泱被他看得背后 起了一片小疙瘩,故作羞涩地低了低头。 虽然说不定青岚江畔,赵屿那张锋锐冷厉的面孔也是假的。 但比起眼前这张脸,多少还是之前的更顺眼一些。 * 为诡雾侵蚀之后的妖兽尸体,血肉中的灵力皆被吞噬,除了颈下几枚最坚硬的鳞片之外,已无其他可用的东西。 妖蛇之死与薛月泱无关,因此任赵屿取走。 但“闻人昭”表示自己也只是侥幸存活,既然如此,则见者有份,硬是塞给她一片最大的。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地走着。 路上薛月泱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应付赵屿每一句话,生怕他哪句话里又埋了什么坑试探她。 导致她都没什么心思注意周围的情景,被洞中一群普通蝙蝠给吓得猛的后退一步,又不小心被绊倒,以至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屿反手一剑攮死一只扑向薛月泱的蝙蝠,眼神闪了闪,靠近弯腰伸手去搀她,语气温柔如春风:“月泱姑娘,你没事吧?” 靠得近了,赵屿看见小姑娘因出糗而微微涨红的脸,仔细打量了下,没看出什么异常。 薛月泱心中懊恼。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因为这段溶洞之中有那样一头接近化蛟的妖蛇在,他们一路走来并未遇到什么其他精怪妖兽。 结果却被一群普通蝙蝠吓了一跳。 真是丢脸。 没等薛月泱开口,赵屿先道歉了:“都怪我没提前发现,可有伤到哪里?” 薛月泱拍了拍身后衣裙,有些尴尬地捋捋头发,嘟着嘴嘀咕:“都是这里黑漆漆的吓唬人……” 赵屿扮着闻人昭,一副脾气很好似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他收回手,看了看周围:“洞中空气已经没那么潮湿沉闷了,又遇上了这群蝙蝠,想来出口也不远了。” 薛月泱:“嗯,那快些走吧!” 没走多远,赵屿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薛月泱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薛月泱刚要质问他,却见赵屿回头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立即闭紧了嘴。 赵屿侧耳听了片刻,低头只用气音对她说:“你有没有听见……有女子哭泣的声音?” 诡雾压制五感,薛月泱凝聚灵力于耳窍,听见的动静也不会太远。 但在这钟乳石尖的水滴砸下都能远远发出空荡回响的通道里,薛月泱确实听见前方多了一缕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低泣。 想到这世间确实有幽魂精怪,薛月泱立刻往前半步,躲在赵屿背后。 毕竟她只是一个在黑暗中会被普通蝙蝠吓到的小女孩,更何况遇到什么女鬼? 但薛月泱没做什么夸张的姿态,也没出声喊怕,只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揪住身前男子的一只衣袖,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赵屿微微站直身体,收回眼底的审视。 他视线扫过自己被少女揪住的一只衣袖,压下心中不快,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薛月泱肩膀安抚道: “别怕。” 薛月泱听见这句,像受了惊吓般飞快甩开了他的衣袖:“我……我才没怕!” 13. 傻白甜 “呜呜呜,小师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 薛月泱自从被“女鬼”田甜扑住之后,脖子被勒得快喘不过气,憋得面色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一旁的赵屿看不下去,也或者是忍受不了田甜的哭声,开口劝道:“这位姑娘,你轻点,你小师叔脖子上还有伤……” “伤?”田甜立即松开手,抹了把眼泪让视线恢复清晰,这才看见薛月泱脖子上有残留的血迹,只是还没看清伤口在哪,就见薛月泱连连咳嗽着后退。 薛月泱逃脱师侄的桎梏,本能地想远离田甜一些,但没注意后退的方向朝着赵屿。 赵屿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掌落在少女后背上,让她别再倒退,免得撞到自己身上。 而后未免太过刻意,还轻轻拍了两下。 薛月泱心中一惊,又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田甜忍不住眨眨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两个来回,但终于还是对小师叔的关心先占据了上风。 “小师叔,看见你被湖水卷走,我们几个都快吓死了,你都哪里受了伤,让我看看?” 田甜边说边抓着薛月泱手臂上下打量。 不打量还没事,一看不得了。 田甜当即“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边哭边嚎:“小师叔!你裙子上和衣襟上怎么都是血?你怎么了?” 薛月泱先前还真没注意自己,低头看了眼就猜到是那时候摔倒时,从那家伙身上沾的。 田甜哭得她脑壳疼,赶紧解释这些血都是别人的。 为避免田甜继续啰嗦,薛月泱问:“田甜,你怎么会在这里?豫轩他们几个呢?” 田甜掏出帕子,替小师叔擦拭着脖子上残留的血迹,回答: “当时见你落水,我一时心急,不小心也掉湖里了。我也不知道豫轩师兄他们在哪……后来我被冲到附近岸上……发现外头到处都是诡雾和野兽,又被几头狼精追赶,逃到附近山洞,结果七拐八拐地迷路了……不是,小师叔你这脖子上的伤口是剑伤吧?谁干的呀?” 薛月泱没跟上田甜跳脱的思路,下意识瞥了眼身后。 “是你?!”田甜怒视赵屿,“你谁啊?为什么伤我小师叔?” 身为罪魁祸首的赵屿只能弯腰道歉:“都怪我一时手滑,伤了月泱,田姑娘莫怪。在下闻昭……额,不对,在下闻人昭……” 薛月泱一听就暗自叫糟。 大概是她那仙姿昳貌的师姐曾被昊阳派某个家伙调戏过,导致江禹文向来看昊阳派不顺眼得很,日常对昊阳派那叫一个大肆诋毁,说的比外界传闻都夸张。 导致下头几个师侄对于昊阳派的态度都有些微妙,尤其是田甜。 “闻人……你不会是昊阳派的人吧?!” 这姓氏在东胜洲可不多见。 赵屿神色犹豫了一瞬才道:“算是……” 话音刚落,田甜立即一把搂住薛月泱的肩,往后大退一步,露出惊恐的神色,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你别过来!” 薛月泱全力维持着面色如常,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算是,他还没认祖归宗呢,是吧?” “……是。田甜姑娘这是怎么了?”赵屿抬眸,神色间露出疑惑。 两个姑娘对昊阳派的态度的差距……似乎有些大? “什么意思?到底算不算?”田甜的神色也很疑惑。 薛月泱用水汪汪的杏眼看了男子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关于他的身世。 于是,“闻人昭”只能神色拘谨地又自己解释了一遍。 “……那迟早还是昊阳派的人吧?江师叔说了,昊阳派都不是好人……”田甜小声嘀咕了一句。 “嘁!你忘了意松说的了?哪有全是坏人的门派?更何况他都没回去过。江禹文那是对昊阳派有偏见,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再说了,好人坏人要你自己去看。” 薛月泱一把挣脱开田甜,神色认真地教训师侄。 话里透出“她信盛意松,田甜信江禹文”,所以大家对待昊阳派的态度不一样。 不过她悄悄瞥了赵屿一眼,明亮的眼眸中似乎也透着不放心他的样子,特别小声地在田甜耳边嘀咕:“放心好了,这人就算是坏人,也怕你小师叔的炎爆符。” 赵屿:…… 炼气修士的耳力就算受到诡雾压制,在这么近的距离当中也不至于听不见。 不过,薛月泱要的就是他听见。 想到小师叔那一打炎爆符,田甜安心了,不过还是又问了下两人是怎么遇见的。 在听到闻人昭称自己被妖兽袭击昏迷后为薛月泱所救,又在醒来时糊涂地以为妖兽在旁,这才不小心用剑误伤了她时,田甜嗔怪着说: “看你人长得还挺俊的,怎么眼神这么不好使?我家小师叔貌美如花,怎么会跟妖兽一个模样!” 赵屿:“……是。” “好了,我们先出去再说,都不知道豫轩他们几个怎么样了?”薛月泱确认这丫头不仅没有受伤还精神得很,拉起她的手就要走。 赵屿伸手拦了一下,保持着先前的人设,温温吞吞地道:“出口应该不远了,但是外面恐有妖兽,还是我走前面吧!” 说完靠着腿长,几步走到了最前。 * 薛月泱转身拉弓,灵力于指间凝成三道箭矢。 流光闪烁,雾中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了几声凄厉叫喊。 耳边是田甜的笛声,同时一只拖着长长尾羽的碧绿色雀鸟自空中扑下,朝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眼上啄去。 碧色雀鸟一击即退,高高飞起躲开因吃痛而狂怒的黑熊攻击,但却忘了自己长长的尾巴,正好被愤怒的黑熊抓了个正着,发出一连串惶急的啾啾鸟鸣。 恰有利剑破雾而来,刚刚还在狰狞咆哮的黑熊精身前鲜血如注,顿时如山倾般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一个修长身影持剑落于那黑熊精身后,并未停顿,而是足尖一点又流星般朝薛月泱长弓所指方向而去。 薛月泱也并未停手,接连凝灵拉弦,动作一气呵 成,前后共计六道箭矢跟随赵屿背影没入雾中,随后又另一侧的林中丢出三张雷殛符。 当林子里的兽吼声停止后,四周安静了下来,薛月泱才重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雾气浓重,几乎遮天蔽日,洞外的视野也仅仅只比地下稍好一些而已。 薛月泱看见赵屿假扮的闻人昭自雾中返回,飞快地撇了下嘴角,心里嘲讽:“换成赵屿的身份,对付这些凝窍妖物,站原地一剑就够了吧?” 这人倒真是不嫌累。 凝窍修士尚不能辟谷,同凡人一样需食五谷,修行也只是开脉淬体、凝灵于窍,较凡人而言,只是更身强力壮、康健一些罢了。 此时修行,也不能对寿元助力太多,纯粹是依靠天地灵力本身对肉身的滋养,带来些许延年益寿的效果。 凝窍期的寿数大概也就和凡人中的长寿者差不多。 而若没有武器或符箓这些外物,凝窍期空手对付肉身强大的同境界妖兽,大概率还会处于下风。 炼气修士则已然淬灵为真,体内储藏的灵力尽数化为自身真气。可腾云驾雾不说,以真气所施展的术法咒语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炼气与炼气之间也有差距,宗门弟子与散修、嫡系弟子与普通弟子等等因功法、资质不同而不能一概而论。 世上也不乏能越境杀人的真实故事。 但对于还没有修出完整肺宫金气的凝窍剑修而言,这两个大境界之间的差别可太大了。 薛月泱如今能仗着弓箭射程把李豫轩溜得只能满场乱跑,就是掐准了李豫轩现在顶多只能催生剑芒,而还不能以气御剑,无法远距离攻击的这一弱点。 赵屿如今既然替代了闻人昭,动手时自然也只能按照凝窍剑修的打法出招。 落在后方几步的田甜,拍了拍胸脯庆幸说道:“闻人哥哥,幸好你刚刚来的及时,不然翠翠的尾巴都要被那大笨熊给扯断了!” 那只长尾雀鸟轻鸣一声,绕着田甜飞了几圈,然后才躲在了她怀里“啾啾啾”,好像在对主人说自己尾巴好痛。 赵屿、薛月泱内心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就叫上‘闻人哥哥’?” 刚刚还对他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 赵屿面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点点头,却在心里把原本给薛月泱那“洗心峰一号傻白甜”的标签,挪给了这姓田的丫头。 他转向排位下降的“二号傻白甜”,心底油然多出一丝安慰: 这么一对比,这一个好歹机灵些。 因而赵屿再对薛月泱说话时,声音里不免就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温柔和煦: “现在暂时安全了……月泱,你灵力消耗如何?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从地下溶洞出来之后,一路上都遭遇了野兽或妖物的骚扰。 但她没有动用逐影金箭,以她如今的真实窍穴数量,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薛月泱心中算了算,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于是扬起脸,故意露出微微疲倦的神色,点了点头。 14. 我的话本! 赵屿观察了下四周,之后带着两个少女走到距离湖畔还有两丈的一棵银杏树下。 他在树的四周撒了一圈什么药粉,而后在背靠湖面,在最外圈坐下警戒,两个女孩子则并肩坐在树下青石上。 身后的湖面随风微动,散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同样被黑灰色的雾气所笼罩。 岸边柳枝在雾中晃动,影影绰绰,像是什么未知生物的肢体在空中摇摆。 远方隐约传来可怖的妖兽嘶吼声。 田甜心中害怕,瑟缩着往小师叔身上贴去:“小师叔,我害怕……还有,我饿了。” 距离自己落水到现在过去大半天了,薛月泱感受了下肚子里的情况,如实道:“……我也饿了……我这有干粮,你吃么?” 说着,薛月泱取出两个干巴巴的面饼。 田甜还能说什么,只能扁着嘴地接过饼,委委屈屈地撕扯小块往嘴里送。 薛月泱捏着另外一个面饼,抿了抿嘴唇说:“闻人公子,你饿不饿?” 不问不行。 这哥们现在正装着嫩,跟她们一样是凝窍期呢! 赵屿闻言,随意扫了眼还有些陌生的储物袋,再站起时手中便多了两个油纸包。 他将油纸包放在青石块上后俯下身,手指灵巧地解开包裹油纸的细绳,露出油纸包中的事物:一小碟精致可口的糕点,一只香喷喷、油滋滋的烤鸡。 “我先前在酒楼时打包了些吃食,你们凑合吃点。”赵屿说完后,取过薛月泱手中那个没啃过且干净完整的面饼,当她的面咬了一口。 “闻人哥哥你太有先见之明了!”田甜低低欢呼了一声,丢了面饼,扯了个鸡腿就啃。 薛月泱手里没了饼,也只能眉眼弯弯抬头冲赵屿笑笑,默默捏起一块香甜糕点放入口中,本就丰盈的脸颊因含着东西呈现出嘟起的模样,透着稚气。 赵屿嘴角噙着看不出是真是假的笑容,转身坐回了原处,依旧背对着她们。 一旁的田甜啃着鸡腿,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会看看闻人昭那挺拔的背影,一会又看看自家花朵似的小师叔。 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 自家小师叔说她身上的血都是别人那里沾来的,这个别人是谁? 闻人昭的? 怎么沾上的? 刚刚在洞窟里的时候这个闻人昭是不是扶她小师叔了? 而且他怎么不拿我的面饼,专拿小师叔手里的?他和小师叔说话时明显温柔好多! 小师叔也会关心他饿不饿?! 闻人昭说是小师叔救了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见钟情、以身相许@%+~…… 赵屿默默啃饼,薛月泱含着糕点,完全不知田甜在胡乱脑补什么。 田甜想着前几日看的话本,思绪翩然。 又忽而想起闻人昭虽然现在说起来还不算昊阳派的人,但既然姓了“闻人”,回昊阳派是迟早的事。 虽说她也知道昊阳派不全是坏人,但自家宗门和昊阳派有点旧仇,关系实在是好不到哪去。 这他俩要是万一……那可不容易啊! 尤其向来讨厌昊阳派的江禹文,说不定又要跳出来打她小师叔手掌心的呢! 田甜想着想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都有点红了,手中的鸡腿也不香了。 “小师叔,不要怕,就算师祖他们要棒打鸳鸯,田甜也永远支持你!”她想到过往所看话本中的哀怨动人之处,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 薛月泱含着半块糕点,茫然地抬头: “啊?” 她刚在担忧受伤的于俊,又担心李豫轩那桀骜性格会莽撞行事,故而没听清楚田甜到底说了什么。 “你刚说什么?”薛月泱问。 田甜嘻嘻一笑,凑到小师叔耳边说了几句。 薛月泱&其实听得见的赵屿:“……” “你……你……”薛月泱又气又恼,还得装作某人听不见的样子不能大声骂田甜,心中别提有多憋屈了。 她勉强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又吸了三口气,才能发出气音呵斥:“你看话本看入魔了吧你!把话本都给我交出来!” “啊?不要嘛小师叔……” “不交就去听 你师父弹琴半年。” 洗心峰上下最怕舒蘅弹琴,就算是田甜身为徒弟也吃不消。 慑于威胁,田甜吐了吐舌头,乖乖从储物袋里取几本书来。 反正只是没收,以后多求几回说不定就拿回来了。 “小师叔,别的都好说,但有几本灵晔真君的话本可是珍藏版,你不能给我弄丢了……” “呵……”薛月泱看了几眼封皮后顿时冷笑一声。 什么《云中奇缘》、《花间梦》也就算了,后面几本真是她瞧了都替陆照无语。 “风流真君俏仙子?我太祖奶奶与真君二三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灵晔传之……少阳、剑缘?田甜,你是忘了灵晔真君怎么死的了吗?……统统都给你撕了!” 但凡换个时间地点,她能嘲笑自己这个老乡三天三夜。 可是今日薛月泱一直如履薄冰,够累的了。 田甜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于是薛月泱抓着这些话本就想撕个干净,结果书多太厚一下子没撕成功,只其中一本书的封皮破了一角。 田甜见状立即尖叫一声扑将上来,想要夺回心爱书本。 只是,薛月泱心中有气,非想得给她一个教训。 于是她一手摁住乱扭的田甜,一手抓书高高举起想往远处湖水里丢,结果突然手心里面一空! 薛月泱抬头看见赵屿不知何时又走到身前,唇边含着笑问自己:“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突然吵起来,还突然要撕书?” “不是什么好书,当然要撕干净!”薛月泱气鼓鼓,努力憋红了脸,一副气坏了又不能与他详细说的模样。 这人烦死了,就不能当没听见吗? 她演戏也很累的好不好? 下一瞬…… 赵屿“噢”了一声,然后手指一搓。 漫天纸屑纷飞,洋洋洒洒宛若雪花般缓缓飘下。 还有几片随风飘落湖面,先打着旋儿,然后被水浸透、沉没不见。 几息后,湖畔响起一声凄厉如女鬼的惨叫: “我的话本!!” 15. 汇合 “姓闻人的,你快一点呀!别管那几头藤妖了!”田甜急得大喊。 自打闻人昭把田甜心爱的话本撕了之后,田甜对他的称呼立即从“闻人哥哥”降级成为了“姓闻人的”。 尽管某人无辜地表示自己只是听了薛月泱的话而一时手快,非常诚恳地道了歉,同时表示愿意之后赔田甜几本新的书,但马上就被一旁身为师叔的薛月泱非常“大方”地推拒了。 只有田甜受伤的世界达成。 这边,赵屿踏步如弓,剑芒吞吐,横剑往前一扫,于暗色之中划出一道足有一丈长、形似月牙的扇形剑光。 三头羽箭藤妖尽数被斩成两截,飙洒下腥臭的血液后抽搐着到地,而后身躯很快变得干瘪灰白,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血。 随后,昏暗中一道白色箭芒掠过,箭矢凿进一头正往赵屿扑去的碧眼猴头部,正中其右眼处。 猴脸上立时多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洞,洞口透光,竟是一箭贯穿了头骨。 “走!”薛月泱一箭奏效后立即收起流玉弓,低声叱了一声。 赵屿转身点足,几人飞快地自林间掠过,朝雾气浓重处奔去。 刚在湖畔时,薛月泱还在想之后该怎么办。 这天外魔物会摧毁地脉灵机,对于此间生灵而言,是必须剿灭的对象。 各大仙家宗门,占灵气充沛之福地,亦承担着剿灭魔物的责任。故众派号令门下弟子:若在外遭遇魔物侵袭,需全力剿灭魔物、摧毁魔种,不得擅退。 就算像薛月泱只有凝窍期的弟子,也需要尽力拖缓魔种成长,熬等到宗门来援。 可就算是最低劣的魔物也等同于炼气修士。 薛月泱私心里并不想遵循那什么号令前去冒险,毕竟虽然说她身上保命之物不少,但魔物诡异,又能召唤控制妖兽,她和田甜能自保已是万幸。 虽然说,旁边有个炼气期的假闻人昭,但这人若在她们面前显露了真实修为…… 脖子上隐隐传来的刺痛感,以及他当时那双杀意凛然的眼睛,无一不在提醒着薛月泱,眼前这人的温和只是表象。 可问题是,她又不能真的蜷缩某地毫不作为。 诡雾弥漫的望月泽,同样危机重重,在五感被压制的情况下,想要寻到路线安全出去亦是痴人说梦。 而且万一放任魔物肆虐、魔种生长,导致望月泽灵机彻底被毁,会将附近山精野怪尽数魔化,她们更难寻生路。 栖霞山距离望月泽最近,应是最先会收到消息的宗门。可就算是栖霞山到此,也需要大半日的时间。 尽管各宗会给外出弟子发出紧急诏令,命身处附近之人先行支援,可也得附近有人才行。 因此薛月泱是打算去诡雾最深处阻拦魔种生长,但是又不想太早前往。 不过正当她想趁着湖畔休憩时拖延一会时,北方雾气浓重之地陡然于空中炸开了一朵白色焰火,于昏暗中宛若一盏明灯。 一个声音清亮的女子声音冲破了诡雾的压制,急速向四方扩散:“会真观云清,请诸位道友相助诛魔……豫轩小友快闪开!” 如果说前面半句让薛月泱在讶然中松了口气,后面女修失言脱口而出的名字,则顿时让她和田甜都变了脸色,立即决定动身前往魔物所在地。 因有赵屿在,一路上都只是有惊无险,虽又遇到几波妖兽,好在多数都是低阶。 只有一只炼气初期的白猿,也只是普通妖兽,没有什么特殊血脉。 这白猿已被诡雾侵蚀失了神智,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挨了两张薛月泱的雷殛符,正痛得满地打滚时,又被赵屿一剑命中要害。 树林于雾中倒退,耳畔风声呼啸。 薛月泱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并排赶路的年轻男子。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湖底溶洞中时,他其实完全可以直接杀了她,彻底以绝后患。 自己当时已处下风,就算有符箓保命,她也未必能比赵屿的剑快。 后来一路上的几次试探,虽令薛月泱冷汗涟涟,但岂不也正说明了:如果可以,赵屿并不想杀自己? 他不仅没有对她下杀手,还在这群妖环伺的情形下,没有抛下对他来说明显是累赘的自己和田甜…… 察觉到薛月泱的目光,赵屿侧过脸,黑瞳中透着些许疑惑:“怎么了?” 薛月泱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那把剑,水眸中露出一丝羡色,不太高兴地噘嘴,向另一侧别开脸道:“你的剑术……还不错嘛!” 一路上他多次出手,表现出的剑术水平不比李豫轩差,田甜都嘀咕了一嘴,薛月泱没忘了自己先前在青岚江畔撒的谎,自然也得对此有所表示。 不过对方既然伪装凝窍期,那暂时不用她还要寻什么机会说想看剑,去圆当日的谎言。 赵屿同样也想到了那天,想到她捧着剑时那亮晶晶的眼眸,一团孩子气。 他对这些天真烂漫、还没怎么经历世俗算计的小孩子,终归还是多了许多的耐心。 于是赵屿回以一笑,道:“没让月泱见笑就好。” “哼!”还没消气的田甜现在听见闻人昭声音就烦。 有田甜这个知情人士在,薛月泱没敢再说什么遗憾不能习剑的事。 于是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浓重的雾气,将笑意敛了敛,眸光微微黯了黯,作出一副隐隐羡慕的神色。 她都演到这了,看不懂就是傻子! * 一蓬接一蓬的雪白蛛网迎面而来,李豫轩纵身后跳,连番躲过一头青面獠牙的硕大赤灵蛛的接连喷吐出的蛛丝。 蛛丝柔而韧,揽星剑虽轻易能断,但后续蛛网连绵不绝,一旦被粘住,那两头赤灵蛛狰狞的毒肢便能立时扎向自己。 眼见赤灵蛛黑色的腹下攀爬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毒蛛,如潮水般席卷向李豫轩时,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自侧方响起:“豫轩兄弟,我来助你!” 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青年手持一柄长刀,自一棵参天大树上跃下,刀光一闪,朝其中一头赤灵珠背上如火焰般的妖纹劈下。 “姚二哥当心!” 李豫轩手中揽星剑剑芒暴涨,将那些粘稠蛛丝尽数断开,反手朝如浪潮般的小毒蛛丢了一张炎爆符。 他没回头看那炸开的火浪,直接足尖一点,在急速后退之际骤然调转方向,回身一剑迎上那朝那魁梧青年扑去的另一头赤灵蛛。 “干!这赤灵蛛咋这么硬?”被换做姚二哥的魁梧青年一刀气劈在赤灵蛛背上,却见那妖兽背上红芒一闪,手中传来巨大的反震之力,当即骂道。 “攻它肢体关节及腹部!”李豫轩的挽星剑自下而上一撩,赤灵蛛果然伸出三只蛛腿齐齐挡在柔软的腹前。 李豫轩持剑微微一动,剑光扫过,赤灵蛛巨大的身体猛一前扑,发出令人牙酸的痛苦尖啸。 只是不等李豫轩再补一剑,那赤灵蛛獠牙一张,吐出一口青色毒气。 李豫轩只能屏息先退,哪知身后一紧,突然身不由己地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他脸色一变,持剑反手在背后一扫,果然不知何时,背上粘了一根极为纤细的透明蛛丝:第三头赤灵蛛正倒悬一根粗壮的树枝下,正用阴险、贪婪、浑浊的小眼死死盯着自己。 这赤灵蛛虽只是凝窍后期的妖兽,但因身负 妖纹,血脉有些特殊,加上如今有三头,一时间,无数蛛网激射而来,逼得李豫轩和那姚姓青年只能腾挪躲闪、被动防守。 突然,姚姓青年身法慢了一瞬,腿部就被一蛛网扑中,被粘在原地挣脱不开。 他双手持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却终究因这一顿,陷入了两头赤灵蛛的包围中。 “姚二哥!” 李豫轩俊脸一沉,正待相救,身后却顿时迎来两根长满倒刺的尖锐蛛腿,只能挥剑抵挡。 “啾啾!” 正当一头赤灵蛛高举蛛腿往姚姓青年头顶扎下时,伴随着两声短促的笛声,空中传来一声清脆雀鸣,一道翠影啄向其中一头赤灵蛛的小眼睛。 与此同时,雾中一道金色箭矢尖啸而来,另一头赤灵蛛獠牙微张,似想发出痛苦的惨叫,然而没等声音发出,其整个腹部就突然炸了开来。 看见这根金箭,李豫轩只觉周身血液都沸腾了一般,持剑的手颤了颤,险些没挡住身前赤灵蛛的攻击。 幸好,伴随着一阵劲风,有人自李豫轩身后而来,绕过他身侧,往前递出一剑。 那剑挑开了赤灵蛛的蛛腿,并将其掀起露出了漆黑色的下腹,剑尖倏忽吐出一道剑芒,刺入蛛腹后轻轻一搅。 李豫轩没反应过来,又是那人伸手一掌按住肩头,将他往后一带,这才退离出临死疯狂反扑的赤灵蛛攻击范围。 空中,那枚金色的逐影金箭滴溜溜打了个转,往回落在主人纤细的指间。 李豫轩没管身旁之人,目光追随着空中金箭而去,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笛声悠扬,最后一头赤灵蛛如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而后被刚才吃了瘪的姚姓青年乱刀砍成了肉泥。 “豫轩师兄!”田甜如小鸟般飞扑而来,跳到了李豫轩面前。 赵屿适时地松开了少年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给田甜腾出空间。 “田甜,你……你们没事吧?”李豫轩目光艰涩地从不远处的身影上挪开,上下打量了一番师妹后,又再次抬眸看向越走越近的薛月泱。 “呜呜,豫轩师兄,田甜快吓死了,要不是碰上小师叔……呜呜……”田甜趴在李豫轩肩头干嚎。 “豫轩,于俊和宋昱呢?怎么没和你一起?”薛月泱持弓快步走近,忧心地急问。 少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哑声开口:“于俊受伤昏迷,我让宋昱带着他直接返回江州城了,他们没有被困在诡雾之中。” 李豫轩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遍,见她们都都安然无恙,那压在心头的大石才总算挪了开来,只是依旧紧绷着脸。 薛月泱听说宋昱带着于俊回了江州城,心中松了口气。 只是她见李豫轩神色不太对劲,又上下扫了他全身一遍,问他:“那你没事吧?” 李豫轩耳畔萦绕着田甜的哭声,直到这时,他心中的焦急绝望才真正一点一滴地退去。 他克制着满腔情绪,硬邦邦地冷声道:“比某个蠢人好些,没被浪拍水里去。” 薛月泱:……还会怼人,看来是她白担心这小子半天! 但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和田甜接连落水、下落不明,宋昱又不得不带着于俊离开后,李豫轩曾几度下潜湖中尝试寻人,近乎力竭。后又咬牙独自一人提着剑沿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湖岸,寻找她们的身影。 直到诡雾降临,遭妖兽袭击的李豫轩,侥幸遇到了在望月泽寻药的会真观云清,才保住一条小命。 洗心峰上数载相伴,是同门亦是亲人。 剑眉星目的少年反手抓住田甜的肩膀,眼眶蓦然一红,终究没有推开师妹。 16. 合力 “多谢几位……额……相救!”姚姓青年收刀抱拳,本来豪爽的人在看清两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样貌后,说话立时变得不利索起来,古铜色的面上多了几分局促。 薛月泱没把李豫轩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同这位叫姚安的青年简单见礼之后互通了姓名来历后,得知对方一行三兄弟,是在望月泽采药猎妖为生的散修。 姚安行二,因而李豫轩唤他“姚二哥”。 姚家大哥和三弟分别叫姚平、姚和,此刻正同会真观的云清前辈对付那元水魔。 “元水魔?”田甜好奇地问。 姚安瞥了一眼她那似远山芙蓉般的娇俏面容,而后低着头闷声道:“云清前辈说那魔物叫元水魔,擅控水,喜水行之气,别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在等阶不算高,只是普通魔物。” 一旁李豫轩补充了下元水魔的形貌,形容其体态巨大,似八带鮹,多目,皮糙肉厚,除了会以触手攻击外,还会喷射出带腐蚀性的水箭。 “姚二哥,不知那位云清前辈打算如何对付魔物?那魔种如今又是什么情况?”薛月泱也开口问了两个问题。 “刚刚云清前辈出其不意,已打断过一次魔种汲取灵机,此刻正为妖兽所纠缠……”姚安飞快地把先前的事讲了一遍。 说来幸运,那会真观的云清身上有一件专门针对魔物的法器——辟魔莲华珠。 此珠有驱散压制诡雾的效用,因而当发现望月泽出现魔物时,第一时间赶来牵制。 凭借辟魔莲华珠,云清曾打断了魔种孵化的进程,导致魔物不得不重新将魔种包裹以魔气修复。 但魔物难缠的根由便是可凭诡雾入侵妖兽神识将之操控,那元水魔遭到攻击后,立即借诡雾控制十几只妖兽护卫附近,其中有两头炼气中期的妖兽。 云清身为炼气初期修士,尽管是会真观内门弟子,但偏偏其所修之法擅控不擅攻,因而应付起来也略有些吃力。 于是,眼见还有妖兽来袭,姚安和李豫轩主动前往拦截妖兽,这才被薛月泱等人碰上。 “月泱,田姑娘的笛音可控妖兽,而你的流玉弓可远慑魔种,咱们眼下与云清前辈汇合当为上策。”赵屿视线在四周黑色雾气上停留片刻,温声提醒道。 薛月泱飞快地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了一瞬,想着赵屿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这才会难得的出言提醒。 于是她点点头,压下想拖延时间的心思,道了声“好”后回头对李豫轩道:“豫轩,你快点带路!” 李豫轩一言不发地朝雾中走去。 田甜依偎在薛月泱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脸色发白。 而赵屿的视线则转向薛月泱,见她年纪最小偏偏还要顾及师侄们而强撑面色,实际上接连抿唇的小动作已出卖了她的紧张。 想起刚刚四目相对那一瞬时,她眸光中的微颤,赵屿负着手凑近几步低声,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别怕。” 薛月泱神色微僵,怀疑他又在试探自己,赶紧回想了一遍先前自己的言行,以及后来他一路上的表现,纠结了一瞬后,实在想不出回什么好,只好咬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 “嗯。” * 众人很快赶到现场。 一肤色白皙的青衣女冠正右手作捏花状,其指尖有一枚雪白玉珠似一朵白色焰火般轻轻摇曳,正是辟魔莲华珠。 她峨眉细眼,容貌清秀周正,在法器光芒映照下,气度浩然。 不远处,一个庞大的墨色身躯隐匿在诡雾之中,时不时有无数青白色光芒在黑暗中明灭:那是元水魔身躯上的眼睛。 元水魔一动不动,蜷缩着整个身躯,用滑腻触手将什么东西紧紧护在当中,只隐约透出一点血红色的光芒。 而那些数不清的青白眼珠,则正冰冷、警惕地盯着半空中的云清。 云清此时无暇顾及魔物。 她左手则握着一枚碧色如意,如意发出道道青光,正将一只全身覆盖黄色石甲的巨大蝎子扫飞出几丈开外。 她脚下已然躺了几具干瘪的妖兽尸体,而空中一头天渊隼瞅准空隙,猛扑而下。 这时,一旁有人高唤了一声:“大哥!” 只见一个高大身影拔地而起,自下而上一刀劈出,刀气扫过天渊隼的利爪。 天渊隼吃痛复又飞起,被如意青光一卷而下,落入姚家兄弟的两把长刀之间,鹰羽四散,哀鸣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四周仍有妖兽袭来,姚家兄弟一人一刀与妖兽纠缠拦截,云清还需偶尔分心护持二人,与那巨蝎纠缠时便落了下风。 忽而,有高昂笛声骤然响起,宛如一记惊涛拍在众人心头,四周的妖兽浑浊眼珠急速乱颤,兽躯俱是一震。 伴随着三道矫健的身影,一连串白色灵箭连珠如雨,又有剑光、刀光破雾而来,席卷向周围妖兽。 云清顿感压力一轻。 她操控着碧色如意,一气使出七八道青光,复又与那头巨蝎缠了起来。 如今群妖环伺、魔物在侧,自然也不必讲究什么礼数。 直到几人边战边走,汇合在了一处后,薛月泱才平复气息道:“泉陵弟子薛月泱,拜见云清前辈。” 田甜因吹奏着《沧浪濯心咒》,只能朝云清微微一福。 赵屿同样道:“闻人昭,拜见云清前辈。” 云清眼眸柔和,面露喜色:“多谢几位小友来援。” 说完,云清眸色一沉,碧色如意脱手飞出,爆发刺目青光,瞅准空隙将那头巨蝎整个砸入地面之中。 而后,云清飞速单手掐诀,数道风刃绞向巨蝎,先后斩断其前螯和头颅。 之后,她才有时间认真看了薛月泱等人几眼。 最难缠的妖兽已被料理掉,剩下的数量虽多,但云清祭出那碧色如意在四周一荡,便震死了一片低阶妖兽,场面终于暂时一空。 田甜也终于能暂时放下笛子,重重地喘息,额上俱是汗水。 薛月泱连忙扶住她,取了几枚补灵丹给田甜服下。 以田甜的窍穴数量,吹奏《沧浪濯心咒》本有些勉强,更何况妖兽数量过多,此刻体内灵力已接近空虚。 云清看着四周雾气颜色,眼中流露出些许焦急之色:“魔种即将恢复,我们必须再尝试攻击魔种一次,来拖延时间。” 薛月泱既已来此,就已经做好了今日自己大出血的准备了。 她同云清说了自己符修的身份,并将自己身上带着的白阶攻击符箓也大概提了一下,只听得这位会真观的女道长双眸异彩连连。 除了财大气粗之 人,也就符修会随身带这么多炎爆符、雷殛符? 云清离观已有些时日了,身上原本带的符箓、丹药都几乎消耗殆尽。 若非如此,她今日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薛月泱这些攻击符箓尽管只是白阶,但胜在数量多、品相好,够元水魔吃点苦头了。 云清立即敲定了策略,由她来正面吸引魔物注意,薛月泱在远处持弓策应,其他人则利用符箓攻击元水魔,迫使其暴露魔种位置。 未免妖兽突袭,姚氏兄弟中再留一人护卫田甜和薛月泱。 薛月泱把符给出去的时候,心里痛得无以复加,尽量平稳语气地说:“数量不多,省着点用……” 知道她性格的李豫轩嗤笑一声,无视了她肉痛的眼神,一把抢过符箓,转头就走。 赵屿见她眼巴巴地看来,接过那把炎爆符时却只轻轻笑了下,但没回应她那句“省着点用”。 唯独身为散修的姚氏兄弟与她一样心有戚戚,连连称是。 众人都准备好后,云清立即腾身而起,手中辟魔莲华珠绽放出夺目的白光。 随后,一朵洁白的莲花瞬移至元水魔上空,徐徐转动着。 诡雾向四周滚滚散开,宛如雪遇天光。 明亮的白莲焰火,更是将下方元水魔整个身躯几乎都照得纤毫毕现。 无数白色花瓣飞散,再于空中化作朵朵焰花。 元水魔抬起几条触手想抵挡白焰的攻击,正在这时,几道身影如猎豹般左右散开,朝它突进。 更多的青白色眼睛睁开了,元水魔朝众人射出一道道黑色水箭。 远处的薛月泱早已展开流玉弓,一道道灵力箭矢如雨急攒。 这些箭矢受限于薛月泱的境界,未能真正发挥出流玉弓的威力,给元水魔造成的伤害不大,但能让元水魔吃痛之下缩回触手,减缓其发射黑色水箭的频率。 这边,云清祭起青色如意,数道青光似匹练般扫出。 李豫轩等人则趁机飞身向前,一边将手中攻击符箓丢出,一边各自斩向附近那漆黑的触手。 “轰!”炎爆符接连在魔物身躯上炸开,元水魔吃痛之下,展开了更多的触手,疯狂在四周扫过,想把周围讨厌的虫子赶走。 云清掐诀,辟魔莲华珠所化的白莲仿佛被狂风扫过,抖落白焰如急雨。 朵朵白莲不断灼烧着魔躯,令元水魔痛苦不堪。 魔物不断扭曲着身躯,尝试躲避,而它怀中那一点红芒越来越清晰…… “就是现在!”云清沉声呵道。 薛月泱手中一枚逐影金箭已然瞄准远处若隐若现的一点红光,双手窍穴齐亮,明若星辰。 弓弦一震,金芒裂空,划破诡雾。 逐影金箭嘶啸着,穿过触手间隙,深深没入那血红色的似心脏般的东西,下一瞬,本来还在不断明灭的血色红光再次缓缓停滞。 而后,一个用尽言语也难以描述的声音响彻四周。 伴随着魔物的咆哮声,无数黑色雾气喷薄而出,遮天蔽日。 那无数青白眼珠齐齐一转,同时盯向这个打断了魔种汲取灵力的罪魁祸首。 疯狂与恶意席卷而来,薛月泱霎时全身一僵。 同时,她的心神与那枚逐影金箭断开了。 17. 流光碎影符 她一共只有三根逐影金箭! 薛月泱顿时勃然大怒。 那是她辛辛苦苦画符,用攒的钱请江禹文炼的! 哪怕江禹文没狮子大开口,只收了自己材料费,一根箭的价格也快抵得上一张黄阶下品的符了! 都不需要太阴素曜玉符帮忙,薛月泱立即清醒了过来,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薛月泱清楚自己被元水魔盯上了。 因她离元水魔尚有些距离,就算气机被魔物锁定暂时也还安全。 但考虑到田甜还尚未完全恢复,薛月泱将她托付给姚安,自己则朝另一侧跑去,与其他人都稍微错开了位置,避免万一时一同遭殃。 “快退开!”云清额上微微冒汗,朝众人喊道。 既已成功打断魔种汲取灵力,便不该恋战。 云清清楚,自己光是应对发狂的元水魔就已是艰难,护不住在场其他人。 但她仍竭力控制如意形状的法器以及辟魔莲华珠,尽量牵制元水魔一段时间,给其余人留出远离的时间。 赵屿、李豫轩等人依言迅速往后退避。 这边,元水魔终于显露了实力。 如楼阁般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来,长开无数条黏腻触手于空中乱舞,而后砸向湖水褪去后的湿软土地。 霎时地动山摇,伴随四面八方而来的剧毒水箭,草木折断,土石飞溅。 另有数条漆黑触手不可思议地变长,自四面八方拦住了云清的去路。 云清不是不能遁离元水魔的攻击范围,但如此一来李豫轩这些还未远离的凝窍修士就会成为魔物的打击对象。 因此云清不退反进。 一时间,白焰好似风中残烛,只缩成一点亮光,只紧紧护在云清灵台之上,在触手之间穿梭。 薛月泱见状,借着一颗参天古树的遮掩,她咬牙又将一根逐影金箭搭在流玉弓上,以云清那辟魔莲华珠的指引,手部少府、合谷等窍穴逐一点亮,灵力气旋在其中疯狂旋转。 此刻,没有比她更适合为云清掩护策应之人。 人多口杂,赵屿不可能会在此刻出手,而且薛月泱自己也不希望他暴露。 “铮!”伴随着金箭离弦,这一回再度抽走薛月泱身上超过三分之一的灵力。 远处,一点金光再度自魔躯上爆开。 云清指尖一引,辟魔莲华珠光芒急颤,无数白光轰然砸下。 众人清晰地看见,几根蠕动的触手自魔躯身上断裂坠落,又为白色火焰所吞噬。 令薛月泱安心的是,元水魔攻势一缓,云清趁机脱离了触手的包围,这一枚金箭也被及时召了回来。 魔物愤怒地朝众人所在的方向喷射出无数漆黑水箭。 这水箭沾身即腐,炼气修士或许还能抵抗一二,薛月泱他们则必定扛不住这水箭毒性。 因而大家纷纷闪躲了起来。 好在因距离拉开,这剧毒箭雨并不十分密集,所有人轻身跳跃,闪躲得还算从容。 正当众人微松一口气时,赵屿脸色微变,喝道:“地下有动静!” 同时,他整个人纵身一跃,攀上附近古树! 众人脚底也察觉到了震颤之感,纷纷往高处跳跃。 薛月泱一边躲避水箭,一边努力缓解双手的颤抖。 连续射出两枚逐影金箭,不只是消耗了她几乎三分之二的灵力,更是对其身体造成了极大负担。 她听见了赵屿的提醒,尝试跳到树枝上,然而一枚水箭自上方袭来,迫使她强行改变方向,丹田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土地毫无征兆地炸开,几根似植物根系般的褐色枝条旋转钻出,袭向薛月泱背心。 “小师叔!”田甜被姚安背在背上爬树,正巧看见了这一幕,脸色顿时一白,带着哭腔尖叫道。 李豫轩闻声回头,眼睁睁看见那枝条尖端扎进薛月泱后背,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一股酥麻感先冲上他的头顶又传至四肢百骸,耳中轰隆作响,却偏偏身体不受控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薛月泱的身影忽然如同泡沫般一寸寸碎裂消散,随后光影流转之间,在不远处半空中重新露出那道纤细的身形后,李豫轩耳中轰鸣声才渐渐远去,四肢血液仿佛才重新流动了起来。 半空中,一根褐色枝条的尖端,突兀出现一张符箓,缓缓在空中化作飞灰。 “我的流光碎影符!”薛月泱是真心痛得要哭了。 黄阶的符箓可不是现在的她能做的,这可都是她的宝贝家底! 只是不等她多懊恼,又是七八条褐色枝条自另一个方向,朝着刚刚重现身影又在空中毫无借力点的自己袭来! 田甜眼见小师叔又要陷入险地,刚急得不行,余光瞥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附近。 赵屿纵身一跃,长臂一揽将薛月泱带入怀中。 避过攻击的同时,他反手剑花一搅,将那几根枝条逼退,迅速沿着旁边树枝跳跃撤离。 没赶过来的李豫轩,还来不及深思自己心中那接连涌出的种种复杂情绪代表了什么,脚下地面又不断发出轰鸣声。 土壤开裂,树木坍塌,更多的褐色枝条自地下爬出、向上,如群蛇狂舞。 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薛月泱双手攀着赵屿的肩头,刚想丢几张攻击符箓下去“报仇”,却正好看见远处一朵巨大诡异的妖莲在诡雾中绽放。 巨大莲心之中,花蕊如蛇一般诡异的探出,将赶来支援他们几人的云清捆了个正着,拖向红褐色的莲心之中! 而先前地上这些藤蔓状的褐色枝条,全是那朵妖莲的根系。 这一下变起仓促,众人皆大吃一惊。 “那是什么东西?”姚氏兄弟中的老幺姚和失色问道。 元水魔的真正目标一直都是在场人当中修为最高的云清,对付薛月泱不过是顺带罢了。 “云清前辈!”薛月泱又惊又怒拍了赵屿肩膀一下:“快!……闻人昭!” 叫他名字时险些脱口“赵屿”二字,卡了一下才喊对。 薛月泱本也是想叫他回头,但他二人距离远,怎么都赶不上。 于是薛月泱干脆直接双臂揽上赵屿脖子,以肘部在宽阔肩膀上用力一撑! 赵屿意识到她想干什么的瞬间,及时脚步一顿,稳住身体并伸手抓住薛月泱背后衣服举了一把,这才避免了被她当成树爬而后一脚踩中腰胯的下场。 薛月泱顺 他臂力支起上半身,几乎来不及瞄准,灵力几乎全泄而出,随着流玉弓的弓弦急颤,一连串灵力凝结的白色箭矢似流星雨般射出。 然而元水魔无数青白色眼睛闪烁着阴毒,轻轻抬起几根触手,势要将骚扰它多时的虫豸碾碎! 薛月泱眼睁睁看着自己箭矢被元水魔轻易挡下,脸色难看,没有再出箭。她的右手不自觉揪紧赵屿肩膀的衣服揉成一团,心中天人交战。 今日这般拼命,不就是她也不希望赵屿身份暴露吗? 但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云清落入妖兽之口? 赵屿本人却很是淡然,属于闻人昭的桃花眼底古井无波,丝毫没有焦急之色,反而垂下了眼皮。 眼见那青衣女子的身影即将消失妖莲重重叠叠的花瓣之中,薛月泱还是想不出让赵屿放心自己不会泄露他秘密的理由。 正当她打算闭眼赌一把时,一条火龙自天边而来! 赤焰划破鸦青色的天幕,巍峨龙首张嘴一口咬向那朵腐沼妖莲! 同时,昏暗中另有一道匹练般的霞光卷来,一个清越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太上敕令,八会降真;山岳地魄,戊土锁灵!” 一张符箓迎风暴涨,杏黄色的光芒中显露出影影绰绰山形云篆。 因腐沼妖莲的出现而几乎化作沼泽涌动的土壤骤然停止流动,无数地脉灵力冲天而起,化作流沙携裹着杏黄色云篆卷向那朵巨大的腐沼妖莲和元水魔,瞬间将两者牢牢束缚住! 烈火熊熊,腐沼妖莲的花瓣迅速干枯蜷曲,疯狂甩着巨大的花朵,将莲瓣重新展开,露出云清的身影。 伴随着焰火腾灼飞舞,一个紫袍持枪青年出现在妖莲上空,长枪一伸、一挑,将沾染了腐毒、神色痛苦的云清带了出来。 而另一侧霞光明灭,亦有一白衣青年现身而出,朗声道:“栖霞山何之遥,奉令前来。” 那紫袍青年冷着脸,焰光一闪,带着云清出现在离他最近的李豫轩面前。 他长枪一抖,把云清甩向李豫轩,而后冷冷丢下六个字:“昊阳派雍燕回。” 说完,不等手忙脚乱接人的李豫轩有所反应,雍燕回直接提枪转身,长枪喷吐火龙,攻向那朵的腐沼妖莲。 而何之遥则左手掐诀,霞光如虹,所过之处,不断消磨着魔物的肉身,右手则驾驭一枚紫色梭形法器,如穿针引线般来回穿梭,血肉横飞、触手断裂。 刚刚赶来的两人皆是大宗弟子,又都已是炼气后期的修为。 若手段尽出,普通筑基初期的散修都未必是他二人对手。 这二位的出现,令元水魔那些青白色小眼中,终于出现了些许惧色,开始有往其他地方逃离的动作,放松了对妖兽神智的侵蚀控制。 而腐沼妖莲为雍燕回的功法和法器所克制,竟脱离了魔物的掌控,将所有根系以及花瓣一缩,想要土遁离去。 何之遥冷哼一声,他家周师叔以自身真符所推演所创的戊土锁灵符,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白衣青年手指连点,地脉灵气似万千锁链,腐沼妖莲挣扎地动作顿时一滞,最终只能在越来越盛的烈火中气息奄奄。 元水魔的咆哮着,诡雾依然汹涌如潮,但谁都听出其势已衰。 18. 仙门纠葛 四周剩余的妖兽不足为虑,很快被姚氏兄弟轻松乱刀砍死。 薛月泱心神终于一松。 接连动用两枚逐影金箭,对她的灵力和肉身都消耗太过,后面咬牙坚持到此刻,已是手脚皆颤。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一软,头朝下,倒悬挂在了赵屿肩上。 赵屿迅速腾手把人翻回来,横抱在身前,低头看见了一张惨白惨白的小脸。 薛月泱此刻只有些力气微抬眼皮,因而只能看见他瘦削光洁的下颌。 她伸手摸向储物袋,然而握着装有补灵丹瓷瓶的手一颤,无力垂落在身前。 赵屿蹲下身将薛月泱横放在自己腿上,捏住她手中瓷瓶的细颈,将之抽出,单手顶开了塞子,把瓶口凑到她唇边。 薛月泱也没矫情,主动抬起下巴,张开唇瓣,乖乖由着他给自己喂了几粒补灵丹。 补灵丹入口即化,身上开始有阵阵暖意,渐渐涌向丹田以及四肢窍穴。 薛月泱雪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小声嗫喏地说:“多谢你闻人公子,还有先前……” 不管如何,刚若不是他来得及时,已然失去流光碎影符的她未必能来得及激发其他符箓护身,大概会真的身受重伤。 赵屿把瓷瓶还给她后,手握成拳,手臂重新穿过她膝下,将人横托了起来,朝其他人方向走去,边走边笑道: “月泱眼下怎么见外了?刚喊我闻人昭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客气的。” 还想踹他一脚。 年纪这么小,打起架来倒挺果决的。 不过,到底是他如今身份在这,不好出手,才会让她耗了不少力气,这些细枝末节赵屿也就都忽略不计了。 薛月泱:“……云清前辈危险,事态紧急嘛!” 说完,又抬头讨好地笑了笑,笑容娇憨中带着些狡黠。 赵屿看着她那黑白分明的杏眼中半点娇羞也无,明明还是天真懵懂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心底叹了口气,不打算照着那小子性格演了:“我刚说笑的,月泱想怎么唤都行。” 反正除了自己,见过真正闻人昭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闻人昭是个什么样的人,由他说了算。 薛月泱:“……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闻人昭咯?” 赵屿……不,闻人昭和煦一笑,点点头。 * “云清前辈怎么样了?可有服解毒的丹药?”薛月泱看着闭目调息的云清那张原本白皙的面上浮着一层青黑之气,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已服下清元丹,应该无碍。”李豫轩将目光自闻人昭身上收回,脑中又浮现出刚刚薛月泱依偎在这小白脸怀里的那一幕,心口有些莫名发闷,说话语气不自觉有些冲:“你先管好自己吧!站都站不会好好站,尽会给人添麻烦!” 薛月泱服下补灵丹后只是补充了灵力,但手臂还是酸软无力。腿倒还好,于是她同田甜互相挽手而站,两个女孩子彼此借力,互相倚靠着。 薛月泱对李豫轩这阴阳怪气的态度习以为然了,只当没听见,但神色中还是明显露出些不快,没忍住噘了噘嘴。 “薛姑娘一直以弓策应,灵力消耗比咱们都大,是该好好休息。”姚家老大姚平长得就很沉稳,也不似两个弟弟那般神色拘谨,见小姑娘家脸上不高兴,笑着打了个圆场。 至于那个被李豫轩暗含敌意看了一眼的某人,垂眸站在旁边,只一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都没听见的样子。不过这人垂在身旁的左手食指还是轻轻弹了两下腿侧,在心底嗤笑了一声“蠢小子”后就恢复了淡漠。 这些小儿女心思,跟他没关系。 这时,云清已睁开眼,面上青黑之气尽去。 薛月泱忙问:“云清前辈,你没事了吧?” “已解了毒。”云清神色温柔地看向薛月泱道:“刚刚姚平道友说的对……” 无论是先前的解围一箭,还是后续想要救她的举动,云清都看得很清楚。 见薛月泱和自己小师妹差不多年纪,长得又乖巧玲珑,云清心生喜欢,忍不住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说:“……多谢你。” 被漂亮姐姐摸头的薛月泱,只能萌萌哒地笑一下算了。 恰在这时,元水魔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哀鸣之中,那个非常难以描述的声音再度在薛月泱心底响起。 明明是从未听过的语言,可不知为什么,她明白是什么意思。 薛月泱忍不住垂下眼皮,待遮掩住眼底冷芒后,才随着众人的视线一起看去。 无数青白色眼珠死死盯着他们这边,在不甘中缓缓闭上,元水魔庞大的身躯在雾中寸寸碎裂开来,化作黑烟。 赤焰腾灼,霞光清扫,雾气渐消,露出似群青色般的天空和远处的一线鱼肚白。 原来竟已一夜过去…… 场间几人心中同时想道。 随着诡雾消散,四野渐渐寥廓,半空中的火龙声势却未停歇,另一侧的霞光也同样涌动不息。 “这……他们两个怎么好像要打起来的样子?!”田甜吃惊地问。 其他人倒是都隐约猜到了什么。 栖霞山与昊阳派不睦人尽皆知。 刚刚魔物当前,大家还都没反应过来。眼下才觉得这两人居然同时出现,还联手诛魔,实在有点蹊跷。 “这两人不会原本就在打架,然后突然收到望月泽出现魔物的消息,才会一起到场的吧?”薛月泱心想。 云清颇有些头痛。 真要打? 她一个只有初期还受伤了的人,可拦不住两个后期修士啊? 栖霞山与昊阳派之间恩怨颇多。 上到机缘、灵地之争,下至弟子间爱恨情仇,种种皆有。 但如今东胜洲上,尚存的明神真君仅剩下会真观的承德真君以及昊阳真君东方羡。 会真观偏安北部,修行之法又偏清静无为。 而早年灵风真君坐化后,会真观更是曾一度闭守观门,直到承德真君突破明神后才重开。 但承德真君是后起之秀,性又温和,不似昊阳真君强势。 因而只要东方羡不亲自动手,承德真君对其他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当然,东胜洲上的其余大派,也不全是当年瞰朱山的小门小户。 长逍山道统来历神秘,栖霞山内有仙君遗泽。 至于泉陵宗,在泉陵真君死后,东方羡确实也有心想一报当年被张青玄所压制的郁气,对根基同样也不算很深的泉陵宗出手。 但一来张青玄曾在灵风真君死后,对会真观多有帮扶,承德真君为了回报恩情,几番出面相护,阻挡东方羡这位真君亲自出手。 后来,又有来自北离仙宗之人,忽的高调现身东胜洲,似乎隐约向各方昭示: 就算张青玄叛宗身陨,但北离仙宗仍顾念当年的香火之情。 那北离仙宗的实力在中神州上都数一数二,最重要的是其宗内还有坐照仙君在。 而 另一方面,泉陵宗内除了没有真君级别的修士这一点之外,其余高阶修士的实力也并不容小觑。 最终,东方羡考虑自身门派根基尚浅,若真是逼迫太过,其他宗门心有戚戚下,一旦结盟联手,那自家也得不偿失。 因此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东方羡最终选择专心道途,尝试寻求修为的进一步的突破,不再考虑独霸东胜洲之事,并将门下诸事尽数交由其后代操持。 但哪怕东方羡不理会外界,昊阳派内既供有这样一位真君老祖,门下弟子难免傲慢。 好在五宗之间如今彼此遥观牵制,多数摩擦也都仅限于弟子间的小打小闹。 只是昊阳派中除了有某些行为狷狂之辈外,还有几个贪色风流、言行轻佻的世家子。 二十多年前,东方家的一位公子与栖霞山某位长老的嫡传弟子纠缠不清,不仅重伤了其同伴,还强行将人掳回了昊阳派。 得悉此事的栖霞山真人怒不可遏,闯上瞰朱山问罪要人,甚至惊动了昊阳真君东方羡。 东方羡亲自出面,栖霞山只能强压怒火,接受和解,将自家弟子带回了事。 然而这种风流韵事轻易便流传甚广,栖霞山失了颜面又损了弟子,从此两家罅隙极深。 虽栖霞山给了昊阳真君面子,暂咽下这口气,然门下弟子私下若遇到昊阳派的人,那都是能揍一顿算一顿的。 雍燕回都习惯了。 先前两人野外因争夺一只妖兽内丹撞上,当场就打了起来。 后来何之遥收到了宗门传讯,要他立即赶往望月泽,又一时拿不下雍燕回,只能主动提出休战。 而雍燕回得知望月泽魔物肆虐,没说什么,人却跟着来了此地。 不过如今魔物被除,彼此间都防着对方突然出手,因而都未曾卸下心防,手中捏着术法不散。 云清只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会真观云清多谢二位道友驰援相救,何道友、雍道友,二位刚对付元水魔也耗了不少真气,这里也还有几位泉陵宗及闻人家的小友,不若先下来一叙?” 闻人这个姓氏不算常见,旁人一听便不自主联想到昊阳派。 不过云清心思细致,虽然不知道闻人昭先前只言及姓名、未提宗门,但开口时也同样顺着他的话并没有提及昊阳派。 何之遥冷哼一声:“看在会真观道友的面子上,今日暂且不与你斗。” 雍燕回只当没听见何之遥的话,扭头朝云清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是有些奇怪怎么这里还有闻人家的人。 二人彼此提防着,各自收起功法,降落在地上,正要同走来的云清等人见礼,却突然脊背寒毛竖起。 一股迫人锋锐的气势如流星般突然坠在身后。 何之遥、雍燕回齐齐回头,手中霞光、长枪刚刚抬起,就同时呼吸一滞、动作僵在半路。 其余人的感受也差不多,空气像是有了重量,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薛月泱差点跪倒,努力抬头眯着眼睛一看,前方空地上突然多了一个站得歪歪扭扭的男子。 那人衣衫凌乱,灰色的外袍只套了一只袖子,头发跟稻草似的胡乱束着,胡子拉渣,看不出是丑是俊,只露出一双半开半合的狭长凤目,满脸似睡非睡的模样。 灰衣男子手指勾着一根已经褪色了的绳带,绳带系在破旧的剑鞘上,长剑正颓然垂下,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着。 他仰头打了个嗝,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晃着脑袋问道: “额?魔物呢?” 19. 乌龙 “三师兄?” 薛月泱又惊又讶。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她那日日醉酒的三师兄卢振羽居然出现在这里,还拿着剑? 师父他老人家要是看见这一幕,岂不是得老泪纵横一番? 来人不止卢振羽,他背上还扒着一个满脸焦急神色的俊秀少年,不是宋昱又是谁? 听见师妹的声音,卢振羽扭头看来,收了气势,声音中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哦,你在那边啊小五……” 说话间,卢振羽打着哈欠,带着宋昱几步闪到了薛月泱身前。 “田甜、小师叔、轩哥儿,你们都没事吧?”宋昱随手甩开三师叔,一个箭步冲过来。 田甜见到他就扑了过去,抱住宋昱手臂“嘤嘤”,而一向极善言辞的宋昱此刻说话却是磕磕绊绊,颠来倒去就那么两句安慰的话。 卢振羽半醉不醒的目光一一扫过薛月泱、李豫轩、田甜一眼,然后说道:“还好,手脚都完整……嗝!魔物呢?” “元水魔已经被栖霞山、昊阳派这两位前辈诛杀了,师兄你来晚了呢!”薛月泱眼看卢振羽身子摇摇晃晃地,生怕这师兄摔地上去,示意了李豫轩一眼。 李豫轩上前一步,扶住卢振羽问:“三师叔,你……你没事吧?” 卢振羽“唔”了一声,随后毫不客气地歪在师侄身上,闭上了眼。 薛月泱飞快地对众人介绍了一下自己这位师兄。 于是,面对筑基期的卢振羽,雍燕回、何之遥顿时老实得跟鹌鹑似的,恭恭敬敬地跟云清等人一起行礼:“见过卢前辈。” “师兄你怎么来了呀?” 薛月泱是真有些没想到,她在洗心峰上这么些年,从没见卢振羽离开洗心峰一步过。 “……宋知希那家伙收到宋昱传书,说你们遇到魔物被困诡雾,把我洞府给砸了。”卢振羽深深叹了口气,摸着嘴唇咂摸了几下,还在心痛自己那几壶酒。 顾砚和沈令均都不在,宋知希还不至于敢去砸峰主的洞府,那自然就剩下他这个跑最快的剑修了。 他不来谁来?难不成真眼看着洗心峰下一代一下子搭进去一大半吗? 他昏昏沉沉中被老二那家伙用丹炉给砸醒,揪起来灌了一整瓶的解酒丹,正头痛欲裂,结果还被小师妹吐槽来晚了…… 扎他心么不是? 不过,卢振羽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 他推开李豫轩,自己站稳了,把剑在掌心掂了一下,然后抓住剑鞘的上半部分,随即提着剑朝宋昱大腿上抽去。 常年醉酒的卢振羽,他那手可就没有江禹文那么稳了,只一下就抽得宋昱脸色大变、嗷嗷直叫,还顺便给旁边的田甜和李豫轩也各自来了几下。 田甜哇的一声,真的哭了出来,跟着宋昱满场躲。 只有李豫轩神情痛苦,却站在原地没有闪躲,只生生挨着。 薛月泱心知肚明是为了宋昱他们偷跑出来的事,往后退了退,丝毫不打算为这些小兔崽子们求情。 其他人见状都满脸愕然,不知什么情况。 云清最心软,见不得田甜那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上前想要阻拦一二:“卢前辈,您……这是……” 尽管宋昱和田甜乱跑,但卢振羽是谁? 他闭着眼也依旧能十分精准打在两人腿上,尤其宋昱挨得最多。 卢振羽边抽师侄,边慢悠悠地道: “宋昱,田甜、于俊天真爱玩就算了,你不知事?私自离宗不说还敢偷手令,当是首罪……先罚你三十抽,其余惩罚回山再议……哦对了,昱儿,这可是你师父的原话,不要来怪你三师叔我啊! “田甜、于俊贪玩无知,该打十五下……俊小子受了伤,回山再补。至于豫轩,你身为师兄,又日夜与宋昱一道,却未能及时察觉并阻止,老二说你该和宋昱同罪,不过师叔觉得么给你十下就算了……小五……” 薛月泱听见师兄喊自己吓了一跳:不是?怎么还能有她的份? 她见卢振羽目光看来,还以为自己也被宋知希连坐惩罚了,连忙随便拉了一人挡在身前,语速飞快地讨饶道: “不关我事啊师兄!我没私自离宗也不知他们会跑出来!我……顶多我就偷了你一壶酒嘛,回头我买十壶酒赔你好不好?” 成了挡箭牌的闻人昭抿了下唇,克制着面上表情,心中无语:“……原来那酒还是偷的。” 到底最终那壶酒是落进自己肚子里了,他笑了笑,举起手将薛月泱挡在身后:“卢前辈息怒……” 刚知道自己酒被偷的卢振羽,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从一个容貌看着有些眼熟的年轻人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来的师妹,挑眉问道: “……我只是让你帮我数抽了他们几下,不是要打你。不过小五,你偷我酒做什么?还有,你又是谁?” “晚辈闻人昭,拜见卢前辈。”闻人昭修长的身影微躬,垂首间眉眼晦暗。 听说自己不用挨打,加上如今魔物既除,又多了个大靠山,薛月泱满心轻松。 虽然手臂酸软,但她脸上神采奕奕:有卢振羽在此,这个赵屿再想杀她灭口,门都没有! 不过为了日后方便接近乾阳珠,薛月泱自然是希望这人别提前暴露,最好他回去后能混得好一些,这样她才能借此要挟、恐吓、威逼、利诱…… 这种现成把柄的暗桩,当然要好好利用了啊! 不过,薛月泱怎么眼瞅着她师兄听见闻人昭的名字后,腮帮子紧了紧? 卢振羽半阖的凤目睁了开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面前的年轻人,忽然似笑非笑开口:“你爹……该不会是闻人鹤白吧?” 早就盯着闻人昭看了半天又一言不发地雍燕回也跟着眼神古怪了起来。 “晚辈生父名讳,确实上鹤下白。”闻人昭干脆抬起了头,从容回答。 雍燕回嘴角抽了下,露出“果然是那位”的表情。 昊阳派中有两位世家子弟,一名东方曦云,一名闻人鹤白。 东方氏、闻人氏两家近些年那什么风流多情的名声,大半都是因为这二人而来。 闻人鹤白自小桃花不绝、情人众多,以风雅多情著称,尚未娶妻,却已认回了一屋子儿女了。 而东方曦云没有像闻人鹤白那般四处留情,但也不是什么自持君子,后院姬妾不少。 不过,最终能让他跟闻人鹤白齐名,是因为东方曦云就是那个胆大包天,把栖霞山长老弟子抢回山的家伙。 当年之事,栖霞山上门问罪,还惊动昊阳真君,纵然两派都有心 压制,但仍传了个沸沸扬扬。 因东方氏自碧沧海而来,服饰尚青,而栖霞山那位与东方曦云有所牵扯的女子曾被称做“霞月仙子”。 便有好事者以“青云弄月,白鹤吟风”调侃,给这两人安了个“风月双英”的名头。 因此,雍燕回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小伙自称姓氏闻人,加上那眉眼特征,早就在怀疑这又是闻人鹤白哪个流落在外的儿子了。 昊阳真君东方羡在外人眼中,那是性情狷狂、睚眦必报,但当年与道侣却是鹣鲽情深。他自爱妻亡故后,更再未有过旁的女子。 没想到自己后代当中,给他凑了这么一对风月双英。 雍燕回想着这些年在外时受的气和挨的打,顿时连带着看闻人昭的眼神也有些不善了起来。 其余人知道昊阳派这对风月双英的,听见闻人昭是闻人鹤白之子,也是神色各异。 “长得倒是挺像的。”卢振羽呵呵一笑,笑容中颇有些别的意味。 “是吗?晚辈还未见过家父,倒不知是否相似。”闻人昭对周围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就是近在身侧那双明亮熠熠的杏眼有些难以忽视,只能低头飞快地瞥了正好奇不已的薛月泱一眼。 “嗯咳!小五,过来!”卢振羽见状立即咳嗽了一声,先把还在闻人昭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师妹叫了回来。 知道不会挨打,薛月泱“哦”了一声就乖乖地走到了师兄旁边。 她不清楚闻人鹤白的事,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这人在昊阳派中地位如何,赵屿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能给自己日后行事带来多大助力…… 卢振羽见薛月泱远离了姓闻人的小子,心里痛快了一些,这才重新认真打量了闻人昭一番,嘴上客套了一句:“瞧着倒是比你爹顺眼些……” 这边卢振羽话未说完,田甜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地插嘴道:“三师伯,你是不是看他也是习剑的,起了爱才之心要收徒啦?” 卢振羽:……?? 我收你个大爷! 他还来不及说话,就听田甜小嘴叭叭叭一顿输出: “姓闻人的,昊阳派有什么好的,你反正都没回去过,再说了,这么多年你爹都不管你,你回去了说不定还会被人欺负,不如跟我们回泉陵宗呗?” 田甜说的都快忘了腿上的疼痛。 她还悄悄觑了薛月泱几眼,又怕被小师叔看见而再次痛失爱书,因此不敢多看,只将目光投向闻人昭。 田甜只是隐约察觉到小师叔对这人颇为关注,又觉二人容貌年岁甚是相配,忍不住脑洞大开。 她没考虑太多,平时上课也不太认真,只以为若闻人昭若是拜卢振羽为师,小师叔就能经常见到他了,还在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而洋洋得意,完全没想到其他。 但别人却全都误会了。 在田甜说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宋昱脸就黑了下去,惊疑不定地看了闻人昭几眼,越看脸色越难看。 而其他人听见这话之后,一个个脸色也古怪了起来。 对于田甜口中“昊阳派有什么好的”这句话,雍燕回心中都顾不上生气,脸上表情跟间隔了一个云清的何之遥,简直是如出一辙。 两人满脸都只写着:靠!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20. 后患 闻人家子弟在知晓身世后,改拜入泉陵宗? 何之遥念头一转,立即抚掌笑道:“这位小友一看就于剑道一途颇具天份,若是卢前辈收徒,说不定溟沧剑仙一脉未来能有一段‘一门三剑仙’的佳话呢!” 何之遥先前哪里看见过闻人昭出手,但眼下张口就来。 闻人鹤白可是闻人氏嫡脉中的人。 昊阳派这种以家族立派的宗门,一个有灵根资质的儿子,若为其他门派所掌控,日后但凡昊阳派有些风波,那能做的文章可不少。 要知道,东方氏和闻人氏之间,可不是真的完全亲密到不分彼此的。 最差也能让昊阳派失些颜面。 要不是眼下他没资格替长辈做主,栖霞山内也未出过知名剑修,否则何之遥都有心也掺和一脚了。 因而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睁眼说瞎话,顺带恭维卢振羽,却是一时没注意旁边还有个李豫轩。 然后场间立即又多了一人黑了脸。 卢振羽本来是只觉田甜的话荒谬,但听见何之遥提及师尊,神色猛然一变,思绪恍惚间又看了闻人昭几眼。 雍燕回察觉到何之遥的挑拨之心,怒瞪了他一眼。 他觉得卢振羽不可能有此心思,哪知转头看见卢振羽听了何之遥的话竟然陷入了沉思,那头的闻人昭又低头一声不吭,雍燕回连忙猛咳了几声插嘴: “咳咳!卢前辈,这使不得,总不能让鹤白师叔他……父子分离,是吧?” 他雍家就算有从东方、闻人两家手中争权的想法,也不能当着外人面这么干。 要是让人知道,他一个雍氏子弟眼睁睁看着闻人鹤白一个身怀灵根的儿子被泉陵宗拐走,回去他自己先惹一身骚不说,雍家都得被闻人、东方两族趁机找到借口狠狠打压一番。 何之遥用那清越的嗓音慢悠悠地吐槽:“你鹤白师叔又不差这一个儿子。” 雍燕回:……儿子是不缺,有灵根的可没几个!而且眼瞅着这个看着资质不错? “鹤白师叔一向疼爱子女,既是好不容易找到了,断不会再让昭表弟流落在外的!” 雍燕回内心也是不想闻人家多个资质出众的子弟,但奈何眼下情形他不得不先把人争回来。为此他不惜捏着鼻子,靠着嫁到闻人家某个族姐的关系,连表弟都先喊上了。 何之遥:“怕是不见得吧?这位贤弟都快及冠之年了还孤身在外,你这……” 论打嘴仗,雍燕回还真不太是何之遥对手,恨不得提枪给他身上戳几个窟窿。 雍、何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争锋着。 “可……那是溟沧剑仙门下啊……”姚和在旁边听来听去,突然脱口嘀咕了一句。 闻人鹤白只以风流成名在外,哪里比得上剑仙门下威风?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同时被两个哥哥狠狠瞪了一眼:有你什么事,赶紧闭嘴! 会真观的云清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 只是一左一右两个男人在耳边斗嘴,她忍得也有些辛苦。 这边薛月泱早知田甜性情大条,其他倒没想太多,只恨刚刚没摁住她的嘴。 她内心狂呼: “不要给我添乱啊田甜!!他要是来泉陵宗我上哪再找这么合适的探子?!还有师兄你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不会是喝酒喝糊涂了吧?这种问题还要想?!” 偏生她还得维持表情,露出一副“好像有点道理但不太对劲”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闻人鹤白到底是个什么地位,但听闻昊阳派世家血脉为尊,东方氏跟闻人氏中的大权至今掌在嫡脉之手。 闻人昭顶着这不明不白的身份回去,可能还真会遭受旁人冷眼。 那雍燕回虽然现在好像在帮着闻人昭说话,但先前看他的眼神却明显有些不善。 到底先前几人并肩作战,又救过她一条小命,薛月泱怎么也不能当场说些直接反对的话,只能傻傻地看着好像陷入了认真思索的卢振羽:“这……也可以吗?” 别派普通弟子的后人也就算了,可闻人家的人拜入泉陵宗,别最终成了昊阳派的探子了,师兄你可要想清楚啊! 薛月泱倒是不担心对方会同意,毕竟是费功夫顶替身份的,他肯定自有图谋。 但她不太了解三师兄行事风格,就怕他一时脑子糊涂,强行把人带回去,那可糟糕麻烦了。 卢振羽听见师妹犹犹豫豫的声音,立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失笑道:“我不可能收徒的。再说了,闻人家的公子,洗心峰庙小可容不下。否则……”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剑般刺了面前的年轻人一瞬,而后收回目光,语气萧瑟道:“……否则,我倒是真不介意引你见下师尊。” 此言一出,雍燕回松了口气。 何之遥神色遗憾:这泉陵宗虽然与自己宗门交好,但这种明面上打脸昊阳派的事大概率也是不会做的。 但很快众人都听出那话中另一层意思,两人同时不露痕迹地打量闻人昭。 卢振羽话里意思是,这个闻人昭竟或许还能得剑仙的青眼? 泉陵宗的溟沧剑仙顾砚,不足百岁就修成金丹,又自悟剑意成就剑仙。 以顾砚的年纪,元婴在望,甚至保不准日后还得尊一声真君,谁敢小觑? 这边李豫轩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嘴唇紧抿地看着卢振羽。 自己这位师叔当年曾被寄予厚望,他很清楚三师叔,定是在这个小白脸身上真的发现了什么,才会这么说。 李豫轩心中有些不服气。 除此之外,他此刻脑海中还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自己师尊明明不是剑道修士,却要收自己为徒并以剑术传授?是因为三师叔遭逢大变后无心收徒?那为什么不是师祖…… 随即李豫轩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背后竟生出些许汗意: 沈令均于他恩重如山,更是待他如同亲子,他在想什么?! 李豫轩立刻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诸脑后。 他看向闻人昭,眼神重新坚定起来,透出一贯的桀骜之色。 李豫轩若是会认输,那也便不是那个会在第一次握剑后就在剑上刻下“仗剑揽星试天高”七个字的李豫轩了。 被众人所关注的闻人昭嘴角噙着笑,不卑不亢地道:“卢前辈谬赞了,是晚辈与贵派无此缘分。” 确定自己师兄喝酒没有喝到坏了脑子后,薛月泱笑得真心实意,冲闻人昭扮了个鬼脸道:“哎呀,我还以为我差点又要多个大师侄了呢!” 闻人昭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用食指朝着她轻轻点了两下,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模样。 倘若按师徒一脉的规矩,闻人昭正式以拜师卢振羽,确实会如薛月泱所言,立马就矮了她一辈。 就算是昊阳派这种主要以家族传法的门派中,那些 行了师徒之礼后的同门也是如此,更不用说一向重视师徒尊卑的泉陵宗了。 想到这个颀长高挑的年轻人转头得叫小姑娘师叔的场面,云清没忍住掩唇一笑。 除了田甜噘着嘴失望外,包括李豫轩在内的其他人也都露出几分笑意。 不过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因而大家都只不过是见薛月泱年少烂漫,说着有趣罢了。 “小师叔,有咱们几个叫你还不够啊?”宋昱一边龇牙抽气忍着疼痛,一边嘴欠说道。 宋昱一出声,成功拉回了卢振羽的注意:那三十抽还没打完呢! 这件由田甜引出的乌龙就此揭过不提,卢振羽把几个犯事的师侄挨个教训完后,打了个哈欠,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 自家几个顽皮的都安然无恙,卢振羽只想回去喝酒,不过勉强记得自己是前辈,对那三个别宗炼气弟子说道: “魔物虽除,但后患仍在,你们几个记得解决完了再走!” 三人垂手称是。 场间其他人,也大都知晓卢振羽说的是什么。 但唯独薛月泱不明所以,好奇地问:“什么?解决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泉陵宗之外的人神色都有些讶然,但看见她年岁小,都很快恢复了正常。 云清柔美的眼中,还透出些许怜惜和悲悯。 闻人昭也不意外,毕竟在青岚江畔时,小姑娘曾提到过从小长在洗心峰上,这是第一次离山。 只是,光影自树梢间投在他脸上,闻人昭嘴角挂着的笑意中慢慢显露出一抹讽刺。 不过此时,没有人关注闻人昭。 薛月泱忽然看见一向无忧无虑的田甜脸上竟露出些许凄然,而后迅速将脸埋在了宋昱臂弯里。 见小师叔眼神投来询问,宋昱眸光闪了闪,只当没看见,伸手轻抚着田甜的肩膀: 他不想当田甜的面解释这件事。 李豫轩仿佛也才意识到卢振羽说的是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同样是早早就上了洗心峰。 只在记忆中,好像是还被大人抱在怀里时,曾听到过他们提起过一星半点。 直到薛月泱这一问,他才把所有事情慢慢结合了起来。 卢振羽离开的步伐一顿,回头道: “没什么,诡雾乱心,我让他们控制那些失了神智的妖兽,免得跑出去捣乱伤人。对了,小五,好像你刚自己说要赔师兄十壶酒?走吧!我听说附近有个什么九霞酿很是出名……” 卢振羽边说边朝薛月泱招了招手。 然而这个他相处不怎么多的小师妹,脚下仿佛生了根般,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卢振羽欲再催她,抬头却对上师妹震颤的眼神。 薛月泱声音艰涩地问:“就只有……妖兽吗?” 没等卢振羽回答,她忽而扭头看向不远处露出的浩渺湖面。 朝阳已升,晨雾皆散,晶莹湖面泛着粼粼波光,似洒满了碎金。 可薛月泱眼前仿佛仍有大雾一片: 师兄要他们解决的……只是妖兽吗? 妖兽会失了神智,是因为诡雾勾摄心智,灵识低下的山野精怪自然无法抵抗。 那么普通人呢? 这一场席卷望月泽的魔劫……诡雾所覆盖的范围有多大? 薛月泱背后有寒意一点点攀爬而过,脸上血色尽褪,手脚冰凉。 21. 天地生我应怜我 薛月泱站在一处蜿蜒小溪的岸边。 残冬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满地铺着星星点点的粉白野花。 溪畔垂柳抽出嫩绿枝条,随风轻拨着清可见底的溪水。 春日的阳光倾泻在粼粼波光间,偶有花瓣坠入溪流,打着旋儿朝下游镇子漂去。 她曾在匆匆赶往荆河的路上在此地短暂停留过。 当时,野花烂漫,鸟雀啾啾,风也动人。 一如此时。 可如今春色如旧,原本此时该在溪畔捣衣闲话的大娘们,却都失了踪影。 这时,溪水中飘过一片淡淡的绯红。 薛月泱仿佛被这抹绯红惊吓到了一般,人往后倒退一步,错开了眼,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镇。 薛月泱脸色苍白,朝前踏了一步,却忽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别去了。”李豫轩拉住她说。 薛月泱没出声,用力挣脱了少年的手,面无表情地朝那木制牌坊走去。 一开始她越走越快,待靠近后,步子又越走越慢。 风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以及哀痛到极致的哭声。 最初入目的只是地上有些干涸的血水,墙上、窗棂上飞溅的血点,以及道路上凌乱的各种杂物。 有脏污的布匹,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甚至还有沾染红色的纸鸢、拨浪鼓…… 而后,第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出现在路旁一处倒下的摊子后。 尸体上,满是钝器、刀斧的痕迹,甚至还像是被什么啃咬的伤痕。 薛月泱没有停下,继续往前,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李豫轩提着剑跟在她身后,握剑的手不自觉一寸寸捏紧,少年的手背青筋暴起。 突然,薛月泱脚步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巷角,随后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那两张苍白又稚气的面容。 半响,她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身后同样脸色难看的李豫轩:“所以……都这样子了,他们还要处理什么?” 凡人心志孱弱,会为诡雾所惑,恶念丛生,互相残杀。 但卢振羽特意嘱咐,还有什么? 薛月泱心里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却还是要问个明白。 李豫轩紧紧绷着脸道:“你管那么多作甚?” 他知道,但此时有些说不出口。 于是,薛月泱又看向落后他们三步的闻人昭:“那你知道吗?” 闻人昭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黑瞳幽深。 他看着薛月泱面上似哭非哭的神情,回望向她的双眸,缓缓道: “魔劫之后,所幸存者皆可能被诡雾种下魔念,需尽排查。丧神失智者,杀;犯累累罪行者,杀;神智清醒,然身种魔念者,为免遗患,需另囚他处,终身不得出……” 男子的声音依旧是清磁温和,说的很清晰,比李豫轩知道更清楚。 薛月泱轻轻打了个寒颤,避开了闻人昭的眼睛。 另囚他处? 可他说这几个字时的眼神中,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在这个仙凡之隔似天堑的世界中,那些前来处理的修士,当真会个个都不惧麻烦、不辞辛劳,将这些为魔念侵蚀的凡人带走囚禁起来吗? 过往在课院中,江禹文那些一带而过的话,以及书上那寥寥几行,还有某些她曾刻意忽略过的种种,在此刻全部化作无形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重重打在心头。 侥幸苟存之人,等待他们的,竟然还有巍巍仙门降下的刀斧。 可除了极少数真正的恶人外,这些罪行也好,什么魔念也罢,难道是这些普通人愿意的吗? 谁人能保证自己心中无一丝一毫阴暗之面?面对不可抵挡的侵蚀,普通凡人又能坚持多久的清醒? “……他们在哪?”薛月泱缓了下又问。 李豫轩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紧紧扣住她的双肩晃着:“薛月泱,你别闹了!跟我回去!就你这点胆子,去看了又怎样?明明怕得全身都在抖,你……” 薛月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李豫轩双手晃动,而后有一股浪潮席卷向胃。 突然,她眼前一片空白,呼吸艰难。 薛月泱猛地推开李豫轩,直到扶着墙弯腰吐出胃里翻涌的苦水,呼吸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李豫轩见她这个样子,心中又气又急:“你到底在倔什么?!”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觉肩膀一痛。 李豫轩转头看见闻人昭按住自己。 对方眼神很是淡漠,但却不容拒绝地冲自己摇了摇头。 李豫轩不由怔了一下。 在他怔愣之时,闻人昭既没有出声安抚,也没有上前靠近此刻看起来纤细又单薄的薛月泱。 他只是静静地在旁边按住了李豫轩。 薛月泱吐完之后,背对着二人,取了帕子收拾干净,然后神色平静地吐了口气,朝镇子中心、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李豫轩刚想跟上,结果发现自己还被人按在原地。 他气结之下,用力把闻人昭的手打开,剑眉倒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才跟了上去。 闻人昭嗤笑一声:要不是雍燕回多管闲事,他才懒得在此。 大概是怕何之遥私下对他出手,雍燕回拐弯抹角让他跟着泉陵宗几人一道。 很明显,那个姓田的小姑娘是有亲人因魔物而死,卢振羽带着她和宋昱先行返回了江州城。 卢振羽倒是想把小师妹一并带走,但薛月泱坚持不肯,要亲眼来看一看。 闻人昭看着前方那个按理说该惊惧害怕甚至哭泣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大抵是一直待在山中、被同门保护得很好的缘故,乍然得知凡人惨事,有这反应也属正常。 只是,他总觉得,她这一系列的行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抗拒着什么。 * 镇中一处广场上,云清的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仙门手段自然比妖魔温和,她也尽量避开了人。 可纵然云清已经历过一次,但还是做不到毫不动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薛月泱等三人的身影,收敛了情绪,朝他们走去。 薛月泱目光有些缓慢地环顾了一圈,闭了闭眼。 广场很是干净,毫无血污,除了空无一人之外,与原本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她仿佛依旧听见,四周屋内伤者的呼痛声、失亲者的哭泣声,以及压抑的悲愤声…… “都结束了吗?”薛月泱浑浑噩噩地想。 “你们来了。”云清清秀面容依旧恬静,只眼神有些疲倦,“之后,郡守的人也会前来赈灾安抚……不过,可能之后这里也不会再有这个镇子了。” 薛月泱霍然看向她,颤着声音问:“为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云清见她这副神色,立即解释道:“这里的人遭逢大变,多数失了亲人,剩余镇民也已不多,郡守或 会将他们迁往他处。” “若能迁往江州城内,对他们来说也算幸事。”李豫轩连忙跟着道: “起码在江州城这类主要城池中,各家宗门都会帮忙布下金光镇神大阵。江州城大阵就是栖霞山的前辈所设的,这样他们就算再遇诡雾也不会被轻易侵蚀了。 “嗐!要是这里的凡人不要固执待在这里,早些迁至江州城就好了,像我祖父当年就是带着全家搬到了大城之中……” 李豫轩从未说过这样一长串且不带尖刺的话语。 只是说着说着,李豫轩却看见薛月泱忽而回眸望了自己一眼。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只觉她那眼神陌生到了极点,几乎要将他冻在原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闻人昭幽深的黑瞳望向远处群山,唇边浮起一丝嘲讽。 云清也轻轻一叹。 要布下金光镇神大阵,非大宗之力不可,光是每年消耗的灵晶就不在小数。 可世间凡人千万,城池再广,又怎能容纳下所有人? 东胜洲上的修行宗门,也偶尔会对外兜售一些能宁心安神之类的白阶符箓和凡器。 但哪怕是对诡雾没什么效用的白阶符,也不是一般百姓轻易能负担得起的,更何况凡器? 这些东西,多数最终只会落入王孙贵胄、豪强士绅这些富贵人的手中。 灵物珍稀,修士之力亦有尽时,自然难以渡尽苍生。 甚至有些地方,上至仙门下至王侯,对诡雾之事更是三缄其口,普通民众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知晓。 * 太阴素曜玉符轻飘飘地在识海中转动着。 薛月泱的心在发颤。 自此间天地浩劫之后,世间之人经历了多少这样的事? 一时间,仿佛无数尸山血海扑面而来。 她抬手捂住眼睛,咬住颤抖的嘴唇,反复告诫自己冷静: 不应该这样,她先前的决定并没有错。 在这个会受到妖兽侵扰、修士无情,衣食性命本就不能完全保障的世界里,天魔降世可能还算不上是时刻都悬在凡人头顶的利剑。 对于某些人来说,几年、甚至一辈子都不会遇上一次。 他们会像李豫轩幼时在长辈怀中听到的一样,看见一张郡城张贴出来的告示,用寥寥几句和数字,一笔带过所有。 许多人可能至死都不会清楚真相。 或许他们还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不幸遇到了某个残忍的邪修。 薛月泱又想,或许在这些人眼中,对他们举起屠刀的修士与妖魔也并没什么不同。 