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捡破烂》 1. 第一章 郁郁葱葱的树林缝隙投射出斑驳的光点,一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云雾绕在半山腰,显得高不可攀。 连绵起伏的山一望无际,山下的密林隐隐绰绰,如一汪深色的潭水。 光照得林间连空气都有了形状,林深处雾气氤氲,林子里各色鸟啼阵阵,翅膀震得树影摇曳。 “哞、哞、哞……” 什么声音? 张依头脑昏沉,全身无力,就连睁开眼就耗尽了全身仅剩的八分力气。 五官的感知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意识回笼的瞬间,是五脏六腑的仿佛破碎后又重新粘连起来的阵痛感。 周身仿佛陷入荤腥的泥泞中,砭骨的寒气将裸露在外的肌肤冻地通红。 一股臭味钻进她的鼻尖,让她的胃仿佛有了知觉在翻江倒海。 入目是遮天蔽日的苍松大树,盘根错节,露下的天光白得晃人眼,她皱眉颤睫将眼合上又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 旁边几头牛哞哞地在叫。 她挪了挪身子,痛得撕心裂肺,身下如泥潭,浸染了她的衣裳,黏糊糊、臭烘烘…… 张依鼻尖如泼兔般动了动,又极力借着光线看清后,不觉一惊: 她居然是陷在牛粪坑! 张依猛地连带着仿佛没有了骨头的肉身,踉踉跄跄咬牙挣扎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犯呕。 怎么回事!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跟破老板毅然决然臭骂着说辞职。 怎么后一秒就莫名其妙躺在了这肮脏的牛粪坑里! 没力气多想,张依攀着树找到一处溪流,忍着恶臭清洗了下周身。 冰冷的山水,刺得她骨头都在摇摆,神智恢复过半。 她才发现自己穿的居然是古代人的衣裳,对着清透的水面一照,这冗杂的发饰、这张一半是伤的脸,就连每一口呼吸也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再抬眸看向周边的山峦,很明显,她是从山上掉了下来! 至于怎么掉下来的!发生了什么,除了现代的记忆,她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张依咬着干柴般的唇,眉头深锁如这山一般耸,扣了扣脑勺。 发生的这一切也太玄幻了! 但这周身仿佛肉和骨头打散了的疼痛感却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作为一名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小文案,电视剧、看了也不少。 她无措地站在岸边,仔仔细细再看了看那清水中的倒影,一身古人装扮,这张虽然被树枝刮烂了的脸,却有股小巧清秀又遮掩不住的美。 难道,就这么,真的穿越了! “呜呜呜……老天啊,放我回去吧!我是说不当牛马,但不是要当牛粪啊!天要亡我啊!” 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鸟尖锐的鸣叫回荡山谷,像是在给她回应。 张依:“……” - 好在这两天山里并未下雨,白日骄阳悬挂,张依沿着溪流走,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充饥,累了就找个平坦的地方休息。 晚上则是找高低错开的洞穴,去捡些枯木枝将洞严密堵住,将枯树叶捡一堆当床,身子埋进去,能抵挡一部分夜里的寒凉。 奈何书中看过很多次的钻木取火,到了实际需要应用的场景,却连火星子也冒不出来! 没有衣服换,张依只有在太阳最强烈的时候一天洗一层衣服来晒干。 牛粪的味道虽然依旧刺鼻浓烈,深色的印记怎么揉也揉不掉,但好歹干净了几分! 身上的伤恢复了不少,毕竟日子虽然艰苦,但这好山好水,倒也像露营一般自由自在。 罢了! 也只有这么安慰自己了! 这日,终于走出了这深山老林。 正当张依站在一小路上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时,幸好遇见一拉货的马夫,在她硬是不要脸的软磨硬泡下,人家才肯让她坐进马粮堆里载她说是去城里。 