她明明很清楚,自己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不该过多沉溺于这无谓的同情。 也清楚,她得先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 可面对刚刚一路行来时的惨象,以及四周压抑的悲泣,薛月泱心非草木,终是眼前模糊一片。 忽然,远处传来一个悲怆苍凉的歌声: “青江寥,玉阁崩,飞光不语空山冷。 “方士羽化脱苦去,王孙箜篌歌华灯。 “今朝活,明朝死,蜉蝣瞬,八苦生。 “浮身伶仃不得归,终为红尘一处坟。 “天地生我应怜我,何故作炉炼苍生?” 那人反复唱着,薛月泱便也痴痴地听着。 她的眼睫颤抖着扇动,那蓄在眼中多时的泪水最终还是夺眶而出。 “我想家了……”薛月泱喃喃道。 22. 无尘遗脉 李豫轩听见她那句话,哑着嗓子道:“好,咱们回洗心峰。” 只是听见“洗心峰”三个字后,薛月泱恍惚了一瞬,随即迅速闭上了眼,掩住眼底种种情绪。 她抿着唇将泪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再睁开时,眼前已重新清明一片。 薛月泱对着李豫轩轻轻摇了摇头:“先回江州城……于俊的伤不知怎么样了?我都还没看过他,还有田甜……我竟从来不知她的事。” 说完这些,薛月泱对云清道:“云清姐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云清见她短时间内收敛好情绪,目光愈发怜惜:“你说。” 薛月泱:“能否将辟魔莲华珠借我几日,待你离开江州城,月泱自会完整归还。” 听得此话,云清微微讶然。 一旁刚刚也沉浸在那苍凉歌声中的赵屿转头看来,看见她那似乎骤然间脱去稚气的面容,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云清虽然讶异薛月泱的请求,但却猜到了她的想法。 她手掌一翻,掌心托起那枚晶莹玉白、上刻莲花的辟魔莲华珠,递到了薛月泱手中,道: “此珠乃我师长所传,炼制此珠的前辈兵解得突然,未曾留下炼制手法,只知此珠主材得自一朵变异的云光莲。而其上符纹大多并非人力所绘,而是那朵变异的云光莲天生而成…… “会真观一直尝试推演出其中关键云篆,好为苍生多增添一种庇护之力,可惜一直进展缓慢。若月泱妹妹能加入破解,想必推演成功之日指日可待。” 薛月泱心道果然如此。 这枚珠子更侧重于逼退和压制诡雾,对于魔物的杀伤力并不足。 而如今世间,法器与符箓皆主要针对魔物,似乎尚未有一种,是真正针对诡雾的。 金光镇神大阵,也只是护持心神而已。 薛月泱小心翼翼收好辟魔莲华珠,心中感激对方这般毫不犹豫将这般独特珍贵的法器交到自己手里,敛衣郑重地拜下: “多谢!若有所得,必给姐姐去信,也望云清姐姐日后不吝赐教。” 要是能从中推演出一种新符就好了,要是能绘制在白符上就好了…… 毕竟对普通人而言,一张下品白符,总归比一件凡器要容易得到一些。 * 望月泽绵延千里,因有妖兽修士出没,附近凡人村落已是稀疏,但却也不只有这一处小镇。 卢振羽不似江禹文那般狠得下心教育小辈,他自己都去借酒消愁了,便没让师侄、师妹一起跟随他们处理首尾。 云清也不忍让这些已经为对付魔物而拼战了一夜的少年们,再做些什么。 因此,云清叮嘱了几句后,便独自驾云离开了。 薛月泱将那枚约莫鸡蛋大小的辟魔莲华珠握在掌心,拳头微抵在身前,玉白色的辟魔莲华珠几乎与她的手融成一色。 “回去吧?”李豫轩心中隐约还在为之前薛月泱看他的那个眼神有些心悸,说话时竟难得透着些小心翼翼。 薛月泱没什么情绪的“嗯”了一声。 因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胸前,李豫轩几乎看不见薛月泱的脸,也不清楚此刻她面上是什么表情。 只见薛月泱就这么低着头,握着辟魔莲华珠,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一样。 然后,身体一歪,似鸟折般斜斜倒了下去。 李豫轩人还傻着,倒是一直关注着二人的赵屿眼疾手快及时捞了一把,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薛月泱,你怎么了?!”李豫轩脸色大变,伸手出去就想把人摇醒。 赵屿无语地抬手一拦。 他跟着来倒也真没跟错,否则就这个傻小子,真是没病也把人折腾出毛病来。 李豫轩:“你干什么?!” “先前她就耗尽了体力和灵力,加上一夜未眠,情绪又起落了一番,你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便是!”赵屿让自己语气和蔼地解释道。 说话间,他取下身上那宁心安神的玉佩法器,挂在了薛月泱脖子上。之后又顺手把那枚快要掉落的辟魔莲华珠重新拢进少女的拳心,捏着薛月泱的袖子,将其拳头放稳在她自己腹前。 修行之后,于睡眠需求大减,境界越高,十天半个月不眠不休也可以,打坐入定同样能恢复精力。 对于年轻的凝窍弟子来说,偶尔一两夜不眠也并没什么。 但正如赵屿所说,薛月泱先前消耗得狠了,如今那紧绷的情绪一弛,便支撑不住了。 李豫轩发现薛月泱脸色白到极点,还透出些青色,抿了抿唇,心中着急暂去,却涌出另一股陌生奇异的情绪来。 赵屿等了几息,见李豫轩既不说话,也无其他动作,不由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几眼。 最后,他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看了怀里薛月泱一眼,对李豫轩说: “豫轩贤弟,虽说我猜月泱是太累了,但咱们还是先带着她回江州城,交给卢前辈再看看?而且这里血腥气重,她只怕也睡不安生。” “……哦!”李豫轩见对方坦坦荡荡地看着自己,突然反应过来了,伸手小心接过了人,只是姿势略有些僵硬。 自年长些后,他从未离她这般靠近过。 李豫轩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孩子是这般纤细柔软,于俊魁梧健硕就不说了,就是宋昱人虽瘦但也结实得很。 哪像此刻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的人…… 少女身上那淡淡桂花甜香萦绕在鼻尖,李豫轩突然感觉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心跳更似擂鼓般,刚往前跨一步,结果手臂一软,差点把人给摔了下去。 赵屿额上青筋微跳,觉得自己刚才真是瞎操心。 他直接把人重新捞了回来,大步流星就朝江州城奔去。 李豫轩:!! “你……你把她还我!”少年切切地追在后头。 “算了吧!够折腾的了,别再把她折腾醒了。”男子冷笑一声。 给他?别半路再一跤把人甩出去! 红颜美色,皆皮相而已,更何况这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 如此轻易就心为情乱,谈何握剑?就这点出息,还好意思说什么仗剑揽星试天高? 他越想越气。 张青玄你个道貌岸然的王八蛋,都是怎么教的弟子? 在他如今见过的这几个里,就一个盛意松和如今他怀里这个丫头,勉强还能看得过眼。 那个年长的,道心半碎是个醉鬼,小的不是憨就是傻。要么胆大包天,要么性情急躁,还有那个满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小丫头…… 突然,先前在湖畔时的所有记忆,全部重新涌入脑海。 那金光灿灿的书名打着旋儿在脑中飘过,尤其是那“风流真君”四个大字,特别、特别,清晰如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心火丛生: ——艹! 大概是受到了泄露出来的暴躁情绪影响,薛月泱于睡梦中皱了皱眉,不安地、轻轻地扭了一下。 残余意识在太阴素曜玉符中浑浑噩噩煎熬了不知多少年,终于某 一日得以脱离玉符空间陷入彻底黑暗后,却又在望月郡内一个自小痴傻的流浪少年身上苏醒重生的陆真君,竭力压下满心暴戾烦躁的情绪,放轻了动作,将怀中人拢了拢。 他还将自己宽大的袖袍翻了上来,替薛月泱挡住前方灌来的凉风。 陆照看着怀里的稚气孩子,眸光闪着寒意。 洗心去垢求真谛,养性无尘入道门。 无尘宗,就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脉了。 不提师姐何沅于他有教导抚养之恩,就算他陆照与同门情浅,残魂苟存之际,心中也对无尘宗的下场早有预料。 但当他从这具转世之躯上醒来,听闻到无尘宗当真湮灭在岁月中时,陆照那颗本就因千年煎熬而扭曲,变得戾气丛生的心,彻底为恨意和杀意占满。 若不是得知了泉陵宗有一脉名唤“洗心”,而泉陵祖师正是当年那个本该成为他师姐夫的张青玄,他几乎就要在重修《太上造化存思法》时走火入魔。 汹涌戾气犹如火山口内静谧流淌的岩浆,表面看似无恙,实则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闻人昭那张原本俊秀柔和的面容上隐约浮现出一种鬼气森然:“呵,少阳、紫玄还有那只扁毛畜牲……本君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忽而陆照微微放缓了步子,幽深黑瞳扫过前方碧蓝如洗的天空。 “差点忘了,还有你……” 对于这方天地,陆照也想着要赠它一份“大礼”,以好好酬谢它的“恩情”。 只不过可惜,他暂时还没有想出到底该送什么才好。 不如……就先先让它看看,自己是怎么把它新择定的太阴令主一点一点捻碎头颅、取回那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好了。 何故作炉炼苍生? 如今的他,哪还会在乎这什么狗屁苍生? 忽然,陆照走出一片阔叶林时,视野随即开阔了起来,千万道金光穿透云隙,沿着山径流淌,将原本林中的阴凉气息彻底驱了个干净。 前方有几片树叶随着风飘荡,几乎就要落在眼前。 他轻轻呵了一口气,将那翠绿色的叶子吹向另一侧,使其不至于落到怀中少女的眉间。 陆照低头想了想,微微收拢臂弯的力道,将怀中人往上抬了抬,好让她低垂下去的额头重新蜷于自己肩上。 身后依旧不时传来李豫轩一些聒噪的声音,但陆照却不觉烦躁,眉目间反而淌过一丝温和。 如今,也就只有这几个源自无尘宗仅存一脉的少年们,还能让他那颗无时不被暴躁杀意所缠绕的心,得到些许安宁。 因此,就算心中嫌弃,但他仍愿意维持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甚至给予些怜惜。 比如,哪怕明知这个在自己刚完成易骨换容秘术没多久就出现的小姑娘,可能对自己存在威胁,陆照还是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望着怀中薛月泱透着恬静的睡颜,还有她那带着湿意、随呼吸起伏而轻颤的长睫,陆照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自己种在无尘宗洞府外的那一株素玉铃兰。 只是千载岁月似驹光掠影,那株素玉铃兰也好,自己当年那间小小洞府也罢,都早已随着无尘宗的覆灭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照眼中重新恢复漠然。 不过下一刻,他忽然发现怀中人的嘴角漏出了一点晶莹口水,并且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某人眼里的漠然轰然崩成了渣渣,手臂也顿时僵硬了起来。 有点洁癖的陆真君咬了咬牙才稳住手臂,没把人当场丢出去。 23. 劫后 薛月泱许久未曾睡得这般久了。 她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温软的云絮,没有那些纷乱的梦境来扰,也没有惊悸又充满恶意的眼睛的注视。 “薛师叔。” 耳畔有人温言轻唤。 薛月泱有些迷茫地睁开眼。 待视线渐清,她望着坐在自己床畔的一名娴雅少女:“静怡?” “是我,”身着素白衣裳的丁静怡伸手握住薛月泱的手说,“接到传讯的时候,我与师兄都急坏了……幸好如今你们都安然无恙。” 一旁温润青年长身玉立,看向床上少女的眼神与丁静怡一样透着后怕。 见她终于醒来,盛意松松了口气,随后忍不住恨恨地说:“要不是卢师叔已经教训了他们几个,我非得再揍他们一顿!尤其是宋昱这臭小子!” 当他收到宋师叔的紧急传讯时,简直快急疯了。 师弟师妹皆陷入其中,其中还有他看着长大、视同亲妹的薛月泱。 哪怕知道卢师叔已经出发,他还是不顾真气损耗,携着丁静怡一路狂奔、连夜赶来。 幸好玉林郡离望月郡不算远。 待到了江州城,看见受伤的于俊、昏睡的薛月泱,以及垂头丧气的其他几人,盛意松既心疼又生气,总之一言难尽…… 薛月泱看见丁静怡和盛意松,先前积压许久的情绪顿时再也抑制不住,忍不住伏在丁静怡的肩上,再次落下泪来。 盛意松此刻看见她这个样子,又想起同样哭肿眼睛的田甜,胸腔重重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跑去揍宋昱一顿的冲动。 若宋昱没那么胆大包天,若他们老实待在山上,所有人都不会碰到元水魔这一档子事! 盛意松更懊悔自己,懊悔他先前解决丁家之事时太不利落。 若他能早些到场,也不至于让他们几个小的去对付魔物。 幸好有会真观的云清道长! 幸好栖霞山的人来得及时! 丁静怡默默握紧薛月泱的手,另一手则轻轻抚着她的背。 丁静怡、盛意松其实并不能真正明白薛月泱此刻心中复杂的情绪,但却都默契体贴地没有开口多问。 待估摸着薛月泱情绪收敛得差不多了,盛意松才故作玩笑道:“真是多久没见你哭了……怎么?是豫轩又欺负你了吗?跟哥哥说,我帮你揍他。” 靠在角落里一声没吭的李豫轩立即神色有些难堪。 他低低唤了一句:“盛师兄……” 李豫轩入门时,也不过才七八岁。 看见一个比自己小却偏偏比自己大上一辈的小女孩,难免起了捉弄的心思。 但那时他是个狗都嫌的年纪,下手没轻没重。 薛月泱几次意外受伤后,舒蘅和盛意松两人就恼了。 舒蘅是长辈,教训这种十岁都不到的孩子顶多就是训训话,再严重也不过就是罚他听自己弹几首难听的曲子而已。 但盛意松当年也还是气盛少年一枚,对于顽皮师弟那是直接拎起来就打。 几顿竹笋炒肉后,李豫轩从此迁怒于薛月泱,但凡碰面就嘲讽贬低几句。 这边,丁静怡听见师兄的话,不赞同地睨了盛意松一眼——明显李豫轩这次也是吃了教训,否则哪里会像现如今这般老实待着? 她问过宋昱所有来龙去脉,得知当时薛月泱、田甜接连失踪,而宋昱又带着于俊返回了江州城。 丁静怡立即就猜到,恐怕李豫轩是独自一人在危机中撑了许久,如今能手脚俱全都已经是万幸。 而且说起来,私自离宗之事,他也算是被牵连的那个,自家师兄偏偏还要调侃他小时候的顽皮事。 薛月知道自己是因为乍然亲眼目睹了血淋淋的真相,又将十几年积压心底的种种情绪一并都勾了出来,才会失态。 哭了一场后,该发泄的也发泄干净了。 听见盛意松的话,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恢复了往日说话的语气:“又来充什么哥哥?我明明是你师叔,你真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啧!”盛意松听了这话就知道她起码眼下是缓过来了,立即伸手就在她头上乱揉了一通,“你呀!还是小的时候好玩些!” 薛月泱心道:“……小时候也是演给你看的。” 旁边丁静怡抬起手背,捂着唇笑,忽而想到什么,眸光微动,眉间中添了一许愁意。 角落里的李豫轩听见熟悉的语气,也终于心口一松,可看着她与盛意松之间远超旁人的亲昵态度,又隐隐不舒服。 “云清姐姐的珠子呢?”薛月泱躲开盛意松的大掌后,猛然想起了这件事,急着在床榻上四处摸索。 李豫轩慢吞吞地挪了过来,摊开掌心:“……你突然昏睡,我怕掉了不好给云清前辈交代,就先给收起来了。” “幸好没丢……谢谢!”薛月泱将珠子重新拢在掌心内,对李豫轩简单地点点头道。 李豫轩怔忪了一瞬。 “这是什么?”盛意松看出是一样中品法器,听着却是别人的所有物,因而疑惑问道。 薛月泱指尖抚过辟魔莲华珠身上那莲花般的细密符纹,开口道:“是会真观云清前辈的辟魔莲华珠,我见其符纹特殊,克制诡雾有奇效,因而借来看看。” 盛意松恍然:“你是想学这上头的云篆吗?” 薛月泱没对他们过多解释,只把珠子收入储物袋中放好,“嗯”了一声后问:“于俊怎么样了?” “卢师叔说,于俊已经没事了,就是得躺个两天,然后就带我们回去。”盛意松回答。 薛月泱掀开锦被跳下床:“那我去看看他,还有田甜!”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从里到外都被人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衫,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盛意松对她太熟悉了,立即笑着解释道:“是静怡帮你换的!也不知道哪里蹭来的那么多血,把我俩吓一大跳,还以为你受了多重的伤呢!” 薛月泱听完,刚冲着丁静怡扬起嘴角,笑意就倏然消散。 她直到此刻才发觉丁静怡鬓边还戴一朵白色绢花。 她眼神微变,试探地问:“静怡,你这……家中……” 丁静怡怎么会是一身 缟素? 面对小师叔的问询,丁静怡却只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什么事,你先去看看于俊和田甜吧!” 她已年逾十七,性情看着娴雅温婉,但一向很有主意。 薛月泱知她脾气,察觉出丁静怡不想说,于是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往外走去,心中盘算着晚点回来再拷问盛意松。 “你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干什么?等我一下!”李豫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嚷嚷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门口的榆木屏风走出门外,将盛意松、丁静怡留在了屋内。 随着薛月泱、李豫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便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这对同门师兄妹的呼吸声。 屋内的香炉泛着朱红色暗光,其上青烟袅袅,似远山云雾,缓缓浮沉。 明明是淡然又宁静的香气,盛意松却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 盛意松对外温润谦和,私底下也是个风趣幽默的,与师弟师妹相处时,素来是亲近调侃又不失威严。 但此刻却突然寻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缓解这渐渐有些尴尬的气氛。 “师兄,不如你也再去看看吧?”安静了几息后,却是丁静怡率先开了口。 “不!”盛意松闻言脱口否决了这个提议,补充道:“我怕我去的话,会真忍不住揍宋昱一顿。而且……” 他顿了一顿,看向师妹因微微低头,而只露出半张不施粉黛却似拢烟含雾的面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家师尊替他们二人敲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盛意松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他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开口,语气看似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却多了只有熟悉之人才听得出来的一丝忸怩:“……而且,我如今怎么能把你独自留下?” 听见师兄这般说,丁静怡的头愈发低了下去,脸颊上似玉盘生粉晕。 素衣乌发,更增动人风姿。 盛意松看得几乎恍惚了一瞬。 原来师妹早已不是跟在自己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丫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出落得如此楚楚动人。 许是那香炉的火燃得旺了些,盛意松只觉得屋子里有点热,甚至有些口干。 于是他走到一旁摸起桌上茶盏,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 丁静怡安静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眸色流转间隐约有些挣扎和犹豫。 盛意松灌了一大口凉茶,冷静了下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虽然如今师尊来信,已为他二人定下亲事,只待师妹出孝后再正式敲定日子,结侣成亲。 但师妹眼下还有孝在身,二人独处一室多少不合适。 他们的事暂时还没和其他人提,但一旦说了,此刻举动或许就难免会给师妹带去些非议。 虽然月泱和众师弟师妹们不至于如此,可如今是在外头,隔壁的隔壁还住着个姓闻人的。 盛意松本想说他先出去了,又很快反应自己刚刚才说了不能把师妹单独留下。 于是他转头对师妹笑道:“屋子里有些闷,师妹,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24. 热闹 泉陵宗一行人在江州城内的云升雅筑落脚,几乎包下了一大半院落。 于俊伤及内腑,卢振羽以真气为其疏导调理后,再度沉沉睡下了,眼下尚未醒来。 因此,薛月泱只入内看了一眼,见他面色红润,便放下心来。 而后她的视线落在坐在榻前的田甜身上。 来时路上,薛月泱向李豫轩问及田甜的事。 李豫轩原也不知晓师妹家世,是刚从宋昱口里得知了大概。 田甜幼时所在的村落也曾遭诡雾侵袭。 彼时其父恰携田甜与幼子赴邻镇赶集,阴差阳错避过吞没村落的诡雾。然而田甜的母亲及兄姐,却都死在了魔劫之中。 后来,田父带着姐弟二人离开伤心地,在外另谋生路,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直到田甜九岁时,正逢泉陵宗每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她查出灵根,被带回宗门,得舒蘅收为弟子。 “田甜,先前在望月泽里,你其实很害怕吧?”薛月泱眸色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从不知道田甜有这样的过去。 在得知自己身处一个极其忌惮天外魔物的世界后,薛月泱自睁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幼时,她尽力扮演着无知孩童,避免被怀疑成是天魔夺舍之人。 后来,在丁静怡、李豫轩先后入门后,薛月泱撒泼打滚,闹着搬出了师姐的沉音阁,跟他们两人一样,住进了琼竹小院中。 琼竹小院是凝窍弟子的住所,虽然屋舍简陋狭小,但胜在独门独户,与其他人互不干扰。 师姐舒蘅是待她赤诚一片,日常起居更是无微不至。 可薛月泱与筑基期的师姐同住沉音阁时,哪怕是身处自己房间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甚至在睡梦中也担忧自己因梦呓而失言。 好在修行之人多早慧,师姐之前也没有照顾过孩子,才让薛月泱轻易蒙混了婴幼时期。 年岁渐长后,她仿着田甜、丁静怡的举止,演技逐步熟练,再无破绽。 可也正是为了避免露馅,薛月泱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自然也很少会去主动探究师侄们的家事。 田甜从来都是一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模样。 除了不爱修炼,好像没什么她不喜欢的。 爱吃、爱玩、爱撒娇、爱看话本…… 薛月泱忽然意识到,在望月泽里的时候,田甜那些让人啼笑皆非言论的背后,都是她在竭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 若早知田甜家里的情况,薛月泱肯定不会再做出丢她心爱话本的事…… 田甜微微低头,伸手碰了碰放在床沿的青瓷碗,然后才重新扬起笑脸:“嘻嘻,其实还好啦小师叔,我本来就胆小嘛!你别听宋昱夸张,我家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哪里记得什么事?” 她声音不高,可能是怕吵醒了于俊。 “其实……也就是师伯说的时候,我想起爹爹了,才有一点伤心。也不知道他和弟弟过得好不好……” 一旁的宋昱听见田甜的话,立即表态道:“等之后有机会,我……我们陪你回家看看!” 说得很有气概,可惜他的屁股被卢振羽揍了个开花,一动作就疼得龇牙咧嘴,更别说坐下去了,只能用一个古怪的姿势站着,瞧着有些滑稽。 “嗯!”田甜笑着用力点点头。 宋昱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师叔,我也给你熬了一碗安神恢复的药,大概快好了,这就去给你拿来。” 说完,便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外走。 李豫轩一把按住他,没好气地说:“还是我去吧,你还是老实点!晚点我再来帮你换一次药。” 宋昱一听李豫轩帮他换药,脸色就青了许多。 轩哥儿那手劲可实在不轻啊! 先前第一次给他上药时,宋昱只觉受的折磨跟卢师叔惩罚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反驳的话又说不出来。 伤在屁股上,也不能让女孩子帮忙,而盛师兄明显也是挺想揍他的…… 这边李豫轩正要转身去厨房,薛月泱抬手握了下缀在衣襟口的那块羊脂般的白玉,开口道:“不用了,你就先替宋昱换药吧!我自己去厨房就是了。”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 但薛月泱没去厨房。 越过一处庭院门后,她取下了脖子上这块雕刻着竹纹、明显是男子制式的玉佩握在掌心当中,寻了路过的一个店小二探问到了赵屿的住处,便打算去寻他。 不过,才绕过一处院子,她就看见自己要找的人站在一棵大榆树下,还摆了一个负手望天的姿势。 薛月泱正要唤他,却见对方已察觉到她的靠近,立即回过头来。 那双桃花眼中似笑非笑,透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陆照先是竖起根手指放在薄唇前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又伸手点了点自己前侧方月洞门的后方,示意那边有人。 薛月泱心生好奇,蹑手蹑脚走到他边上,果然听见云墙另一侧传来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随后是盛意松的声音:“咳咳咳……师妹,你……你刚刚说什么?” “意松?怎么好端端变结巴了?还有,这人为什么要偷听他们说话?”薛月泱愣了一下。 她刚想发出些声响,就听见丁静怡轻声重复道:“静怡是问,师兄对月泱师叔是否有超出同门或兄妹的情谊?” 薛月泱眼睛倏忽睁得滚圆,险些呛到口水,连忙用两只手捂住嘴,抬头对上正戏谑看着自己的某人。 她用眼神明晃晃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以示讨厌,然后就有些进退不得。 薛月泱有些尴尬,可又想知道为何二人会突然说到这个。 最终,她也猫在墙侧偷听了起来。 另一侧的盛意松确认自己没听错,额上冒出一溜的汗意,磕磕绊绊地说:“师妹,我都与你已定了亲事,你怎么还会有如此念头?而且……” 而且跟薛月泱有什么关系? 之前两人还沿着客栈小院的清幽小道并肩闲话着,盛意松见师妹一直微微低头,多是在应和自己。 但他不觉有异,毕竟丁静怡这次家中遭变,心事重重也是正常,反而是心中更添怜惜,只努力尝试寻些轻松的话题。 哪知丁静怡突然在这片清幽竹林中停下脚步,问了刚刚那个让他大惊失色的话。 吃到第一手瓜的薛月泱疯狂地眨了眨眼睛:哦吼! “若是……没有定亲呢?”丁静怡用如水温柔却又坚定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盛意松。 “可……”盛意松刚想说“明明就定亲了”几个字,却被师妹打断。 “师兄!你听我说完。”丁静怡神色平静,但手却有些紧张的攥成拳头,说: “静怡家中出事,遭族人欺凌,自身修为尚浅,身后唯有师门可依。师尊是怜我,这才为你我二人定下亲事,意在……借师兄族中影响,让我那些族叔心存顾忌,不至再欺我母女。师兄是君子,既承诺亲事,必定不会委屈静怡。但是静怡不愿师兄,为遵循师命而违逆自己心意……” 盛意松张了张嘴,但看着丁静怡颤抖的细睫,没出声打断她。 “……师兄一向最是疼爱月泱师叔,她最信赖的也是你,同门之中,又唯你二人相处最久,亲厚无间……师兄,静怡心知此刻或许你对月泱师叔并无男女之情,不该揣测,但……但……” 丁静怡的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才去,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的。 可丁静怡不愿拖延,至少现在旁人都还不知他们二人的亲事。 若是现在不说,等到以后同门都知晓后,以师兄温和君子的性情,更不会做出背弃婚约这种让她失颜面的行为。 可丁静怡不愿师兄勉强自己。 或许现在,他待薛月泱没有超出兄妹的情意,但她想要师兄想清楚,而不是稀里糊涂答应婚事,又在往后岁月中某日突然幡然懊悔。 盛意松顿感啼笑皆非,柔声道:“你明知道我与她辈分有差……” 开什么玩笑?泉陵宗自张氏往下,可是最看重师徒尊卑伦理的! “……知道。但辈分是辈分,心意是心意……师兄,静怡只希望你能想清楚,而不是因一时……一时怜惜,就糊涂答应师尊的提议。”丁静怡比盛意松清醒得多。 而且真论起来,薛月泱又不是他们的嫡亲师叔。 就算泉陵宗内规矩重了些,但以彼此间的同门情谊,他们还能不帮忙瞒着? “……你只担忧月泱,就不担心我这些年在外会不会有什么心上人?”盛意松沉默片刻,忽而凑近一步,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 丁静怡“啊”地一声后退了半步,却抬头神色认真道: “若师兄心中有人,那更不该应下婚约之事,静怡自会向师尊禀明是我不愿。其实,你我同在师尊门下,就算没有婚事为凭,师兄难道还会任我被旁人欺负吗?” 盛意松本来还想逗她一逗,但他看着丁静怡微红的眼角,察觉出师妹话中认真的意味,心蓦的柔软。 他这个一向谨言的师妹,是不是已经纠结了好几天? 因此,盛意松收敛神色,定定看向丁静怡双眸,将本来断然就能给出的答案在嘴边缓了一缓,重新认认真真思考了之后,才正色 道: “当然不会。” 他先是肯定回答了丁静怡最后一句话,而后继续:“至于月泱……我从未对她有过除去兄妹之外的情谊,此前没有,此刻没有,往后……有你,便也不会。” 猫在另一侧墙脚的薛月泱听到盛意松的回答,松了一口气,脑海中慢慢浮现过往少年盛意松陪伴自己在洗心峰时的点点滴滴。 彼时,她需伪装稚龄,很少当真完全放开心思玩耍,可少年如兄长般的疼惜不掺丝毫假意。 盛意松于她而言确实是与其他人不同的,但也只是和师姐一样,并无其他。 此刻他是真挚的兄长,那么从今往后也再不会变。 不过,丁静怡既然有此隐虑,以后她与盛意松相处,总归不能还像以前那般无所顾忌了。 想到过往那也算得上青葱无虑的时光,薛月泱唇边释然的笑容中多了一缕略微不符合年龄的怅然。 陆照瞥见这样的笑容,忽然挑了挑眉。 “而且我很确定,在今日之前,我心中从未对任一女子有过波澜……只有你。”另一边,盛意松边说边轻轻握住师妹的手。 丁静怡娇躯一震,抬眸撞进清俊青年认真无比的双瞳。 “此番定亲突然,我虽惊讶,但绝无半点勉强。能得师妹,是意松三生有幸,自当一心一意,也绝不会再对旁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来。我只担心……” “担心什么?”丁静怡声音颤颤巍巍,虽羞却无法将自己视线挪开,只沉溺在师兄温柔的眼眸中。 “只担心你会不会嫌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郎君。”盛意松面有薄红,这句话说的略微磕磕绊绊了些。 薛月泱听见这些,吃惊于盛意松还挺会说,捂紧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榆树下,陆照看着蹲在地上笑得一抖一抖的薛月泱,听着隔壁小情侣的喁喁私语,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但他嘴角却不能自控地微微上扬了,眼底也是一片和煦。 丁静怡听见师兄的话,两颊飞起两朵红云,声如蚊吟道:“不会……” 盛意松听见她那极轻但又坚定的两个字,怜惜、喜悦涌上心头,手上不禁用了些力。 丁静怡吃痛之下,低呼了一声。 盛意松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放开了手,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转移话题道: “你刚真是吓死我了,我一路看着月泱自襁褓婴孩长大的,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其他想法?当年我要是再长几岁,那年纪都可以给她当爹了……” 说到这里,盛意松顿觉有些不对,突然闭了口。 丁静怡脸上腾得热了起来,刚想嗔他一眼,哪知看见不远处探出一张熟悉的狡黠笑脸,顿时呆在原地。 薛月泱笑得捉狭:“盛意松,我可不给你当闺女,想要闺女?抓紧自己生去!哈哈哈……” 丁静怡羞得红晕满面:“月泱!” 盛意松不可置信地转头——他一心扑在师妹身上,竟丝毫没发觉有人偷听! 笑声传出老远,连旁边的院子里也都听见了。 除了还在休养的于俊之外,李豫轩等三人听见动静,都陆续跑了出来。 “什么什么?”田甜从老远就开始急不可待地连声问道。 她好像隐约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盛意松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抓住薛月泱,去捂她的嘴。 哪知薛月泱早有准备,拉起旁边的陆照,飞快地往田甜他们那边跑。 她一边跑一边扮鬼脸,对着师侄们喊:“豫轩、宋昱,他都跟静怡定亲了也不告诉咱们,等他们成亲那日,你俩可不能轻易放过他!” 听见薛月泱把什么都说出来,丁静怡臊得掉头就跑,不敢去看其他师弟师妹的脸。 薛月泱的话都没说完,田甜立即像只土拨鼠般尖叫了起来:“啊!那……是不是我很快也会有小师侄啦?” 宋昱顾不得屁股疼,张开手臂就是一个飞扑,挂在气急败坏的盛意松身上,把人牢牢锁住,同时大声嚷嚷道: “师兄你太过分了!看我到时候怎么灌你酒!哈哈哈!哎哟!嘶!我……我要把黎师兄叫回来,还有其他峰的朋友!哈哈哈……” 李豫轩瞠目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上笑容也绽了开来,跟宋昱一起架住俊脸通红的师兄不让他跑。 喧哗声起,附近几间院落顿时有无数鸟雀扑棱棱腾空掠起,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得老远。 不远处屋顶上,竖耳听清是怎么一回事的卢振羽嘀咕了一句:“刘师伯那边居然连小辈都快要成家了。” 他本想往嘴里送一口酒,却忽的垂下了手。 25. 第 25 章 这大抵是盛意松这些年来最狼狈的一天。 被宋昱、李豫轩一左一右锁着,田甜则凑在他面前跟只黄鹂鸟似的叽叽喳喳,问出一连串让他面红耳赤的问题。 薛月泱眼见盛意松一张玉面红了又青、青了又红,隐隐有爆发的迹象,趁着他如今甩不开其他人,连忙揪着一同“犯罪”的某人,一溜烟逃走了。 陆照被她一路扯着袖子,想甩开又还得维持下闻人昭的人设,只能跟着一块儿跑。 终于他忍不住,无奈地开口: “……你惹了人,自己跑就是了,拖着我做什么?” 薛月泱脚步一停,松开他衣袖,回头仰着后脑说:“你又不是我们泉陵宗的人,躲那里听半天墙角,不怕我那气急败坏的盛师侄劈你一掌吗?” “什么听墙角?那是我回房间的必经之路。”陆照温和又无奈地说着,随后调侃道: “我既听见了他们在说些私底下的话,总不能再继续往前走吧?我也就只比你多听了一句,谁知道会与你有关。” 薛月泱对此极其不满地“哼”了一声。 想起方才小姑娘那有些怅然的笑容,陆照呵呵一笑,俯身意有所指地揶揄问她:“他们定亲,你真不不伤心?” 薛月泱只觉得被他看了笑话,有些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当然不!再说了,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又想起先前自己找他的目的,直接把手中玉佩丢到了对方身上:“这是你的东西吧?还给你!” 白玉撞在青色衣襟上,甚至发出一声闷响。 陆照信手往心口处一接,心道:“这丫头怎么回事?” 对“赵屿”和“闻人昭”的态度有着明显差距就算了,可在湖底的时候,她不也还挺乖巧客气的吗? 陆照一边随意地把玉佩往衣襟里放,一边有些无奈地说:“好歹我们也并肩作战,同历了一遭生死,怎么月泱对我,还不如湖底初见时呢?” “……谁让你说话不算话。”薛月泱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怔忪,而后几不可闻地嘀咕道。 实话实说,她是因为如今有卢振羽这座靠山在,不再怕对方突然翻脸无情,心中底气十足,因而才一时得意放肆了。 但这自然不能让他觉察到,薛月泱于是飞快地随便另扯了个幌子。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陆照挑眉,面上闪过讶然。 “明明在湖底的时候,你说过会赔我符箓的……”薛月泱故意垂着脑袋,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小石子蹦蹦跳跳,跳到了玄色的靴面上。 陆照低头扫了眼靴面上的尘土,额上血管微微跳了一下:“……你那时不是说,不与我计较了吗?” “那时,我又还不知道你是闻人家的公子,而且……而且……我也没想到后面还耗了我那么多张符!我现在穷得很,你多少得把原先答应过的赔我!”薛月泱明目张胆地耍赖,把手举高,往他面前一伸一摊。 一想到之前被他们毫不客气丢出去的炎爆符、失去的流光碎影符,以及那根彻底被元水魔魔气腐蚀掉了的逐影金箭,她心肝肉就痛! 眼下当然是能薅一点是一点。 “月泱姑娘,你可是金丹剑仙之徒。”陆照提醒她。 行!这丫头有什么毛病他也算是确定了! “金丹剑仙怎么了?又不是没捉襟见肘的时候过。你瞅瞅我那个三师兄,像是会赚灵晶的样子吗?要不是还有个会炼丹的师兄在,我连符纸都买不起!当然要勤俭一些啦!” 薛月泱故意说的半真半假,神情还很认真。 陆照:“……” 很有道理。 剑道一途,初入门径时所需不过一剑。 然而随修行越深,普通凡剑受金气淬炼所能带来的提升终究有限,等到修士境界提升,还需以天材地宝融火重铸剑胚。 而剑道又易学难精,忌杂念分心,因而有点追求的剑修,都是只一心磨剑,少有修习其他技艺的。 是以,常有剑修因为重铸剑胚而囊中羞涩。 陆真君表示非常理解。 上辈子要不是得了些奇遇,以无尘宗那点弟子俸禄,他也未必养得起思归剑。 陆照心想,难怪一个徒弟炼丹、一个徒弟修符……好像还有个徒弟是音修,不会还要卖艺吧? “好好好,我赔就是了。” 陆照:反正都是闻人昭的灵晶,而且晚点还有个是世家公子的便宜老爹。 听了这话,薛月泱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又成了两道可爱的弯月牙,伸出的那只手,四指并起朝掌心蜷了两下,示意他快点给灵晶。 陆照低头看向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嘴角勾了勾道:“这样,我去买几张对应的符还你吧。” “什么?”薛月泱杏眼一瞪,“那你还不如买材料回来呢!我自己还能多画几张!” 她本来也是打着再从中间赚点差价的主意。 “那就买材料呗。”陆照双手负在身后,伸腿往薛月泱旁边迈了过去,几步沿着青砖走到了廊下,神情戏谑地朝外头走去。 薛月泱:“……” 看着赵屿身形渐远,薛月泱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他:“哎!闻人昭!反正你都要出门了,那你干脆再帮我买几本灵晔真君的话本子回来呗?” 话音一落,就见某人身体一顿,慢慢回过头来。 依旧是那副似春山般的温和神情,但隐约多了一丝咬牙切齿。 陆照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田甜家里因为诡雾出过事现在不开心,所以我就想着买些她喜欢的话本哄哄她嘛!不行吗?” 薛月泱觉得他眼神有点点奇怪,好奇地打量着闻人昭的脸色。 陆照:“……行。”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忍了。 随后,陆真君转身就走,青色的衣摆急速上下翻飞。 他也想知道,那些破话本究竟都写了他些什么! 兀自回房的薛月泱自然不知道,当天晚上某人所在房间中,裂了一张雕花红木书案,并碎了一套青玉茶具。 * 薛月泱转回自己房间,反手落了梢,又撩起西窗的竹帘关紧了窗,才屈膝跪坐于旁边榉木矮几前的蒲团上。 她自储物袋中取出云清的那枚辟魔莲华珠,捧于手心,莹白珠身在烛光中泛着微光。 薛月泱神色端肃,指腹摩挲过珠面细密纹路,将每一处纹路及变化牢记于心。 而后,她静下心慢气调神,再闭目将辟魔莲华珠举起,轻轻贴在额前。 灵台识海之中,太阴素曜玉符缓缓转动。 忽然,有点点白芒自识海当中渐渐浮起,似流萤般在太阴素曜玉符周围游弋翩跹,曳着彗尾般的微光。 这无数流光将灵台间照的忽明忽暗。 而后,鸿蒙一片的识海中,渐渐有无数洁白如玉的莲花浮现而出。 不过须臾,那枚小小玉符的周围,开出了无数各种形态的白色云篆幻化的花朵。 洁白花瓣舒展合拢间,幻化出无数玄之又玄的纹路。 这时,太阴素曜玉符其上复杂晦涩的纹路隐约涌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光泽来。 周围那或蜷缩或舒展的云篆莲花忽而齐齐一滞,随即飞快地游走旋舞了起来,纷纷扬扬,仿佛掀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待得识海中的大雪渐止,薛月泱识海之中霎时一清。 那枚银白色的玉符旁边,只留下二十四团不断涌动变幻姿态、仿佛是破晓晨光般明亮的云篆,于识海中浮浮沉沉。 薛月泱心神猛然从识海中脱离出来,气息紊乱,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身上中衣早被冷汗浸透,额角仍不断有细密汗珠滑下,鬓边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上。 而原先握在手中的辟魔莲华珠,不知何时掉落在了她的裙裾上,依旧泛着一层晶莹的冷光。 薛月泱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缓了几息,余光瞥见矮几上的铜壶刻漏已尽,侧着身体,探手掀开少许竹帘往外看去,竟已是翌日清晨。 她跌回蒲团上,一边缓解脑中精神近乎枯竭的抽痛感,一边揉着酸麻的小腿,喃喃道: “不愧是中品法器……暂时也只能倒推到二十四枚了。好在都已经印刻在识海玉符之中,就算没有了珠子,以后也可以再慢慢推演。” 话虽如此,但薛月泱心中明白,看似她区区一夜之间从数以千计的符纹之中缩减至二十四团云篆。但她想要再继续推演下去,就算有太阴素曜玉符的辅助,以自己眼下才不过堪堪入门的符道水平以及只有凝窍境界的精神力,实在是做不到了。 云篆之中暗含天地自然之道,每一朵都变幻莫测,有十几乃至成百上千种变化,无穷无尽。 修士参悟云篆含义,取其万千变化中的一纹,落笔于符上,或雕刻在武器、阵盘。 而后,各种符纹相互为引,灵材为凭,再通过灵力勾连,或结气成字,方能催生出种种道术玄妙。 择哪几个纹路,选何种灵材…… 薛月泱拾起辟魔莲华珠,在指间把玩着,苦笑了一下:想要实现她先前所想,还任重道远呢! 26. 第 26 章 薛月泱收起了辟魔莲华珠后,刚伸了个懒腰,下一刻,精神枯竭后的倦怠感便如潮水般袭来。 她几次勉强自己撑着精神,试着入定观想,但实在过于困倦,都失败了,最终还是歪倒在矮几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日上中天,外头传来孜孜不倦恼人的敲门声。 薛月泱好梦被扰,耷拉着眉眼没好气地打开门,就看见外头杵着两人。 一个是端着一碗黑乎乎汤药的李豫轩,另一人则是双手叉腰、一脸要找她算账模样的盛意松。 李豫轩一上午敲了几次门都无功而返,存了一肚子气,语气便有些不好:“你是猪么?都午时了,你怎么还在睡?!” 盛意松倒是知道她时常夜间修行,因而看了她面上留有的疲色,没说什么,只伸手指了指屋内,示意进去再说话。 “喝了吧,宋昱水平没那么差。”盛意松指了指李豫轩带来的那碗汤药。 薛月泱嫌弃地看了一眼就扭开了脸:“太苦。” 也就是固本恢复之类的东西,又不是非喝不可,回去找宋知希要两个丸子不好吗? “喝!”李豫轩皱着眉冷冷吐出一个字。 薛月泱:“……” 单一个李豫轩她自然不怕,问题是还有个明显要给她几分颜色看看的盛意松也虎视眈眈。 薛月泱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她把白瓷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满意了吧?” 盛意松不露痕迹地笑笑,算是为昨日因她而生的狼狈出了口气,开始说其他事:“于俊醒了,卢师叔说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山。” 薛月泱正努力压下苦药的气味,只能简单道:“那就好。” 只是,她这时记起自己收集一半被打断的另一枚水之元精,面上露出一丝犹豫。 “怎么?”盛意松问道。 薛月泱没隐瞒,如实说了。 盛意松还以为什么事,语气轻松:“这好办,卢师叔带其他人回去,我陪你去,也就耽搁三四天而已。” 薛月泱呵呵一笑:“算了吧~” 盛意松听着她语气古怪,想到昨天自己和师妹的话她大概都听见了,脸上先是起了一层薄红,而后好气又好笑指着她半响,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很轻地按了下薛月泱头顶说: “……静怡不是那个意思。” 薛月泱当然知道丁静怡什么性情,但她更不想小姐妹之间有疙瘩。 薛月泱:“就搜集个水之元精而已,先前我不也一个人就搞定了?或者……豫轩反正没事,他陪我走一趟好了。” 如今她身上符箓储备不多,万一再倒霉遇上什么,旁边多个打手也不错。 李豫轩其实没太明白两人先前打的什么哑谜,但他默不作声,既没反对薛月泱的提议,也没再和往常般趁机讥讽两句。 盛意松:“……好吧。” 回宗之事说完后,盛意松解释了丁静怡这次家中发生的变故。 “……静怡三叔觉得长兄分配不公,被他搭上了玄微峰陈氏一族,故生了谋害夺位之心。师妹回家本是为了侍奉病重的父亲,中途却发现其中另有蹊跷。只是还不等师妹有所动作,就被察觉了异常……到底师尊威严在上,那人不敢直接杀害静怡,以其母做威胁,将她软禁了起来。所幸师妹机警,想法子通知了师尊。只是消息语焉不详,师尊不知底细,便先派我前去丁家查探……” 盛意松说到这里,仍不免动怒。 他赶到时,那贼子唯恐事情败露,想强行废了丁静怡的修为,并用毒药使其浑噩无知。 盛意松缓了缓,压下愠怒继续:“那丁老三死有余辜,但丁家之中也未必只有他一人攀附陈氏。丁伯父只静怡一女,其余叔伯对族长之位同样虎视眈眈…… “师尊原本的意思,静怡已入宗修行,本无打理家族之心。故他以前觉得,不必争什么族长之位。但师尊得知真相后动了真怒,称偏要替静怡争上一争。为此,他老人家亲身上了玄微峰,找上若华师叔,当面质疑陈氏行事。这位若华师叔最是嫉恶如仇,又与舒师叔关系不错,她听闻了事情经过后,勃然大怒,唤来族内长老严厉质询……” 这些话,李豫轩昨日已差不多听过一遍,只是没有此时详细而已。 当时盛意松恐这几个师弟师妹闹腾太过,免得他们跑到丁静怡那边再取笑说闹,因而只是大概说了些。 徐卫直接找了陈家天资最高、也是眼里最容不得沙子的陈若华,等于是把事情捅到了陈真人面前,如此一来,陈氏其他人也再不敢私下轻易有什么动作。 随后,又让身为洗心峰主守玄真人族中后辈的盛意松,与丁静怡定下亲事,借此震慑丁氏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薛月泱端坐垂眸,暗地里为徐卫师兄叫了声“好”。 这个族长之位,丁静怡要不要那是另说,但如今既敢欺她孤儿寡母,那就半步不让! 更何况,若徐卫一声不吭,岂不是当真让其他附庸泉陵宗的世家以为:洗心峰连这点事都怕了玄微峰? 盛意松:“我与你说这些,是让你知晓,尽管陈家眼下亲自派了长老上山拜见师尊致歉,称皆是底下人放肆,陈氏绝无染指旁族之事。但此事如果没有陈若华师叔,未必就能这么轻易了了,而且我们洗心峰终究和陈氏结了梁子。你们两个距离炼气期也已不远,日后出入洗心峰的次数必然不少,届时宗内宗外,遇到陈家之人,还是得多几分心眼。” 说了半天,他终于把来意说完,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 薛、李二人都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薛月泱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徐师兄做的没错,而且有灵源峰在,谅他陈氏也不敢违反门规。” 盛意松看着她欲言又止。 一方面她说的倒也不错。 泉陵宗门规森严,掌门张氏一脉以身作则,约束门人,重 师徒传承而非世家血缘,更不许门下弟子本人参与世家间的纷争。 但另一方面,修行之人若是真的个个清风霁月,又何来纷争? 况且,纵然以真人之尊,也未必就能完全割舍血脉亲情。 尤其许多高阶修士,本就是集全族之力供奉出来的,修行有成,自也要反哺宗族,庇护族人。 门内弟子,有几人能做到六亲断绝的? 泉陵宗这些氏族或世家,最初都是依靠在宗门内的弟子修行有成后,才渐成的气候。 譬如似李豫轩这样的弟子,虽然如今出身凡人,可筑基之后,若有心照拂扶持家中,再碰巧运气不错,家中再多几个灵根子弟,几代之后,泉陵门下也就说不定就又多了一家李氏。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弟子最初一切的资源、根基皆仰仗于宗门,眼下尚未有什么家族越得过灵源张氏。 但纵然有灵源峰在中间主持斡旋、敲打各方,各峰之间,明里暗里的纠葛纷争也依旧存在。 宗门、师徒,世家、血脉……千丝万缕,又岂是一时间能说清道明的? 盛意松出身大族,这些事情自然比起没有家族支撑的薛、李二人懂得多些。只是看着两人都还稚嫩的眉眼,他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盛意松想,反正洗心一脉受祖师大恩,从来都只听灵源峰调令。 至于其他的事,他们一向不掺和。 * 李豫轩因九窍圆满,近期正打磨体内灵力,为后续尝试突破炼气做准备,修炼时难免遇到几个凝滞困惑之处,便趁机向盛意松讨教指点。 薛月泱的修行进度只慢他两步,此刻便捧着一只瓷碗,一边吃着望月郡有名的鲜鱼馄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盛意松娓娓道来,将要点先逐一记在心中。 待她把一整碗鲜美馄饨连皮带馅都吃了个干干净净后,李豫轩也讨教完毕。 心中困惑得到解答,少年只觉通身舒畅,神色也肉眼可见的有些兴奋,双眸亮若晨星,仿佛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房印证一番。 李豫轩直起腰背,拱手说道:“多谢师兄指点!” 盛意松故意把脸一板:“跟师兄还客气什么?” 薛月泱解决完了这顿早午饭,放下瓷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莞尔笑道:“就是!你就等他成亲的时候,帮着多挡挡酒好咯!” “说的也对。可惜师姐还要守孝,不能马上喝师兄师姐的喜酒!”李豫轩立时笑得眉眼飞扬。 又被调侃的盛意松,无奈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没好气地指点着两人道: “你俩如今倒是站同一条线上了是吧?别让我逮到有报复的一天!别笑!尤其是你月泱,说不定哪天顾师叔祖也心血来潮,想着也给你点个道侣!” “我?”薛月泱伸出手指反手点着自己,嗤笑出声答:“师尊他老人家自己都孤家寡人,哪有心思管我?他就算要管啊,先去管管我那几位好师兄、好师姐再说吧!” 27. 倾壶祭故人 薛月泱心底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世家,全凭血脉维系传承,自然需要族内子弟的后裔越多越好。 修士与修士之间结合生下的后代,身怀灵根的概率更高,故世家常有联姻之事。而仙家宗门也会鼓励灵根优异的弟子彼此结亲,诞育后人。 但顾砚这一脉中,除了宋知希和宋昱这对师徒兼叔侄之外,其余人都不是世家背景。 既不受血脉亲情约束,那这种事自然是全凭自己心意。 不过据她所知,目前包括世家出身的宋知希在内,她的师兄师姐们可都还单着。 盛意松薄唇动了动,又觉有些不妥,只好道:“那就等以后你遇到喜欢之人再说!” 薛月泱心底又是一哂。 因为太一上清令的事,以及目睹过某人的下场,她既担忧修炼太快引人注目,又愁修炼慢了无自保之力,暂时没那么多时间想其他。 不过她也没真打算委屈自己。 大不了等以后修行有成了,再寻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快活就是了。 只是对着盛意松,她还是用天真的语气,半真半假地嘀咕: “成亲有什么好的?你和静怡成亲不成亲,跟现在有什么区别呀?什么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再说,像师尊、师兄师姐们那样,认真修炼、一心向道有什么不好?” 李豫轩听后恍惚了一瞬,只觉若是他们还有宋昱、田甜几人,一直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因而他下意识也跟着点点头。 盛意松无语凝噎,只当对面两人都还没开窍,决定先不浪费口水。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盛意松察觉到来人是谁,顿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月泱姑娘可在?”门外天光微微一暗,门槛外多了一个颀长身影。 “闻人昭!”薛月泱看见来人以及他手里的东西,喜笑颜开地迎了上去。 ——可算来了! 她拎起对方递过来的那个小储物袋凑近一看,杏眼亮晶晶的:“这些材料,真的都是赔给我的吗?” 陆照没有入屋内的意思,只站在门外,含蓄笑着冲着屋内两人打了个招呼:“盛前辈、豫轩贤弟。” 李豫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臂转身不想搭理他。 那天自己只是一时没注意薛月泱情况,又不小心失手了而已。 这小白脸的一连串行为,搞得他才是薛月泱同门一样! 盛意松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他已知道这人是闻人鹤白之子,也听了田甜说起认识对方的经过。 盛意松交友一向论迹不论心,加上对方救过薛月泱,并没有因对方是闻人鹤白之子便怀疑其人品。 “闻人公子。”盛意松一派春风和煦地冲他微微点头。 薛月泱小指正勾着那枚储物袋,听见二人互相打招呼,忽而想起赵屿原先那个外门弟子的身份,是盛意松的好友。 眼下旧友在前、对面不识,一时薛月泱长睫颤颤,眸光微不可见的闪了闪。 “哦,还有这套传记书册,算是我赔给田姑娘的。”陆照又取出三本册子,单独递了过去。 经过一夜,他看完那些话本后的情绪早已得到了平复。 薛月泱接过书册,还没说什么,被眼尖的李豫轩看见了书名,他有些激动地脱口叫道:“这是《灵晔剑仙传》全册!” “额……李豫轩喜欢的,田甜怕是不太可能会喜欢吧?”薛月泱把书册捧在怀里,霎时脑中飘过这个念头。 不过她没再多问,只用一根手指头晃着那枚储物袋,又问了一句:“这里的东西,可比你答应赔我的多多了,你真不反悔?” “月泱姑娘,这次望月泽的事,若没有你,别说我闻人昭早就葬身湖底,其余人也未必能撑到何前辈及雍前辈到来。这些东西不过是聊表……” 薛月泱也就客气一下,立即收好东西,扬着笑脸打断了他:“那就多谢你啦~” 陆照话被打断,却也不恼。 他余光扫了屋内的盛意松一眼,看着面前的少女继续道:“前日雍前辈已通知了我父亲,他已另派人前来接我回昊阳派。如今人已经到了,晚点我便会随他们离开此地。我今天来,也是同月泱姑娘道别的。” 薛月泱听他这就要走,嘴唇微动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他继续道:“……对了,赵师兄他们的遗物,我必会妥帖带回,转交给他们亲人,还请月泱放心。” 没想到他先主动在盛意松面前提了此事,薛月泱下意识有些慌乱地回头看向盛意松的面色。 正端着茶碗的盛意松看见薛月泱的动作神情,心中一咯噔,有了不好预感。 他缓缓放下茶碗,沉声问道:“月泱,他说的赵师兄,是谁?” 薛月泱顿了一顿,低头怯怯地嗫喏道:“……是赵屿赵大哥。” 骤然听见友人噩耗的盛意松霍的一下站起身,盯着站在门边逆着天光的二人问:“怎么回事?!他何时来的望月郡?” 陆照神色沉痛说了大概,只言“赵屿”最终葬身蛇腹。 桌上漏刻一点一滴落下,盛意松收回目光,垂眼沉默了几息,问薛月泱:“……你又怎知是他?” “之前在青岚江上,我与赵大哥有过一面之缘……” 薛月泱说得小声又模糊,也刻意没提自己其实只看见了赵屿佩剑一事。 盛意松捏紧拳头,眸光沉沉地盯着闻人昭半响,心中沉痛、怒意交织席卷,却最终化作无力叹息。 “……他没有亲人。”半响,盛意松闭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举步朝屋外走去。 经过闻人昭身边时,听见他对自己轻轻说了“节哀”二字,盛意松有些沉重的步履顿了顿,启唇道:“闻人公子,贵派……多风波,你且好自为之。” 说完,人便离开了。 陆照对着盛意松离开的方向,欠身作揖:“多谢。” 谢你光风霁月、未有迁怒,也谢你真心为友、从无偏见。 李豫轩还在状况外:“师兄他怎么了?” 薛月泱:“……你先跟去看看,我还有些话与闻人公子说。” 李豫轩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绷着脸去追盛意松。 薛月泱微微抬头,目光追随着院中飞来逐去的几只胖雀,想着方才盛意松的样子,语气中带着埋怨: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提赵大哥的事,我说过我有个师侄……是他至交好友。” 原先,她是担忧对方会对自己和盛意松不利。 但经历望月泽一战,知道了这人不至于伤害他们,就没打算主动跟盛意松提“赵屿”之死的事。 修行之人,长久不 联络本也常见,等某一天盛意松自然而然或许便明白了。 陆照看着她眉眼间的不高兴,歉然道:“我不知道是盛前辈,对不住。” 明知他满嘴谎话的薛月泱心中憋闷,只鼓着脸颊盯着不远处廊下的青石地砖,不言不语。 “月泱还有何话要与我说?”陆照心知他即将以新身份重回昊阳,短期内都不会再见到她及洗心一众弟子,故也难得享着此刻的平静。 风过,轻轻拂起薛月泱额前碎发,露出如晨露般晶莹剔透的眼睛。 薛月泱敛好情绪,目光盯着闻人昭胸口那绣着代表闻人世家的火焰团纹:“说起来,湖底喂药赠符之事不足挂齿,你却是实打实救过我一命。” 她的声音一如之前轻软无害,却因这一场望月泽的魔劫,或者是即将到来的离别,语调不似原本飞扬娇憨,多了些沉静意味。 “你身负闻人姓氏,往后想必不缺资财……我没什么可回报你的,只这点微末符道本事勉强能拿得出手。” 陆照微微睁开些眼,似有些讶然:“月泱……” 薛月泱没等他说什么,手中多了一只纸鹤及三张回春符: “我知道你们剑修很少依仗外物,但你若有炼制符箓的需求,可随时用符鹤找我。我听说你家里情况复杂,你要当心些,要是被欺负了,别的或许不行,但回春符、炎爆符管够……我给你打七折!” 她心想:“在我得到乾阳珠的情报前,你可要藏好了,千万别暴露。” 陆照:“……好。” 他伸手接过回春符,还有那胖嘟嘟的符鹤,眼底流淌过一抹柔色。 直到乘着飞舟远离江州城时,于云层穿梭间,陆照仍捏着那枚小小符鹤的翅膀,轻轻把玩着。 可他的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昊阳弟子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陆照眼中闪过厌恶。 他将符鹤收至袖中放好,转身回到房间,施法隔绝了一切,努力压下胸腔内的戾气翻涌。 * 盛意松独自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石桌上则摆着一壶九霞酿。 薛月泱过去时,那壶酒一口也没被动过。 见她来了,盛意松清俊的面上闪过一抹自嘲:“……先前还说欠他一壶酒,如今却是还不上了。” 薛月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说他是个骗子,不值他如此? 可她自己也是一个骗子。 盛意松大概也没想着薛月泱能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起友人的趣事。 薛月泱默默听着。 忽然,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那人也是想亲自同朋友作别吧? 薛月泱心中第一次对赵屿的身世以及冒充闻人昭的原因产生好奇。 “你先前说,赵大哥没有亲人了,是真的么?”薛月泱问道。 “是……虽然相处不多,但我觉察得到赵兄有深仇在身。他也一直在寻找一人,也不知那人是他的仅存的亲人还是……仇人。” 说到这里,盛意松重重吐了口气:“人都死了……不重要了!” 他拎起那壶九霞酿,酒水自壶口化作银丝洒下,在身前土地上划过。 欠朋友的一壶酒,如今也只能这般还了。 薛月泱怔怔看着,阖上杏眼,硬起心肠。 28. 气若云霞 薛月泱推开门扉,屋外地砖间隙中,杂草肆意生长着,细小的尘埃在茂密枝叶间的金光中飞舞。 她微眯着眼,看向空中高悬的太阳,面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岁月如梭,一晃便是三年过去。 自望月郡归来后,薛月泱心生危机。 云篆的研习需要耗费精神力,自己受限于境界神识不足,难以支撑长时间推演,故她回归宗门后,决意立刻全力冲击炼气。 《太上造化存思法》当然是世间顶级功法,但要将周身灵力凝炼成真气,除了水磨功夫外,也别无他法。 三年来,除了偶尔去一趟灵源峰的守藏阁外,其余时间她里,薛月泱几乎未再离开过洗心峰。 到了后来,她甚至连课院也不去了,只日夜在屋内,全力打磨灵力,终于在今日将周身灵力去芜存真,凝练出第一口真气,成功晋升。 “还好,赶得及喝意松和静怡的喜酒。”薛月泱看着院子外头的灵竹、树梢上挂着的红绸灯笼,算了算日子后庆幸地说了一句。 炼气期后,薛月泱要去一趟灵源峰执事堂,向宗门报备,同时领取新的弟子铭牌。 之后,她还可以在洗心峰上,选一地作为独立洞府,不必再与其他凝窍弟子一起住在琼竹院中。 不过,此时的琼竹院也没剩下几人了。 李豫轩早在一年半之前已成功炼气,现居于砺剑阁;宋昱则在鹤来堂中,跟在宋知希身侧,侍奉炼丹;丁静怡孝期已满,与盛意松好事将近,也将搬离琼竹院。 至于田甜、于俊,此刻却是不知道又跑到哪儿玩去了。 站在一株青翠欲滴的灵竹旁,薛月泱闭目内视着丹田中新得的那一口真气。 那真气乍一看晶莹如水,实则缥缈轻柔,符合炼气初期修士的“气若云霞”之态。 忽而薛月泱心念一动,那原本色泽微青、缥缈如云似水的晶莹真气倏忽一变,尽数化作银白,似丝丝缕缕月华缓缓于丹田内涌动。 这一口造化真气,才是她所练真气。 洗心峰所传的功法名叫《清心养气决》,其所炼化真气唤作“上善清灵气”,性属水,中正平和、菁纯绵长,是顾砚为其特意挑选的,适合符道的基础功法。 而《太上造化存思法》所练真气,则是“造化真气”。 造化钟神,可推演万物,故这真气能随心变幻,也可掩盖所练功法与宗门所传不同的问题。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身负太阴素曜玉符,她这一口造化真气,明显更偏太阴一系,形态和性质,也皆呈现出月华之态。 薛月泱心念再转,丹田中的真气接连变幻,一会儿似山顶霜雪,一会儿又如朝霞漫天。 来来回回变换了数次后,她重新睁开眼,心中渐渐有数。 想要完美模拟其他真气,必须得与之亲身接触过,只凭肉眼或者想象,不过是空中楼阁,不能用作伪装。 试完一系列真气变幻后,薛月泱指尖一点,唤出一缕上善清灵气继续做实验。 当发现,经过变幻的上善清灵气离体之后,也不会变回造化真气,于是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紧接着,薛月泱又开始尝试调用体内真气驾云。 不多时,这一方小小竹院中,有一缕缕清风云气悄然汇聚。 薛月泱小心翼翼地双脚离开地面,朝不远处的一株灵竹缓慢靠近着。 起初还有些歪歪扭扭,很快便可随心而动,她便大着胆子飞得高了些。 身处浮云,山风拂面,薛月泱脑后简单扎起的长发随风而扬。 她心中酣畅。 终于能施展御风飞行,谁能不欢喜? 而且,除了可以修炼新的术法,以及有能力绘制部分黄阶符箓外,薛月泱也终于可以开始着手炼制第一枚符玉——天一玄水符。 她心中欢喜无限,一时起了童心,伸出手朝向四周云气,调用真气捉了一团绵软云朵于掌心中。 明知虚无缥缈,但看着手中云朵在自己真气驱动下变换各种形状,却也有趣得很。 薛月泱玩了一阵子,才散去了掌心洁白云气,之后辨认方位,朝灵源峰飞去。 * 在执事堂弟子一片恭贺声中,薛月泱抚着腰间焕然一新的玉制弟子铭牌,捧着较凝窍期近乎翻了一倍的弟子月俸,笑得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想到晚点回洗心峰后,还可以去寻刘师伯,再挑一处好的洞府,她心情愈发愉悦。 只是,薛月泱随即想到:既然马上要有独立的洞府,那必然需要添置不少东西,譬如防护阵。 尽管宗门会赠送一套基础防护用的阵旗,但那几乎没什么作用。 自己秘密颇多,还是需要另寻一套更隐秘些的阵法用以遮掩。 另外还需一套简单便携的阵法,供外出云游时用。 还有炼制符箓的材料…… 想到这里,薛月泱神情立时就垮了下来。 为了修行,她这段时间一没接任何宗门任务,二没额外炼制符箓去兑换灵晶。 看着手中还没捂热乎的弟子月俸,薛月泱唉声叹气: “唉!还是得画符赚灵晶呀!” 哀叹过后,她脚下步子立即一转,熟门熟路地到了灵源峰上的守藏阁。 守藏阁乃泉陵宗的藏书楼,一共六层。 一楼只是一些修行通识、仙门百艺介绍,或者名人游记,介绍奇花异草甚至还有凡俗逸事等等书籍。 二、三楼是分别是炼气和筑基期相关的基础功法、道术典籍,多数是外界搜罗或门内自行感悟。 四、五楼则藏有泉陵宗核心功法、道术等等,从基础乃至元婴。 第六楼则藏有泉陵立宗之本的《灵源青天歌》、《怀溪十二问》等直指明神期的无上妙法。 一楼不设禁制,书籍任弟子翻看,不许带走但可以凭铭牌拓印。 守藏阁二楼开始,则需要除了凭铭牌登记入内外,部分卷轴典籍开始设有禁制,需要用贡点换取方可,且需发下心誓,不允许二传。 四楼以上只针对内门六脉的亲传弟子开放。 薛月泱今日便是打算去一趟守藏阁四楼,兑换几本符道相关的书册玉简参悟练习。 守藏阁的两侧皆是悬崖,刚进一楼门口,薛月泱就看见一个身着青白两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歪歪扭扭地倚在门后坐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薛月泱看见此人,只能笑盈盈地上前打了个招呼道:“张师兄,你怎么又躲这来了?” 那青年眉眼细长,模样甚是秀气,正歪歪坐在一张低矮几子上,手中 拿着一卷书都快掉到地上了。 听到有人说话,那人连着打了三个哈欠,才勉强睁开细眼,努力辨认了一会,又懒懒地将手中书卷盖在脸上,唉声叹气道: “是薛师妹啊?好久不见了……唉,你不懂……如今我也就只能躲这里才能安静一会了……呼噜……” 薛月泱对这位灵源峰的张师兄这幅模样也见怪不怪了。 既是姓张,对方身份不言而喻。 但此人性情疏懒,在一向作风严谨的张氏子弟中算是个异类,看着也十分平易近人。 不过,薛月泱与他也只在这守藏阁内见过几次,并不算很熟。 看见张乐之似乎又睡了过去,便打算绕过他走进阁内。 “嗯?”张乐之忽然重新睁开眼睛,打量了薛月泱几眼,而后眯起长眼笑道:“哟!薛师妹炼气了?恭喜恭喜!” “多谢师兄!”薛月泱听他开口,只能重新停下脚步,含着清浅的笑容道谢。 薛月泱本等着张乐之继续睡回去好闪人,哪知对方眯着眼笑呵呵地又道:“近来洗心峰喜事连连啊!听闻过几日盛意松师侄成亲?” “……是。张师兄若不嫌弃洗心峰酒水粗陋,得闲也来喝一杯喜酒?” 想必是宋昱那小子在外头呼朋引伴,也传到了张乐之耳中。 既然对方话都说到这儿了,又是灵源张氏的人,薛月泱只能客套一下。 张乐之舒展手臂,痛快地伸了个懒腰,手肘支在膝上,细眉细眼间俱是苦恼: “我若得空那是必定要前去凑凑热闹的。可惜近来我九叔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盯我盯的紧……还有个极难伺候的大小姐……唉!再说吧!” 薛月泱不知他口里的“大小姐”是谁,也没多嘴,只神态自若、语气大方地说:“呵呵!那便让意松师侄给师兄先留一坛子好酒,若师兄能来,再畅饮一番。” 说完她又同张乐之告罪了一声,往楼梯方向走去。 张乐之是个随性之人,含笑应了,转头也就又靠着墙重新合上了眼睛。 上了守藏阁四楼,一股浓郁檀木香气扑面而来。 薛月泱恭谨地对四楼的白胡子长老福了一礼,缓缓在那些两人高的书架间来回穿梭着,最终选了三本符道相关的书籍。 在那位白胡子长老处出示了铭牌又做了登记后,她重新下到一楼。 还未离开楼梯,就听见张乐之正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薛月泱快走几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道童正对着张乐之做小伏低地劝着什么:“我的好公子!那位贵客马上就要离开了,就这么最后两天,你就再忍忍,忍忍啊?” “她真要走了?”张乐之顿时收了其他话,追问道。 “是是。公子,快回去吧!等会九爷发现你偷懒不修炼,又要骂你……”那道童推搡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张乐之就往外走。 “……张家这一辈里又不是只我一人?他总只盯着我骂作甚?真是……”张乐之无可奈何地被扯出了守藏阁,有气无力嘀咕着,随那道童离开了。 薛月泱无声笑了下:看来这位张乐之师兄,最近日子确实很不好过呀! 她没有立即跟着走出去,而是在一层里随意绕了下,又挑了几本中神州相关的轶事游记,这才离开了守藏阁。 29. 新人(上) “恭喜小师叔!” 薛月泱眼见田甜和于俊分别得意洋洋地指挥着几个小萝卜头,奶声奶气同自己道贺,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哪来的小孩子?” “小师叔忘记啦?今年是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这些是新进洗心峰的师弟师妹们!”田甜笑嘻嘻牵着一个扎着两个朝天辫,顶多只有六岁的女娃娃,冲薛月泱解释道。 薛月泱眨了眨眼,这才记了起来——原来自田甜、于俊入门,已经过了十年。 “为什么要恭喜小师叔?”有个胆子大的小萝卜头大声问道。 田甜弯腰对他解释:“因为小师叔晋升炼气期了呀!” “那小师叔比田师姐和于师兄厉害吗?” 于俊叉腰朗声大笑:“哈哈!那当然啦!师叔嘛!当然是比我们厉害咯!” “呵!那可未必!”远远一个熟悉的声音傲然说道。 薛月泱抬头看去,恰见李豫轩抱剑而来,那桀骜的眉眼相较以往愈发得锋锐。 他步如流星,走得近了,薛月泱才看清那双星眸中的又锐利了不少,如寒光熠熠的剑锋。 然而,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李豫轩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情忽而滞住了,脚步也为之一缓。 他险些没认出眼前之人。 薛月泱今日只简单将头发尽数扎起,一股脑地绑在脑后,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鹅蛋脸及白皙修长的脖颈。 三年过去,娇憨稚气的少女似柳枝抽条,个子一跃超过了田甜,那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也尽数褪去前些年的青涩。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素面朝天,可五官眉眼澄明秀美,似花树堆雪。 又因常年修行受天地灵气滋养,面上莹莹肌肤在阳光下像浮着一层朦胧玉色,皎如崖畔明月,又恍若涧谷中的一株幽兰。 两人先后闭关冲击炼气,李豫轩已快两年时间没见过薛月泱了。 此时乍见之下,为其变化所惊,竟一时有些怔愣。 原本口中还想嘲讽她进度始终慢自己一步的话语,也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本来薛月泱也因许久未曾见过这个刺头师侄,听见他阴阳怪气的声音,也没太生气。但她抬头瞥见李豫轩看向自己时那有些恍惚的神情,心中却蓦地一咯噔。 薛月泱面上笑意淡了下去,随即直接挪开了视线。 “小师叔,他是谁呀?好凶哦!”一个小丫头咬着手指躲在了薛月泱身后。 她伸手轮流抚了抚几个因李豫轩神色冰冷桀骜而感到害怕的小萝卜头的脑壳,语气浅凉地说: “他叫李豫轩,也是你们的师兄。你们不必怕他,若是他欺负你们了,只管来与师叔讲,师叔自会帮你们教训他。” 李豫轩闻言回过神来,气结道:“凭你也想教训我?” 不过,他的话,全被这一群已经折服在薛月泱这派长辈风范下的小萝卜头们给无视了。 “哇!师叔,真的吗?” 薛月泱:“真的。” “师叔,师叔!那你也会教我们仙法吗?”更多的小萝卜头冒着星星眼,凑近挨了过来。 “小师叔真好看!” “像仙女一样!” 薛月泱听着这些童言童语叽叽喳喳,笑着继续挨个摸了一遍这些乖师侄们的头顶,道: “真乖!” 另一边山道旁的亭内,江禹文一言难尽地看着下面一堆稚龄幼童,拉着旁边的一个蓄着一把飘逸美髯的中年道人咬牙切齿: “师兄,这批弟子不会也要我带吧?” “这里头,没你新收的徒弟?”韩真鹿施施然地抚了一把长须,反问。 “有……但……哎!师兄你就帮我跟师尊提一下吧!怎么也给安排几人跟我轮流授一下课罢?还有这些太小了,不至于还要我来启蒙吧?”江禹文有些抓狂。 他都已经带了一批了,眼见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怎么又来? 真拿他当老妈子使了啊? 韩真鹿略一沉吟,瞥了自己身后腼腆清秀的年轻人一眼,说:“也是。启蒙么,让月泱师妹以及思源他们这辈弟子先带着吧!不过,等意松、静怡那两个孩子的事先办完再说!” 同样身着水合道袍的黎思源低头称“是”。 这位一派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含笑抚须,又道:“呵呵,咱洗心峰也好久没办过喜事了,如今恰逢新弟子入门,也是时候该好好热闹一下!” * 晨起,天边朝霞艳似牡丹,红光透云而出,宛若一顶轻纱笼罩在洗心峰顶。 薛月泱梳洗完毕,穿上正式的泉陵宗弟子服饰,广袖翩翩。 她绕出还十分杂乱的新居洞府,沿着洞府外的青崖山道,朝着洗心峰正殿求真殿走去。 泉陵宗一向朴素,亭台楼阁只闻雅致,不见奢华。就是各峰正殿,也极少用什么青玉、白玉之类的雕砌装饰。 求真殿四周各种苍松古木环绕,鸟雀轻鸣,倒更像是藏在深山的一处清幽道观。 殿外台阶下首,李豫轩和黎思源已站在那里,身上同样是齐整的水色弟子服,只是他们二人衣襟边是一抹纯白,而薛月泱的衣襟处则是青色。 “薛师叔早!”黎思源见她过来,面色腼腆地行礼道。 至于李豫轩则抱剑冷笑:“选了那么偏的一处洞府,也难为你今日竟没迟到。” “早啊思源,好久不见。”薛月泱回应了黎思源,又淡淡对李豫轩道:“豫轩也早。” 她神情恬静淡然,丝毫没有要与他言辞交锋的意思。 李豫轩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狐疑地连瞥了她几眼:“……你吃错药了?” 以往就算不回嘴,也起码会翻他个白眼,哪有这般和颜悦色,还跟自己打招呼? 薛月泱勾着嘴角,露着浅淡笑意,只当没听见这句话,目光平平淡淡地看向来时石阶。 李豫轩刚想再说些什么,袖子被黎思源扯了一下。 “师弟,你怎的还像小时候,对师叔如此不敬?”黎思源面庞微红,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黎思源常年随韩真鹿在外,极少与他们相处。今日亲见李豫轩说话依旧跟过往一样,忍不住出言劝道。 李豫轩一口气堵在心口,眼神桀骜地睨了薛月泱一眼:“她修为进度从来都落我一步,算什么师叔?” 黎思源听见这句话,面色陡然涨红,藏不住怒意,语气严厉地道:“那我比你年长许多,炼气时年岁也远不如你,你是也不打算认我这个师兄了?” 一向少言腼腆的黎思源说了重话,李豫轩脸色剧变,但来不及解释,就听山道下方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再回头时,黎思源已往边上退开了一步。 李豫轩嘴唇翕动了两下,却看见薛月泱、黎思源都没看自己, 而是迎上来人。 他心中懊悔,却又张不开嘴道歉。 “呀!小师叔!你今天好早!”田甜提着裙子飞奔而来。 宋昱、于俊紧随其后,俱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思源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我就说韩师伯不会不让你回来吃盛师兄的喜酒的!”宋昱上前张臂,用力抱了黎思源一下。 黎思源清秀面上恢复正常,笑着拍了拍宋昱肩膀。 于俊见了,也笑呵呵地学着宋昱给黎思源来了这么一下。 只是他天生大力,修行之后更是能徒手掰石,这一下熊抱,抱得黎思源痛得面色都扭曲了起来。 薛月泱掩唇笑了下,而后道:“咱们进去等吧!” “是。” 黎思源揉着手臂,带头跟上,其余人鱼贯而入。 宋昱:“轩哥儿,发什么愣?走啊!” 宋昱方才就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但今日盛意松、丁静怡大喜,他也不好在这里多耽搁什么,只能一把拉住沉默的李豫轩就往里走。 若是等其他师长来了再进殿,便太不恭谨了。 正殿之内,除了最上方的主位,下首左右各摆了六张沉木靠椅,眼下俱是空着。只有两名道童还在殿内洒扫,做着准备。 那两名道童见他们进来,慌慌张张地连扫帚都要掉了,连忙朝几人行礼。 薛月泱摆摆手,便让他们不必在意自己几人。 她带着李豫轩、宋昱、田甜三人往右手方向走去,只先站在最末靠近殿门的那张椅子附近。 而黎思源则拉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于俊,站定在殿门左侧。 几人刚站好,殿外便有一人降云而下,大步流星地入殿。 “江师兄/师叔!”齐刷刷地声音听在耳内,江禹文一贯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多了几许满意。 江禹文施施然往正位左手边第五张靠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打量了站在殿门附近的薛月泱几眼道:“总算炼气了,也不知你之前都在磨蹭什么!拿去!” 他右手一扬,朝薛月泱抛来一物。 薛月泱单手接在掌心一瞧,却是一小枚黑色令旗。 “这是渌泉九宫阵,正适合布于你那枕云潭附近,不必再费心去清水峰寻什么阵法了。”江禹文淡淡说道。 她那新洞府位于洗心峰西南一座侧峰的半山上,临崖高处有一挂清瀑,并连一汪幽潭,唤做“枕云潭”。也因此潭,薛月泱便把自己洞府安了个“枕云仙居”的名字。 薛月泱讶然看了他一眼,随后绽开笑容:“多谢江师兄。” “江师弟这是给了我们月泱什么好东西?”一个如击玉般泠泠的动人声音自殿外响起,殿内众人只觉宛如有一股清泉自心田缓缓流过。 听见这个声音,江禹文立即从椅子跳起,嬉皮笑脸地迎上前去:“舒师姐,她不是选了枕云潭作为洞府所在么?我就把渌泉九宫阵给她了。你觉得怎么样?” 天光映照下,一个芳姿绰约的绝色丽人正缓缓而来。 舒蘅长裙逶迤,肌清骨秀,清雅绝俗之极,恍若传说中的神妃仙子。 薛月泱如今也见过不少美人,却还未有一人,美貌能与自己这位师姐相匹敌。 莫说男子,就是女子见她,也会忍不住将目光牢牢粘在舒蘅脸上。 难怪江禹文这么多年,依旧放不下、堪不破。 30. 新人(下) “倒是让江师弟破费了。”舒蘅轻声道,却并未制止。 江禹文虽是隔脉师兄,但对薛月泱来说有教导之恩,算半个长辈。 师妹新晋炼气,乔迁洞府,他要赠礼合情合理。 舒蘅没有理由拒绝。 “江师弟都给月泱贺礼了,大师兄、三师弟!咱们这几个嫡亲师兄,总不能没有表示。”宋知希语带笑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说的对!小五,师尊如今不在山上,大师兄给你双份!”阔面浓眉的沈令均朗声道,与宋知希联袂而来。 卢振羽摇摇晃晃跟在沈、宋二人后头,难得剃了胡须,露出英气俊朗但有些苍白的面容。他听见两个师兄的话,只低着头闭着眼,含糊地“嗯嗯”了两声。 “大师兄说的是。”舒蘅目光转向殿外来人,那双似拢一层轻雾般的眼中绽出笑意。 接连有人入殿,一时间殿内小辈们连番对着师长行礼。 薛月泱听闻有礼物,自是喜笑颜开,笑得见牙不见眼,口里却道:“师兄师姐好!送礼我喜欢!不过今日可是意松、静怡的好日子,你们可别把该给两位师侄的贺礼给落下了!” “哈哈哈!”沈令均放声大笑着走到右侧的第二把椅子处站定,却没坐下,只打趣道:“少不了,都少不了!” “什么少不了?”韩真鹿抚着长须,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薛月泱领着小辈又是一番行礼:“韩师兄\师伯,范师兄\叔\伯,江婧师姐\师叔。” 那一男一女分别是刘正则座下另一位弟子范朝默,及其道侣江婧。 江婧拜在缈云峰下,同时也是江禹文的族姐。 因而于俊喊这二人“师父、师娘”,江禹文则对着江婧唤了一声“婧姐”。 修士常年修行,或在外游历,洗心峰难得似今日齐整。故殿内众人各自寒暄了一番,才由最年长的韩真鹿排着众人各自落座。 右侧这排椅子自不必提,自沈令均往下,按着入门顺序,连薛月泱都有一席之位,只空出了最前头那一个位置,以示他们这一支对徐卫师兄的尊敬。 左侧这边,韩真鹿排行第二,自是坐在第二位,他的左右两边皆空着位置。 范朝默也排行第五,却坐于第四把椅子处。 这是因为他们原本还有位排行第四的戴师兄,但突破筑基失败,又遇敌重伤,早早就已坐化身亡。 薛月泱也从未见过。 江婧紧挨着自己道侣坐下,占了原本江禹文的位置,把幽怨的族弟给挤到了靠近门边的那把椅子上,让他同薛小师妹面对面去。 其余小辈,则各自纷纷于师尊背后站定。 至于那些新入门的弟子,都还年幼,便只让他们参加晚点的喜宴。 此刻,只剩下徐卫、刘拂雪夫妻二人,今日的两位新人,还有代峰主之责的刘正则未到殿内。 峰主守玄真人闭关已久,盛意松虽然是其族中小辈,但还不至于因此打扰峰主修行,故只请了刘正则主持仪式。 至于顾砚,自五年前云游在外,至今未回。 站在沈令均身后的李豫轩余光瞥见遥遥坐于门边的那抹人影,手指一寸寸握紧了剑鞘。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黎思源,对方垂眼低眉、目不斜视,不由心中生出些茫然和无措来。 舒蘅许久未见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妹了,拉着她手柔声道:“怎的选了枕云潭?那处虽然风景雅致,但也太偏了些,主峰又不是没空地了。” 目前洗心峰上有人居住的洞府不是在主峰,就是在西北一侧,西南侧峰如今只独薛月泱一人选了。 田甜听了师尊的话,插嘴娇嗔道:“就是嘛!小师叔,你这枕云仙居跟豫轩师兄的砺剑阁一南一北,田甜要是哪天得同时找你们两个,怕是腿都得跑断了!” 薛月泱闻言朝对面江禹文打趣着说:“江师兄,你听见了吧?这么点路田甜都说要跑断腿了,你该多给她加练加练!” 江禹文眼神凉凉地看过来,“唔”了一声。 田甜立时沮丧着脸缩起身子,躲到了舒蘅背后,冲薛月泱扮了个鬼脸。 薛月泱没理她,只笑盈盈转头对师姐说:“师姐,我喜欢那边。有山有水,清幽安静得很,连煮茶的水都甘甜无比。等月泱收拾好了,到时请诸位师兄、师姐们来喝茶!” 她声音不低,最后一句是对着在场所有人说的。 除了歪着脑袋迷迷瞪瞪的卢振羽外,其余人都含笑点头。 毫无征兆,殿内多了一人开口: “只请你师兄、师姐,不请师伯我么?师伯可是连枕云潭都一块划给你当洞府了。” 薛月泱只眨了下眼睛,就见主位前方多了一位羽冠长袍的中年人。 众人闻声而起,纷纷拜下。 来人正是刘正则。 尽管顾砚与峰主守玄真人没有师徒名分,但自幼受峰主教导,有师徒之实。 刘正则待小辈也一向亲厚,薛月泱前几日挑洞府只选西南侧峰的地段,因此他干脆就把枕云潭也都划给了她。 毕竟那片冷冷清清,不多优待一二,难道等他那顾师弟回来后,怪自己苛责他的小徒弟吗? 薛月泱行礼后起身,大大方方地展颜道:“那还不是怕师伯您老人家,贵人事多嘛!” 刘正则笑容和蔼,亦有几分感慨。 当年顾砚带一个孤儿回山,要收为幺徒,他是曾提出异议的。 襁褓中的婴孩天资不显,直接收徒还占了个亲传弟子的名额,极容易惹来其他五脉闲话。 好在此童不仅活泼乖巧,又早慧过人,如今更是才二八芳华,就已跻身炼气,比起甲等灵根的李豫轩也没有慢上多少。 可见是自己当年眼光狭隘,而顾师弟慧眼识才。 刘正则既已至,徐卫携道侣兼师妹刘拂雪,带着今日两位主角也步入殿中。 盛意松、丁静怡并肩而行。 满殿之内,只他二人的水色弟子服上绣着大红色的连理枝纹路,并以红绸束发。 盛意松双目炯炯、星灿月朗,唇边噙着喜色,步履一如既往地平稳持重,只时不时垂眼温柔看向身侧师妹。 素来雅静的丁静怡,今日也施了粉黛,衬得眉目如画,神情含羞带怯,两颊晕红,比胭脂更盛、更艳。 宋昱看见两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放肆地朝天吹了个俏皮响亮的口哨。 这声口哨一出,丁静怡的脸几乎快埋到了胸 前,宋昱也挨了盛意松狠狠一瞪。 除了宋知希无奈地低咳了一声,示意徒弟收敛安静,其余人都看着这对壁人面露微笑。 就是卢振羽都睁开眼睛,稍坐直了些,只是眼神有些空洞。 徐卫、刘拂雪按次序落座,殿中央便只余下今日这对壁人。 盛意松与丁静怡朝众人行礼拜下,二人手中各执一枚同心玉环。 “师祖、师尊在上,弟子盛意松……” “……弟子丁静怡。” “……蒙师门授业点化,开悟修行,又得恩师保媒,今日于诸位师长面前,结鹣鲽之契,日后也定会勤修不辍、共参大道,绝不负师祖、师尊及诸位师长的厚爱!” 二人又深深拜下。 刘正则抚须笑着连道三声“好”字,而后右手手指轻点:“鹣鲽契成,愿你二人此后守真抱朴、灵犀永照。” 盛、丁二人眉心连同手中的同心玉环齐齐亮起,宛若珠辉。 直到盛意松携手丁静怡又转身师尊徐卫所在方向拜下,并得赠了一对法剑,薛月泱才反应了过来,然后……满脸问号。 这就……结束了?她可是连洞府都来不及收拾,起了个大早赶过来的。 就这? 恍惚之间,徐卫已肃然道:“既结赤绳,此后当同心同德,戒骄戒躁、勿耽修行……” “师兄,平日就算了,今日嘛!就不要教训徒弟咯!”韩真鹿美髯飘飘,笑眯眯地打断了徐卫的话。 徐卫古板严谨的面上露出笑意,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良缘已缔,佳偶天成。我在外游历时,偶见一处灵泉,泉幽清冽,有清心明目之效,又与你二人功法契合,可辅助修行,便当做是师叔的赠礼了。”韩真鹿递出一细颈长瓷瓶。 “多谢师叔。” 之后,其余人也依序,给二人赠礼,恭贺新婚礼成。 待舒蘅祝完“琴瑟和鸣”,赠了一对铜镜法器后,终于轮到身为老幺的薛月泱时,她词穷了…… 修士寿元绵长,百年好合都不算什么好祝福了。 薛月泱递上自己准备的两张黄阶符箓,面露苦恼地说: “都怪师尊收我收晚了些,如今师兄师姐把话都说齐全了,害我没词说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祝你们二人——额,那个,早生贵子,让我辈分再提一提……” 她后半句话都没说完,丁静怡羞赧得两颊愈发红了。 沈令均跟对面的范朝默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余师兄、师姐也都会心一笑。 师长都笑了,身后的宋昱再也忍不住,又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田甜则拍着小手起哄:“小师叔说得好!嘻嘻!” 另一头的于俊也欢呼一声,举着两只拳头跟着宋昱瞎嚷嚷了起来。 这下连盛意松都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了。 黎思源含笑引着于俊来到盛、丁二人面前,李豫轩见状立即匆忙地拖着宋昱、田甜也跟了上去。 “恭喜师兄、恭喜师妹,从此白首同心、比翼长行!”黎思源开口道贺。 其余弟子,包括李豫轩在内,俱是喜气洋洋,齐声重复道: “祝师兄师姐,白首同心、比翼长行!!” 31. 不速之客 刘正则还要代理峰上诸事,又是长辈,礼成之后便离去了。 半山处设了喜宴,让小辈弟子借着盛意松的喜事热闹热闹。席间,亦有他们交好的别脉弟子前来道贺吃酒。 但薛月泱的这些师兄师姐,都没去打扰小辈们的兴致。 卢振羽心神难宁,勉强坐了这么久,已是给足了刘师伯和徐卫师兄面子,待他们一离开,也立即踉踉跄跄地走了。 昔年洗心峰最肆意张扬、耀眼夺目的弟子如今落到这般模样,在场诸人唏嘘复杂、心情各异。 但谁都没出声阻拦。 沈令均目色沉痛地偏过头,宋知希垂眸喝茶,唯有舒蘅神色平静地目送他离开。 对面的江禹文眸色深深,最后抬头看着屋顶上方漆红色的横梁,轻轻吐了一口气。 很快,宋知希放下茶碗,含笑向韩真鹿询问外出游历时的趣事,打破了殿内刚刚一瞬间的沉寂。 之后,殿内重新活泛起来,师兄弟间或叙话闲谈,也有范朝默这样一时兴起,强拉着沈令均出门切磋的。 薛月泱乖乖被美人师姐拉着手坐着。师姐问一句,她便答一句。说的久了,难免招来了江禹文好几个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待舒蘅问到修行上头,终于被江禹文逮到机会,凑过来想趁机搭上话,又被刘拂雪、江婧两个师姐给挤开了,只能老老实实让位。 但被三位师姐团团围住的薛月泱,很快开始坐立不安,额上冒了汗,朝江禹文投去了一丝求救的目光。 这话题怎么就拐到给自己梳妆打扮上头去了?还有江婧师姐可不可以稍微收敛一些?捏得她脸颊肉都有些痛了。 薛月泱幽怨地看向正往外走的徐卫师兄,以及在外头乒乒乓乓跟自家大师兄战成一团的范朝默师兄。 徐卫夫妻早年有过二子,却皆无灵根。 仙凡寿元有差,二子便早早回归族中,做了富家翁,绵延子嗣。 而修为越高,修士子嗣便越艰难,如今多年过去,刘拂雪也未再有音讯。 至于范朝默跟江婧,至今也还未有子嗣。 因而刘拂雪、江婧每回在舒蘅身边见到薛月泱、田甜两个女孩子,都要把人搂在怀里给好好揉搓一番。 今天,田甜趁机溜走了,只留她一个被舒蘅拽在这里。 好在又新来了几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自己应该不会得宠太久了…… 三个师姐叽叽喳喳间,已把薛月泱先前简单束起的头发给散了开来,重新梳了个俏皮可爱又不失温柔的垂挂髻,还各自取了些小巧玲珑的饰品给她簪上。 头皮微痛的薛月泱:…… “小师叔!快……跟我走!”殿外慌慌张张跑来的宋昱,此时声音在薛月泱耳中宛如天籁。 “怎么了?”薛月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眸亮如星。 “……有个灵源峰的张……张师叔来了!说是你邀的他……”宋昱跑得气喘,话有些不利索。 但薛月泱顿时明白了——那张乐之竟然真的来了? 那人是张氏子,又与自己同辈,偏年纪估计也就跟黎思源差不多。 这人一出现在喜宴那边,气氛都变了几分,宋昱连忙赶来唤人。 不管如何,薛月泱决定先溜为敬:“三位师姐,我去迎一迎那位张乐之师兄哈!” 她说完就跑,舒蘅三人却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了许久。 还是江婧最沉不住气,率先道:“张乐之?那不是……肃羽真人的幼子吗?他跟薛师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曾无意间听晋玉师弟提过,其长兄之幼子颇为顽劣,因此交由他九哥管教……此子既是肃羽真人之子,又得张晋英亲自看顾,只怕张家对其期望颇深。薛师妹与他来往,我担心她容易招惹到灵源峰的是非中去。”刘拂雪低声言道。 舒蘅凝眉点头。 洗心一脉向来敬重灵源一脉,但平日却也从不与之走得太近。 “我记得那小子年纪貌似不大,该不会?”江婧神色犹豫,担忧是张乐之年少慕色,但话不敢说透。 不是她多想,刚刚她还打趣薛师妹年岁渐长、模样讨喜,说等顾砚云游归来,他那洞府门槛怕是又要被踏破一次。 刘拂雪听懂了江婧话中未尽之意,默然片刻,才开口:“是或不是,阿蘅,你都抽时间提醒月泱一下。” “二位师姐放心。月泱看似烂漫,实则通透,她一向喜独处,从不欲多跟旁人来往,我猜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此次邀请估计只是月泱客气一二。至于那位师弟,自有张晋英他们兄弟几人管教费心。” 舒蘅到底是一手带大薛月泱之人,对其某些性情还是有几分了解,思索片刻已基本猜到了真相。 刘拂雪不再说什么,倒是江婧神色间还有些担忧。 但不等她开口,三女以及还在殿内的江禹文,同时听到山下传来了喧哗之声,其中夹杂着盛意松惊怒交加的呵斥声,以及薛月泱、田甜等人的惊呼! 几人脸色微变,齐齐驾云而去,转瞬及至。 只见原本欢乐一片的喜宴处,满地杯盘狼藉,洗心峰新入门的年幼弟子,有几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纷纷躲在田甜怀里。 其余五峰前来贺喜的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看着今日一对新人。 丁静怡蹙眉,一手捂住另一只手臂,薛月泱则正神色冷凝地手执一枚回春符替她止血。 盛意松满面铁青,站在众人之前,手中法剑微颤,对准一名不请自来的红衣女子。其左右分别是黎思源、李豫轩,一人亮出青玉尺,一人利剑出鞘,同样怒目看着那持鞭女子。 对面的张乐之神情莫测,单手扣住那红衣女子的手腕,以防止其再挥鞭伤人。 张乐之低叱:“你太过分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怎么回事?”刘拂雪声音有些冰冷。 她既是盛、丁二人师叔,更是师娘。 大喜之日被人闹事,拂的可不止是小辈们的颜面,更是她和徐卫,乃至是她父亲刘正则,以及洗心峰的颜面。 于俊当即气愤 地大喊了起来:“这泼辣女人要拿鞭子抽小师叔,静怡师姐挡了一下!” “谁要打她?!我只是想用鞭子捆住她,怕她跑了而已!谁让那新娘子自己撞上来!”红衣女子身上珠玉叮咚,冷声反呛道,又死死盯住薛月泱说:“好你个坏丫头!你……你竟骗我说是昊阳派的人!可知我们找的你好苦?!” 薛月泱看向那面若桃李、明艳动人的红衣女子,疑惑了一瞬后,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青岚江上那仅有一次的碰面,秀眉当即拧成一团。 此事居然是与她有关,还害得丁静怡受了伤。 薛月泱心中恼怒极了。 她立刻绕过盛意松,走到前面,一双杏眸中射出两道清凌凌的寒光,冷冷看着那红衣女子说道:“当年不过区区小事,也值得你苦寻我不放?张师兄,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又为何在我泉陵宗内?” “我……”薛明珠正要说话,却被张乐之打断了。 “明姑娘。”张乐之先眼神复杂地看了薛月泱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转头对身边之人说道:“你确定,你和你兄长要寻之人,是我这薛师妹?” 哪知他说完之后,身边环佩叮咚声愈烈。 薛明珠脸上蓦然浮起一层薄红。 她本就容貌明艳,此时更是胜过桃李。 薛明珠激动之下丹田真气涌动,骤然一个发力挣脱了张乐之的桎梏,气息不稳地问:“你……你果真姓薛?” “明姑娘!”张乐之正想再拦,只听这位大小姐猛然回头怒视于自己,高声道:“我不姓明!” 这句话让张乐之愣了一瞬,没能立即重新捉住她。 薛明珠重新转过来,一双妙目灼灼盯着面前遍寻了三年而不得之人,口中一字一句道:“我也姓薛,我叫——薛·明·珠!是北……!唔!” 张乐之顿时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地伸手死死捂住了薛明珠的嘴,阻止她当众喊出自己身份。 他急得头顶冒汗,低声劝道:“祖宗,你别喊了!人都在这了,你急什么?我已让人去请你兄长了……刘师姐,今日是师弟的不是,但这位姑娘虽然脾气不好,确实没有恶意……还有,薛师妹此事,或许要一请师伯尊驾。” 最后一句,张乐之是对着刘拂雪说的。 同时,他还传音入秘了一句:“……此女来历不便公之于众,还请……还请师姐屏退其余人。” 舒蘅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拉住了自己师妹的手,仔细端详着这不请自来、同样姓薛的红衣女子,却在那双圆润杏眼中,看出几分与薛月泱相似之处。 她顿时心中复杂,看向刘拂雪。 刘拂雪心中也猜到几分,于是道:“先去求真殿。豫轩,去请你师尊……算了,还是叫你宋师叔来吧。” 身为师尊的顾砚不在,沈令均原该出面,但他跟范朝默皆有几分武痴性情,一旦切磋起来便忘乎所以,此时都不知已经打到哪片山头去了。 宋知希性情稳妥,又因丹师的身份得六脉之人看重,还是由他到场更为合适。 32. 无尘洗心 宋知希刚回到鹤来堂,都没坐下,就又匆匆赶回求真殿。 殿内站着六人。 除了自己的两个师妹外,就只徐卫、刘拂雪夫妻二人,以及宋昱口里那两个不速之客。 “宋师兄。”张乐之神情尴尬地冲宋知希抱拳行礼。 他本以为送走了薛明珠,九叔又恰好没空管自己,才一时兴起跑来凑热闹放松一下。 谁知道这骄纵大小姐突然杀了个回马枪,还闯到喜宴上揪住自己不依不饶,非要他发誓答应帮她继续找人。 结果正巧撞见了薛月泱,才引发了一系列骚动。 薛明珠想着三哥蹲在昊阳派附近找了三年,结果人竟然就在她眼皮底下,心中正憋了一肚子的火。 但她此刻强压着脾气,目光粘在薛月泱面上反反复复地逡巡,越看越是确定。 “你……你当年为什么要用假名假姓骗我?三哥寻了你三年多,宗门连催他回去,这才不得不离开。若非我不死心,找张乐之帮忙,险些就此错过。” 薛明珠真是气坏了!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舒蘅清冷的目光和声音所阻: “还未确认清楚,我师妹未必就是姑娘血亲。” “怎么不是?!她都说她也姓薛了!”薛明珠急得直跳脚,身上各种佩饰铃铃作响。 宋知希缓缓走到舒蘅身边,又转头看向这位来自中神洲的红衣姑娘,语气温和似春风,却透着一股冷淡疏离: “姑娘稍安勿躁,姓氏或许也只是巧合。其实我等也一直希望替师妹寻到亲人,只是恐姑娘期望过深、失望过大罢了。” 刚刚刘拂雪已快速把此女身份传音告知了宋知希,因而他立即明白了,徐卫师兄的面色也如此凝重的原因。 这怎么就扯上了北离仙宗! 薛月泱自从重回求真殿后,一直不发一言。 虽然没有人告诉她,但眼前的阵仗,也足够让她猜到这女子身份有些不同寻常。 所谓血亲于薛月泱而言毫无波澜,但若是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那最好还是敬谢不敏。 “这位姐姐,样貌相似之人这么多,只凭一双眼睛,怎就确定你我有关?”趁刘师伯人还未至,薛月泱想再挣扎一把。 薛明珠:“我……” “她不是只凭一双眼睛!”一个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薛明珠的话。 身着月白长袍的薛明璋疾步而来,双手举过头顶,竟在行走间直接摘下了头上金冠。 墨色长发柔顺披散,掩去他斜飞入鬓的半截长眉,令原本就神清骨秀的清俊青年顿时增添了几许阴柔之感。 薛明璋笔直地走到薛月泱,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认真指着自己的脸对她说:“是凭我。” 薛月泱杏眸滚圆地盯着对方的脸,心中一沉。 饶是舒蘅心中再不愿承认,此刻亲眼看见这面对面站着的二人,也再说不出什么未必之话。 尽管两人男女有别,骨骼皮相也有所不同,但在两个人的每一处五官里,都能看见相似的影子。 “三哥!”薛明珠终于等到人来,欢喜地唤了一声。 “师尊\刘师伯!”徐卫等弟子朝殿门方向拜下。 羽冠长袍的刘正则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鸦青色交领长衫、气度高华的青年。 那青年侧身避礼,唇噙微笑,如沐春风,他仿佛没有察觉到洗心峰上有些凝滞的气氛,只语气轻松地打招呼:“徐师兄、刘师姐安!宋师弟、苏师妹,好久不见。” 张乐之见到此人哆嗦了两下,挪着步伐走到那跟着刘正则一起来的青年面前,哭丧着脸唤了一声:“九叔……” 张晋英用他那有着鲜明张氏子弟特征的细长眼睛,不咸不淡地看了自家侄儿一眼,没在这个时候纠正他该唤自己“师兄”。 转眸打量了那对看起来宛若亲生兄妹般的二人一番后,张晋英笑着对刘正则道:“师伯,您看这……” 金丹真人体悟天心,初窥玄妙。 距离远也就罢了,这面对面的二人是否有血亲之缘,还是能直接当场算出来的。 也是因此,张乐之才特意提醒刘拂雪请来金丹真人刘正则。 此时,薛明璋略微后退了一步,从容不迫地将头发收拢,重新以金冠束住。而后才朝对殿内等人郑重拜下: “北离仙宗,天泉峰弟子,河郡薛氏明璋,拜见各位前辈。” 明明只是炼气后期,面对殿内这一众金丹真人、筑基前辈,薛明璋像是感觉不到丝毫压力。 刘正则心绪复杂,垂手似叹息般说道:“竟缘巧至此。” 他此言一出,便是确定二人有关了。 薛明璋心中没有面上这般平静,看着比明珠更像是自己亲妹妹的少女,很想骂她一句,却又想起来时路上已打听到的事,最终长叹一声。 他轻声对着紧抿嘴唇、垂眸看脚尖的薛月泱说:“你叫月泱对不对?溟沧剑仙捡到你时,是不是还有一块刻着薛字,看着很普通的玉佩?就像这块一样?” 薛月泱的眼前忽而垂下来一块与自己身上那块几乎一样形制,仅是边缘纹路不同的玉佩。 “我也有!”薛明珠不甘落后,也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类似的玉佩,献宝似的递到了薛月泱面前。 薛月泱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他们说的那枚玉佩,缓缓于掌心摊开。 “真的是小姑的玉佩!你果然是我的表妹!”薛明珠立刻欢喜地叫了起来:“表妹!小姑在哪呢?我都还没见过她呢!” 薛明璋路上已知晓了情况,没说什么,收起玉佩,神色郑重地敛了敛衣袖,复又朝宋知希及舒蘅深深拜下: “二位前辈,薛明璋来时已听说了一切,溟沧真人于薛氏血脉的大恩,明璋感激不尽。待日后,薛氏必以重礼,携表妹再谢洗心一脉恩情。” 宋知希微微用力,按住想要开口的舒蘅,面色平静地说:“你什么意思?” 薛明璋犹豫了一瞬后,竟轻笑一声,抬眸道:“我观诸位前辈,面对晚辈,似有敌意。晚辈猜测,几位前辈身为无尘宗后人,心中依旧介怀当年北离仙宗袖手之事。而如今月泱母逝,亲人只我薛氏一族。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让我们带月泱回中神洲……” “三哥你说什么?”薛明珠听闻“母逝”二字,傻在原地。 薛月泱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她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薛明璋口中听见“无尘宗”三个字。 薛月泱震惊地目光看向同时色变的师兄、师姐,又转向目含忧色的徐卫、刘拂雪,最终看向神色怅然的刘正则。 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灵晔真君遗言之中,请求太阴令主照顾的无尘后人,竟然就是自家师门? 宋知希冷笑一声,一向温润如玉的君子,此刻难得显出几分冰冷:“放肆!莫非你觉得,我等会迁怒自己师妹?” 舒蘅绝美面上寒霜遍布:“妄自揣测,小人之心!我倒要看谁敢把我师妹带走!!” 薛月泱回过神来,察觉到师兄、师姐的情绪,她后退一步,站到舒蘅、宋知希的旁边,清丽眉眼间恢复了平静一片。 “……”薛明璋看见她的动作,心情有些复杂。 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听一直没说话的张晋英突然轻咳了一声。 张晋英 笑着摇了摇头:“明璋小友,你失言了。此地没有无尘宗后人,只有洗心一脉。” 说着,他语气渐渐冷冽: “我张氏允你兄妹暂住、助你寻人,是看在祖师到底出身自天泉峰一脉的面上。但祖师既离开北离仙宗,泉陵宗便与贵宗再无瓜葛。薛师妹是我泉陵宗弟子,由不得你轻言‘带走’二字。” 张晋英说出最后一句,舒蘅及宋知希二人心中一定,只是面上霜色未退。 旁边刘拂雪也是松了口气,唯独徐卫目光在张晋英身上一绕,若有所思。 “……是我失言,过往之事已成云烟。但晋英前辈若说两派毫无瓜葛,明璋却想替门中师长辩解一二。过去是非对错我虽不知,但天泉一脉对贵派以及洗心一脉绝无恶意,甚至当年还曾帮忙掩去痕迹……” 薛明璋轻声细语,但说的话却令张晋英眸光再次冷了下来:“好一个不知是非对错!” 张晋英唇边笑意不减,再开口已不客气之极:“若非祖师失望灰心之极,又岂会背师出走?怕是当年贵派也无人料到,我青玄祖师竟也能证得真君之身吧?” 薛明璋:“那……真君逝后呢?当时若无天泉峰派人前来东胜洲,面对外界源源不绝的试探,以及咄咄相逼的昊阳真君,灵源张氏难道当真要贵派六脉弟子的鲜血流尽吗?” 刘正则当即怒叱了一句:“放肆!” 金丹真人气息不过微泄,殿内众人都觉身上一重。 张晋英怒极反笑,声音极轻极寒:“……若非如此,三年前你携妹拜山时,连山门都别想进来!” 薛明璋咬着牙挺住身体,道:“刘真人、晋英前辈,请暂且息怒。泉陵宗收养月泱,悉心教导,明璋替小姑感激都来不及,今日种种言行,绝无冒犯贵派之意。只是…… “……明璋侥幸拜在天泉峰下,察觉门中长辈心中隐痛以及愧疚之情,因而才不自量力,想凭今日之言,能略微化解一二两派之间过往纠葛罢了。”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张晋英语气冷淡,但神色却已渐渐恢复如常。 旁边的刘正则也收敛了气息。 张晋英看了一眼宋知希、舒蘅,替他二人问道:“单说薛师妹吧!你弯弯绕绕,还提什么无尘宗之事,到底意欲如何?” 薛明璋身上压力退去,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故意苦笑道:“她是我薛家之人,我想带她回去有何不对?” 张晋英凉凉道:“薛家?我看未必,师妹的生父可还没寻到。莫说你只是表兄,就算你是她亲兄,就算贵派长辈亲至泉陵,难道还能断人师徒之缘不成?” 薛明璋抬眼对上张晋英淡漠的眼神,斟酌了片刻后才道:“明璋不敢有此念。只是我小姑失踪多年,家人思念之极,未曾想竟已天人永隔。今日我这个表兄出现得突兀,得不到各位前辈的信赖也是人之常情。 “但……也盼诸位前辈,可怜可怜明璋家中年迈的祖母。她老人家已痛失爱女,总不能让她到了临终,还见不着外孙女吧?” 他称呼只称“前辈”,说话时眼睛却只盯着薛月泱。 然而薛明璋忽略了一人。 “啊?祖母怎么了?前些天我爹不是还来信报喜,说她老人家福至心灵,修为还更上一层了吗?”薛明珠一听什么“临终”就慌了,揪住薛明璋的袖子连声急问。 薛明璋表情微裂,狠狠瞪了不识趣的堂妹一眼。 他不就是看着表妹年纪小,肯定心肠很软,自己说得可怜一些,表妹说不定心一软就跟他们回河郡一趟了。 薛明璋抬头对上表妹那双明若观火的眼睛,这个自出现开始一直镇定自若的清贵公子,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尴尬。 33. 枕云茶话 “……初七日晨起,雨后新霁晴,闻前三十里为昔年无尘宗遗址,乃决策而往。 “循路而行,起初泉声山色,越半岭后,则山高风冽、草上凝霜。绕崖腾转,有残石断桥、飞瀑珠帘。然再上攀,见荒草靡靡,屋倒房塌为青苔所覆,鸟兽无踪,不见灵机…… “……路遇堂前断梁,阶下有残联,曰:(划痕)去垢求真谛,(划痕)无尘入道门……” 薛月泱坐在枕云潭边的水榭中,手持这本《徐灵子散游记》,指尖在这一页上,停留了不知多久。 此书乃是泉陵宗内某位叫徐灵子的筑基期前辈,外出游历归来后所著,记载了其游历时各种纷杂之所见所闻。 薛月泱前段时日于守藏阁内一角取来时,都早已蒙尘。 现在她已经知道,那残联中被岁月腐蚀而消失的字是什么了。 薛月泱喃喃道:“洗心去垢……养性无尘。” 云影天光下,静水映飞檐。 偶有山风拂过,瀑布水珠飞溅,有几线水丝随风入亭,飘落在她面上、睫上,透着点点凉意。 她微微吸了口气,手指翻过这页继续看: “……吾修行百年,后期无望,遑论金丹,可惜、可叹……虽同归尘土,却羡灵晔:天资卓绝,探明神玄妙;恣意风流,得一纸留名……” 看到这里,薛月泱将书合上,闭目往躺椅上一靠,随着椅子前后摇晃间,唇边浮起一丝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来。 似感叹,又似无奈。 薛月泱心绪起伏,种种复杂思虑,宛如天上浮云聚了又散、散了又生,最终化作一句微弱不可闻的嘀咕: “差不多得了啊大哥,这还成我师门前辈了?”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难怪多年以来,泉陵六脉中,唯洗心峰人丁最少,也都不喜扬名。 近百年间,可能也就是她师尊顾砚名气最盛了。 薛月泱正思索间,渌泉九宫阵忽然发出有人靠近的警示,而后枕云仙居外传来一声娇喝:“表妹!你在哪呢?” 薛月泱立时叹了一口气,神色无可奈何,心念一动打开禁制,放了薛氏兄妹入内。 她这枕云仙居范围广,便在潭边立了一水榭亭阁,用以待客。 薛月泱随意指了下亭内桌上的一套素瓷莲盏说:“两位自便,我这新地方,招呼不周。” 薛明璋轻笑一下,坐于薛月泱对面,对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不以为意,当真姿态优雅地挽起袖子,娴熟地自顾自泡起了茶。 薛明珠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坐到了薛月泱旁边,戳了她肩膀一下:“喂!我跟三哥这回真要回去了,你真不跟我们走?” 当日求真殿上,洗心峰态度坚决,张晋英代表张氏同样表明了态度,且薛月泱自己也明确表达了不会离开洗心一脉的意思。 薛明璋早有预料,便不再强求此事,只言希望表妹能随他们回河郡见一见亲人。 不过,也被薛月泱以刚晋炼气,需稳固境界为由,拒绝了同返之事。 薛明璋已离开中神洲太久,宗内族内都连番催他回去,不能继续在东胜洲盘桓。 因而又停留了两日,兄妹两个祭拜过小姑薛颂鱼后,决定今日启程返回中神洲。 “……这次就算了,我初晋炼气,习的又是符道。还是待我凝结真符后,再去河郡拜见外祖母。” 薛月泱语气平淡,但这话倒也不是在敷衍他们。 沸水氤氲,茶香四溢。 薛明璋在两个姑娘面前分别放下一盏茶。 天青碧般的茶水于盏中轻晃,衬得盏底青莲花纹仿佛都活了过来,于茶水中摇曳生姿。 他道:“那便如此说定了,月泱切莫食言,否则可会害得表哥在你舅舅们面前失了信用,说不得还得挨一顿家法……” “就是!你再敢骗我,我可当真拿鞭子抽你了!”薛明珠咬牙切齿,伸过手就想去掐小表妹白嫩的脸颊。 薛月泱哪里会让她得逞,扭头便往旁边躲开。 “好啦!明珠,要不是你动不动拿鞭子吓唬人,她当年哪会骗你?说起来这事还是你的缘故!你也该改改脾气了。” 薛明璋伸长手臂,在薛明珠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阻止她继续作乱:“还有这次!人家好好的喜宴被你扰了,竟还伤了人。要不是看在月泱的面子上,你三哥连赔礼都送不出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薛明珠立即焉了下去。 关于这件事情,三哥已经教训了她好几回了。 看着这对兄妹相处亲昵的模样,薛月泱面上却是神情淡淡。 薛明璋此刻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只像是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但薛月泱想着之前这人在求真殿上面对自己一众师长时的言行,忽而笑了起来,语气玩味地问薛明璋: “北离仙宗想做些什么?你别告诉我,时隔千年,青玄祖师都已不在了,你家师长倒是想着来弥补两宗关系了?” 薛明璋面上笑意一滞,握住折扇扇柄说:“师长的想法,我岂会知晓?不过,表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表妹,你在说些什么?”薛明珠也不解地问道。 薛月泱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拿在手中,平静地说:“认亲就认亲,表哥倒是好口才,揭我洗心一脉伤疤。说是担忧我同门介怀,不过我却觉得倒更像是替你宗门前来传话试探的。如何?表哥差点把我师兄师姐给气冒烟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薛明璋重新认真打量了这个刚认回来的表妹,清俊面上绽开笑颜,转向明珠挑了挑眉:“明珠,这回三哥可比你先一步,听见表妹喊了一声表哥咯!” 薛月泱、薛明珠齐齐一怔,随后两个姑娘面上又同时闪过恼色。 不等她们各自发作,薛明璋“唰”地一声打开扇子,眼神认真地回答了薛月泱刚才的问题: “得到了。” 本想催薛月泱赶紧喊自己一声“表姐”的薛明珠,听见自己三哥的话却愣住了。 薛明璋取过一只空盏,给自己倒了一杯带着淡淡竹香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后道: “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与你细说。但表哥可以告诉你,天泉一脉心中有愧是真,但有所谋算也确实不假。 “那天之前,张氏虽接纳我兄妹入山,但也仅仅奉客而已。若非表妹之事,引动张晋英前来,我怕是临去之前都不能与这位张氏年轻一代的主事之人碰上面。所以当时殿上,我确实有些话是故意为之,请月泱见谅。” 他摇着扇子,继续解释:“世事变迁,过去之人都已不在了。因此……若有机会,重修于好,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薛月泱哂道:“我那位晋英师兄,可不像是要给你机会的样子。” 薛明璋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那也说不准!” 薛月泱放下一口未碰的茶盏,目光清凌凌投来:“哦?” “表妹,刚我说过了……世·事·变·迁~过去之人都已不在了。”薛明璋含笑摇着折扇: “与无尘一脉情谊深厚的,是泉陵真君,是言家老祖,而并非灵源张氏。如今,张氏之中究竟如何想的,我确实也不能肯定。但那天晋英前辈说了,泉陵宗承了当年天泉峰来人相助之情……有这一点,便已足够了。” 薛月泱沉默一瞬,回以轻笑:“看来再过几年,东胜洲恐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然,也不至于令北离仙宗如此费心。” 薛明璋摇扇的手停顿了片刻,后喟叹道:“……月泱见微知著,比某人强多了啊!要是平日为兄旁边有你这样的妹妹,也不至于整日光自己一个人费心烧脑。” 某人暗地里攥紧鞭子:“三哥,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损我!有了新妹妹就嫌弃我这个旧妹妹?回头看我不跟二伯告状!” “呵呵呵。”薛明璋连忙干笑了几下。 薛月泱盯着这位便宜表哥一会,忽而神色凛然地道:“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但只一点,不许算计我洗心一脉!洗心峰上下,不是 你们的棋子。” 薛明璋微微挑眉,旋即正色道:“那是自然。” 案上水壶新沸,水雾袅袅升腾。 薛明璋伸手把薛月泱面前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茶水随手往青砖上一泼,重新给她倒了杯新的: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在洗心峰一日,薛家乃至天泉峰,都不会做任何伤害你和你同门之事。但表妹……你既想到这些,也该知晓,对弈者,从来不止一人,而棋局风云变幻,执棋者也同样随时可变。” 薛月泱静静看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出声。 “表妹,表哥别的本事或许一般,但于茶道上还颇有点天赋,尝尝?”薛明璋轻轻点了点茶盏。 薛月泱握住茶盏,低头凑在唇边,品了一口。 入口清冽微苦,回味甘甜,齿颊留香。 她放下茶盏,清水芙蓉般的面上露出浅浅笑意,点头赞道:“确实不错,多谢表哥。” 这声“表哥”听得薛明璋眼眸眯起,笑得像是一只偷吃了肥鸡的狐狸。 “……你们说完了吗?”被冷落多时的薛明珠忍不下去了。 “薛明璋,你用的都是表妹的茶叶和水,瞎显摆什么呢你?” 薛明璋:“……你不懂。” “懂什么懂?就会打哑谜!” 薛明珠没好气地在薛月泱大腿上拍了一下:“你到底叫不叫我表姐?!” 腿上无端挨了一下的薛月泱:“……表姐。” 一肚子坏水的狐狸表哥都认了,心思单纯的表姐又有什么不能喊的? “再叫声姐姐我听听!” 薛月泱:“……” 之后,薛月泱将便宜表哥、表姐送至了山门外。 临行前,薛明璋又与薛月泱切切道:“如今是宗内有要事,表哥我实在不得不归。但你母亲为人所害,此事薛家绝不能善罢甘休!先前我和刘伯在昊阳派附近探查消息,也不是全无线索,只是当时被你这丫头骗了,把那条线索给排除了……” 这句话说完,见两个女孩子神情各异,于是薛明璋低咳嗽了一声,继续道: “……当时,归属昊阳派的濯阴府内,有人见过疑似小姑的女子。当时你母亲她自东而来,往西而去。而溟沧剑仙是在广阳府的西北处遇到的你,如此算来,恰好与此线索对应。 “你母亲离家之时就已是炼气后期,后来失踪多年,怎么也该筑基成功。而我薛氏的自有功法,也并不比一些仙门所传的差。因而能伤及小姑之人,不该是无名之辈。 “我本以为凶手会与昊阳派有关。但按照溟沧剑仙当时所见,小姑身上伤处皆有水行功法的痕迹,如此便不可太像是昊阳派之人所为。” 薛月泱点头道:“师尊也猜测,与碧沧海上有关。但既然濯阴府内有人见过我母亲,那我之后便再去附近找找线索。” “不急。”薛明璋本来想应下,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顿了顿道:“这样,待我回归河郡之后,会立即重新派可信之人前来东胜洲,届时让他去探查即可,不必由你亲为。” “不必了吧?泉陵宗自也有专司收集情报的弟子,何必让人劳累。”薛月泱一听就秀眉一皱,想要拒绝。 “……呃,两洲之间距离太远,一般传书手段皆失了效用,我派些人过来在东胜洲经营,一来可传递书信,二来也是多个人可以为你所用。而且,这事到底是薛家之事,总归是自己人用着放心。”薛明璋斟酌着语气解释。 薛月泱听完这些,意识到对方派人来,不全是为了查探自己母亲身亡之事,还有后续替天泉峰在东胜洲上落子布局的谋划在。 明白这层隐晦后,她心中微嗤,只简单回了两字:“也好。” 就算人来了,用或不用,怎么用,也不过是她一念之间。 说不定自己也能从这些人行事动向中,窥出薛明璋此前未曾明言的真相。 薛月泱看着这对与此身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姐,最终还是道:“山高路远,表哥、表姐一路当心。” 34. 昔年今朝 跨洲云船上,薛明珠哼着小曲自去房间内小憩了。 先前在山门外等候二人的刘钧没忍住开口询问:“三公子,东胜洲上分明已有你的人手,为何你不直接告知表小姐,反倒还要故意说等待一段时间?” 薛明璋清俊贵气的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刘伯,你觉得,如今东胜洲上这几人,比起公子我如何?” 刘钧:“……云泥之别。” “我先前小瞧了那丫头,几句话就被她猜到我来泉陵宗目的不纯,随即又得出东胜洲将有大事发生的结论。我怕现在东胜洲上的这些人,往咱们这位表小姐眼前一凑,转头就能把薛家之事给漏个底朝天。” “到底是颂鱼小姐之后,天资聪慧。”刘钧先赞了一句,又问:“可这些留在东胜洲的人手,能知晓多少薛氏隐秘?公子是怕表小姐知道什么会对薛家不利?但她到底是薛家血脉,就算如今不亲薛氏,也不至于如此。” 薛明璋:“呵呵,薛家怕她一个小姑娘作甚?而且,咱这薛氏血脉,我的这位表妹怕是丝毫看不上眼呢!” 堂堂河郡薛氏,竟也有遭人嫌弃的一天? 刘钧忙道:“表小姐只是出身东胜洲,未曾见过……” “哎,我当然知道!”薛明璋摆摆手打断了他,“她孤零零一人在泉陵宗长大,自然不懂世家之能耐。我只是担心,如今东胜洲这批人当中,都不太机灵,对上我那小狐狸表妹,容易让她愈发轻视薛家。因而,我总得再挑几个好的过来。” 刘钧恍然:“是我驽钝,原来公子是看重表小姐才会如此。” 薛明璋轻摇折扇:“她毕竟是我小姑唯一的血脉,我怎会不真心怜惜?我承认,起初我确实存了以她为纽带、借势接近泉陵张氏的心思。但真正让我动了接她归宗之念的,是她后来展露出的修行天赋与敏锐心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深深叹了口气:“唉!后悔当日殿上我太过急切,露了端倪,让她对我及薛氏都生了偏见。如今,只好步步为营、徐徐拉拢咯!刘伯,这世间之事,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更令人动容。她如今年岁还小,又是剑仙之徒,没吃过什么苦,因而才会小觑世家。所以,还是得等她受些小挫折后,才会明白,河郡薛氏这个靠山,究竟能给她带去什么。因此这人手也好、资源也罢,怎么给?何时给?且再看吧!” 薛明璋说了老长一串,最终合上扇面,喝起了茶。 刘钧听完这些后,半响无语:“……公子,老奴担心,你这样想着要算计颂鱼小姐的唯一骨血,若是二老爷甚至老夫人知道了,怕是要被家法伺候啊!” 薛明璋差点被茶水呛到:“……咳!我还不是为了让他们的外甥女、外孙女以后能跟薛家多亲近些吗?” “不亲近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公子你一开始给人印象不佳吗?”刘钧提醒他。 薛明璋:“……” 那他不过也是想顺带探清灵源张氏的态度而已嘛! “唉,也是时间紧迫,不然我再多留几日,买点小姑娘喜欢的东西,让我能多哄哄两天也成!……催催催,跟催命似的!不就是个什么玄华秘境吗?非得我去! “可惜当时我身上已经都没什么太适合送她的东西,光顾着给明珠赔礼去了……本公子总不能就送她一袋灵晶吧?那怕是会让表妹当真觉得,我薛家真只是重利轻义之辈了!” 自诩擅长哄姑娘、尤其擅长哄妹妹的薛明璋用折扇敲了敲自己额头,唉声叹气。 * 丝毫不知自己因为便宜表哥想的太多而痛失了一袋灵晶的薛月泱,正在课院中准备给新入门的师侄们授课。 坐在课院最上首时,薛月泱终于体会到江禹文那暴躁老哥的心情了。 叽叽喳喳,闹得她头疼! 尤其如今这些弟子大的十一岁,小的才六岁,混在一处,那真是一会你揪我辫子,一会我扯你衣服,还有几个哭的满脸鼻涕眼泪,真是一派混乱! 难怪李豫轩、宋昱听说要他们授课后掉头就跑,连本来喜欢带着小师弟、小师妹们玩耍的田甜、于俊也逃之夭夭。 盛意松、丁静怡新婚燕尔,正蜜里调油时。 这几天都是黎思源给这些师弟、师妹启蒙授课。 但黎思源性情腼腆,对待这些孩子更是宽仁,压不住几个皮猴。 故待薛月泱这边刚送走人,黎思源便请她以师叔身份来压一压几个小的。 冷眼看了一会儿场间,薛月泱深深呼吸了几口,心念一动,倏忽两条水龙自袖中钻出,把下方闹得最凶的两个小子一人一个捆得动弹不得。 随后,她伸手一招,以术法将两人吊在旁边,冷着脸道:“徐少白、江宴,是抄十遍《泉陵六脉记事》,还是被我吊在演武场上两个时辰,自己选一个。” 薛月泱锐亮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又带着几分威胁意味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我还欠徐师兄、江师兄一盏好茶,不如请二位师兄来课院品茗论道好了……” 她笑时亲切,不笑时则凛然,此刻更是故意端着架子,带了几分威严。 下首的小辈们见师叔发怒,顿时噤若寒蝉。 过了片刻,那个叫做“江宴”的小子最先沉不住气,被裹成蚕蛹的身躯蛄蛹了几下后连忙求饶:“薛师叔!抄书抄书!我选抄书!” 这要是被族叔兼师尊江禹文知道了,他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我也是!”徐少白扭捏了一下,也道。 他知道薛月泱是在吓唬他们,徐卫已经闭关开始尝试冲击金丹,又怎么会来课院? 但徐少白这个年纪的小子已开始要脸面了,虽然那《泉陵六脉记事》有厚厚的六大本,但总比被人吊起来围观要好。 “戴泽,你监督他二人。”薛月泱手指轻轻一点,放下二人,又对另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些的男孩子说道。 “是,薛师叔。”戴泽沉静地起身道。 此时,课院内只剩下一两个孩子的抽泣声,以及何筝用明快的调子轻轻哄着师妹的声音,至于其他人都老实了下来。 薛月泱凝眉看了看,把这些师侄按年龄大小及是否识字,分成了三堆,才道:“今天就算了,以后课院分三场授课,各自记住自己是哪一场……” 说完,她放出几只符鹤。 “咳,这是符鹤,类似传音符,但可游于太虚、传递文字,且距离较传音符更远一些……” 小巧灵动的纸鹤在空地上翩翩盘旋、飞舞,顿时吸引住那十几双圆溜清澈的眼睛。 看着这些天真稚气的眼睛,薛月泱就忍不住想起那天求真殿之后,刘师伯带着自己去了洗心一脉诸位祖师牌位前,说的那一番话: “一千多年前,灵晔真君身死,无尘宗便迎来灭顶之灾…… “北陆之战,虽惊天动地,但当时的无尘宗丝毫不知。待三宗之人携怒 而来时,无尘宗大多数人至死都不知因何遭难。 “青玄祖师曾在北陆事发之前,得知有针对灵晔真君之阴谋,求助北离仙宗,请长辈出面相救。但北离之中,不乏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人…… “青玄祖师叩求无果,便欲孤身前往北陆。然当时青玄祖师刚刚结婴,天泉峰同门恐其白白送命,设计将之囚困门中…… “待青玄祖师得张氏族侄及怀溪祖师施以援手、脱困而出后,北陆之战已了,而当他们星夜赶至无尘宗后,只见尸山血河、林下骨肉泥…… “青玄祖师悲戚恍惚,直到在何沅祖师的洞府,救下了藏于密室的何祖师之徒,即我洗心一脉的祖师忘尘真人…… “之后,青玄祖师立即与怀溪祖师商议,决定立即远赴东胜,从此师徒相称,隐居泉陵山。直到成就明神真君,传下泉陵六脉。 “如今北离仙宗天泉一脉的掌事人,乃青玄祖师亲近之人门下,所以泉陵立派之后,他们会猜到洗心一脉与无尘后人有关并不稀奇。 “但你等不必担忧,青玄祖师特意选定东胜洲开山立派,自然有其道理…… “坐照仙君身负劫数,东胜洲却天机紊乱,极容易引发天劫加身,他们本就不敢轻易靠近。 “而北陆之战后,无相宗实力大损,少阳派、紫玄洞同样是元气大伤,其中无相宗甚至因此遭到侵吞而灭门。还有那两位曾在北陆出手的仙君,也因为引动气机,导致劫数缠身,从此只能困囿洞天之内方能避死延生…… “我脉祖师自知血仇难报,又受青玄祖师大恩,不愿牵连泉陵,从此决定以‘忘尘’为号,也是告诫后人:不必执着宗门血仇,从此世上只有泉陵洗心。 “而今斗转千年,更是恩怨皆散……何况青玄祖师逝去之前,亦留有后手,泉陵宗不会重蹈覆辙,你无需记挂此事。 “此前,师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你们修为尚浅,多思无益。待你筑基,外出前往中神洲游历炼心前,门内自然会尽数告知……” * 看着下首这一张张稚气小脸,薛月泱压下心中思绪,面如平湖,手持书卷,柔声娓娓。 她心中微微叹息,并没有因刘师伯的宽慰之词有所松懈。 泉陵宗或许实力已远超昔年无尘宗,但如今没有真君坐镇,终归实力逊色一筹。 而那位承德真君,肩负会真观,又如何再托举一个泉陵宗? 或许灵源张氏亦多少忧虑日后,有借力北离仙宗之心。 所以那日张晋英才没有对薛明璋把话说绝。 所以她认了这突然出现的,出身北离仙宗的薛氏兄姐。 而且,少阳派、紫玄洞各自拥有太阳羲华金书的碎片之一,就算实力大损,遭北离、洞真两派压制,难道这些年来就完全没有尝试过寻找其他碎片的下落? 她想要收回太阳羲华金书碎片,又怎会与这两派之人完全没有交集? 一旦行事不密…… 课院之内,听着童稚欢语,薛月泱心头却沉甸甸。 她手指轻点空中翩舞的纸鹤,突然想起自己有一枚自送出后就从未回归的符鹤。 昊阳真君海上奇遇之事,并非秘事。 是确定乾阳珠并非他们想要找的东西?还是顾虑昊阳真君? 又或者,其实已有人来了? “昊阳,赵屿,闻人昭?”薛月泱心中默念着,眸光渐冷。 35. 广寒福地 薛月泱同黎思源交代了课院调整,让其把李豫轩给揪回来。 她表示自己要稳固境界,并修炼几个术法和参悟符箓,故还需再闭关一段时间。 所以若徐、江那两个小子再闹事,由李豫轩来扮黑脸震慑最是合适。 黎思源本也没真正生李豫轩的气,他一去砺剑阁,一直拉不下脸道歉又懊悔失言的李豫轩,立马二话不说地跟着黎师兄去课院帮忙了。 薛月泱返回了枕云仙居。 她掠过枕云潭,潭侧水帘飞溅出的水珠沾在衣角,似荷上露珠般滚落。 山壁处藤蔓缠绕的门扉洞开,正等着主人的归来。 薛月泱沿着石子铺就的甬道,踏入藏于山中的洞府。 山壁镂空,横竖错落地将天光裂成数道,似云锦般垂向洞内一株低矮但树形苍劲的桂树上。 不逢时节,金桂未开。 但光影明灭之间,那墨绿色叶片上依旧偶尔泛过洒金之色。 再沿着曲栏前行,直到洞府深处,薛月泱步入专门用以修炼的静室之中,盘膝跌迦而坐。 她目光扫过蒲团旁边洒落一地的石片,随手取过一枚,手指抚过石片上得自辟魔莲华珠上某个云篆演变而来的纹路。 这些年除了打磨灵力、冲击炼气外,薛月泱也没忘记推演云篆之事。然而随着她愈发深入云篆之道,她才知自己当年想得还是太过简单了。 拿最基础的水属云篆举例,有江河湖海、雨雪霜露、壬癸清浊……变幻无穷。 越是推演,便越觉艰难晦涩。 因要炼制天一玄水符的符玉,她这些年浸淫各种水行云篆。晋升炼气之后,不少简单的水行术法薛月泱已信守捏来。虽还有些粗浅,但似方才一般对付几个顽皮小子还是绰绰有余。 甚至薛月泱也有自信,似甘霖回元符这些从未试过的黄阶符箓,或许也能一次便能绘制成功。 只是,她精力有限,光是修行和钻研水行云篆就已占据了自己大半时间。也确实没多少额外的功夫,再去进一步推演当初得自辟魔莲华珠的二十四个云篆。 薛月泱叹了口气,都说修士寿元绵长,但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也尽都耗于修行之上。 她将手中石片远远一丢,伸手往腰间抹过,掌心之上飘浮着四颗色泽微异的晶透水珠。 当初缺的那枚、采自海上的水之元精,是薛月泱自望月泽归来后,打算全力冲击炼气,便托了清水峰执事弟子发布任务,请前往丹渚海岛的弟子代为搜集,也早在一年半之前便已获得。 若非要参加盛意松和丁静怡的结侣仪式,薛月泱原本是打算直到将天一玄水符炼就完成后再出关的。 哪知喜宴上乍遇此身血亲,又骤知洗心过往秘事,才耽搁到了现在。 不过,如今搬来枕云仙居后再炼制,也更合她心意。 薛月泱取出渌泉九宫阵的阵旗。 洞府之外,枕云潭清波凝滞一瞬,随后九道水龙自潭中攀升而起,沿瀑布盘旋至空中,衔尾而咬。 随后,无形之中灵机轻轻一震,九条水龙身躯炸开,化作虚无。 看起来同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的枕云仙居陷入了寂静之中。 重重禁制之下,薛月泱不断自储物囊中取出一样样事物。 天楚山玉魄、碧沧玄龟甲…… 矿中露、林间雾、阳时雨、垣上霜…… 江河湖海之精华…… 薛月泱指尖燃起一张宁心静气之符,助神思澄明,又洗手焚香,开始凝炼天一玄水符的符玉……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之中,忽有云雾渐生。 朦胧轻烟内,空无一人。 过了一会,缥缈静室中,开始传出细微声响。 时而似细雨落荷、淅淅沥沥,时而如碧浪潮汐、涛拍岩岸,时而又如寒冬时分、积雪压枝的碎玉声。 * 夏日炎炎,这日晴空万里,暖风熏人。 田甜正赤着双足,带着几个小师妹在清溪之中的阴凉处踩水玩。 不远处阳光下,于俊正笑得大声,一掌接一掌把水朝徐少白、江宴等男孩身上拍,水花又快又急又猛,直接把几个小小少年,几巴掌拍跌在溪流中。 岸边树下,宋昱则用一片翠绿色的大荷叶盖在面上,正双手枕在脑后假寐。 山中倒也不算闷热,但拂过的清风中忽而渐渐带了丝凉爽之意,令宋昱不觉睁开了眼,挪开了脸上那片荷叶,朝远处看去:“嗯?” 洗心峰西南侧峰不知何时,汇聚起了一朵浮云,正缓缓朝自己等人方向飘来。 “咦?下雨嘞!”田甜伸手接住落下的雨滴,欣喜道。 “下雨咯!下雨咯!”梳着羊角辫的何筝开心地跟着拍手。 少年们早已在嬉闹中湿透,哪里会怕这点雨水? 小姑娘们则跟着宋师兄、田师姐溜到了岸边树下,好奇地透过指缝,看于师兄如何在水中以掌气带起重重水浪,修理那几个平日里总爱扯她们头花的“坏蛋”们。 …… 枕云仙居,洞府静室。 云消雾散,当中纤影重现。 薛月泱气息微喘,额上汗水涟涟。 然而她双眸亮得出奇,双手掌心平托于身前,看着面前飘浮着一枚黑色玉符,笑颜绽放。 天一玄水符。 耗费了两个月的时日,终于炼制而成。 薛月泱轻轻捏住这枚以玄龟之甲、玉魄之精为底的玉符,细细看着其上纹路,若有所思。 心神勾动,她已感知到其上澎湃的灵力,似大浪潮汐。 若是她想,随时可激发出这天一玄水符的种种妙用。 但薛月泱没有在静室中尝试,而是想到先前炼制此符时的种种奇妙之景,以及……符成的那一瞬,识海中太阴素曜玉符所发出的轻轻震荡。 她缓缓平复了一会气息,而后,将这枚天一玄水符,按照《乾坤周天凝符真解》所教的秘法吞入腹中,容纳于丹田。 丹田真气为之一颤,似有绵绵不绝之息涌来,在薛月泱全身经络中周流不息,贯连身上窍穴。 仿佛净秽涤尘,薛月泱只觉身体似乎轻了许多,心中宁静一片,像轻轻飘到了高空。 伴随着无数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薛月泱眼前接连浮现明月潮汐、江流湍急、平湖如镜、四时雨景…… 最终无数水行云篆周而复始地闪烁,相似却又不同。 可它们本质都一样…… 薛月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脑海中灵光乍现。 然而不等她继续深思,丹田内天一玄水符突然轰的一震。 伴随着一股清凉之意涌上识海,薛月泱整个人心神被狠狠一扯。 天倾地倒间,她动弹不得,只觉置身清凉之中。 突然有神光明朗,如照大幽。 薛月泱猛然睁开眼,入目已是一片陌生之地。 这是一个看不见边界的房间,起初她只觉得寒气逼人,忍不住抱臂瑟缩。 低头看去只见青色石板上到处流淌着月色一般的银白色雾气,清凉如水、灵动缥缈。 抬头则是一片灰暗,如夜幕一般,只朦朦胧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上方挂着。 薛月泱嗅到阵阵草木馨香,尤其桂香浓郁,沁人心脾。 “桂香?”薛月泱心头一动。 四周昏暗,银白雾气轻轻浮动。 薛月泱犹豫了一瞬,蹲下身去轻轻触碰了下那些脚边雾气,触手只觉冰冰凉凉很是舒服 。 这时雾气微散,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棵桂树静静伫立前方,枝头上无数白金色的桂花颤颤巍巍,洒落一地芬芳。 上方依旧黑沉沉一片,但有一轮似月的轮廓若隐若现,藏在银色雾气之后,散着朦朦胧胧的清辉。 薛月泱重新站起。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双脚,不似虚假,又继续探查自己身体。 丹田、灵窍以及真气都没有异常,仿佛就是自己肉身无异,连刚刚新炼的天一玄水符都一模一样。 薛月泱看向四周,除了眼前的这棵桂树,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脚边雾气萦绕,忽而凝出一只银白色没有实体的兔子。 银白虚无小兔先是亲昵地绕着薛月泱裙边蹭了下,而后轻轻跳跃在桂树下,兔子鼻尖拱了拱树下茵茵绿草。 月华如水般散开,露出其中一枚金红色的蛋。 薛月泱:“……” 好了,不用给她看这枚死气沉沉的蛋了。 这金红色的蛋八成就是当年保下的太阳羲华金书碎片之一。 看见桂树跟兔子时,薛月泱就已经知道这里是太阴素曜玉符的什么秘密空间了。 她就说堂堂天道至宝,不该只有护持灵台清明、推演云篆这几个功用。 问题是,她是怎么进来的?肉身?灵识?还是什么? 这里又有啥用? 就不能给她一点使用指南吗? 银白小兔豆丁大的小眼透着无辜茫然。 跟一只没有实体的兔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后,薛月泱放弃了。 她走向四周,满地如水月华随她裙摆缓缓涌动起伏。 踱了一圈,却依旧没发现什么突破口后,薛月泱只好又走回桂树下,伸手轻轻抚摸着这泛着奇异紫色流光的树身。 这时,一朵白金色的桂花坠于她掌心,她轻轻一捏,掌心之中多出一团银白色雾气。 眼前骤然发出刺目光芒。 薛月泱忍不住闭眼,几个呼吸后复又睁开,水眸流光转盼,轻笑道:“原来如此……” 这方太阴素曜玉符的内天地,时间流速较外界要慢上许多。但具体相差多少,还得待她出去之后再行验证。 然而这里并无灵气,自己实际上还是灵识入内,而非是真正肉身,不能于此地采灵吐纳修炼。 但…… 薛月泱心念浮动,身前开始浮现出一套紫檀桌椅,桌上笔墨纸砚齐全,甚至连摆放的方位,也同自己洞府内制符的那处房间中的桌椅一模一样。 随后,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逐一浮现而出。 薛月泱眸光复杂地看着源自自己记忆深处的水泥高楼、车水马龙,心潮起伏不定。 最终,她轻轻摇头。 眼前的一切幻象顿时消失不见,包括刚才那套紫檀桌椅。 薛月泱低头伸手,掌心中多出一张流玉长弓,又弹指射出一道水环。 随后她抬眼,看向身前飘浮出刚刚天一玄水符呈现给自己的种种水行云篆。 薛月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此后,她不必再苦恼如何去平衡采灵修炼和研习符道、修习技艺的时间了。 “就叫广寒福地好了。”念及前世,薛月泱轻轻说道。 耗费了大半个月的精神炼制了天一玄水符,薛月泱没打算今天再用功,于是准备先退出去。 只是离开之前,她脚步一顿,想起一事。 薛月泱抬头环顾四周:“前辈?真君大人?……陆照?你还在吗?” 清泠泠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空间中,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无声。 对此,薛月泱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将灵识退了出去。 36. 冀安惨案 冀安府东面一个偏僻的村落外,李豫轩抱臂靠着一棵刚刚开花的枣树,看着面无表情走回来的清丽少女,语气嘲讽地问:“可问到那贼秃在哪了?” 薛月泱不咸不淡地回望了他一眼,道:“没有。” “哼!浪费时间!”李豫轩神色讥诮地伸脚往后蹬了下背后的枣树。 枝叶颤抖,可怜的枣花一时零落纷纷。 薛月泱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沿着小径朝村外走去,而后身形如雾散,直接驾云而起。 “寻也寻了,问也问了。结果前两个村子失踪的女子,不是谣传就是自己与人跑了……这都第三个村了,你就打算这么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问过去?我怕等你问完,那贼秃也早就彻底不见踪影了!”李豫轩御剑追上去,没好气地说。 薛月泱头也不回,语气平静中透着疏离:“你若是不耐烦,大可先回客栈等着。” 李豫轩神色变幻了几下,目光沉沉盯着她的背影,蓦地冷笑一声:“薛月泱,你搞清楚,是你死皮赖脸要我陪你一道的。” 薛月泱强行忍住没有回嘴,心道:“唉,都怪那姓许的丫头!” * 天一玄水符的符玉炼制完成后,薛月泱看着其他几种符玉所需的材料陷入了头疼之中。 太白庚辛符自不必说,她也只能先从身边人开始薅起。 但除开那八道蕴含剑意的剑气,其余四十一道剑粹之气也不能出自同一人、同一剑上。 因此除了最初赵屿的那缕剑气,算上李豫轩和卢振羽,薛月泱如今总共也就得了五道普通的剑粹之气。得亏还是宋昱与其他峰往来较多,让她也跟着认识了几人,侥幸在交流中又偷得两缕。 焮天铄地符所需的阴阳两种真火虽没有特别指定,但却注明了此符威力随真火品阶而涨,且辅材都是些什么赤焰真砂、烁金晶等珍贵之物。 如此一来,薛月泱哪里又舍得用普通真火来搭配这些贵重灵材? 剩下的五方镇岳符和碧木春华符里,薛月泱本以为五方镇岳符所需的五种地脉之炁,类似先前搜集的四种水之元精。 哪知仔细一看对应山脉的需求,顿时哑口无言。 玄黄地炁需性安正平和,附近山川河流走向符合阴阳平衡,丝毫不偏不倚。 青黎地炁需草木茂盛而常青,不仅灵气要绵绵长盛,还需土含生发之气…… 可世间蕴含灵气的山脉,大多早就为各大宗门或势力所据,还这要求那要求的。 就算薛月泱找到了对应山脉,能否靠近也还两说。 如今看来,碧木春华符反而最有可能成为她炼制的第二道基础真符。 此符所需主材乃是六种灵木,分别是龙鳞木、长椿枝、玄英竹、天火棘、聆风柳、雷击木。 这六种灵木不算特别稀有,只是除了龙鳞木和雷击木常用一些外,其余四种用途有限。 就是眼下薛月泱有点囊中羞涩…… 而且以她炼气初期的修为,贸然在执事堂同时发布六种符修罕用的灵木任务,也有些惹人注目。 因此,薛月泱只在执事堂先登记了雷击木,并顺带一些符修常需的材料。至于其他,她计划自行外出探寻,再隔上月余,去执事堂登记发布求购。 既要换取材料,灵晶自然必不可少。 为积攒灵晶,同时也为了探查五方镇岳符所需地炁的山脉情报,薛月泱又接下了大量制符委托与材料搜集任务。 同时,那日凝炼天一玄水符后的灵光一现,也终于加快了她对辟魔莲华珠上云篆的推演速度。 因而在那之后的这半年多里,薛月泱过的很是规律。 除了每晚修行,及借广寒福地内外时间流速差,来推演研习云篆之外,她不是在枕云仙居内捏着师姐大人送给自己的那套绘符灵笔每日奋笔疾书,就是在外东奔西跑地搜集材料,几乎没怎么在洗心峰露面。 * 这次与李豫轩一道外出任务,乃是不属于仙门管辖范围之内的冀安府请援。 冀安府位于广阳府的西北面,三面皆被普通人难以逾越的山脉所隔,颇为闭塞。府内又不似广阳府灵气昌盛、资源丰厚。 因此,别说修仙世家,连散修都十分稀少,境内几乎都是凡人。在修行界人口中是冀安府,但对于当地凡人而言,却是冀国。 所谓府主,便是一国之主。 那冀安国主来信,称境内有妖僧作乱伤人,被其麾下招纳来的炼气散修恰好撞见,欲行捉拿,却不巧两败俱伤,被那妖僧逃脱。 冀安国主恐其报复,于是上奏仙门,请求帮忙缉拿。 而给的报酬当中,恰好有薛月泱所需的龙鳞木、玄英竹,被刚刚归来交付材料的她看见。 见那妖僧也就只有炼气初期的修为,薛月泱便寻了执事弟子问询。 哪知执事堂的弟子看见她要接此任务,却神色犹豫。 凝窍时薛月泱受限修为,顶多绘制一些白阶符纸。但她有太阴素曜玉符辅助,成符概率高,且品相都不错,故登云坊和执事堂的弟子对她都颇有些印象 等炼气期之后,薛月泱已能绘制两三种黄阶符箓,虽然都只是水属。 她接了两次黄阶符箓委托后,因其符纹勾勒流畅,所蕴灵力精纯,品相上等,被执事堂的言长老遇到时,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了一句。 从此,洗心峰多了一位擅符弟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薛月泱在泉陵宗低阶弟子当中悄然有了些小小名气。 薛月泱得了言长老夸赞,执事堂的弟子待她的态度也更加恭谨,时刻透着亲近,有什么奖励丰厚又适合她的任务,都会主动告知,少有如今日这般异常。 薛月泱进一步追问缘由,那许姓弟子终于才如实告知她:那妖僧不仅杀人如麻,还劫掳女子,以残忍手段采补。 对方说,那贼子应已在冀安府作乱了好一段时日。 直到最近一次,目标锁定了那冀安府的一位贵女,才终于惊动冀安府中的炼气散修,没成想那散修竟不是那贼秃对手,让对方逃了出去。 而灵源峰听了冀安国主的描述,初步猜测此人可能是自北寒洲一路逃亡至此。 但冀安府给的报酬其实并不丰厚,还是灵源峰又添补了些报酬进去后,才把追缉妖僧的任务挂到了执事堂。 可这样一来,这任务的报酬就十分驳杂零碎,许多材料对于其他修士来说亦是鸡肋。故这任务挂出来有几日了,还未曾有人过问。 薛月泱本只是看中那两种灵木,听说了那妖僧那般恶行,不愿因耽搁时间而让更多人受害,于是当场拿出弟子铭牌要接任务。 然而,这位叫许嘉的执事弟子,恰好就是先前在她晋升炼气时,给自己更换弟子铭牌之人。 她知晓薛月泱才刚晋升炼气不久,忧她年少貌美,经验不丰,万一不慎,反受那贼子荼毒,是以许嘉好心好意劝她别去。 薛月泱解释半天,说任务报酬中有自己需求材料,说自己就算打不过也有一大叠符箓护身可逃…… 许嘉就是不肯松口,坚持不允,只道除非她寻个帮手同行,否则绝不把任务给她。 要不是知她确是好心,薛月泱真是气得险些想直接用天一玄水符丢她头上。 玄水玄水……这天一玄水符的符玉乃江河湖海之水精凝结而成,重得要命,光是本体就能砸死人! 恰好此时,李豫轩踏入了执事堂。 许嘉也认识李豫轩,眼睛当场一亮,指着他对薛月泱道:“薛师叔,这不李师弟在,让他陪你一道,我也就能安心把任务派给你。” 说完这句,许嘉又飞快地把事情来龙去脉,以及这任务报酬中有薛月泱需求材料之事,都跟李豫轩说的清清楚楚。 许嘉笑脸盈盈:“那妖僧虽肯定打不过你们二人,但邪门外道之人多的是诡异手段。薛师叔有李师弟同行相助,一来你二人能互相照应,二来也能更好防备那贼人走脱不是吗?” 薛月泱:……嘴那么快干什么 ? 到底是有一道长大的同门情分,于是薛月泱只能咽下拒绝的言辞,顺着许嘉的话,请李豫轩“帮忙”。 结果如今到李豫轩嘴里,就成了她死皮赖脸。 * 因距离那妖僧与国主门客斗法时,已过去了小半个月,待薛月泱二人到达时,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残留气息。 薛月泱勉强提了一缕,微弱至极,只能辨别大概方向。 而后,二人一路追踪出来,没多久,手中那气息便彻底无用了。 薛月泱便沿着方向,开始在沿途小村庄中打探消息。 此刻,见她又一声不吭朝着一个方向就飞,李豫轩脸色阴沉中透出几分狐疑,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怎么样?究竟要往哪儿去?不说清楚别走!” 身旁剑光凛冽晃眼,无法清静赶路,薛月泱只能放缓速度解释道: “若灵源峰所料不差,这妖僧是一路逃亡而来,身上只怕没多少丹药。那妖僧既然受了伤,沿途极有可能还会掳劫女子疗伤,但如今却全然没再发现他害人的踪迹。” “你意思是,那贼子已经逃离了冀安府?那你这两天还在这些破村子里磨叽什么?”李豫轩不解。 “按国主及与之交手的修士描述,那妖僧言辞张狂,性情睚眦必报,临走前称必要渡化冀安府上下,化为他佛国净土,为其铸就七情金身。” 李豫轩冷叱道:“狂妄之言!你这都能信?” 薛月泱平静的表情终于裂开,语气没法再波澜不惊,急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见她不再似之前一路上像个木雕美人,脸上终于多了些鲜活灵动,李豫轩心情愉悦了一些:“哦。” “……那妖僧提到什么‘七情金身’,我有些怀疑这人是天密宗的叛徒。”薛月泱绷着脸,加快了语速。 “天密宗?”李豫轩听见这三个字,神色立时一肃,转念也想到了什么,脱口道:“七情极乐身?” 薛月泱点头:“不错。北寒洲本就是邪门歪道聚集之地。天下犯了事的邪修都往北逃,而这妖僧却是从北寒洲往外逃,想来是得罪了什么人或势力,导致连北寒洲也待不下去了。” “在北寒洲有这个能力的,总共也没几家,加上他提到七情金身,我便猜他是天密宗的叛徒。你也知道,天密宗待敌待己都极为残忍,若他是叛徒,自然不敢再待在北寒洲上。” 李豫轩将怀中揽星剑换了个方向,皱眉道: “若他修的是天密宗的七情极乐身,那此人挑选炉鼎除了需女子本身外,连周遭之人的心念也必得符合‘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之一,否则反会损其修为。那小郡主遇害时恰是成亲之日……莫非?” 提及妖僧所为,薛月泱目中流露出冰冷厌色,语速飞快道: “我在冀安府城时,曾看过各地呈上来的疑似受害的案件卷宗,当中,也有数人境遇雷同。” “冀安府戒严之后,城镇之中的百姓听闻有妖僧作乱,惶恐不安下,自然难见喜色,嫁娶之事自也搁置。” “所以我猜那妖僧不是不想害人,而是一时没找到合适之人下手。而他受了伤又跑不了太远,你猜他会往哪儿去?” 薛月泱最后斜睨了李豫轩一眼。 说累了。 李豫轩:“……得不到官府消息的偏远村落。” 他被她这一眼看得牙根痒痒,还是忍不住刺了她一句:“偏远村落这么多,你就打算这么大海捞针?” 薛月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应该不用。” 李豫轩见她这个表情,猜到她有了线索,气道:“……你刚不是说没问到消息吗?” “我只是说没得到那贼秃的消息,不代表我没得到别的。” 春风拂面,然而薛月泱的声音又冷又寒:“邻县一村镇将有喜事,刚才那个村子中,与之有亲之人,于三天前已出发前去赴宴,婚期就在今日……” 所以,快点闭上嘴赶路! 37. 小和尚 薛月泱、李豫轩很快赶至邻县那处村子。 尚隔半里,便听见村内人声鼎沸,混杂着哭喊叫骂声。 二人心中一沉,对视一眼,也顾不上遮掩修士身份,加快催动真气,疾驰直奔村中。 青瓦院墙内,一群粗布麻衣的村民正乱作一团。 有人高声怒骂: “抓住他!这小秃驴跟刚才那贼人是一伙的!别让他跑了!” “方老头好心好意施斋饭给你们,还邀你们入席,不想竟是家毁人亡!乡亲们,打他!” 内院中有妇人瘫坐于地,嚎啕大哭:“……我的儿啊!” 也有人低头叹惋:“喜事变白事……唉!” 薛月泱定睛一看,场间杯盘狼藉、桌椅散乱,一群村民之中,一个缁衣小和尚尤为扎眼。 那小和尚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但稚气年幼,顶多十一二岁左右,额角上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口子,鲜血淋漓的,下颌则淤青一片。 他正一边掉眼泪,一边慌慌张张地左右躲闪着愤怒村民的拳头。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明鉴……哎哟!呜呜……” 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一根从椅子上掰下的粗木打中了另一边额角,痛得小和尚俯下身去,随即立刻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齐齐揪住,挨了好几下沙包大的拳头。 薛月泱以指为笔,催动真气,迅速在虚空中勾勒出定身符的符纹。 “太上敕令,八会降真,定!” 随着声音落下,土墙之内,霎时一静。 炼气期后,可引真气凭空画符,为引气成符之术。 此术其实也并非符修独有,任何修士只要淬灵成真、身怀真气,便能施展。 但是此法成形仰仗与修士对云篆的理解,因此符纹越繁复,凝气成形所耗时间越久。同时,若符术的属性与修士的真气相冲,还需另外准备些特殊材料辅助,方能施展。 因此,非符道修士不会为此耗费大量精力,顶多学几个白阶基础的符术而已。 就算是符修自己,除非是已经将这一道符术修炼得炉火纯青,否则在生死战斗中,也是更习惯用成品符。 然而符纸承载灵力有上限,依据所使用的灵材以及效用不同,存在使用次数的限制。 一旦符中灵光散尽,立即会化作齑粉飞灰。 薛月泱身上没有带定身符,故刚刚才用了引气成符术,来控制这混乱的场面。 数十个村民动弹不得,其中多数人背对薛月泱,压根不知发生何事,还在喝骂那小和尚,质问是不是他施了什么妖法。 剩余人则呆呆傻傻地看向天上,目光渐渐惶恐不安。 场间唯一神色还算正常的,就只有那个小和尚。 他歪着光溜溜的小脑壳,好奇地打量半空中的两人。 只见那玄衣青年剑眉星目,手按剑柄,气宇轩昂,只是神色间微有倨傲,周身散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而他身旁鹅黄襦裙的少女生有一双亲切的杏眼,但此刻却唇瓣紧抿、玉面凛然。她左手手腕微微向上抬起,皓腕上系着根细细银链,链上坠着一枚只有小拇指指节大小的玉筒,正轻轻摇摆着。 薛、李二人已用灵识扫了一圈内外,并未发现其他修士潜伏,只嗅到了内院中传来浓郁的血腥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后,李豫轩身上的揽星剑率先出鞘,直指小和尚,厉声质问道:“你是那妖僧什么人?” 小和尚呆呆地张大了嘴,一脸茫然:“啊?” 薛月泱看着鼻青脸肿、眼泪汪汪的小和尚,心头一动,灵识从化作腕间玉坠的流玉弓上挪开。 她转向四周村民,和缓了面色,声如春风拂柳,语气却刻意带上几分高深:“诸位乡亲,我与师侄二人追凶路过,听闻喧哗,特来一看。此地可是有妖邪作祟伤人?” 村民一听这话,有几个胆子大的,顿时七嘴八舌了起来。 只是这些人伴随叫嚷着“请仙长做主”云云,把事情说得颠三倒四,且多是俚语乡音,薛月泱听的十分吃力。 “仙长!仙长明鉴啊!” 这时,一个布衣老者从内院颤颤而出,涕泪纵横,跪伏地上:“我儿孙今日大喜,却遭邪僧所害,新妇亦人事不省,恐有性命之忧。皆是这和尚与其同伙所致……还请二位仙长为小老儿一家,讨回个公道!” 这老者在村中有些威望,他一出现,院中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 “阿弥陀……阿弥陀佛!不对不对!我师兄不是贼子……你们说错了!” 那小和尚听清那老者的话后,顿时大叫了起来,脸上涨得通红一片,四肢挣扎着,似想自定身符中挣脱出来。 然而,一缕凛冽剑气立即擦过他的耳边,当即吓得小和尚不敢再动。 “别动!”李豫轩双臂抱肩,揽星剑飘在身前,剑尖对着小和尚的鼻子,遥遥点了两下。 薛月泱大概理清了经过,回头看了李豫轩一眼,私下传音道:“你看住这和尚,我先去救那新妇。” 说完,她挥手解开了定身符术,人影一闪没入了后院为新人准备的新房之中。 * 定身术虽解,但村民看见仙家子弟自然惶恐,加上李豫轩神情凶狠,大多都战兢腿软,在原地不敢擅动。 这边,李豫轩一把拎着那小和尚的后领提溜到旁边,厉声审问:“说!你是什么人?师兄又是哪个?” 那肤白清秀的小和尚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眼中包着两团眼泪委屈道:“小僧……小僧慧忘,师兄……就是师兄啊!” “别装疯卖傻!”李豫轩打断了他,冷笑道,“你分明是个释修,小爷问你是哪个庙的?” 慧忘抽抽搭搭地说:“云……云林禅寺……” 李豫轩眉头一皱,故意愈发恶狠狠道:“云林禅寺?小和尚,你耍我?云林禅寺深入中神洲之西北腹地,你区区凝窍,如何能跑至东胜洲?再不说实话,当心我把你耳朵割了!” 慧忘吓得伸出双手捂住自己耳朵,哭道:“呜呜呜……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小僧和师兄真的是云林禅寺的弟子!都是空相师伯……他说,需亲睹世事如瀑,遍观、遍观……凡尘苦厄,方能领悟我佛门之真谛,这才带了小僧出来……后来,师伯说他要去会见老友,就让小僧跟师兄在东胜洲上见一见此处凡尘与彼处之不同……还有小僧是练凡境,不是凝窍期……” “什么练凡境,不就等于凝窍?”李豫轩不耐烦打断了对方。 只是,他刚想继续逼问这慧忘,结果小和尚立马不哭不叫了,板起脸认真看向李豫轩道: “不一样的!《法严真经》有云:‘断除三漏,清净业识’。是指要小僧洗练凡胎浊染,断绝贪嗔痴三毒之根本,故为‘练凡’,与道门的凝窍并不相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间一花一叶皆有不同,需以清净心观方能照见其本质……施主,你将我释修之境,轻易与道门混为一谈,你这样……你这样是不对的……” 李豫轩以及刚走回来恰好听见的薛月泱:“……”

这小和尚阿巴阿巴地说什么呢? 佛门释修境界划分同样九阶,叫法不同,每个境界的修行方式自然也与他们道门有所差别,但整体实力基本与仙门九阶一一对应。 分别是练凡、禅定、金刚、照蕴、妙相、罗汉、摩诃、菩萨、佛陀。 但如今仙门昌盛,尤其像东胜洲上并无释修门派,而对于不通佛法之人来说,这些名称有些拗口,多数修士并不会特意去记——譬如李豫轩。 见薛月泱的身影重新出现,李豫轩不自觉松了口气,没再管罗里吧嗦的小和尚。 他不顾慧忘吱哇乱叫,绷紧脸提起小和尚缁衣后领,朝薛月泱走去,问:“那女子怎么样了?” 薛月泱先是眸光奇异地瞥了一眼李豫轩手中鼻青脸肿的慧忘小和尚,才答: “没事,那妖僧未曾得手,只是受到了斗法余波而陷入昏迷。可惜新郎官救不回来了……小和尚,敢问你师兄法号?长什么样子?” 慧忘偷偷觑了她一眼,见她似水明秀的面上,尚余一丝对惨死之人的悯色,就如禅寺中供案上侍奉菩萨身侧的童女。 对比起凶神恶煞揪着自己后领的家伙,这个施主姐姐看起来亲近百倍。 于是慧忘老实回答:“师兄法号‘慧途’,长相十分俊美!” 听见这个回答,薛月泱无语了一瞬,继续让他描绘了下高矮胖瘦,但小和尚年纪不大,说的还是有些颠三倒四。 她只能再问:“那你可曾见过与你师兄交手的那个僧人?” 慧忘惭愧低头:“没……没看见。那人在暗处将新郎控为傀儡,被师兄觉察。但我不知他藏在何处,只知师兄追去了……” “胡说!分明是那贼人打死了我儿!”一个悲怆妇人从里奔出,尖利叫道。 那妇人满面泪痕,切齿咬牙,额上青筋迸发,双目赤红,似要蜿蜒下两道血泪来。 慧忘见她模样狰狞,有些害怕地四肢乱动,想下地躲开,但无奈被人揪得死死的。 他只能连忙摆手说:“不是的不是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施主看见的不是真相……那恶人术法阴毒,施主你儿子被他所控时就已经死了……” “啊!”那妇人刚刚亲眼看见小和尚师兄一声暴喝之后,儿子便七窍流血倒下,再无气息,此刻已近疯癫,根本听不进话,尖叫着朝他们扑来。 薛月泱立时自袖中甩出一张静心符贴上妇人额前,伸手扶住她,心中叹了一瞬,将之妥善交给旁边另一位颤抖的村妇。 做完这些,她转头对李豫轩道:“我刚在后院取了那两人斗法时,各自残留下的一缕气息,咱们先追再说。” 李豫轩随手把慧忘小和尚往边上一丢,朝薛月泱伸出手道:“那就不要再耽搁了,我御剑带你更快!” 此间之事,他也基本听明白了。 虽然对于小和尚自称来自云林禅寺一事还有些怀疑,但李豫轩看慧忘年纪尚幼,身上气息又源自正统佛门,并非邪门外道。 而且,明明身具灵力,面对一群凡夫俗子的追打却只挨打不还手,这小和尚应确实与他们追缉的妖僧无关。 若慧忘所言不虚,那妖僧先前真盯上了这家新妇。 只不过,恰好这小和尚师兄弟二人上门化缘,被这户人家迎进家门,又被那什么慧途察觉出异常,于是出手制止其继续行凶。 论赶路速度,薛月泱自然比不上如今已能御剑的李豫轩。 因此,她没有拒绝对方的提议,并道:“把这小和尚也带上。” 38. 山中喜事 “找了快三天了,这都已经出了冀安府地界!小秃驴,你真没法子联络你师兄?” 遍寻无果,李豫轩已彻底没了耐心,没好气地质问身后的人。 因害怕从天上掉下去而紧紧扒在李豫轩腰上的慧忘小和尚听见后,羞惭地低下头:“是小僧……小僧没用……” 李豫轩不等小和尚继续说下去,又回头骂向另一人:“还有你,到底会不会追踪之术?在这方圆百里都绕了七八回了!真是浪费小爷时间!” 薛月泱可不是小和尚。 “聒噪!闭嘴!他们的气息就断在这一带,不在这里绕去哪儿找?你有本事就把这地都掀了。” 但话刚说完她心中就有些后悔…… 果然,李豫轩听她这话,险些跳了起来。 “我聒噪?!也不知道是谁出发前信誓旦旦?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成天就知道鬼画符!怕不是研究云篆研究到脑子都生锈了,忘了自己到底学没学会追踪术吧?” 薛月泱真是就打心里烦他这张破嘴。 从小到大,一旦吵得上头,嘴里就从来没过好话! 说她脑子有问题……也不知到底谁脑子有问题! 这种依靠斗法残留气息来追踪的术法,本来受到的干扰就多,但她凭借天一玄水符感应周围水属灵机,偏移并不会很大。 只是这附近村镇不少,气息驳杂,加上过了三天气息愈发淡了,到了这里便模糊不清。 薛月泱用劲打了他一下:“少啰嗦!去下面那几个村子上看看再说。” 李豫轩肩上挨了一下,抿唇掐诀,带着二人自云端降落。 但接连掠过了好几个村落、镇子,依旧都没发现什么异常时,薛月泱不禁皱起了眉。 不过,待靠近一个地处深山外的村子时,三人忽而听见了唢呐吹打的声音。 薛月泱轻轻道:“过去看看。” 李豫轩沉着脸,御剑降落在村外树林之中。 林中,薛月泱教小和尚装作是来此地化缘,去到村子里头打听情况。而她自己和李豫轩则隐去身形,分头在村子内外周围探查。 慧忘沿着石板路走进村子,遥遥看去,村中房舍齐整,篱笆间杂草野花交错。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上系满褪色、像是祈福用的红布,树下水井旁立着修了一半的水车。 那水井旁正有一个形容瘦削的大婶正在打水。 慧忘双手合十,朝那大婶走去:“这位施主,小僧途径此地,想讨碗斋饭……” 那大婶警惕地看向他,听见他说的话,神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偏僻地方,老娘自己都吃不饱,我哪来的粮食施舍你,去去去!” 慧忘努力让自己笑得没那么僵硬:“……小僧听见贵村中似有喜事,那不知……不知主家是否方便?” 大婶听见小和尚的话,上下打量了一圈慧忘破旧的衣衫和芒鞋,叹道: “小师父来得倒巧,那王秀才家今日嫁女,听说嫁的还是镇上员外郎的公子,你上门化缘,倒是少不了你一碗热汤食。你顺着路往北走,看见桑树上挂着红绸的那户人家便是。” “多谢施主。”慧忘诵了声佛号,依着指引朝北走去。 走到一半,慧忘突觉脖子后一阵阴风,吓得猛一哆嗦,回身一看,却是薛月泱探了一圈村子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重新跟了上来,正用袖子对着自己脖子扇风。 小和尚委委屈屈道:“薛施主,不要吓唬小僧嘛!” “小和尚胆子真小!”薛月泱笑眯眯地俯身,伸手点了点他光溜溜的脑壳。 慧忘模样讨喜,又呆萌可爱,还时常板着脸一本正经引用佛经,薛月泱便喜欢偶尔逗他两下。 小和尚原本白皙的耳朵顿时通红滚烫,却又认真反驳道:“薛施主,不是小僧胆子小,而是小僧尚未启般若智,做不到五蕴皆空,佛云:……” “停停!别念!我头疼!”李豫轩一走近就听见小和尚又开始念经,立即出言打断了小和尚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同时狠狠地瞪了慧忘脑门一眼。 慧忘嘴巴一扁,委屈地闭上了嘴。 薛月泱跟李豫轩在周围什么也没发现,小和尚则说了村里有人要嫁女之事。 “虽不确定那妖僧是否在附近,但眼下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薛月泱将目光瞥向村北面那棵系着红绸带的高大桑树说: “咱们先混进去……我会跟在新娘子旁边,你跟着队伍或者随便找个地方隐身藏着,至于小和尚……就当做上门化缘的小师父,结个善缘为新人送嫁好了。” 已经满肚子火的李豫轩也道:“行!就这么办!那死秃驴不来就算了,要是敢来,我非捉了他,剁干净了拿去喂狗!” * 村北处一户挂满红绸的院落前,支起好几张桌,旁边用绸带扎的嫁妆箱子正垒得满满当当。 小小的院子中挤了不少人,似乎满村子的人都来了,连刚刚慧忘小和尚在村口碰上的大婶也在后院里帮厨。 妇人们忙碌着生火、烧水招待客人,喜娘则扎堆在新娘子屋内,替她描妆画眉。 男子则三三两两或蹲或站地聊天。 还有黄髫小儿在院内外奔跑嬉闹,围着主家要糖吃。 这时,一个身着旧缁衣、脚穿麻鞋的小和尚拄着杖笑脸盈盈地上门,口诵佛号,说着吉祥话。 山中虽清贫,但大喜之日,王家人也没把人往外赶,客客气气给小师父端上了热气腾腾的吃食。 那眉清目秀的小师父感激地吃完斋饭,口称有缘,自愿留下为新娘送嫁,并在喜堂上为新人诵《吉祥经》,祈福祝祷。 王秀才大喜,更是主动地与小师父攀谈了起来。 直到镇上的迎亲队伍到了,这位因困囿乡野都少有知心人的王秀才都还对慧忘有些依依不舍。 因新郎官身体有些孱弱,迎亲之路颇为崎岖,故未能亲来相迎,但这场喜事的热闹依旧不减分毫。 在鞭炮声与笑闹声过后,王家姑娘一身红衣,头盖鸳鸯喜帕,泪别了爹娘亲人,被人搀扶着坐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之前,似有清风拂了一拂。 在那些迎亲之人要来抬箱子前,慧忘仿佛是好奇了,凑到嫁妆箱子旁边轻轻打开盖子飞快地看了一眼,而后不好意思地重新合了回去。 有村民笑着打趣他,问小师父是不是思凡了。 羞得小 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连诵佛号。 浓妆艳抹的喜娘高声喝唱着吉祥话语,几名身着短打的轿夫低喝一声,稳稳抬起了轿子,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伴随着唢呐吹打声渐渐远去,这片小村落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安详。 王书生夫妻二人站在村口,泪眼婆娑地目送爱女的轿子渐渐远去,其余村民早就散了。而他们则还在原地站了良久,才携手相伴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篱笆前,一个形容瘦削的大婶正挎着藤编篮子在院子喂鸡,看见王书生夫妻二人时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王秀才、秀才夫人,你们打哪儿回的啊?” 王书生夫妻二人面上泪痕犹存,却笑脸盈盈。 那秀才娘子抬头露出苍白的面容,回道:“于婶好,今个太阳不错,与相公在村外转了转。” “好久没见你家那小子了!我说王秀才你也真舍得。你们夫妻就这一根独苗,还早早让他离家去镇上读书……” 王秀才含笑抚须道:“这不是玉不琢不成器嘛!” 三人短暂寒暄了片刻,王秀才携着瘦弱的妻子回到了家中小院,忽然目露疑惑地抬头看着自家院中桑树上飘扬着的红绸带。 这是为什么才挂上去的? 王秀才夫妻二人心中同时浮起这个念头。 * 轿子里,薛月泱扶着被她一指点昏过去的王家姑娘,脱下她的大红色喜服外袍,又在她身上贴了张隐匿符后,才将新娘子藏在了轿椅的下方。 这是他们先前说好的方略。 路上,由薛月泱换上喜服嫁衣,幻化成王家姑娘的模样,进入那镇上员外家,坐于新房中充作诱饵。 李豫轩起初先在外策应,到了地方就想办法替换成小厮,贴身跟着新郎,确保其不被掉包或遭暗算。 至于小和尚,需在他二人潜伏之时,去将被点昏的新娘子从轿子里带出来,妥善安置并守好这位真新娘。 若平安无事,妖僧并未出现,待宾客散尽后,他们自会再换回真新娘,让其完婚。 如今的薛月泱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身量高挑,纤秾合度。 这王家姑娘未到二八芳华,身形又瘦矮,她的嫁衣于薛月泱而言短了好几寸。 她手指捏着大红鸳鸯喜帕,坐在轿椅上,一路都提气轻身,免得被外头轿夫发现重量不对。 山路崎岖,轿夫们脚步不怎么稳,因而轿子很是颠簸,但对薛月泱来说这无甚所谓,只是有些担心藏在下方的王姑娘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暖风熏人,薛月泱隐约有些困意。 随着颠簸渐渐平息,轿外随着风声,传来一些似远若近的喧哗声。 好像是在道贺,也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林公子的身体……” “夫人很是焦虑……” “……说不定喜事一冲……” “温姑娘性子温婉……听说还是青梅竹马……” “……温家书香世家……” 温? 薛月泱听着听着,忽觉不对,骤然惊醒回神,但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却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眼前出现了一片似游鱼般的浮光掠影。 39. 红衣惊鸿 太阴素曜玉符滴溜溜转动着,清凉之意如月华般洒满额间。 薛月泱清醒异常,察觉不对后立即伸手想要掀帘而出,却发现指尖所触及的花轿帘子似水波荡漾,周围幻影重重。 她只能凝神屏息,冷眼等待周围各种纷乱影像渐渐停息。 当眼前的布帘在晃动中,渐渐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静止珠帘后,薛月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变得合身且以金丝绣着繁复纹样的大红喜服。 她环顾起四周。 花轿踪影不再,自己则坐在一张金丝楠木床的床沿。 身后藕色锦被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块粉白两色的帕子,上头绣着一个“温”字,正用一枚鲤形青玉佩压着。 身前,雕刻着蟠螭纹的青铜香炉中空荡荡的,并未燃香;左侧妆镜中,影影绰绰映出自己真实的样貌。 薛月泱起身绕过博古架,观察着屋内每一处角落。 这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女子闺房,但布置得整整齐齐,也少了生活的痕迹,反倒透着冷清。 她目光投向案上凝滞着的漏刻,和旁边不怎么整齐地放置于托盘上的一方大红金丝盖头,若有所思。 薛月泱开始整理思路。 原本跟她一起的王家姑娘消失无踪,房中除了自己外,别无他人。 她伸手扯了扯身上华丽喜服,手感真实无比。但当她尝试想脱下这件有些繁复的婚服时,却又始终脱不下来。 而后,薛月泱伸手抚了下腰间,没有摸到储物袋的所在,不由蹙起了眉。 她能感应到储物袋仍在自己腰间,但看不见、摸不着,也无法取用其中的东西。 随后,薛月泱立即检查起身上其他随身携带的事物。 手腕上流玉弓所化坠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着;螺髻之间,两枚逐影金箭所化的金簪正熠熠生辉;丹田中,天一玄水符亦徐徐转动。 至于其他。 一张流光碎影符仍贴于心口放着,一枚刻着金光镇煞符纹的青金石牌悬挂在腰间,以及还有藏于袖口中的数张回春符、静心符。 能保命的流光碎影符是一次性之物,因是上黄阶上品,薛月泱目前还不能自己绘制。 而金光镇煞符乃得辟魔莲华珠某个云篆感悟推演而来,针对邪祟,达到了黄阶下品的门槛。符基乃是青金石,其中蕴含的灵力,大约能用上三、四次。 流玉弓配合逐影金箭自不必再提,薛月泱炼气之后已彻底将这中品法器祭炼完毕,其威力与过往凝窍期时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天一玄水符虽说是并非真正的本命真符,但其符玉蕴于丹田之中,与她真气、灵窍相勾连,灵气不断,实则与真符无异。 但薛月泱才刚刚炼气不过半年多,还不到该凝练出本命真符的时候。因此此符还不能显于人前,动用时也需要伪装成是法术,或是符箓效果。 不过天一玄水符蕴养于丹田,就算不直接施展其中玄妙的符术效果,也可耳聪目明、增强气力。加之其水行之属,又有提升真气回复速度等诸多效用,连带流玉弓的威力随之有所提升。 “幸好要紧的东西都随身携带着,否则只凭我那点三脚猫的水行术法和慢吞吞的引气成符术,这回可就危险了。”薛月泱检查完东西后,心中稍安。 忽然,窗边似有微光闪过,屋内开始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薛月泱霍然回头,眸光犀利地盯着案上开始流动的漏刻。 “笃笃笃……”门上发出三声轻轻的敲击声,随后一个仿佛年久失修了的门扉转动般艰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温姑娘,您的喜袍合身吗?” 薛月泱看着房门方向,手指抚过腰间的金光镇煞符。 这个地方限制了她神识外放,顶多离身一丈。 薛月泱没有贸然靠近门边,而是沉吟片刻后,看着自己身上裁量得当的大红婚服,歪了歪头回道:“不合身。” 门外回应她的是许久许久的沉默。 在薛月泱的耐心渐渐消失殆尽前,门外那个声音重新开了口: “温姑娘,您的喜袍合身吗?” “合身。”薛月泱这回很快给出了回答。 “合身就好……幸好绣娘技艺精湛,否则老奴还担心要赶不上明日的大婚。” 薛月泱觉得这句话不需要她回应。 果然,门外那人继续道:“姑娘莫怨夫人,公子的病症……唉!姑娘不妨带着嫁衣去观雪堂再试一回,让夫人瞧过,也好看看还缺什么。” 薛月泱无声冷笑,丹田那一口真气裹住天一玄水符,她举步伸手拔出门栓,打开房门。 清寒的空气混合着梅香扑鼻而来,柔和温暖的阳光自黑色的四方屋檐中洒下。 院中梅树枝干虬结,覆着一层薄雪的地上伫着鎏金铜缸。 薛月泱视线转向廊下那个身影。 门外之人乍一看是个面容和善的嬷嬷。 但薛月泱真气凝于眼部,看清了幻象之下的本质:对面之人分明衣衫褴褛,面容与四肢枯槁干瘪,双目的位置上只余下两个黑洞,形同干尸,了无生机。 薛月泱警惕地看着对方,但那鬼物待在原地,连根骨节都没有动弹。 见状,薛月泱突然抬起左手,腕间玉坠萤光闪烁间化作流玉长弓,对准那立在原地的鬼物,抬手就是一箭。 鬼物应声倒下,向后跌躺在通往雕花游廊的台阶上。不知多少年的台阶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声。 薛月泱侧耳聆听四周,手中流玉弓也未曾收回。但直到木板吱呀声停息,四周都已重归寂静,依旧什么变故都没再发生。 那鬼物尸体显露出真实模样,又在阳光下渐渐化作黑灰,随风而散。 她皱了下眉,在房间外的院子里绕了一圈。 院中除了梅花,以及那尊鎏金铜缸和几块嶙峋假石外,也再无什么东西了。 有风自背后飞檐处落下。 薛月泱抬起下巴眺望,沿着曲折游廊,一路都是大红色的灯笼以及喜庆的装饰。 远处楼阁的斗拱层叠如莲,她踏着木阶而上,顺着游廊前行。 李豫轩跟小和尚慧忘同样不知所踪,说不定也在这座诡异山庄的某处。 当务之急是尽早汇合,也才好商议对策。 * 与此同时,在 一间漆黑一片的屋子当中,李豫轩悠悠醒转。 他捂住有些发蒙的脑袋,用力晃了晃头,随即意识不对,一个鲤鱼打挺,握着揽星剑跳了起来。 “薛月泱?小秃驴?”李豫轩连着大声唤了几次,都只能听见空荡房间内自己的回音。 他低头骂了一句脏话,抬腿对着疑似房门的地方就是一脚! * 薛月泱在园子里走了好一会,雕花楼阁、曲水流觞,几乎是移步换景。 只要忽略掉梁柱间某些暗红色的污渍,或者墙脚藤蔓间勾挂的残破布料,倒是一座风景极好的庄园。 “走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有。”薛月泱暗自嘀咕。 她一路上都尝试打开经过的屋子,但其中都空无一人。 正当薛月泱心中渐渐有些后悔刚刚把那鬼物直接杀了时,前方影壁前飘过了一个人影——哦不,是鬼影。 薛月泱当即先悄悄跟了上去。 那鬼影幻象中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真实形貌同样枯槁似干尸,双手之中捧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玉碗,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 待那丫鬟模样的鬼仆走进一处梅花香气极其浓郁的院子中时,她停了下来,弯腰在紧闭的房门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少爷,喝药了。” 薛月泱屏住呼吸,先前听见的所有信息此刻在心中急转: “自己如今身份好像是个前来冲喜的待嫁新娘,李豫轩又在哪里?莫非里头是他?这里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幻术?” 太阴素曜玉符能保灵台清明,虽然没有直接破幻之效,但一般幻术于她也没什么效用。 而且这地方也不像是只是幻术。 院中没有声音回应,那丫鬟鬼仆仿佛见怪不怪,直接推门而入。 薛月泱皱眉,闪身敛息藏入梅林之中。 等到那丫鬟拿着木托盘走出房间,看着洞开的房门,薛月泱犹豫了一瞬,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有人……”她刚靠近一些,还没踏过门槛,最后那个“吗”字都还未出口,就见昏暗一片的房间内骤起一道快如疾电的剑光,直刺自己心口! “好快!不是豫轩?”薛月泱脑海浮起这个念头。 丹田之中天一玄水符瞬间发动玄水护体术,于身前化出重重水幕。 但这时,她透过水幕与剑光缝隙,看见了对方的面容,脱口道: “是你?!” 薛月泱下意识缓和了真气,没了后继之力,只生成了四重水幕在前。 而后,水花炸开的瞬间,四周环境突然又如游鱼惊扰湖面了,涟漪般摇晃了起来。 同时,薛月泱也看见自己的身体如同泡沫般一寸寸碎裂消散…… “闻人昭!你个浑蛋!我的流光碎影符!!” 伴随着少女气急败坏的叫声消失远去,四周影像晃动,陆照眼前又是熟悉的突然一黑。 再睁开眼时,他回想起了刚刚的惊鸿一瞥,舌头抵住牙齿压抑了几息,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在这种鬼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红衣美人,他一下子没收住剑,也是人之常情吧? 40. 妄虚幻境 晶莹剔透的珠帘还在眼前晃动,薛月泱自金丝楠木床上霍然起身,裙袂飞舞。 行动之间,宽大的大红色袖袍下摆直接扫过身前的蟠螭青铜香炉,险些将之带倒在地。 她走到外间,盯着案上的漏刻,眸光中似燃着两簇火苗。 当漏刻再次重新开始流动,门外发出三声“笃笃笃”的声响,一个不算陌生的艰涩声音道: “温姑娘,您的喜袍合身吗?” 薛月泱听见这个声音,杏眼中露出几分寒意,但她不动声色:“合身。” “合身就好……” 与先前分毫不差的话语从那鬼物中说出来。 不过这次,薛月泱没有等它完全说完,就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眸光清冷冷地扫过它。 果然和先前那只鬼物一模一样。 既杀之无效,薛月泱便没再动手,直接快速地掠过游廊,往刚刚那处梅香浓郁的院中而去。 她压根没等另一个鬼物的到来,不怎么客气地提着裙子一脚踹开了房门入内。 内室的陆照按在剑鞘上的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团气势汹汹的红云飘进了房间。 几年过去,当初的小姑娘长高了不少,鹅蛋般的脸颊依旧还有些丰盈,但已褪去了昔日的婴儿肥。 她面上干干净净,不施粉黛。 室内烛火摇曳,一身红衣映玉颜,薛月泱的颊上仿佛被染上了一层胭脂,比平日里多了三分艳丽。 当然,某人也心知,这份颜色,大概多半也是被自己刚刚那一剑给气的。 不过也正是这抿唇怒瞪的样子,陆照才能把她同当年那个故意把小石子踢到自己鞋面上的娇憨小姑娘联想在一处。 在她的指责即将来临之前,他当先一步出声:“我赔。” “你……”薛月泱被他那两个字说的当场一哽。 她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瞪着这个轻靠在床柱、悠哉悠哉看着自己的男子,没好气道: “你赔?这破地方不能用储物袋,你知不知道我身上就那一张流光碎影符?!” 薛月泱还是没忍住,伸手指着对方的鼻子,恨不得把某人鼻梁戳歪。 陆照微微偏过头,躲开她青葱般的手指,桃花眼中溢出一丝笑意:“是我不对,没能及时认出月泱来。” 这几年动手动习惯了,都快忘了世上还有他无尘宗留下来的小兔子们。 也不知这次又跑出来几只? 薛月泱痛心疾首:“那可是我保命用的!这里怨气冲天,万一来个什么厉鬼我怎么办?!” 流光碎影符是一次性符箓,除了可替主人承担一次致命之伤外,还能将人随即转移至别处,避免停留原地时仍有源源不绝的伤害。 而上品的流光碎影符,甚至连筑基修士的攻击也有一扛之力。 偏薛月泱自己还做不了,都是她另外购置所得。 她特意把流光碎影符贴身放在心口,防护着心脏要害。 结果这坏蛋的剑,瞄得可真准啊! 她在心底咬牙切齿。 陆照神色如春山,温和地说:“既然是我不小心浪费了你的符,那当然是由我负责,必不会叫邪祟靠近你的。” 闻人昭的五官本就昳丽,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如今偏又一身大红喜袍,更添了几分多情风流。 听了这话,薛月泱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努力平缓着心情,尽量不去纠结那张已经化作飞灰的流光碎影符。 这男人的嘴,跟骗人的鬼也没啥两样! 都还不知道他是哪儿派来的探子,提防他都来不及,相信他那才真是见鬼了呢! 这人哪来的脸?好意思跟她的流光碎影符比可靠? 看似温柔多情的皮囊下,分明是一副杀意凛冽的冷峻心肠。 那一剑的果决狠厉比望月泽湖底那次更毫不留情。要不是被刺的是她,但凡换一个人,早就被他一剑穿心了。 但再不高兴也好,心中提防也罢,此时此刻的薛月泱面上也还是得装作一副遇到熟人时的亲近模样:“真的?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得好好保护我!对了,你怎么也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怪瘆得慌的……” 她依照自己过往在这人面前展露的言行举止,语气中故意带着一丝撒娇意味。 薛月泱无奈极了。 都怪自己当年贪他那缕剑气,撒娇卖萌太过,而今也就才三年,她还得在他面前演上一阵子。 况且,薛月泱觉得这人还挺吃这一套的…… 陆照笑了笑,先应了她前半句什么保护不保护的话,才替她解答了问题:“……家父有位妾室的子侄离奇失踪,故命我查探,最终一路追查到了这皓雪山庄,刚靠近就被拖入了此地的妄虚幻境。” “皓雪山庄?妄虚幻境?”薛月泱唇齿间重复着这几个字。 “嗯。”陆照就猜她没经历过,耐心解释道,“枉死之人,往往身负怨气,心有强烈执念。怨执久滞某地不散,就又有可能生成妄虚幻境。即名为‘妄虚幻境’,自然是介于真实、太虚之间。而幻境之中的景象,大多是这些鬼魂生前情景,与其所执着之事相关。” “那为什么不能用储物袋,刚刚又为什么会、会从头来过?”薛月泱经他这么一说,立即将妄虚幻境这个名字同过去江禹文讲的某些逸事对上了。 但她不理解的是,这个地方的妄虚幻境比起江禹文讲的那些,似乎厉害得多。 薛月泱等人混入迎亲队伍之中后,一路上没有发现丝毫异样之处。 若非她身怀太阴素曜玉符,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这是因为在妄虚幻境形成时,附近若有某种灵性宝物,就极有可能催生异变,不仅形同困阵,有些幻境甚至还会根据其中执念,引诱生人入内,使其不能轻易脱离。至于储物袋一事,我刚也说了,妄虚幻境介于真实与太虚之间的夹隙,自然会限制纳须弥于袋的神通术法。” 陆照换了个姿势,但仍然坐在床沿。 他继续道:“妄虚幻境会迫使进入之人,反复经历它们所经 历之事。循环往复间,心志不坚之人会渐渐迷失自我,沉溺其中,最终彻底沦陷,失去神智乃至丧命。若我没猜错,刚刚重新开始,应该是方才情形与这里怨执的心愿相违背吧。” 流光碎影符是于伤害的瞬时起效,但在那之前,妄虚幻境已经判定薛月泱会受伤,而开始重置。 说明它并不希望,起码是刚才那时不希望她出事。 联想到自己如今无法起身离开房间之事,陆照不禁陷入沉思。 薛月泱只想尽快出去,便问:“那是不是满足了这里枉死之人的执念,就能消除怨气,咱们就可以出去了?” “理论上是。”陆照点点头。 薛月泱不解:“为什么是理论上?” 陆照笑了笑道:“这些执念大多发生在过去,世事如流水,不可重来,无法消弭。而且,这种能生成妄虚幻境的怨气往往过于强盛,且可能混杂多个怨执,甚至互相冲突,又如何一一满足?再说……” 说到最后两字,他目光扫过薛月泱身上与自己同款的红衣,忽的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不过他虽没说出口,但薛月泱感受到了对方刚刚的视线,自然明白陆照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她忍不住抿唇瞪了他一眼,旋即又装作不好意思的模样,偏了偏头:“……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陆照只当做没看见她面容上轻颦薄怒的神态:“妄虚幻境无法直接被破坏,但只要找出并毁去承载此地怨执的灵性之物,就能回归现实……月泱又是怎么进入这里的?” 薛月泱简略地说了自己和李豫轩一路追踪那疑似天密宗妖僧和慧途大师的事。 “我们本是担忧那妖僧祸害人家姑娘,于是混入迎亲队伍中,结果没想到……” 本以为单纯只是迎亲队伍倒霉,才会误入此地。 但结合闻人昭提及有年轻未婚男子离奇失踪的事,那村子里这一场所谓喜事,也可能同样是这个妄虚幻境刻意为之。 “闻人昭,你说那妖僧会不会也被这里的幻境骗进来了?”薛月泱突然想到这事,有些警惕地问道。 慧途大师与妖僧气息都断在这一带,极有可能是落入了这妄虚幻境之中。 陆照却没立即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眼神投向薛月泱身后,并示意她暂且不要出声。 薛月泱也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闪身躲到床帏旁的角落,借着悬挂衣服的架子遮掩身形。 “……少爷,喝药了。”那丫鬟鬼物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似是疑惑门怎么开着。 但它并没有思维,只继续端着木托盘缓缓走了进来,说:“夫人请渡尘大师为您新开了一副方子,温姑娘愿意冲喜嫁来,您不好真让她独自拜堂吧?” 薛月泱心道:“还真有个和尚?” 鬼物刚把那缺了个口的白玉碗放在床前一张小几桌上,突然僵硬得扭过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看向某处:“……温姑娘,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薛月泱愣了下,她分明已经敛住气息了呀? 41. 皓雪山庄(一) 陆照挑眉,伸手指了指挂在旁边的铜镜:人家鬼物透过铜镜看见了角落里她探头探脑的影像。 这里神识受限,两人察觉到鬼仆靠近已晚了些,薛月泱躲得匆忙,没注意周围环境。 她正警惕地抬起左手手腕,持弓对准鬼物时,却听那干尸般的鬼物缓缓道:“温姑娘,跟以前、一样……来这里,看少爷,真好。” 听见这句话,薛月泱回想着最初进到这里时听见的那些话,放下流玉弓,慢慢踱了出来。 那鬼物拧着脖子,空洞的眼框朝着罗汉床旁边案上的白玉碗,破败喉管中艰涩地发出声音:“少爷,吃药……等姑娘、嫁了,你就、好了,不会再咳……” 说完,鬼物维持着怪异的姿态离开了房间。 “看来,虽说是冲喜,但过去的这对未婚夫妻,原本是认识的。”陆照若有所思。 听见他这句话,薛月泱眼眸闪了闪道:“或许这林少爷、温姑娘二人,还是青梅竹马。” 陆照讶然:“你知道的挺多啊。” “我那边那只鬼物话比较多。”薛月泱睁着眼睛说瞎话,随后又岔开话题,“那什么渡尘大师是谁?你见过了吗?” “依照刚才鬼物所言,渡尘是这庄子的夫人请来给儿子调理身体的和尚。至于见……呵……”陆照摊了摊手,无奈道,“目前为止,我连站都不能站起来,房门都出不去,怎么见?” “站不起来?什么意思?你腿受伤了吗?”薛月泱闻言立即凑近了几步,站在罗汉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人四肢俱全、精神抖擞,不像是有毛病的样子啊? 陆照:“没……只不过大概是因为我在这妄虚幻境中,是个病秧子?我比你早进来一些,先前我试过直接起身,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再次躺回床上了。” 薛月泱神情惊愕。 陆照叹了口气:“月泱是不知道,刚看你跑进来时的样子,我不知有多羡慕,都恨不得同你换个身份。” 换身份? 薛月泱脑中浮现出对方穿新娘喜服的样子,随后紧紧咬了下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音来。 只是,她又觉奇怪:“但……不应该啊?如果按你所说,这个妄虚幻境重现这什么冲喜之事。既是冲喜,不就是希望林少爷能恢复健康吗?怎会不让你站起来?” 薛月泱将视线挪到床边小几上的白玉碗,指着那碗试探道:“喝?” 陆照轻笑一声,将白玉碗拿起来,随手将里头不知底细的东西倒在床柱旁的一盆枯萎盆栽中:“嗯,喝了。” 薛月泱见状眨眨眼。 “之前试过,但……不能走远。”陆照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过幸好月泱来了,那鬼物刚刚多说了两句话。” 而后,他唇边噙着笑,在薛月泱惊讶的目光中,捂着胸口假装咳嗽了起来。 陆照冲薛月泱眨眨眼,边咳边站了起来,开始往外走去。 四周环境毫无变化,并无水波荡漾。 “噗嗤!”薛月泱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这个妄虚幻境……还挺讲究的! 陆照神情无奈地站在外间屋子中,静等着她笑完。 薛月泱背负着手,走到他旁边,目光戏谑:“还说什么不让邪祟靠近我?不会连剑都拔不出、还要我来保护你吧?林~少~爷?” 陆照握拳抵在唇边,笑道:“能不能出剑,先前月泱不是见识过了吗?咳!” 薛月泱听他还敢提“先前”,又想起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流光碎影符,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轻轻“哼”了一声,敛起笑意,没再提这一茬闹心的事:“也不知豫轩怎么样了,咱们得尽快想办法找到你说的那什么灵性之物,还有那什么鬼怨执。” 薛月泱环顾着这间属于林少爷的房间,猜测青年因受限制,肯定还没检查过此地,于是里里外外地查看了起来。 陆照知她在寻找线索,也未打扰,只先站在原地,时不时假假地咳上一声。 “咦?这林家少爷,好像很喜欢画蝴蝶啊?” 薛月泱俯身靠近西窗的酸木枝书桌,看见上头零散放着的几张宣纸上,都是一只只于花丛间嬉戏的雪白蝴蝶。 “若雪翩然至,曼曼醉芳丛。落款是林霁初——噫~这林少爷,不会是个流连芳丛的浪荡子,然后才重病缠身的吧?” 薛月泱立即神色嫌弃地直起身体,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一般,抬头看向闻人昭说。 这种人还要祸害人温姑娘来冲喜? 陆照见她说这话时一双明眸只盯着自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在下闻人昭,不是林霁初,月泱看清楚些。” 薛月泱又转了一圈,没再发觉什么有用的讯息或者线索,于是拍拍手对闻人昭道:“走吧,去那什么观雪堂看看,说不定那里头的林夫人就是让这妄虚幻境诞生的怨鬼。” “哦?月泱为何这般肯定?咳。” “也不算肯定,只不过现有线索指向四人:林霁初、温姑娘、渡尘和尚、林夫人。若怨鬼是林霁初,抓新娘冲喜便可,为何要劫掳年轻男子?反之同理,若是温姑娘,我就不该在这了。至于渡尘一个出家人,似乎没什么事需要靠冲喜来实现。那就只有林夫人了。” 薛月泱摆弄着腰间的金光镇煞符,与闻人昭边走边说:“唯有一位心系爱子健康的母亲,若存了‘只要完成婚礼儿子就有救了’的妄念,才有可能催使妄虚环境同时劫掳年轻男女。” “月泱所猜十分合理。”陆照抚掌笑着夸赞了一句,行动间间或补一声轻咳。 * 李豫轩眉宇紧皱,英挺面容一片冷肃,手中紧握揽星剑,异常谨慎地在雾中穿梭。 自从那间昏暗的房间踹开门走出后,李豫轩再回头时,身后却只余下一堆破败腐木,原本的房屋诡异地消失不见。 他眼前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大雾,只能影影绰绰间能看得出自己身处一草木茂盛的山上。除开这浓雾,四周鸟语花香、蝶影翩跹,一派春意盎然,好似没什么不正常之处。 但李豫轩发觉自己竟不能驾云离地三丈,御剑也不行。 他面沉如水,沿着山间道路,一路尝试动用真气呼唤薛月泱和慧忘的名字,但这茫茫天地间,只有他自己声音的回响。 忽而,当他用剑劈开一排密密麻麻的枝叶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庄园。 人还未靠近,腐朽的气息就已扑鼻而来。 李豫轩抬头看向那因腐败而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牌匾,努力辨认上面的字,默念:“皓雪山庄?” 几乎只剩下骨架的红灯笼掉落一地,门口石狮及台阶上也残留着打斗的痕 迹,以及一团一团在岁月中渐渐褪色的锈红。 沉重的大门洞开着,李豫轩能看见正门的影壁碎成数块,倒塌在地上,为青苔所覆盖。 影壁之后、正厅之前,偌大的园子里,桌椅凌乱地被什么冲击打在边缘,不少早已化作尘灰。 青砖铺就的地板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深深的犁了无数道痕迹。 某几扇窗上,残留的大红色囍字窗花,半褪了颜色,正在风中簌簌抖动。 空气中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森冷气息,但偏偏又有花香萦绕。 李豫轩又尝试唤了两声薛月泱的名字,但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他自正厅旁的月洞门中钻出,踩上吱呀作响的游廊,往山庄深处走去。 梁柱间爬满了青色的藤蔓,廊下墨绿色的池水泛起涟漪,远处有彩蝶落在芳丛之间。 当李豫轩经过一座挂着残破纱帐的水榭时,忽而听见了西北角有什么奇怪的响动,随即脚步一转,提气朝声音来处掠去。 随着他距离越来越近,李豫轩欣喜地听见那些响动之中隐约有薛月泱的呼呵声,更加如一道流星般奔去。 当他踏入一处雾气极浓的园中时,声音更加清晰了。 “……什么叫你们打不着它?”薛月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的气急败坏。 “薛月泱!”李豫轩高声大喝,在浓雾中飞快地穿梭了起来。 可园子中只有枯萎的梅树、干涸的水池,除此之外什么人影也无。 剑气激荡,将周围雾气扫暂时扫退片刻, “薛月泱,你在哪?!”李豫轩提剑四顾,再度对着空荡荡的园子运气高喝。 正在观雪堂中四处闪躲着道道鬼气的薛月泱,顾不得再去质疑旁边两人是否在划水。 薛月泱手持着流玉弓,足尖点在冰封水池边的假山上,往旁边屋顶跳去,转头疑惑道: “我怎么好像听见了豫轩的声音?” 陆照刚刚又重新尝试着攻击了一次,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发出的剑气在即将打中鬼物的时候,突然拐了个弯。 远处一排梅树尽数为剑气绞成齑粉。 陆照若有所思地放下被他改头换面了一番的长昀剑。 这时,他听见薛月泱的话,侧耳细听之下,当真发觉在旁边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似有若无的呼唤。 陆照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旋即多了些凝重。 角落里一个素衣僧人双掌合十,腕间菩提佛珠涌现出道道七彩光芒,卷向场间那掀起阵阵漆黑鬼气的鬼物。 然而那些七彩光芒,倒是能落到那厉鬼身上,但却没什么效果。 “阿弥陀佛!这……究竟怎么回事?”那眉目如画的俊美和尚,眼尾微垂,神情苦恼地伸手摸了摸头顶戒疤。 薛月泱眼见如此,于是忍不住高声催促:“李豫轩,快来帮我!” 李豫轩眼前只有除了浓雾,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能听见说话与打斗的声音,但他握着剑尝试攻击了几下,最终又急又茫然地道:“我……我看不清你们在哪。” 薛月泱一指点向腰间的金光镇煞符,随后抬臂扬弓,箭落如雨,身上红衣随着她动作猎猎而舞,芙蓉面上寒霜遍布,心中无语之极。 这些男的真是…… 没一个靠谱的!! 42. 皓雪山庄(二) 鬼气森森之中,一根硕大白骨手爪突袭薛月泱面门。 薛月泱双手飞快掐诀,施了一个水行遁术,霎时化作一团水雾,消失不见。 厉鬼的手爪扑了个空,劲气一直往前,将数块梅花地砖抓得粉碎。 这厉鬼正是“林夫人”。 这位昔日的林家主母、如今的幻境厉鬼,红唇微启:“温丫头,你跑什么?” 它身上穿着生前的宝相花纹湖蓝长袄,容貌端庄,眉眼凌厉,瞳似死水,周身鬼气森然、磷火明灭,脸颊上更是血泪斑斑。 薛月泱借着天一玄水符的隐雾遁形效果,飞快绕至林夫人侧后。 她短暂犹豫了一瞬,没有取发上的逐影金箭。 无数符纹在流玉弓身上涌动、跳跃,薛月泱右手手指之间有淡青光芒渐渐夺目,对准厉鬼头部。 然而厉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歪了歪头部。 灵箭呼啸而过,厉鬼自肩膀往下,连带左边整条手臂,在箭气激荡下消失一空。 可薛月泱面上却毫无喜色。 因那厉鬼身上鬼气翻涌,消失的躯体很快便在妄虚幻境的力量下重新变得完整。 但攻击也并非完全没有作用,林夫人身上衣服颜色暗淡了下去,身躯也比之前透明了一些。 可薛月泱心里也清楚,若未寻到闻人昭说的那什么灵性之物,这一点损伤也迟早恢复如初。 丹田中,天一玄水符轻轻一颤,似有若无的细雨落荷声中,天地灵力飞快朝她汇聚而来,宛如甘霖般落于丹田中,迅速填补着刚才消耗的真气。 那厉鬼缓缓转过头,盯着薛月泱所在方位,神情困惑又癫狂,声音阴沉: “为什么?你不喜欢岚姨?不喜欢霁初哥哥了吗?温丫头,你这般不乖,岚姨要罚你……” 说话间林夫人五官中喷涌出阵阵鲜红色的烟,凝成骷髅形状,扑向重新显露身形的薛月泱。 薛月泱大红色的宽袖之中倏忽卷出两道水流,盘旋绕向厉鬼,同时身形急退,手上做掐诀的姿势,于场上升起无数冰晶棱柱,将满场鬼气冻于冰晶之内。 * 在刚刚一人一鬼于纠缠打斗的间隙中,陆照飞快地把妄虚幻境之事与李豫轩解释了一遍,并问了他的情况。 “闻人昭?”李豫轩吃惊于竟会这里碰到这人,又问:“这和尚是谁?” “阿弥陀佛,小僧慧途,不知贫僧师弟是否与施主在一处?”那素衣和尚低眉垂眼,目中微含担忧。 李豫轩:“额,没……慧忘他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闻人昭,我看不清你们,薛月泱她、她没事吧?” 陆照看着在鬼怨之气间翩然来去的红衣少女:“……暂时还好。” 他与薛月泱出来后没多久,就遇到了这个容貌俊美的和尚。 对方自称“慧途”,言自己是追逐一个恶人才落入此幻境之中。 薛月泱考虑自己这边已有两人,又见其身上佛光纯正,形貌与慧忘的描述也基本对上,便暂时与之一道行动。 可惜的是,这和尚虽更早陷入幻境,但其此刻身份——“渡尘大师”,只是林家上一代家主的友人。他只知自己受邀前来,是为给林公子调理身体,其余皆不知晓。 思来想去,薛月泱决定直奔主题,前往观雪堂试探虚实。到了观雪堂,几人便立即撞见了已怨憎缠身的厉鬼林夫人。 这厉鬼已堪比炼气中期修士的水平,看见那一对着喜袍的男女,尤其是长身玉立站在那的红衣青年,当场便发了疯。 它泛着青黑鬼气的面上淌下两行血泪,激动得双手捂脸,尖锐十指深深扎入脸颊也不觉有异,满口颠来倒去说着什么“那青冥道长说的果然不错”、“我儿糊涂”、“冲喜有用”云云。 不止如此,更是直接扑身过来,欲拉扯二人。 因它靠得太近,以至于薛月泱腰间的金光镇煞符受到鬼气激荡,自发对厉鬼发出了一道克制阴邪的金光。 林夫人迎面吃了一记,全身犹如为油锅所烹,吃痛之下,由喜转怒,朝薛月泱攻击而去。 情势如此,陆照跟那和尚自不会袖手旁观。 无论是佛门功法也好,还是陆照伪作的昊阳派真气也罢,都至刚至阳,本该是这种阴魂鬼物的克星。 结果万没想到的是,他二人的攻击,竟都无法落于厉鬼身上。 薛月泱虽然眼下未落下风,可只要承载怨执的灵性物品不碎,这厉鬼的力量便源源不绝,纵使天一玄水符的甘霖回元效果强大,也不能一直这般僵持下去。 而且……妄虚幻境,为何有两重?李豫轩所在另一处“皓雪山庄”,又是怎么回事? * 陆照隐约明白了什么,突然身形一动,挡在了薛月泱身前。 眼前多了一人,薛月泱愣了一瞬,旋即猜到了他的打算。 于是她脚尖点地,不退反进,翩然靠向闻人昭,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同时凝神戒备,随时准备施法带着此人一同隐雾遁形。 面对那扑来的狰狞骷髅,陆照持剑而立,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下。 他先前困于房内,行动不能过快过急,如今又不能攻击这厉鬼,大概都是与林霁初这个身份有关。 那同样的,这身为林霁初母亲的鬼物,会伤他吗? 果然,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骷髅骤然停在了陆照身前,随后坍缩成一团血红烟气散开。 “霁初、霁初……我的孩子!”那林夫人神情困惑,攻击之势果然停缓,眼眶中血泪不断:“那青冥道长说的果然不错。自从定下婚期,你的身体便越来越好了……母亲就知道,母亲就知道……” “不错不错,阿弥陀佛!恭喜夫人,公子既已大好,便无需再有什么冲喜之事,”慧途和尚突然上前一步道。 他暗自思忖,这地方竟还有另一重妄虚幻境?一个厉鬼已是麻烦,而自己和闻人公子,似乎都因某种原因受制于幻境,无法攻击这厉鬼。若任由幻境继续推演至喜堂上,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另一侧“皓雪山庄”,会不会还要再多一只厉鬼出来? 妄虚幻境由执念生成,若能劝说其消除执念,说不定能在另一只厉鬼出来前先解决了眼前这只。 因而慧途决意趁机开口。 可惜,厉鬼经年的执念并非他一句话可解。 林夫 人此刻面上伤口淋漓,血痕遍布,样子十分恐怖,听见慧途的话,身上更是怨气骤发,十数道黑气涌现,如匹练般扫向他。 慧途脸色微变,连连闪躲,仍不小心被一记黑气扫在胸前,立时口吐鲜血,倒飞而出,跌落在厚重的冰层上。 “不!青冥道长还未归来,妖孽不除,我儿只能靠冲喜续命!”厉鬼林夫人接连嘶吼: “……这个新娘子不乖!那就换一个听话的!” 说完,鬼气顿时激荡如潮,将场间冰晶尽数炸开。 林夫人正要继续攻击薛月泱,却见“林霁初”突然后退半步,侧身张臂将“温姑娘”护在怀中。 “霁初,你让开!她既不愿意,母亲帮你再寻一个!”林夫人神情既凄切又癫狂。 “她哪里不乖了?只不过她年纪还小,与你玩闹一二罢了。再说,哪有临近婚礼,却换新娘的?”陆照眼中毫无波澜,声音中却刻意带上了一丝温柔缱绻。 薛月泱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探出头,软着嗓音演戏:“我乖的,我与……霁初哥哥青梅竹马,怎么会不愿?” “你们做什么?又在说是什么?”另一边的李豫轩看着渐渐显现的人影,听着模模糊糊的对话,突然心里一慌。 但此时无人回应他。 从始至终,厉鬼林夫人仿佛就没听见过李豫轩的声音。 林夫人心智半迷,看不见“林霁初”的神色,也未察觉到他护着“温姑娘”的手臂只是虚虚将她半环住,压根就没碰到她。 它看着前方状似相拥的二人,面上癫狂之色淡去,露出些许茫然,随后骤然又变得激动。 漆黑如墨的阴森鬼气冲天而起,身周青幽磷火瞬间发出刺目无比的强光。 厉鬼:“好、好、好!” 语毕,漆黑鬼气同时席卷向所有人,连同在冰层上挣扎着调息的慧途也没放过。 众人眼前天旋地转,景象一片模糊,再睁眼时,已到了另一处地方。 皓雪山庄,正厅大堂。 四周囍字环绕,烛火摇曳,血红满屋。 空中阴云密布,黑沉沉的云层压将下来,给人窒息的沉闷感。 薛月泱看着正前方的大红囍字、滴蜡燃烧着的龙凤红烛,视线同旁边昳丽如玉的青年交汇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了。 看了一眼身旁被四周红光映照得满面红霞的少女,陆照却神色淡淡地对催促他们快些行礼的厉鬼道:“急什么,新娘子连盖头都没有。” 厉鬼漂浮在正厅前的空中,茫然了一瞬后,鬼气氤氲,仿佛在找着什么。 陆照趁它发呆,目光扫过厅外那一张张桌椅,发现了其中多了一个持剑的模糊影子,心中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薛月泱同样看见了那个只有轮廓的人影,心中一紧。 但这时,眼前一暗,一方金丝大红喜帕自上方落下,遮掩住她的视线,目之所及只余下面前青年大红色的衣摆。 耳畔传来男子清磁的声音:“记得我之前说的吗?怨执可能会不止一个,但妄虚幻境不存在双重。” 薛月泱霎时冷静了下来,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43. 皓雪山庄(三) 既然不会存在双重的妄虚幻境,但李豫轩却又位于另一处“皓雪山庄”,只能说明两处皆是这幻境的一部分,皆与当年真相有关。 按李豫轩的形容,两个“皓雪山庄”之间的不同之处,必定是这一场冲喜婚礼所致。 若是如此,他们也只能先静观其变,再商议对策。 青冥道长、妖孽…… 厉鬼的声音打断了薛月泱的思路。 “快!渡尘大师,怎还不开始仪式?我难道请你来吃白饭的吗?”林夫人那原本雍容的神态早已消失不见,神情兴奋之中还透出一股惶色,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慧途忍着肺腑火辣辣的疼痛,捂着胸口,额上冒着细密的汗水。 他视线在薛、陆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咽了咽唾沫,试探道:“一、一拜天……地?” “拜什么拜?!”李豫轩此时眼前已经看得愈发清楚,对着慧途就是一句怒斥。 不过他的怒斥有些多余,因为厅内的那对红衣壁人本就一动未动。 “霁初、温丫头,你们发什么呆?”厉鬼气息渐渐不稳,急促催道。 只露出半个圆润小巧下巴的薛月泱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着晃了晃脑袋,连带着那大红喜帕上的金丝在灯火幽微下散着细碎的金色光芒:“客人还没来呢!” “什么客人?你在说什么?!”林夫人身上黑气爆发如潮,怒吼声中带着一丝绝望。 这时,在厉鬼尖啸声中,众人耳畔依旧清清楚楚响起了一个如泣如诉、仿佛绝望哀怨到极点的女声:“林郎、林郎……” 这声音缥缈空灵,似一场琉璃般易碎的幻梦。 林夫人脸色大变,神情可怖,死水般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 她转身扑向厅外,嘶吼:“不!” 天地变色,浓云如墨。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无数绚丽的色彩在眼前骤然如花朵般绽放。 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浮现而出,幽白色的光点在四周浮沉,满堂红烛焰火仿佛也渐渐被染白。 有什么东西似乎轻轻扇动了一下,狂风骤起,掀开了薛月泱蒙在头上的那一方红帕。 薛月泱扭头看去,看到了迄今为止自己见过的最妖冶的一幕: 巨大的蝶翼在空中轻轻抖动,鳞粉簌簌而落,化作那漫天的雪白光点,背后墨色云团如夜,那幽幽光点便似星辉。 蝶翼缓缓展开,露出当中一张妖冶哀怨的美人面。 美人发似堆云,眼眸狭长而妩媚,眼尾猩红一片,但那目光含哀带愁,连带着面上那白色的妖纹也仿佛被她的哀怨所染,显得黯淡。 美人轻轻呼唤:“林郎、林郎……你当真负我?” 翅翼轻振,香风中混合着令人目眩的淡青色瘴雾,也彻底展露出那对千疮百孔、爬满了紫黑之气的白色翅膀,轻飘飘的触角,以及……那张美人面下,椭圆细长、青白相间的昆虫胸腹。 薛月泱看清这蝶妖的形貌,以及炼气中期的气势后,微微吸了一口气,转头弱弱地对旁边青年说: “……你说,要是你牺牲一下?咱能不能出去呀?” 陆照嘴角抽了抽,斜睨了她一眼,清磁声音的中带着一丝玩味:“我牺牲怕是没什么用,月泱还是先顾好自己。我看这蝶妖的眼神,更像是恨不得吃了你。” 一头厉鬼,一只妖魄。 二者的执念明显恰好相反。 薛月泱感受到妖物看自己时的恶意,心里暗暗叫苦:“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灵性之物到底是什么啊?”她扶额道。 陆照:“怨气鼎盛时,自会出现。” 这时,林夫人仓皇又痛苦的哀鸣响彻四周:“滚开!!滚出皓雪山庄!离我儿远一点!” 点点白光之中,墨色鬼气翻涌不息,企图将这渐渐自虚无中显露身影的蝶妖摒退出去。 仿佛被这一句话所激怒,蝶妖面上的哀怨凄婉骤然转恨,啸声划破长空。 无形的气浪重重击打在薛月泱的胸口,脸色霎时憋得通红,口中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察觉到蝶妖攻击的目标果然是自己后,薛月泱顺势倒退几步,卸掉气劲,又转身提气一纵,旋转的红裙在空中像是一朵盛放的蔷薇。 虽然妄虚幻境不破,便不能彻底消灭厉鬼与妖物。 但她才不会被动挨打! “怨气鼎盛之时是吧?本姑娘再送你们一程!” 薛月泱展开流玉长弓,丹田中天一玄水符加持于身,真气急促倾泻,六枚箭矢骤然于弦上凝聚显现,同时叱道:“李豫轩,还发什么愣?!” 厅外原本空无一人之处,李豫轩身影同样在渐渐浮现。 他眸色沉沉,神情难看地看了那个几年未见的“闻人昭”一眼,随后揽星剑出鞘,锋芒毕露。 李豫轩冷声道:“要你啰嗦!” 伴随着他桀骜的声音,一道剑气自虚无处骤然炸开,剑光如星斗璨然清冷,似一道闪电划破了这幽暗的天地,斩向那蝶妖背后翅膀! 巨扇一般的蝶翼倏忽一卷,看似柔软的翅膀宛如绸带般卷向揽星剑,将其剑势往边上一带。 “阿弥陀佛……”慧途掌心佛珠七彩光芒涌现,同样卷向妖物,只是肺腑之间阵阵疼痛,那佛光时明时暗,透着飘忽不定,未靠近蝶妖便被其气劲震碎。 蝶妖那张美人面上,泪痕斑斑,妩媚眼中痛苦、恨意、伤心、绝望……种种情绪反复交织。 蝶翼震颤,将剑气、箭矢尽数以巧劲弹开,白色的鳞粉铺天盖地而散,霎时狂风如龙卷。 面对这异化妖魄,近乎疯狂的攻击,薛月泱、李豫轩都只能暂避锋芒,于周围游走躲避。一旁的慧途则因先前伤势,更是只能驭着佛珠,勉强抵抗。 蝶妖痛哭着嘶喊:“都是你!都是你!” 它口中吐出一团彩色烟雾,随后一分为二,一团卷向最先攻击它的厉鬼林夫人,另一团则追着薛月泱而去。 厉鬼毫无闪躲的意思,骨刺嶙嶙,刺向那蝶妖的翅翼,任由攻击落在自己魂体之上,发出可怖的“滋滋”声。 薛月泱则足尖连点,心中一边默念着“不是我、不是我”,一边 左右腾挪闪躲。 一时战况混乱不已。 忽然薛月泱余光瞥见竟有一人施施然站着一动不动,不由怒从中来:“闻人昭!你怎么又在看戏?” 陆照靠在喜堂之中的一根房柱上,迎向她愤然嗔怒的目光,面上神情歉然地说:“跟刚才一样,还是打不着,就先不添乱了。” “打不着?”薛月泱闻言却是一怔。 “渡尘”是林夫人所请,“林霁初”是林夫人之子。 他二人不能攻击厉鬼,薛月泱勉强理解。 但其既蝶妖口口声声道林霁初负心,那为何他还是不能攻击蝶妖? 薛月泱蓦然想到林霁初房内那一桌子的画。 她思忖间,李豫轩这边长剑猛然啸动,剑招接连变幻,围追堵截,长剑似秋风扫叶般盘旋绞下。 蝶妖吃痛之下,神态愈发痴狂,蝶翼猛然扇动,扫出道道龙卷,同时,也露出了它胸腹躯体。 正在这时,薛月泱忽然瞥见那妖物的腹部之中,又闪过一抹莹莹白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散着淡淡光芒。 她心头一动,当即不再去想林霁初的事情,转头对李豫轩道:“李豫轩,攻它胸腹处!” 李豫轩一声不吭,剑招却愈发密集、迅猛。 “碧海引潮、三千霜华。”薛月泱心中默诵,纤纤素手犹如翻莲,却只是伪作施术状,实则丹田之中天一玄水符飞速旋转,一圈一圈的玄之又玄的符纹正不断向外扩散。 天一玄水符犹如鲸吞般消耗着真气,却又在滴滴答答雨声之中飞快地自天地间重新汲取灵力,再度淬灵成真。 方寸之间,隐约浮现浪潮之声,场上凭空浮现出一道浪潮,将蝶妖、厉鬼尽数吞没。 下一刻,漫天水花霎时间尽数炸开,化作无数刺骨寒凉的冰锥。 陆照原本也正盯着蝶妖的身躯若有所思,视线偶尔扫过李豫轩身上杏黄色道袍时微微停顿,正思索间,忽然感知身周的温度骤然下降许多。 他目光挪回薛月泱身上,心中嘀咕了一句:“术法施得还挺流畅……” 薛月泱趁此机会,又一指轻点腰间,引动金光镇煞符。 腰间金芒骤起,化作一道金灿灿的匹练扫向蝶妖,终于逼迫那蝶妖在疯狂振翅间,露出了胸腹空档。 薛月泱迅速张弓对准,箭矢呼啸逼近,她猛然看清了蝶妖体内散着光芒的东西,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珠中隐约有青影闪烁。 “叮铃!” 似有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铎,带起一声轻微响动。 蝶妖身躯不可思议地陡然一扭,躲过了薛月泱这一箭,反身趁着空档,凭空出现一根尖刺,迅雷不及掩耳地扎向薛月泱背心之处! 一直关注战况的陆照身影闪烁,但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一枚不知何时出现在薛月泱背后的青色鲤形玉佩。 薛月泱讶然回头,在尖刺即将触及那枚青色玉佩时,一切都静止了。 下一瞬,天地倒转,景象碎裂,虚影重重。 薛月泱看着眼前摇晃不止的熟悉珠帘,缓缓放下了手臂。 44. 皓雪山庄(四) 薛月泱微微侧头,看向身侧藕色锦被上,压在那方粉白帕子的鲤形青玉佩。 玉色润莹,光泽轻盈似水;纹若流云,将鲤鱼跃水姿态雕刻得活灵活现。 薛月泱伸手拾起这枚玉佩,突然开口:“温姑娘,是你么?” 烛火摇曳,一个浅淡的虚影自玉中浮现而出,朝她敛襟微微一福道:“小女子温青芷,拜见仙子。” 薛月泱看着这拥有一副明秀容貌但全身阴气、面颊苍白的少女,沉默了几息后,淡淡笑道:“原来是青芷姑娘,玉可藏魂,我今天算是亲见了。” 她最初时便以神识查过此玉,但当时并未察觉异常。 “仙子恕罪,小女子日夜为怨气侵蚀而昏昧,唯有临近晦日时才能清醒,方可借玉藏魂,得两三日安宁。因此之前并非是我有意躲避,不曾拜见仙子。”温青芷声音气若游丝。 薛月泱:“原来如此。那不知青芷姑娘此番现身,是有何指教?” “青芷不敢,只是想告知仙子,您与那位仙长所寻的灵物,应正是小女子此刻附身的双鲤青玉佩。” 薛月泱:“双鲤青玉佩?莫非还有第二枚?” “仙子聪慧,这玉共有两枚,双鱼衔尾可成玉环,乃是林家祖上奇遇所得。我这一枚得自林氏予温家的聘礼,还有一枚,霁初哥哥当年应赠予了那位……雪云姑娘。” “雪云?那只幻灵蝶妖?” “是,我临死之前,听见霁初哥哥唤过她的名字。”温青芷的身影似乎淡了一些,双手紧紧绞在一处: “仙子,青芷魂力微弱,故只能长话短说……仙子与其他仙长若想离开这里,得取到另外半块玉,将二者合回玉环,同时打碎。若只碎一枚,便会如刚才那般,从头来过。而待晦日当日,阴气至浓之时,岚姨和雪云姑娘戾气也会愈发高涨,还请仙子及早打算。” 薛月泱轻轻道:“你栖身玉中,若是此玉彻底损毁,或许你也就此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幸。” 温青芷眸光莹莹如水:“青芷困于此地,为怨气折磨多年,不得轮回,早就苦痛不已,还请仙子予我解脱。” “……当年之事,究竟如何?”薛月泱没有直接应她,而是问了其他问题。 温青芷如实将自己所知尽数回答,基本与薛月泱先前猜测一致。 温、林二人有青梅竹马之情,但林霁初后来远赴外地书院读书,大概便是那时遇到了这幻灵蝶妖。 林霁初同雪云之间发生何事,温青芷自不得知,她只知道,林霁初收到林夫人家书,自书院返家后,突然一病不起。 林夫人爱子心切,广求名医无果,林霁初病入膏肓。随后,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什么,为续其子性命,寻女冲喜,故求上温家。 “……幼时,霁初哥哥待我很好,对我更有过救命之恩,而岚姨在我母亲去世后亦对我多有照拂。所以,当霁初哥哥性命垂危,我愿意冲喜报恩。但我若早知他与雪云姑娘……绝不会再允婚事。”温青芷双手捂脸,声音颤颤。 这场婚事的最终结果,便是婚礼当日,雪云寻上门来,大开杀戒。 “那蝶妖杀了你,你却依旧称呼它为‘雪云姑娘’,莫非你不恨它?”薛月泱揣摩着温青芷话中真假,问道。 “青芷实在难说不恨。我恨雪云姑娘武断杀我,恨岚姨明知有异却哄骗于我,也恨霁初哥哥移情变心,招惹妖类,终害我无辜枉死……” “……可是仙子,我受够了这恨怨噬心的日子。甚至,看着岚姨、雪云姑娘,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被迫重历当年痛苦之时,我竟觉她们可怜。” 温青芷一双明眸凄然望着薛月泱: “仙子,我不想恨她们,但也不想怜悯她们。转世轮回也好,魂飞魄散也罢,我只想离他们远远的……青芷苦盼多年,终于得遇几位仙长,方有一线解脱希望,绝不敢有一丝一毫欺瞒,还请仙子信我。” 薛月泱手指轻轻摸索青玉,语气柔和了许多:“好。但你说另一半玉在那蝶妖手中,可我方才未曾见它身上佩有玉饰。” 温青芷茫然地看着她:“不……不应该的。刚刚在前厅时,我分明感应得到另一半玉就在附近。” 薛月泱听见此话心念一动,突然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青冥道长是谁?” 温青芷:“听说是位游方道士,我未曾见过。岚姨应是听了他的话,才要给霁初哥哥冲喜的。” 薛月泱目光奇异:“婚礼当日,这位青冥道长也未出现?” “我……盖着喜帕,并未看见宾客,只听见雪云姑娘的声音,后来……后来心口剧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温青芷神色赧然地低头。 薛月泱见继续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道:“……温姑娘,待会你在玉中,若感应到另一半青鲤玉佩所在,便告知于我。” 温青芷点点头,又柔柔行了一礼,随后化作一道青烟缩回了那枚青色玉佩之中。 薛月泱手指一点,对玉佩使了一个隔绝术法后收入袖中,才转身去与其他人汇合。 * “阿弥陀佛,人妖本就殊途,却还祸及无辜,当真冤孽。”听少女飞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后,慧途面上带着一丝悲悯之色,轻轻叹道。 说完,素衣僧人抚着心口轻咳了两声后继续:“二位施主,既已知晓了出去的关键是在这对双鲤青玉佩上,咱们还是尽快引出那蝶妖的妖魄,想办法寻到另外半块玉才是。” 薛月泱则托着玉佩,顿了顿道:“大师说的是,不过我先去损耗不少真气,还需调理片刻。劳烦大师帮我寻一寻我的那位师侄李豫轩,若他能听见,请大师将温姑娘所言转告于他,并让他于前厅小心静待。” “好,贫僧这就去。”慧途没有多想,双手合十,欠了欠身便离去。 见素衣僧人走了,薛月泱看着又被妄虚幻境摁回床榻上的男人道:“闻人昭,那个……” 她才刚开口,就见对方将手指凑在唇边。 于是薛月泱话锋一转,动作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边,有些亲昵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那半块玉在哪儿呢?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陆照心领神会,顺势假装去牵她手,实则是借二人宽大的袖袍遮掩,以手指飞快地在薛月泱掌心写了几个字。 他口中则叹气道:“若是找不到,那我们也只能想办法,去消除那两人的怨气了。不然,再重复来几次,也不知我们还能不能保持清醒。” 薛月泱顺着他略微粗粝的指腹在自己掌中一笔一划,在心中描绘出字,明白对方与自己猜测相同。 掌心有点痒。 她把手缩回后,偷偷在腿上蹭了蹭,嘴里应和着:“那要怎么消除她们的怨念呀?一个想要冲喜成功,让儿子摆脱妖孽恢复健康,另一个则以为情郎变心,不许婚仪继续……嗯?” 说到最后,薛月泱停顿了一下,眼睛突然睁得滚圆,对旁边青年道:“闻人昭,我有个想法……” * 正厅。 龙凤红烛“噼啪”作响,烛蜡缓缓滴落,似道道泪痕。 “霁初、霁初……”满堂红色之中 ,突显漆黑鬼气、森森寒意,林夫人痴痴看着堂上相对而站的红衣璧人反复呢喃着。 慧途擦擦额上汗水,迎上闻人昭的目光,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才清了清嗓子,如上一回那般顺着厉鬼的话开口,开始引幻灵蝶的妖魄出现。 果然他刚说了一句话后,那飘渺空灵、如泣如诉的声音再度响起:“林郎、林郎,你竟当真……” 那蝶妖“负我”二字还未出口,就听顶着一方大红喜帕薛月泱,突然语气矫揉造作地大声道: “林郎,雪云今日终于可以嫁你了!” “啊?”正紧张戒备着的慧途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他又去看旁边渐渐显露身影的李豫轩,却见对方也是满脸讶色。 蝶妖身影正缓缓浮现之际,众人又听薛月泱嘴里飞快地继续瞎编着: “……岚姨,你忘了我吗?我是温雪云呀,小时候我常来皓雪山庄玩耍。当年霁初哥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我自愿嫁入林家冲喜。岚姨,你怎么不理我了?” 一妖一鬼气息都仿佛凝住了一般,两张原本神情狂乱的面容上都透出一缕茫然。 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这边陆照配合她的话接口道:“我与温氏雪云自小两情相悦,如今即将成亲,母亲,您不高兴吗?” 林夫人呆呆地飘在半空中:“温……雪云……” 可以被换的新娘子,自然是连姓甚名谁都不重要。 爱子心切的林夫人早已忘记了温家小姐的真正名字。 重要的只是这女子不是妖孽,重要的是她能依照按林夫人心意,冲喜救他儿子性命。 “林郎……与我,两情相悦?”这边幻灵蝶上那张美人面上,也神色怔忪。 雪云,是林郎给她起的名字。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两个字了,只有她的林郎才会这般叫她。 但面前的新娘若是雪云,那她自己又是谁? 可不等她深思,就听见“林霁初”温柔清磁的声音:“不错,我曾为你画过画,还题了字,你可记得?” 薛月泱不等蝶妖本人反应,立时接话:“雪云记得,我是白玉蝴蝶嘛!若雪翩然至,曼曼醉芳丛。” 雪云的执念,怎会是破坏婚礼呢?分明是误以为心心相印的情郎突然变心另娶,不能与之长相厮守。 林夫人和蝶妖雪云的目中此刻俱是一片空洞,身上气息时涨时跌,神智陷入了混沌之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困扰。 慧途眼见有戏,忍不住插嘴道:“恭喜林夫人,恭喜雪云姑娘……那个,不如咱继续成礼啊?” 一边说,这和尚一边拼命对着闻人昭使眼色。 陆照于是伸手去拉旁边少女的袖子。 二人上身微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依照慧途的话按凡间之礼拜天地。 就在这时,静止无风的四周,再度响起一声风铎轻鸣。 雪云妩媚的眼中茫然尽去,浮现痛苦挣扎之色;林夫人全身颤抖,鬼火骤然刺目。 陆照一直云淡风轻的眼神陡然一厉,朝着从方才就没说话的李豫轩,抬手就是一道刺目璀璨的剑光! “铛!” “李豫轩”身前玄光一闪,不知什么东西抵挡住了剑气,同时那人口中怒斥道:“你干什么?师叔小心,此人有异。” 薛月泱一把掀开头上大红喜帕,手中流玉弓如满月:“当不起道长这声师叔!” 李豫轩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 她眼神冰冷道:“我等你很久了,青冥道长!” 45. 皓雪山庄(五) 从一开始,薛月泱就觉得皓雪山庄的惨剧,并不只是因为情爱纠葛那么简单。 雪云身为妖类,而皓雪山庄之中俱是凡人,是谁将之妖身损毁? 能击杀妖类的,必是修士,而此人,偏给雪云留了一缕精魄,任其与怨气纠缠,与厉鬼共生幻境。 李豫轩在幻境之中的身份和处境,让薛月泱直接跳过怀疑渡尘此人,锁定了青冥道长。 温青芷称她从未见过青冥道长,林夫人先前口中也提到过,如今青冥道长并未归来。 但依照妄虚幻境所呈现的,这个青冥道长当年只怕早已返回皓雪山庄,正潜伏在侧。 所以,才会有所谓的两个皓雪山庄。 所以,他们才会看不见李豫轩。 那一声突兀的风铎声后,本来几乎只有本能的雪云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斗反应,已足够让薛月泱和陆照猜到当时有第五个人在场潜伏。 陆照在薛月泱掌心写下的,正是“小心青冥”四字。 刚刚两人一番做戏,消除一鬼一妖的怨念还是其次,真正目的还是要引这青冥道长现身。 但令薛月泱没想到的是,青冥道人这回竟伪装成李豫轩的模样,那真正的李豫轩又在何处?是否安好? 薛月泱那双原本清透似林间幼鹿般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微微眯起,伴随着其抬眸的动作,眼尾弧度生出几分上扬姿态。 冷得似天上星子,又锐利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她声音寒冽地质问道:“臭道士,我师侄在哪?!” 已然暴露身份的青冥面容一阵扭曲,显露出原本枯瘦的面容,狞声道:“想知道?跟到阴曹地府里问去吧!” 风铎声“叮当”几声,妖魄、鬼魂发出尖锐痛苦的啸声后,眼中情绪骤然消散一空,朝众人扑来。 随后青冥自袖中甩出一巴掌大小的铜镜,手腕一抖,镜光湛然,朝半空中疾驰而来的剑光飞去。又咬破舌尖,真气裹住精血,喷出一片暗含金铁气息的黑红沉云,急卷而来,扫向厅内男女。 “重水真元!后期!”本就为一妖一鬼的攻势逼迫得狼狈不堪的慧途,看见青冥子出手后,脸色愈发难看,脱口惊呼道。 炼气后期的气势压迫而来,加上雪云和林夫人的攻击大多数朝自己而来,薛月泱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底对李豫轩的担忧,神情凝重地专心应敌。 见那青冥朝自己攻击,薛月泱单手掐诀,这一次并未动用天一玄水符,而是自行施法放出了玄水护体之术。 身前重重水幕倏忽升起,与那黑红二色的庞大烟云相碰撞,“滋啦”一声,腾起无数雪白水汽。 一连九道水幕才将烟云尽数挡下,但敌人后期修为,其攻击虽被抵挡,但震荡难消,且烟云源源不绝,并未消散。 薛月泱只觉一股金铁煞气扑面而来,气血因撞击激荡而不断涌动,一时胸腹恶心欲呕,甚至口中尝到一股铁锈味。 这时,陆照往前一步,手中长剑一声清吟,剑光如雪,“唰”的一下似扇般展开,剑气席卷而出,将残余烟云直接扫了个干净。 随后飞剑剑光一收一顿,毫无征兆地蹿起,闪电般袭向青冥道长。 薛月泱暗恼此地无法动用储物袋,否则就算是后期修士,吃她一打的符纸也得灰头土脸! 她咽下口中腥气,流玉弓一发六连追矢,又是一指金光镇煞符,分别逼得雪云、林夫人腾挪后退。 一旁的慧途掌间佛珠同样腾起七彩光芒,在一旁策应。 青冥眼见长剑腾升,朝自己而来,心中冷笑,祭起那枚铜镜,对准飞剑就是一道白光。 他看得出来对面三人皆是炼气初期,但剑修于同阶之中攻伐第一。自己尽管是后期修士,可飞剑对他的威胁依旧极大。 尤其这剑修如今明显只能对付自己。 因此,青冥看似主要攻击薛月泱,但实则一直戒备着那红衣青年。 剑修一身本事皆系于飞剑之上。 青冥手中这枚定云镜有摄拿飞剑、夺取控制之效。 果然,被那白光一照,飞剑遁速顿时停缓了下来。 青冥见那飞剑已被定云镜定住,心中大定,冷笑道:“既知你们当中有剑修,贫道怎会没有准备?乖乖受死吧!” 说完,他右手四指并拢翻动,轰然接连打出三叠掌印,如山岳般压下。 只是,刚没等青冥的攻击奏效,定云镜上已反馈回来一股巨力。 那股力量令镜身震颤不已,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 “什么?”青冥定睛看去,那原本停缓遁速的飞剑正在白光之中左突右冲,哪怕青冥全力压制,也没能阻挡飞剑的冲霄而起。 青冥慌忙令定云镜追上,却没察觉到有一枚箭矢悄然而至,“啪”的一下正好打在镜面上,将之打得在空中急速翻转了起来。 陆照见状嘴角勾了勾,一手按住薛月泱肩膀将她带离青冥三叠掌的范围,同时骈指一点,飞剑长驱直入,直刺青冥胸口! 一枚玄色玉圭自青冥胸口自发而出,颤抖着格住了飞剑。 但飞剑不过一个盘旋,对准那玉圭状的中品护体法器又是轻描淡写地连续斩了两记。 伴随着青冥道长瞬间铁青的脸色,那玉圭顿时灵力全无,“咔嚓”断成两截自空中掉落。 “小辈!你敢毁我法器?”青冥气得几欲吐血,身前再度飘浮起一面红色小盾,又甩出一支光秃秃的铁笔朝陆照点去, 陆照随手一招,长昀剑倒飞而返,后发先至,对准笔状法器就要斩下。 本来正重新控制定云镜追击飞剑的青冥见状,又不敢直撄飞剑锋芒,慌忙指示那支光秃秃的铁笔在半空中一扭,才将将躲过飞剑。 青冥怒极,身侧青铜风铎铃铃急响,并以摄魂之法分别对一妖一鬼道: “雪云,林霁初刚与你海誓山盟就变心另娶,甚至布局追杀于你,如此负心薄幸之人,留他性命作何?” “林夫人,你儿为妖孽纠缠乃至病重将死,如今妖孽暗杀温姑娘后伪装新娘混入此地,害死你儿,还不速速打杀!” 作为一手造就这方妄虚幻境的幕后之人,青冥对雪云和林夫人的执念最是清楚,三言两语便刺激得二人怨气更盛。 雪云身上白色光点升腾,林夫人则身周刺出无数骨刺。 晦日将至,这一妖一鬼气势本就正一点点增强,此刻妖气、鬼雾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同时,蝶妖身躯以及厉鬼眉心上,也渐渐各自亮起了两团异芒。 只是雪云体内异芒色白,而林夫人眉心异芒为黑,故后者这点变化不容易 引起他人注意。 陆照耳廓微动,冷漠的目光在一妖一鬼身上扫过,突然似笑非笑道: “青冥道长,你在说什么笑话?难道不是你故意洗去林霁初与温姑娘青梅之情的记忆,设计让他与蝶妖雪云相恋,再暗中加害使其病重,借此哄骗林氏主母着急冲喜,又故意让雪云亲眼目睹情郎另娶?” “妖性噬杀,加你刻意刺激,雪云姑娘自然大开杀戒。而且若我没猜错,你应还在这山庄之内,布了什么凝阴聚煞的阵法,这才使得此地冤魂不散,促使林夫人化作厉鬼,最终借一鬼一妖的怨执生成了这妄虚幻境吧?” 陆照说话时运转真气,声音仿佛洪钟一般敲在了蝶妖和厉鬼心头。 雪白光点与漆黑鬼气齐齐一颤,攻势略微停缓了下来。 “什么?”薛月泱耳边也传来温青芷不可置信的声音。 在来前厅时,薛月泱收了玉佩上的隔音术法,因此藏身玉中的温青芷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有这等爱看痴怨情节的癖好,寻个戏台子看就是,何必大费周折,加害无辜?”薛月泱抬手朝青冥子放了一连串箭雨后,跟着嘲讽了一句。 陆照揽着她肩,带着她接连躲过对面攻击,语气悠悠道: “月泱错怪道长了。我曾听闻过有一种以血怨煞气突破瓶颈的偏门邪术,此术所需的血怨煞气,一为妖怨珠,二则是鬼戾晶,需要一妖一鬼历经一甲子的怨气折磨方能生成。 “我观那一妖一鬼身上的异物,应正是未成熟的妖怨珠和鬼戾晶。这位道长恐是心向大道,为筑基努力呢!” 雪云、林夫人身躯僵硬,灰蒙蒙识海之中似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神魂俱颤。 薛月泱也是第一回听见还有这种折磨他人的邪门术法,心中勃然大怒。 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她眼眸之中射出两道冷芒:“呸!不思自己修行,寻这种丧尽天良的邪术,用这等卑劣的手段,也配提大道二字?!” 玉中的温青芷听见这些,再也抑制不住,从薛月泱袖袍之中现出鬼身,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苍白泛青的面上泪水涟涟,身躯仿佛风中烛火般剧烈颤抖着,指着青冥厉声道:“你堂堂修士,竟还要如此愚弄我等,你把我们当做什么?把这皓雪山庄上下几十条无辜性命当做什么?!” 不知是女子的声音过于凄厉还是什么,薛月泱只觉其中好像夹杂了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 幻境四周,无数过往如浮光掠影。 枯草薄雪、一花一叶,仿佛都浮现出一张痛苦的面孔,正发出不甘又无声的嘶吼。 青冥道长被这剑修一口说破自己所有图谋,正震惊之际,却听见那薛月泱鄙夷的话语和温青芷的质问。 他想到过往自己在长春观内苦苦修行却无所寸进,眼睁睁看着寿元一点点减少时的绝望,霎时双目赤红叫嚷道: “你们懂什么?我距离筑基不过一步之遥,只因灵根低下,再怎么苦修也无法撼动瓶颈。凡人庸庸无为,蝼蚁而已!能成老夫筑基的踏脚石,该是你们幸事才是……啊!” 在温青芷颤抖愤怒的目光中,一道金芒冉冉升起,耀眼如晨晖,青冥身前的红色小盾毫无征兆地破碎,伴随着一声惨叫,空中绽开一片血雨! 46. 皓雪山庄(终) 青冥难以置信地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肩,这才反应过来那道突然呼啸而过的金箭竟生生炸断了自己一只臂膀! 区区一个炼气初期的黄毛丫头! 可更令青冥子胆寒的还在后头。 寒光凛凛的飞剑在破去那枚盾形法器后,在空中甩过一个漂亮的弧度,剑尖随意地在半空轻轻左右一啄。 什么定云镜、什么铁笔、什么青铜摄魂风铎,都尽数被飞剑击得粉碎。 青冥惊怒交加中,惧意也终于爬上心头。 早知剑修飞剑之利,但这剑修击破自己法器时,是不是也太过轻易了些? 还是他那飞剑的品质难道已经臻至上品了吗? 青冥满脑子回荡着过往听闻关于剑修的传言,以及那“同阶之中、杀伐第一”八字评价,一时间肝胆皆颤。 这位青冥道长实在倒霉,遇到的是昔年的灵晔真君。 以陆照的剑术和眼界,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破绽和法器弱点所在,哪怕手中只是一柄凡器级别的飞剑,也是剑至即破。 如今他肯费神演戏,也只是因为身旁有个不太舍得灭口的人在罢了。 但青冥道长没震惊太久,于电光石火的刹那,就做了逃离此地的决定。 他强忍剧痛,用剩下那只手扣指掐诀,催动摄魂风铎。 本就神魂颤抖而茫然的雪云、林夫人齐齐痛苦的蜷缩成一团。 一枚漆黑如墨的晶体率先自林夫人眉心之中脱出,一个瞬移,落于青冥手中。 他虽已心生去意,但直接放弃这几十年心血亦让青冥心如刀割,故而纵使未成圆满,他也要将妖怨珠和鬼戾晶带走! 雪云那蝶身腹部上也裂开了一道血口。 在白色玉珠出现的一瞬,温青芷惊呼一声道:“仙子,那珠子当中便是另一半玉!不能让他带走!” 弓弦震颤,长剑疾驰,一道七彩佛光落于最后,都朝着青冥道长拦截而去。 然而,那道士身前虚空忽然洞开,跌出一个紧闭双眸的年轻人来。 “豫轩!”薛月泱花容失色,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一枚灵箭后发而先至,将先前的箭打偏了三寸。 空中的飞剑与七彩佛光也是如此,都硬生生半路拐向别处。 只是,或许是慧途本就肺腑有伤,反应慢了半拍,那道七彩佛光还是险险蹭到了李豫轩,劲风扫过他衣襟,将之击飞了出去。 陆照松手放开薛月泱肩膀,按剑疾驰,自空中接住了昏迷不醒的李豫轩。 就这一瞬的耽搁,那白色玉珠已然朝青冥道长飘去。 眼见妖怨珠即将落入青冥手中,随他远遁离去时,却忽有一只纤细洁白的素手凭空出现,先他一步将那枚妖怨珠握于掌心之中。 四周庞大的蝶翼和白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全部都消失不见。 恢复人形姿态的雪云,神色似千年未化的寒冰,一双妩媚眼中飞快地闪过恨、怨、痴、怒。 她轻轻一握,力量倾泻而出,将妖怨珠瞬间捏碎,露出当中承载着自己所有痴恋爱恨的那枚青色鲤形玉佩。 雪云只盯着玉佩看了一瞬,素手一抛,便将之朝薛月泱方向投来。 “不!”青冥目眦欲裂,只觉一股热血冲至头顶。 然而,呼啸而来的剑鸣声,又仿佛一盆冰冷的水,瞬间熄灭青冥内心所有愤怒的火苗。 几十年所有图谋,已成梦幻泡影。 妖怨珠凭依在双鲤青玉佩而存,青冥唯恐这几人将之打碎,坏他好事,这才以身入幻境。 但青冥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没杀李豫轩,便是为了防止事有不逮时,好用这个年轻人蛊惑欺骗妄虚幻境,让自己先脱离此地远遁。 青冥深知对面一男一女皆非普通修士,尤其那名剑修,是当真能杀了自己的。 于是他握住仅存的鬼戾晶,当机立断,身影如水波般晃动消失不见,只留给众人一个不甘、阴狠的眼神。 这边,薛月泱接住另外半枚玉佩后,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一翻一合,将两枚青玉合而为一。 青色双鲤,衔尾成环。 只绽放了一瞬的光芒,就齐齐在真气作用下化作齑粉。 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昏暗天地,周围所有景象一寸一寸碎裂开来,露出了杂草丛生、残破荒芜的皓雪山庄。 陆照托着人事不省的李豫轩,返身将人交到薛月泱手中。 随后长剑龙吟,便裹着雷霆之势,朝青冥逃离方向破空追去。 * 薛月泱伸手在李豫轩鼻下探了探,又寻他的脉门检查了一番后,才松了口气。 李豫轩虽然受了点伤,但好在没有大碍,如今昏迷不醒应是被那臭道士施了什么惑神之法。 她伸手握住李豫轩的手腕。 丹田之中,真气似细雨淅沥、如云雾缭绕,化作平和的上善清灵气,顺着李豫轩要穴入四肢百骸,替他调理内息。 这时,薛月泱耳边传来一声慧途沙哑的诵经声: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脸色苍白的慧途双手合十,佛珠悬于腕间轻垂,闭目间俊美面容上尽是忧郁悲悯,反反复复吟诵着《往生咒》。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天边好似披上了一层极美的红纱。 然而,被剜了鬼戾晶的林夫人阴魂受不住刺目阳光,已然半边身子化作烟雾。 “岚姨……”温青芷带着一丝哭泣的声音轻轻响起。 在双鲤青玉佩碎裂之前,薛月泱暂时将温青芷的魂体挪至了由某一灵玉制成的流玉弓中短暂栖身。 只不过流玉弓是攻伐之器,自带凛冽杀意,于温青芷阴魂之力有损。 故在妄虚幻境破碎之后,薛月泱又立即自储物袋中取了一枚制符用的空白玉牌,作为温青芷的临时养魂之所。 但被戾气侵蚀数十年的林夫人,等待她的,唯有魂飞魄散的结果。 柔和安详的梵音声中,林夫人原本宛如死水般的眼眸渐渐清澈,又再次渐渐失焦。 她眼角有晶莹泪水不断滑落,却在温暖阳光逐一似化作一缕一缕的烟气。 “是阿芷……吗?” 最后,林夫人终于记起了当年那个曾与儿子一道环绕自己膝前的,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温青芷忙应道:“是我,是阿芷……” 黑色的鬼气不断散去,好似水墨融入清水,渐渐浅淡。 林夫人留于世间的,最终只有这似愧似悔的一问。 伴随着日出,空气中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森冷气息一扫而空,春日的野草肆意生长着,细长的草尖上缀着朝露。 温青芷在玉牌之中泣不成声。 为自己,为岚姨,更为这随着梵音一点点似流萤般朝空中飞去的冤魂。 薛月泱心口有些发堵,将视线转向另一侧。 雪云身为妖类,吞吐日月精华修行,精魄力量与普通凡人自然强盛许多。但在阳光的灼射下,她的身躯周围好似笼罩了一层彩色的烟雾。 她跌坐在地上,如梦初醒般,呆呆地 望着四周蜿蜒的藤蔓以及绽在草丛中的粉紫小花,兀自出神。 雪云的思绪飘回那间山中书院,想起那个温柔心善的男子,突然吃吃笑了起来。 大梦初醒,方知一切皆为虚妄。 原来她飞蛾扑火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源自于一个阴谋。 那些温柔缱绻和深情的目光,原本该是属于另一个姑娘。 可笑她竟还因此受多年折磨。 妖族精魄于修士而言有诸多作用,炼制法器,或为阵灵,亦可入符,增添诸多妙用。 但薛月泱压根没想这些,她指尖凝出一小团云雾,飘至雪云头顶,替她挡住上方灼热的阳光。 她看着痴痴笑着却像在哭泣的雪云,猜得到对方此刻心中恸伤缘由,开口半骗半哄道: “雪云姑娘,青冥虽能抹去林霁初的记忆,但控制不了他的心意。林霁初房里的画和字,皆是其真心之据。” 说完一句,见雪云仍然一动不动,薛月泱又劝道: “……你精魄之力尚全,切莫再拘泥于过往。我薛月泱可对心魔起誓,绝无利用你精魄之心。若你肯信我,便随我回去。我会寻来养魂木,为你与温姑娘滋养神魂,待二位彻底消除怨气后,或还可重入轮回。” 雪云生前虽屠戮皓雪山庄,但根源还是青冥,又被困于此地多年,受尽折磨。 看她这般模样,薛月泱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怜意,这才会开口劝解。 玉牌之中的温青芷啜泣道:“不错,雪云姑娘,一切都是那青冥贼道的错……” 这时,雪云终于回过头,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对薛月泱道:“上仙,可以让我见一下温姑娘吗?” 薛月泱犹豫了一瞬,先征询了温青芷的意见后,才将玉牌轻轻放出,同时以真气驱动,将云层范围扩大,把二女都笼罩得严严实实。 全身阴气、秀似芝兰的少女翩然自玉牌中飞出,身躯明显比薛月泱第一次见她时更为透明。 雪云面上妖纹早已淡去,容颜秀丽,只一双眼天然妩媚。 二女相对而视。 在薛月泱愕然目光中,雪云突然一指点在温青芷眉心。 不带丝毫妖气的精纯魂力涌入温青芷眉心之中,那清透的鬼躯飞快地凝实着。 “……你这又是何苦?”来不及阻止的薛月泱,看着因庞大魂力涌入而瞬间昏迷的温青芷,不解地问雪云。 雪云身为妖类,精魄力量更盛,比温青芷更有机会再入轮回,为何要自己放弃? 雪云的声音已然虚弱了下去: “如此……无需上仙再费心为温姑娘养魂。以我精魄之力,她必能重入人世……甚至有机会同上仙一样,踏入修行……温姑娘,雪云罪孽深重,欠你良多……愿你来世,不必再……再被人视作……蝼蚁……” 薛月泱明白了她的意思,眸光震颤,眼底复杂。 温青芷阴魂之中此时承载了妖魄中最为精纯的魂力,若再世为人,极大概率会身负灵根。 薛月泱唇瓣动了动,但最终一切言语都化作一声微不可见的叹息。 她看着温青芷的魂魄在妖力冲刷下怨气尽消,凝成洁白一点,随后在天地间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天边。 而雪云身上则白光涌动,最终化作一只洁白的蝴蝶,朝自己翩跹而来。 薛月泱下意识伸出手。 洁白轻盈的蝴蝶,缓缓落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随后轻轻扇动了两下翅膀,朝着远处花丛飞去。 好似当中开出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花。 47. 真假 晨雾散去,金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青色,洒落在散着松脂清香的林间。 头顶巨大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使得昳丽如玉的青年一半的面容都为阴影所遮盖。 先前温柔似春山般的神情一扫而空,微弯的眼尾此刻带着剑锋般的锐意,黢黑的瞳仁中漠然冷酷,没有一丝温度。 陆照面前,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长剑穿胸而过,深深钉在了树上,暗红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树根。 方才还能活蹦乱跳的青冥道长,此刻四肢皆断,原本的墨发此刻尽数霜白如雪,枯黄的皮肤与背后的树皮没什么两样。 修士唯有丹田尽毁、真气涣散时,才会露出苍老之态。 陆照左手修长的手指点在这道人眉心,面无表情地施法搜魂。 他一路来此,包括刚刚幻境中没直接杀了青冥,皆为此时。 搜魂之法宛如一枚钢针,在青冥脑海中搅动。剧痛之下,青冥眼球乱颤,只能看见眼白,嘴角也歪成怪异的弧度,涎下晶莹口水,口中发出痛苦的“嗬嗬”气音。 青冥今生记忆,尽数展现在陆照眼中。 他飞快地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待翻至距今差不多十七年前时,才渐渐缓下了速度。 皓雪山庄之事发生了多久,青冥就在这片山头里也潜伏了多久。 每临近晦日,他便外出搜寻合适的年轻男女,秘密带回,投入妄虚幻境。以这些童男童女为祭,催化妖怨珠和鬼戾晶。 因担忧失踪之人过多引起怀疑,青冥都毫无规律的在不同地方掳人。 但在大概十七年前的某一秋日,青冥正要外出抓人,却在离开洞府时,察觉远处有境界高过自己的修士路过。 强大的威压袭来,骇得他全身瘫软。 察觉到这一幕的陆照,心中终于浮现一丝波动,冷漠面上也隐隐露出几分期盼之色。 他微微放缓了术法,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青冥被那人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势压得匍匐在地,惊恐万分中,依旧没忍住好奇,抬头窥视了一眼。 看清空中那人一闪而逝背影的一刹那,青冥以及搜魂感应中的陆照,都觉双目仿佛被强光狠狠刺中了一般,不受控制地淌下泪水。 陆照略微后退半步,眼中血丝交错,失望地自语:“气息锋锐……剑修没错!可怎会是男子?按先前线索,那女人分明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阴鸷,不甘心地继续反复搜索青冥记忆,但一直到翻阅到近些年,除了那负剑道人之外,并没有再看到什么特殊。 陆照失望之极,心中暴戾情绪几乎快要冲破胸膛。四周草木皆伏,无数枝叶因他身上逸散出的杀意而簌簌颤抖着。 他额上青筋暴起,看着面前已成白痴、奄奄一息的青冥,按在对方眉心的手指突然微一用劲。 顿时红红白白,尽数飞溅在附近树干上。 杀完人后,陆照眼神恢复冷漠,神情冰冷地凝出一团水球,仔仔细细地净手,将手指血污尽数洗去。 突然,将青冥钉在树上的飞剑震颤脱出,朝陆照身后林中疾驰而去。 一声金石交错后,陆照取出一块靛青蓝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转回身来,一双黑瞳幽深似海,一言不发地继续驱剑斩向来人。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杀性如此浓重,恐日后为业报缠身啊!”林中转出一褐衣僧人,右手手持九环锡杖,左手托一木钵。 此人方鼻阔脸,有一双粗眉,有双如电摄人的眼睛,神情肃然,身前浮出一个金灿灿的“卍”,挡住飞剑。 陆照看清来人衣着样貌后眯了眯眼,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攻击一滞,直接开口问道:“云林禅寺?慧途?” 那僧人本待一场恶战,听到对方一口叫破自己来历法号时,铜铃般的眼中满是震惊:“施主怎知贫僧法号来历?你……哎?”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见对面那青年本就十分难看的脸色更加铁青一片。 长剑倒卷飞回,煌煌剑光将陆照身躯一卷,随即冲天而起! 他急匆匆赶回原处,眼神一扫,当即心中一沉。 只见残破的皓雪山庄内,李豫轩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身旁只伏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和尚。 薛月泱以及那个来路不明的和尚,都已不见踪影。 “月泱呢?”陆照厉声喝问。 慧忘被突然从天而降且目光狠厉的陆照吓了一跳,但听见他开口后,下意识道:“薛姐姐被那坏和尚抓走了……都是我不好……呜呜……” 陆照面沉如水,瞥了一眼李豫轩,确认其性命无碍后,再度御剑而起。 他自袖中摸出一枚体态圆润的符鹤,直接激发符鹤。 剑气劈开了沿途云层,陆照顺着符鹤之中印记的指引疾驰而去。 见这凶巴巴的人来了又走,都不知他到底是谁的慧忘哭得愈发大声了。 “慧忘?”一路追着陆照过来的褐衣僧人,真·慧途和尚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家师弟。 “师兄?”慧忘看见他,泪流得更急了。 * 薛月泱面色苍白,因腿骨骨折带来的剧痛,使得她汗水打湿了鬓边,发丝卷曲着贴在颊侧。 那面容忧郁俊美的素衣和尚此刻正神态恣意,带着她驾云朝着某个方向飞快逃去。 他低头看向因疼痛而蹙眉的少女,心中一团火热,低笑道: “月泱姑娘,不是小僧不怜香惜玉,你身法一流、擅使弓箭,又身怀诸多符箓……时间仓促,小僧来不及检查你身上,只好先卸了你肩膀、折了你腿脚。不过姑娘放心,待会姑娘助我另修《六欲红尘诀》时,小僧自会帮姑娘接上手脚。毕竟……木头美人可没甚趣味。” “你修的不是七情极乐身么?怎么?不怕功法反噬了?”薛月泱一边尝试冲开被其禁锢的几处要穴,一边冷冷回道。 她的声音似乎因腿上疼痛而有些含糊不清。 “唉,小僧过去三十多年修的确实是七情极乐身。”素衣和尚眼尾低垂,若先前那般透着悲悯: “可惜……先有那什么国师坏我好事,后有云林禅寺那蠢驴围追堵截,小僧一着不慎,又落入妄虚幻境之中,伤势沉疴,早已金身碎裂。当然也得亏如此,否则我无蝉子又怎能瞒过月泱姑娘及闻人公子的慧 眼呢?” 说到这里,无蝉子话锋一转道:“不过姑娘倒是警惕,若非小僧最后替那些倒霉鬼念了那《往生咒》,又有慧忘那小和尚在,无蝉子还未必有机会亲近姑娘。” 薛月泱嘴唇紧闭,片刻后,才咬了咬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着倔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素衣和尚那张俊美面上,此刻隐隐透着几分邪气:“姑娘别急。此番小僧七情金身虽破,却能得姑娘这般阴元淳厚的美人,实乃小僧幸事。姑娘别怕,只要你助我神功基成,小僧绝不亏待于你。” “你……你不杀我?”薛月泱眸中似乎露出期盼之色。 “当然,小僧怎舍得杀姑娘?”无蝉子目光贪婪地在她面上、身前逡巡。 这样难得的上好炉鼎,岂是只采补一回便能舍弃的? 薛月泱垂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如蝶翼:“那你眼下难道,是要直接带我去北寒洲吗?” 他看着怀中之人,笑道:“那小僧可等不了那么久……待小僧寻一清静之地,这便疼惜姑娘。” 薛月泱听了之后,立即似无计可施般怒道:“你……你就不怕我那朋友追来?” 无蝉子叹了口气后道: “闻人公子剑术惊人,小僧怎会不怕?但小僧再耽搁下去,这《六欲红尘诀》怕是也修不得了。不过,小僧既敢对姑娘下手,自然有所准备,姑娘的那位闻人公子只怕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你就别心存侥幸了!” 言语之间,他手掌微偏,握住薛月泱被他折断的小腿处微一用力。 剧痛袭来,薛月泱闷哼一声,冲击穴道的气息陡然一滞,死死咬住嘴唇,口腔中一片血腥,痛得冷汗淋漓。 无蝉子轻轻教训了她一下后,自觉已甩得够远,加上自己真气不济,胸腹之间的疼痛也愈发强烈。 于是自高空降下,带着人入了下方一间有些破败的山神庙中。 无蝉子将几乎快痛晕过去的薛月泱丢在一堆干草之上,在四周踱了一圈,确定这儿除了那尊布满了蛛网枯草的神像外再无其他,于是居高临下地重新走近。 “你……你不是刚还说,会帮我接上手脚的吗?”薛月泱见他过来,立即质问他。 无蝉子半蹲而下,没急着动手,而是柔声道:“呵呵,月泱姑娘狡黠聪慧,小僧还是有所担忧,所以还是先委屈姑娘一番。待我神功大成,再带姑娘回天密宗,共参极乐大道,如何?” 薛月泱听到这里,似放弃了挣扎般,喃喃道:“天密宗?就是当年连同幽冥派、极乐门一道覆灭了无相宗的天密宗?” “不错!姑娘莫非也好奇传闻中灵晔真君所遗留的金册残页?啧啧,那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不过你若想知道其他的,待小僧慢慢与你说……” 无蝉子说完,俯身靠近,忽见眼前少女唇瓣微张,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枚玄色玉牌自她口中倏忽飞出,如电般直冲自己面门。 随后无蝉子奇异地发现,自己竟能从两个方向看着自己身体。 当看见自己身体软软倒下时,他的意识在混沌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奇怪,怎会这般冷?” 48. 接骨 待无蝉子倒地,薛月泱眼中的冷芒方才散去。 她躺在地上,目光扫过旁边的那具无头尸体,冷冷地啐了一口:“还以为能打听些昔年无相宗的事,结果只是这等货色!” 真是白吃苦头! 慧忘虽然描述了他师兄样貌,但薛月泱既未曾见过,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是想试着得些线索罢了。 可惜,她也小觑了对方的谨慎。 薛月泱强忍着小腿腿骨的疼痛,拧着眉,抬膝将倒在自己腰间的无头尸体顶到旁边,又努力往反方向挪了一寸。 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因她肩膀被卸,小腿骨折,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令她做完这些后便瘫在了有些扎肉的干草堆上。 薛月泱胸腔剧烈起伏着,随后紧闭着眼,小口小口飞快地呼吸着,缓解着疼痛。 好痛! 从上辈子到今日之前,她顶多也就摔过跤破过皮,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当熬过最强烈的一波疼痛后,她的冷汗已经渗透了衣衫,甚至打湿了身下草堆。 薛月泱目光瞥向掉落在一旁、冒着寒气的天一玄水符。 她是心存刺探,可也确实有所疏漏,幸好及时察觉不对,将天一玄水符的符玉藏在舌底。 不过,无蝉子封了她丹田及要穴,真气难行,想要凭借符玉本体去攻击他人,必须要距离够近。先前在空中时,距离倒是足够,可若她当时出手,却顷刻间便同那妖僧一道摔成肉泥,故薛月泱只能一直忍到刚才。 她收回视线,扫过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身体僵了一僵:这是自己第一次杀人。 意识到这点后,薛月泱克制不住颤抖了起来。 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平息着身躯的战栗。可身上被溅到的鲜血,和旁边令人作呕的尸体,无一不在时刻提醒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 薛月泱努力压着情绪,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动作间,她的头不自觉地朝后仰起,目光同身后无悲无喜的泥塑神像交汇。 四周寂静无声,连风都没有一丝。 渐渐地,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可又呆呆地躺在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几声狼嚎,身躯下意识轻轻一颤。 薛月泱想起,自己也曾这般无助绝望地无力躺在地上,听着四周一声高过一生的狼嚎。 那是在她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一个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孱弱婴孩,若不是被顾砚发现,早就成了野狼的腹中餐。 在远处的狼嚎声里,薛月泱目光重新凝聚,恢复了警醒。 此刻虽是荒郊野岭,庙内也布满灰尘,但却留有旅人曾驻足休息过的痕迹。 若不尽早恢复行动,万一有人恰好此时路过,起了歹心…… 薛月泱深深呼吸了几口,咬住嘴唇侧过身体。 她将右边胳膊抵在地上,凭借身体的重量,再用膝盖往地上一顶! 肩上、腿上的剧痛同时袭来,薛月泱只觉眼前抑制不住的模糊一片,唇齿间也多了一缕血腥气,但她脱臼的右臂复位能动了! 只要再把左臂复位,也就能想办法把腿骨接回去,至于穴道和封禁的丹田…… 薛月泱正缓着气想着后续,忽然察觉到庙外有人正迅速靠近。 来人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要踏入殿内。 她脸色大变,顾不得疼痛,竭力往天一玄水符爬去。 “月泱!” 直到听见来人那熟悉的声音,薛月泱狂跳的心才渐渐落了下来。 她动作微停:“闻人昭?” 他不是去追杀青冥道长了吗? 幸好,不是坏人。 薛月泱先是一松,然后马上一怔:在自己心中已经认为他是个好人了吗? 陆照冲进殿内视线一扫,发现贼人已死。 不等他松口气,就看见薛月泱一身血污地倒在地上,眼眶通红、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自己。 陆照身上散着冷厉气息,几步就跨到了薛月泱的身边,抬腿一脚,跟踢垃圾似的,将旁边碍眼的尸体踢至墙角,以至于无蝉子的身躯折成一个可怖的角度。 薛月泱见青年靠近,伸手要来扶自己,但瞧着那手貌似是打算按在自己还未复位的另一边肩膀上,立即倒抽一口气,往后躲避道:“别,别……” 陆照伸出去的手滞在半路。 “那王八蛋封了我丹田要穴,卸了我手臂……还捏断了我小腿骨头!你……你得先帮我左手和腿骨接回去……嘶!”薛月泱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控诉。 听了她还算有中气的咒骂声,陆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松动了一些。 但当他听清所有后,嘴唇重新紧紧抿了起来,闭上眼睛,才免得眼底凶戾泄露出来。 平复了一个呼吸后,陆照俯身蹲下,小心地握住她软软垂下的左臂,稳稳一托。 这一下的疼痛比刚刚自己撞接复位轻多了,薛月泱提着的心神松了下来,立即就想活动下手臂,却被男子一把按住。 陆照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地说:“刚安回去,别乱用力。你回春符呢?” 薛月泱:“袖子里还有两张……” 陆照取了回春符,又开始检查她小腿的伤势。 尽管他尽量放轻了动作,但骨刺扎在血肉之中,那一下一下的刺痛感袭来,薛月泱渐渐还是有些熬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闻人昭,我……会不会变成瘸子呀?” 陆照下颌绷得紧紧,语气倒是很轻柔,安抚道:“不会的。” 刺痛中,薛月泱尝试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目光转向眼前明显正压抑怒意的青年。 她看着连在帮自己解穴以及检查腿上伤势时,都会十分小心且君子地按住裤脚避免她露出肌肤的闻人昭,心中忽而有一丝心虚和愧疚: 她刚刚的第一反应是,他会这样对待自己,是不是以后从他那儿获取乾阳珠的消息、甚至接近乾阳珠时能更容易些…… * 陆照余光瞥见她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怕痛,动作顿了顿,只好叹了口气说:“接骨的那下肯定疼,我尽量动作快些,你坚持一下。” 听到他要开始动手接骨了,薛月泱点点头,重新咬住了下唇。 但眼尖的陆照已看见了她嘴唇上深深的齿痕,胸膛微微起伏了一记,怒意上涌。 他从怀中取了块干净帕子,责道:“怕痛就咬别的东西,咬自己不是更痛?” 说完就转头不再看她。 陆照的手很稳,修长有力的手指飞快地隔着雪白绫裤按过腿骨,不过两个呼吸间,就帮薛月泱把错位的骨头接了回去。 薛月泱咬着帕子,只发出几下压抑的呜咽声,回春符清新又活泼的灵力就已缠绕在她小腿上,安抚并滋养着伤处。 回春符于外伤颇具效用,但伤到骨头,总归要比单纯皮肉伤恢复得要 慢些。 因此,陆照走到殿内神像前,一脚踹断了供案的桌腿,掌间真气一吐,将之劈开合适粗细的木条,好给她固定小腿。 “等晚一点,再找些断续治疗骨伤的膏药,会好得快些。”陆照说话间,飞快地帮薛月泱用木条固定好腿,才伸手取出她口中帕子。 少女额上面上俱是汗水,下巴和脖子上还沾了不少血污,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陆照洁癖毛病犯了,只觉那些血污极其碍眼,下意识施法打湿了帕子。 直到握着帕子擦过薛月泱白皙丰盈的脸颊时,对上薛月泱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但陆真君闯荡江湖多年,早练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一声也不吭,迅速加快手上动作。 只是用帕子帮她擦一下脸而已,早就黏腻得难受的薛月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稍微缓过疼痛后,她小声地对他道:“谢谢你。” 陆照随手把帕子一丢,扶着薛月泱坐起身后,脸色立即冷了下去,厉声道: “那小和尚又不是泉陵宗的人,关你什么事?值得你舍身相救?哪怕对面挟持的是豫轩,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小子,挨个几拳几刀的又怎么了?你就不能拖延一下等我回来? “那死秃驴明显目标就是你,你倒是好,还傻傻如了他的意!要不是他犯蠢,还给你留了一只能动弹的手,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姑娘家,现在可能是什么下场?!” 腿骨还在一阵又一阵隐隐作痛,薛月泱没想到他突然像训小孩似的凶自己,又不好否认,解释自己是想探听情报,思来想去还是故作不服气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一声不吭就飞走了,我都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我要是只想着靠别人,早就怎么死都不知道了!再说了,这无蝉子能在你我眼皮底下伪装,又不是个蠢的。是慧忘突然出现,吸引了我注意,才被他所趁……而且那混蛋才没给我留手,右手是刚刚我自己撞地上才接回去的!” 陆照本来听见前几句话时,怒意多少消下去了不少。 但听了薛月泱说完全部,他黑瞳中先是迅速闪过一丝对她能全身而退的惊愕。 不过,人皆有秘密,他也没打算问个究竟。 只是,待反应过来她刚刚实际是在跟自己顶嘴后,陆照气极反笑。 他伸手捏住薛月泱自己接回去的右肩,冷笑一声,阴测测地威胁道:“……那我是不是还该夸你一声‘真厉害’?嗯?!” 陆照板着脸,不自禁流露出几分气势,硬生生把闻人昭柔和的五官都给带锋锐了许多。 薛月泱想还嘴,又憋了回去,干脆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两颗又大又圆的泪珠:“呜呜……闻人昭,我都要痛死了,你就先别凶我了!” 说完,扯住他一边袖子就往脸上一捂,“嘤嘤”地假哭了起来。 陆照身体立时紧绷,捏着她肩膀的手微微蜷曲了下手指。 到底有些可怜她今日吃了苦头,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她那些眼泪蹭在自己袖子上的事。 是他心神皆挂在那青冥子身上,故才疏忽了那和尚异常。 最终,陆照揉了揉她右肩关节,然后用掌心在她背上轻轻重重地拍着,像哄孩子那样说:“好,不凶你,是我的错,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 不知为何,薛月泱听见他这句话后,鼻子当真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49. 朋友 薛月泱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伤处也在回春符的作用下渐渐没那么痛了后,又继续假哭了几声,才抬起了头。 她看着手中被自己揉得皱巴巴,又多了两团泪痕的袖子,终于露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说:“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边说,薛月泱一边捏着自己袖口,抬手在他袖子上抹了抹。 然而并没什么用。 陆照克制着自己脸色,没对她流露出什么异样,只轻描淡写地将自己袖子从少女魔爪里解救出来。 但回复她“没事”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多少还是比过往生硬了一些。 “今天多谢你。”薛月泱扭捏了一下,主动再次同他道了声谢: “我现在已经会做一些黄阶的符箓了……你虽然是剑修,但像甘霖回元符之类恢复真气的符箓总也用得着的吧?或者你需要其他什么符,我也能做的!” 陆照听见这话,想起她先前气恼自己浪费了流光碎影符时的模样,顿时莞尔,打趣她道:“你要送我符?我是不介意,就是担心你舍不得,回头又悄悄自己心疼。” 薛月泱被他取笑,也不生气:“送朋友的,不会舍不得。” 陆照闻言神色一怔,唇齿间默默碾过“朋友”二字。 他自然是曾经有过不少朋友的。 但自从他当初为了自保,杀了那个分不清是非的蠢蛋师弟后,同门之中,除了对自己有教养之恩的师姐外,再无一友。 又因师姐白沅之死,他同张青玄割袍断义,与言怀溪也再无往来。 之后认识的“朋友”,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另有目的。 当中更有几位,利用他上辈子的弟弟,骗开了自己在北辰洲的洞府……最终被他一一斩于剑下。 如今,时隔一千多年,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居然来和他说什么“朋友”? 自己怜她宠她,除了是看在其身为无尘一脉后人的份上,更重要的,还是因她的性命,始终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陆照微微垂眸,对上了薛月泱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吃了些苦头,这时看起来比平时乖巧得多,刚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此刻显得尤为水润明净。 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近在咫尺,正一错不错地望着自己,在她那张白皙得如同皎洁月光般的面上,似两汪莹莹的秋水。 而她白皙的脖子尤为纤细,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自己的手掌握住,轻轻一捏便能碾碎了喉骨,让她再也不能吐出黄鹂鸟儿似的声音。 轻柔细软的嗓音还在陆照耳边响起:“……几年前咱们一同并肩作战,而且你当时就已救过我一次。而今日你若不来找我,我也还不知要一个人在这庙里担心受怕多久,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虽然平日抠门了些,但对于朋友从不吝啬。区区符箓而已,你不用跟我客气啦!” 陆照自血气森森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想抬手扼断她的脖子。 他眼底寒意消了大半,刚抬起一寸的右手重新落回膝上,笑道:“不必了,我不缺这些,月泱还是自己多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真的?”薛月泱先是眼睛一亮,但随后又想了想认真地道:“你不要,我却不能不送!哎呀,你快点想想,你有什么需要的?” 不管他到底是谁,到底帮了自己两回。 她还不至于这般恩怨不分。 陆照依旧神色温和地摇摇头说:“真不用。” 话音未落,他就见少女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自己,因唇角朝下,小嘴一抿像是个倒悬的弯月。 “你这般客气,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薛月泱面上干脆多了几分泫然欲泣,不等对方的反应,又有些幽怨地道: “说起来,当初望月泽里,我们好歹也曾并肩御魔,但这些年你一封信也没给过我。也是,你是闻人家的公子,我只是个连父母都没见过的孤儿,哪里就能当你闻人公子的朋友?” 陆照见她把眼睛一捂,将脸埋在她自己膝盖上,只剩个后脑勺对着他。 知道她在做戏的陆照,无奈笑道:“月泱,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一个生父声名狼藉的无名小卒,怎配与你这金丹剑仙的弟子交朋友?嗯?” 薛月泱没忍住“噗嗤”一笑抬起头,略微有些湿润的长睫伴随着眨眼的动作上下轻扇,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父亲的?” 还不是你自己挑的身份。 陆照面上神色极淡:“他风流成性,弃我母亲在前,害其郁郁而终在后,难道还要我说他好话?而且,我刚说的也不全是玩笑。能被月泱视作友人,自是我三生幸事。但我父亲那样……月泱若是同我往来过多,我担心对你名声不利。” 薛月泱:“……” 大哥你入戏也挺深的。 “可除了当初的赵大哥,你是我下山之后交的第一个宗门外的朋友。我可不是那种畏惧旁人的眼光,就不和朋友往来的人。”薛月泱语气十分认真地说。 她是有意提及赵屿的。 果然,陆照眯着眼瞧了她一会,最终点头笑道:“……好,是朋友。” 他俯身伸手,轻轻弹去薛月泱肩上,自地上沾来的一根枯草,眼底的笑多了些温度:“那既然都说是朋友了,难道我帮你是图你几张符不成?” 说完,陆照见薛月泱张了张唇瓣,还想与自己辩驳什么,干脆直接转换话题道: “好啦,不提这个了。瞧你,沾了一身的血和灰,刚接骨时又出了不少冷汗,还是先换身清爽的衣衫,收拾后我再带你回去?对了,你储物袋呢?” 陆照可不想返程时拎个脏兮兮的小姑娘。 “被那混蛋搜走了!”果然,提及储物袋,薛月泱也顾不得其他,立即伸手往角落里那团东西上一指。 陆照立即起身,帮她取回了那枚绣着几朵银桂的储物袋,然后对她说道:“我先出去了,你换好再喊我。” 说完这些,人却没有直接离开。 陆照重新走到无蝉子附近,以真气隔空将尸体摄起,提着往殿外走去。 薛月泱没料到他会细致到这般地步。 她自己刚刚都没有意识到 这点。 可若一想到要对着无蝉子血肉模糊的尸身洗漱更衣,薛月泱立即觉得膈应得慌。 她双手捧着储物袋,目送着青年渐渐远去的背影。 “朋友……”薛月泱闭上眼,齿间咀嚼过这两个字,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储物袋。 她忽然自嘲地无声笑了一下。 他的真实身份、自己与他来往的真正用意……也不知这所谓的朋友还能做多久。 不过,会如此和煦对待身为泉陵宗弟子的她,想来这人起码不该是少阳、紫阳二派之人。 薛月泱重新睁眼,压下所有情绪。 无论如何,太阳羲华金书的事当是首要。 殿内已空无一人,薛月泱干脆利落地解衣,脱下那件已然脏得不能看的红色外衫,又脱了内里被汗濡湿的中衣。 她先是捏了个净尘诀扫过周身,汗渍与尘土顿时消散一空,肌肤每个毛孔都透着几分松快,而后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衣裳换上。 收拾完后,薛月泱正想唤闻人昭回来,惊觉自己的天一玄水符还掉在不远处,险些又吓出一身冷汗。 不远处的地上,天一玄水符正静静躺在尘土之中。 黑色的符纹间,似沾染了些血污。 见状,薛月泱施法将天一玄水符摄回到掌心之中,凝出一团水球,将天一玄水符上上下下仔细地清理着。 清理时,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间山神庙。 这庙很是陈旧了,依照庙内蒙尘的程度来说,大概也早就没什么香火,顶多偶有猎户经过歇脚。 忽然,薛月泱被附近墙上一块介绍此庙供奉山神事迹的碑记,吸引了注意力。 因年代久远,碑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她在看清开头几个字后恍惚了一瞬。 薛月泱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往前爬了几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声: “镇山灵晔伏魔真君碑记?!” 她连吹两口气,将石碑上的浮尘吹落,快速扫过前面一些拗口的话,将目光投向了中间一段: “……昔有陆君,真君显圣,赫赫仙灵,啸剑伏魔,泽被东极……” 看完这些,薛月泱人僵在原地片刻,突然回头愕然地看向殿中央那尊为蛛网所缠、头顶茅草的年轻神像。 神像是站立的姿态,双手交握于身前,像极了手中正握着一柄长剑,只是为岁月侵蚀,那剑已不知所踪。 卧槽,大哥你怎么还成山神啦? 薛月泱吓得立即捂着心口又挺直了身体。 她抚了抚小心肝,压了压惊,重新认真将碑上记载读完。 再三确认无误后,薛月泱歪着头看着这长相有些滑稽的泥塑神像,渐渐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在太阴素曜玉符给自己看的场景里,自己从没看清楚过陆照的模样,但面前的神像……多少有些潦草了哈。 薛月泱看着看着,笑容蓦然淡去。 她的视线在那些蛛网、茅草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50. 拂尘 殿外,陆照处理完无蝉子的尸体,用洁净术细细洗了手,又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然后便一边重新梳理青冥的记忆,一边等着薛月泱。 突然,伴随着少女的惊呼声,殿内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响动。 陆照迅速大步返回,进殿之前顿了顿,开口:“月泱,你衣服换好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换好了……哎哟!你进来帮我一下!”薛月泱说话间微微抽着气。 陆照这才推开殿门,就看见薛月泱半悬着趴在殿中神像的旁边,气急败坏地骂:“这桌子怎么缺张腿呀?” 桌子? 陆照顺着她的话看去,那不是他刚刚踹断一条腿的供案?顺手靠在后面摆放神像的石台凸起上了。 如今被人踢了一脚,已歪倒在了一旁。 “你没事爬桌子做什么?”陆照不解,叹气伸手想去扶她下来。 薛月泱忙道:“别!我要上去!” 陆照莫名其妙,但还是护着她受伤的小腿,用手肘将她往上推了一推。 薛月泱双臂一撑,坐到那尊差不多只有成年男子一半高的神像旁边,然后伸出手,穿过神像周围缠绕着的蛛网,将之一一清理。 伴随着她的动作,粉尘轻扬。 见状,陆照立即眯着眼后退了一步,不解地问:“你管这尊丑陋塑像做什么?” 薛月泱听了顿时心中一乐,咬唇挑了挑眉,心道:“哈,你看还有人说你丑。” 她一脸“我有大发现你快来听”的表情,冲青年招招手,笑着说:“我刚发现呀,庙里的这位山神姓陆,被附近凡人尊为‘镇山、灵晔、伏魔、真君’!” 薛月泱边说,还边用手指在空中点过,仿佛那几个字就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当中。 “什么?”陆照瞳孔霎时紧缩,有些怀疑起自己耳朵来。 这丑东西是他? “喏!那边碑记上写着呢!说是灵晔真君年轻时曾在附近显圣除魔,所以这边山中凡人将他尊为山神,供奉在此。”薛月泱朝墙上的碑记努了努嘴。 陆照目力很好。 他站在原地,扭头看了眼碑记,又回转仰着脸看她。 这样的目光来回数次后,最终他的视线定在薛月泱身上。 陆照看着她轻轻拨去泥塑上残余的蛛丝,以及取下上头干枯茅草的模样,用跟先前似乎并没什么区别的语气说道: “即便此地供奉的山神是灵晔真君又怎么了,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管这么多?” 碑上的事迹,他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哪一件事了。 是真是假都还不一定呢! 薛月泱早就想好了理由,没怎么犹豫地回答: “你不知道?传闻他和我青玄祖师是朋友,祖师爷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前辈呀!当然要好好拜一拜,求他老人家也保佑保佑我啦!哪有求人家,还不给别人扫扫灰的? “而且,我听说这位陆真君生性喜洁,要是他在天之灵看见自己神像上都是灰,只怕气得都浑身痒痒了。 “再说了,堂堂真君剑仙,都已沦落到这荒郊野地里当野神了,总不好让他还这般邋里邋遢的吧?” 薛月泱说到最后,不自觉放缓了语气。 她取了块手帕,动作轻柔地将神像上的灰尘一点点地拂去。 陆照眸色渐深。 薛月泱提及张青玄以及“前辈”二字,他猜测着,她应是知道了洗心一脉来历的事。 可还是有那么一瞬,那帕子带起的、轻柔似羽毛般的风,仿佛也拂过了他接近枯竭的心脏,带着它一起跳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么多事?连他有洁癖的事都知道。”陆照声音中多了一丝喑哑。 自己这个毛病,虽然上辈子也没有刻意避讳过,但实际上真正知道的人也不多,都是早年的一些旧相识。 “那些话本传记里都有说过吧!”薛月泱想了想,确定地说:“反正上次田甜落在我洞府里那本叫什么少阳剑缘的话本里就有说这事。哦,还有你当年买回来那套剑仙传中也有提到过……” 她完全没注意到下首闻人昭听到“话本”二字开始,就骤然阴下去的脸色。 薛月泱想到当年的事,还开口埋怨起对方来:“说起来,当年让你买书是买给田甜的,结果你买回来的人家都不爱看,带走她还嫌重,我送都送不出去……” 陆照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好好修炼,看什么话本?” 薛月泱对他这长辈似的说教语气有点不满,扁了下嘴说:“我师伯说了,修炼要张弛有度的嘛!再说,我也没看多少,都是在田甜那玩的时候顺带翻了一下。” 就因为那是田甜那个丫头的话本,陆照才担心好吗? 他好好的小白兔可别成小黄兔了。 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还有如今总能听见外头说他当年如何风流、如何沾花惹草,陆照的心情就十分不美妙。 到底谁给他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本身不喜与人亲近。 加上除了《太上造化存思法》这根本吐纳之法外,他所修的是先天一炁混元剑诀,凝练出剑意之前,都需紧守元、阳,躲女人都还来不及,沾什么花?惹什么草? 而在成就剑仙之后,他也没想过这些。 结果倒好,后世这些书,一个个给他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好些人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过,怎么就能跟他扯上关系? 尤其是少阳派那个女人,明明是跟陆焕…… 陆焕? 想到这里,陆照漆黑瞳孔中猛然凝聚了一团杀气,额上青筋浮现。 老子当年怎么没早点把你打死!! * 薛月泱很快拂去最后一处灰尘,收起帕子,满意地拍拍手掌,朝下首的闻人昭伸了伸手:“好了!你扶我下来!” 陆照神色晦暗地上前,没去碰她刚刚复位没多久的手臂,而是直接把人竖着扛了下来。 随后……转头就走。 “哎哎!你带我去哪?我还没拜呢!”薛月泱见他说走就走,立即拍着他肩膀嚷嚷了起来。 “乡野之地的泥胎木偶,有什么可拜的?更何况,灵晔真君都死了多少年了,你拜他有什么用?”陆照一点也不想看见这个没有半点 像自己的雕像。 有事直接跟他说就是了,还用得着拜这丑东西? “什么呀!”薛月泱不服,揪扯着他背上衣服道:“说不定你找我找得这么快,就是因为他看在我们泉陵宗青玄祖师的面子上,见我遭了罪可怜,特意给你引路,让你早点来帮我的呢!” 听见她这么说的陆照脚步一停,手臂轻轻用劲,将她翻转过来,改成打横抱在身前的姿势。 他似笑非笑地低下头,悠悠吹了一声清脆的口哨。 一只小符鹤摇摇晃晃地扑扇着翅膀,慢吞吞地从陆照袖子里飞出来,跌跌撞撞地落在薛月泱肩头。 陆照看着她,语气慢条斯理:“我靠的是这小东西,跟神像可没什么关系。” 但……好像她刚刚也没说错。 符鹤中乃薛月泱所制,又留有她一缕灵识印记。 一般人或许没法子,但对于曾经的真君大人而言,有这一枚符鹤在,想要快速找到她,自然有的是办法。 薛月泱跟个物件似的,被他颠来倒去了一下,刚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看见飞到自己肩头的符鹤后登时愣了愣。 随后她撇了下嘴,不满地道:“我还以为你把它都丢了呢!原来还在……那你这几年是故意不联系我咯?” 陆照一时无言以对。 他本来就是打着不再与他们几个走太近的心思,当然不会去联系她。 陆照略微生硬地解释道:“……我怎会故意不联络你?只是我刚回族中,事情比较多,又忙于修炼而已。” 薛月泱当然不信。 但她此刻也不在意这些,只揪着他衣襟,央求对方带自己回那山神庙:“哎呀!闻人昭!那好歹也是前辈……而且你也是剑修,咱们怎么能一炷香都不给他上就走……” 结果,陆照直接抱着她御剑而起:“不必了,灵晔真君从不在意这些。” “你怎么知道?”薛月泱怒道。 已至高空之中,双腿又才在回春符的作用下刚刚好了一些,她不好挣扎太过,如今只能拿眼瞪他。 “……我也看过灵晔真君生平传记。”陆照尽量让自己说这句话的时间保持语气的平静。 随后,他看着薛月泱那不带一丝杂质、倒映着澄净天空的眼睛,柔声道: “而且,就算你不给他上香,像你这样,会帮他的神像扫尘去垢的乖孩子,真君只要瞧见了,自然就会庇佑你的。” 薛月泱抿了抿唇,喃喃道:“可是……” 耳边的风如同海浪般呼啸,天地春光在眼前不断急速倒退着。 薛月泱越过闻人昭的肩膀,看向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山神庙。 她其实想说,他若在天有灵,看在他们两个难兄难妹的份上,保佑自己寻找太阳羲华金书的时候顺顺利利、少生波折…… ……算了。 薛月泱忽然打断了这个念头。 还是希望他已经魂归故里了,不用再受飘零之苦。 “可是什么?”陆照问她。 薛月泱目送着那一小小屋檐彻底消失在翠山之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51. 失言 薛月泱发现自己还揪着对方的衣襟,于是连忙松开手:“对了,你追上那个臭道士青冥子了吗?” “追上了,还遇到了真的慧途和尚。”陆照看着她捏着拳头把手收回去,语调不疾不徐地回答。 薛月泱听到后面半句,语气中带上一丝讶然:“原来如此……那道士真可恶!你跟慧途大师一起捉了他吗?” 陆照没打算隐瞒她,便道:“没收住手,杀了。” “哦……”薛月泱怔了怔,随即伸手捉住在自己肩膀上扑扇翅膀的符鹤,想到皓雪山庄下不知因那人埋了多少无辜者的骸骨,开口:“他该死。” 话虽如此,但陆照听得出,她的声音有些颤,语气也有些萧索,心念一转就猜到她今天大概是第一次真正动手杀人,于是道:“是,那无蝉子也一样。” 薛月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想要抬头。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青年有些瘦削地下颌时,又将头低了回去,语调恢复过往的轻快上扬,勉强笑了笑说:“我知道,他们都害了很多人。” 陆照低头瞧她,只觉眼下她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比之前的勉强。 连先前在妄虚幻境之中,她气势汹汹提着裙子来寻自己算账时的模样,都比现在要生动有趣得多。 虽然他心绪暴躁时,骂过好几次张青玄迂腐不堪,不会教徒弟。 虽然他本该同她说,在这个世上,你不杀别人,就会被别人所杀。 但此刻陆照却偏偏半点也不想说这些,更不喜看到她干净的脸上,露出眼下这般的神情。 于是陆照思忖片刻,忽然开口:“对了,那青冥子虽是散修,但身上好东西还不少。还有那无蝉子……” “都有什么?”薛月泱立即杏眸一睁。 “什么茯苓玉、牵幽花、云川石、清元丹、长椿枝……”陆照跟报菜名似的给她说了一串。 如果说薛月泱刚刚那下睁圆眼睛,多少有些是顺着对方的话做做样子。但当她听见最后那个灵材的名字后,眼睛瞬间当真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青年: “闻人昭,妄虚幻境里我可是出了不少力气的,那无蝉子也是我自己搞定的……作为朋友,你可不能干独吞这种事啊!” “自然不会少了你的。”陆照见她双眸终于重新变得亮晶晶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说话间,二人风驰电掣地返回了皓雪山庄。 * 真正的慧途和尚带着小师弟慧忘,在残旧的皓雪山庄中清理出了几间干净的屋舍。 虽说清理了灰尘,但其中的床桌等物早为此地阴冷怨气腐蚀透了,连地砖都透着阴森的气息。 于是陆照在地上垫了一大块不知属于什么妖兽的白色厚实皮毛,供薛月泱坐着,又在旁边以术法升起火堆,驱散室内阴冷。 窗外鸟语啾啾,盖不住身旁李豫轩的冷嘲热讽。 “薛月泱,你脑袋是榆木做的吗?平日在几位师叔面前的聪慧都是装出来的吧?三言两语就被人诓得团团转。” 李豫轩蹲坐在她对面,盯着她腿上固定伤势的木条,眉眼一片凌厉。 “你自己找死别拉扯上我,我还不想回去后被舒师叔拿秋籁琴砸死!这回算是你运气好,就让你断了两根骨头,再有下回,我看你怎么收场!” 薛月泱垂着眼睛抿着唇:“……看来云林禅寺的法华丹果然非同寻常,你等会得谢谢慧途大师。” 李豫轩听得出她这是讽自己最先被青冥暗算受伤,神情恼怒:“什么大师,莽和尚一个,追人也能追丢!要不是他们师兄弟二人在这里混淆视听,那什么无蝉子哪来的机会招摇撞骗?还有那小光头也是个眼瞎,什么俊美……” “李豫轩,够了!”薛月泱呵斥了他一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真慧途的身形与无蝉子相似,只是样貌一个肃然粗犷,一个清秀俊美。 不过是慧忘所理解的“俊美”,与他们略有不同。 但她本来就没按样貌判断,只是凑巧无蝉子邪功被破,手中又有一正宗佛门的珠串,这才混淆视听。 又是青冥子,又是无蝉子,薛月泱今日手中第一次染了人血,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正十分烦躁,不欲再听李豫轩啰嗦:“你若无事,就去帮他们安置王家姑娘还有那些个轿夫、喜娘,别在这里扰我清静。” 李豫轩醒来得知她被人掳走,心焦如火焚,此刻见她终于好端端在眼前,哪里肯舍得走? “让我先瞧瞧你的伤。”他说着便伸手朝她脚踝捉去,要掀她裤腿。 薛月泱见状飞快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嗔怒道:“干什么?我是骨伤又没外伤,有什么好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手背上重重挨了一下的李豫轩,只觉手上的火辣疼痛好似一下子就蔓延到了脸上。 又不是凡俗女子,讲究男女大防到连脚也不能给旁人看的地步。 更何况他们自小一道长大,三四年前的炎炎夏日中,大家卷着裤腿一起在溪水里嬉笑打闹的日子犹在眼前。 李豫轩瞪着她,语气极冲地道:“你现在倒知道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刚闻人昭对你搂搂抱抱的时候怎么不说?他帮你接骨疗伤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搂搂抱抱?他从未有什么逾越之举,帮我接骨时都是隔着衣物。”薛月泱气得抬手想打他: “李豫轩,管好你的嘴!闻人昭是正人君子,不止刚帮了我,他也在妄虚幻境中救了你,你不该这样说他。” 李豫轩看着薛月泱。 他脑海中浮现妄虚幻境之中,她身着大红喜服站在闻人昭身旁时的样子,以及刚刚他们回来时,二人言笑晏晏的情状。 心中有一小团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火苗将他的心脏包裹住,烫灼着李豫轩的五脏六腑,烫得它们紧紧缩在一处,纠缠交织成一团,又好像无处安放。 可李豫轩的目光却又冷又冰,语气讥诮:“哈!正人君子,又有救命之恩,你莫不是喜欢上他了吧?” 薛月泱白了对方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 李豫轩听见薛月泱的回答,神色怔愣了一瞬,眼里的冷意微散,恢复了些许温度,口里却道: “那就好,可别管我没提醒你,他不仅是昊阳派的人,还是那什么闻人鹤白的儿子,什么美人没见识过?你别觉自己有点姿色、看别人对你好一些就巴巴地扑上去!到时候被这所谓的正人君子的几句甜言蜜语骗了,结果别人转身跟他那父亲一样,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的。丢了你自 己的脸被人笑话不提,还要害得洗心峰、泉陵宗都也跟你一起丢脸!” 薛月泱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还给她来劲了是吧? 李豫轩对上她凛然的目光,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变,再想改口,薛月泱却已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薛月泱冷然道:“这就无需你李豫轩操心了!他闻人昭但凡敢三心两意,你师尊及你几位师叔自会替我讨回公道。再不济还有你师祖,我倒想看看他闻人家谁有胆子,替他来接剑仙一剑!” 李豫轩一愣:“你……你刚不是说你不喜欢他么?” 薛月泱本就讨厌他这张嘴,又隐约猜到李豫轩对自己的心思,于是更觉今日这架吵得无趣。 她干脆闭眼心中一狠,说:“我刚害羞还不行吗?这种女儿家的心事,我凭什么要和你说实话?你算哪根葱?再说了,妄虚幻境之中,我俩已经拜了堂,他闻人昭就是我的人!我有筑基师姐、剑仙师尊做主撑腰,只有我不要他的份,哪来他说话的资格?没我的允许,他敢沾花惹草,我就要他好看!” 李豫轩听得脸色青青白白变了一阵。 他被青冥子擒获,并不知道后续到底发生了什么。 “拜了堂”三字瞬间深深扎在他心脏上。 李豫轩大声道:“笑话,妄虚幻境里不过为了权宜之计,儿戏一般的事,人家都未必理你,你还妄想就此绑着别人一辈子?” “儿戏不儿戏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用得着你来啰嗦?”说完,薛月泱用力拍了两下地板,扭头对门外喊:“闻人昭,你今天要是敢走,我跟你没完!!” 手托着一只墨绿色药盒,正往后退的陆照:“……” 陆照脚步顿了顿,无语地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怎么?你也觉得是儿戏?”薛月泱见他一声不吭,怒道。 他瞥了一眼看见自己后瞬间脸色铁青的李豫轩,一语双关道:“不敢不敢。” “闻人昭,你来掺和什么?”李豫轩心中又气又怒。 陆照:“……” “是你先掰扯别人的!”薛月泱当即驳了回去,之后又冷冷地道:“李豫轩,我今天告诉你,我与旁人如何同你毫无关系!我若行为不端、惹人闲话,自有你师祖会管教,轮不到你对我说三道四!你要觉我不知廉耻,会丢了你李少侠的脸,那便离我远点,从此眼不见为净!但你若再和过去一样,对我言语不敬,那就别怪我上奏灵源峰,治你个不敬师长之罪!” 听了她这样前所未有过的一番话,李豫轩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心口好像被重重锤了一记。 他嘴唇抖了几下,连续说了三个“你”字,却什么话都接不上。 陆照见这两人眼下状态,再让他们吵下去怕是还要连带伤了同门之情,于是斟酌着开口:“慧途大师正要送那些凡人下山归家,他一人恐有些不便,豫轩若是得空,不如去帮他一帮?你小师叔今日也累了,还是让她先休息一下?” 李豫轩抬头狠狠瞪了这“罪魁祸首”一眼,随后发现薛月泱背过身去,连看也不愿再看自己一眼,于是他哑着嗓子道:“好……好!” 说完,他不顾耳边闻人昭那句“你小师叔眼下不过是在气头上”的传音,夺门而出。 52. 治伤 李豫轩踉踉跄跄地往北面林子中走,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薛月泱的那一句“离我远点,从此眼不见为净”的话,心头仿佛被一股冰雪浇透了个彻底。 他伸手撑住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额头重重地朝着自己手背接连撞了几下。 自己不肯同宋昱他们一样,唤她“小师叔”,难道真的只是觉得一个修为、年岁不如自己的女孩子不配么? 自己哪里就处处看不上她?哪里讨厌她了? 他明明……明明是喜欢她啊! 李豫轩指甲深深刻进树皮之中,指背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无力地将头倚靠在树上,悔意一点一点攀爬上心,如蚁啃噬。 自己怎么就是控制不住?她今天又怎么就能说出那样的重话? 李豫轩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不一样的心意,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不同。 可泉陵宗看重师徒尊卑,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宗规之一,乃长幼有序,不允有上下悖伦之情。违者,需受百刃刑罚,禁囚青平郡,净化魔气三十载。 李豫轩脑中突兀浮现出大半年前盛意松、丁静怡结契当日的情景。那一日的求真殿上,自己和薛月泱二人一坐一站间,他只觉有如天堑。 站在清冷山风之中,李豫轩无比懊悔自己方才的失态。 可当在妄虚幻境中看见薛月泱一袭喜袍站在另一个人身旁时,他又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没有机会能像盛师兄牵着丁师姐那样,光明正大与她站在求真殿上,受着师长们的祝福。 李豫轩既不愿让自己喜欢的人,因一份没资格公之于众的感情而遭受宗门刑罚,也不愿意让他敬重的师尊,因他这一点私情被其余五峰之人诟病教导无方,让洗心一脉蒙羞。 从知晓自己心意的那天起,李豫轩便只盼着和她之间,能如过往岁月一般,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下去。 可妄虚幻境的那一幕,彻底打破了他的粉饰幻想。 她可能会去喜欢别人,甚至会同旁人结契,成为别人的道侣…… 哪怕没有闻人昭,也还有张昭、周昭、赵昭……或者就是泉陵宗内他李豫轩的某位师叔…… 李豫轩无措闭着眼,仰起头大口呼吸着,仿佛这样就能从惶恐和忮忌的浪潮中摆脱。 头顶树叶间斑驳漏下的阳光,明晃晃的、一道道的,像是张巨大的网,扑在他未经世事的面上。 * 李豫轩冲出屋子后,陆照拿着那墨绿色的药盒走到薛月泱身旁。 他蹲了下来,瞧了瞧女孩通红的眼眶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叹气道:“刚刚对豫轩说的这般狠心,结果自己倒是在这里掉眼泪。” “谁掉眼泪了?”薛月泱红着眼眶回头瞪他。 陆照看着她漂亮眼眶里的水意:哦,还没掉下来。 他抬手伸出食指,飞快地在她左眼眼睑下方轻轻点了一下,那要坠不坠的泪珠受到了手指的挤压,立时“啪嗒”一下滚了出来。 “那这是什么?”陆照明知故问。 薛月泱:“……” 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手往腿上一放,一声不吭地重新扭头朝向里侧,继续留一个后脑勺对着人。 陆照见状,失笑摇了摇头。 他打开手中药盒,露出当中漆黑如墨的膏体,执一根木勺,从中挖了一勺药,又取过一条干净的纱布展开,将药膏细细涂抹其上。 随着膏药被木勺拨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草药清香。 陆照耐着性子劝道:“豫轩是有不对,但也只是因为紧张你。月泱这般聪慧,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意……” 他话音未落,就被薛月泱冷冷打断道:“谁要他这种出口伤人的心意?” 纵然是一时失态,但出了口的恶言就难道没有半点伤害吗?凭什么她要去承受消化他的情绪? 更何况,他的心意于自己只是负担累赘。 她背着秘密,满腹心事,无人可诉,哪里还有多余心力应付他? 薛月泱想,既然不可能给对方回应,那今日提前吵一架,早点断了他念想也好。 刚才发泄了一句之后,她便已冷静了下来,克制着语气道:“泉陵宗宗规森严,不允弟子间乱了辈分。李豫轩是我同门大师兄的弟子,他那所谓的心意于我无用,还可能让我遭受非议,受宗门戒律惩罚……什么百刃之刑,还要关在青平郡那边天天和魔物打交道……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地遭罪!” 陆照已将方才挖出的那一勺药膏涂抹均匀,正要再取一些,听见女孩子绷着脸说出的话,动作不由顿了顿。 他心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想到这什么宗规八成是张青玄定的,旋即无语冷笑地想:“当初自己不敢违抗师命,背弃师姐,另娶他人。自己开山立派后,约束弟子的规矩倒比北离仙宗都多。” 陆照内心又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曾经的友人,随后新取了一勺药膏继续往布条上涂抹,无甚所谓地说:“当初那位姓丁的姑娘怎么说来着?辈分是辈分,心意是心意。只要别太过张扬,戒律堂难道还天天盯着你们不成?” 一没血缘,二非师徒的。 就是师徒,这古往今来的又还少了吗? 更何况,修行界到底是以实力为尊。 若是实力足够,说不定灵源峰巴结拉拢他们都来不及,主动来帮忙遮掩都有可能,怎还会去管这些? “你说的对。我若也喜欢他,辈分什么都只是虚名,纵然受罚,那也甘之如饴……”薛月泱顿了顿后,道:“但我不喜欢他!” “好,不喜欢便不喜欢,但你俩是一道长大的情分,也不至于你说什么‘毫无关系’的话吧?豫轩是气头上一时失言,但你刚刚最后那些话也不遑多让。”陆照睨了她一眼,“那小子脸都白了。” 薛月泱闻言,眼底似不自觉涌上新的泪意。 她先前有意躲避,还将洞府选得远远的,不就是不想伤了这些年的同门之情吗? 可自己刚刚一时心软,却还是招来李豫轩那样一番话。 薛月泱心中烦躁,声调高了几分嚷着:“明明是他先不顾一道长大的情分那般说我!闻人昭,你这人怎么回事?干嘛老是帮李豫轩说话?你……你给我出去!” 陆照听出她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想想到底还是那小子自己嘴上不饶人,被这么骂一遭也是活该。 他哄道:“好好,我不帮他说话了。我先帮你的腿敷药好不好?” 薛月泱转回目光,看向旁边青年捣鼓了半天的膏药,闷闷地问:“……这到底什么东西?” 这人对她还有用,自己不能真不理他。 “云林禅寺的金刚续骨膏,于骨伤有奇效,慧途大师听闻你的伤,特意给了我。” 陆照边说边整理了下手中涂匀了膏药的纱布,随后俯身低头,伸手小心地替她解开腿上固定木条的绳子。 < p>“我自己来。”薛月泱声音音调不高地说。 但她先前绷直着腿,此时俯身去够脚踝处的绳结不是很方便。 陆照听出她语气里情绪不高,又把自己推开,于是一边继续伸手帮忙,一边故意逗她:“不都说和我拜了堂,还这么见外?” 听他提及自己刚刚的“豪言”,薛月泱立时窘了一下,但只低头一声不吭地扯着绳子,险些把它打成死结。 陆照拉开她的手,解开死结,取下那些木条,继续道:“看月泱这样子,是改主意了?唉,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从命了。毕竟只有你不要我的份,哪有我说话的资格……还以为今天我真能多个小媳妇呢!” “闻人昭!你非要取笑我么?”薛月泱终于绷不住脸色,恼羞成怒地推了他一下。 “好好!不说笑了。”陆照见她玉颜生晕,低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待月泱亦只兄妹之情,并无其他。” 薛月泱心中郁气未消,又听得出这人隐隐的话外之音,于是语气有些生硬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也不会喜欢你的。刚刚是我不对,不该拿你当挡箭牌。我会和豫轩说清楚,绝不给你添麻烦。不用委屈闻人公子,刻意来强调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陆照动作顿了顿,继续去拆她另一条小腿上的木条:“月泱,我刚刚并非虚言哄你。你我相识虽短,但当年望月泽之中,你年纪最小,但果敢机敏,我心中欣赏喜爱,是真心将你看做小妹的,并非只为避嫌。” 薛月泱听他声音始终和煦,如春风化雨,心气渐平。 她既打算利用此人刺探并靠近乾阳珠,自然不会真和他闹翻。 于是薛月泱和缓了语气,顺着他的话,语气怀疑中带着委屈:“我不信,你都不给我写信。云清姐姐云游时见了什么趣事都会来信与我说,还有姚家几位哥哥……半年前我师兄炼丹缺了材料,还是姚家大哥帮的忙。” 陆照拆了所有木条,随手拢到旁边,自袖中取出薛月泱的那枚符鹤,往额间一凑,在其中留下了自己印记,再递还给她:“这只给你,这样你有事也能寻我。你再给我留一只新的,可以了吗?” 薛月泱听见这个,面上才露出笑意,依了他的话照做。 陆照捏着纸鹤,突然又道:“月泱既不喜欢青梅竹马的英俊少年,刚也说不会喜欢我,莫非是已心有所属?不如与我说说是谁?兄长也好给你把把关。” 他忍不住想到当年她听见盛意松的话时那抹惆怅的笑容。 算算日子,盛意松该已成亲了吧? 薛月泱听了这话心里不大痛快,但只皱了皱鼻子,故意表情似羞又似怒地道:“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与你说!再说了,我就不能心向大道,无心情爱吗?我可是立志要当真君、哦不……我可是要当元君的人!” 修行界中,对于明神期的女修,更习惯以“元君”尊称之。 上一位前辈都证得真君了,自己怎么也不能太差,更不能给老家的父老乡亲们丢脸啊! 陆照先是瞠目,下一瞬眉宇舒展,笑得眼眸如星,尤其如今他顶着闻人昭那副昳丽样貌,眉眼间更是潋滟一片。 无情并非定得道,有情未必阻太玄。 但陆照没再开她玩笑,更没去笑她区区炼气初期就在这里异想天开。 此刻,他今日心中的种种不快和戾气全都一扫而空,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丰盈的脸颊,大笑道:“能!当然能!” 本君甚是期待。 53. 刺探 笑过之后,陆照的心情却很快又跌落谷底。 真君、元君又如何? 天地残缺,道途断绝,纵使仙君亦只能枯等寿尽。 “太一上清令……”陆照心中默念,戾气再度涌出。 他心想,无论如何,那东西得先重回自己掌握才是。 薛月泱本来正气恼于他刚刚捏自己脸的举动,却看见对方笑意收敛,神色间竟还有几分萧索之意,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陆照抬眸对上她有些关切的目光,唇边笑意重新绽开:“我在想怎么哄你这未来的元君唤我一声闻人大哥,也好让我以后可以吹嘘一二。” 薛月泱在心底撇了撇嘴,不想说她还不爱听呢! “月泱?”陆照见她扁着嘴不吭声,故意追问。 “你家有那么多兄弟,我若叫你闻人大哥……万一哪天什么各宗比会时遇到,我这么喊一嗓子,会不会有一堆人回头呀?”薛月泱不甘心,挣扎着说。 陆照怔愣一瞬,想到她说的场景,尤其闻人家的几个纨绔子弟,亦觉不快,于是笑道:“好像确实也有些道理。那不然……昭哥哥?” 妄虚幻境里,她喊那声“霁初哥哥”的时候就挺好听的。 薛月泱内心错了错牙。 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不好意思的样子,细弱蚊蝇地说:“昭哥哥。” 陆照心情愉悦地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同她的容貌一样,清爽干净,似风动碎玉,又带着一点小姑娘的娇软。 他觉得,要是她口齿不清些,某个字的发音再往下沉一点,就更好听了。 待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想法后,陆照内心哑然失笑,当即便轻轻揭过。 他将已然涂抹了膏药的纱布递在她手里,又帮她把双腿小心地微微屈起:“好了,你把这纱布缠在腿上,慧途说,至多明日傍晚,你就能恢复自如了。” 说完,陆照便背过了身,面朝门槛方向。 薛月泱见他转身背对着自己,这才明白为什么他要费劲把膏药涂到纱布上。 于是,她将裤腿卷至膝盖,露出小腿,自己将涂了膏药的布条自下而上在腿上缠了起来。 薛月泱动作有些缓慢,忽然开口道:“对了……昭哥哥,我还没问过你,这几年你回了昊阳派,你父亲待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陆照面朝门外,盘膝而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听见女孩子的问话,心不在焉地随口回道:“还好,我父亲在门中有些地位,我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也就偶尔听上一两句苍蝇的闲言碎语罢了,陆真君压根不在意。 身后传来衣裳簌簌的声音,他又听女孩道:“那就好!我还没去过别的门派,不如你跟我说说昊阳派的事呗?” 陆照心中思路被断,只能先陪她继续闲话:“月泱想听什么?” 薛月泱心中早有过盘算,娓娓而言:“我听闻你们昊阳派有什么炼器的秘密手法,就算是普通相同的法器,也总是昊阳派出品的威力更高半成,是真的吗?” 陆照:“倒也不是有什么秘密手法。门中弟子多修火属功法,瞰朱山又有赤炎火脉,自然而然便多辅修炼器的弟子。” 薛月泱:“那是不是火属功法品级越高,炼制的法器就更轻易,威力也更大呀?” 陆照:“也不全是。功法不同,真气不同,自然有所侧重。功法品级高,不代表适宜炼器。譬如同是控火之道,但丹修与器修,一个需控文武,如春雨润物,一个则更重火势,要熔炉锻金。” “那,你们家鼎鼎有名的大日乾阳真火,是哪一种呀?”薛月泱缓缓放下卷起的裤腿问。 陆照听见“大日乾阳真火”几字,挑了一下眉,慢条斯理地道:“既以‘乾阳’命名,走的自然是至刚至阳之道,当然是后者。门内炼器宗师之一,便是我闻人家已修得真火的一位长辈。” “啊?对哦,听说《昊阳真经》只传东方、闻人两族子弟,那昭哥哥岂不是以后也有可能成为炼器大家?”薛月泱撑着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语气带着一丝丝小兴奋。 陆照见她收拾好了,也回过身,面对面道:“怕是要叫月泱失望了。我刚回归族内,想要得授《昊阳真经》并非易事。更何况,并非修习《昊阳真经》就必能修出大日乾阳真火。” “为什么?”薛月泱今天就把好奇宝宝装到底了。 陆照眯着眼笑了一下:“事关昊阳镇派之宝。” “乾阳珠?”薛月泱眨了眨眼。 陆照笑而不语。 “昭哥哥,跟我说说嘛!”薛月泱扯着他袖子摇:“都说乾阳珠是昊阳真君前辈奇遇所得,还有的说那是灵晔真君的遗宝之一,是不是真的?” 陆照眸色幽深:“那确实是老祖奇遇所得,但是不是当年灵晔真君遗物,就只有老祖才知道了。” 单看从闻人族中那人的大日乾阳真火气息上看,十分相似,但还是略有差异。 究竟是或不是,还需他亲眼瞧上一瞧。 薛月泱心知从他这也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刚才不过随口一试,当下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可为什么刚刚你又说修出真火与乾阳珠有关呢?” “月泱没发现么?明明是老祖的功法为《昊阳真经》,修得的火法却唤作大日乾阳真火,便是因为,想要修成真火神通,必须有乾阳珠在侧辅助。是故,唯有东方、闻人两家中每一代嫡脉的当中,天资最卓越的几人方有资格入乾火洞参悟。” 此事昊阳派中人尽皆知,不算隐秘,因此陆照没有故弄玄虚,为薛月泱直接解了惑。 薛月泱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肚子新的疑问。 但泉陵宗与昊阳派关系一般,此时自己这个外宗弟子再往下问,便有些不合适了,也容易引起对方警觉。 于是薛月泱不再提其他,只笑盈盈地拍他马屁:“原来刚刚是昭哥哥谦虚,你剑术如此惊人,连炼气后期的青冥子都手到擒来,怕是于各派都是之佼佼者,得授真经是迟早的事,还说什么不容易?” 陆照看着巧笑倩兮的小姑娘,“呵呵”一笑,虚着点了点她鼻头,道:“月泱这话真是小觑天下宗门了。两 族之中亦是人才辈出,那青冥子不过区区散修,我这点微末修为算什么?不过……就当承月泱吉言了。” 薛月泱心想,这人费心顶替闻人昭,说不定也是在打乾阳珠的主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若能成功,自己才有机可乘。 她捏着拳头给他鼓劲:“一定可以的!” 陆照对她温和笑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青冥子记忆当中那个负剑道人的身影。 那人似乎不止筑基修为,若是金丹之上,东胜洲上有名的剑道真人可就屈指可数了。而眼前少女的师尊,就是其中之一。 “月泱。”他突然开口唤道。 薛月泱:“嗯?” “大概十七年前,令师溟沧剑仙是否曾经路过这附近过?”陆照还是开口问了。 薛月泱眨眼,眸中透出惑色:“为什么……问我师尊?” 陆照心中迅速组织了下语言,说:“你还记得我是因为寻人才一路追踪这里的吗?” 薛月泱点点头,认真地听他说话,看起来十分乖巧。 “……先前我追到青冥子,拷问那人下落时,那青冥子顽抗不已,故我只好动用了搜神之法。”陆照缓缓说着。 薛月泱脑海中迅速闪过先前这人没认出自己时隐隐透出的狠厉无情。 旁人可没有盛意松的这层关系,于是她猜得到几分那青冥子下场如何凄惨。 但她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没有丝毫异常,还是和先前一样,睁着无辜大眼问:“……然后呢?” “我所寻那人已死于妄虚幻境之中,不过我在青冥子记忆中看到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曾路过此地,那位前辈光周身剑气锋锐不凡。虽只有短短一瞥,但却除了我不少剑道修炼时的迷障,实在受益匪浅。因而好奇猜测那前辈是否就是月泱的师尊?倘若真是剑仙前辈,日后碰见了,我也该拜谢一二。” 薛月泱脑中思绪来去了几轮,怎么都猜不出他这些话的背后真意。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我师尊平日是常着道袍,但会真观的清濯剑仙听说也是如此打扮。昭哥哥可看出那前辈身上剑意气息如何?我师尊的剑意似幽渊厚重,又如怒涛重浪。” “可惜我见识浅薄,看不出什么。”陆照说话时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叹气。 匆匆一眼,那人气机内敛,实际并未流露出丝毫剑意气息,否则他早就能确定是谁了。 “不过你刚刚说,十七年前?那还真有可能是我师尊。”薛月泱忽而想到什么,“对剑修来说,这儿距离广阳府不远吧?” 陆照听得“广阳府”三字,心跳微微加速,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以我速度,全力御剑也顶多一日一夜的功夫。若是剑仙前辈,速度只会更快。怎么,令师当年去过广阳府。” “嗯。”薛月泱点了一下头,伸出纤白手指指了一下自己说:“师尊说,当年他就是在广阳府访友时捡到的我。” 陆照神色一怔。 脑海中,负剑道人的背影再度一闪而逝。 那人臂弯似乎微微屈起,像是抱着什么。 54. 试探 “噼啪!” 树枝在火焰炙烤中变形,发出几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陆照很快收住表情,唇边笑意不减,只再看向薛月泱时,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令师……是在广阳府捡的你?那你父母呢?” 当初她对赵屿自称从小长在山上地时候,他还以为她本就是泉陵宗弟子的后代。 陆照脑中又想起今天早些时候,她也提到过自己是孤儿。 种种思绪犹如乱麻,却又影影绰绰地,露出了某个线头。 薛月泱飞快地回忆了一下,无论是对“赵屿”还是“闻人昭”,还真从没跟他说过。 但这事她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于薛月泱而言,她真正的亲人都不在这里。 只是对方的目光一错不错,薛月泱还是道:“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母亲……据我师尊说,她应是身负重伤,动了胎气,生下我后就力竭去世了。师尊当时路过山林,察觉山上狼群有异,动了落地查看的念头,这才发现了我。” 屋外金乌已西沉,余温早就为山风吹散。 陆照听完,眼神有些幽深。 他随手点了一下旁边燃着的火堆,焰舌猛然往上蹿了蹿,火光愈发旺了一些。 这时,远处似有若无地传来一声狼嚎,薛月泱身体木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抓紧了身下白色的皮毛。 陆照余光瞥见她突然蜷缩的手指,问:“怕狼?” “……有一点。都是师尊吓唬我小时候差点就被狼叼走,后来听见狼叫就会有些不自在。不过那时候年纪小才会被吓到,现在么顶多就是打个激灵。”薛月泱很快松开手,面上重新挂起甜甜的笑容。 其实她都记得的。 睁开眼时,她看见天外魔物恶意的眼眸,青白交错,与当年元水魔的眼睛一模一样。 而林中影影绰绰的狼影,那一双双同样冒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又垂涎地朝自己围过来。 生母遗留的法器在皓月之下散着淡淡清辉,令狼群不敢靠近。可在月亮一寸一寸的移动间,法器灵光正慢慢不断地黯淡下去。 饥饿、寒冷、未知……在孱弱幼小时的种种恐惧,伴随着那些青色眼睛,全都烙在了薛月泱心底。 虽然一切随着时间流逝早已淡化,但这狼嚎声仿佛是一个开关,轻而易举将她的思绪拉回到那个茫然无助的月圆之夜。 “没事,别怕。”陆照犹豫了一瞬,拍了拍她撑在白色地毯上的手背,又道:“那关于你母亲,你就没其他线索了么?” “原本只知她姓薛。你……”薛月泱差点想对他说“记不记得青岚江那个红衣女子”,刚说了个“你”字反应过来不对,连忙改口:“你知道吗?当年我在去望月泽之前,曾经遇到过一个凶巴巴的女子。结果前段时间发现,她竟是我母亲的亲人,算起来是我表姐。”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只隐去了自己母族乃中神洲北离仙宗门下的事。 “……我那新认的表哥还跑你们昊阳派蹲了三年……不过他追查时发现,说她生前曾路过你们昊阳派地界下的濯阴府……哦,我不是说害我母亲的凶手是你们昊阳派的人,只是昭哥哥对濯阴府熟悉吗?可不可以帮我再查一查我母亲的线索?” 薛月泱想着,她虽对今生的生母并无感情,但到底拼死生了自己,又竭力护她到了最后。 若没有薛颂鱼耗尽灵力激发的那块玉佩,她也不可能坚持到师尊顾砚相救。 自己总要为她的死,讨个真相,以偿这母女之情。 闻人氏在昊阳派地位举足轻重,就算“闻人昭”如今地位一般,但由他帮忙,总比自己或者那便宜表哥更容易。 “当然可以,你把你母亲出事时的具体时间,还有修为、年龄……容貌都与我说下,我回去后便帮你查。”陆照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多了一丝喑哑,说完之后下意识轻轻咳嗽了一下。 薛月泱不疑有他:“嗯,我应是生在那年八月,过了今秋就满十七了。母亲生前修为应是筑基期,我师尊说她也使剑……” “轰!”陆照脑中仿佛传来一声轻鸣。 当他的残识脱离太阴素曜玉符的一瞬,曾瞧见了一个女子的模糊背影,但未曾看清其面貌。 陆照只道太阴素曜玉符在那女子身上,又感应得出那是一名筑基中期的女剑修。故据此,自望月郡起始,辐射广阳府四周,多年来回反复苦寻。 因线索太少,十多年来各种朦胧线索,桩桩件件,最终次次落空。 但这一次的线索,却最为清晰可信,指向那女子向西北而去。 陆照一路追查,察觉附近山中异象,故直入皓雪山庄,就是要揪出潜藏此地的修士或精鬼,搜其记忆。结果,青冥子记忆中出现的人,却是一个身着道袍的负剑男子。 剑仙之徒……擅符…… 是了,她是剑仙之徒,为何偏修的符道? 太阴素曜玉符,正该是符道! 如今已无太一上清令,自己却因自身经验一叶障目,竟还去寻什么剑修! 恰好生在广阳府,恰好快十七岁! 陆照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当时自己所见的筑基女子,其实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呢? 倘若真正太阴之主不是那女人,而是她腹中胎儿呢? 陆照再也按捺不住心绪,抬起右掌,指尖朝着薛月泱光洁的额上碾去! “……至于容貌,听表姐他们意思,我与母亲容貌相似,不过……”薛月泱见说着说着面前青年突然朝自己脸上伸手过来,下意识往后一躲。 她茫然地抬头问:“你做什么?” 陆照猛然惊醒。 他在干什么? 还没完全确定,方才却差点想直接摁碎她的头颅。 陆照的手掌半路改了道,落在了薛月泱脸侧。 他的神情似怜似惜,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抚着薛月泱的脸颊道:“原来月泱身世这般可怜……” 男子的掌心温暖,指尖却有些冰凉。 薛月泱没想到对方有此动作,可他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缩回了手,她一时也发作不得。 陆照压着内心情绪,柔声道:“你母亲的情况我知道了,我回头就派人去查。” 他心中念头急转,随即忽然伸手取下腰间储物囊,在地上倒了一小堆东西出来:“对了!差点忘了,这些都是青冥子与无蝉子身上得来的东西,月泱先挑?” 还不知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薛月泱,很快就被面前一小堆东西的灵光晃花了眼。 尤其是她一眼就看见了碧木春华符所需的那跟长椿枝。 薛月泱定了定神,展颜冲他笑了笑:“真的我先挑吗?” 青年昳丽的面上,笑容宠溺:“嗯。” 随后,陆照的视线不露痕迹地扫过一枚“自然”滚落在她裙摆处的透明珠子。 薛月泱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取那根泛着翠光的枝条,而是好奇地在这些东西中东摸摸西看看。 看着在面前挑挑拣拣的 少女,陆照眼神有些复杂。 但他突然想到她刚刚与自己闲聊时所谈的话题,他嘴角不自禁浮起一丝讽刺:自己刚才……莫非是被这个小丫头刺探情报了吗? 陆照的视线在薛月泱面上逡巡着。 灵秀干净的五官,柔和圆润的杏眼,清澈无辜又带着几分俏皮的眼神。 她有一双较同龄人更显幼态,透着天真无害的眼睛。 陆照的眼神冷了下去。 * 薛月泱先从那一堆事物中取了一两样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后才将那根长椿枝条挪到了自己身前。 同时,她也发现了腿侧那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 “这是什么?”薛月泱拾起来,捏在手中问。 陆照唇边噙着笑,目露疑惑:“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是什么了,你用灵识或者真气试试?” 他说的很自然。 修行界中,对于一样陌生灵物,想要知其作用,不过是灵识查探或真气激发两种办法。 薛月泱先神识扫来扫去,没发现什么异常。 于是,一缕上善清灵气离开指尖,朝那珠子裹去。 但薛月泱突然犹豫了一下,在真气未完全将珠子裹住时,停下动作,把珠子递给了陆照:“你来吧!” 陆照看着突然到自己手中的珠子,眸色一沉。 但他依言朝圆珠中注入了一缕赤红色的真气,原本的透明珠子霎时好像被朝阳染红的天空,晶莹剔透之中,蕴着一小团绚烂火光。 “我道是什么,原是鉴灵珠。”陆照轻笑着说。 见眼前的女孩子目露好奇,他耐心极了,不急不缓地解释:“只是用来鉴别真气、灵力属性之用的,月泱要试试看吗?” 薛月泱恍然,想到了先前自己先前在灵源峰登记炼气修士身份时,也曾将真气注入一枚玉牌之中,大概与那东西类似。 她接过那枚鉴灵珠,在掌心抛了抛,将上善清灵气注入其中。 珠内天地,漫天火光霎时一收,随即浮现出一口色泽微青、波光粼粼的湖水。 “虽属水,但中正平和。”陆照仿佛漫不经心地随意一瞥。 薛月泱盯着珠子看了一会,发现真气再无变化,放下心来。 她捏着鉴灵珠,反问他:“昭哥哥的真气赤红如火,如今修的是何功法呀?” “是闻人一族供普通弟子修习的功法,《青黎阳火心经》。”陆照闻言抬眸流畅地回答,同时目光在她手中珠子上一转,问:“月泱要这珠子吗?” 薛月泱摇摇头,随手把注入珠中的真气散去,将鉴灵珠放回了地上。 “还有什么想要的?”陆照含笑问她。 薛月泱挑到最重要的东西,放下一桩心事,终于认认真真挑选了起来,又给自己选了一些制符所需之物。 陆照见她选的东西并不多,于是额外多推给了她几枚灵晶。 看着捧着东西、翘着嘴角正高兴的女孩子,他心头百感交集。 陆照收起剩下所有东西,压着心中汹涌的情绪,用最后的耐心,温和地对她说:“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我就不打扰月泱休息了。我去看看慧途大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说完,他起身便要离开,却又突然回身,又轻轻抚了抚薛月泱头顶柔软的头发:“你今天定是乏极了,等会就睡一会吧!” 薛月泱本不觉困顿,但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隐隐有点想打哈欠。 她眨了眨眼,道:“唔,你去忙就是了。” 55. 轻挠 等人离开后,薛月泱皱了皱眉。 她此刻隐约觉得,对方刚才的反应有点反常,但偏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 可认真回顾了自己与他说的所有话,薛月泱都没觉有什么特殊之处,想到盛意松说过赵屿并无亲人一事,忍不住揣测了起来:“难道是他真实身份的身世有关?” 想来想去,薛月泱都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便干脆先压了下去——今天她确实累了。 心神一松,困意即刻似潮水般汹涌袭来,薛月泱拍拍身下厚厚的白色皮毛,往下一躺,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 陆照眸色深沉,轻轻合上房门,面色如常地朝别处走去。 他并没有走得太远,很快闪身进入另一处寂静破败的厢房。 破败厢房内,陆照挥了挥手,接连布下两道隔绝窥视的术法,又取出刚刚那枚“鉴灵珠”。 他举起重新呈现透明状态的珠子,对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珠子捏在两指之间,轻轻转动着,然后又缓缓凑近于眼前。 厢房中细小的粉尘正因不速之客的闯入而上下飞舞着,但向来喜洁的陆照却浑然不觉,只静静盯着珠内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两条纤影。 此刻的薛月泱绝不会想到,当今世上,还存在另一个人知晓太阴素曜玉符的存在,也远比她更了解造化真气。 陆照举着珠子沉默半响。 他不确定只剩一半的太一上清令,交予太阴令主的功法会是什么,但既同出一源,必有关联。 事实上,这一枚珠子,并非是鉴灵珠,而是稀有的映灵珠。但凡真气入珠,便被记录下来,通过秘法,可将之映照重现而出。 陆照将珠子托于掌心之上,一道金色真气如同烈焰般自掌心席卷而出,将珠子尽数包裹。 映灵珠顿时飘浮在空中。 原本空荡荡的珠内天地,忽然似水波涟漪般荡漾了起来,重新浮现出一青一红两缕丝线般的真气。 那两缕真气似两条游鱼,各自蜷缩在映灵珠的一角,泾渭分明。 珠外,真气宛如一座熔炉,上下催化之余,更有一缕金色真气直接杀入珠内。 珠内,那缕红色的丝线最先有所反应,似柳条般慢慢舒展,随后乳燕投林般,缠绕在那一缕金色的周围。 陆照引动金色、赤红交织,一起靠向另一侧几乎缩成一滴水珠状的淡青色真气,轻轻地、友好地啄了一下,像是发起邀请—— 一起来玩呀! 泛着莹莹光芒的水滴怯怯地颤了颤,随后像是好奇般探出一丝气息,最终如那缕赤红色的丝线一样,缓缓舒展开来。 三道真气在珠内,就像是三个幼童般环绕嬉戏着。 赤红热情,金色耀眼,青色似溪水平和。 陆照掌中术法再变。 赤红色的丝线霎时摇身一变,化作纯金,直接融入到自己的另一缕真气当中。 而淡青色的丝线在珠中天地微微一顿,随后游走速度加快了几分,像是好奇自己刚交的新朋友怎么就突然少了一个。 它左摇右晃,在剩下那道壮大了一些的金色真气面前扭来扭去了一会,忽然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随着珠外一道一道金色真气拂过,珠中这一缕淡淡的青色,倏忽间自上而下全都化作银白,似与窗外皎洁的月光交相辉映。 陆照怔在了原地。 那一缕静静流淌的月色凑到了自己的那缕金色真气旁边,仿佛在说:“瞧,我也会变。” 掌心似焰火般的真气霎时消散一空,珠子失重掉落回了手掌上。 陆照的手猛然握紧珠子,“咔嚓”一声,映灵珠化作齑粉自指缝间漏下。 情绪激动之下的陆照,并未发现,当自己握拳时,曾有那么一瞬,映灵珠中的那一缕银色短暂地呈现出黑白二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过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陆照重新摊开手掌。 珠内气息似烟雾般在月色下升腾。 许是月光照射的缘故,金色浅淡,银色明亮。 朦朦胧胧间,就好像他掌心上托起了一道月光。 * 陆照看着那两道渐渐消散在空中的气息,突然咧了咧嘴。 随即,闻人昭这张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态。 喜悦、恨意交织,狰狞又可怖。 随后,滔天的怒意自陆照心头磅礴涌出。 他抬头,死死盯着天空,咬牙切齿,却又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你以为,选了无尘一脉的弟子,我就会于心不忍,任你如愿以偿了么?” 区区一个小辈而已,无尘后人又不是只剩下了这一个! 陆照胸膛快速起伏了数下,很快重新面无表情,眼中一派冰冷漠然。 他“啪”地一下收起所有术法。 耳畔风声呼啸,空中不知何处飘来一朵厚重云层,遮蔽了月亮,也挡尽了星光。 陆照满怀着一腔冰冷杀意,朝薛月泱所在的屋舍疾步而去! 应是年久失修,或是被夜风吹动,刚刚还关得好好的门,此刻正半开半合,漏出屋内那雪白狐裘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携裹着一身冷厉锋锐气息的陆照猛然逼近,那扇木门为他气势所迫,又轻轻“吱呀”一声,往里动了动。 这一声响,令他本该击碎房门的手突然悬停在了半空,没有再落下。 屋子里,先前那一堆为驱寒所搭的木柴好像已燃得差不多了,大半都只留下几点暗红的星火,只余下中央还有一小簇火舌还在轻轻跳动。 陆照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悄无声息地走近,缓缓半跪蹲下,对此刻毫无防备的薛月泱伸出手。 他手掌悬于她 额头上方三寸,凝视着地上女孩恬静的睡颜。 只要掌心剑气轻轻一吐,太阴素曜玉符便能重入自己掌握之中。 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这方天地毫无征兆地选择了他,轻易拨弄了自己的命运,却又在将他魂魄囚禁折磨了一千多年后,突然抛弃了他,选了另一个人。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偏不让它如愿! 陆照眼中赤红,可手掌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身为太阴素曜玉符的主人,必是要寻金书碎片的。 薛月泱曾经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此刻已尽数被陆照掰开揉碎。 什么天真烂漫、什么稚气无邪,全都一应蒙上了一层名为“假象”的阴影,统统都是她为了靠近取信“闻人昭”的手段,是为了那疑似金书碎片之一的乾阳珠! 就如刚刚,她用那种好奇无辜的语气问起昊阳派,问起大日乾阳真火,问到乾阳珠。 之前种种温情,霎时烟消云散。 陆照眼底一丝温度也无,将手掌往下压了一寸。 夜里的皓雪山庄愈发阴冷,森寒之意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透过窗户,抑或自地砖的缝隙间渗出,寒凉彻骨。 远处山头趁夜色而外出觅食的野兽,发出悠长的吼叫声。 地板白色狐裘之上,纤细的身躯再次蜷缩了几分。 这时,一小缕漆黑如墨头发随她动作,贴着薛月泱嫣红的唇瓣垂下,垂落在她放在脸侧的手背上。 陆照心中蓦然想起山神庙中,她不顾腿伤爬上供案、认真轻柔擦拭着神像灰尘的那一幕。 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身后的微弱摇曳着的火光,将自己和她的身影映照在墙上,就这么静静地垂眸看着薛月泱。 山神庙出来之后,自己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还言犹在耳。 陆照紧绷的手指不由松弛了几分,无数念头在心中缓缓淌过: 如今太阳羲华金书残缺,只余太阴素曜玉符。 自己此时若强取,阴阳相悖,未必能得玉符认主。 而且天道之宝在薛月泱身上时安安静静、毫无异象,可一旦现世,可能立即会被手执金书碎片之人所察觉。 尤其是那两个老鬼和那只扁毛畜牲。 他此刻因摄源幻形术所限,眼下修炼速度不比原身,还需韬光养晦很久。 既然如此,倒还不如暂且就将太阴素曜玉符留在她身上一段时日…… * 先前落在薛月泱手背上的发梢,正随着她清浅绵长的呼吸起伏着,似羽毛般,轻轻挠着那几根纤白圆柔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陆照的手突然落了下去,勾住了那缕带着一丝凉意的头发,缓缓地将它拨回了到主人的耳后。 56. 不告而别 当第一缕晨光透窗而入,缓缓移动至屋内人的面上时,薛月梧猛然睁开了眼睛。 自己竟从昨夜直接睡到了今晨? 她惊疑不定地坐起身,感觉肩上、身上先后一凉,一件天青色男子长袍,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自肩上缓缓滑落,最后层层叠叠地覆在腿上。 薛月梧搓了搓眼睛,心道:“我怎会睡了这么久?” 在修行冥想几乎可替代睡眠的情况下,修士顶多依据自己情况每隔一段时间放松的小眠片刻,让灵识与精神彻底松弛一二就行。 自己自从晋升炼气后,最长一次也只睡过两个时辰。 薛月梧攥着手中用近乎同色丝线绣着火焰暗纹的男子长袍,忽然想到昨天闻人昭离开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神色不由微微一变。 但很快,她鼻尖动了动。 屋内清寒的空气中,薛月梧嗅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木制香气。 她视线转向不远处还闪着红光的火堆,焦黑灰白的木柴之间,伫着一小截几乎燃到尽头的宁神香。 看到这一截残香,薛月梧肩膀才放松了些。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将身上那件衣袍随手一卷放到旁边,提起裙摆摸了摸自己小腿伤处。 果然如闻人昭之前所说,云林禅寺的金刚续骨膏远比回春符更对症,效用远超薛月梧想象。此刻,缠着纱布的地方暖融融一片,腿骨处也只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酥麻感。 薛月梧坐在地上尝试活动了一下两条腿,发现自己只要不大力地跳跃跑动,普通行走竟已是无妨。 于是,她当即拆了纱布,又简单收拾了一下,起身拾起地上的衣物,缓缓走出屋外。 天才刚蒙蒙亮,山中薄雾似纱,轻轻笼罩着草木及屋檐。 清冷的空气扑鼻而来,呵气间白气若隐若现。 薛月梧抱紧了手中的衣物,三短一长地呼吸了几下,体内真气运转了一周,便驱了寒意。 她也怕脚上伤势未好透,故提气轻身,在山庄里飘过来飘过去。 “薛姐姐!”正在一处空地上跟着师兄练早课的慧忘,立即眼睛一亮,冲她拼命地招着手。 薛月梧就这么脚不沾地的“飘”了过去:“小和尚早,慧途大师早!” 看见她飘过来的姿势,小和尚眼眶顿时又是一红:“昨天都是慧忘不好,贸然跑出来……才害薛姐姐遭罪,姐姐你腿还痛不痛呀?” 慧忘与其他凡人都被妄虚幻境拖入梦境。 幻境力量破碎后,他第一个恢复清醒而外出寻人,引走了薛月梧的注意,才被无蝉子占了先机。 薛月梧俯身捏了捏慧忘肉嘟嘟的脸蛋,故意恶狠狠地道:“当然痛啊!” “唔……师兄……还有没有,金刚续骨膏?”小和尚半边脸被捏着,说话有些吐字不清。 “阿弥陀佛,有的有的。”一旁的慧途忙从袖子里掏东西。 薛月梧见状,连忙松开手,笑道:“大师,我与慧忘开玩笑的,多谢大师对我及师侄的赠药之恩。 “不过您若真有多余的金刚续骨膏或法华丹,我倒确实想问大师交换一些。” 都说云林禅寺的伤药闻名遐迩,果然名不虚传。 “薛施主客气了!”慧途表情有些拘束:“都是贫僧经验不足、性又急躁,不仅未能及时抓住无蝉子那肆,还丢了师弟。薛施主对慧忘有照料护持之恩不说,又因他身陷险境,慧途已深感惶恐。幸好如今施主无碍,否则慧途只能上泉陵宗负荆请罪了。区区丹药,何足挂齿?” 昨日听慧忘说了来龙去脉,慧途大师得知这傻师弟把自己以前吹嘘的话当了真,还大喇喇说了出去,当场又羞又恼,恨不得揍师弟的屁股。 慧忘不知师兄心理,小手合十,也跟着师兄有模有样地说:“好在佛祖保佑,薛姐姐吉人天相!” “噗嗤!”薛月梧见小和尚模样有趣,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脸,随后问道:“对了,大师可有看见闻人公子……还有我那位师侄在何处?” “李施主勤勉刻苦,一直在北面林中练剑。至于闻人施主,昨夜贫僧曾遥见他御剑离去,还未看见他归来……” “什么?”薛月梧有些惊讶。 她下意识看了眼挂在手臂上的青色衣袍,又听见李豫轩一晚都在林子里,面上笑容顿时落了下来。 “说到闻人施主,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慧途神色颇为纠结。 薛月梧回过神,把挂在臂上的青色衣衫随手一卷收进储物袋中,道:“大师有何话?” 慧途提及自己看见闻人昭杀青冥子的一幕,道:“……贫僧并非是指责闻人施主不该杀人。因果报应,那青冥子当有此下场。只是我观闻人施主,胸有戾气,杀性有些重了。贫僧恐他如此下去,于闻人施主日后的修行有碍。薛施主与闻人施主既是旧识好友,若知其过往,有空也该开解一二。” 薛月梧神色顿了顿,没去否认什么,只笑道:“多谢大师提醒。” 随后,她用符箓和灵晶与慧途交换了一些金刚续骨膏及治疗内伤的法华丹,往北面林中缓缓飞去。 途中,薛月梧取出符鹤,用灵力写了几个字后又重新折好,真气催动将之放飞。 灵巧纸鹤于半空中扇了几下翅膀,随后破空而去。 薛月梧瞧见符鹤离开的速度,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真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紧急的事,说都不说一声就跑……” 这人总是出现得突然,却又匆匆离去。 不过她也只嘀咕了这一句后,神色便恢复了平常,往北面去寻李豫轩。 但当远远看到正闭目养神的李豫轩时,薛月梧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一片青葱古木看向坐在树下的少年。 树下,少年一向桀骜张扬的眉眼此刻只余下平静,面上还残留着些修炼后的疲累。 薛月梧沉默地看了一会,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可自己既对李豫轩没有男女之情,便该当断则断。 薛月泱最终没有上前,低头转身往皓雪山庄走去。 她边走边想:李豫轩年幼时在家中十分受宠,天资又高,才会性情骄傲又争强好胜,很少与其他脉弟子往来。而身边年龄仿佛的女孩子,也就是只有自己、田甜和丁静怡三人。 丁静怡早早与盛意松定了亲,而这些年田甜后头时刻有个宋昱形影不离,宋昱那点心思,洗心上下除了田甜本人外,也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其心软拖拉,还不如趁着李豫轩如今顶多只是情窦初开、少年慕艾,与他保持距离、冷 上一冷。 等时间久了,等李豫轩多认识些其他的朋友、结识了新的女子……他自然而然,便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烦恼了。 * 当日那无蝉子假冒慧途,所念的《往生咒》仅仅单纯只是过了一张嘴而已。 因此,当薛月梧问这云林禅寺的二人之后是何打算时,慧途便道要与师弟在此,为皓雪山庄无辜枉死之人做法超度,解了此地阴气,免得日后再生厉鬼,祸害附近村民百姓。 待此地事了,他会继续与师弟在东胜洲盘桓云游一段时日。 而薛月梧、李豫轩本待留下帮助一起驱除皓雪山庄的阴气,但却忽然收到了宋知希的来信。 信中告知她二人任务完成之后不要在外逗留,尽早返山,但却未提及具体何事。 薛月梧料想以二师兄的性子不会无的放矢,故只能满怀歉意地将善后之事托于慧途,并与二人道别。 临行之前,当空落下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符鹤。 薛月梧心知是闻人昭的回信,展开一瞧,信上写得潦草简短,似主人落笔时有些仓促。 对方很是谨慎,纸上字迹陌生,与当初那副望月泽地图上所留的自己并不相同。 薛月梧对信不曾遮掩,李豫轩一转眼就瞥见了末尾落款。 他沉默了几息,还是没忍住问道:“闻人昭他……写了什么?” 先前自林中回来后,李豫轩平生第一次主动开口,为昨日之事向薛月梧道了歉。而薛月梧神情和煦,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模样,反而轻柔地对他说,以后注意些便好。 语气看似没有什么,李豫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飘渺疏离。 想到她昨日最后的话,李豫轩的心里既茫然又难受,却又不敢再和过去一样去激她逗她。今日,他嘴唇翕动数次,却始终不知该用什么话题再引她开口。此刻眼见闻人昭的符鹤飞来,也只能忍着心中酸涩询问。 薛月梧一眼扫完信:“他说家中有急事,这才匆匆不告而别。” 信上还说,他回昊阳派后,会帮自己查母亲生前线索,如有消息会再来信,让她静待即可。 但这一点薛月梧便没在李豫轩面前提。 符鹤传信,其上的字是以灵光写就,薛月梧阅过后轻轻一抖,便在空中散去。 她直接收起符鹤,和煦又简短地说:“咱们走吧。” 说完,薛月梧身上青光一闪,已驾云而起。 李豫轩望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眼神一黯,在原地停留了一瞬,才御剑追上去。 空寂清新的林间,微风摇曳着树枝。 遥远的一棵古木树冠上,一个颀长身影若隐若现。 陆照面无表情地抬眸,望着空中两人远去的方向,原本漠然且幽深似渊的黑瞳中,忽的闪过一丝恼色。 他原是已经走了。 既然迟早还是要取她性命,又何必再见? 可是,在收到符鹤后,却鬼使神差半路又折返了回来。 倚在枝桠上的陆照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想: “啧!太阴素曜玉符在她身上,在时机成熟之前,也不能让她出事。算了……” 陆照神色重新变冷,身形一动,无声无息地,遥遥缀在泉陵宗二人身后。 57. 归山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跟了一路的薛月泱、李豫轩,先去了遇到小和尚慧忘的村子解决了首尾,往冀安府传达了妖僧已然伏诛后,才赶回泉陵宗。 因宋知希的信,二人入了山门后,直接先回了洗心峰。 鹤来堂的丹室内,宋知希刚开完一炉丹药,正与宋昱讲解着凝丹时控火的要点。 说着说着,宋知希耳廓微动。 “师尊?”宋昱听到一半,不见自家叔叔继续,忍不住询问。 “月泱和豫轩回来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宋知希已收到洞府内童子的禀报。 “轩哥儿和小师叔?”宋昱面露喜色。 年岁渐长后,他们已无需再去课院,于各自屋舍、洞府内修炼,或伴于师尊身侧,相处时间本就少了许多。而自炼气期之后,动辄因修炼紧闭洞府大半个月。 别说薛月泱了,就是李豫轩,宋昱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此刻听宋知希说二人一道来了鹤来堂,宋昱立即把手中的瓶瓶罐罐随手一丢,屁颠屁颠地跟在叔叔后头往前头去了。 “二师兄/叔!”薛月泱轻快的嗓音同李豫轩低沉的声音一道响起。 宋知希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入内,略一点头,温和道:“来,坐下再说吧!昱儿,沏茶。” 宋昱先是给薛月泱夸张地作了个揖,笑嘻嘻道:“总算是又见着小师叔了!这半年你不是闭关就是外出任务,可想死我了!小师叔,你可不能出了鹤来堂就又回枕云仙居闭关啊!田甜嘀咕你好几回了,你要再不去见她,只怕你那枕云潭里,就全是她的眼泪水了!” 薛月泱笑得狡黠:“好呀!我回头就告诉田甜,你又背后说她是爱哭鬼。” 宋昱听见这话,立即双拳交握,嬉皮笑脸地冲她告饶了两句,随后又走到李豫轩面前,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亲昵地唤了声“轩哥儿”后,方才回身走到案前,弯腰引水沏茶。 宋知希看这几个孩子关系好,清俊的面上也浮起笑意。 他看着二人落座后道:“听说你们两个一道接了追缉凶徒的任务,本以为还要费些时日,所以才去信提醒你们早些回来。没想到你们今天便回,看来是任务还算顺利?” 薛月泱脸上扬起笑道:“还好还好!虽是一波三折,但都解决了!” 宋知希接过宋昱递来的茶碗,凑在唇边轻轻吹气,瞧着二人脸色还好,纯粹随口问了一句:“没受伤吧?” “没……”薛月泱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李豫轩打断:“二师叔,那贼子曾折了她双腿,虽然如今能走了,但您还是再帮着看一看吧!” “什么?!”宋知希还来不及说什么,宋昱就险些把茶壶给摔了出去。 宋昱一个箭步过去,毫无形象地往桌子下一蹲:“快快!小师叔你你……快伸伸腿我看看!” “哎呀!都好了!”薛月泱连忙把趴在脚边在自己腿上按来按去的宋昱扒拉到一边。 她见宋知希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扣,也要起身过来,连忙道:“师兄,你还不如给豫轩看看呢!他先前被打伤,还晕了好久!” “什……哎哟!”宋昱急得站起,结果一头撞上桌子边缘,捂着脑门,眼前直冒金星。 一向温文尔雅的宋知希此刻面沉如水,绕过来出手如电,一手一个同时把住薛、李手上脉门。 筑基修士出手,薛月泱也挣脱不得,只能老实地说:“我真的只是单纯骨折了而已,都接好了……” 缓过劲的宋昱揉了揉额头,随后从旁边端来一把几凳,摆在薛月泱面前,示意她把腿放上去: “小师叔!骨折虽然不算什么,但要是落下病根,轻则影响行走,重则于你下肢真气有碍……轩哥儿剑术是不错,可手脚毛糙得很,万一他没帮你接好,我跟师尊还得帮你打断了重连,这不是纯纯吃苦头吗?” 李豫轩被他这么一说,面色隐隐有几分涨红的迹象,瞪了宋昱一眼,低声道:“不是我接的……” “啊?那是谁?”宋昱呆了一下。 宋知希松开二人的手腕,神色略微好看了一些:“昱儿,去我丹房,取些培元丹、冰心散和云清露来。” “是!”宋昱一溜烟就跑了。 “说吧!到底什么情况?”宋知希卷起袖子伸出手掌,隔空在薛月泱伸直地小腿上缓缓挪过,边探查其骨骼,边开口问道。 薛月泱只好把他们是如何一路追着妖僧误入了妄虚幻境,自己如何先斗青冥子,不小心被无蝉子所擒的事大概说了下。 只是在提及自己脱身经过时,薛月泱含糊了一下,只说自己与无蝉子斗智斗勇了一会,又提前在身上藏了张符,将无蝉子重伤,拖延至闻人昭赶来。 说到一半时,宋昱就跑了回来。 听见那妖僧是天密宗弃徒,又擒了薛月泱,宋家叔侄的脸色同时都变了一瞬,直到听见后面,才放下心来。 不过宋昱听见闻人昭这个名字时,茫然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当年他与对方几乎没说过话,唯一印象就是田甜不知为何主动提议三师叔收他为徒…… 这边宋知希也检查完毕。 他放下袖子说道:“还好,给你接骨的那小子手法不错。我观你骨缝生长程度,除了回春符,你应该还用了其他药,才有这个效果吧?” 薛月泱把腿从凳子上收回,道:“那位真正的慧途大师赠了我一些金刚续骨膏,敷上之后第二日就能站立了。” 她神色悻悻。 受伤的事被二师兄知道了,那她师姐肯定也会知道,看来自己终究是逃不过被师姐揉搓教训一顿的命运…… 她强忍着没去瞪李豫轩。 李豫轩见她一动不动,也不怎么看自己,眼神再度一黯。 “金刚续骨膏,不过是强行激发精血从而促进恢复,实际上反而损你元气……”宋知希示意宋昱将云清露、冰心散分别给了薛月泱、李豫轩,又每人再得两枚培元丹。 “师妹,云清露你要内服外敷兼用,可补髓强筋;豫轩,你每日两剂冰心散,用以调和真气,可治你气血淤滞,疏通心脉。等会回去后就立即服下培元丹,你们两个半个月内都给我老实待洞府里炼化药力,把经脉暗伤都除了之后再出来!”宋知希吩咐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知道啦!”薛月泱本没打算这次回来后再乱跑,当即应道。 李豫轩也低头称是。 “幸好你们都没事!真是吓我一跳!”宋昱长松一口气,重新倒上茶水,面上重新露出笑意:“小师叔、轩哥儿,你们这番出去,斗邪道、渡亡魂、诛妖僧,可真精彩,晚点再与我仔细说说!” “是挺刺激的啊!”宋知希淡淡开口。 薛月泱面上笑意僵了僵,对上师兄喜怒难辨的脸,她坐直了身体道:“二师兄,我错了。是我经验不足,一时轻敌大意……” 李豫轩也道:“二师叔,是我心焦急躁、技艺不精,才会被青冥子所伤,害她一人面对无蝉子。” 宋知希听他二人各自认错,闻言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还是道: “我也不是非要教训你们。但是师妹,你不该因同情那幻境的妖鬼亡魂而失了警惕,既一开始曾有所怀疑,就算妄虚幻境中不便动手,待出来后,理应当机立断,先下手将对方控住才是。 “至于豫轩,你自小性子急,虽然年岁渐长后改了许多,但战斗经验到底不足,依旧是直来直去,才会被鬼蜮伎俩所迷。日后需时刻记住‘刚过易折、过犹不及’八字。 “也怪我们前些年偷懒,想着江师弟是个稳妥人,就把你们几个的教导之责都尽数丢给了他。但只有江师弟一个,也不能样样看顾得过来。 是我想着你们那时都还没炼气,有些事不急与你们说。结果等你俩炼气后,我却一时因俗事疏漏,忘了指点你们……皆是我的过错。” 说到后面,见旁边三个年轻人都开始神色不安,宋知希面上才重新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笑道: “正好,掌门真人前段时间定下了试玉之会的时间,就在两个月后,这也是我去信的缘由,恐你们耽搁在外会错过。也罢!便趁这能与别脉弟子交流切磋的机会,顺便都好好教导你们一番。” “试玉之会?怎会是今年?”薛月泱有些讶异地问。 试玉之会乃泉陵宗为锤炼并检验炼气期弟子修为,甄选良才并令弟子之间互证长短所设。 一般分为三关,每一届的第二关大抵各有差异。但第一关验修,最后一关的试玉台之擂,二者从未变过。 验修,即探查弟子修为、真气纯厚等情况,再依据弟子年龄和修行年岁,来考察弟子平日是否偷懒。 试玉台之擂,便是实战比斗。 试玉之会所设奖励颇丰,上至道术典籍,下至丹药材料,琳琅满目。尤其是最后的试玉台比斗,排名越靠前,所得奖励自然越丰。 而且泉陵宗为避免沧海遗珠,也从未将外门弟子排除在外,同样允许清水峰弟子参加,乃泉陵宗七峰之盛会。 若有外门弟子于试玉之会上表现突出,得某位师长青眼,亦可拜入内门。 薛月泱知道,范朝默师兄昔年便是如此。 他被查出有灵根时已年逾十四,且灵根不过丁等,故无缘内门。但凭其心性坚毅,以普通功法自悟掌法,在某届的试玉台上大放异彩,为刘正则看中收为徒弟,如今更是已是筑基中期。 但试玉之会八年一届,原本该是明年这个时候的事。 宋知希笑了笑,道:“说与你们听也无妨,明年正好是五大仙门的青云论剑之会。那青云论剑关乎碧沧三十六岛归属,宗门将此届试玉之会提前,自然是为了考察挑选出合适人选,好为明年赴琉仙岛做准备。” 每四十年一次的青云论剑? 薛月泱恍然:“那参加青云论剑的筑基弟子怎么选?” 事关海上岛屿资源,又是五宗之间难得交流之机,青云论剑不可能只派炼气弟子前去。 泉陵宗对弟子的考核敦促,只针对炼气、凝窍弟子。 至于像宋知希这些筑基弟子便由他们自己修行,毕竟能成就道基者,无一不是资质、心性上等之人,已用不着师长还拿着皮鞭在后头鞭策。 宋知希端起茶说:“这你就不用管了。” “只是好奇嘛!灵源峰肯定看不上我,可青云论剑这么难得一次的五宗盛会,我想着要是洗心峰哪位师兄、师姐能去,说不定能带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凑凑热闹呢!”薛月泱忙道。 她也不能把宝都压一人身上。 青云论剑上,说不定自己能再结识几个昊阳派弟子,最起码也能让她核实下先前某人说的是否都真实。 “二师叔,不知弟子能否有机会,为宗门出战青云论剑?”李豫轩听闻青云论剑时便想问了。 宋知希听了露出满意的神色,道:“豫轩身为剑修,虽还是初期,若试玉台上表现上佳,或还有可能。但月泱你确实……试玉台对你限制颇多,师兄只盼你考评能合格就行。不过,以你二人炼气时的年纪,这份修炼天资就是放眼东胜洲也算得上前茅,不必因没有被选中而妄自菲薄。” 宋知希先是宽慰了二人,而后才开始真正考虑薛月泱方才的话,盘算谁能带这些孩子去凑热闹。 “……意松距离后期仅一步之遥,成亲后也愈发沉稳,或可得灵源峰青眼。至于参加青云论剑的筑基弟子……呵,大师兄大概率会主动请缨。若不出意外,届时就让他带上你们几个年轻人,去一睹我东胜英杰的风采。” 58. 浮生半日 宋知希说完该说的,便让师妹、师侄都先回去休息。 他也知宋昱的秉性,今日大抵是静不下心听自己那些丹药之理了,于是一挥袖子让徒弟也一道去了。 出了鹤来堂,宋昱一个原地起跳勾住李豫轩的肩膀,又一手拉住薛月泱的袖子道: “虽然你俩需要休养,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咱们几个都好久没一起聚过了,今天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散了!小师叔,你腿脚还需少动,你洞府又最宽敞,不如等会我就喊上田甜和于俊,还有盛师兄、黎师兄……就去你那枕云仙居如何?” “你这是惦记上次在我那儿胡闹时酿的酒了吧?”薛月泱转了转眼珠后道。 去岁薛明璋兄妹离开后,薛月泱收拾了新洞府,依照当日求真殿上的话,曾请了师兄师姐以及小伙伴们前来吃茶。 那日枕云潭畔,师兄论道品茗,师姐抚琴引雀。其余弟子则说笑打闹,轮番打趣着刚刚新婚的盛意松和丁静怡。 后来宋知希随口赞了枕云潭西侧的山泉确实甘甜,刚尝过酒味没多久的宋昱便突发奇想,闹着要用那水酿酒吃。 于是几小只取泉伐竹,以附近野果酿酒,又把酒水埋在水榭旁的大樟树下。 宋昱听薛月泱一语道破,“嘿嘿”直笑。 “行,不过得晚一点,我还得去灵源峰复命。”薛月泱没拒绝,点点头道。 她也确实很久没见田甜和其他人了。 “我替你去吧,你不是还要去一趟舒师叔那?”李豫轩被宋昱勾着脖子,讲话略有些吃力。 “……也好,晚点你销了任务,取了东西也好瞧瞧你需要什么。只是当中有几样是我必需之物,到时来我洞府再分。”薛月泱没有一味拒绝他。 李豫轩摇头道:“杀无蝉子我丝毫未曾出过力,都是你的。” 薛月泱笑意不变:“……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去沉音阁看师姐。” 说完,她冲宋昱点点头,随即御风而起。 宋昱眼珠子在李豫轩和薛月泱离去的背影上转来转去,奇道:“你俩一道出去了一趟,怎么变生分了?你是不是又惹小师叔了?” 李豫轩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唇。 见他这样神情,宋昱摇摇头道:“轩哥儿你也真是……不是我说你!小师叔虽然辈分比咱高,但年龄比田甜还小,又是女孩子,你就不能让让她吗?” “只是一时情急,说了她两句。”李豫轩心中纠结复杂,不想再提,伸手把宋昱的胳膊从肩膀上拿开。 “你对田甜也总是这样,老是这么凶巴巴的,难怪不讨女孩子喜欢,连那几个小师妹也都怕看见你。”宋昱无奈地拍拍他肩膀。 “……那怎么才能讨女孩子喜欢?”李豫轩犹豫了一下才问。 “怎么讨女孩子喜欢?”宋昱仿佛听见了什么奇闻异事一般,睁大眼睛,再度回手一把勾住李豫轩脖子:“卧槽,轩哥儿你这是……心里有了姑娘啊?谁啊?是自家宗门还是外头哪家姑娘?” 宋昱突然间想到这话题是因为什么开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别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小师叔……” “怎么可能!”李豫轩强忍心慌,露出鄙夷之色,断然否认。 “吓死我了!”宋昱闻言立即拍拍胸脯,“差点以为我要去戒律堂捞你了。” 李豫轩听见他这句话,垂下了眼皮。 宋昱继续拷问:“快!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我认识吗?哎你不会是要跟我抢田甜吧?” “谁跟你抢田甜?是你不认识的人!好了放开我,我要去灵源峰了!”李豫轩受不了他叭叭个不停,连忙挣脱开宋昱,御剑就跑。 眼见李豫轩身影离去,宋昱脸上笑容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略微有些严肃。 李豫轩炼气之前,就住在宋昱隔壁。 宋知希炼丹时不能被扰,因而前期沈令均教导李豫轩剑术时,也顺道一块指点了宋昱术法。 师兄弟两个白天晚上几乎都在一块,甚至修炼得迟了,宋昱也就直接在李豫轩屋内,互抢着被子囫囵一晚。 宋昱本就是擅察言观色之人,又是自小与他相处,刚刚李豫轩那点蹩脚的掩饰压根瞒不过他。 宋昱在原地站了几息,终于抬手苦恼地拍拍额头,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是好?看来还是得多结交些朋友,好多些人脉,免得若有万一,也多些人求求情,说不定可以罚轻一些。唉,都怪师祖,小师叔本来就是舒师叔带大的嘛!咦?不然……不行……还是……嗯……也难……” 想着想着,宋昱突然笑出了声:“轩哥儿真是……” 就他先前那样,自己还真没看出来。 * “呜呜呜呜!小师叔……”水榭中,田甜捧着帕子擦眼泪。 “好了田甜,你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薛月泱被她哭得有些头疼。 “不是……我只是觉得那雪云姑娘真是太可怜了!一片痴心,竟落得那般下场。”田甜抽抽搭搭地说。 薛月泱:“……” “噗!”一旁的宋昱没忍住,把茶水喷到了黎思源身上,赶紧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对不住对不住,黎师兄!” 黎思源差点外袍都被他给扯了,涨红了脸连连后退,慌忙地整理衣服。 “小师叔,你说那林公子若是没受了那牛鼻子的影响,还会爱上雪云姑娘吗?”田甜挨在薛月泱身侧,切切追问。 “我怎么知道?”薛月泱仰头翻了个白眼。 田甜明显也没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地道:“唉,可是温姑娘与他青梅竹马,又愿意嫁他冲喜,也是痴心人。对了,盛师兄,要换做是你,你会选温姑娘还是雪云姑娘呀?” 被突然问到的盛意松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碗:“我谁都不选。” 田甜眨眨眼:“为什么?” 盛意松凉凉地瞥了一眼田甜:“当然是因为我有你们丁师姐了,其他人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众人顿时齐齐起哄:“芜~~” 丁静怡嗔了盛意松一眼,却没挣开他从桌子下偷偷握过来的手。 “田甜,你怎么就问盛师兄?怎么不问问我?”宋昱探到田甜面前嬉皮笑脸地说。 “对呀!你怎么不问我?不问黎师兄,不问豫轩师兄?”于俊憨憨地也跟着道。 田甜笑盈盈地说:“那当然是我要给盛师兄当众表白师姐的机会啦!真以为我是在问他问题啊?你们这群呆~瓜~” 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后哄堂大笑,连原本心事重重的李豫轩都笑了起来。 原本还淡定的盛意松、丁静怡顿时齐齐红了脸。 薛月泱抬起袖子挡住脸,笑到整个人后仰靠在栏杆上。 “哈哈哈!那……那要是万一盛师兄没回答好可怎么办?”宋昱竭力收住笑声,第一个发问。 “没回答好?”田甜贱兮兮地冲盛、丁二人方向扮鬼脸:“那盛师兄今天晚上就睡在洞府外头呗!你们可谁都不许收留他!” “田甜!”盛意松“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作势要去揍她 。 吓得田甜立马整个人缩到薛月泱身后:“小师叔救我!” 被扯在前面的薛月泱张臂把田甜护住,随后冲着盛意松挑衅一笑。 几人打闹了一阵,宋昱拉着田甜、于俊去挖先前树下埋的酒去了。 盛意松、丁静怡见几个闹事的走开了,一人走到李豫轩身旁,一人坐在薛月泱侧面。 刚刚宋昱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他们两个放心不下,还是各自来问问薛、李二人的伤势。 黎思源垂手站在盛意松身后,也跟着问了李豫轩几句。 李豫轩是先被青冥子弄晕,后在乱中被无蝉子有意无意地打了一记,伤及内腑,但服下法华丹后已基本压下伤势,归来又得宋知希亲自给药顺气,只要按时服药即可。 薛月泱其他都没什么,只不过第一次受这种皮肉伤,很是吃了一番苦头,现在想想也还有些冒冷汗。 “你呀!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盛意松板着脸走过来,用力点了薛月泱脑门一下:“不过,这次也多亏那位闻人公子在,不然你跟豫轩两个估计真要吃大亏!下回若再遇见,得好好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他了!”薛月泱不耐烦地摆摆手。 田甜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语如连珠:“怎么谢的?嘴上说说怎么行?小师叔,我看你和那闻人昭还挺有缘的……哎?那什么妄虚幻境里,你是新娘子,那谁是新郎官呀?不会就是他吧?噢哟~小师叔不如你假戏成作?救命之恩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哟!” “田甜,你最近是又看了什么英雄救美的话本子了?”不等薛月泱伸手打她,宋昱已然一把将田甜拉到旁边,挤眉弄眼地问。 为了轩哥儿,自己也不能让田甜再乱说了。 瞧他那张脸黑的。 “来来来,尝尝咱们上次酿的酒什么味!”宋昱提着几个竹筒冲着众人晃动。 盛意松呵呵一笑,往后退了几步,坐到媳妇边上。 “我先来我先来!”宋昱倒了一杯往嘴里送。 薛月泱眼见他手臂明显僵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宋昱闭着嘴,笑着给其他人各倒了一杯。 李豫轩在服冰心散,不能饮酒。 薛月泱和丁静怡都看出了什么,连连摆手不要。 旁边的盛意松倒是接过一杯,但只端着含笑不语,静静等着。 只听于俊、田甜两个迫不及待舔了一口后立即大呼小叫了起来: “好酸!” “好苦!” 田甜、于俊一前一后扑了上去:“呸呸呸!宋昱你个大骗子!” 脸同样皱成一团的黎思源也没好气地回头用力拍了宋昱后背一下。 “哈哈哈,我就知道!”盛意松肆意大笑着。 半年前他就知道,这酒定然难喝得很。 他取出一小壶酒抛给宋昱,朗声道:“还是喝我的吧!” 盛意松见他们又闹开了,转头对黎思源道:“黎师弟,咱俩手谈一局如何?” 黎思源正揉搓着自己被酸苦得有些发麻的脸,听见师兄的话,拱手含笑应是。 “哎,不许贪多!”丁静怡温柔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音调。 灵峰叠翠,虹桥斜挂,碧波清泉。 直到枕云潭畔的石灯都尽数被术法点燃,薛月泱的耳畔依旧是莺语嬉闹声一片。 她尝了尝盛意松带来的果酒,甜得忍不住眯弯了眼。 醉看星河,闲抛日月,偷得浮生半日。 59. 试玉准备 薛月泱送走了所有人,在清冷的山风中朝藤蔓缠绕的山壁洞门处走去。 漫天星子璀璨,倒映在水潭之中,伴着小径两侧的夜明珠、流萤飞舞,美不胜收。 薛月泱心中一派宁静,收回视线,步入洞府。 随着石门的关闭,渌泉九宫阵阵法自发开启,将渐渐安静的枕云仙居尽数笼罩。 宋知希要自己老实在洞府炼化药力半个月,正合了薛月泱的心意。 一方面她准备认认真真按师兄所言彻底休养一番,另一方面也顺便准备静下心,好好利用广寒福地修炼引气成符术。 前一届试玉之会时薛月泱虽然还小,但盛意松参加的时候她也去捧场了,知道宋知希说的那些限制。 试玉之会是泉陵宗为了考察弟子修行所办,只是同门之间的切磋交流,旨在敦促弟子注重自身的神通技艺。 针对最后一关的试玉台实战,泉陵宗不允弟子使用符箓、丹药,也对法器的品级和数量作了限制,目的是让他们不要过于依赖器物。 毕竟修士在外行走,不可能一直一帆风顺,总会有丹药、符箓耗尽,或法器损毁的时候。 薛月泱先前经历过的妄虚幻境就是如此。 所以,泉陵宗规定,内门弟子参加试玉台比斗时,顶多只能随身携带一件法器,且品阶至多是中品。 此外,宗门虽然不允弟子在试玉台比斗时携带符箓、丹药,但考虑并非所有的弟子皆擅战斗。 故而灵源峰允许专精器、阵、丹、符的弟子,若自认不善斗法,也可用上交自己所炼制的器物,来替代最后一轮的试玉台比斗。 但这样一来,无论这些弟子上交器物的品级、品相如何,无论他们在前两关是何表现,最终的考评结果都最高只能给予丙等。 为此,宋知希还特意给薛月泱解释了一番。 原是祖师泉陵真君认为,技艺再精,于道途不过枝叶。若自身孱弱,纵千般精巧,也只是无根之萍。 宋知希又叮嘱,祖师并非要门下逞凶斗狠,只是告诫弟子,需有自保之力,因此灵源峰才会在试玉会上做此规定,目的就是鼓励所有弟子不避战、不畏战。 薛月泱听了这些却是立即想到,泉陵祖师恐怕还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当年无尘宗的惨事,才会在一开始就如此教导门下。 只是,修器阵丹符的练气弟子,修炼前期因需分心技艺,斗法上普遍会薄弱一些。 所以泉陵宗还是为这些弟子开了些口子,允许此类弟子随身可多携一样法器,或携限定了数量和品阶的器物。 比如薛月泱身为符修,就被允许每一场比斗中,带三张白阶符或一张黄阶下品符。 不过历来试玉之会,大多数内门弟子都会选择多携一样法器。 * 虽然宋知希开玩笑说,只盼她合格就行。 可薛月泱却不想只拿个丙等回来。 试玉之会表现优异的弟子,除了有丰厚的奖励外,还能增加弟子月俸。 考评结果若是乙等,月俸能增上半成,甲等则直接可增一成。 但反过来,若不合格,亦有相应惩罚。 若是某个内门弟子,连续两次试玉之会都不合格,便会被剥夺内门资格,退至外门,所有待遇供应也随之降低。 薛月泱倒不担心自己会不合格,不过为了手头宽裕一些,想着怎么也得努力争取个乙上。 不过,她并不打算另外再准备什么新法器。 进攻方面,她有中品的流玉弓,防护上有玄水护体术,而薛月泱的身法也不赖。 只不过玄水护体术若是由她施展,会比用天一玄水符发动效果弱一些,但应付试玉台足够。 除非自己不幸第一轮抽签就倒霉地遇到后期的对手,那薛月泱也决定该认输认输。 反正只要她上了试玉台就应该不会被卡在丙等,毕竟以她年龄和修为,第一关的验修结果肯定不会太差。 只是,既然打算参加试玉台,薛月泱也还有不少准备要做。 试玉台时,各峰师长皆会在场观战,其中不乏金丹真人,甚至元婴真人在场。 金丹期修士已过天人合一之境,对他们这些炼气弟子在斗法时的真气流转,都是一目了然。 她的天一玄水符,是通过《乾坤周天凝符真解》之秘法容纳于丹田,与真气融为一体,就算由长老亲自探查也不会被发现。 可若她还是像妄虚幻境中那样,虚念口诀、伪装法术,却顷刻会被在场真人们觉察出真气流转有异。 但引气成符术若经千锤百炼后,若能做到“心念一起、符纹自生”,那纵是真君亲至,也无法分辨。 问题是,每一道符术的修炼都需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纵有薛月泱广寒福地这一金手指在,此刻也还没有哪一道符术真正能做到“心随念走”。 就算有,她也不会于此时用这个理由。 毕竟自六岁启蒙开始,自己修炼年限都还不足十二年,炼气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十个月,若现在就称自己能瞬发符术,也实在有些夸张。 所以,薛月泱决定这次试玉之会上还是先老老实实的。 为此,她准备趁这段时间,好好突击一下引气成符术。若她自己符术表现不赖,说不定能最终得个甲等。 * 广寒福地之中,依旧流淌着灵动缥缈的银白色雾气,上方的月影也依旧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晰。 不过,随着薛月泱不断继续吞吐灵力、淬炼真元,这银白色雾气好似愈发凝实了一些,沉甸甸地坠在地板上。 先前经过薛月泱几次试验,自己若在广寒福地之中呆上一个时辰,外界只过去了两刻钟。 这样不同的时间比速,意味着尽管自己在当中不能吐纳修炼增长修为,但大大减少了研习符道、修炼符术或法术等所占用的时间。 可让她在外界时,更专注于增进修为,而非将寿元全都耗在技艺之上。 不过以薛月泱目前神魂强度,也至多在广寒福地当中呆上两个时辰,否则就会耗尽精神,导致连续几天都头痛欲裂,无法静心打坐。 先前在宗外,有李豫轩在身侧,一路上又是追踪又是妄虚幻境,基本也没什么安宁的时候。 薛月泱都好几日没进入广寒福地了。 一见她身影出现,雾气翻涌间,那只虚幻的银白色小兔又蹦蹦跳跳地出现,凑在薛月泱脚边,一边抖着耳朵一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衣摆。 说来奇怪,这兔子没有实体,薛月泱伸手抚摸也只能穿透一团雾气,但它却能反过来触碰到自己。 这不,小兔子后腿一蹬,凭空跳到了薛月泱的肩膀上,贴在她脸颊边又蹭了下。 薛月泱只觉脸侧清凉一片,又有些痒,伸手穿过兔子的后背拨弄了一下,说:“别闹。” 险些被她搅散了身体的 小兔子听话地一跃而起,先跳到桂树上,又沿着枝干一路跳下来,最后趴在了树下那枚毫无生机的金红色的蛋上,安安静静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珠看着薛月泱。 伴随着白兔的动作,桂树树枝摇晃,白金色桂花颤颤巍巍地掉落一地,消失融入到地上如水般的白雾当中。 薛月泱见它安静下来,心神一动,幻化出桌椅纸笔等等事物,开始研究自己要修炼哪些符术。 引气成符术,是符修用以领悟日后到底如何以身为炉、凝炼真符所必不可少的修行。 但并非所有符都可通过引气成符术来施展实现,譬如流光碎影符这一类替命防护的便不可施展。 至于其他…… 轻身提气的轻灵符、敛息藏气的敛气符,还有静心符、定身符这类白阶下品类的,都可通过符术直接施展,也无需灵材辅助。 但如炎爆符、回春符、移形符之类,属白阶上品,又因这几种符的属性与水属的上善清灵气不同,故薛月泱若想在人前施展这几种符术,还需要辅以少量灵物,用以遮掩。 例如炎爆符需要采自火山口附近的赤晶,回春符需要生肌草的草汁,移行符需要的是瞬影豹豹尾尖端的三根毛发。 但相较于火球术,通过引气成符来施展炎爆符,尽管需要耗费一枚赤晶,但威力却要更高。 当然,具体也与修士的修为高低有关,并不能一概而论。 薛月泱此前已基本掌握大部分白阶符术,顶多是不够熟练。 这段时间,她除了打算练习一下原有的符术外,还想将天一玄水符中沧浪引潮一术单独剥离出来,以符术呈现。 之前妄虚幻境中,她借用了天一玄水符的力量,但却实际并没有真正发挥出此术的威力,不过是伪装成低阶的水浪术,拍了一两个浪潮而已。 沧浪引潮,可连续引出三道巨浪,仿效潮汐起落、循环往复,威力逐步叠加。 若接连被击中,会令敌人真人运转迟缓,产生如溺于深海之感。 威力不俗又可控敌,正好配合流玉弓使用。 只不过,因得自天一玄水符,这沧浪引潮乃是一道全新的黄阶之符。 可薛月泱如今身怀天一玄水符,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动用,难免束手束脚。 若遇危机,她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还不如提前规划,先做些铺垫。 好在她曾经自己领悟出过一道金光镇煞符,虽然各方面威力不及沧浪引潮,但薛月泱本就研习水行云篆多年,再悟一道水符也不算突兀。 而且师尊顾砚的剑意恰好与沧浪有关,她甚至还可解释,此符是自己随侍师尊时,观其剑意所悟。 既是自创之符,自然符术较其他更为纯熟。 等试玉之会上在众人面前,将此符过了明路,再过一段时间,薛月泱也就有了直接动用天一玄水符的遮掩理由。 至于符玉所带的另一招“三千霜华”,薛月泱只能押后再议。 还有一小点,如今薛月泱明面上的功法是《清心养气决》,真气为上善清灵气,属水。 若是沧浪引潮这一符术,就无需她额外再准备灵材辅助。 不过未来筑基后,她还是打算去守藏阁另兑换一种更贴近造化真气的五行类或混元类真气的功法,作为后续的遮掩伪装。 俱已敲定,薛月泱屏息凝神。 银白色的雾气翻涌,无数云篆缓缓浮现而出…… 60. 昊阳事 眼见薛、李二人靠近泉陵山的地界后,陆照便不再跟进,御剑回了昊阳派。 昊阳派所在的瞰朱山脉,因其地下有多道火脉穿过,岩体多成朱红之色,整体从上方俯瞰,宛若丹霞,故名“瞰朱”。 闻人氏一族于昊阳派内的地位仅次于东方氏。 当初被昊阳真君东方羡用来拉拢世家而下嫁闻人氏的东方筱玉,早年修炼天资不显,弱于兄长,却最终是她成就了元婴真人。 而昊阳真君的另一子东方怀瑾,则止步金丹。 其实,修行之人以修为论高低,不分男女。 虽然修行世家之中,依旧仍保有部分更重男子的风俗。但是为保家族壮大、长盛不衰,后辈中灵根优异、天资出众者,无论男女皆是族中助力,会一应培养。 世家之间虽多互相联姻,但也一般都是挑选血脉尊贵但却没什么修行资质、甚至是凡人的女子来外嫁。只有极少情况,才会将本族看重的女修嫁与他族,多数都是为其招揽无世家背景、资质不错的修士来与之婚配。 东方筱玉再天资不显,也是对比而言,又是真君之女、新任族长的胞妹,本是东方一族中后继顶梁之一。 但当时昊阳派建派之时杀戮太过,同时惊动了泉陵宗、会真观两派明神真君齐齐现身。 尤其泉陵真君张清玄道术精绝、神通不凡,东方羡心中颇为忌惮,顾虑东方一族落脚瞰朱山独臂难支,因而拉拢各方修行世家联合开山建派。 东方羡为笼络其中实力最强的闻人氏,许以亲女,才有了后来的闻人氏举族依附。 不过,后来昊阳派成功建立之后,东方羡曾与女婿闻人慕远提过,若他与东方筱玉诞育下身负灵根的子嗣,需择一改姓回归东方氏。 闻人慕远并未拒绝,只是东方筱玉本人知晓后却不置可否。 东方筱玉与闻人慕远虽是联姻,但在随后的岁月之中,二人的感情还算不错,有多名子女,其中有二子一女身有灵根。 东方羡曾提出让灵根最佳的外孙回归东方氏,却遭到了东方筱玉的断然拒绝。他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人,则同样被拒。 连闻人慕远都讶异于妻子的坚决,心中还生了感动,为此特意前去与东方筱玉表明自己和闻人一族并不介意。 东方筱玉未曾解释,只坚持己见。 但东方羡却知,女儿这是因心中不平当年自己在兄妹二人之间择了她外嫁联姻,并非是因与丈夫情深之故。 他始终记得东方筱玉出嫁时的一言不发,还有她拒绝自己时的眼神。 那双像极了早逝爱妻的眼睛仿佛在说:“从命联姻已报父恩,但既然父亲不要我在东方氏,那我的孩子们从此也与东方家无关。” 不过,因东方筱玉此举,却阴差阳错,让当时的闻人一族彻底真心臣服,从此助东方氏执掌昊阳至今。 东方羡对女儿愈发心中有愧,此后哪怕儿子东方怀瑾寿尽坐化、东方氏中曾一度没有优异后辈时,他也未再提及过让外孙或其后人改姓回归之事。 但东方、昊阳两族这几百年来皆互为姻亲,联姻不断,如今两家族中高阶修士数量相差无几。 而如今闻人一族中掌权之嫡系子弟,也都是东方羡的血脉之后。 东方羡对待和培养几个外孙时,也都与对待东方家子弟并无差异,甚至偶尔还尤有胜之。 事实上,自从东方怀瑾死后,世上与东方羡血脉最亲之人,一直都在闻人家。 东方筱玉在时,她乃真君亲女;自她元婴也寿尽之后,这世上与真君最亲之人,就变成了望和真人闻人燮。 望和真人乃东方筱玉最小的儿子,自小聪慧,深得东方羡宠爱,早年甚至亲自带在身边,为其启蒙入道。 这闻人燮也是今日昊阳派中,最年轻的元婴真人。 随时间流逝,东方羡常年闭关修炼,极少过问外事。 除了二十多年前,因东方曦云之事惹来栖霞山真人登门问罪,东方羡被惊动出关了一次,这位昊阳真君几乎快已有百年都未现于人前了。 那件事后,东方羡又重返洞府,闭关至今。 对于自己一手创下的昊阳派中的世家暗涌,也不晓得他到底是一概不知,还是不予理会。< /p>* 闻人一族占据了瞰朱山脉东北的隐萝山。 陆照进了山门后一路往隐萝山而去,刚落在自己的洞府门口,就见一身着灰衣的仆役弟子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防护阵法之外。 这仆役弟子看见自己,立即脸白如纸、两股战战,结结巴巴地道:“昭昭……昭公子,老……老爷让您回来了去……去见他……” 这弟子口中的“老爷”便是陆照如今身份的便宜老爹——闻人鹤白。 陆照神色冰冷,语气漠然:“在哪?” 那仆役弟子不敢抬头看他:“昨……昨日是……湉小姐周岁生辰,老爷今日应还在闲情山庄。” 陆照:“……知道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这仆役弟子,便径直御剑往隐萝山的西面去了。 那仆役弟子见他离开,才终于不再两股打颤,伸手摸了摸背上,竟已湿漉了一大片。 一边暗道偏轮到自己时,遇到了这个杀星,一边又暗自庆幸没有触怒于他,没与先前被送来服侍“昭公子”的护卫、仆从一样,落个一剑穿心的下场。 闻人一族当中的嫡脉修士,只要被查出有灵根,便被安置居于隐萝山正峰。 闻人鹤白乃望和真人闻人燮的孙子,身份不凡,又是筑基修士,修行洞府自然也在隐萝山上。 但此人容貌俊美,风流多情,从来都是莺燕环侧,其中还有不少凡人女子,却不可能个个都随他居于洞府之中。 于是,闻人鹤白在隐萝山西面旁系弟子所在之地,建了一处闲情山庄,用以安置她们以及子女。 除非子女身负灵根,他才可能会带在身边教导修炼。待其炼气成功,则也有资格于隐萝山单独一府。 “闻人昭”回归之后,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六,后头还有一众弟弟妹妹。 今日陆照才知道,这估摸着是去年又多了个“十三妹”。 在修士子嗣艰难的情况下,闻人鹤白这一堆儿女中,算上“闻人昭”,已经有三人身怀灵根。是故族中对他死活不肯联姻娶妻这件事,最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61. 闻人鹤白 陆照面无表情地去了那什么闲情山庄。 庄内仆人自然认识这位如今最得老爷看重的“昭公子”,一路引他到了闻人鹤白所在的空青馆。 空青馆内,闻人鹤白正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一个一岁模样的可爱女童,神态悠闲地逗弄。 他貌若青年,看着只比闻人昭大个五六岁的样子。 两人的五官很像,尤其那双桃花眼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闻人鹤白的面容更方正一些。 闻人鹤白的左手边依偎着一体态丰腴的貌美女子,正满目依恋地看着他和他怀中孩子。 其右手边则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样貌也与之有些相似之处,正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冲下方那个一岁女童挑一下眉毛。 “昭儿回来了!”闻人鹤白察觉到了来人气息,抬头笑呵呵地道。 那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也笑眯眯地抬头:“六弟。” 陆照面不改色心不跳,唤:“父亲。” 但对那个叫做闻人景的“兄长”,陆照是瞧也没瞧上一眼,更别说应一声了。 那中年男子嘴角笑意僵了一瞬,随后依旧保持着笑意,看起来似乎半点也不介怀。 闻人鹤白丝毫不在意二子间的互动情况,只双手托住女儿腋下,微微举高,任她那双小肉腿用力蹬着自己,又对闻人昭道:“昭儿,你又是修炼又是外出的,还没见过你这小妹吧?过来瞧瞧。湉儿~瞧瞧,这是你六哥。” 说着,闻人鹤白把女儿翻了个方向,让她小脸面朝向闻人昭。 “乖湉儿~以后可要与你三哥、六哥一样,好好跟着爹爹修炼。”旁边那貌美女子名“浣娘”,乃闻人鹤白近些年的新宠。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地觑着闻人昭,神色间多了些不安和讨好。 但其刚刚之话,透出了这小小女孩竟也是个有灵根的。 只是年龄太小,应该还不能确定其资质。 浣娘虽是凡人,却也知道,如今闻人鹤白膝下,是这个自外头寻回的昭公子修炼天赋最佳。 甫一回山,改换功法不足半年,便成功炼气。 可见定是因为原本流落在外,这才耽搁了。 这些年浣娘随侍闻人鹤白时,曾听他惋惜地提过,若能早些将之寻回,自小培养,还不知如今如何如何。 浣娘虽羡仙道之路,也知前途荆棘。 自女儿出生被查有灵根后,她便忧惧在怀,时时担忧,只盼幼女能得兄长庇护,安然成长。 因此,对着闻人昭说话时,浣娘言语神态间都透着几分讨好。 那小人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手指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父亲长得极为相似的青年。 随后这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朝着陆照挥舞着两条肉胳膊,一边口齿不清地把“六哥”叫成了“噜咕”,一边欢快地笑了起来。 陆照面无表情地对上湉儿那双圆溜溜又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光动了动,忍不住就想到了另一双类似的眼睛。 他顿时心生隐怒,神情冰冷了下去。 一股森寒冷意扑面而来,湉儿立即小嘴一扁,“哇”的一下大哭了起来。 “哎!你这孩子!”闻人鹤白连忙抬手一挡,随后抱住小女儿,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浣娘心疼极了,却不敢有丝毫责怪,只想抱着女儿好好安哄:“郎君,让我来吧。” 哪知闻人鹤白却依旧把女儿抱在怀里,抬头对看着闻人昭叹了口气道:“昭儿,你样貌虽类我,但这神情,倒真与你娘像极了……” 陆照:“……” 闻人鹤白也没指望这一向少言寡语的儿子会回话,自顾自继续说: “我知你心中因觉是为父是弃你母子不顾,害你母亲郁郁而终而心中有怨,但……唉!当初我其实是再三想带你母亲回山的。 “可是你母亲她知晓我身份后坚持不肯,后来我再去寻她,人却已不知所踪……早知当初英娘已有了你,我就是绑也把她绑回来。” 他说话时目光真挚,眼中又带着几分对儿子的赞赏之意。 陆照:“……” 一旁的闻人景却笑道:“父亲说笑了,您又何时勉强过女子?连凡人女子都向来怜惜有加,怕不是六弟的母亲瞪你两眼,你也就心软舍不得了。” “那为父也可陪在你英姨边上,不至于让她独自一人、郁郁寡欢,最后……”闻人鹤白默认了闻人景对自己的评价,但随后想到伊人昔日音容笑貌,还是深深叹道。 闻人鹤白风流成性,但确实也从不屑行强迫之举。 纵然对方只是个普通凡人,也愿花心思讨其欢心。 可多情至此,实则无情凉薄。 陆照心中淌过一丝冷嗤,淡淡开口:“孩儿岂敢对父亲有怨,只是性格就是如此。不知父亲唤我来,究竟有何事?” 论起凉薄无情,闻人昭本尊倒是像极了闻人鹤白。 闻人昭的亲母徐素英出身修仙小族,因未经世面,为皮囊极佳的闻人鹤白一番甜言蜜语攻势,堕入情网。 但她实则性子刚烈,在明白此人身份并意识到他不可能对自己专一之后,便不愿再与他纠缠,要跟闻人鹤白断个干净。 甚至为杜绝闻人鹤白再找到自己,徐素英直接离族出走。就算后来发现自己有孕,也选择独自生下孩子抚养,教导其修炼。 可到底情伤郁结,最终致使疾病缠身。 行将去世前,因实在是母族也无人可依,徐素英无奈之下才告知了儿子身世,给了他父子相认的信物。 闻人昭自小无父,多少受了附近闲碎言语,又生活清苦,修炼时也捉襟见肘,但母子相依为命,本还算过得去。 不料,这人一朝得知真相,丝毫不顾及母亲的心情,未等徐素英咽下最后一口气,便迫不及待地联络了闻人鹤白。 结果闻人昭就被当时还伪装外门弟子的陆照窥到机会,取而代之。 “……算了,不提旧事了。你我终是血脉父子,来日方长。”毕竟没自小养在身边,闻人鹤白也不勉强他非要亲近自己,神情依旧轻快得很。 但随后,他语气中多了一丝严肃:“说说正事吧!昭儿,你炼气之后已有三年多,我观你气息,似乎距离突破中期也已不远?” “一年之内,应可突破。”陆照来之前已隐约猜到了闻人鹤白要说什么,于是直截了当地道。 一旁的闻人景听见此话,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二十七岁时方才突破炼气,又修行十余年才终于突破中期。 闻人昭不到四年竟已要再次突破,只怕其修行资质当真要比八妹闻人滢还要高出不少,或许比之隔壁那几个早已成名的堂兄都不遑多让。 “好!”闻人鹤白则立时面露赞许,道,“明年五宗青云论剑的时候,正适合我儿大放异彩!” 陆照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惑色。 闻人鹤白于是将青云论剑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又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长相最肖似自己且天赋卓然的儿子,说: “昭儿,为父看得出来你心志高远,有青云向上之心。那这琉仙岛的五宗论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待你得胜归来,为父便有理由带你去见你高祖,将你记上嫡脉族谱。” 一旁的闻人景慢慢捏紧了拳头。 闻人鹤白所有子女虽是都被闻人一族认了,但都还依旧被算做旁支。 唯有被记入嫡脉族谱,才真正算作是闻人家嫡系,有资格修习《昊阳真经》。 陆照面色潮红了一瞬,变幻了几下,很快又重新恢复平静,但眼中的喜色和野心依旧没藏住。 表演完后,他才低头道:“多谢父亲。” “好了,你在外奔波许久,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闻人鹤白对这个儿子刚刚的反应很是满意,点点头道。 随后,他抬眼看了站在旁边许久的闻人景一眼,又将视线移到怀中小女身上。 闻人景早知道父亲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松开拳头,含笑上前,将还缀着泪珠的幼妹接过抱在怀里,又朝父亲微一欠身,而后转身径直往外走去。 “湉儿!郎君……景公子要带湉儿去哪儿?”本来只是安静听他们父子说话的浣娘,见女儿被突然被带走,慌慌张张地问。 她想起身去追,却被闻人鹤白按了回去。 浣娘这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声音颤抖地问道:“郎君?” 闻人鹤白语气温柔地说:“湉儿既有灵根,又已周岁,也该随我住到隐萝山上了。别担心,我那儿不缺侍从,有的是人照顾她。” “湉儿她才一岁!她才一岁呀郎君!她如何离得了我……”浣娘哪料到昨日才欢欢喜喜地给爱女过了周岁生辰,结果今天就要与她分别,当即不禁泪水涟涟。 她再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靠进闻人鹤白怀中苦苦哀求他:“郎君,我求求你……你带我上山,让我再照顾她几年吧!” 陆照见状不欲再呆下去,也冲闻人鹤白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 闻人鹤白随意朝他点了点头。 眼看两个儿子都出门后,他才低头伸臂搂住浣娘,看似轻怜疼惜地安抚,又带着几分调情意味说: “浣娘听话,这是为了湉儿好……再说,你一心照顾湉儿,那我可怎么办?你自从有了湉儿,都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陆照迅速加快了离开的脚步,将女子的哭求声甩在了身后。 他心中厌恶,讽刺之意更盛。 凡人女子已身似飘萍,又如何真的能抗拒修士? 或许当真有些你情我愿,但究竟有多少是为仙家气象所迷?又有多少凡间女子,真能不被一个修士的做小伏低所感动? 还有多少人是身不由己,只能攀附寻依,求个衣食安稳富贵罢了。 可平日再是宠爱,闻人鹤白也还是不肯让她教养其有灵根的子女。 年幼修士最早六岁启蒙采灵,纵使日常需辅助灵物、夯实基础,又何必非要现在就让其母女分别? 终究不过是嫌弃浣娘凡女的身份罢了。 闻人鹤白只需用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便能让她们从此骨肉分别,再不可能得见。 待浣娘年华老去、颜色不在,与其他人一样,枯守空青院时,也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 可偏偏对比昊阳派的其他修士,闻人鹤白竟已经算得上“好人”了。 这些闲情山庄中的女子,起码还能得到一个衣食无忧、寿终正寝的结果,不至于落得其他凄惨结局。 回了洞府,陆照抬头望着上方自山壁间漏下的天光,看着它一点点偏移变暗。 直至明月高高升起,银辉似水洒落时,他方才缓缓吐出憋了一路的浊气,平复了心情。 看着天上的月牙儿,陆照不自觉想起了那双笑眼,忍不住抬手揉揉眉心,心想:“你最好给我老实呆在宗门里,哪都别去!” 随后,陆照眼神终于恢复了古井无波,存思观想,直至入定。 62. 试玉会启(上) 两个月后,泉陵宗。 田甜哭丧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被丁静怡拽着往前走,脚下步子跟挪没什么两样,边走还边沮丧地道:“怎么还有我们凝窍弟子的事啊?上一次试玉之会都没叫我们去啊?” 丁静怡耐着性子哄她:“试玉之会本就规定了,内门之中,十四岁以上的凝窍弟子也要参加第一环节的检验修为。上一次是咱们都没到年龄而已。” “呜呜……我不会被评为丁等吧?”田甜沮丧地哀叹。 望月泽一事时,她刚凝窍中期没多久,如今还是中期。只不过是凝练了四个主窍穴还是六个主窍穴的区别。 “谁让你贪玩,平日不好好修炼?”于俊嘿嘿一笑道。 田甜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你这傻大个也好意思说我?不知是谁玩得更欢?你也就比我快……那么一点点罢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还是虚了下去。 于俊距离九窍圆满,只差一个大穴了。 更别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尝试闭关冲击炼气了的宋昱。 宋昱一直跟在田甜身侧,见她眼眶开始红了起了,连忙低头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是因为功法和不染尘的缘故,需要凝练肺宫和手部窍穴才会这样,届时你说与长老听便是,不会不合格的。” 田甜扁着嘴,眼神期待又怀疑:“……真的么?” 宋昱粲然一笑:“真的。” 迎上他亮晶晶好似天上星星的眼眸,田甜略微安心的同时,突然觉得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宋师兄……长得也和话本里说的那样俊。 青梅竹马、师兄师妹…… 田甜觉得脸有些烫,连忙扭过了头。 宋昱见她忽然咬着嘴唇,脸色红红地扭过头,先是一怔,随后眼睛愈发亮了——这傻姑娘莫非是终于开窍了? 可此时田甜忽然加快了脚步,拉着丁静怡一路追上了走在最前头的薛月泱,将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 宋昱抓心挠肝,恨不得立时拉着她表述心意。 但洗心峰一众弟子已然都到了灵源峰的山脚,路上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别脉弟子,宋昱也只得暂且先压下心事。 只是,他看着前方田甜背影时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喜悦之意仿佛要溢出了胸膛,宋昱开心地一个疾步跳到前头,满脸喜意地搭上李豫轩的肩膀。 李豫轩猝不及防险些被带倒在山道上,没好气地骂道:“你这突然又抽什么风?” 宋昱刚想低声说些什么,忽然想起来自家兄弟藏着的心思,又把话生生憋了回去:“……没什么。” 没等李豫轩把宋昱的手扒拉开,后头的于俊两步跨了五阶,“嘿”的一声追了上去,学宋昱的样子去勾李豫轩的脖子。 身后劲风袭来,想到于俊的那身板力气,李豫轩暗道不好,连忙气沉丹田、稳住下盘。 果然,一股大力袭来,李豫轩只觉背上好像多了一座小山…… 耳旁传来宋昱被于俊一肘子打中下巴的痛呼声,李豫轩迅速左右手各抓住一个师弟,身体往下一沉,从他俩之间脱身钻了出来。 随后他脸色铁青地快走几步,重新跟在盛意松、黎思源的背后。 宋昱和于俊互相埋怨打闹着跟在最后,直到被前头的盛意松严厉地回头瞪了一眼,才总算消停了下来。 灵源峰的正天殿前,早已站了不少人。 这些先到达的五峰弟子,于一派明媚的阳光中,看见了这一群青春肆意的洗心峰一众。 走在最前头的是三个年轻少女,样貌气度皆各有千秋。 最左边的女孩子笑靥如花,娇俏可人,似盛放的芙蓉;最右边年长些的,却是温婉娴静,内敛文秀,宛若素梅。 走在最前头也是当中看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子,肤白清透,眉眼澄澈。 脸上的笑容如左边少女一般天真娇俏,但那双清澈的眼中,又掺着几分右边那女子的沉静气度。 路过认识盛意松、宋昱的别脉弟子,他们有的扬手冲他 们打了声招呼,有的点点头略微致意,盛、宋二人也都面带微笑的拱手回应。 几人并不停留,按入门先后的次序,只随在薛月泱这位师叔的身后,于在正天殿前标志洗心一脉的令旗前齐齐站成一排。 一时间,所有在场弟子的目光都凝聚在了这总共才八人的新一代洗心弟子身上,尤其凝聚在了那个站在最前面也是最年轻的少女身上。 依照泉陵宗的规矩,意味着这一位才是洗心峰这些弟子当中最先入门或辈分最高之人。 薛月泱垂着眼皮,神色与先前没什么两样,安静承受着旁人的打量。 “这些人干嘛都看我们?”田甜站在最边上,有些不安地拉了拉于俊的袖子。 于俊当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粗声粗气地说:“不知道呀!” “大概是看咱们峰人少呗!”宋昱吊儿郎当地说。 薛月泱则想到了上一届,回头瞧了盛意松一眼。 盛意松了然一笑,耸了耸肩,对着几个师弟、师妹笑道:“那你们可比我幸运多了,上回可就只我跟思源跟在这,后面还一个人参加了试玉台。” “师兄,都是思源愚钝……”黎思源羞惭地低下头,上一届时他十九岁,还未曾炼气,因而并不参加之后的两项考核。 说起来黎思源二十一岁晋升炼气,资质并不算弱,修炼亦很刻苦,如今距离中期也不远了。 只是前头有盛意松,后头有李豫轩、薛月泱,才显不出他来。 盛意松连忙解释他只是开玩笑。 正在这时,远远走来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 依旧身着青白两色道袍的张乐之趿着鞋子,半闭着眼睛走到正一殿前,随便往那一站。 原本等在那里的几个灵源峰弟子,看着最终站到自己后头的张乐之,顿时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其中,一个满身书卷气,瞧着约莫三十多岁的弟子在其他人期盼的目光中,只能走到张乐之身边轻轻拍了拍了他肩膀道:“乐之师叔,乐之师叔?” 63. 试玉会启(下) 张乐之近期被迫“修炼”得很是刻苦。 九叔张晋英轻描淡写一句“不许丢了张家的脸面”,他就被十四叔张晋玉给揪着狠狠加练了整整三个多月。 昨天十四叔也还是没放过他,说是今日只是验修为而已,不需要上场,并不许他休息。 张乐之一个堂堂炼气修士,昨天像个死猪般睡了一晚上,早上还差点起不来。 几乎快站着睡过去的张乐之被人两下拍醒,努力睁开细长的眼睛,叹道:“是罗观师侄啊!怎么了?” 罗观无奈一笑,说:“乐之师叔,您该往前站,和那位师叔一样。”说着,他还指了指洗心峰一众人的方向。 昏昏欲睡地张乐之往那边一瞧,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打了哈欠,朝罗观摆摆手表示“知道了”,然后就在灵源峰弟子诧异的目光中,往洗心峰众人的方向去了。 张乐之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张师兄。”薛月泱见他走来,没等他开口就朝张乐之行礼道。 她身后其他人也齐声说:“拜见张师叔!” 张乐之:“……” 他咂摸两下嘴,笑着打了招呼道:“薛师妹好,几位师侄好!” 随后张乐之转头看向盛意松、丁静怡: “哎,盛师侄、丁师侄,上一回在洗心峰上时太过匆忙,我都没机会给你二人新婚贺礼。而且虽然当时事有凑巧,但到底是因我才扰了你二人喜宴……” 他双手在腰间瞎摸了一通,终于摸出一个匣子,递给盛意松:“这九转云和膏就当是我这个师叔的贺礼兼赔礼了。” 盛意松想起当日那个骄纵的红衣女子,尤其丁静怡还因此受伤,心中依旧有些不快。 但他还不至于迁怒当时确实是来贺他新婚的张乐之身上,于是谦和地推辞道:“张师叔言重了,那只是意外,实在不必如此贵重之物。” 将九转云和膏混入宁神香点燃,可助修士在修炼时,能更容易淬炼真气,乃炼气期可辅助修行的珍贵灵药当中一种。 张乐之这手中一大盒,价格可不菲。 细眉细眼的张乐之,笑起来几乎就看不见眼睛了:“别客气别客气……” 张乐之拽起盛意松的手腕把那匣九转云和膏硬塞了给他,随后回头冲薛月泱点头客气一笑,没再说什么,便回了灵源峰一众弟子当中去。 正天殿前的人越来越多,陆陆续续站定在各自位置。 待天上阳光愈发刺目,脚下青砖都似有热浪升腾时,此次参加试玉之会的内门六脉弟子,及清水峰自发报名的外门炼气期弟子,已尽数到场。 因还有内门凝窍弟子需参加第一环节的考评,故空地上其他五脉都乌泱泱的一片人,最少的看起来也有二十人左右。 唯独标志着洗心峰的令旗后方,孤零零地只站了八人。 队伍人数第二少的,反倒是属于外门清水峰,毕竟外门凝窍弟子无需参加试玉之会,如今站在这里的炼气修士都是自愿报名后才会参加。 今次也就报名了十六人。 清水峰的队伍就排在洗心峰边上,故薛月泱对这十六个人是一览无余。 比起绝大多数都青春肆意的内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当中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已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几人的面上甚至已留下了历经风霜之色。 十六人中,分别九男七女。 薛月泱瞥见其中有好几个人身上都佩着剑,且当中许多人发现自己在打量他们时,目光中都含了几分热切。 她转念一想便大概猜到了缘由:“这些不会都是冲师尊来的吧?可看我做什么?他老人家不在,大师兄又闭关了,我这个都还没筑基的老幺,又不可能做主替师尊收徒弟。难道是指望我跟刘师伯美言几句?” 薛月泱这个金丹真人的亲传弟子当得实在不怎么用心,忘了六脉之中,除了像李豫轩、田甜这些内门普通弟子之外,还有一种记名弟子。 她虽然修为低,但凭借腰间那亲传弟子的铭牌,还真有资格去指定某个外门弟子成为洗心峰的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并无明确师承,但已归入内门,也可随峰上其他弟子一道修行,能偶尔一同聆听师长指点。 就算最终不能正式拜某位前辈为师,也好过在外门独自修炼,只能在每月的讲习中排队向前来授课的内门弟子询问修行上的困惑。 只是洗心峰上曾收过记名弟子的只有峰主守玄真人、刘正则、徐卫师兄夫妻几人。 这些记名弟子都随这几位师长在洞府中修炼,多数本是侍奉的道童。 范朝默虽也出身外门,但当初他是直接就被刘正则收做徒弟,也没经历过记名弟子这一遭。 故薛月泱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当六脉弟子加清水峰弟子的最前方陆续出现了两排筑基修士,身后又多了不少执事弟子后,广场上再无丝毫私语之声。 只有附近苍林枝叶间,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依旧喧闹不止。 试玉之会虽是主要针对炼气弟子,但后续各个环节乃至试玉台的评判之人,不可能劳累真人出手,自然还是筑基弟子以及执事弟子出面。 洗心峰的范朝默、舒蘅、江禹文,也都被选中此次前几轮试玉台比斗的裁定人,因而随着其他筑基弟子一道而来。 薛月泱再一抬眼,前方通往正天殿的台阶上方,忽而又多了六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当中也有一个是她熟悉之人,正是刘正则师伯。 这六人皆为金丹修士,乃整场试玉之会的监察长老,各峰皆出一位。 薛月泱内心替师尊脸红:“他倒是跑出去逍遥快活了,啥活都丢给刘师伯一人。”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一声清脆悠远的钟磬声自天空中响起。 随后,薛月泱又嗅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既非冰麝,又不属旃檀,似花非花,犹如甘露清新,精神瞬间为之一振。 “恭迎掌门真人!恭迎肃羽真人、檀霖真人!”六位金丹真人当先拜下。 薛月泱眼前好似有无数光华绽放,她眼皮一跳心想:“试玉之会一向是由某位峰主主持的,这次居然三位元婴同时现身……” 灵源峰主,向来都是泉陵掌门承位前的职位。现任掌门、未来掌门、怀溪峰主均至,看来那青云论剑果然很重要。 她忍住内心波动,随着满场弟子一道行礼,齐声说:“弟子恭迎掌门真人!恭迎肃 羽真人、檀霖真人!” 天空中自云端降下一座云台,云台之上,星华夺目,立有五人。 当先三人正中央的正是泉陵宗现任掌门明渊真人张颛。 他细长眉眼、容貌英俊,瞧着顶多三十多岁的模样,但满头青丝俱已变白,用一金色莲花冠高高束起。 明渊真人手持一柄拂尘,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如沐春风的笑容,冲淡了几分渊深难测的气息,给这位掌门真人增添了几分和蔼慈善之意。 右边立着一位身着五彩宫装、头戴花冠的女子,姿容绰约,额间缀着一点朱砂,显得端严宝相,乃怀溪峰峰主檀霖真人。 左边则是灵源峰主肃羽真人张晋玄,此人长眉入鬓、鼻若悬胆,瞧着比张晋英还年轻几岁的模样。他眉目有些严肃,但一袭广袖长衫,自带着三分风雅。 而在掌门明渊真人的身后,还侍立着二个人,一人捧青莲玉印,一人捧金光如意。 其中捧青莲玉印的那位弟子,便是薛月泱先前在求真殿认亲时见过的张晋英。 至于另外一个捧金光如意的那个筑基女修,薛月泱未曾见过,但应该也是灵源峰的弟子。 云台之上,掌门真人的声音传来:“免礼。” 随后有清风拂过,众弟子只觉臂下似有云举,纷纷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筑基修士皆泰然自若,但后头的炼气弟子,尤其是像田甜、于俊这个年纪的,都有了些许骚动。 还好洗心峰几人是以盛意松为中心,左右递次而站,宋昱和黎思源正好一人管一个,把两人的嘴给捂住了。 但云台落下时,洗心峰一众人还是觉得云台上有三道的视线投了过来。 其中甚至有一道目光,来自于怀溪峰峰主檀霖真人。 檀霖真人看见那边孤零零的八个弟子,眸中光华一黯,然后就与最前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对了个正着。 薛月泱愕然地发现这位先前还端庄高雅的真人,似乎像个小姑娘般,冲着自己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檀霖真人又已恢复了先前的宝相庄严神态,好像刚才这位真人的俏皮之举,就单纯只是自己眼花而已。 “请诸弟子静聆。”云台之上,张晋英双手托举青莲玉印,不急不缓地说道。 正天殿前,霎时落针可闻,众弟子垂首聆听。 明渊掌门缓缓开口:“祖师立派之时有言:‘凡泉陵门下,当持正守心、勤修不辍,方可胜己破妄、求我求真。’……” 掌门真人的语调略微有些奇异,但薛月泱只觉那音韵的抑扬顿挫宛若一首浑然天成的曲调。 明明是温和轻言,在耳畔却似洪钟大吕,字字都带着某种玄妙意味,宛如清泉濯心。 薛月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泉陵祖师张青玄在此悟道所得的无上妙法——《灵源青天歌》! “……朝乾夕惕,跬步千里;道阻且长,恒心可渡。然今试玉之会,非仅验察尔等玄功、敦促修行之意,更要诸位互照共参,验证修行得失。尔等当秉承祖师遗训,沿先辈争锋之胆魄,精进日新、勤行不怠!” 云台下众人:“弟子谨遵掌门教诲!” 64. 评定 一名执事弟子接过了田甜的弟子牌,持笔于身旁飘浮着的长卷上,记录下了她启蒙修行的年龄和已经凝练的主窍数量后,便请她将手放于案上一枚硕大的珠子上,并将灵力注入其中。 田甜抿着小嘴,有些紧张地依照做了。 那弟子眯着眼睛瞧了瞧珠内的灵力的纯厚程度以及光泽,面无表情地道:“乙下。” “咦?”田甜还没来得及解释,发现结果居然还不错,立即取回弟子身份牌,欢呼一声朝薛月泱扑去:“小师叔,我过啦!” “嗯嗯,不错。”众目睽睽之下,薛月泱不想被田甜把衣衫拉扯乱,一个闪身躲开,随口敷衍了两句。 “薛师叔,炼气弟子请往这边来。”另一名执事弟子上前迎向薛月泱。 “有劳。”薛月泱笑着回应,并随那弟子上前,往另一处偏殿去了,盛意松、黎思源、李豫轩三人也跟在她身后一道前往。 方才还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的正天殿外,如今跟凡间闹市也没什么两样,吵得薛月泱脑壳疼。 不过,穿过人群,待到炼气弟子检验修为的地方后,便安静了许多。 洗心峰炼气弟子如今四人,故被安排与缈云峰弟子一队,隔壁则是堂庭峰。 缈云峰此次参加试玉之会的炼气弟子有九人,见她四人走来,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其中有位身着白裙的貌美女子更是含笑上前,冲薛月泱袅袅福了一礼:“薛师叔,好久不见。自家师闭关,白蕙也许久未曾拜访洗心峰,不知舒师叔、宋师伯近来可安好?” “师姐、师兄均安,徐师姐还未曾出关吗?”薛月泱面上堆出亲切笑容。 白蕙的师尊徐致姝,是缈云峰峰主徒孙,也是舒蘅密友之一。 薛月泱尚幼时,徐致姝也常来沉音阁做客,其徒白蕙也偶尔随侍在侧,有过几面之缘。 白蕙还曾喂当时才六七岁的她吃自己做的糕点。 想到当时自己毫无防备吃下的糕点,薛月泱心肝一颤,笑容差点变得僵硬。 “师尊前日刚刚出关,若非这试玉之会,她定是要去洗心峰寻舒师叔叙话的。”白蕙不知对面心中所想,浅浅笑着回答。 “徐师姐突破筑基中期了?”薛月泱语气惊喜。 “……那倒没有,不过也略有所得。”白蕙瞧见薛月泱瞬间有些尴尬的面色,捂嘴掩笑,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师叔随我一起吧,让他们这些小子自己玩去。” 缈云峰的几个男弟子无奈一笑,纷纷给自家师姐师妹以及这位洗心峰的师叔让出了位置,随后朝盛意松、李豫轩等人拱手见礼。 薛月泱行走间朝边上堂庭峰弟子那一扫,心中“嚯”了一声:“这堂庭的男弟子,怎么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都跟于俊似的?咦,谁在看我?” 她回头看向堂庭队伍最末处,撞上了一双好奇又羞怯的眸子。 那是一个身材有些瘦小的少女,样貌清秀,神情羞涩,抱着一把几乎和她人差不多高的沉重长刀。 薛月泱立即眉眼弯弯地朝她笑了笑。 哪知那女孩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随后神色慌张得得像一头林间迷路了的小鹿,飞快地低下了头,把自己缩在了一位背着长刀的师兄背后。 薛月泱看见这姑娘的反应,狐疑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应该啊?她长得很亲切呀? 差点被薛月泱的笑容晃花了眼的邓仲元,回头对着紧揪住自己衣服的女孩子无奈低声说道:“小桑,你……你这样子没礼貌了。” 唐念桑听见师兄这么说,又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去看隔壁的那位师叔,结果薛月泱已转回了头,顿时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邓仲元见状只好回头连声安慰她说等会再好好寻机会打招呼云云。 众人没等多久,执事弟子已准备好了,请了大家依次序上前,检验修为真气。 炼气期因功法不同,丹田所能凝聚的真气数量自然也不同,因此炼气期境界的划分实则是依据修士真气凝练程度而分。 初期、中期、后期,分别代表着修士真气的三种形态:气若云霞、气如凝露、气似汞浆,最后一种真气又称“重水真元”。 越高深的功法,往往所需凝聚的真气数量也越多,对修士资质悟性皆有要求。故此才有在选择功法时,需看灵根高低品级,修行资质区别一说。 低浅炼气之术,能凝聚的真气数量稀少,想要筑基自然千难万难。 可若资质低下,却强行选了高深之法,耗费大量精力时日最终只得一小半真气数量,也需面临几个选择: 是继续坚持蹉跎岁月直至寿尽?还是变更功法,将先前所修尽数散去,从头来过?亦或者,强行进阶至“气如凝露”,从此断了筑基可能? 但大道之途,灵根不过基础,悟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也有不少如范朝默这般心性坚毅,以丁等灵根及普通功法,独辟蹊径、后来居上之人。 薛月泱灵根乙上,有太阴素曜玉符的辅助,修炼起《太上造化存思法》倒也还不算吃力。 可是,虽然顶级功法修炼起来吸纳灵力的速度更快,但事实上每一口造化真气成型所需的灵力,远远超过其他功法。 故薛月泱想真正炼化出一口完整的造化真气,大概需要两个月不到的时间。 要知道,她有广寒福地在,外界之中的时间几乎都已用于修炼。 但到了现在,丹田之中只蓄着七团造化真气。 单论炼化一口真气的速度,薛月泱可能比黎思源都慢,更不用说李豫轩了。 薛月泱心中也颇为不满自己的这个炼气进度,但众所皆知,她明面上还需分心符道,最近又时常因任务外出,因此这个进度又反而变得还算合情合理。 可她的造化真气,需四十九口啊! * 与检验凝窍弟子灵力精纯程度的珠子不同,摆在炼气期弟子这边的是三柄玉尺,长得和黎思源那把青玉尺法器有些像,只是其中有一柄白色的尺子上头,密密麻麻划着刻度。 因被白蕙拉到了前头,很快就轮到了薛月泱。 她抬头一看,笑了:又是个熟人。

“薛师叔,见你风采依旧,我就放心啦!上回李师弟替你前来销任务,倒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受了伤呢!”执事弟子许嘉是个爽快的姑娘,见过薛月泱的弟子铭牌轻轻一点,看都没看,就已提笔飞速地记录下了她的年龄及炼气时间。 随后她再道:“请薛师叔尽可能多的将真气注入玉华尺中。” 薛月泱上前,伸指一点那白色的玉华尺,丹田真气维持着上善清灵气的伪装,随着她心念一动缓缓注入尺中。 那玉华尺下端倏忽化作与她真气一样的色泽,随后青光似云似雾,一点一点地往上攀升,最终停在了篆文为“七”之处。 “余师兄,请。”许嘉冲身旁一位蓄须中年男子说道。 那男子抬眼瞥了薛月泱一眼,视线又挪至卷轴之上,扫过记录着薛月泱姓名来历、功法年岁等等后,淡淡开口:“丙上。” 许嘉愣住了,忙道:“余师兄,薛师叔突破炼气时还不满十六岁,怎会只有丙上?” 薛月泱面上笑意淡去,不动声色地看向这余姓男子。 队伍后头的盛意松若有所思,随后眸光冷了下去。 “我看见了,可她炼气之后已有一年,却只得七团真气,恐是近来曾有懈怠之举,自然只能得丙上。”余师兄不紧不慢地回答。 薛月泱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是不是该说这人倒也还有些底线,没太过分,还是给了她一个合格? “这……她……”这边许嘉刚想说“她还是符修”,却被人打断:“怎么回事?” 一身着灰袍、头戴木簪的道人,忽然出现在殿内。 “拜见长老!”许嘉心中松了口气,发扬自己嘴快的美德,迅速把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言长老,您知道的,薛师叔身为符修,还需研究云篆及制符技艺,修炼上自然有所分心,如今虽只得七口真气,但并不该只有丙等。” 薛月泱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这位曾经在执事堂见过的言长老。 言长老是本次试玉之会的监察长老之一,略含威压的目光扫过那姓余的弟子。 那余姓弟子却没有半点慌张的样子,反而含笑拱手朝薛月泱致歉道:“原来薛师叔还是符修,是我先前判断有误,还请长老责罚并重新裁定。” 言长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玉华尺,对许嘉简短有力地道:“乙上。” 说完,这位长老并未责罚那人,又如来时一样,忽然地就消失在了殿内。 许嘉看也不看余师兄一眼,提着笔飞快在卷轴上落下“乙上”二字,又以真气将考评结果注入薛月泱的弟子铭牌之中,随后将玉牌双手递了回去。 薛月泱接过玉牌,重新挂回腰上,再抬头时目含深意地冲那姓余的笑了一笑。 那人见她竟对着自己笑,先是恍惚了一瞬,随后他那副泰然自若的表情立即变了变,勉强回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薛月泱心道这人被当枪使居然还笑得出来。 随后,她不再看这倒霉弟子,而是冲着许嘉点点头,之后退到旁边等待盛意松几人考评结束。 65. 真人议 “陈氏与这女娃娃有过节?”正天殿内,檀霖真人忽而开口向一旁的张晋英询问道。 肃羽真人也掀了掀眼皮,似有问询之意。 殿内,明渊掌门已翩然离去,但这两位峰主却留了下来,竟还同时关注着偏殿之事。 洗心峰等人不认识那姓余的,但在场几位却是知道玄微峰门下,有几个余姓弟子,向来依附陈氏。 张晋英躬身笑答: “回禀师叔祖,陈氏并非与这位薛师妹有过节,而是与徐师兄有些过节。 “数年前,陈氏族中有人插手旁族内事,却恰好是洗心门下弟子丁静怡之族。传闻当时丁师侄险些也遭了难,因而徐师兄曾怒气冲冲前往玄微峰,寻了陈若华师妹。 “师叔祖,您也知晓若华师妹的脾气,这事自然就闹到了陈归汝师伯面前,差点还惊动了玄微峰主。 “今日这事,大概是陈家当中因当年吃了挂落,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想借机使个绊子吧。” 肃羽真人眸色顿时一沉,透出几分怒色。 但檀霖真人却笑了起来:“老陈家么,小肚鸡肠惯了,近几代也就出了个若华这么个心胸宽广的。啧,使绊子还能给个丙上,真是没胆量!” 说完,她笑眯眯地看向张晋英:“晋英,那这儿就交给你了。哦,还有韶儿。你俩可不能让人再欺负这些小辈,否则等我盛师兄出关……哼哼,我要是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肃羽真人这时眼中已恢复正常,对张晋英补充道:“……持正即可,亦不能徇私。” “弟子明白。”张晋英和那名捧青莲玉印的女修岳韶儿,一起应下。 “哎哟,张晋玄!你也好意思在我面前说什么不要徇私?”檀霖真人听见这句话,似笑非笑地嘲讽道,“当年顾小子只是带了个小娃娃回来,你把亲传弟子的手续都顺带给他一道办好了,好像我泉陵宗的亲传弟子是颗大白菜一样!” 肃羽真人眼皮动也不动:“一峰十个亲传弟子名额,洗心峰先前还空着一个,我有何理由不给顾师弟?” 檀霖真人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其他峰一堆人抢破头,你随随便便就给了个婴儿,要不是老娘帮你遮掩,早就有人来跟你闹了!” “我按宗规办事而已,又有何惧?”肃羽真人丝毫不在意。 檀霖真人见他这幅假正经的模样就来气,阴阳怪气道:“得了你就别装了!也不知是谁看见上一届洗心峰就一个炼气弟子,回去抱着媳妇哭了一场,然后去年开山收徒后,硬生生给洗心峰塞了一堆小徒弟……” “言落薇!”肃羽真人恼羞成怒,连名带姓喊檀霖真人。 张晋英握拳凑在唇边,尽量面无表情地轻咳了一声。 岳韶儿将头埋得深深的,才忍住自己没笑出来。 “放肆!就算你如今已是灵源峰主,我可还是你师叔!没大没小!”檀霖真人半点也不惧他,但她很快面上恢复肃然,语气怅然道: “自祖师去后,已快四百年了……洗心峰如今总算也终于恢复了些人气,不枉费师兄苦心。好在顾小子和他徒弟们,没学王师弟那不肯收徒弟的臭毛病!” 听她提及此事,肃羽真人没吭声。 青玄祖师是对洗心一脉有恩,可再大的恩情,也在当年泉陵宗风雨飘摇之际还得差不多了。 当时肃羽真人都还未出生,却也知道此事乃老祖以及父亲、叔伯们心中之隐痛。 泉陵真君坐化后,泉陵宗遭各方觊觎。 会真观的承德真君为泉陵宗挡住了昊阳真君出手,但也应诺了对方,会真观门下不参与纷争。 长逍山、栖霞山看似作壁上观,实则同样暗中窥伺,于各种秘境之中暗动手脚。 千般试探,百般挑衅,探着泉陵宗的底线。 如今泉陵宗仍屹立不倒,一是有承德真君回报张青玄生前予会真观的善意,二是宗门上下、内外七峰的弟子勠力同心,于碧沧三十六岛、黎英秘境、东华洞天乃至中神洲、浮黎洲上抛洒热血,一步步杀出来的。 而一向低调的洗心峰弟子一改往日作风,在外为宗门先驱,多是净衣出、血衣返。 灵源张氏当时焦头烂额,其他四脉也都在全力护卫宗门。 待昊阳真君罢手、长逍山不再试探、栖霞山反过来邀请结盟,宗门终于喘息下来时,灵源峰一清点却发现: 洗心一脉的弟子不是身陨,就是伤重到坏了根基道途,全须全尾的,竟就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凝窍弟子! 前代掌门本也受了伤,得知此事后心神震动再度牵动伤势,口吐鲜血而连呼愧对祖师。 随后,前代掌门自请退位,将掌门印玺传给了明渊真人,自己先往洗心峰坐镇去了。 檀霖真人的师兄,即如今的洗心峰主守玄真人盛怀予当时不过筑基,但却是怀溪峰上最受看重的弟子。 盛怀予与洗心一脉中的数人乃是挚友,又几次得洗心峰弟子相救。当他得知一同历经生死的友人们非死即伤后,当场恸哭、哀伤难止。盛怀予与师门商议后,请奏灵源峰,称自愿改入洗心一脉,照料扶持洗心峰的小师弟。 而那个当时还完好无损的凝窍弟子,正是顾砚的师尊王秣芝。 王秣芝与守玄真人、檀霖真人等人是同一辈。此人的性情说好听些是潇洒不羁,说难听些就是执拗不负责任了。 洗心峰只剩他一根独苗,灵源、怀溪两峰甚至于其他峰主都急得满头冒汗,他倒是一直在那不紧不慢地修炼,挑三拣四地收徒。 王秣芝筑基之后,张氏曾推了几个优异弟子过来,他都拒绝了。直到后来自己成就金丹之后,才终于在外头挑回来一个顾砚。 老掌门当年在山上多唠叨了几回,王秣芝转头把唯一的徒弟往盛怀予那儿一丢,就跑出去云游四海去了,到如今已消失了将近百年,连沈令均几人都没见过这位师祖。 师弟跑得没影,盛怀予也只能接替教导顾砚。 顾砚不负众望,于剑道上天赋异禀,更自悟剑意,令中神洲的玄天剑碑上再新添一道剑意。 而盛怀予接任洗心峰主后,一直盼顾砚成长,好把峰主的位置接回去。只是前些年的时候大概 不小心透露了一点,然后……顾砚也跑了。 气得盛怀予当场闭了关,把摊子丢给了刘正则。 唯一让人安慰一些的是,顾砚倒是愿意收徒弟,早年就收了沈令均,后来陆陆续续又多了宋知希等人。 眼瞅着洗心峰下一代终于成长起来,沈令均几人都是门中佼佼者,檀霖真人只觉自家师兄多年心血没白费。 只是没想到,那个当年被顾砚捡回来的小徒弟,竟然与北离仙宗天泉一脉弟子有血亲。 祖师脱离北离仙宗,到底是叛师之举。 若非后来证道真君,天泉一脉后来掌权之人又是其嫡亲师弟,也未必就能相安无事。 灵源峰、怀溪峰深知祖师撼事,均不愿同北离仙宗有过多往来。 但四百多年前那一场动荡,最终却是承了天泉峰的情,方才算真正结束。 如今斗转千年,曾经分道扬镳的一脉香火竟又再度有所交集。 * “玄微峰那边,你去还是我去?”檀霖真人肃容起身。 肃羽真人却是知晓轻重,于是道:“……不至于如此,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晋英,你让晋玉去处理一下,顺便把今日之事也与宋知希点一点。” 自当年一时大意,灵源峰后来暗地里向来着重关注洗心一脉,身为峰主的肃羽真人自然对洗心峰的几个弟子情况都了如指掌。 沈令均虽是师兄,但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远不如宋知希这个世家弟子。 “那你看着办吧!”檀霖真人美目之中露出几分倦色,“我去阿瑶那儿坐坐。” 肃羽真人:“……” 言落薇要去找他道侣,那他要上哪儿去? 但檀霖真人才不管他,施施然兀自就走了。 肃羽真人板着脸继续坐了一会,等偏殿那边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也起身走了。 张晋英含笑目送肃羽真人离开后,转头对岳韶儿道:“韶儿,我先去处理师尊说的事,待会若是各峰筑基弟子前来,劳烦你先招呼一二。” “师伯不是让晋玉师弟去吗?”岳韶儿奇道。 张晋英无奈道:“晋玉这几日盯着乐之,万一松了神,那惫懒小子又跑哪偷懒去了,还是我去吧。” 岳韶儿噗嗤一笑:“乐之小师弟年纪又不大,如今也已炼气中期了,你和晋玉师弟何必非要抓他抓得这般紧?当心被我师尊知道了,回头她心疼小儿,来揪你兄弟二人的耳朵。” 张晋英:“……韶儿,你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气人,一不留神就偷懒。大哥大嫂把这小子交给我,我总不能辜负他们对我的信任吧?明明是我张家他那一辈弟子当中天份最高的,他却总是不求上进、懒散无状。真不知道这小子性子到底随了谁的?” 他这位大哥兼师尊向来一板一眼,威严天成,先前几个子女也都不是这种性格。 要不是张乐之同时兼具了他兄嫂的样貌,张晋英当真怀疑过这熊孩子是不是抱错了的。 说完,他摇摇头出了正天殿,脸上神情一肃,眼中隐现寒光。 陈氏…… 66. 鹿溪三关(上) 在一片紫黑色的瘴气之中,薛月泱屏住呼吸,施了一个避瘴术,又抬手极其流畅地画下炎火符的符纹。 当指尖最后一笔落下,一团拳头大小的橘色火光,软绵绵似云朵般慢悠悠的升起,飘浮在她的头顶上方几寸,将周围照的纤毫毕现。 “不愧是薛师叔,有您在,咱们肯定轻松不少。刚白师姐都羡慕我这抽签运气呢!”旁边一个缈云峰的弟子许镜书摇着把扇子将瘴气往边上一扇,同时嬉皮笑脸地赞道。 这试玉之会的第二回合,最终确定于缈云峰附近的鹿溪谷内。 泉陵宗在谷内设了三道关卡,炼气弟子十人一组进入谷中,需取得三枚关卡令旗后方能离开。 监察长老会依照每组弟子闯关的速度以及在鹿溪谷中的表现给予评定结果。 除了许镜书这位白蕙的师弟外,缈云峰还有一女弟子唤作董珩君的也一道在场。 另外还有两人,薛月泱昨天也见过。 一位是那个瞧一眼就脸红羞怯的堂庭峰弟子唐念桑,另一位则是一清水峰的外门女剑修凌静。 方才几人划分到一组时,已彼此互相交换了姓名。 其余人是灵源峰的张亭恪、文映棠,怀溪峰的上官栩、言霁,以及玄微峰的尚子骁。 那张亭恪听名字判断,应是张乐之的侄子辈,瞧着是个温文尔雅的模样;文映棠也是女子,他们这一组人倒是恰好五男五女。 这一组十人都属炼气初期,但有几位丹田蕴藏的真气数量已经圆满,距离中期的“气如朝露”也已不远。 没有熟悉的师兄在身边,唐念桑整个人愈发怯生生的,满脸都是一副好像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好像只有怀里那柄长刀才能给予她安慰。 凌静身为外门弟子,面对这九位内门弟子也是沉默寡言。但她的眼神很是镇静,偶有锐利锋芒闪过。 张亭恪左右看了看,双手拢在袖中,主动上前对薛月泱、言霁开口道: “此关应是考验我等应对瘴气之法,大家虽各自有手段,不惧瘴毒,但如何快速寻到令旗所在方是关键。二位师叔,怎么说?咱们是分头行动还是如何?” 怀溪峰的言霁同薛月泱是一个辈分,是以张亭恪一并如此称呼。 此关评定标准之一是与整组人的速度有关,便也考验了十人合作,不能有一人掉队。 束发白衣、气质飒然的文映棠足尖点了两下,随后补充了一句:“师长应在此地布了禁制,驾云之术失效了。” “瘴气弥漫,难辨方向,薛师姐可有妙招?”言霁已经及冠了,却还是满脸少年气,对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姑娘喊“师姐”也丝毫没有障碍,笑得阳光灿烂。 薛月泱头一遭被人喊师姐,心里还稀奇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被四周紫黑色的瘴气吸引了目光,问:“瘴气,是不是惧火呀?” “不错,但这般大范围的瘴气,以我等法术威力,恐怕无法将之驱散干净。”怀溪一脉擅术法,故上官栩解释了下。 “哼!”尚子骁抱着剑扭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哼的是谁,这臭屁模样,活脱脱像是另一个李豫轩。 大家都没理会他。 抱着长刀的唐念桑依旧低着头,清水峰的凌静也一声不吭。 “哦。”薛月泱想了想,又摸了摸储物袋,看向张亭恪一脸认真地道:“亭恪师侄,跟你再确认一下,这第二回合宗门没给咱们设什么限制吧?” 张亭恪点点头:“不错,只有试玉台规定了大家不能带多余法器、丹药及……额……” 他说到一半,盯着薛月泱手中捏着的一叠炎爆符,卡了壳。 薛月泱笑眯眯地将那叠符箓像扇子一般展开,摇了两下问:“够了吗?不够再来一些?上官师侄,狂风术什么的,你们总擅长的吧?” 上官栩及其他人:“……” * “哈哈哈哈!”外头观战的筑基弟子当中,江禹文毫无形象地笑了个仰倒,指着水镜中那一幕对缈云峰的一个青年嘲讽笑道:“赵文敬,我昨天可都提醒过你,你这一关设得也太简单了!” 他就知道,这什么瘴气迷雾遇上薛月泱定然是这个结果。 赵文敬听着不远处鹿溪谷里轰隆隆声一片,黑着脸回了江禹文一个白眼:“给初期弟子的关卡,你还想要有多难?” 不过,眼瞅着这一小组人一阵风风火火,把附近瘴气清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两个剑修御剑绕了一圈就找到了出口和令旗所在,赵文敬还是扶额叹了口气。 泉陵宗会制这类低阶符的弟子不少,世家弟子身上自然更是不缺。 幸好剩余的炼气弟子都在其他地方准备,不许来观战。否则等会后面的那些一个个有样学样,这瘴气迷雾他得重新布置个多少回? “呵,”范朝默端起茶咧嘴笑了笑,冲江禹文点了点下巴,“你少说些话吧,瞧瞧他们下一关怎么办。” 对面堂庭峰的唐尧,面上有些紧张地看了舒蘅一眼。 舒蘅冲他点点头,收回目光,与其他人一样,都顺着唐尧的视线,温和地看向水镜当中,那个羞怯地跟在薛月泱身后的女孩子。 * “这什么呀?”许镜书抱着脑袋哀嚎:“被这些大摆钟碰到一下,我怕是骨头都断了吧?薛师叔,快快,给我上个金刚护体符什么的!” 董珩君笑骂了他一句:“你这惫懒玩意!就想着靠别人!” 薛月泱瞧着前方挂在深不见底的悬崖间那条又细又长的铁索,还有峭壁缝隙之间毫无规律摆动着的铜钟,苦笑说: “有金刚护体符也没用,掉山崖下照样得粉身碎骨……” “这里禁止使用驾云之术,御剑也不过就是短暂滑行几步,看来是要考验咱们的轻身之术了。”文映棠笑着朝悬崖边走了几步,指着对面山崖上竖着的令旗继续道: “第二关的出口应当就是对面,这铁索怕是不能同时承受两人,谁先来试试?” 避开那些铜钟便是,有何难的? 尚子骁想也不想就按剑越众而出:“我先来。” 薛月泱盯着那五枚悬挂在上方的铜钟,若有所思:这钟……怎么不会响呢? 正在这时,尚子骁已然瞅准空隙,足尖点在铁索上往前一冲,越过了第一座铜钟。 悬崖上,五口钟缓缓绽放光芒。 随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浑厚低沉的钟鸣敲打在了心头。 “嗡!” 尚子骁心口剧痛,脸色骤然一变,勉强稳重身形才没有踩空继续往前掠去。 第二口钟呼啸而来,铿锵有力的钟声再度响起,尚子骁全身一震,只觉肺部空气好似被抽空了一般,呼吸乱了两拍,步伐也随之一乱。 这时,悬崖间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两只天渊隼,各自撞上了后头两口钟上,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尚子骁体内真气彻底一乱,再也稳不住身体,迎面撞上一口铜钟。 他只来得及抬剑一挡,一股巨力砸在剑上,随后整个人自铁索上身不由己地斜斜飞了出去。 “啊呀!” “当心!” “还有一口!” 崖边几人接连的惊呼声中,张亭恪抬手一指,一点清光飞出,打在第三口巨钟身之上。薛月泱也张弓射出一道灵箭,敲在右侧飞来的第四口钟身之上。 在两口沉重的铜钟偏了偏方向的同时,文映棠袖中飞出一道紫色匹练,卷住了尚子骁的腰部,将人从半空之中带了回来。 “尚师兄,你没事吧?”许镜书目露同情地看着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尚子骁,关切地问道。 尚子骁只觉体内气血翻腾,真气于心肺之间乱窜,缓了片刻方压下口中甜腥味,道:“这钟声有问题!会攻击内腑、打乱真气。” “咦,但咱们在崖上好像没什么反应。”言霁摸了摸下巴,一脸阳光地说:“我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 “有的,我刚才觉得心跳快了一些,呼吸也好像有些困难。”上官栩道。 “这些钟不能打碎吗?”董珩君听这钟声也不怎么痛快,看尚子骁的样子,若是踩在锁链上的时候,钟声对自己的影响必然很大。 峭壁之间还有天渊隼捣乱,他们只怕是寸步难行。 “应该……应该不可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众人回头看向唐念桑。 许镜书:“小桑师妹,为什么不可以呀?” 唐念桑被这么多道目光齐齐盯着,满面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桑,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薛月泱察觉到这个姑娘性子极其腼腆害羞,于是上前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目光,轻声问她: “你认得这五口钟,对吗?” 唐 念桑起初见薛月泱靠近自己,神色还有些慌张,待旁人视线被遮挡后,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抱着长刀点了点头:“……好像是,是我爹爹的东西。” 张亭恪眯了眯眼睛,苦笑道:“唐尧师叔?额,不会是灵器吧?那咱们确实打不破。” “既然是你爹爹的东西,那你可知道破解之法?”言霁在后头探长了脖子问。 唐念桑先抬头看了薛月泱一眼,在这位和善师叔鼓励的眼神中,鼓起勇气摇摇头道:“……我只知道这钟会叮叮当当发出很好听的声音,小时候……爹爹用它哄我过……但我不知道会影响真气。” “好听?”尚子骁盘膝坐在草地上,把剑往边上一横,没好气地道:“哪里好听了,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痛!” “五脏六腑?叮叮当当?莫非这是乐器?”薛月泱挑眉复述了一遍。 张亭恪闻言立即用力拍了自己两下,耷拉着眉眼苦恼道:“啊哟,瞧我,回头出去只怕要被骂了,竟连五音都没听出来!” “宫商羽角徵,五音通五脏。”文映棠也笑指着师弟吐槽道,“你居然没反应过来,确实该罚!” 泉陵真君的《灵源青天歌》可是镇派之法,虽非音修之道,但其中也蕴含一丝音韵玄妙。 故张家子弟就算轮不上修炼此妙法,但也都多多少少会钻研一下音律。 刚才山崖边风声太大,大家又大呼小叫的,在场几人的注意力全在尚子骁身上了,都没察觉出几下钟声略微有些不同。 “五音又如何?”上官栩茫然地问。 “肝属木,在音为角;心属火,在音为徵;肾属水,在音为羽……”薛月泱笑盈盈地念。 张亭恪道:“不错!刚刚第一口钟响起时,是徵音,尚师弟当然心口不舒服了。按五行相克怕是不行,应是五行相生……我们大概得攻角音,疏肝而调心脉。” “靠,那刚才那两只傻鸟是不是撞到羽音的钟了?难怪我感觉我要尿裤……哎哟!”许镜书话说到一半,被董珩君一巴掌打在嘴上,下意识往下伸的手也立即抬回来捂着脸。 几个姑娘家都脸红了。 董珩君是气的,文映棠、薛月泱是憋笑憋的,唐念桑和凌静倒是真被这家伙不雅的言辞和动作给惊到了。 “咳!”上官栩轻咳了一声后说:“那既然如此,咱们分工一下?” “还有捣乱的天渊隼!”言霁补充道。 几人很快就把五音铜钟给分了,尚子骁、凌静、唐念桑三人主要就负责拦截天渊隼,留下一人随时待命辅助,另一人则快速通过铁索到达对面。 随后,山崖之间响起了叮叮当当连绵不绝的钟声。 剑气、刀光纵横,鹰羽乱飞。 薛月泱这才发现,握住刀的唐念桑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含羞,只会专注得看向长刀所指之处。 既已破解了五音铜钟的奥秘,十人很快轮流都到了对面。 离开前,唐念桑忍不住回过头。 她呆呆地看向仍兀自连绵不绝回荡在峭壁之间的钟声,好像听到了儿时父亲用来哄自己入睡的曲子。 薛月泱见唐念桑落在后面发愣,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听着调子。 随后,她忽然笑着走过去拉住唐念桑的手,轻轻捏了两下,道:“你说的对,叮叮当当,很是好听。你爹爹一定很疼你吧?” 呼啸的风声中,五口铜钟错落响起,悠远又安抚心神。 唐念桑被她牵住手怔愣了一会,随后第一次在人前展露笑颜。 她用力地点点头,道:“嗯!” 鹿溪谷外,望着水镜中爱女那抹久违的天真笑容,唐尧的眼眶骤然一红,几乎当场滚下泪来。 唐念桑幼时丧母,又曾遇险遭劫,唐尧赶去相救时没控制住脾气,大开杀戒。 唐尧满身的鲜血和杀气,让本就受了惊吓的女儿从此再无笑颜,更不敢靠近他这个父亲。 在场其余的筑基修士没人会在此时打扰唐尧,唯独江禹文翘着二郎腿,煞风景地开口: “啧!老唐,曲子是我师姐给你编的,人是我师妹帮你哄的。大家伙又一起给了你这个机会,回头你自己看着办啊!” 舒蘅和范朝默终于没忍住,齐齐瞪了江禹文一眼,示意他闭嘴。 唐尧抬头,俊朗面上浮现灿烂笑容,起身对一众师兄弟姐妹道:“多谢。” 67. 鹿溪三关(下) “这一组有老唐闺女在,第二关也跟摆设似的。”赵文敬趁机吐槽,给自己挽尊。 “急什么,不还最后一关么?”玄微峰座位的方向上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陈若华把玩着手边的剑鞘,眉眼之间英气十足,一双丹凤眼中灼然生光,神情似笑非笑地说:“我可不像你们,放水放得这般明显。想出来,都老老实实战上一场吧!” * 十个炼气弟子站在大峡谷入口处,叉腰的叉腰,托腮的托腮,望天的望天。 前方峡谷之中,两根比楼阁还要高大的石柱呈“八”字斜倒,于前方山顶的瀑布处交汇。 飞流直下的水瀑声中,夹杂着无数蜂鸣般的剑啸声。 那几乎占据了一半峡谷位置的两根石柱上,沿途飘浮着数不清的虚幻剑影。 薛月泱等人站着的地方,还歪歪扭扭插着一块木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剑气破尽,令旗自现”。 “这是只能硬闯了啊!”上官栩盯着地上的木牌叹了口气,“不过咱们有十个人呢,沿途扫过去就是了。” “阿栩,你漏看了一行,这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言霁凑在木牌前补充:“两边剑气击破时间不得相差一炷香,差不多得同时呢!否则另一侧的剑气还会再生。” 张亭恪一摊手:“那便没法子了,咱们分两队吧!” 言霁闻言立即开始挽袖子,一脸开朗地往薛月泱边上凑:“小师姐,我跟你一组呗!” 薛月泱慢了半拍才回:“唔……我都行。” 她当师叔、师妹当习惯了,这个“师姐”二字总有点反应不过来, 话音未落,董珩君忽然上前伸手一指点在言霁胸口,拦住了他:“哎,等等!咱们正好五男五女,不然……比一比哪边先登顶?输了的一方试玉之会后请大家去登云坊吃一顿好的,如何?” 薛月泱闻言笑了,人往右侧石柱方向挪了一步:“挺好。” 十人之中有两位剑修,到时她趁着小聚时偷偷摸上一摸,又是两道剑粹之气到手~ 她这一动,唐念桑立即抱着刀跟了过去,脑后的辫子一甩一甩的,很是欢快。 “好呀!自炼气辟谷后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许镜书也很高兴。 文映棠闻言点点头:“唔,我也觉得可以,师弟你觉得呢?” 后面那句是对张亭恪说的。 张亭恪两手依旧插在袖子里,但却微微抬在胸前,像是拱手:“可以是可以,不过……文师姐,手下留情,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旁边的尚之骁已经一声不吭抱着剑,往左边石柱方向开始走去。 文映棠伸出一根手指冲对面摇了摇,挑眉道:“啧啧,那可不行。你手头紧就问你小叔借去。凌师妹,走吧?” 她没有落下在场唯一的外门弟子,并道:“你是剑修,这一关,可是你的主场。” 凌静沉稳的眸子中露出一丝笑意:“嗯。” “心不甘情不愿”的言霁被上官栩拽走了,分开的时候他还挥着手高喊了一声:“小师姐,咱们山顶再见啊!” * 薛月泱摩挲着流玉弓,飞快地给每人身上画下轻灵符的符术。 文映棠掌心正托着一对金色飞梭,似蝴蝶般上下飞舞。她看着薛月泱信手捏来的符术,笑道:“他们没有薛师叔的符术加持,输定了!” 裴珩君察觉身体轻飘飘的,祭出了三枚白玉阵盘,往文映棠和薛月泱的中间一站,白光自头顶投射而下,笼罩住五人。 她嫣然一笑后道:“说得对!三才护心阵,凌静、小桑,咱们冲!” 唐念桑抱着长刀,和凌静站在最前。 “嗯!” 一踏上石柱,便有两道剑气倏忽如电般激射而来。 一刀一剑各自出鞘,“叮叮”两声,反手将剑气击溃。 随后唐念桑长刀一式横扫,便将左前方蠢蠢欲动的三道剑气击散。 凌静以指弹剑,长剑倏忽盘旋绞向右侧,与四道剑气撞了个来回,轻松破去。 石柱脚下的剑气并不多,而且看着不怎么灵活,薛月泱的弓抬起又放下,都没有出手的机会,五人就已经跨过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对面传来不知是谁的大呼小叫:“哎呀!她们好快!” 薛月泱扫了对面一眼,只看见几种宝光乱窜,便收回了视线。 前方的剑气更密集了,也不再像先前一般一碰即碎,还会三四道剑气聚集一柄剑,破空袭来。 文映棠已然出手,飞梭盘旋四周,似两道金色的流光在青崖飞瀑之间飞舞。 薛月泱扬弓,六枚清凌凌的灵箭浮现于弦上,随后右侧石柱附近,渐渐化作流光漫天。 * 待走到一半多时,五个女孩子已没先前的轻松惬意。 剑气宛若风暴一般袭来,几人清理剑气的速度已赶不上攻击的速度,于是裴珩君的三才护心阵白光颤颤,她额上也已俱是汗水。 眼见接连三道剑气袭向唐念桑,已将她前进的步伐止住,而侧方另有两道剑气再度射来时,薛月泱施展了玄水护体之术。 水幕一重接一重环绕升起,剑气穿透水花,纷纷凝滞在半空中。 剑气接连不断,薛月泱并指于身前,持续抵挡着剑气狂风暴雨般的侵蚀。 裴珩君喘息了片刻,忙重新祭起三才护心阵道:“薛师叔,我没事。” 这时,大家被好几重水幕裹着,又被数十道剑气围攻,远远看去像是被扎成了个刺猬。 * “嘶!陈若华,你这也太狠了些,张晋玉给人家中期弟子的考核也就是四十九柄木剑剑阵……”赵文敬啧啧道,“你要是把小桑扎着了,当心老唐跟你拼命!” 唐尧手掌抚着刀身,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若华立即微微坐直了一些,笑道:“放心,扎不着!张晋玉放了四十九柄木剑,我可只有一柄,能有什么威力?” 赵文敬无语。 还只有一柄!那可是陈若华的青旻剑! 真是没见过这么偷懒的! * “这样下去不行……”几人举步维艰之际,文映棠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觉周围温度骤然一降。 漫天水幕随即化作道道冰墙,原本还在水中挣扎突进的剑气颤颤巍巍,再不能往里突进。 “凌静、小桑!”薛月泱还在维持术法,只能喊道。 二人反应很快,立即出手。 刀光如雪,剑鸣冲天。 长刀利剑劈开了眼前的一切,冰墙之中凝固的剑气霎 时间在刀光剑影之中,炸成数不清的冰晶。 几人视野霎时一清。 “走!”薛月泱持弓冲在最前,弹指朝四个方向各抛出一张炎爆符。 流玉弓光华四射,灵箭似疾风骤雨。 文映棠见状手持双梭跟上,身影矫若游龙,人过之处,金梭闪烁、剑气消弭;同时另一道紫光匹练也自其袖中飞出,以巧劲卷住几道剑气,随后狠狠一绞! 凌静眼神坚毅,并指御使飞剑在头顶破空来回,舞得密不透风。 而唐念桑则足尖一踢刀身,长刀旋转飞劈前方,整个人顺势往前连转,像个旋风小陀螺般往前移动,大有横扫千军之势。 裴珩君深吸了一口气,身侧另外浮现出四枚阵盘。白光闪烁,四道流光倏忽飞散,与四周剑气撞在一处! 五个女孩子几乎站成一线,齐头并进,继续迅速向上攀登。 * 待刚才那一波风暴般的剑气之后,前方的剑气数量少了许多,但也“狡猾”了许多。 像是有灵性一般,与五人有来有回的过招。 但这一路上,几人已渐渐配合默契,反倒比刚才还要轻松。 “最后一道!”薛月泱眼见前方已几乎靠近瀑布顶端,四周视野辽阔,只余下最后一道剑气虚影。 不,这一道已不能说是虚影,几乎已有如实质。 剑身周围好似凝聚着无数细小的风暴。 下一瞬,剑芒迸射,耀眼刺目! 薛月泱掐诀,脚下一道剔透冰棱拔地而起,将五人托举至空中。 剑气轻而易举击碎了冰柱,但半空中,躲过攻击的五人已顺势飞身而下。 紫光匹练席卷而去,缠中那道剑气,将之牢牢固定。 裴珩君轻点阵盘,众人身上真气涌动,消耗的气力正飞速地补充。 唐念桑手持长刀,似劈山裂海;凌静遥驭飞剑,如破云穿空。 薛月泱不知何时指间已然夹着一枚逐影金箭搭于弦上,蓄势待发,其丹田真气如滔滔江水,倾泻至手掌。 三道攻击先后而至! 随后,都扑了空…… 那道剑气不知怎么突然间就挣脱开了紫光匹练的束缚,朝山崖顶端瞬移而去,而后慢悠悠地晃着,像在等待着什么。 裴珩君:“咦?” “快走快走,咱们赢了!”文映棠一把拉住发呆的裴珩君,追上已经跳到瀑布顶端的薛月泱三人。 瀑布水雾之间,薛月泱手持流玉弓,指间把玩着逐影金箭,对着另外一边还在作战的几人,扬了扬下巴,笑盈盈地说:“要帮忙吗?” “要!”许镜书手持扇形法器,嬉皮笑脸地说。 上官栩手中法术接连闪烁,连道:“不要不要!” 言霁握着手中长枪,枪出如龙,眼中仿佛冒着星星,赞道:“小师姐果然厉害!” 尚之骁则只瞪着她,按剑疾驰。 张亭恪手中几道法光打中最后那道剑气身上,仰头叹了口气,对着天空道:“小叔叔,不好意思,侄儿我最近被扣零花,又要你破费了……” 鹿溪谷另一头的某个地下洞穴里,正被四十九柄木剑追着到处跑的张乐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就被两柄剑给狠狠抽中了大腿: “哎哟!” 68. 长桥问心 待最后一道令旗缓缓浮现而出,由薛月泱拔了下来后,几人看向前方代表着出口的白色光圈,终于松了口气。 十个人三三两两地说笑,陆续步入光圈之内。 四周霎时一静。 薛月泱羽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得连风声也没有,空旷的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 白云浮卷,前方出现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白玉长桥。 薛月泱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以及腰间——流玉弓和储物袋均消失不见。 识海之中,太阴素曜玉符滴溜溜转动着,她隐约间从中感知到,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 薛月泱仿佛明白了什么,随后往桥上走去。 才往前走了几步,四周白云浮浮沉沉,渐渐现出十几只绿油油的眼睛。 远处传来似有若无的狼嚎声,薛月泱心胆轻轻颤了一瞬,随后就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如果说,刚才的鹿溪三关,更像是泉陵宗要让他们这些低阶弟子互相配合、通力合作的环节,那这一关才是真正针对单个弟子的心性考核。 她大概同其他人一样,陷入了某个幻境之中。 这幻境会映射出人心底的欲念或恐惧,勘破幻象或者克服妄念即可离开。 薛月泱身怀太阴素曜玉符,灵台清明,深知一切皆幻,这个地方实则困不住她。 若真想走,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但她没有离开。 这是泉陵宗给予弟子叩问内心、正视自我的机会,并非仅只是考验。 薛月泱盯着这些渐渐朝自己聚拢过来,眼睛冒着幽光的狼群,轻声道:“我不是那个婴孩了。” 此言一出,群狼于哀嚎中重新化作淡淡洁白的云气。 她继续朝前走。 四周云气氤氲翻滚,化作一枚枚晶莹剔透的灵晶,似雨点般哗啦啦落在眼前。 薛月泱忍住笑意,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留地继续往前。 她要看的,想要克服的,并非这些。 白玉长桥两侧,不断有景象出现:金银财宝、灵花仙植、俊男美女…… 薛月泱毫不犹豫地走过,直到无数只青白色的眼珠再度于四周浮现。 “元水魔……”她喟叹一声。 薛月泱仿佛重新回到了望月泽那场大雾之中。 四周云气之中,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前世景象一一浮现,甚至显露前生父母及挚友闺蜜的身影。 那个嘶哑难听、难以描述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 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听懂魔物的语言,可薛月泱听懂了。 当年,在被长枪与霞光剿灭的前一瞬,元水魔不甘地离去之时,那一声嘶吼始终印在心底: “你分明同我一样,凭什么你能在里面?!” 四周虚空,大大小小青白色的妖异眼珠逐一睁开,扭曲的恶意从中勃发而出,贪婪窥视着薛月泱,毫不遮掩的传递出觊觎之意。 紧接着,云层继续如潮水般汹涌,薛月泱今生所有亲密无间的朋友也都忽然一一站立于云头,用冰冷无情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师姐舒蘅那清丽绝俗的面容上只余下寒霜一片,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外魔!” “外魔!”是属于盛意松的声音,但再无一丝温和,唯有遮掩不住的杀意。 沈令均、宋知希、江禹文……乃至丁静怡、李豫轩、田甜、宋昱、于俊等人全都站在一处。 他们抬头环顾着四周,看着这些由薛月泱心底浮现而出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景象,而后齐声冲她冷叱: “天外邪魔!” 还有刚刚还并肩作战的新伙伴,也纷纷将武器对准了自己。 薛月泱面无表情地在原地一动不动,但随后她的前方出现一个高大道人的模糊身影。 此人身侧似有海浪起伏,深渊难测。 薛月泱看见这个人影后,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也有些发抖:“师父……” 金丹威压如山岳倾倒,薛月泱几乎站立不住,弯下了腰,险些跪了下去。 识海中的太阴素曜玉符正待自发保护主人,屏蔽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幻象侵扰时,薛月泱忽然间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张着滑腻恶心触手的元水魔,以及空中那无数妖异、贪婪的魔眼,厌恶地冷斥:“谁跟你们这些蠢物一样?!都给我滚开!!” 云海中,有金银二道光华,伴随着她的话语冲天而起。暗香浮动间,有月华清辉落下,又有金乌翱翔天际。 所有青白眼珠齐齐炸开,惨叫着消失在云海之中。 薛月泱又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自己今生的同伴们,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也不想来,是你们这里‘请’我来的。你们予我的情谊,失之我命,得之……自当珍视回报。” 舒蘅似乎笑了笑,恍若幽暗中的一缕天光。 冷冰冰的人影幻象一一如潮水般褪去,远处顾砚的气息也消失不见。 洁白如雪的云层起起伏伏,白玉长桥重现眼前,好像什么都没出现过一般。 薛月泱停顿了片刻,望着依旧浮现在四周半空的前尘虚影,望向前生父母、挚友通红的眼眶,又道:“我虽已非我,但我还是我。” 所有前尘往事没有似先前的幻象般消失,而是犹如画卷一般环绕在薛月泱身侧,最终一点一点没入她的身体之中。 长桥漫漫,再度平静。 薛月泱顿了片刻,又继续往前。 她走了很久,又像是只走了一瞬,四周洁白的云气起起伏伏,好像再没什么变化。 薛月泱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去了的时候,长桥的前方浮现出一个面容模糊、手持长剑的白衣男子。 不过瞬间,窒息的压迫感突然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有 令人胆寒的声音自天外降落,如同惊雷一般响彻寰宇: “交出至宝!饶尔不死!” 声音落下之际,白衣男子眼眸中骤然迸射出暴戾凶狠的杀意。 随后剑光乍现,辉耀天地、断诸邪暗! 薛月泱的面前瞬间风雨暝暗、天崩地裂,空中血雨如注。 灿烂的金光于天地间飞舞,星火炸裂、雷霆奔腾,赤红岩浆自虚空缝隙之间浮现流淌。 她看着眼前男子身上的白衣一点一点洇出斑斑血色,身上的皮肉也好像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削去,手臂上、肩膀上逐渐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最终,剑光骤止,男子的身躯在薛月泱的眼前四分五裂,躯干、内脏掉落了满地,而那一颗完整的头颅,则咕噜噜地一路滚落到她的脚边。 薛月泱下意识低头,对上一双空洞麻木、残留杀意的眼睛。 她俯身伸手,想去拾他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纤白手指却只穿透了一片虚无,什么都没碰到。 薛月泱眨了眨眼睛,随后这一颗头颅在她眼前化作点点飞灰。 白衣男子的所有,瞬间全部消失了。 就像是魂飞魄散。 薛月泱的动作凝滞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响后,她才轻轻笑了,语气很轻也很坚定地道:“我才不会……像你一样。” 薛月泱收回手,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闭上了眼睛想: 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于是识海之中,太阴素曜玉符轻轻一震,氤氲白雾之间,白玉长桥在薛月泱的视野间渐渐缩小、远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一个陌生的执事弟子正拱手朝自己行礼:“恭喜薛师叔,本轮考核为——甲上。” 不远处,许镜书摇着折扇正对尚之骁说:“……哎呀,我刚才看见我成了宗门第一人,可威风了!” 尚之骁摸了摸剑柄,翻了个白眼:“就凭你?” 文映棠和裴珩君凑在一处正低声说着什么,像也在分享着刚刚长桥上自己看见了什么。 凌静安安静静地握着剑站在边上,整个人的气息愈发像一柄光华内敛的宝剑。 张亭恪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去找他的小叔借钱去了。 “薛师叔……小桑以后能去洗心峰找你玩吗?”唐念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怯生生地说。 薛月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眼前又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言霁凑过来道:“还有我还有我,小师姐,我跟阿栩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带你们一起去玩!” 上官栩抱着手臂站在后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方才的一切幻象,好似黄粱一梦。 可她也很清楚。 此时周围的人和事,还有如今自己拥有的一切,亦如梦幻泡影。 薛月泱掩住所有情绪,摸了摸唐念桑的小脸,像田甜那样笑着说:“好呀!” 69. 试玉台 灵源峰的西北角有一侧峰,仿佛是被利剑削去了整个上半部分,徒留光秃秃的灰白色岩面和稀稀落落的树木。 从空中俯瞰而下,形状像个胖墩墩的葫芦,故称“葫芦顶”。 试玉之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就定在此地。 剔除那些决定以自身技艺替代最后一场考核的弟子后,最终参加试玉台的炼气期弟子大约有一百二十多人。 泉陵宗的目的,是为了让弟子彼此切磋来互照共参修行,但倘若一开始就用一场定胜负的淘汰规则,则会有一半的弟子只能经历一场切磋比斗。 所以宗门规定,在试玉台前两轮擂台比试时,每个人都需随机抽签选三位不同的对手,胜利两场及两场以上之人方可进入下一轮。等到第三轮时,再进行单纯淘汰制,决出剩下弟子的名次顺序。 原本平滑一片的葫芦顶上,此刻凭空升起了十二座青玉擂台,以十二地支之名区分。 薛月泱第一场抽签抽到了卯台第五场,距离上擂台还早,便靠着棵松树百无聊赖地等着。 那日长桥问心之后,宋知希与她说了关于那日偏殿的事,称张晋英已亲自出面惩戒了背后之人。 那姓余的执事弟子被罚去镇守偏远没什么灵气所在的地方看守矿场,还有涉及的陈家之人也受了惩罚和敲打。 因此,宋知希说,看在张晋英和陈若华的面子上,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薛月泱本来还想着之后自己查一查,结果没想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居然还惊动了张晋英。 她心中忍不住吐槽:这位张家年轻一代的主事人这么闲的吗? “还在想陈家的事?”盛意松当日就有所怀疑,回头查了下那姓余的身份,更是基本确定了来龙去脉。 “倒也不算,只是觉得有趣……”薛月泱抱着手臂耸了耸肩膀,“……堂堂世家之人,出手跟儿戏似的,就算那天给我评了‘丙等’,又能如何?” “那是他们也不敢如何,这是在宗内,就算是玄微峰也容不得他们放肆!”盛意松冷笑一声:“活该撞到晋英师叔的手里。” “撞晋英师叔手里只怕还算是他们运气了,要是若华师叔出手……”丁静怡摇了摇头道:“好在都是些跳梁小丑,灵源峰与若华师叔处事向来公道,咱们也不必再理会。” 说完,她拉着薛月泱的手说:“好像要轮到豫轩师弟了,我们一起去给他助助威。” 寅字台旁边,田甜和宋昱早就围在台下。 薛月泱神色不变,笑道:“我看思源也快轮到了,不然我们看看他去!我还从没见过思源出手呢!” 丁静怡不疑有他,牵着她手转头往丑字台走去,和于俊汇合。 盛意松下意识想跟着妻、妹走,又觉李豫轩那边助威的人少了些,于是抬起的腿换了个方向,还是往寅字台去了。 寅字台上,李豫轩微微闭目,好似又回到了昨日白玉长桥上。 肤光胜雪的少女笑靥如花,娉娉袅袅朝自己走来,甚至依偎进了自己怀中。 就像是幻梦一般。 李豫轩当场就清醒了过来,却在醒来后怅然若失。 他睁眼,扫过寅字台的周围,没有看到想看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自嘲一笑。 果然是幻梦一场。 “豫轩师兄必胜!”田甜双手放在脸侧,像一朵喇叭花,则宋昱抱臂在一边看着。 回过神的李豫轩抬眸看向对手,揽星剑自背后出鞘,长剑冲天而起,眉宇间重燃斗志,依旧是那个桀骜张扬的模样。 * 黎思源这边的对手是位缈云峰的男弟子,名叫郭良秦,法器是一支下品判官笔。 薛月泱看着黎思源祭起一把萦绕着阵阵白气的青尺,随后与对面战在一处。 擂台场地还算宽敞,但四周乃至空中都有法阵笼罩,不允场上弟子出界,否则即判负。 毕竟炼气期弟子已经能驾云飞天,若不加以限制,到时候满山顶乱飞,都不知谁跟谁一个擂台了。 场上,两人法器品级相同,但黎思源术法也十分娴熟,随手掐诀便召唤出一道火光。 火光明明只有细细一线,薛月泱身在擂台之外,都察觉到一股热浪向四周散开,空气中都带了些许灼意。 那火光迅速一分为三,于呼吸间化作三道火蛇,自三个方向突进。 郭良秦不慌不忙纵身躲过,反手一点判官笔,笔尖在空中抹过,与其中一道火蛇撞个正着。 霎时间火星四溅,那道火蛇仿佛被点中了七寸一般绽成一团火光,似要消散。 “爆。”黎思源手指放于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 火光轰然炸开! 郭良秦猝不及防,施法护住自身,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指尖倏忽飞出两条青藤扎入擂台地面,才稳住了身体。 但这时,黎思源的青玉尺在他手中变幻放大,化作几乎有一棵树般的大小,自空中重重砸下。 青藤绷断,不待郭良秦反应,黎思源已指挥火蛇摆尾而来,一尾巴抽在对方身上,趁势将人彻底打飞出擂台之外。 黎思源招回青玉尺,左手扣指于身前行礼道:“承让!” 台下,薛月泱热烈地鼓着掌,于俊握着拳跳起高声欢呼。 方才还一派仙风道骨模样的黎思源瞬间脸色红了,神色拘谨地连忙对裁定比斗的师叔行了一礼。 待那位筑基弟子给他将胜利结果记入弟子身份铭牌之中后,黎思源连忙从台子上一路小跑下来,伸手捂住了于师弟的嘴。 薛月泱笑眯眯地说:“思源,没想到平日里你温温吞吞的,上了擂台倒变了个人似的。” “不错,黎师兄,果然有韩师叔的风采呢!”丁静怡也掩唇一笑,赞道。 “薛师叔、丁师妹,你俩就不要取笑我了。”黎思源被夸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豫轩师弟好像也胜了,咱们去看看他去。” “唔唔唔!”于俊嘴还被捂着,只能含糊叫好。 *

薛月泱抽到的第一个对手是个才刚炼气没多久的怀溪峰弟子,连法器都使得生疏得很,更别说法术了。 她只用流玉弓就一点点将人逼迫到了擂台边缘,最后道了声“承让”,轻轻一箭点中对方肩头,将人推出了擂台外。 那弟子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水平,挠了挠头回来向薛月泱行了礼才离开。 等薛月泱下了卯字台,就迎上了姗姗来迟的田甜。 “呀,小师叔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跟你说哦,豫轩师兄可真厉害,他两次都是一剑就把对手给挑飞了!”田甜像只蝴蝶一般飞了过来,捧着脸对薛月泱惊叹道。 薛月泱微微讶然地抬头看向田甜身后也正朝着自己走来的李豫轩:原来他都已经两场结束了。 “第二位还是中期的弟子!啧啧啧……任尔等术法再精妙、法器再厉害,咱们轩哥儿自一剑破之!”宋昱也摇头晃脑、不遗余力地吹捧道。 宋昱悄悄打量着薛月泱的反应,见她嘴角含笑,很给面子地点头,并看向李豫轩赞道:“不错不错。” 李豫轩见她粲然的眼眸好像一如往昔,目光瞬间亮了亮,剑眉忍不住微微上挑,更多了些飞扬的神采。 “此番试玉之会后,豫轩怕是要名扬宗六脉了。”盛意松哈哈一笑,又伸手指着不远处被一群小姑娘围住的丁静怡打趣: “咱们豫轩剑术高超,长得又俊俏,这一回怕是俘获了不少师妹的芳心……瞧瞧你们丁师姐,现在都还被她们缠着不放呢!” “盛师兄……”李豫轩听见这话,神色顿时露出几分尴尬来。 偏他余光看见薛月泱笑意依旧,甚至又点了两下头,唇齿间多了一丝苦意。 “好了,不与你们说笑了。”盛意松整理了下衣袍,“我下一场快轮到了,先过去了。月泱,你这两场抽签挨得紧,抓紧调息一二,别光顾着他们几个闲聊。” “知道了。”薛月泱应了盛意松一声,见他走了,才伸手捏了捏田甜的脸说道:“我也到一旁休息下,你等会可要来给我助威哦!” 宋昱立即勾住李豫轩的脖子道:“小师叔,你就放心吧!咱们几个接下来谁也不看,只看您如何大展身手!是吧,轩哥儿?” 李豫轩抬头,迎上薛月泱坦然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后道:“嗯,你……” 他刚想说“你多加小心”,哪知宋昱觉得按李豫轩以往的脾气,这个时候基本上不可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于是宋昱立即“好心好意”地在李豫轩的腰间重重掐了一把。 李豫轩倒吸一口凉气,把后面的词都给咽了回去。 薛月泱只以为二人是在打闹,笑了笑就往辰字号擂台边上走去。 等她走后,李豫轩莫名其妙地看向宋昱,抽气着低声问他:“你干什么?” 宋昱又不能表露出自己知道了李豫轩的心思,于是只笑嘻嘻地说:“我帮你挠一下痒痒。” 这么说的下场,当然是得了他好师兄的邦邦两拳啦~ 70. 破妄 辰字号擂台旁,薛月泱先同上一场一样,将随身携带上场的三张白符交给在擂台边上的筑基师兄检查。 此擂台由赵文敬负责监察裁定。 他立即认出了这是前天害自己被江禹文嘲笑的洗心峰师妹。 于是赵文敬面无表情地抬手接过淡淡扫了一眼,又还了了回去,故作高深地道:“唔,不错,师妹勇气可嘉。你先在一旁小憩准备,等这场上二人决出胜负先。” 他心中却想着:“啧啧,老江的这个师妹真有骨气!不带额外的法器也就算了,还带的是三张白阶符。” 要知道,黄阶符无论威力还是效用都比白阶高上一大截,三张炎爆符可远比不上一张雷火连珠符。 当然,二十张炎爆符的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薛月泱不熟悉赵文敬,见这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以为是个高冷性子,于是也不多打扰,说了“谢谢师兄”四字,就安静地退到旁边等待。 没过多久,她本场的对手也来了。 “咦?”一个清朗明快的声音响起,“是小师姐呀!阿栩,真羡慕你,居然能和小师姐过招!” 薛月泱抬头看去,迎上了言霁那张朝气阳光的笑脸,以及后头上官栩惊讶的眼神。 “赵师兄好久不见呀!”言霁拎着枪几步就跨了过来,先对着赵文敬打了个招呼,然后对薛月泱热情地说:“小师姐,我下一场也在这辰字台,你赢了阿栩之后可别急着走啊!” 薛月泱保持着微笑,客气道:“只要我第三场不赶时间,一定给言师弟助威。” “哎哎!等一下!什么叫赢了我?言霁,你怎么就笃定我会输给她?”上官栩走过来不服气地说。 “因为我会把你弱点都告诉小师姐啊!”言霁顿时笑得愈发灿烂,语如连珠地说,“师姐我跟你说,阿栩他施法的时候习惯先抬左手!” “靠!”上官栩挥着拳头捶了上去。 赵文敬忍不住低咳了一声,随后板起脸肃然道:“……不许喧哗打闹!” 台上另外两人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赵文敬手里捏着一把婴儿拳头大小的阵盘,随手挥了一下,因刚才的战斗而坑坑洼洼的擂台地面霎时间恢复如初。 “下一场,洗心峰薛月泱,怀溪峰上官栩。”赵文敬依旧是那副高冷的表情,不轻不重地唤了二人姓名。 他等二人站上辰字台后,又补充道:“薛师妹乃符道修士,按宗门规矩,携符箓随身。开始吧!” 赵文敬话音刚落,上官栩的左手已然抬起:“乾坤无极,风雷受命!疾!” 随后,平地起狂风,化作龙卷,龙卷风眼之中,还隐隐有白雷涌动。 “啊!阿栩,你赖皮,怎么上来就用御风震雷诀!”台下言霁大声叫嚷着。 上官栩充耳不闻:“薛师叔,得罪了!” 狂风呼啸,龙卷风化作长鞭,疾如闪电般抽下,薛月泱足尖一点,驾云凌空,同时掐诀于身侧展开一面水幕,持弓凝箭,抬手就是六道箭影。 上官栩手中御风震雷诀手势一变,风雷齐震,龙卷化作一条巨蟒,张开大口将其中四道箭矢吞了个正着。 另有两道角度刁钻,自巨蟒颈下绕过,分别一左一右扑射向上官栩的肩头。 上官栩脚步一错,躲过左边那枚箭矢,随后一抬右手,指如拈花,指间白光闪烁,竟直接将那青莹莹的灵箭捏在指间,嘻嘻笑道:“薛师叔弓术不凡,但回风拂柳术下,您的箭伤不着我。” “那可未必。”薛月泱躲过对面那条风雷巨蟒的一记攻击后,回以一笑道。 流玉弓弓弦急颤,箭矢如狂风骤雨。 上官栩脸色微变,巨蟒腾挪盘旋,将他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风雷之蟒虽无实体,但是他真气所化,薛月泱的箭矢落于蟒身,也会不断消耗上官栩的真气。 御风震雷诀本就耗费不少真气,上官栩就算能用回风拂柳术弹开她的箭,却也容不得她这般继续攻击下去,于是自袖中甩出一枚泛着彩光的宝珠。 彩光自空中激荡而出,如石子落平湖,荡出数十道彩色光环。 薛月泱抬眸一看,自己的箭矢好像突然喝醉酒了一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不等她应变,上官栩再度出手,挥掌间突然射出七八柄法术所凝的金戈。 金戈破风而来,薛月泱身前水幕直接叠起六重,但仍有一柄金戈穿透玄水护体术。 锋锐气息扑面,台下刚刚赶来的田甜紧紧抓着宋昱的手腕:“小师叔,当心呀!” 与此同时,旁边还有一人声音响起:“哎哟,小师姐快躲!” 李豫轩、宋昱齐齐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提着一把银色长枪正急得接连跺脚。 擂台上,薛月泱不急不慌地举弓一挡,弹飞了那柄突袭而来的金戈,随后轻笑了下说:“上官师侄果然精通法术,但不知你的真气还能支撑你多久?” 她先是甩出一枚成品白阶炎爆符。 火球炸裂之际,上官栩边往旁边退去,边道:“师叔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那风雷巨蟒再度抬首,狰狞扑向薛月泱。 薛月泱随手激发了一张移形符,眨眼间腾挪至上官栩背后,真气涌动抬手凝聚一道长矢,似流星飒沓。 上官栩察觉背后劲风,脸色微变,一手点头顶宝珠,一手猛拍地面,抬起一道土墙抵挡。 “小师姐打得好!”言霁把法器往腋下一夹,在台下鼓掌叫好。 “你是谁啊?”田甜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言霁闻言侧头看见田甜等人,扬起笑脸热情地打招呼:“你们好呀!我叫言霁,怀溪峰的,前天与薛师姐一起闯的鹿溪谷。你们都是薛师姐的师侄吗?” 李豫轩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听见他的话后,眉眼立刻垂了下去。 “怀溪峰的言……师叔,怎么帮我们师叔呐喊助威?上头的另一位不是你同门吗?”田甜歪着脑袋问。 宋昱心中替李豫轩警铃大作:这小子跟他们薛师叔是同一辈弟子? “不行吗?”言霁学着她歪了歪头,眼睛湿漉漉的,蕴着真诚的疑惑:“薛师姐比阿栩好看,当然要给师姐呐喊助威了。这位师侄长得也好看,你以后要是上了试玉台,我也定是会给你助阵的。” 田甜被夸了一嘴“好看”,也笑得一脸灿烂:“言师叔还挺有眼光的……” 宋昱、李豫轩:…… * 擂台上的两人又打了几个来回。 上官栩终究还是恐真气不济,控制那道风雷巨蟒缩小了一些,重新变回一条长鞭大小,接连抽向薛月泱。 所过之处,地砖碎裂,留下道道焦黑之色。 薛月泱亲眼见识了一番怀溪峰弟子的法术,心中有了数,便决定不再与他纠缠,尽快结束比赛。 对付上官栩还用不着逐影金箭和沧浪引潮符。 于是薛月泱一手托着流沙蚓的触须,另一手的手指飞快划过,一道地陷符于空中一气呵成。 上官栩没认出那是什么,因而等发现擂台地面化作流沙时已来不及腾云,只能任由流沙牢牢将他双足吸住。 他挣扎间,却见对面女子持弓,四道远比先前更为明亮的箭矢已然成型, 弦成满月,箭矢呼啸。 风雷法术所化的长鞭再度盘旋成蟒,将主人牢牢护在其中。 然而四枚箭矢于空中合聚一处,正中巨蟒! 巨蟒身躯瞬间炸开,无数风雷之力在台上涌动,向四周扩散。 薛月泱随即抬手又是四箭。 赵文敬眯了眯眼,掐诀加大了擂台四周的防护阵法,人却依旧一动不动。 擂台之上,狂风渐息,露出其中灰头土脸的上官栩。 “哈哈哈哈!阿栩你……”言霁看见了上官栩两边腋下的衣服,还有袖子,都各自被一枚箭矢给钉在地上,整个人成“大”字形摊在地上,双腿又还陷在流沙里,不禁大声嘲笑了起来。 “还打吗?”薛月泱脑后长发飞扬,缓缓自空中落下,弓弦上灵箭浮现,对准上官栩后问。 上官栩扭了下身体,没能挣脱开,气道:“认输了认输了!赵师叔救我!” 他大腿都陷到沙子里去了! 赵文敬呵呵一笑,身影闪动间出现在擂台上,脚下轻轻一踏,灵箭顿时化作流光消失。 随后,他又是一脚踏下,满场流沙震颤,“噗”的一声,把上官栩给“吐”了出来。 “哎哟!赵师叔,你就不能轻一点吗?”上官栩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觉得刚才切磋比试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惨。 赵文敬懒得理他这句,只道:“洗心峰薛月泱胜。” 说完,给两人身份铭牌中记录了胜败,就把人都给轰下了台。 “哈哈,阿栩怎么样,我就说你要输给小师姐吧?人家都没针对你的弱点呢!”言霁笑呵呵地道。 “ 闭嘴!”上官栩恼羞成怒踹了言霁一脚。 田甜扑了过来,搂着薛月泱的手臂道:“小师叔真厉害,打得真好看,比看豫轩师兄有意思多了!” 李豫轩:“……” “田甜,你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宋昱乐不可支地取笑道。 薛月泱也抿着唇笑。 因应了言霁在旁观战,她便没立即走开。 薛月泱正心中琢磨着初期弟子法术的大概威力,用来对比自己的沧浪引潮符,忽然听见李豫轩对自己道:“你刚刚……都没用全力。说起来,炼气之后,我们还没切磋过,不如挑个时间,什么时候去演武场上再比一次?” “不必了,虽然我们没切磋过,但妄虚幻境那会我见过你出手。不用符的话,我不是你的对手。”薛月泱心里清楚他的脾气,不想纠缠,干脆爽快利落地认了输。 听见她第一次承认不如自己,李豫轩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语气有些急切地道:“那你就用符好了。” 薛月泱叹了口气:“你就非要浪费我几张符才开心是吧?” 听见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李豫轩怔愣了一瞬。 虽然还是被拒了切磋的邀请,但她语气好像又恢复了过往两人日常斗嘴时那般。 李豫轩不知薛月泱依旧是在敷衍,心中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甚至有心情随她一起看擂台上言霁的战斗。 没多久,田甜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台上,忽然开口:“这个言师叔,也挺厉害的啊!” 薛月泱眼中也多了几分讶然:“嗯。” 而李豫轩的身上更是迸发出一缕战意,揽星剑似渴望出鞘般轻轻颤抖着。 前天薛月泱没看仔细,但今日一观,想必当日鹿溪谷中左侧那一路剑气,起码应该有三分之一是言霁凭这一杆银枪挑翻的。 言霁的长枪法器同她的流玉弓一样,乃中品,在他手中挥舞之时,或左或右、或刺或挑,如银蛇狂舞。 枪尖划破空气时,似乎要割裂虚空,发出阵阵似奔雷般的爆鸣声。 那密不透风的攻势,将言霁的对手——一名炼气中期的弟子,直接压得毫无还手之力,最终以一式蛟龙出海将对手挑出擂台。 看着言霁手持银枪意气风发地得胜下台,薛月泱由衷地鼓了两下掌,突然心中豁然开朗: 世间能人辈出,泉陵六脉亦是人才济济,又何须她去刻意藏拙? 处事小心谨慎,守住自身隐秘,也并不需要事事都畏首畏尾。 这段时间她费尽心思想着如何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完成试玉之会,甚至刚刚因自己已经可进入下一轮试玉台后,还自以为是地想着第三场要不要落败?又该如何落败而才不显得刻意。 她凭什么笃定自己能胜? 再者,如今自己也不过只拥有了一枚伪真符罢了。 她有底牌,旁人难道便就没有? 试玉台上,大家只是切磋比试,比的是自身技艺又岂会生死相争? 先前的种种思虑,既落了下乘,又生了骄矜,更是小觑了天下英才。 倘若继续怀有如此心态,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栽个大跟头。 薛月泱想到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蓦然警醒,脑海中浮现明渊掌门先前那抑扬顿挫的一番话: “互证得失、胜己破妄……” 薛月泱只觉今日这一念间,比先前的两月苦修收获都多,灵台轻灵又澄明,好似眼前揭开了一小片朦胧薄纱,又或是拂去了一点尘埃,心中恍有所悟: “我因惧而生贪,贪而生烦恼,既生烦恼,则生妄想,妄想既生,触情迷障,不得清静……所以,我道门修行才说应当‘内观于心,心无其心’……” 她虽修《太上造化存思法》,但洗心一脉所传的《清心养气决》也是下过功夫钻研的,只是没以此炼化真气而已。 薛月泱灵台迷障一去,此刻心境又暗合了“洗心去垢,养性无尘”八字之道。 于是,《清心养气决》自发运转,天地灵气汇聚,丹田中眨眼间多出两口上善清灵真气来。 “嗯?”旁人皆无所觉,唯独离得近的赵文敬这个筑基修士察觉到一丝灵气异动,回头一瞧,心中赞了声的同时,决定赶明和江禹文说这事的时候,趁机讹他几顿好酒。 薛月泱微微一呆,随后心念一转,那两口真气眨眼间又化作造化真气,竟与先前炼化的一般无二。 71. 沧浪引潮 虽然刚刚还决定了要认真对待每一场比试,但薛月泱于第一轮最后一场时依旧有一点心不在焉。 但她这一轮抽签的运气实在不错,除了上官栩之外,其他两个对手都没什么实战经验。 薛月泱胜了第三局后,她借口真气损耗,匆匆赶回了枕云仙居。 待用渌泉九宫阵将整个洞府一锁,薛月泱于静室之中飞快入定,内视丹田。 丹田之中,九口真气如云霞般时而汇聚、时而散开,好似在追逐嬉戏。 薛月泱按《太上造化存思法》呼吸吐纳,同时神识一错不错地检查那新得的两口真气,终于察觉其中差别之处。 这新的两口真气,较其他七口真气,其中所蕴灵力更为单薄些。 但此刻,随着薛月泱的呼吸吐纳,这细微的差距也正在不断的缩小。 薛月泱见状,心神一个激动,从入定状态中退了出去。 炼气初期修行,其中最耗时之处便是将灵力淬炼后,依照各自的功法运转凝聚出那完整一口真气的雏形。 同样凝聚一口真气雏形,自然是《清心养气决》更为容易一些。 薛月泱先前都是老老实实按《太上造化存思法》的吐纳术炼化真气的。 若她所料不差,《清心养气决》与《太上造化存思法》并不冲突。 此后薛月泱完全可以先按《太上造化存思法》存思吐纳灵气,再用《清心养气决》的法诀去凝练出一口真气,最后将之填补成完整的造化真气即可! 薛月泱抑制不住喜色。 前几天她还担忧自己以后光是炼化真气可能就要花个八、九年的时间,如此一来,她起码能省一半的时间。 这还没算上丹药辅助之类的。 前日幻境问心破虚幻,今日观战明悟堪灵机。 薛月泱稳了稳心绪,趁此番顿悟之机继续勤修了起来。 * 薛月泱的运气大抵是在第一轮的时候用光了。 试玉台第二轮,她抽签的第一个对手乃是堂庭峰的邓仲元,唐念桑那位炼气中期的师兄,也是唐尧的弟子。 邓仲元宽阔魁梧的身材以及他手中那柄沉重长刀,都向薛月泱昭示着,不能与其硬碰硬。 监督此战的筑基弟子,恰好是江禹文。 他姿态懒散地坐在一旁,看着薛月泱递给他检查的符箓,立即嫌弃地“啧”了一声: “你这抠门性子能不能改改?洗心峰也没短了你什么东西吧?又是三张白符?好歹带张黄阶的啊?你们宋老二富得流油,你就不会去薅点东西回来?” 薛月泱肃着张脸一本正经地说:“祖师遗训,要重在己身,而非外物。试玉之会不就是为了锤炼弟子技艺而举办的吗?” 她认真的。 自从昨日想明白之后,薛月泱就是打算借实战来真正磨砺自身符术、印证得失。 但江禹文明显不信她的话,冷笑一声挥挥手让她上台,却在薛月泱背后传音威胁了一句:“敢输太难看,你看我回去后揍不揍你!” 薛月泱没理他。 她今天穿的窄袖长衫,却还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子,随后手腕一抖,腕间流玉弓展开悬于身侧,却没伸手握住,而是同对面的邓仲元互相见礼。 邓仲元双手托刀,那口长刀,刀身连带刀柄足有五尺有余。 他微微躬身道:“薛师叔,请!” 邓仲元修为更高一筹,又矮了一辈,便不欲再抢占先手。 薛月泱轻轻一笑,左手虚控流玉弓,右手并指如笔,动如龙蛇,呼吸间一道清濛濛的灵符浮现身前:“太上敕令,八会降真,千棘!去!” 袖中一枚果实状的东西在出现的一瞬间无火自燃,随后擂台上突生无数道带着锐利尖刺的荆条袭向邓仲元。 邓仲元身形后退,正待拔刀,却有荆条速度奇快,已然缠上刀鞘,将刀身牢牢固定鞘中。 同时,对面继续传来清冷并毫无波澜的嗓音:“雷殛、炎爆、地陷!” 江禹文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看着擂台上几乎是瞬间成型的三道符术,忍不住伸手往旁边案几上摸了茶碗,抿了口茶,又懒洋洋地靠回到椅背上:“不赖嘛!没说大话。” 雷火交织,脚下流沙成型。 然邓仲元却非上官栩。 他沉喝一声,手臂一震,以真气挣落刀上荆条,随后双手持刀凌空而起,抬手横刀挡住雷殛、炎爆两记攻击后,转身双手握持刀柄,一脚飞踢鞘身,刀鞘瞬间化作一道流星砸向对面。 长刀出鞘,刀气一搅,又将满场荆棘斩落。 薛月泱轻轻一跃躲开那飞来的刀鞘,却也断了后续符术节奏。 但她反手控弦,一连串灵箭瞬间如急雨而落。 邓仲元回转刀身,于周身一绕,长刀旋转,挡住了所有箭矢。 随后他脸色微变,半空中的身躯微微往后挪了半步。 当邓仲元回防抵挡之时,薛月泱于己身随手施了一记轻灵符。 果然,她预判得没错,邓仲元下一瞬便开始进攻了。 半空中邓仲元手中长刀刀锋一转,以步催身、以身运刀,劈、抹、挑、回、进、扫……一连串刀法如狂风暴雨砸了出去。 雪白刀气席卷而出,寒芒纵横,霸道凌厉又铺天盖地。 薛月泱周身裹着重重水幕,身影左右腾挪闪躲,于在这刀气浪潮之中像是被迫随浪起伏,险象环生。 “宋昱师兄,小师叔……要是被砍到了怎么办?还有后面的比斗怎么办?”田甜脸色惨白,紧紧揪住宋昱的袖子。 “……那个,有我师尊在,你别担心……”宋昱也被那台上密集的刀势吓了一跳。 他师尊前一段时间丹炉子都快冒烟了,不就是灵源峰防止试玉台弟子有人受伤,请他新炼制了一批大小还丹吗? 洗心峰其余三个炼气弟子也都在各自的试玉台上比斗,丁静怡去旁观了盛意松的,故今日只有宋昱陪着田甜来给薛月泱助阵。 台上,薛月泱眼见邓仲元出手的气势在不断攀升,刀法比一开始愈发凌厉,若任由他蓄势下去,自己可能撑不住下一轮疾风暴雨的攻击。 于是,她瞅准空隙,迅速掐诀施展蜃影遁术,又激发了一张隐匿符后,消失不见。 刀气劈开重重水幕,却落于一团白濛濛的雾气之中。 邓仲元见薛月泱消失,持刀回防,展开灵识,细细扫过擂台,同时屏息静等她的符术或出箭。 薛月泱确实是在准备引气成符术。 江禹文竭力克制着自己眼神没往师妹身上看去,免得暴露她所在位置,但心中思忖:“黄阶符术?好像没见过?” 随着薛月泱符术的渐渐成型,江禹文确定自己 不认识这一道符术。 真气勾连天地,灵气汇聚于身。 邓仲元瞬间察觉薛月泱所在方位,持刀携山崩地裂之势重重劈落:“找到你了!” “……坎宫动爻,玄水应律……”薛月泱已然一笔收尾,丹田九口真气旋转如涡,“沧浪引潮!” 伴随一枚清濛濛的符影腾空流转,长刀斩落之处,一道滔天骇浪凭空而起。 邓仲元察觉到刀上传回的巨力,脸色一变,身体随势向后一跃。 随后又是一浪自空中打落,海浪声似无处不在,他避无可避,于是运转真气蓄力一刀劈开浪潮,露出了一处缺口,从中脱身。 但邓仲元仍被巨浪拍中了小腿,闪躲的方向不由一偏。 刚才还是他以刀气浪潮迫得薛月泱连连闪躲,此刻真正的怒涛重浪、层叠而来,擂台范围终究有限,已轮到邓仲元毫无立锥之地! 半空中,他竭力闪躲。 但刀气之间留有缝隙,可浪潮却无空隙。 于是很快邓仲元便衣衫湿透,接连挨了两记。 每一道浪潮的攻势都比前一道更猛烈。 邓仲元正压下翻腾气血,待重整旗鼓反击时,却脸色又是一变: 他体内的真气竟凝滞了起来,身体好似陷入了深渊,动作都艰难了起来。 邓仲元暗道不好,当即一声爆喝。 擂台之上突兀浮现一口巨大刀影,骤然迎上那一道仿佛蕴含着天地伟力的啸浪,将之生生从中劈开,裂潮断浪! 然而不等邓仲元破水而出,薛月泱发间两枚逐影金箭早在于弦上。 凄厉刺耳的尖啸声响起,两点金芒如两道闪电,瞬间先后逼近邓仲元。 邓仲元抬刀一斩,斩中第一枚金箭将之带向他处,却是手掌巨震,长刀都险些脱手。 而第二枚金箭已迅雷疾驰而来,他只能横刀身前。 金石交错,火花四溅。 邓仲元最终连连倒退了数步才勉强化解了这一枚金箭的攻势,不至于长刀断裂于当场。 “邓师侄,得罪了。”薛月泱翩然立于一道水浪之上,抬手虚引。 “哗啦!”循环往复了几次的浪潮再度扑来,把还站立不稳的邓仲元给彻底带出了擂台之外。 “小师叔好棒!哎呀!”田甜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咳咳咳!”邓仲元咳嗽了几声,又“呸”了几口,把口里的咸湿海水给吐出去,揉揉胸口有些不可思议:他后半程几乎都没机会出手。 “薛师叔,你这符术……范围也太大了吧?”邓仲元看看擂台,又看看旁边,最后指着几个躲闪不及也被水浪波了的弟子苦笑道。 薛月泱连忙散去符术,发现田甜前额和宋昱的袖子也都湿漉漉的,两人都正目光幽怨地看着自己,于是奇怪地转头看向江禹文,用眼神询问:“这擂台周围的防护阵呢?” 因在揣摩自家师妹那道符术而忘记本职工作的江禹文:“……咳,洗心峰薛月泱胜。” 随后,他立即挑眉询问:“此符何名?倒有几分顾师叔剑意的影子。” 薛月泱收起流玉弓,心中暗道江禹文真是给她递的好梯子。 “沧浪引潮,确是观师尊剑意所得。”她忍着心虚,浅笑答道。 江禹文晃了晃二郎腿,失笑道:“不错,可惜还欠了点娴熟。” 72. 三十二? 江禹文说的没错,沧浪引潮这一符术,薛月泱尚做不到如那些白阶符术那般融会贯通。 虽然此术威力不凡,但如今她动用这一符术所需消耗的准备时间,还足足要五个呼吸。 也就是邓仲元不知底细、猝不及防,才会在她隐身之后没有继续扰乱攻击,给了她引符成功的机会。 此后两场,薛月泱又先后与一后期弟子、中期弟子分别交手。 那位叫“罗观”的炼气后期弟子自不必说,炼气后期弟子的重水真元名不虚传,泉陵宗灵源峰门下更不是青冥子那等货色可比。 此人性情沉稳,进退之间稳扎稳打,徐徐逼近,没给薛月泱动用沧浪引潮符术的时机,也没露出丝毫破绽。 哪怕中途薛月泱曾以逐影金箭击破其防护术法,取得极短暂的上风,此人也很快重新稳固局势,再度将薛月泱逼退至擂台角落。 薛月泱又接连尝试了几次,心知除非自己连番动用天一玄水符,否则不可能取胜后,便痛快地认了输。 但第三局比试之中,那位缈云峰的中期弟子却被薛月泱瞅准空档放出了沧浪引潮,再次直接将对方压制于惊涛骇浪之中,直接反败为胜。 说起来,试玉台规则的所有限制,其实真正针对的还是这些炼气中期、后期的弟子,使他们只能凭借修为境界、真气数量上胜过炼气初期。 似薛月泱、言霁等以初期境界击败炼气中期的情况,倒还并不少见。 但是,后期弟子到底比他们这些初期弟子多修炼了起码八九年、甚至十多年的时间。他们不仅真气浑厚,所施展的法术威力更胜,战斗经验也更丰富。 初期弟子、哪怕是中期弟子,想仅凭一样随身法器就想在这小小擂台之中胜过炼气后期,实现以下克上,确实也并不容易。 就算薛月泱随身带上一张黄符,对方有所准备之后,也极难一击得手。 可李豫轩面对一位怀溪峰后期弟子,竟也胜了一局。 那名叫方寸清的弟子同样精通法术,身怀中品法器。 然而,揽星剑势如破竹,她失了先机后便为接连不断的剑招所迫,难以直撄其锋,最终黯然败退。 充分给在场围观的泉陵弟子展现了什么叫做“剑修锋芒第一”。 惹得空闲下来正好也来观战的赵文敬嘀咕了一句:“咱这试玉台的规则限制来限制去,怎么最后每一届都是给剑修出风头的?” 旁边的年轻弟子起哄道:“就是,赵师叔!您快和几位张师伯说一声,给剑修弟子也加点限制嘛!” “去去去,怎么限?叫他们不许带飞剑吗?”赵文敬笑骂道。 “让他们互相交换飞剑,带把不熟悉就好啦!”许镜书就在旁边,立即跳起来嚷嚷。 说完,许镜书就觉得身上多了好几道扎人的目光,立即瑟缩了下脖子。 “交换?呵呵呵呵……”赵文敬笑了几声,“剑修以自身金气蕴养飞剑,换把剑用?那剑上气息一旦驳杂,剑就半废了!日后还怎么剑心通明、人剑合一?” “啊?难怪有些剑修弟子整天抱着剑神神叨叨,也不让别人碰呢!原来是这样!”言霁一锤掌心,恍然大悟。 赵文敬:“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让碰,但是对剑修说,飞剑等若自身一臂,自然不可能随意对待,甚至于,将剑看得比自己道侣还要重要的剑修也比比皆是。”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着年轻弟子:“就像咱们宗的某些人,她那柄剑可是她的心肝宝贝蛋,谁碰谁就完蛋!所以师叔好心警告你们,没事可别去打人家剑的主意。” “赵师叔,你说的某些人,不会是陈若华师叔吧?哎,尚师弟,你看赵师叔背后嚼你师父舌根呢!”许镜书立即拉扯着尚之骁大声道。 赵文敬大怒:“你个小兔崽子!” 旁边的薛月泱心虚地看向远处天空。 自己偷摸了几柄剑来着? 虽然她保命手段不少,但也真的不想因为太白庚辛符跟某个剑修打上一架…… “还是要尽快炼制碧木春华符啊!”薛月泱垂眸思忖。 多一枚伪真符在身,对她来说,无论哪一方面都是极大的提升。 就算天一玄水符、碧木春华符于攻伐之道上没有焮天铄地符、太白庚辛符强横,但本命真符对于修士气力、肉身防御等都有极大的加持。 薛月泱曾私下试过,若是完全激发天一玄水符后,以流玉弓搭配逐影金箭的全力一击,并不会输给李豫轩的揽星剑。 只是这目前还属于自己的杀招,也不适合在众目睽睽的试玉台上使用。 那一根需要呈现“枯木逢春”之态的雷击木,在试玉之会开始前,灵源峰执事堂的弟子已替她在外购得。 薛月泱为此付出了不少的灵晶和弟子俸点后,终于将这一根灵木落袋为安。 如今她的手中,炼制碧木回春符所欠缺的主材就只剩下聆风柳和天火棘了。 聆风柳乃风属,却不算难寻,执事堂便有售卖。只是因聆风柳常用作炼制飞行法器的材料,故而价格有些不菲,薛月泱一直没舍得下手。 但她已决定,待试玉之会的奖励发下来后,再前往执事堂购买。 而天火棘则有些麻烦。 “天火”二字,顾名思义,与流星天火有关。 天火棘,乃天外陨石坠地之处,受其余烬之火影响而变异之灵棘。 此等变异灵棘,大多数都失了原本的效用,也并无什么出奇,所以基本不会有人采集此物。 如此一来,薛月泱只能打探哪里曾有天火坠地,再想办法请人或者自己亲自前往搜寻采摘。 “也好,顺道也查一查五方镇岳符所需的五种地炁对应的山脉在哪。”薛月泱心里暗暗盘算着。 薛月泱又悄悄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家宗门剑修的大概数量,忽然感觉那普通的四十一缕精粹之气好像也没那么艰难,起码三分之一的数量有了着落。最终应该只有那八道……哦不对,剩下的七道剑意麻烦一些。 至于焮天铄地符所需的至阴至阳两道真火,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于是,集齐五枚伪真符的事,似乎也没那么遥遥无期了。 * 休整一日后,试玉台最后几轮的地点,改在了灵源峰正天大殿之前。 试玉台第一轮后,晋级的弟子大概六十人不到,今日第二轮过后,剩余的弟子也就只剩下三十二人了。 薛月泱一一扫过这三十二人,当中没有一位外门弟子。 但她已从江禹文口中听说了,有些筑基弟子已有看中的外门弟子。譬如陈若华就有意将凌静收入门下,或可能会先收入玄微峰作为记名弟子。 薛月泱目光同先前与自己一道闯鹿溪谷的几个小伙伴们对上。 唐念桑个子不高,看着秀秀气气的小脸上依旧很是腼腆,完全看不出这姑娘已经趋近炼气中期,凭借一把长刀,六胜晋级。 张亭恪还是跟个老大爷似的拢着袖子,半眯着眼睛发呆;尚之骁则抱着剑昂首挺胸,时不时瞥一眼站在薛月泱隔壁的李豫轩,眼中战意十足;至于言霁,还是那副阳光开朗大男孩的模样。 洗心峰之中,除了黎思源运气不太好,在第二轮时接连遇上了两个后期弟子因而没能取得两胜之外,盛意松和李豫轩也都在三十二人之属。 不出意外,薛月泱还看见了先前同自己打过招呼的张乐之以及白蕙这两名中期弟子,以及那位赢了自己一局的罗观。 她大概数了一下,这三十二人当中,初期弟子共有七位。除了自己以及先前已经提及的那几位外,还有一位是玄微峰的弟子,叫“陈知遥”,也是名剑修。 而中期弟子和后期弟子分别有十四个和十一个。 此届参加试玉台的后期弟子一共就十二个,只有一人运气不佳,接连遇上同阶导致未能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依旧是抽签比试,不过改为一场决胜负,胜者为前十六人,败者止步。而胜利后的十六人,之后的比赛即使落败,也得继续决出各自的次序。 广场之上,竖起六座玉台,代表泉陵内门六脉,各峰真人以及筑基修士便端坐这玉台之上,其他弟子则各自聚于玉台下首。 如今的六峰峰主除了缈云峰主外都是元婴修士,除了灵源、怀溪两位峰主外,其余峰主皆在闭关。但今日,檀霖真人也未曾到场,故而除了灵源峰外,代表其余五峰列席的均为金丹真人。 肃羽真人微带笑意,抑扬顿挫地说了一长串。 其用词文雅古朴,薛月泱连蒙带猜,听出这位真人大意是将他们这三十二名弟子从各个方面夸赞了一通,同时表达了他身为宗门长辈的欣慰和祝愿。 肃羽真人说完之后,便由灵源峰一位长老出面,给这三十二名弟子抽签。 看完抽签结果,言霁第一个喊了起来:“啊?怎么这样?” 张亭恪等人也叹了口气,原因是他们这七名初期弟子都没有互相撞上,对手不是中期弟子就是后期弟子,且都实力不凡。 尤其本来有可能突围的李豫轩等三名剑修,都抽到了后期弟子。但想要复刻李豫轩与方寸清那以下克上的一战,也并不容易。 他们这七人,大概率最终都是后十六名了。 薛月泱心想。 然后她看向了自己的对手——肃羽真人之子,张乐之。 洗心峰所在的玉台上,江禹文摇了摇头对左侧的舒蘅说: “完啦,豫轩的对手是罗观。罗观沉稳又擅守,不会给豫轩留什么突破机会的。至于月泱对上张乐之,也是没戏。虽然他还是中期,可到底是真人之子,又是张晋英、张晋玉两人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看面相就滑溜得很。估计之后也就剩一个意松了。” 舒蘅只笑了笑没有说话,倒是另一边的范朝默道:“已经很不错了。豫轩、月泱毕竟年纪还小。” 终于有空来旁观的宋知希也点点头。 后面的比试基本如大家所预料,言霁一杆银枪被方寸清所阻,唐念桑落败于盛意松之手。李豫轩也果如江禹文所说,没能寻到罗观的破绽,纵使剑锋凌厉,也未能将之击退。 然后,轮到了薛月泱上场。 “乐之师兄。”薛月泱微吸一口气,行礼道。 这人当初单手就能控住薛明珠,实力定是不凡,她得小心应对。 不求战胜,但不能输得太难看。 张乐之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道:“听闻薛师妹自创了一招沧浪引潮的符术,不知是否有幸一观?” “啊?”薛月泱迷惑地眨眨眼。 张乐之就笑眯眯地站在原地:“薛师妹,请!” 这是让她先出手的意思? “乐之师弟还挺有自信。”岳韶儿对张晋英嫣然一笑道:“我曾远远见过薛师妹的那招,一般弟子还真破解不了。要么凭借真气之浑厚强行压制,或者是有对应克制之术。” 张晋英听见这话,不由微微坐直了些身体,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试玉台上,薛月泱见张乐之果然没有攻击自己,似乎真想见识见识沧浪引潮,干脆便当场引气成符了起来。 “太上敕令,八会降真,坎宫动爻,玄水应律……”直到薛月泱完成了此术,张乐之才身形微动,摆出了防守之态。 “哗啦!”晴空万里的试玉台上,骤然如潮汐涌动。 庞大的浪潮几乎吞没了整座擂台,在场的好几位真人都忍不住微微颔首,刘正则更是抚着胡须一脸欣慰。 舒蘅、宋知希察觉到其中幽深浩瀚之意,也都微微瞠目了一瞬。 宋知希笑道:“当真有几分像师尊的剑意。” 舒蘅:“不错,月泱她真是……” 不等舒蘅继续夸奖,擂台上发生的变故令她止住了话。 面对朝自己扑来的巨浪,张乐之左右挪了两步,做出闪躲之态,结果却直接就被第一拨浪头给拍了个正着。 伴随着他一声“师妹好手段”,张乐之整个人似一叶扁舟,晃晃悠悠地随着蓝白色浪花滑到了擂台下…… 薛月泱:“?” 舒蘅、宋知希:“?” 江禹文、范朝默:“……” 发呆的张亭恪更加呆了:“……小叔?” 灵源峰玉台上,岳韶儿不可思议地指着擂台:“这……这……师弟他……” “咔嚓!”张晋英面无表情地松开手,随后拂去掉落在腿上碎木。 六峰真人个个表情都好像很是自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但端茶的端茶,摸袖口的摸袖口,忽然间都有点忙。 满场寂静之中,张晋英身边一个负剑青年一弹而起,正待咆哮出声,却被人隔空压回了位置上。 肃羽真人一指按住张晋玉,随后看着台下幼子,叹了口气道:“洗心峰,薛月泱胜。” 薛月泱茫然地仰着小脑袋看向肃羽真人: 啥? * 刚刚莫名其妙的薛月泱很快在接下来的比试中明白了张乐之的用意。 前十六名弟子还要决位次,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她还要在试玉台上打四场! “小叔,你太坏了……”张亭恪用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指了指张乐之道。 言霁目露同情地看着一直在擂台上挣扎的薛月泱道:“小师姐……真可怜,还好我先前输了。” 张乐之也有些不忍直视。 可他若不这样,如今还在台上被后期弟子按地上磨擦的,就是自个儿了。 他真不想打了。 难得自己老爹在场,他两个叔叔不敢揍他的。 肃羽真人对幼子倒没那么大的期望,不然也不会给他起名“乐之”,只有张晋英兄弟两个盯他盯得紧。 作为唯一一个被送到前十六名的炼气初期弟子,薛月泱不得不又继续跟两位后期弟子、两位中期弟子分别过了招。 偏那两位后期弟子都还十分友善客气,不好意思一下子就把薛月泱击败,纷纷让她在台上表现了一番,可把薛月泱给累得够呛。 两个中期弟子之中,有一个还是盛意松。 盛意松笑容满面,但也没丝毫放水的意思。 他对薛月泱的各种起手动作都很熟,且所修习的《松霜流云决》属霜雪一系,直接把薛月泱的沧浪引潮术给冻住小半,废去大半的威力。 至于最后一场,打累了的薛月泱也摆烂了,草草结束认输。 最终,勇夺十六。 她钗发散乱、满目幽怨地瞪着张乐之下了场。 伴随着肃羽真人温和的声音,本届泉陵宗试玉之会圆满结束。 73. 得柳 沉音阁内,舒蘅正安慰连输四局、累了一天的师妹。 这时,田甜满脸惊奇地冲了进来,嚷嚷:“小师叔,宋昱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言那位张师叔倾慕于你,是为博红颜一笑,才甘愿落败呢!” 听见这话的薛月泱简直要被气哭了,埋到她美人师姐怀里道:“师姐!” 听听这像话吗? 明明是张乐之这狗东西自己想偷懒! 也不想想,就她一个初期弟子晋了前十六名啊! 这么多金丹真人,还有元婴真人在上头看着,自己既不能动用天一玄水符,也不能表现得太废柴,她拼了命地演了整整四场啊! 就这还得搭上她的名声? 这边,舒蘅却是捏断了一枚玉簪,冷声道:“好个灵源张氏,好个张晋英!要给你侄儿留脸面,就拿我师妹作筏子!肃羽真人的儿子了不起啊?!” “……那是挺了不起的。”盛意松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得清清楚楚的舒蘅立即对他怒目而视:“差点忘了你!盛意松!有你那样的吗?她刚和一个后期弟子比完,你倒是半口气也不给她喘是吧?” “……我若是放水,岂不更让旁人闲话月泱?”盛意松无奈地道。 张乐之那一回是大家始料未及也就算了,各峰真人慧眼如炬,都知晓是张乐之顽劣故意,至于其他不明真相的弟子也顶多就凑个一时热闹,不会闲言过久。 可盛意松身为洗心峰弟子,若再次手下留情,薛月泱先前的那五战胜利都要被人诟病挑刺。 舒蘅没话好说,只能捏着玉簪转头指着李豫轩迁怒道:“还有你,堂堂剑修,连区区一个罗观都打不过,真是枉费大师兄一番教导!” 薛月泱闻言也不抬头,闷闷附和了一声:“就是!” 但凡能多个初期弟子一道晋阶,她也不至于跟个猴子似的被人围观。 平日里李豫轩傲气得尾巴都翘天上去了,结果关键时刻一点也不顶用! “我……”遭了无妄之灾的李豫轩张口结舌,但他向来不敢在舒蘅面前大声说话,只能气急败坏地小声怼薛月泱:“你不是也没打过罗观么?好意思说我?” 正当几人说话间,侍女禀报称宋知希、张晋英正在沉音阁外等候,说有事需寻薛月泱。 舒蘅神色一肃:试玉之会刚结束就来寻人? 她迅速把师妹头发一理,叫徒儿和师侄散了,自己带着人往会客的正厅去了。 沉音阁内溪池抱阁、流水潺潺,自带动人旋律。 依旧一袭鸦青色长衫的张晋英随着宋知希一路到了正厅,就见内里的那位绝色姝丽不咸不淡地瞥了自己一眼。 舒蘅阴阳怪气地道:“难得晋英师兄大驾光临,可惜沉音阁没什么好茶招待你。” 舒蘅的脾气,身为同宗师兄弟自然多少都了解些。 张晋英只笑着摸了摸鼻子,面上不动声色。 舒蘅敢给张晋英不敬,薛月泱却是没这胆量。 她福了福:“拜见晋英师兄。” “薛师妹。”张晋英笑意浅淡,开门见山道:“你自创的沧浪引潮符,是否还未曾研究出制符之法?” 薛月泱有些诧异:“是,此符应有黄阶中品,我偶然得悟,尚不能推演出其成符所需之物。” “不,此符起码当得起黄阶上品,甚至几位真人方才皆认为距离玄阶亦不远矣。”张晋英说话时嘴角噙着笑,所说的话却将舒蘅吓了一跳。 “玄阶?”舒蘅吃惊看了师妹一眼。 宋知希刚已经听了一遍,眼下神色不变,只温和地看着小师妹。 薛月泱也一脸呆滞,内心却暗暗叫苦:“这些真人眼睛这么毒吗?” 剥离出来的沧浪引潮符确实只有黄阶,但其本身出自于天一玄水符,真实品阶自然比得上玄阶。 “不错,家师认为,如今此符只呈现黄阶之属,或许是师妹受限于经验修为,尚未将之彻底打磨完成。说不定日后薛师妹继续推演,能再将之真正提升至玄阶。”张晋英道。 舒蘅面上冷色稍去,显得有些高兴,拉过薛月泱的手叹道:“当初见你喜欢云篆,我还以为是你一时兴起。没想到师尊竟也同意你择了符道,想来他也是看出你于此道上有天赋了。师尊要是知道你这沧浪引潮符是观他剑意所得,他不知得多高兴呢!” 宋知希也很欣慰地说了几句,张晋英同样含笑附和,并转达了肃羽真人对她的赞赏。 天地云篆,博大精深。 符修于推演之中偶有心得,创一新符属常见之事。 到底只是临近玄阶,还在黄阶之属,又仿自金丹剑仙的剑意,就连肃羽真人也只赞了薛月泱于符道上颇有灵慧,其他人更不会怀疑。 薛月泱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内心臊得慌。 随后,张晋英道明真正来意:“薛师妹,可否将符术以及制符之法上交宗门?” 这符修所自创新符毕竟是其心血,部分更是底牌。 但张晋英特意来询,意味着灵源峰看重此符,认为值得收入守藏阁了。 “自然不会让师妹凭白上交。”张晋英含笑继续道,“若师妹愿意,守藏阁内筑基之下的功法或秘术典籍,师妹可尽情挑选三种,或也可等师妹筑基之后挑选高阶功法一门。且此后若有弟子要兑换你的沧浪引潮符修习,其俸点亦有一成归于师妹……” “咳。”宋知希打断了张晋英的话,对薛月泱道,“这是你自己悟得的东西,是否上交,全凭你自己心意。” 张晋英被打断话,面上也不见恼色,依旧保持着那副如沐春风的笑容。 薛月泱听得出宋知希是在提醒自己,若此符被其他人学会了,能破解对付的修士,同样也就多了。 但沧浪引潮只是她一时的底牌…… “得宗门认可,乃月泱荣幸,”薛月泱沉吟了片刻后道,“但我如今新得此符,引气时也觉得云篆转折有艰难晦涩、不够圆润如意之处,又尚未推演出其成符所需的灵材,不敢以半成之物上交。” 此时此刻她不会上交,但日后却是可以。 “这却不急,师妹何时真正完成此符,何时再考虑此事便是,条件亦是不变。若是往后薛师妹真能将此符真正推演至玄阶,也愿意上交,宗门自会额外再予你补偿。”张晋英很好说话的样子。 薛月泱却是想到自己先前感悟所得的金光镇煞符,问:“那……要是我悟出其他符,是否也能上交宗门,用以兑换资源或是俸点?” 张晋英挑了挑眉:“当然!不过,也需长老或真人评定了符箓品阶价值后,再定如何兑换 。师妹若有新符,可往执事堂寻言长老便是。” 薛月泱点头称是。 说完正事,张晋英递过一个储物袋:“对了,这是师妹此次试玉台所得之奖励,皆在此袋之中,为兄顺便带来了。” 薛月泱犹豫了下,没第一时间去接,而是惭愧道:“全是乐之师兄相让,我才得了这些,晋英师兄不如还是按照前三十二名的奖励予我吧?说起来,月泱与乐之师兄交情不多,实在不知他缘何如此……” 张晋英眼角抽了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听到了自己放出去的传闻。 那小子再惫懒顽劣,也是张家日后着重培养之人,尤其张晋英是有意将之往接替肃羽真人的位置上推的。 今日张乐之于各峰真人面前的儿戏举动,实在有失敬上。 哪怕是只考虑肃羽真人的威名,张晋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在他看来,对于年轻男子来说,年少慕艾总比顽劣胡闹、不堪托付要好些。 反正距离张乐之议亲还有个几年时间。 舒蘅也冷哼了一声。 她刚才第一时间也就察觉到那什么传言必定与张晋英有关,否则以张氏手腕,怎会第一时间就传开来? 张乐之身为张氏嫡系,又是肃羽真人的儿子,迟早会有道侣,而且其道侣必定是要经张氏一族千挑万选的。 虽然舒蘅觉得自家师妹千好万好,张家那小子半点也配不上。 但她也很清楚,张乐之大概率日后是要娶一世家淑女的。 若是这样,如今这传言于张乐之倒没什么,但分明影响了薛月泱的清名。再说,若万一日后张乐之结的道侣是个气量狭小的,岂不是给她师妹找麻烦吗? 想到这里,舒蘅看着张晋英的眼神再次不善了起来。 又被冷冰冰瞪了的张晋英在心底把侄子再次臭骂了一顿,但他早有准备: “乐之名分上虽是我师弟,但师尊事务繁多,他之修行皆由我与你晋玉师兄一手教导的,又是我的侄儿……他的本事我最了解。以师妹之符术,这小子顶多挣扎一会,绝无破解应对之法。 “师妹此番试玉台的名次,实至名归,无需谦虚。哦,差点忘记了说了……这奖励之中的灵晶,为兄替你换成了资助修行的丹药,另外还有些材料,或是师妹所需。” 薛月泱听见最后的话,微微一怔,接过储物袋灵识一扫,随即心中一颤:“聆风柳?” 她只在执事堂问过一次…… 耳边张晋英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听闻师妹欲凝结五行相关真符,这些五行之物,应对师妹感悟有所帮助。除此之外,前十六名的弟子皆可守藏阁兑换一炼气等级的秘法修习……” 薛月泱灵识再度扫过储物袋中,果然看见除了聆风柳外,还有不少五行灵物,甚至奖励似乎比她想象中的更为丰厚一些。 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些调换的丹药也好,额外的东西也罢,大概都是张晋英因为要给张乐之遮掩,为牵累自己名声所给的补偿。 若非薛月泱的这一份东西与旁人不同,又何需张晋英亲自来送? 不愧是张氏,真壕! 但那聆风柳,究竟是巧合,还是…… 薛月泱顿了顿,随后扬起笑脸道:“多谢晋英师兄,那我就愧受了。” 74. 小聚 之后几日,薛月泱通过盛意松状若无意地打探了一下,得知只要是前十六名的弟子均有一份聆风柳后,才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 她只通过执事堂获取了一根雷击木而已。 且自己在接取追缉无蝉子任务时,也未曾和许嘉透露过究竟需要其中哪件材料。 而聆风柳本就是炼气弟子可用于制作飞行法器的灵材之一,作为泉陵宗给前十六名弟子的奖励也无可厚非。 如此一来,炼制碧木春华符所欠缺的,只剩下天火棘了。 * 这次试玉之会,薛月泱、盛意松、李豫轩三人最终的考评均是甲等,黎思源也有乙上。 薛月泱美滋滋地去灵源峰领了新月俸,又顺带在执事堂挂了请人炼制飞行法器的需求。 因碧木春华符所需的聆风柳不过一小段而已,而泉陵宗所奖励的那一根柳枝足有两米多长。 于是薛月泱为日后出行方便,留下所需的枝叶后,打算用剩下的材料炼制成飞舟。 过了几日,张亭恪派了一名仆役前来洗心峰,按约邀请薛月泱前往清水峰的登云坊小聚,顺带恭贺凌静成为内门弟子,拜入玄微峰陈若华门下。 凌静虽然性子内敛,但架不住有许镜书这个活宝,还有言霁、上官栩几个活泼之人在。加上张亭恪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玉酝春。 这酒入口绵柔清甜,但后劲十足,唐念桑一个没注意喝了四五小盏就满脸通红,歪歪扭扭靠在薛月泱肩上。 薛月泱谨慎惯了,依旧只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意思了一下,但其他人都开始渐渐醺醺然起来。 很快,席间顿时乱成一团。 一群醉了的修士发起酒疯来可不得了。 薛月泱跟同样还算清醒的文映棠,摁住这个就摁不住那个。 眼瞅着尚之骁连剑都拔出来了,薛月泱立即上前一掌劈晕,趁机把他的飞剑给夺了过来,对文映棠义正言辞地道:“这几个家伙的兵器太危险了,我先都收走了。” 文映棠正努力尝试制止裴珩君对师弟许镜书的暴行,闻言只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于是,混乱之中,薛月泱趁机搜罗了飞剑、刀枪到了门外角落,顺带偷摸两缕剑粹之气。 她将剑粹之气各自放入一枚玉盒标了记号后,收入储物袋放好,随后倚着栏杆长长吐了口气。 又是炎炎夏日,尤其是午间,酒楼庭院里的风带着阳光的热度扑面而来。 薛月泱扶着额头侧头听了一会里头的动静,做出了一个非常没有义气的决定:就留文映棠应付吧! 她想溜回洗心峰了。 但薛月泱刚要往外走,一抬头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出去了的张亭恪正拖着张乐之从外往里走来,表情立即僵了僵。 虽然试玉台当日张乐之逃过了一劫,但随后依旧被张晋英收拾了一顿。 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自家大侄子前几日又唉声叹气说自己没钱请客,张乐之今日最终还是被拖来当冤大头了。 既然答应帮侄儿做东,那他好歹也要来吃一口吧? 只是张亭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说要请谁吃饭,张乐之没想到客人之中还有薛月泱,就这么迎面撞上了。 被自家九叔那么一搅合,张乐之看见薛月泱后神色难免有些尴尬。 他脚步顿了顿后还是道:“抱歉了薛师妹,都是我九叔小题大做,牵累了师妹名声。” 张晋英最初放出的传言是张乐之自己为博红颜一笑,但这种事传着传着,就渐渐变了味道。 有些弟子甚至私下议论,是薛月泱故意接近张氏子弟,施了美人计,诱张乐之落败。 宋昱自交好的朋友处得知此事后,悄然禀告了宋知希。 牵扯灵源张氏,宋知希也有些头疼。他自己也是世家子弟,思索之后决定还是让舒蘅出面合适。 舒蘅果然勃然大怒,抱着秋籁琴杀到了张晋英洞府,也不多说,只言“请师兄评点琴曲”。 张晋英勉强保持了微笑半日,连忙搬来了岳韶儿、陈若华两个救兵,又承诺尽快摆平流言之事,才免去魔音贯耳之苦。 灵源峰虽出手压制流言,但薛月泱还是在去守藏阁、执事堂之际,多少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说半点不生气自然是假,可她也不至于将区区流言放在心上。 薛月泱收敛好情绪,无视了旁边张亭恪那细眼当中的看戏神色,面上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问:“乐之师兄在说什么?” 听她如此回答,张乐之微微一愣,随即很快敛好神色,冲她点了点头:“没什么,师妹这是要回去了?” “是。我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回洗心峰了。”薛月泱答。 张亭恪闻言立马挽留道:“薛师叔,难得大家投缘,再多留一会吧!要是你不想看见我小叔,我让他把灵晶留下离开就是了!” 说罢,他端着双手慢吞吞地嘀咕道:“小叔就是小气,让你请个客而已,非说出了钱,合该自己也要吃几口。你说你一个长辈,跟咱们几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小孩子? 听见已经马上及冠的“小”侄儿说的话,张乐之立即捏紧了拳头:自己好像也没比张亭恪大几岁吧? 突然间,张乐之有些理解自己九叔和十四叔了。 面对欠揍的侄子,有时候真的很难忍住。 薛月泱听得出张亭恪是故意这么说。 既身为泉陵门下弟子,她自然也不好当场拂了两位张氏子弟的面子,更何况这两位性情都并不讨人厌。 于是她只能连道“没有”,又暂且留了下来。 这时,屋子里动静越来越大,几人都听见文映棠似乎快要控不住他们了。 三人连忙入内,张亭恪帮着文映棠把发酒疯的许镜书、上官栩给按了下来;张乐之摇着头收走了所有酒水,又命店家端了些解酒汤上来。 薛月泱扶着软趴趴的裴珩君坐到靠窗的贵妃榻上,转头身后就多了个醉眼朦胧的言霁。 言霁大抵是有些头晕,蹲在了地上,像小狗般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仰头委屈地道:“小师姐,你去哪了?你怎么都不理我?” 说完,他又望向贵妃榻上的裴珩君:“珩君怎么也不理我?嗝~” 薛月泱:“……” 她没回答醉鬼的话,也拖不动实际年龄比自己大、个子比自己高的言霁,只好让张乐之过来把人捞走按在上官栩旁边,轮流给灌了一碗解酒汤。</p >都是炼气修士,一碗解酒汤下肚,真气再一转,便散了大半酒意,一个个眼神都渐渐恢复了清明。 上官栩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不满地道:“张亭恪你……你哪里弄来的玉酝春?居然还自己跑了?罚你把剩下那坛都喝了!” 他菜都没吃几口,几人一闹,如今已是杯盘狼藉,不能下箸了。 裴珩君、唐念桑也都因被人瞧见醉态而有些羞赧,瞧着张亭恪的目光也带了些许愤愤。 张亭恪干笑了几声,让仆役入内收走了几乎没怎么动过但已不能看了的菜肴,豪气干云地让他们重新布了一桌珍馐和各式仙果,并奉上采自云崖雪顶的灵茶。 张乐之:“……” 臭小子,真不拿你叔叔的钱当钱是吧? 不知是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因多了一人的缘故,席间气氛不似先前活络,也就言霁、上官栩依旧谈笑自若。 这时,店家引着一道童来到雅间。 薛月泱抬头一看:居然是在宋知希洞府内侍奉的杜仲。 杜仲入内后朝着所有人稽首道:“扰诸位师叔雅兴。” 随后,杜仲面向薛月泱拜下:“禀薛师叔,弟子今日自外采买药材返回,于山门处遇见一位姓刘的前辈,称受师叔亲属所托前来,故当值弟子托杜仲特来转告。” 在场之人听见这话都只露出些许好奇之色,除了张乐之眸光闪了闪,端起一盏茶凑在唇边。 薛月泱本就有心想走,得知薛氏来人,便趁机起身与众人告罪离开。 她从杜仲处得知,那几人被当值的弟子安排在了山门外用以临时待客的云悦轩,便让杜仲回洗心峰复命,自己独自一人往山门的方向走去。 云悦轩一厅中,一位须发半白的青衣老者正闭目候坐一侧,正是当初护卫薛明璋兄妹二人的筑基修士刘钧。其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二人,眉眼肖似,俱是炼气初期。 察觉到有人靠近,刘钧睁眼,面露微笑,两步走出厅外,迎上薛月泱行礼,并道:“小姐不愧是凤骨龙姿,只一年多未见,竟已有神清气和之象,想必老夫人与几位老爷所盼团圆之日不远矣。” 刘钧虽是薛氏仆从,但薛明璋也得唤他一声“刘伯”,薛月泱自不会托大轻视。 于是她款款上前一福道:“刘伯。” 刘钧连忙侧身避开,但面上笑意愈深:“小姐使不得。” 厅内,那一男一女炼气修士也上前几步,恭敬拜下,齐声道:“小人辛涛(辛溪),拜见五小姐!” 薛月泱听见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后,先露了一丝疑惑,随后挑了挑眉,语气中多了一丝兴味:“五小姐?” 不该顶多是表小姐么? 刘钧但笑不语,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先引她入厅内落座后,才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简,双手奉上: “家主有言,小姐乃薛氏嫡脉之后,你母亲颂鱼小姐又未曾外嫁,故自然应该承袭你母亲此支。此事已得老夫人首肯,并上禀老祖飞玄真人。只待日后小姐返回河郡时,再上祭祖先、昭告族内。 “而薛氏嫡脉,有灵根者向来是单独排辈论序的,小姐这一辈为“明”字辈,论序齿,小姐当排第五,故我等亦可唤月泱小姐‘五小姐’。” 75. 信至 薛月泱接过那两枚玉简,分别是身为薛家家主的二舅薛颂棋和外祖母曲琅华给自己的信。 她将玉简轻贴额前,快速阅过。 除了对自己的关切之语外,两枚玉简之中也都提及了刘钧刚刚所言之事。只是信中所言更为详细。 薛月泱扫完玉简,不置可否地放下后道: “多谢外祖母、舅舅的厚爱,我终究并非薛氏之人,且出身乡野、难登大雅,当不来什么世家贵女。还请刘伯转达几位亲长,不必为此费心。” 刘钧对她这反应早有预料:“小姐放心,家主绝无丝毫逼迫之意,此事全凭小姐心意。家主只是让你知晓,无论小姐愿或不愿,薛家‘明’字辈中皆有小姐一席之地。” 不等薛月泱开口,刘钧又道:“家主肩负家族,您姨母锦瑟真人如今代摄北离仙宗翠微峰,老夫人年纪已长,都轻易不能离开。 “其余几位老爷、以及与月泱小姐同辈的公子小姐,原本倒是想随老朽一道来东胜洲见见您。但家主恐此举会惹您心中不快,便拦了此事。 “不过家主也说了,小姐在外孤身修行,总偶有不便之处,不能无人侍奉,故遣派老朽携人前来。 “这辛氏兄妹受心血契誓约束拜入薛氏,原是三公子麾下,先前受命留于东胜洲,负责此间经营之事以及消息往来。 “辛涛擅工巧,辛溪擅易容。此匣中乃他二人以及麾下其他仆从的心誓命牌,都交由小姐。 “从此薛氏于东胜洲一应人马,皆为小姐所驱。老朽也会暂待东胜一段时日,小姐若有需求,尽可吩咐。” 辛氏兄妹听到这里,双双上前一步跪下:“愿为小姐效死!!” 这两个人突然来这么一嗓子,薛月泱直接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看着刘钧递过来那一匣子的命牌,又看看地上跪着的、与自己同为炼气初期的两个修士,薛月泱内心说不出的复杂。 她没去接那个装着旁人生死命脉的匣子,伸手扶起辛氏兄妹,随后转头正色对刘钧道: “刘伯,我既无名无分,又怎可无端驱使薛氏门下?况且他们是表哥的得力干将,我怎好夺爱……” 话音未落,那辛溪猛然抬头,目露哀切:“三公子已受家法,被家主勒令不许插手薛氏于东胜洲之经营,小姐若再不要我兄妹二人,我等便只有陷命于此,再无归乡之期……” “辛溪放肆!”辛涛出言厉声喝止了她,“你竟敢以情挟上!” 薛月泱见辛溪被训斥后立即脸色惨白,同时刘钧的面色也冷了下去,于是她立即出言,抢在刘钧出言呵斥前开口:“三表哥为什么受了家法?” 刘钧于是将当初返程时,自己同薛明璋之间的对话尽数告知,并道:“家主斥其‘机心过重,行事偏邪失正’,故小施惩戒。” 薛月泱顿时一阵无语。 刘钧示意辛氏兄妹退后,道:“我知小姐性洁心善,不愿驱役仆从。但修行之人‘财、法、侣、地’本不可少,家主以及几位亲长以真心相待,并无索求,小姐何必心存疑虑,以至拒薛氏千里之外?” 薛月泱垂眸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我平日多在清修,没什么精力料理俗事。” 这素未谋面的舅舅上来就让她承袭什么嫡支,又夺了薛明璋的人尽数给她。 薛月泱可没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给她,反倒觉得多了一堆的烫手山芋。 她这位舅舅比薛明璋道行深多了,这一连串的种种,皆是阳谋。 不接,显得她于血脉亲人太过无情;接了,她又恐日后自己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最终一步步被绑上世家枷锁。 而且,自己若真与薛氏过密,置泉陵宗于何地? 自己师兄师姐自不会疑她,可灵源张氏又会如何想? 她虽有利用薛氏之心,但也不想与北离仙宗牵扯过多。 刘钧笑道:“哪里需要小姐管事?俗事自有我与辛氏兄妹打理,但他们所做之事需如实禀报小姐,否则恐其有懈怠欺瞒之举……” 他心念一转,想起曾听薛明璋提过这位表小姐与洗心峰同门情谊颇深,于是又道: “而且,他们与中神洲之间信笺往来,也需告知小姐。哪怕三公子受宗门之托,想再打探东胜消息,也都需经小姐之手……” 薛月泱眸光闪烁。 念及当初薛明璋对自己隐晦透露出东胜洲日后似有风雨欲来,她明知刘钧刚刚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却也只能接过了那匣子。 刘钧笑得和蔼,又附上了薛明珠托付的信件与礼物。 听闻是薛明珠所赠,薛月泱好奇地接过储物袋瞧了一眼。 见其中大多都是些女儿家普通的衣物、饰品之类,且颜色样式依照了她的喜好,不似明珠所着那般华贵艳丽,便收了下来。 刘钧心中暗赞道:“家主果然算无遗策,月泱小姐果然对明珠小姐防备心稍弱,以后当借明珠小姐的名义多多来往才好。” 刘钧又与薛月泱闲聊了几句关于薛家之事。 薛月泱从他口中得知,如今河郡薛氏之中,除了在北离仙宗内的那位元婴老祖飞玄真人之外,修为最高之人并非是身为家主的二舅薛颂棋,而是她的姨母锦瑟真人薛颂琴。 薛颂琴如今已是金丹中期,更得北离的某位真君看重,代摄一峰主事。 她又听了些关于薛家人近况,比如薛明璋在玄华秘境中为天泉峰及薛氏夺得魁首,又比如薛明珠已闭关冲击中期等等。 刘钧见说得差不多后,便决定不再久留泉陵宗,起身告辞。 薛月泱亲自将三人送出,却在山门外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不禁脱口道:“何前辈?” 何之遥刚自云端落下,就听见有人唤自己,不由抬眼看去。只见通往泉陵宗山门的阶梯上方,一位清秀莹洁的少女正盈盈而立。 他眼中飞速闪过一缕惊艳,随后露出疑惑之色,问道:“你是?” 薛月泱见对方不认得自己,心中尴尬了一瞬,但依旧保持微笑道:“晚辈薛月泱,溟沧真人门下,昔年因望月泽魔灾之事,幸与何前辈有过一面之缘。” “是你!”提及望月泽魔灾,何之遥这才想了起来,忍不住又瞧了她一眼,笑着抱拳致歉:“数年未见,薛姑娘芳容初盛、风致动人,何某一时眼拙,还望姑娘见谅。” 虽是奉承她容貌之言,但何之遥语气自然又并无轻佻,还借此轻松化解了刚刚未能认出人的尴尬气氛。 薛月泱客气一笑道:“何前辈稍待,我先送一送我家长辈。” 随后,她立即回身唤 山门处当值弟子前来并道:“这位贵客乃栖霞山的何之遥前辈,劳烦师侄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 那弟子当即称是,接引何之遥进入山门。 何之遥此行受长辈托付,前来泉陵宗送信,他只言让薛月泱自便,自己随执事弟子进入了泉陵山门。 但进入泉陵宗法阵之前,他还是回头看向那娉婷身影,尤其是她身边那位毕恭毕敬的青衣老者。 何之遥目中惑色一闪而逝,心道:“筑基修士,却似仆卫?她莫非也是哪个大族出身?可之前没听说过泉陵门下有哪个世家姓薛……” 这边刘钧道:“老朽哪里当得起小姐长辈……月泱小姐留步吧!对了,我听闻月泱小姐修习符道,辛氏兄妹经营了两间铺子,小姐若有灵材需求,尽可让他们出面替你搜寻。” 既接了辛氏兄妹的效忠,薛月泱也不再矫情,将搜索天火棘之事托于对方。 刘钧闻言满意地抚须,带着辛氏兄妹离去。 * 薛月泱返回宗门时,何之遥已不见了踪影。 她问了其他当值的弟子,得知何之遥是替栖霞山真人来送信,兼拜访缈云峰的徐真人,方才已有缈云峰亲传弟子将之接引而去。 听闻不用自己应酬,薛月泱立即松了口气,一身轻松地往洗心峰飞去。 只是刚落地枕云仙居外,就在自家渌泉九宫阵外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之人。 薛月泱勉强牵扯了下嘴角,干巴巴地问:“乐之师兄有事?” “咳!”张乐之见她神情警惕,本来打好的草稿卡在腹中,忍不住握拳凑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在面上扬起笑容道:“事倒是没什么事……” 薛月泱见他露出这抹跟试玉台上时别无二致的笑容,直觉没什么好事,不等他说完,抬脚就往渌泉九宫阵里冲! “哎哎哎!师妹等等……”张乐之一个瞬身拦在了她身前,忙道:“……有事有事!” 薛月泱被他拦住去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麻麻的,就他这速度,哪里躲不开她第一道沧浪引潮? “那个……说起来,其实当日试玉台时,我确实也有一丝讨好师妹之心……” 薛月泱听了这句,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连退三步。 张乐之视线在她后退的脚上转了一圈,不由失笑,不再绕弯子惹其误会,连忙继续道:“我只是想请师妹帮个小忙而已。” “什么忙?”薛月泱狐疑地看着他。 堂堂灵源张氏嫡系子弟,又是肃羽真人之子,有什么忙用得着她? 张乐之笑眯眯地道:“师妹……刚刚可是你外祖家来信?若是师妹日后给薛氏去信,能否帮我也捎上一封?” 薛月泱闻言顿时心中一凛:“灵源张氏这是决意与河郡薛氏合作了?东胜洲究竟有何大事发生?青云论剑?不对……时间上来不及……” 她神色微微肃然:“乐之师兄要联络我表哥?事若紧急,我立时唤人前来。” “额,不是给令兄的……”张乐之尴尬了一瞬,摸了摸鼻子说,“我是想请你……帮我给明珠小姐带信。” “啊?”薛月泱起初面露茫然,待迎上张乐之渐渐不好意思的眼神后,突然反应了过来,随后慢条斯理地眯起了眼。 76. 借口 昊阳派,隐萝山。 当泉陵宗试玉之会落幕后不久,其中值得关注的低阶弟子就已陆续传到其余宗门耳目中。 虽然各派均有各自防备探子的手段,但似试玉之会这样的一宗盛事,涉及人数庞杂,附庸泉陵宗的氏族、势力也都会关注,难以完全防范所有。 闻人氏掌昊阳派半壁大权,这类情报,宗内都会抄录一份送至隐萝山。 闻人鹤白自然也得了一份,本来炼气弟子而已,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是随手一翻后,他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兴味。 “父亲,有何趣事?”闻人景正侍奉在侧,见父亲神色变化,出言询问。 闻人鹤白笑道:“没什么,灵源张氏一向古板无趣,如今终于出了个有点意思的小子。为博红颜一笑?居然还有胆子往洗心峰蹲人?呵呵,也不怕被姓卢的一剑挑出来……” 因张乐之身份特殊,这情报中连带把泉陵宗如今沸沸扬扬的流言也给写进去了。 看见“洗心峰”三字,闻人鹤白脑中浮现出一张倾城绝色的面容,以及当初差点挨的那一剑,不禁失笑了一下。 随后他卷起那份情报就想往旁边放,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重新展了开来:“薛月泱?我就说这名怎么有些眼熟……还有这个叫李豫轩的,好像都是你六弟回来前认识的小朋友吧?” 闻人昭返回宗族之前遭遇魔物,连带随行护卫尽数丧命。 涉及亲子,闻人鹤白将这件事前前后后都查了个彻底。 又有雍燕回补充,因此当时望月泽中联手围剿魔物的几人姓名来历,闻人鹤白尽数知晓。 修士记忆超群,他只略一想便记了起来。 “来人,把此简给昭公子送去。”闻人鹤白将竹简卷起,丢给闻声而来的仆役,随后转头对闻人景道: “当年听雍家那小子说,你六弟那时与这两个泉陵弟子处得不错,便也让他听一听。” 闻人景含笑点头,待仆役退下后又道:“父亲既提及雍燕回,儿子还有一事禀报。” 闻人鹤白:“说。” “雍家近来小动作不断,不知在谋划何事,可要派人盯着?”闻人景指着另一份情报道。 “放心,闹不出什么大的。他家一贯的作风就是左右摇摆、谨小慎微。”闻人鹤白听了哂笑了一下,沉吟片刻后又道:“不过派人盯着些也好,你等会知会秦沛一声,他知道该怎么做。” 闻人景又与父亲汇报了几件事,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外头隐隐传来幼童哭声。 哭声由远及近,随后一名彩衣少女抱着闻人鹤白最小的女儿闻人湉,不经通传便直接跨进屋内。 来人乃闻人滢,在闻人鹤白一众子女当中原本排行第七,但自打闻人昭回归后,自然而然就往后挪了一位。 “阿爹,小妹又哭了,你快哄哄!”闻人滢娇嗔着把幼妹往父亲怀里一放,噘嘴道:“阿爹真是的,明知道妹妹如今还离不得你,还跟三哥说这么半天的话!” 闻人滢的容貌集父母样貌优点于一身,既得了生母的那对酒窝,又得了闻人鹤白那双桃花眼,甜美中透着娇媚。 闻人鹤白连忙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儿轻轻拍着。 这边,女童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抽噎着并不断小声地喊着“爹爹”。 闻人湉骤离生母,小小心灵陷入极大不安,周围的熟悉之人唯有闻人鹤白这个父亲,自然对他依恋非常。 闻人景也含笑伸手抚了下小妹颤抖的肩膀,道:“父亲事务繁忙,还要修炼。自然没法时时陪着湉儿,阿滢既然得空,多陪陪妹妹便是。” 闻人滢无奈道:“我倒是想,可湉儿如今只要爹爹,哪要我这个姐姐?哦对了,倒是上回六哥路过,湉儿大概是把他当成阿爹了,伸着手就要六哥抱,可六哥跑得比兔子还快,‘嗖’一下就不见了,妹妹在原地哭得气都快没了他也不管!” 闻人鹤白听了之后忍不住道:“就你六哥那张冷脸,为父瞧了都想多穿件衣服,你还带着湉儿往他面前凑。” “六哥不给阿爹好脸那是阿爹你活该!可我们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或者英姨的事!”闻人滢扁了扁嘴道。 闻人鹤白被女儿前半句话噎得险些呛到口水,听了后半句又而后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眼中也多了几分锐色。 “哦?这话若是湉儿说我是信的,可你和老三么……呵!真当为父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两个的小动作?” 闻人鹤白此言一出,闻人滢和闻人景脸色都变了变。 随后,闻人滢一脸不服气:“哼!我做了什么?不就是看六哥孤身一人,想送几个侍女给他作伴么?这也有错吗?反倒是他,凶神恶煞的,把人全吓跑了,半点都不怜香惜玉!一点也不像爹爹!” “你是真为昭儿着想还是想做什么,你爹我还是瞧得出来的。”闻人鹤白凉凉地说: “还有,那次闻人晙一向极少理会旁人,为什么他那次出关,正好就碰见了昭儿?是你还是老三干的?” 闻人景立即跪下:“孩儿知错,请父亲宽恕!当年六弟刚回来,孩儿一时嫉恨糊涂……后面再未敢有对他有任何不利之举。” 闻人鹤白口中的“闻人晙”乃是另一支嫡脉子弟,生性好战,在如今闻人家炼气期子弟当中修为首屈一指,仅次于闻人鹤白的族弟闻人晏白。 闻人滢则脸色变幻了一会,委屈道:“那我就是不高兴嘛!他一回来,就害我成了老八!难听死了!” 闻人鹤白叹气道:“怎么就难听了?” “就是不好听!我就是不喜欢!”闻人滢跺脚耍赖。 “好好好,不都已经让仆从改了称呼,只用名字唤你们几个了吗?景儿也起来吧!”闻人鹤白单手挥了挥,心里惆怅。 小时候都和怀里的湉儿一样天真可爱,长大后就都有各自的想法了。 闻人鹤白一边拍着怀里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的闻人湉,一边道:“为父子女虽多,可看重且得力的,如今也就你们三人。过去昭儿流落在外,我这些年自然要多关心他一些。” 他神情淡漠:“你们是至亲兄妹,为父不指望你们能相亲相爱,但绝不许出现戕害手足之事。” 闻人景面露惶恐:“父亲,我绝无此心!” 闻人滢则眼眶一红:“阿爹你竟如此想我?果然,有了六哥这样的天才,如今又有了小妹妹,你就不疼我了!” 到底是资质也还不错、自小又偏宠的女儿,闻人鹤白收起冷色,温言宽慰了几句后说: “……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怎会不为你们筹谋打算?昭儿于修炼上有天赋,他若修行有成,日后也好为咱们这支之砥柱。别的不说,为父若有不测,那东方珏再来纠缠你,滢儿你又该如何?” “父亲万不可如此说!”闻人景急道。 闻人滢也脸色一白,语气中多了哽咽:“阿爹……可六哥那样冷淡,我……我又怎敢指望他?” 闻人鹤白将怀中小女儿换了个姿势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好了,你六哥虽性子冷淡,但野心不小。既有野心,便受拘束,你们不必担忧以后,为父自有考量。而且……他也未必就真是冷情。” 他说到最后,挑着眉捏了捏小女儿肉乎乎的短胳膊。 闻人湉被带至隐萝山后,但凡闻人鹤白不在身边,便哭闹不止,任谁哄也无用。 某次闻人鹤白外出,伺候闻人湉的仆妇为了转移她注意力,带着她在山上乱走。 结果小儿哭声扰了闻人昭的清静,当场寒着张脸出来,把那仆妇吓得够呛。但他却只是提着闻人湉去了闲情山庄,将她丢回给了浣娘。 仆人后来小心翼翼地向闻人鹤白禀告了此事,他便干脆让人安排了每月带闻人湉回一趟闲情山庄,让她们母女见上一面。 私心里,闻人鹤白是不愿闻人湉再见浣娘。 但既然这个冷面小子难得表露出些许人情味,为了拉拢这个没养熟的儿子,闻人鹤白怎么也得做一做样子。 正在这时,门外仆从小心翼翼地进来通传:“老爷,昭公子求见。” “啊?快让他进来。”闻人鹤白简直受宠若惊:这小子可从没主动跑来找过自己。 闻人景、闻人滢都收起方才的神色。 虽然必定是得不到回应的,但他们两人还是冲着来人打了声招呼:“六弟\六哥。” 连闻人鹤白怀里的小女娃都咬着手指,怯怯地喊了声“哥哥”。 闻人湉别的不知,但却记得,是谁带着自己见到了朝思暮盼的娘亲。 陆照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冲闻人鹤白行了礼:“父亲。” “昭儿有何事?”闻人鹤白心念一转,就猜他是不是看了自己派人送去的那封情报,“良心”发现跑来感谢自己这个老父亲。 陆照开门见山:“想问父亲借一个人。” 闻人鹤白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露出几分兴味:“何人?” “秦沛,儿子想请他去一趟濯阴府,帮忙查一些事。”陆照答。 秦沛是闻人鹤白手下司管谍报的人。 闻人鹤白听完后眯了眯眼,然后笑道:“……这种小事,昭儿不必特意来问为父,你想查什么,尽管吩咐秦沛去做就是。” “多谢父亲。”说完,陆照扯扯嘴角,意思了一下,就告退走人。 屋内真正的闻人家四口:“……” 77. 失策 当东方第一缕金光破开云雾时,薛月泱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缓缓吐息着收功。 她睁眼的刹那,似点墨般的眸中隐有一缕银芒转瞬即逝,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流星。再仔细瞧时,又恢复了过往的澄澈明净,窥不出一丝锋芒。 薛月泱自山崖畔的一块青石上站起,扶着身侧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柏树,眺望远处。 天边流霞映彩,瑰丽如宝石。 时已入秋,乍一眼看去,金黄成片,风中送来淡淡的桂香,沁人心脾。之前几个月被张乐之频繁打扰而生的烦躁感,此刻也终于一扫而空。 真没想到,堂堂肃羽真人之子居然是个恋爱脑。 想到当时张乐之对着她表述对薛明珠心意时,还大言不惭地喊自己“表妹”,薛月泱忍不住又扶着额头痛了一会。 现在想想,自己应该当场替薛明璋丢他一打炎爆符再说! 八字没一撇的事,也敢来喊她“表妹”? 薛明珠虽未曾正式拜北离仙宗内哪位真人为师,但到底是北离仙宗弟子,薛氏更与天泉峰密不可分。 哪怕没有千年前泉陵祖师叛宗而出这档子事,张乐之身为肃羽真人之子,就算要择选道侣,张氏也不会选像薛明珠这样,家族远在中神洲的女修。 最有可能,张氏会为了平衡六脉,择六脉中某个在家族中身份贵重、修行天资不错的女子,作为张乐之未来的道侣。 薛月泱再不通晓这些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却也猜得到张乐之为什么私下来寻自己,而不是请宗族长辈出面。 恐怕这人自己也觉得,下至张晋英,上至肃羽真人,全都会反对他。 另一方面,薛月泱也不认为薛家那边会舍得薛明珠。 于是,她委婉地劝了张乐之几句,并拒绝了帮他递信的请求。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结果这货居然就此蹲守在自己枕云仙居外,还被跟着裴珩君跑来找自己玩的许镜书撞见。 许镜书这个大嘴巴子嘴皮上下一碰,这事就传了出去。 旁人问起张乐之,他就光会在那唉声叹气,然后又接着往洗心峰跑,闹得泉陵内门之中是一派风言风语。 气得薛月泱不顾他的身份,指着张乐之鼻子骂了他一刻钟。 结果张乐之却道:“我知师妹顾虑,但因身处世家,虽为修士却嫁娶皆不自由,实在可笑。但此事归根结底,无非是我修为尚浅,不能随心所欲。 “所以才想请师妹,先替我递信探一探明珠小姐之心意。若明珠小姐不厌烦我,在我实力未成之前,盼师妹也能替我从中协助转圜、拖延一二。” 薛月泱听完之后欲言又止。 张乐之既然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和处境,她又还能说什么呢? 可薛月泱犹豫再三,还是不想因此招惹张晋英。 她正想继续拒绝,却见张乐之露齿一笑,笑容中满是威胁:“师妹若不帮忙,我就与父亲说我心悦之人实际是师妹你。” 薛月泱:“???” 想太多了吧?她和薛明珠虽然不一样,但也绝对不可能是张家心目中的人选好吗? 张乐之施施然道:“师妹虽身负一半河郡薛氏血脉,但却是无尘洗心之后,并且同门情深胜过家族,必不会倒向北离仙宗的薛氏。师妹又是金丹亲传…… “而且师妹恐怕还不知道,我父向来极为爱重洗心一脉,师妹这亲传弟子身份还是我父亲当年亲手帮忙登记的。若真是师妹,说不定父亲还会高兴得很!” “&%¥#……”薛月泱强行忍下心中的万马奔腾,咬牙切齿道:“行!我·帮·你!” 她不信肃羽真人是那种不顾门人意愿的霸道性子,但也着实不想在他老人家面前,被扣上这么一口黑锅。 张乐之听她答应,立即美滋滋地作揖:“多谢表妹!” 薛月泱回了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转身阴恻恻的想: “等信到了我手里,到底送不送,还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你先害我在试玉台被人看笑话,如今还敢威胁我……想追薛明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叭!!” * 薛月泱随手掸了掸衣服,一指点向腰间悬挂着的一枚青翠叶片。 叶片迎风而涨,似柳叶般狭长,化作一条可容两人的飞舟。舟身萦绕着淡淡的云气,似有若无的光晕笼罩在上方。 此舟名唤“春叶渡”,是薛月泱委托了执事堂帮忙用多余的聆风柳炼制而成的飞行法器。 听执事堂的弟子说,那位帮忙炼制的堂庭峰前辈还在她这个法器上,增加了防护阵法。 薛月泱在这渐生萧索的秋季,看着这宛如春日中梢头初冒尖的柳芽儿,忍不住心中喜爱,伸手摸了摸似叶片般微微蜷缩着的边缘。 试玉之会后,李豫轩因先后与方寸清、罗观两位后期弟子一战,心有所得,于砺剑阁内闭关体悟。 薛月泱敷衍完张乐之之后,一边继续勤修苦练,一边时而前往守藏阁查找有关东胜洲各种名山地志的典籍,目的是寻找符合五方镇岳符所需的五类山脉所在。 如此过了约莫一月左右,她就收到了辛氏兄妹的来信,称已寻到了几种因受天火侵蚀而变异的灵棘。 薛月泱心生喜悦的同时,也忍不住感慨难怪世家子弟修行从不缺资源,又连忙暗暗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不要被这轻而易举就能获取所需的表象所迷惑。 可还是好开心~ 算了,是自己修行还不到家…… 薛月泱也已查到了几处山脉地点,决定外出实地一探。 故收拾好东西后,她禀明宗门,驾着新得的春叶渡再次离开了山门。 她如今刚探过一处山脉,与五方镇岳符所需地脉之炁并不相符。 薛月泱取出舆图看了一会,决定先往辛氏兄妹所在地走上一趟,将天火棘取到手中,再前往下一处地点勘察。 正要跳上春叶渡所化的飞舟,耳边却听见熟悉的翅膀扇动声。 一只符鹤自虚空中无端出现,随后扑扇着翅膀缓缓落下。 “咦?”薛月泱伸手接住那枚符鹤,轻轻将之展开,快速扫过上面属于“闻人昭”的字迹。 “月泱贤妹妆安: “见字如晤。 “ 前承月泱所托寻亲踪迹之事,愚兄已托人多方探寻,奈何时日久远,线索零散,故眼下难寻眉目。若能得令堂详尽之画像,或能进一步查考。 “符鹤不便传递,待月泱闲暇,可再一叙。 “——兄,闻人昭。” 薛月泱捏着符纸一角用力抖了抖,将灵力写就得字迹抖散,皱着眉将符鹤重新折回去,随后喃喃自语道:“画像?也对,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只凭借那点讯息,恐怕不行。” 刘钧身为薛家老人,应该见过薛颂鱼年轻时候,要画像应该不难。 可问题是…… 得了画像,又该怎么给闻人昭送去呢? 符鹤只能传递信件,受限于符纸大小,其实也不能在上面写很多。 在符鹤上画画,好像有点困难…… 额……再叙? 见面就暂时算了吧! 她很忙哒! 而且“闻人昭”一时半会儿又搞不到乾阳珠…… “干脆让辛氏兄妹派个人去昊阳派走一趟算了?”薛月泱心道。 她嘀咕了一会,心中有了决定,随即抬头看了看天色。 分辨了一下方向后,她一跃跳上了飞舟,春叶渡轻轻一震,随即于舒朗晴空下划出一道浅淡的碧痕。 * 几天之后,陆照看着面前眉目清秀的送信之人,以及递到自己手中的那份画像,陷入了沉默。 待从对方言语中听出薛月泱不在泉陵宗内后,陆照似笑非笑地问:“你家小姐人呢?” 送信的人是辛涛手下,名唤“邓玄”,是辛氏兄妹救下的少年,才刚刚踏上修行之路没两年。 邓玄曾远远见过薛明璋一面。 面对眼前昳丽青年身上那股比薛三公子还要有压迫感的锋锐气势,邓玄强忍颤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给他们五小姐丢人! 于是邓玄笑答:“公子说笑,小人身份卑贱,怎会知晓主上行踪?” 开玩笑! 自家主子的踪迹怎么能对外人说? 陆照:“……你是泉陵宗的外门弟子?” 邓玄:“小人何德何能?不过是得主上搭救,在外谋生之人。” 陆照视线在面前清秀少年面上一转,没再开口。 邓玄等了一会,抬眸试探道:“闻人公子若无他事,小人就此告退?” 陆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待邓玄离开后,他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画像,露出画上那持剑女子的身影。 薛月泱的眉眼五官果然像极了生母薛颂鱼,唯独面容轮廓与嘴唇有些许不同。 薛颂鱼瓜子脸,下巴尖尖,唇形略薄,整体多了几分冷然之感。 陆照脑海中闪过薛月泱的面容:面若鹅卵,柔和无害,嘴唇也丰盈许多…… 他随手将画像卷起,略微有些恼怒地想:“真不省心!如今又带着太阴素曜玉符跑到哪里去了?” 陆照在原地默坐了片刻,揉了揉额角。 失策了,薛月泱直接派了人来,没给他回信。 他的手中……没符鹤了。 78. 苍玉山 薛月泱驾着春叶渡,遥望着远处一座山,其峰如青玉簪天。 此时已临近冬日,此山却与外界萧瑟不同,依旧是翠色满山,生机勃勃。 她控着春叶渡缓缓落下,自薄薄云雾间穿过,降在靠近山脚附近的一石阶上。 今日天上飘着些细雨,空气里散着泥土的清香。 苍木环绕,山幽景清,远处有水声潺潺。 薛月泱刚刚落地,就觉丹田一震,其中一枚翠绿色的符玉向她传递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 自得了天火棘后,她思忖六木既齐,就应尽快炼制碧木春华符的符玉。 但上一回炼制天一玄水符的符玉,花了她近乎两个月的时间。 可出门在外,想再寻个稳妥安全的地方就不容易了。 于是薛月泱干脆就直接在辛氏兄妹的地盘上闭关炼制。 或许是已经有了天一玄水符,又水木相生的缘故。 这一回炼制碧木春华符对应符玉的时间大大缩短。 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薛月泱的丹田之中就多了一枚通体翠绿的符玉。 而随着这一枚碧木春华符的成型,焮天铄地符所需的那两种阴阳真火,也有了着落。 太阴真火,太阳真火——若非是这天地间至阴至阳的这两种真火,又怎么配得上“焮天铄地”四字? 太阴素曜玉符又给她“吐”出了一卷秘法,法名《服日月玄真引火诀》。 以此秘法,可分别在子、午时引太阴月华、太阳日精,于火脉昌盛之地,修出太阴真火、太阳真火。 但碧木春华符与天一玄水符不同,薛月泱得到之后,对此符功效只有一些朦朦胧胧的感应,其中一应技能都还需她自行体悟。 所以,薛月泱如今也暂且没有考虑焮天铄地符的事。 之后,她便一路赏景适情,寻找疑似对应五方镇岳符所需地炁的山川,最后来到了这处苍玉山。 * 薛月泱蹲下身,捻起一小簇湿润的泥土,感受着其中气息,面上露出笑意:“果然是‘土蕴生发之气’。” 她起身环顾四周,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此地灵气虽比不上泉陵山昌盛,但当中有一股特殊的生机之意源源不绝,实在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薛月泱拾阶而上,缓缓前行,欣赏沿途景致。 约摸一刻钟后,薛月泱来到了一处道观前,她看了眼上方以古书写就得“会宁观”三字的牌匾,而后轻轻叩了叩门。 没等多久,沉重的大门就缓缓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探出了脑袋,好奇地打量了来客一眼后,连忙跨出大门,整理了下衣裳拜下,问: “可是泉陵宗的薛前辈?” 薛月泱应了声“是”,而后取下腰间泉陵宗弟子铭牌让对方瞧了一眼。 那小道士虽早得了吩咐,但还是认真辨别了一下后,才笑引着薛月泱进入了会宁观。 这会宁观位于三江府宛平郡的苍玉山中。 当薛月泱在地志之中翻阅到苍玉山相关描绘后,猜测此地或许有可能符合五方镇岳符当中青黎地炁的要求,故而记下了地点。 但后来发现,这苍玉山归属会宁观势力范畴,薛月泱不好直接闯入。 好在她因钻研辟魔莲华珠云篆之事,与会真观的云清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得知会宁观又是会真观的下观之一后,薛月泱联络了云清,称自己有事途径宛平郡,询问能否借住于会宁观一段时日。 云清当即以上观的名义,联络了会宁观观主,请她代为安排招待。 会宁观的观主道号“持安”,是一位筑基中期的坤道。 尽管有云清引荐,但薛月泱既要叨扰借住,于情于理,入观之后都当先拜见这位观主前辈。 那小道士引着薛月泱一路而去。 观中多以青石铺地,青松绿竹衬着白墙黑檐,处处透着幽静。 沿途遇到了几位身着靛蓝道袍的观中弟子,他们见有陌生修士前来,也都只是叩指行礼,未曾言语。 薛月泱暗自庆幸自己在外为了行动方便,皆是男子装束,衣衫又是月白色。 否则,若按她往日习惯,穿些水色、鹅黄的衣裙,走在这会宁观之中,当真是有些格格不入。 薛月泱随着那叫做“丹阳”的小道士左拐右拐的,穿过一处月门后,前方豁然开朗。 入目有一青池,西侧假山嶙峋,东南角则立有一亭。 亭中有两人相对而坐,正在下棋。 左侧之人身着蓝色道袍,左手持一拂尘,眉目可亲,瞧着约四十如许,应是会宁观观主持安道长。 另一人则着素白道袍,因她侧身垂首,乌发垂遮着眉眼,薛月泱只能看见小半张苍白侧脸,但已可窥得风姿一二。 不等小道士带着薛月泱靠近,那素白衣裳的女子轻轻将手中黑玉棋子放置在棋盘上,轻柔叹息道:“观主洞观全局,我早该认输了。” “你又自谦了,这一局棋还远未至分出胜负之时。”持安道长先轻轻摇头,复又朝薛月泱方向看了一眼:“不过今日又有贵客至,我也就先不扰你清静了。” 小道士丹阳一板一眼地说:“观主,这位便是泉陵宗的贵客。” 薛月泱观那位素衣女子气息,是一位炼气后期的女修,因而唇边噙着笑,礼貌拜下: “泉陵宗弟子薛月泱,拜见观主!晚辈本与友人相约附近,但对方有事耽搁了行程,这才借地暂住。叨扰贵观在先,打扰二位前辈手谈雅兴在后,实在是抱歉。” 听见她自报的姓名,持安观主和那位素衣女子都神色微动。 会宁观观主先是笑着转头对那素衣女子说了一句:“这小姑娘,倒是与你有些缘份。” 随后持安回头对薛月泱微微颔首,却没有对刚刚的话作解释,只道: “薛姑娘实在客气了,泉陵宗与我诸观一向同气连枝。只是观中清寒,客房简狭,还望姑娘莫嫌弃。” 持安说完后,又一指身旁女子介绍道: “这位居士是我早年结识的友人,姓郁名蔻,也是前不久,才来我这会宁观中散心清修的。前段时日观中客院中那棵梧桐树突然繁花如锦,原来是为了迎接你们二位。” 听着会宁观观主的介绍,薛月泱的视线不由迎上郁蔻,随即心头微微一震。 眼前的这女子虽然样貌只算清秀,但眉似远山、眸如含烟,更兼带一股书卷清气。 单这气质,便能称之绝色 。 只是她肤色苍白,瞧着有些病弱之态,周身又萦绕着轻烟般的淡淡愁绪,令人瞧了就忍不住心生怜意。 薛月泱生怕来一阵风就把这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秀雅美人给吹跑了,下意识放轻了说话的声音:“郁前辈好。” 郁蔻见薛月泱唇红齿白、模样伶俐,也心生喜爱,冲着薛月泱柔柔浅浅地笑了笑道: “你若不嫌弃,就唤我一声郁姐姐好了。” 薛月泱从善如流:“郁姐姐。” 会宁观观主又问了薛月泱几句,得知她与云清是在几年前那场望月泽的魔灾之中所相识的,神色间透出几分悲天悯人之色来。 她叹息一声,声音有些萧索,随后才目光慈爱地看着薛月泱道:“难为你当时小小年纪遭遇魔灾,竟还能临危不乱,难怪云清师侄对你赞不绝口……丹阳!” 丹阳规规矩矩地上前,只是他刚才也听了几句,故此刻眼神总忍不住往薛月泱身上飘去:“弟子在。” 持安观主道:“带薛姑娘前往梧桐苑中安置,切莫怠慢。” 一旁的郁蔻心知观主被勾起伤心往事,于是也起身道:“观主,我也先告退了,改日再来与您清谈。” 会宁观观主点点头,含笑目送着几人离开。 * 前往梧桐院的途中,薛月泱从郁蔻口中得知会宁观观主的爱女在十几年前的一次诛魔中丧生,也是因此事之后,持安才离开主观,成了此地观主。 薛月泱一时间尴尬得说不出话来:“额,我不是故意的……” 这她哪儿能知道?再说,也不是她主动提的…… “不知者不怪,更何况都已是陈年往事了。观主清修多年,不会在意妹妹的无心之失。”郁蔻轻声安抚。 旁边的丹阳小道长也连连劝慰。 这种事情,薛月泱又不能跑回去当面道歉,否则岂不是又在观主心头上刺一刀? 于是她也只能故作不知,就此在会宁观住了下来。 从此,每日薛月泱都平旦而出、午时而返,以在苍玉山之中打坐修炼为掩饰,依照秘法所指引,采集青黎地炁。 而且,此地草木常青,天气安和,仿佛永如春日而无寒暑,处处皆暗和“碧木春华”四字。 身处山中,薛月泱时时刻刻都感觉到自己对碧木春华符的体悟也在日益增加。 如此过了十余日后,一日清晨,薛月泱推门而出,却见眼前一派银装素裹。 竟是寒潮突兀而来,骤然下了一夜的大雪。 满山冰花玉树,迷漫一色。 杉枝一夜间被压弯了枝条,寒风一吹,枝叶之间还发出铮铮碎玉之声。 薛月泱不由眼中露出了些许迷茫之色。 她昨夜沉浸于修炼,竟丝毫没注意外界变化。 身为炼气修士,体内真气如熔炉,冷倒是不会冷。 只不过昨日还翠微一片,今日便换了一副风貌,薛月泱差点还以为自己又倒霉地穿越了一次。 泉陵宗有宗门大阵在,纵使冬日下雪,也不过顶多于山顶上覆下薄薄一层,似这样的大雪,实在难得一见。 于是她起了玩心,从枝头上抓了把雪,放在掌心里揉成一团,开心地捏来捏去。 79. 青衫 忽然,薛月泱看见郁蔻自隔壁院子里推开房门,捧着那雪球迎上前笑道:“郁姐姐,下雪了呢!” 今日的郁蔻依旧是那套素白衣裙,只在外多披了件浅色罩衣。 郁蔻微笑着点点头,也伸出素手接住一片自空中飘落的雪花,似呢喃般道:“没想到这苍玉山还会下雪。” 这时,两人察觉到梧桐苑外接连有急促脚步声接连响起。 薛月泱走出客苑,看见七八个会宁观弟子正神色匆匆地往外走。 “丹阳,你们这是去哪儿?”她见当日接引自己的小道士也在其中,忍不住问道。 “郁前辈、薛前辈!”丹阳停下脚步,回身行礼后解释: “观主说,此地偏僻,附近凡人的日子本就清苦,而这寒潮来得突然,眼下恐不少人家遭了雪灾,于是让我们几个下山到附近村子都转上一转,送一些柴米和御寒之物过去。” 薛月泱闻言一怔,才惊觉若是连这四季常青的苍玉山都被绵绵大雪所覆盖,外界又该如何? 她立即开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左右也是无事,我也同你们一道吧。”郁蔻也上前一步说。 丹阳见二女毫不犹豫地话,面上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点点头。 天上依旧下着雪,二女及会宁观弟子冒雪蹑冰,往山外而去。 * 苍玉山内和山外,像是两个世界。 纵使寒潮再烈,苍因青黎地炁的缘故,山中也顶多只是一时的积雪盈尺罢了。 可苍玉山外,却是大雪弥漫,寒意迫人。 薛月泱驾着春叶渡,看向遥远的山峰,甚至隐约可见垂下许多巨大的冰柱。 再自空中往下瞧,不少道路为厚重的冰雪所覆,道路途中横亘着许多不堪重负而折伏倒地的大树。 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皆是白茫一片。 地上那些偶尔起伏的弧度,也辨不清究竟原本就是山丘,还是被大雪掩埋的屋舍。 薛月泱跟着会宁观弟子一道,在苍玉山周围的各个偏远村落来来回回地救助百姓。 而每到一村,她还会在村中空地中央竖一高杆,在其顶端留下一枚绘刻在桃木牌上的炎火符,用以稍微驱散村中寒冷。 炎火符唤出的一簇小火苗并无攻击作用,那温暖的火光仿佛虚幻,却在一点点驱散着寒意,缓缓融化着附近的积雪。 薛月泱以取自洗心峰的桃木作为符基,虽非灵木,但可存少量灵气,能令炎火符保持五日左右的效用。 据会宁观观主观测天象,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顶多再维持个四、五日。 而那时,积雪消融,道路通畅。 附近的凡人有了准备,便不至于再像眼下这般狼狈。 后面几日,薛月泱依旧跟着会宁观弟子一起,去各个村中检查是否有病弱之人,或在村中搭棚施粥。 薛月泱刚刚替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驱了风寒后出来,就看见正在氤氲雾气之间为凡人盛粥的郁蔻。 郁蔻正微微俯身,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递到一个小女孩手中,并柔声提醒:“小心烫。” 从相识以来就一直萦绕在郁蔻周身的那缕忧郁之色,在此刻消失了不少。 那双含哀带愁的动人眼眸中也终于多了些色彩。 薛月泱从未打听过郁蔻的事。 但她这几日跟会宁观弟子一道救助百姓时,曾偶然间听几位女冠怜惜地提及过,郁蔻似乎有位英年早逝的未婚夫。 如今见郁蔻在助人时面上涌现发自内心的笑容,薛月泱内心难免愈发惋惜。 郁蔻看见薛月泱走过来,莞尔一笑,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 薛月泱回以一笑,也只是默默走到她旁边,帮忙将碗分发给后头排队的村民。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男装,打扮得跟个俊俏小郎君似的。 于是,在这些普通村民的眼中,只觉这一对年轻男女真不愧是仙人,当真是心善又般配。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远处的一个身影看见这一幕后却悄悄转头,随后在一处屋舍拐角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 雪后第四日,天色已大朗,阳光温暖,普照大地。 薛月泱眯着眼望着晴空,心中微松的同时,疲乏也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连着几日驾云来去,又消耗真气绘刻符箓,还帮着给凡人看病驱寒,她也确实感觉到有些累了。 薛月泱没有勉强自己,驾着春叶渡先回会宁观中休息。 只是,刚回到梧桐苑中,还不等她入定小憩,就收到了来自会真观云清的一封符鹤。 云清这一封信,一是如往常一样,记录了两个会真观新研究出的云篆纹路给薛月泱参详,二是顺便询问她这些时日在会宁观住得是否习惯。 薛月泱想到这一次苍玉山之行,能得青黎地炁,又借机参悟碧木春华符,全都多亏了云清的引荐。 于是她当即强撑精神,先仔仔细细将那两个纹路一笔一画都记在脑中,然后以指为笔,给云清回信。 信中,薛月泱先谢过云清帮忙引荐观主,又赞了苍玉山的景致,称此地十分“清雅宜人”,真心实意地夸了会宁观这几日入世救民的种种善举。 最后她也同样将自己先前所得的一个纹路勾勒在信上。 写完所有后,薛月泱正要放飞符鹤,却蓦然心中一动:自己先前竟忘了给“闻人昭”回信。 那人如今手中已没有了多余的符鹤,他们两人之间也没互留像传音符、金剑传书等其他联络印记。 若是“闻人昭”真查到了关于她母亲的线索,除了派人跑腿上泉陵宗外,还真没什么法子通知她。 于是薛月泱只好又赶紧从储物袋里找到他的那枚符鹤。 她照着给云清姐姐的信,从中挑了几句一模一样地抄了,补了些礼貌言辞,而后才将两枚符鹤重新折好,以真气激发符鹤中的印记,放飞至空中。 之后,薛月泱脑壳已有些许抽痛,赶紧最后掐了个术法,胡乱清洁了一下自己,就往榻上一歪,寻了个放松舒服的姿势,抓紧入定调息了起来。 < p>* 休息了小半日后,薛月泱神清气爽地睁开眼。 她出门一看,见天色尚早,于是打算继续去山下瞧瞧郁蔻她们还需不需要什么。 正巧遇上一位会宁观弟子要去附近城镇采买些物资。 这位名唤“丁媛”的女弟子只是凝窍期,还不能驾风腾空,薛月泱便干脆用春叶渡带她一程。 不出一刻钟,两人便到了地方。 虽然要采买的东西不少,但丁媛坚决不敢再劳烦客人帮忙,于是薛月泱只好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转了起来。 薛月泱想了想自己前几日消耗了不少普通的朱砂和符纸,便干脆去寻兜售符材的铺子了。 这城镇并不大,很快她就找到了一家售卖普通朱砂和符纸的铺子,简单问过后,便付了钱取了东西。 正要离去时,薛月泱然后感觉到好像被人注视着,不由警惕地抬头,恰好与对面酒楼二楼雅间窗边的一道视线对上。 那人有着一张英俊贵气的面容,可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那人眼中带着一缕上位者的审视,让人感觉十分不适。 更让她心生警惕的是,自己偏偏看不透对方。 可楼上那人面带玉光、眸透金泽,定然不会是凡人。 正当薛月泱暗自戒备之际,楼上那人却只是淡淡一笑,将视线收了回去,不再看向窗外。 薛月泱在原地思忖了一瞬,没立即去寻丁媛汇合,而是先往城镇外绕了一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后才联络了丁媛。 * 酒楼二楼,一个灰衣人恭谨地凑到刚才注视着薛月泱的男子身旁,低声道:“公子,就是刚刚那小子,郁仙子待他颇为亲近,还对着他笑!” 那个男子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根品相极佳的白玉笛,笛子末端用红绳挂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平安玉扣。 那平安玉扣已润泽生光,显然是经常被人放在手中把玩摩挲。 听见手下说的话,青衫男子嘴角勾了勾,开口:“那是个姑娘。” 明明是很疏懒、平静的语气,可那灰衣仆人却抖了几下,连忙道:“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滚。”青衫男子淡淡吐出一个字,那仆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待雅间只剩下自己后,男子面上的威严、蔑然都消失不见。 他伸手轻轻地抚过笛子末端的那枚平安玉扣,表情蓦然间柔和了下来。 青衫男子眼神温柔,像是正注视着某样珍宝。可眸底又藏着如烈火般灼烧着的不甘。 他似喟叹般喃喃了一声:“蔻儿……” 过了一会,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青衫男子眼中种种情绪缓缓消失,恢复了正常后才道:“什么事?” 门外一个沉静的声音响起:“公子,有给您的信。” “进来。” 听见这两个字后,才有一个玄衣人推门而入,双手托举呈上一枚玉简。 青衫男子随意接过贴在额前,闭目一扫,忽而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点意思……” 80. 道者 随着一连几日的天清气朗,又受苍玉山地脉之炁的影响,附近天气渐渐回暖,会宁观弟子陆续返回了苍玉山。 那天采买归来后,一切如常,薛月泱放下了戒备,将当日之事权当做偶遇。 积雪消融,苍玉山又是满山翠微,会宁观也恢复了旧有的宁静。 薛月泱重新每日都前往山中,攀登至玉簪般的山顶,一边采集所需的青黎地炁,一边体会此处的“碧木春华”。 她很快就发现,先前的那一场大雪,对苍玉山来说,并不是真的没有影响。 时近冬日,山外的草木大多在已被秋风肃杀,凋零殆尽,唯有苍玉山之中依旧保持着春日之景。 然而当薛月泱拨开地上的绿茵时,依旧看见了部分草茎因受冻而呈现枯黄的迹象。 看似四季常青的苍玉山,一样有着枯荣轮转。 只是土中的生发之息源源不绝,新的绿芽时时刻刻都在不断地向上蓬勃,散发着新的生命力。 薛月泱心中思潮起伏。 如果说天一玄水符中所蕴含的阴阳之道,是在于本质相同的事物在不同形态间的轮转变化。 例如清为阳、浊为阴,潮为阳、汐为阴等等…… 那是不是碧木春华符之中的阴阳之道,就在于枯荣、在于生死…… 心念既生,薛月泱识海中无数木属云篆飞舞而过,汇聚交织成一道翠绿色的符影,其上纹路似无数叶络。 得到碧木春华符后,她察觉到其中澎湃的生命力,只知此符有着极为强大的回春疗愈之效。 可当她心中默念枯荣、生死之时,识海中的符影由翠绿缓缓化作枯黄之色,随着纹路倏然一变,“叶络”根根浓郁似墨,透着幽暗死沉的光华。 薛月泱若有所思地摊开掌心,露出一粒褐色的草籽。 丹田之中,碧木春华符气息微微向外扩散,那株小草似收到了无数阳光雨露般茁壮向上,舒展出第二片、第三片叶片…… 最终开出了一朵乡野之中随处可见的蓝白小花。 掌心小花很快就枯萎掉落,而茎叶依旧在生长,也开出了更多的小花。 直到薛月泱心念一动,原本碧绿的草叶被某种墨色气息沾染、蔓延。 野趣横生的无数小花齐齐凋零,再无生机,最后都在风中随风消逝。 * 不算前段时间入世的那几日,薛月泱前前后后在会宁观也已借住了二十多天。 青黎地炁已搜集完毕,她打算今明两天便寻借口与会宁观观主告辞。 哪知却听说前些日子,持安观主静极思动,去了附近苍南山访友,估计还需五六日才会折返。 薛月泱思忖泉陵宗与会真观一向交好,自家宗门又一直受承德真君庇护,自己在此叨扰了多日,若直接不告而别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故她决定还是等持安观主回来后,再正式拜谢道别为好。 不过,地炁之事已了,又于碧木春华符上有所领悟,薛月泱的心情甚好。 于是她难得放松,在这道观中闲庭漫步了起来。 群峰环立,木石掩映,远处隐有汩汩泉声。 小小会宁观坐落当中,当真是处处清幽。 冬日的苍玉山依旧翠碧成片,今日还有淡淡白雾弥漫四野,更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小道士丹阳正在会宁观山门处的阶梯上打扫着落叶——这是他的早课之一。 薛月泱走过去与他闲聊了起来。 丹阳的年纪同先前认识的小和尚慧忘差不多,只是性格安安静静,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 但在某些方面,丹阳又与动不动开口闭口就是“佛祖有云”的慧忘有点相像,经常说不了三句话就沉浸在道经之中,拧着眉头冥思苦想。 “薛前辈,观主前段时间给我们讲经时说‘世间之道,不可名也’。丹阳不懂,既不可名,那我们又要怎么才能求道、如何求真呢?”丹阳眼中透着迷茫。 薛月泱:“……” 随后她轻咳了一声:准备开始在小朋友面前装上一波了。 “我也只比你多修行几年罢了,也不知说的是否准确……”薛月泱先起了个头,“都说‘道者覆天载地,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舒之慏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故我以为,世间的万事万物,或动或滞,哪怕只是一花一叶也自有其道、自有其理。且这道与理,也并非一成不变。 她顿了顿又道:“我曾听闻,上古时期,人族以巫术上祈神人;后仙家昌盛,世间有诸子百家;再有魔门独霸,祸乱世间千年;而今修行界,却以道门为尊,释、儒、巫、魔、妖皆退避三舍……丹阳,你觉得这是为何?” 丹阳怔愣片刻后,说:“诸子百家相争,引发天地浩劫,故世间乱象四起,为魔门所趁。此后我道门秉顺天意,剿灭魔门,乃天命所归,自然如今修行界中该以我道门为尊。” 薛月泱笑了笑道:“说的对,尤其‘禀顺天意’四字说得好。可何为天意? “上古之时,神人共存可为天意? “诸子百家时,群雄并起、仙家昌盛之象,可是天意? “天地疮痍之时,魔门肆虐,为何当时百家实力尚存,却仍不敌其势? “而我道门率先领头反抗魔门时,无人不认为是蚍蜉撼树,可又为何原本势大嚣张的魔门,竟节节败退、王朝覆灭?” 丹阳张口结舌:“薛前辈,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天意所为?” “混沌初开,太一分化二气,而世间之风兴云蒸,皆与二气变化有关。”薛月泱垂眸,想着自己识海当中的那一半太一上清令说: “所谓‘天意’,实则‘气运’,无外乎是世间灵机之变,无外乎是阴阳之变,是二气之间的此消彼长…… “天地浩劫时,外魔入侵、魔气猖獗,引动天地动荡,阴阳蚀勃而灵气衰竭,是故魔门席卷天下。 “而待天地灵机稍稳,我道门最先洞察天机,才得以率先诛灭魔门,荡清涤浊。 “所以你我口中之‘道’,不该是一成不变,故‘不可名也’,故有‘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更因其包罗万象,而有大道三千之说。至于如何寻求道真……” 薛月泱说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我要是能说得清楚明白,恐怕说不定立即就在你眼前上演一出‘一步金丹’的好戏咯!丹阳,连元婴真人都还要‘明悟本心,照神见我’,苦求本真,方能证得明神。我们现在一味地钻研经义,探究所谓道、真,说不定反而误入歧途呢!” 丹阳起初听得似懂非懂,满脸“不明觉厉”的表情。 但听见薛月泱最后一句话,他只觉有种蓦然惊醒之感,忙肃容正色,拜道:“多谢薛前辈指点。” 薛月泱挺直腰背,努力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一大一小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薛月泱突见有一会宁观女弟子面若金纸,踉踉跄跄地急步攀阶而上。 这位名唤“李灵”的弟子嘴角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渍,瞧见了站在山门处的丹阳和薛月泱后,当即双腿一软跌在阶梯上。 “李师姐!”丹阳慌忙把扫帚一丢,扑了上去。 薛月泱比他更快一步,上前一手扶住了李灵的肩膀,一手扣上其脉门,同时丹田之中两枚伪真符各自探出一缕气息。 天一玄水符,柔润悠远。 碧木春华符,生机盎然。 薛月泱缓缓调用天一玄水符和碧木春华符为李灵调理伤势,同时开口:“别急,先缓一口气再说话。” 她面上先前的惬意、悠然一扫而空,此时极为严肃,但语气和缓,并带着宁神安抚意味。 李灵依着薛月泱的话,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胸腹之间的灼烧感在一股柔润又清新的真气作用下,渐渐缓解、平息。 “丹阳,快……快去通知观主……”李灵缓过气后立即开口:“丁媛和郁前辈被人抓走了!” 丹阳大惊失色:“可……观主前段时间去了苍南山访友……” “什么?”李灵整个人身体一软,倒在薛月泱怀中喃喃道: “这可怎么是好?就算今日去信通知观主,观主她得了消息想要回返也需两日……这万一敌人失了踪迹……郁前辈还是栖霞山的人……” 李灵先前俗世有事,才刚刚回来,不知观主出门之事。 薛月泱听了李灵的话心中微微一惊。 自她与郁蔻相识以来,包括郁蔻自己在内,还有会宁观所有人,都从未提及过郁蔻的出身背景。 薛月泱本以为她是一位散修。 不过眼下,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 薛月泱沉声开口:“丹阳,你先去通知人联系持安前辈。李道友,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灵思及这一位出身泉陵宗,又与主观的云清前辈交好,于是稳了稳心神,将先前所遇和盘托出。 先前,她处理完家中俗事后,在回程途中遇上了外出采买物资的丁媛。 于是二人结伴而归。 哪知在靠近苍玉山的某个村中,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子。 那女子到处伤人,修为又不低,普通人如何经得起摧残? 李灵虽不擅长斗法,也硬着头皮上前阻拦,但很快就受了伤。 幸好这些日子,郁蔻依旧在附近替附近民众看病治伤,闻讯赶来相救。 可那疯癫女子力大无穷,真气强劲,斗法间毫无章法,又像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郁蔻虽身为炼气后期,但多年未曾与人动手了,一时不慎竟让对方将躲在一旁的丁媛一把捉住。 那女子挟持着丁媛,口中胡乱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又一路往山中逃去。 那人神智不清,又扣了人质在手,郁蔻投鼠忌器,只能且战且追。 李灵也勉力跟着,但因为身上带伤,远远落后,只看见她们都进了云华山中的一处矿洞。 但还未等她靠近洞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片混乱动静以及惊怒交加的声音。 李灵察觉不对,不敢再往前靠近,只能躲在远处一棵树后,竭力收敛着气息。 半盏茶功夫不到,有十几人忽然从矿洞中鱼贯而出。 而无论是那疯癫女子、丁媛还是郁蔻,竟都被这群人挟持着,全部被带离了那里。 对方人多势众,离开的速度极快,李灵不敢追也追不上,只能强压伤势,赶回会宁观求援。 81. 潜入 冬日的长春观枝叶萧索,光秃秃的岩石透着惨淡的灰白色,与角落中尚未消融殆尽的薄雪一道抵抗着这玄黑色道观的厚重感。 对比隔了七八座山头、附属于会真观的会宁观,长春观在附近凡人中的名声却要显著得多。 这处道观原本是凡间修建后废弃的,后来有一云游道士带着徒弟路过,将之修葺了一番,从此在这落脚。 那道士还算有些本领,长春观渐渐香火鼎盛。 后来,其弟子又借信徒的资财将道观几番修整,如今已有几分恢宏气象。 但这占地不小的长春观,却没有一个得力的护观阵法,倒让小心翼翼靠近此地的薛月泱,觉得自己的手段好像有点多余。 不过她没掉以轻心,还是激发了碧木春华符,以草木气息笼罩着自己,似一片落叶般悄然飘进了长春观内。 如今,就算是筑基修士,只要没亲眼看见薛月泱,也只能感应到附近多了一片平平无奇、随风而落的叶片。 * 半日前,薛月泱听李灵说了来龙去脉之后,思忖持安观主一时半会不可能赶回,而会宁观剩余炼气期弟子并就数量不多,修为最高的也只有初期。 论斗法手段,更是远逊自己。 为避免错过救人时机,薛月泱将受伤的李灵交托给其同门师妹后,便立即独自动身,先行前往云华山探查。 待到了李灵口中矿洞附近,却发现当时无人看守的洞口多了几个修士值守。 对方看不破薛月泱的敛气手段,丝毫不觉有人靠近,兀自在那闲聊。 这些人在衣着上似乎刻意有所遮掩,没法从他们的身上辨出身份来历。 而且对方交谈间也十分谨慎,薛月泱只从他们口中得知,此地的参铜矿洞原本隶属附近的长春观,但如今已被长春观的观主献给了他们的主上。 参铜是炼制法器的基础材料之一,不算珍贵,但是整整一条矿脉就另当别论了。 薛月泱正暗自忖度这些人的来历,又听到这些人口中的“主上”,如今借了长春观的地盘,审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辈”。 线索指向了长春观。 天一玄水符和碧木春华符分别擅长隐遁敛息之术,薛月泱认为自己自保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她悄然退走后,先给会宁观诸人传了消息,自己则前往长春观探一探虚实。 * 长春观的地方虽大,但观中多数弟子都是凡人,只有少数几个道士身负修为。 薛月泱轻而易举地进入观内后,蹲守许久才终于发现了一个刚刚凝窍的道士路过。 她蹑手蹑脚地尾随着这个哈欠连天的白净小道士,随后趁其不备,在路过无人角落时将其一指点晕,拖入一间无人的厢房中。 厢房中,薛月泱蹲在地上,指间一张白阶中品的迷神符一闪而逝,白色的符纹萦绕在那道士印堂之前。 她控摄着对方的心神拷问:“说!你们把抓来的三个人关哪了?” 听见薛月泱的声音,那道士双目无神地睁开,麻木回答道:“后殿……玄光塔……地牢……” “玄光塔由何人看守?是何修为?塔内有何禁制?” 那道士一一回答了。 薛月泱得知看守那玄光塔的只有一个叫“青垚子”的炼气初期修士,塔本身并无禁制,只是每间牢房中布有七星锁灵阵和封禁符。 那阵法会阻隔修士汲取灵力,并干扰真气的顺畅运转,封禁符则一方面同样有封印镇压之效,另一方面则使牢门重逾千斤。 有七星锁灵阵加上封禁符在,若是筑基以下的修士被关押在牢房中,光是为了抵抗封禁符的镇压之力就需要不断消耗真气,更何况还有阵法在,短时间内就会丧失行动能力。 “难怪只派了一人看守。”薛月泱嘀咕了一句。 但既然只有一个炼气初期的看守,潜入玄光塔之事想必也不难。 于是,薛月泱又继续仔细问了关于那位看守之人的事,诸如性格、喜好之类的细节,以及面前这个道士的姓名、道号。 随后,她打量着眼前这个道号“青峰”的小道士。 这人身高和自己仿佛,身材也十分瘦削。 薛月泱打量了一会后,面上突然浮现出一团云雾。 须臾,雾气散去,露出一张与青峰道士别无二致的面容。 炼气之后,薛月泱当然也修习了一些简单的易容之法。 虽然肯定比不上某个人,能做到易形改骨甚至能遮掩真实血脉的程度,但配合符箓效果,她用来糊弄下同阶还是绰绰有余。 随后,薛月泱伸手扒了那下那道士的灰色道袍穿在自己身上,又散下头发,学着对方的样子将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她正准备把人弄昏藏到隐蔽处,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拷问起来: “云华山那条矿洞,你们观主送给了什么人?” “什么……矿洞?”青峰满面茫然。 薛月泱顿了一顿,决定换一个问法:“最近你们观中,可有来了什么贵客?是什么背景来历?” “贵客……重楼院的贵客……都是观主亲自……接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月泱又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多的东西后,一指将这人重新弄晕了过去。 临走前,她接连对他施展了两记昏睡符的符术,确保这人起码一天一夜不会出来给自己捣乱后,才将人塞进了厢房的床底。 做完所有,薛月泱理了理套在自己身上还是多少有些宽大的灰色道袍,又往身上贴了张敛息符,遮掩了炼气期的修为后,才施施然走出了厢房。 * 薛月泱低眉垂眼地一路往后殿角落里的玄光塔走去。 临靠近前,她从藏起的储物袋里取出一竹筒以及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瓶,将竹筒内的酒水倒入瓷瓶。 薛月泱收起了竹筒,将那装满了酒的瓷瓶握在手里,藏在袖中。 而后,她才从假山拐角处显露身影,面上流露出几分怯懦畏缩之态,背也微微躬了一些,小跑着往玄光塔地牢门口而去。 “站住!什么人?”玄光塔地牢前,一个肤色有些黝黑的胖道士忽然从角落一张藤木椅子上一跃而起,呵斥道。 薛月泱慌张地抬起头,学着青峰的语气,控制肌肉略微改变了喉咙发声,沙哑地说:“青垚师兄,是我。” 青垚看清了来人的脸,脸色略微好看了些,懒洋洋地坐回了原位:“是青峰啊……你不跟着青淼他们陪同贵客,来我这冷清的玄光塔做什么?” 薛月泱微微低下头,复又抬起,瑟缩了下身子后苦着脸道:“师兄,我… …我我身份低下,入门又晚,那等好事哪里轮得到我?” 青垚冷笑一声,面上横肉随着他动作抖了两下: “蠢货!那贵客说不准是出身五大宗门之人!你哪怕只是跟在那位的随从旁边,万一他们心情好,看你乖觉,指点你个一星半点,都能抵得上你几年苦修呢!多少师兄弟削尖了脑袋要跟人家套近乎,你倒好,还跑我这儿来,怎么?想跟老子一起坐冷板凳、听那小娘皮骂人?” 薛月泱心念电转,眼神闪烁地说:“师兄……你也知道青淼他们的性子,我跟着他们肉汤都未必喝得上。可师兄这里就不同了……” “怎么说?”青垚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来了兴趣,微微坐起身体。 “那位……前辈不是刚抓了三人回来么?他既然身份尊贵,师弟斗胆猜测,这三个人可能也有些背景来历……”薛月泱抬起手,将原本藏在袖子里的那壶酒,连同一小枚灵晶一起,塞到了青垚手中,谄媚笑着说: “师兄,不如……您放师弟进去跟她们套套话,说不定……也能有些收获不是?” 那黑胖道士一手接过酒,一手接过那枚晶莹剔透的灵晶,道:“呵……青峰师弟,师兄平日倒是小瞧你了……” 说完这句,青垚道士乐呵呵地将那枚灵晶置于掌心抛了两下。 薛月泱用青峰小道士的面容,憨憨笑了几声,粗着声音说:“师兄您看……” 她再度开口后,刚才还笑容满面的青垚却突然沉下脸说:“观主有令,玄光塔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薛月泱故作愕然:“啊?师兄……你……” 青垚施施然拔开酒壶的塞子,凑在鼻子下闻了一闻,眼底有几分惊异和欣喜,口中却蔑然地说: “小畜生,叫你滚听不懂吗?看在你孝敬老子一壶好酒的份上,快点滚远些!!” 薛月泱一副气恼极了又不敢发作的神态,悻悻地转身走了。 那黑胖道士美滋滋地嘬了一口酒,心中想着刚才“青峰师弟”说的话,内心觉得甚是有理。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便宜青峰呢? 青垚在藤椅上摇摇晃晃地想着,突然便失去了意识。 没走远的薛月泱立即如一缕清风般游移了回来,并指掐诀接连又补充施展了昏睡术。 随后她将那枚送出去的灵晶从对方袖子里掏了回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心道:“我的灵晶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只看境界,青垚确实与薛月泱一样,都是炼气初期,论斗法,这人绝不是她对手。 可玄光塔内情景不明,如今长春观内还有什么神秘人在。 能瞬间制住打伤李灵的疯癫女子和炼气后期的郁蔻,对方修为最差也是后期,甚至极有可能是筑基修士。 万一与看守之人正面动手时,引发此地灵机变化惊动了对方,反而对自己不利。 因为如此,薛月泱才决定费心迂回行事,在酒水中做了手脚。 之后她没再管睡死过去的青垚,很快就在旁边找到了打开地牢的钥匙。 薛月泱身影一闪,像片叶子般,轻轻巧巧地飘进漆黑一片通道之中。 昏暗的地牢中,有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如墨幽深的漠然瞳孔里,浮现一缕若有所思: 这地底下,哪来的落叶? 82. 又见面了 地牢中,伸手不见五指。 但通道虽暗,却难不住耳聪目明的修士。 薛月泱谨慎惯了,从始至终以碧木春华符收敛着气息,几乎脚不沾地,一路掠过空置的石室,悄没声息地摸到了一间牢房门外。 整间牢房几乎没有缝隙,厚重石门上一张泛着五彩光芒的符箓正若隐若现。 薛月泱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紧闭大门的石室,尝试感应着里面情景。 这牢门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砌成的,神识一靠近就如泥牛入海。 哪怕借太阴素曜玉符之力,她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隐约察觉到内里有一女子低浅中带着某种压抑的呼吸声。 薛月泱环顾了四周,低声开口,用了她原本的声音唤道:“郁姐姐、丁媛?是你们吗?” 石室内那人呼吸频率错了一瞬后,一个声音陌生的女子警惕地反问:“谁?” “咦?”与此同时,隔壁石牢中也有一男子讶然又轻佻地问:“哪来的小娘子?” 在那男人出声的瞬间,薛月泱只觉背后有一股电流自尾椎骨一路蹿至头皮。 她再顾不得什么轻手轻脚,即刻足尖一点,往后退去。 “哎!等等!” “别走啊小娘子!” 那一男一女听见她衣袂远去的声音,都急得连声呼唤。 但薛月泱这时心知闹了乌龙,哪里会理会这两个陌生人,动作间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思。 然而这时,距离她最远的一间石室中又传来一个意料不到的声音:“月泱?” 听见这个清越又熟悉的男子声音,薛月泱呆了一呆。 她后退的身影微顿,犹豫又惊疑不定地开口:“闻……闻人昭?” “是我……咳咳咳……” 薛月泱心中天人交战一瞬,还是身形一动,如蜻蜓点水般折回。 她直接掠至最里的那间石牢外停住,蹙眉低声再问:“真的是你?你怎么会被关在这?” 薛月泱忍不住心中嘀咕了一句:怎么又碰到他了? “这事说来话长……我……咳咳咳……”对方说到一半,石牢内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 “你受伤了?”薛月泱隔着牢房听着对方沉闷压抑的咳嗽声,立即询问道,语气中也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担忧。 只是当她视线转向牢门上那张封禁符,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尝试揭开。 要解除这封禁符,于薛月泱而言并非难事。 但此符上另有奥妙,一旦解除,布符之人即刻会有所感应。 若布符之人修为超过筑基,此人又离得不远,她将符一除,敌人顷刻间便能到此。 到时候连她自己也会陷入险地。 薛月泱正思索间,却听石室内的人咳嗽完后深深吸了口气,却是答非所问了一句:“……你叫我什么?” “……昭哥哥。”薛月泱差点没转过弯来,明白他意思后顿时噎了一噎,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吐槽了几句:这人有功夫计较她如何称呼的事,估计伤得也不重。 她继续问:“昭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抓了你?还有,你有没有见过三位姑娘?” 既然长春观地牢中关押着是这三个人,那么郁蔻她们几个又在哪儿? 薛月泱心中忧虑更重。 这边陆照还没回答,另一间石室里的轻佻青年先按捺不住了:“哎哟!好妹妹哟!你先别问这么多了,快把你的昭哥哥和我放出来啊!至于旁边这个凶婆娘就随便了……” “哼!”最外间石室中,女子冷哼了一声,只沉声对薛月泱说道:“还请姑娘助我脱困,雍燕晴必有厚报。” 雍燕晴? “昊阳派的雍燕回前辈是你什么人?”薛月泱问。 雍燕晴眸子一亮:“姑娘认识我嫡兄?” “姑娘姑娘!我叫安子逸,昊阳安氏的安,好妹妹,快帮我们撕了门外这破符……”安子逸不甘示弱地嚷嚷。 昊阳安氏? 薛月泱心中一动。 算上闻人昭,这里关着的三人,都是昊阳派的? 而且如果薛月泱没记错,雍氏、安氏在昊阳派中的地位同样不低,族中皆有元婴真人坐镇,实力应仅次于闻人世家。 “且慢!”薛月泱正沉吟间,却听闻人昭的声音从石墙后传来,打断了安子逸的话。 似是恐薛月泱妄动,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这封禁符上留了施符之人的印记,若是贸然揭符,惊动对方,甚至可能会连累你也被困在此地。” 说到这里,青年喘了口气又道:“……你还是先离开。出去之后,替我将这里情况传递给昊阳隐萝峰……” “别听他的瞎话!好妹妹!赶紧把我们先放出去再说!”安子逸顿时急了,生怕外头的姑娘真听了闻人昭的话后跑了,急道: “你个小杂……咳!闻人昭!那东方曦云如今疯疯癫癫,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本少爷可不想被这疯子这样关着!” “东方?”正揣摩这封禁符关键符纹链接处的薛月泱不禁神色微变。 东方家的人把闻人氏、安氏、雍氏的弟子同时关押了起来? 什么情况?昊阳派自家内斗? 薛月泱也终于恍然。 她就说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同时捉他们三人? 那边的雍燕晴也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牢房外的姑娘虽然提到了自家嫡兄的名字,但实际上似乎并不怎么想理会自己和安子逸。 先前要不是闻人昭出声,恐怕对方早已经离开了。 所以雍燕晴最终咽下所有话,屏息以待着。 果然,薛月泱最终没理她和安子逸那些话,但也并未按闻人昭说的离开。 她语带笑意:“昭哥哥,你难道忘了我擅长的是什么了吗?” 要是连这区区封禁符都不能破解,她薛月泱也白钻研云篆这么多年了。 石室内倚墙而坐的陆照无声地笑了笑:“是,我差点忘了……那你……小心些。” 他当然没忘。 或许现如今、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可能都还不是自己对手。 但薛月泱既然身负太阴素曜玉符,日后成长便难以估量。 更何况符箓之道,千变万化,底牌甚多。 如此,他自然也要尽可能减少她的防备之心,让她真正信赖他、亲近他……这样,才能在以后取回太阴素曜玉符时,少遇些麻烦。 陆照在心底对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 p>薛月泱取出一支可在石、玉等坚硬材质上绘刻符纹的刀笔。 她轻执笔杆,出手如电,飞快地在那封禁符的符胆和符脚之间几个勾勒衔接处点过,符身上的五色光华顿时一熄。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薛月泱于缝隙中看见倚门边坐着的闻人昭那张俊秀又略微有些苍白的脸。 对方似乎对她幻化的样貌有些讶异。 薛月泱解开易容幻术后,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摆了摆手: “阵法未停,你就别进来受罪了。” 一直对他“别有用心”的薛月泱,听了这话难免有所触动,心中发虚。 于是,在闻人昭有些吃力地站起,即将步出石室时,她还是朝他伸出了手,半抓半托着对方紧实的手臂。 只是,在脱离七星锁灵阵范围的瞬间,青年忽然脸色一变。 薛月泱见青年想伸手扶着石门支撑,可最终还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往下栽去。 她没有想太多,连忙往前半步,眼疾手快地一手绕过对方腋下并抓住了他背心衣衫,一手又按住他胸口撑着。 “你怎么了?”薛月泱忙问。 身为修士,她气力自然不弱。 区区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于薛月泱而言还算轻松。 只是刚刚他倒下得有些快,她下意识就用肩膀去撑住他的身体,导致此刻两人贴得近了些。 昏暗的地下,剩余那两张封禁符摇曳着五色光华,将二人依偎交织的影子被投射在了冰冷石墙上。 陆照原本只是想故意示弱,没想到她会张臂来扶自己,本能抬手环住了对薄的肩头。 他下意识低头,视线撞进她那双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眸中,不由恍了恍神。 不过很快,陆照的理智回了笼。 他迅速将动作改为手掌下压,按在了薛月泱的肩上,就像是拿她当做拐杖,支撑着身体重新站稳。 薛月泱对刚才短短一瞬的接触倒没太注意,还伸手搭上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想探查脉象。 陆照察觉脉门要害被一只轻柔软滑的手扣住,强忍住想用真气将之震开的反抗本能,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屏息以待。 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顺着手腕涌入体内。 这股气息没有丝毫禁锢之意,小心翼翼地顺着经络而行,所过之处如遇春雨,生机勃勃。 陆照忽然鬼神使差地忽然暗暗控制真气,自己将自己的某几处穴位压住。 薛月泱伸手握住青年的手腕,探了探闻人昭的伤势,真气游走探查时发现了他肺腑间有几个凝滞的穴位,顺手也就帮他冲开了。 她正要继续探查下去,却被他反手捉住了手腕。 “我没事……”陆照圈住薛月泱那纤细的腕子后,语气顿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指,继续说: “刚刚只是骤然脱离了阵法范围,一时岔了气才没站稳而已。” 薛月泱听到他如此说,于是安心地缩回了手。 然后,她视线在剩余两张封禁符上停了停,略微凑近闻人昭,传音入密询问:“这两人……我们真要把他们放出来么?” 陆照低头间正好瞧见她面上一闪而逝的狡黠神色,眼里不禁也透出笑意:“……不急。” 83. 难评 薛月泱心中一定。 她也不想与两个还不知底细的陌生人相处。 而且昊阳派内各家争利明显,雍燕晴未必就不会借机生事。 至于那个安子逸,一看就和赵屿之间有发生龃龉,放出来肯定没好事。自己还需寻找郁蔻她们,少些人干扰也好。 薛月泱思索了一瞬后,又传音与青年耳语了几句。 青年含笑点了点头,像是与她不谋而合。 自刚刚石门转动,以及薛月泱、闻人昭一问一答之后,雍燕晴再未听见外头的动静,心中不由一紧,出言试探:“姑娘?” “雍姑娘稍安勿躁。”薛月泱并指如笔,于石室外凌空描绘着什么,“我与二位萍水相逢,实在难托信赖。但看在昭哥哥的面子上,我已为你二人另施符咒。一炷香后,你们牢房外的封禁符便会失效,届时你们自可离去。” 雍燕晴心中百转,沉默了一瞬,最终只能道:“……多谢。” 安子逸听着外头那黄鹂鸟似的轻柔嗓音,正心猿意马地猜着这姑娘是何等容貌,听差了一两句,没听明白薛月泱的意思。 他还美滋滋地连声唤着“好妹妹”,等着牢门打开后好一睹花容。 结果过了许久,石门依旧紧闭着没动静,安子逸才意识到不对,在牢房内跳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在安子逸一声声的“小贱人”、“小杂种”中,雍燕晴右手成拳,终于忍无可忍,骂道: “给老娘闭嘴!你个酒囊饭袋!!” * 待出了地牢,薛月泱借着天光,觉得闻人昭这脸色愈发差了,好像比刚刚还要苍白些。 于是她忍不住“好心”劝道:“你是不是受了阵法镇压所以不舒服?不然你先自己寻个安全地方休整,我自去救人即可。” 薛月泱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暗自腹诽:“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把他也先丢牢里算了。” 救闻人昭出来,虽说大半是因为两人之前的交情,但也有想让他帮忙一起救郁蔻、丁媛的心思。 可不是让他来拖她后腿的! “我怎么放心让你独自一人?那东方曦云是筑基中期的修士……咳咳……”陆照装出一副努力压抑咳嗽的样子,轻声说道:“……而且,若你那几个朋友受了伤,你一人又要如何照应?” 薛月泱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塞了个药瓶到他手里,说: “这是雪芽丹,有压制伤势之效,实在不行你就先服一粒……回头记得还我。” 闻人昭被捉了之后,储物袋自然也被没收了。 除了随身飞剑被他用某种手段藏起没被夺走,眼下这人已是身无长物了,身上一粒丹药也无,也只能都先吃她的了。 陆照垂眸,手心的瓷瓶冰冰凉凉。 他保持着先前一贯温和的语气:“多谢月泱。” * 离开玄光塔后,两人迅速交换了情报。 薛月泱得知闻人昭这次出来,是因他族中获知情报,知晓雍、安两家因为那条原本归属长春观的参铜矿脉暗暗较劲争夺。 闻人氏出于某种目的,也“派”了闻人昭前来了这宛平郡。 只是没想到东方曦云不知怎么的截获了消息,提前去了长春观。 这长春观观主本是想借整条矿脉讨好雍氏,以换取高深功法,只是没想到被安氏横插一脚,正焦头烂额,谁也不敢得罪。 观主见了东方曦云更不敢再说其他,只能一切乖乖听从吩咐。 于是,东方曦云便借长春观之手布局,先后放消息吸引雍、安两人以及闻人昭进入那矿洞中。 凑巧郁蔻为救丁媛,一路追至洞内。 正当矿洞中一团乱麻之际,原本隐匿在旁、坐山观虎斗的东方曦云突然莫名其妙现身,压制了所有人,将他们尽数控制带走。 薛月泱从闻人昭口中得知,那个抓了丁媛的疯癫女子,因看管她的修士一时不慎,已被其半路挣脱逃走。 而据闻人昭推测,东方曦云像与郁蔻是旧识。 “昭哥哥,那东方曦云既然有意设计,又以七星锁灵阵关押你们三人,对你必定不怀好意。” 薛月泱听完更加觉这人会扯自己后腿,诚心诚意地说:“你看,我与东方曦云无冤无仇,而且你也说了他和郁姐姐是旧识,连带着也没伤害丁媛,估计也不会对我如何。反倒是你,要是被他发现了,说不定又被他抓回去,我觉得你还是先走的好……” 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内心期盼着这位大哥快点走。 陆照垂眸看了眼穿着灰扑扑道袍、有些不伦不类的薛月泱,道:“月泱,我知你是担心我,但你放心,东方曦云不会轻易杀我。要真有什么事,由我去引开东方曦云,你也更易脱身不是吗?“ 薛月泱:……谁担心他了?她是担心自己好不好? 然而,她飞快地抬头看了闻人昭一眼。 这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薛月泱只好闷声不响地施了个隐身符术,将两人都笼罩在内。 与此同时,她也再次用碧木春华符伪装气息。 陆照见状轻微地挑了下眉。 若非如今亲眼看见,他还真不会去注意周围一片树叶子。 不过,以后他就知道了。 一片会动来动去、飘着前进的小叶子…… 陆照嘴角无意识地扬了扬,随后同样收敛气息,闲庭漫步似地跟在薛月泱身后,一道潜行往她口中的“重楼院”而去。 * 长春观戒备松散,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些跟随东方曦云的侍从、手下。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却被东方曦云全部赶了出去。 一部分人是被派去清理那条参铜矿脉,一部分人则被长春观的人带去其他殿,正热情招待着。 薛月泱和陆照两人,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了重楼院中。 待绕过一处空荡荡的院子后,薛月泱正要往西北角的月门方向而去,灵识蓦然一动,借太阴素曜玉符察觉到隔壁院中有人。 这时,身旁的青年也伸臂拦在她身前。 薛月泱以眼神相询。 闻人昭抬头,用下巴朝着月门角落里的松柏树处轻点两下,示意先敛息躲去那。 薛月泱依言轻手轻脚靠近,躲在了松柏树旁,仔细辨听另一侧情况:除了有两个极为浅淡的呼吸声,隔壁再无一丝声响。 她随后悄悄往前一步,弯腰朝月门后飞快地瞧了一眼。 院中只有一名青衫男子,正侧对自己站着。 尽管只看见半张脸,薛月泱还是立即认出了对方正是那次自己陪同丁媛外出采买时,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修士。 她屏住呼吸退回远处,神色透出一丝惊疑。 这时,隔壁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没想到经年未见,堂堂东方公子,竟成了只缩头乌龟。先前遮掩容 貌,如今又隔墙而窥……” 郁蔻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从隔壁的屋子内传出,语气冰冷又蔑然:“你既不敢见我,为何还要困我在此?” 若非薛月泱确认这就是郁蔻的嗓音,她几乎想不出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院中沉寂了一会,那青年才开口:“蔻儿,你当初立下毒誓说,此生不再见我,否则永坠炼狱、万劫不复……这让我如何敢叫你瞧见我?” 郁蔻冷笑道:“东方曦云,你不必惺惺作态,惹人作呕。我早就已是身处炼狱,万劫不复了……怎么?你又要将我困起来么?” 东方曦云:“……” 薛月泱听见这二人的对话,颇觉不对劲,旋即又想到了什么。 她极小心地同闻人昭传音确认:“东方曦云在你们昊阳派是不是很有名?似乎有些耳熟。” 陆照也正若有所思,听见这个问题,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几息才传音回去:“他是东方老祖的嫡亲后代……并且……与我父亲齐名。” 他原本想说“风月双英”,但想了想还是改了口,只借用闻人鹤白来隐晦提醒。 薛月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闻人昭什么意思。 自打遇到“闻人昭”后,她也查过他那个便宜老爹闻人鹤白在昊阳派中的地位,自然多少也知道了些“风月双英”的名头。 只是那“风月双英”的另一位东方曦云与闻人鹤白不同,因被昊阳真君亲自惩戒,东方曦云近二十多年都鲜少在宗外现身,声名沉寂已久。 像薛月泱这样的后辈子弟,已几乎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完整姓名。 所以,薛月泱先前在玄光塔下听见“东方曦云”时,没能第一时间明确对方身份。 直到刚刚听了这一耳朵,又想起李灵曾说过,郁蔻是出身自栖霞山…… 郁蔻那张似拢烟含雾般的忧郁面容在薛月泱脑中一闪而过:“难道她就是那位霞月仙子?” 难怪……持安观主听见她名字后,就说与郁蔻有缘,却偏偏不再解释。 薛月泱记起东方曦云“扬名”的缘由,脸色沉了下去。 隔壁,东方曦云率先打破了沉默:“蔻儿,我没有将你困在此地的意思,我只是想多瞧你几眼……再与你多说几句话而已。” 薛月泱嫌弃地皱起了眉。 郁蔻冷冷地道:“东方曦云,你让我任人轻薄取笑,害我师门颜面扫地,更甚者伤我同门、杀我未婚夫婿……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知自己当年冲动鲁莽,对你不住,你恨我是应该的……”东方曦云初时声音嘶哑艰涩,随后却语气一变: “可那姓何的算什么东西?明明是你我先定的情,他仗着是你师兄,竟要抢走你!蔻儿,别说杀他,我只恨没将他挫骨扬灰!!” 屋内,身中禁制的郁蔻思及过往,悲从中来:“东方曦云,你我之间,从来都与旁人无关……早知后来会累师兄惨死,我当年在留梦山时,就该任由师伯杀了你!” “蔻儿、蔻儿……你果然还记得咱们当初在留梦山的事!” 东方曦云好似没听出郁蔻话中那悲哀和恨意,反而在她提及“留梦山”时,心中生出又酸又涩的喜意:“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好,尽惹你伤心,但我都改了!那些女人,包括那些婢女,知道你不高兴后,我便把她们都杀了……” 几乎是同时,太一上清令的现任主人和前任主人,眼中齐齐闪过一抹锐利的冷芒。 84. 雷火连珠符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郁蔻神色痛苦地闭眼。 “好,我不说那些不相干的人了。”东方曦云隔着窗子,看向那纤弱的身影,语气含情脉脉:“蔻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所以这些年,我只敢远远跟在你身后,怕扰你清静。今日的事,本是意外,可也是天意!既然如此,我们重新来过可好?我知你现在还不愿见我,那咱们就先这般隔着屋子说说话也没关系。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真的日夜都在想你。” 郁蔻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不适感,竭力和缓了语气道:“你我的事,与旁人无关,你把会宁观的那姑娘先放了。” “当然!先前是那姑娘受了伤,我怕你担忧她伤势,才会将人一同带回的。”东方曦云闻言大喜,柔声道:“蔻儿,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你在乎的人,也绝不会再让你伤心。你放心,等那姑娘醒了,我立即就派人将她妥善安全地送回去。蔻儿,我……” 东方曦云正待继续诉请,突然脸色一变,冷厉地看向后山。 薛月泱心中微紧。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雍燕晴、安子逸应该正自玄光塔逃离。 玄光塔内的封禁符,明显出自名家手笔,绝非长春观可有。 薛月泱为雍、安二人解除石室外封禁符所用的手法与先前不同,乃是新增了一道破禁符在门外,直接以暴力解除。 符破之时,势必惊动设符之人。 她猜,这里真正对她够得上威胁的,就只东方曦云一人。 于是她就打算利用那二人的出逃,来引走设下封禁符的东方曦云。 这边,东方曦云被玄光塔的意外打断了谈话,满腔柔情霎时烟消云散,心中正恼怒不已。 此刻,尽管他话语轻柔,但声音中已生出几分冷意:“蔻儿,你在此稍歇,我去处理点事,我们……来日方长。阿瀚!” 最后的声音骤然一高,在东方曦云真气的激荡下传出老远。 “你守在这,不许任何人惊扰她。”东方曦云冷冷对来人说道,“包括你在内。” “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鬼魅般突兀出现。 薛月泱丝毫没有听见有人前来的脚步和风声,甚至连呼吸声也无,若非借助太阴素曜玉符后以灵识查探,她甚至感觉不到隔壁多了一人。 东方曦云说完之后,身形便化作一团云雾,腾空而去。 出乎薛月泱意料的是,那叫做“阿瀚”的影卫在原地站了两息,却没有遵照东方曦云的嘱咐,反而是朝着屋舍走去。 薛月泱心中警兆骤生,直接催动体内的碧木春华符,并指一点。 一条荆棘如蛇般闪电跃出,瞬间缠上了那正抽刀劈开房门的影卫双腿,将之狠狠一绊! 在看见薛月泱动手后,陆照也出了一剑。 剑气来的更快,直接将影卫持刀的右手手自腕部整齐削下。 阿瀚剧痛之下脸色大变,正欲高呼有敌人来犯,但已来不及了。 一股又烫又麻的毒素自腿部快速游走全身,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让他全身肌肉僵硬了起来,眼下甚至连舌头都动弹不了一丝一毫,喉咙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这名影卫只能任由那诡异荆棘将自己缠了个结结实实,如同一根桩子般重重跌倒在地上。 “郁姐姐!”薛月泱身形急闪,跑进屋内低声唤道。 这一遭变故兔起鹘落,郁蔻甚至才刚意识到那影卫的杀心,对方就已被薛月泱放倒了,面上神情都还有些怔忪:“你……” “郁姐姐,你没事吧?”薛月泱一边伸手去解郁蔻的穴位,一边面露关切地询问。 “我没事……”郁蔻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姑娘,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薛妹妹,多谢你来救我……是你引走了东方曦云?” 薛月泱很快揉开了郁蔻身上被封锁的四肢要穴,飞速地瞥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影卫后道:“是,郁姐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对了,丁媛呢?” 郁蔻扶着桌子边缘,自软椅上站起。 因穴道刚解、真气方通,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郁蔻看也没看地上对自己目露愤恨的影卫,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再发颤:“……她在隔壁,走吧!“ 只是她正待出门,却见外头逆光站着一个颀长高大、容貌昳丽的青年,脸色瞬间一变,语气陡然转厉:“你是谁?” 薛月泱连忙道:“别担心,他是我朋友!是来帮忙的。” “朋友?”郁蔻神色惊疑不定。 如果她没记错,这人也是昊阳派的…… “嗯嗯……”薛月泱没多解释,拉起郁蔻就走,给青年投去一个“你自己机灵点记得跟上”的眼神。 站在门边的陆照只淡淡瞥了郁蔻一眼,就将视线挪回到薛月泱的身上。 看见薛月泱给自己使的眼神,他和煦地点点头,侧身往边上退了一步,给她们让开了路。 待二女出来后,陆照却没有立即跟上,而是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澜沧卫是可以违背主上命令的……” 说完这句,他才迈步离去。 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阿瀚面上陡然涨成紫红,随后猛一闭眼,当场自断了心脉。 约莫一刻钟之后,东方曦云去而复返。 在他身后,却多了一个脸色苍白、提着带血长枪的雍燕晴。 眼见大门破碎的痕迹,以及地上明显自绝的阿瀚,东方曦云那本就难看的面色一瞬间更是铁青一片。 只瞧了一眼阿瀚的位置,他就判断出自己的影卫刚刚要干什么,一时间心中庆幸又后怕。 若不是正巧有人前来搭救…… 想到刚才可能发生的事,东方曦云怒火滔天:“混账!” 他抬手就是一掌,将地上自作主张的澜沧卫的尸身拍成了一团烂泥。 有几滴血珠飞溅到雍燕晴的裙边,她强忍着一动不动。 雍燕晴低头看着自己枪尖已然干涸的鲜血,目光中露出一丝悲哀。 只是这缕悲哀转瞬即逝,化作了坚毅。 雍燕晴用余光窥视着东方曦云此时的无能狂怒,心中冷笑: “东方曦云,你以参铜矿脉为诱饵,先引雍、安两家,又针对闻人鹤白的儿子,刚刚还迫我亲手杀了安子逸……还以为你被禁足多年终于修身养性、脱胎换骨了……哼!” 那安子逸虽然纨绔,但在安氏长辈中颇为受宠。 雍燕晴心知肚明。 任东方曦云说得天花乱坠,此番举动都是借此想要拿捏自己为他所用,更是顺带让雍、安两家结下仇怨。 不过她生性隐忍,既已为了自保而决意暂且蛰伏,眼下也不再多想其他,只待先安全回到族中再说。 随后,雍燕晴面上露出一丝担忧地说:“公子,闻人昭被那姑娘提前救走,可他是知道安子逸曾被你所抓的。若是让闻人昭安然无恙回了宗门,等他听说了安子逸的死讯,恐怕……” “怎么,燕晴是担心自己暴露?”东方曦云此刻已压下怒气,目光阴鸷地看向身后看似恭谨的女子。 “不,燕晴是担心,若是被闻人鹤白知道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那闻人鹤白狡诈似狐,说不定也可能会猜到公子想要对付他的心思,甚至影响公子日后大计。” “呵,你以为,就算闻人昭不说,我那表兄就真不知晓我的心思吗?尽担心些 没用的!” “可是……” 雍燕晴还欲说什么,却被东方曦云冷声打断:“不必多言!闻人昭此人,我自有计较!” 他早收到消息,这一次雍、安争参铜矿脉之事,实际上是闻人鹤白另一个儿子闻人景为除去闻人昭,所谋划的借刀杀人之计。 东方、闻人两族中的子弟,为争一个进乾火洞资格的名额,除了像他和闻人鹤白这等身份的,哪次不是争得头破血流? 在闻人昭没回昊阳派之前,闻人景纵然天资逊色于妹妹闻人滢,他也觉闻人鹤白还是会举荐他成为这一代炼气弟子中进入乾火洞修炼的人选之一。 毕竟那《昊阳真经》更适宜男子修习,而他则是当时闻人鹤白膝下唯一一个有灵根的儿子。 可闻人昭的回归打碎了他的美梦。 闻人景本人没那个能耐利用雍、安两家,但有能耐做这件事且同样视闻人昭为眼中钉的大有人在。 安子逸也确实是个草包,可跟他出来的人当中有人接了暗令,要置闻人昭于死地。 本来整件事当中,最困难的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在避过闻人鹤白的前提下,将闻人昭引出宗门。但不等闻人景等人筹划妥善,闻人昭却忽然自己出关,主动接了前来宛平郡的任务…… 至于东方曦云这边,发现了三家子弟居然先后往宛平郡而来,自然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细究之下发现了背后真相,便干脆顺水推舟布局,先派人杀了安子逸那个接了暗令的护卫,又引他们三人碰面,目的就是想通过留影珠录下闻人昭杀了雍、安二人的过程,用以威胁掌控,给他那风流表哥找点麻烦事。 顺带利用这血债,于日后分化这三个家族埋个暗子。 “可惜那小子先跑了……”东方曦云用带着一丝蔑然的眼神,扫了雍燕晴一眼心想:“此女并非雍燕回,到底鸡肋,但先在雍家埋个为我所用的钉子也不错。” 他对雍燕晴说完那句话后,毫不客气地挥袖转身,想驾云而起去寻找郁蔻。 昔日在老祖面前发下的毒誓已被他尽数抛诸脑后。 屋内地上的血迹刺目,东方曦云不敢去想当中有没有一滴血是她的。 哪知他身形方动,院子中突然亮起两线朱红色的火光。 伴随着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这院子方寸之地中,骤然雷火激荡,紫电游龙连环不绝地倾泻而出! 十几息后,电闪雷鸣声稍歇。 东方曦云身周缠绕着一圈赤色火浪,面无表情地在滚滚烟尘中重新显现出了身影。 单看其神情,似乎毫发无损的样子。 但两声没能压抑住音量的咳嗽,昭示着这位东方公子刚刚实际吃了不小的亏。 咳嗽过后,东方曦云怒极反笑:“好一张神护符,好一个雷火连珠符!远程控符还能入微至斯,看来周缘修收了个好徒弟啊!” 他口中的“周缘修”是栖霞山中一位颇具声名的筑基期符修。 东方曦云从雍燕晴口中得知前来救人的女子擅长符道,他便想当然地认为薛月泱也是出身栖霞山了。 因正巧站在东方曦云背后,反而没有受到太多波及的雍燕晴,看了一眼东方曦云背后那只剩下半截的破损衣袖后,压下了肺腑震荡的气息,却没能压住上翘的嘴角。 * 云海中,陆照催动飞剑之余,侧过身注视着轻轻抓着自己袖子的薛月泱,轻声凑近她,笑问: “虽说是为了阻他一阻,但一下子用了好几张雷火连珠符,不心疼吗?” “心疼。”薛月泱没有否认这点,但随后马上冷声补充道: “……可不让他多挨几下,我心里更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