由于她在最后的马车尾,就这样迷迷糊糊裹着马草睡了一天一夜。 “到了!” 马夫掀开草,捂着鼻尖退了几步说道。 张依头顶一团草,坐了起来,望着周围,都惊呆了。 入目的是被熙攘人流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充满艺术气息的房屋错落有致,有些琉璃屋檐下还挂着七彩铃铛,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来往的人身份各异,空气中弥漫着胡饼、茶香、酒肆等气息。 这可比电视剧里的古代街市热闹多了! “还愣着干嘛啊?赶紧下来!” 马夫催促道:“我还要赶去给东家送货呢!” 张依扶着车壁脚沾了地。 马夫白她一眼:“要不是我进城时候把你忘了,你也刚好整个人窝在草堆里,人家看守城门的官兵没看到你,你以为就凭你这样,能进这把手森严的景洛城。” 说完,马夫牵着马嘟嘟囔囔走了。 景洛城…… “哪里来的臭乞丐!脏死了!” 迎面而来三个小男孩儿,捏着鼻子朝她扔石头。 “丑八怪!” “浑身都是屎!” “脏女人!” …… 这些谩骂声还有石头打在身上的痛觉,将原本沉浸在被真实的古代所震惊的张依思绪拉了回来。 丑八怪、臭女人? 张依翘了翘嘴,好气地叉着腰看着面前这三个“调皮蛋”道: “哪里来的臭屁孩儿!再扔我,把你们屁股打开花信不信!” 在现代忍气吞声、夹着尾巴过日子就算了,来了古代哪儿还能受气! 说不定自己就是在跟臭老板吵架的时候突然被气死的!投胎迷了路才带着记忆穿越到了这里! 小孩儿嬉笑着朝她做了怪脸。 爱看热闹的一些路人驻了足,纷纷向她投过来好整以暇的目光。 路人一:“这女人是谁啊?怎么浑身脏兮兮的还臭烘烘的!” 路人二:“看这样貌也还行,怎么还全身都是伤啊!” 路人三:“你看那个女人!衣服上是屎吧!这臭味简直不堪入鼻!” 张依听着旁人指指点点,面前小孩儿还在扔着石头不断挑衅。 她怒目圆睁,唇往上一翘,吹了口气:“叫你们再扔!” 她弯腰蹲下,捡起一地的小石子儿,朝可恶的小孩儿扔过去。 没想到这古代的“熊孩子”也多!不过公然挑衅人,还本就是无冤无仇,这素质也真够低的! 也许是被张依充满怨气地表情给唬住了,又或许是被她的石头给砸痛了。 小孩儿见眼快就招架不住,又不想 认输,只好呜呜哇哇往地上一坐。 小孩儿一指着她哭道:“你居然打我们!” 小孩儿二捂着头埋怨:“你居然敢拿石头砸我们!” 小孩儿三瞪着她:“你知道我妈是谁吗!” 路人们纷纷指责,说她这是在欺负小孩儿!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跟小孩儿计较啊!” “说不定这里有病!”路人指着头说道。 “你看她浑身上下,就是个乞丐!” “怎么欺负小孩儿啊!” “这哪里来的臭女人啊!是不是发什么病啊!” …… 张依直起身板来,朝小孩儿们吼道: “我管你们是谁!是你们先招惹我的!我只是以牙还牙而已!哭是吧?告状是吧?去啊,who怕who!” 小孩儿:“……” 围观的路人:“……” 张依这才发现她被人围满了,乌泱泱的,果然爱管闲事倒是千年不变的人性。 “你们都看见了啊,是他们先拿石头扔的我,我凭什么就不能教训他们了!我活该被小孩儿戏弄是吧?” 就在刚才被一群人辱骂的声浪中,张依坚定了自己想法,来了这里,那就破罐子破摔呗! 大不了重新投胎做人! 再也不要像现代活得那么窝囊!死要面子活受罪! “是谁要教训我家儿?” 从东边的“冯氏布庄”里,走出来个身宽体胖的女人,横着眉,大摇大摆走出来。 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布衣的男人。 人群纷纷避让开来,张依隐约听到有人说:“敢惹冯氏的孩子!怕是不想活了!” 这个人很牛? 张依原本理直气壮探过去的眼神在隐隐发了抖! 不会吧……才来古代几天啊,就要“腰斩”了? 三个小孩儿跑到自己母亲跟前,抱着大腿,哭哭啼啼,还很嘚瑟地朝张依吐舌头。 女人凶神恶煞般叉着腰对她大声质问道:“就你?欺负我儿?” 说完,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对方接连退了几步,赶紧拿手在鼻尖扇了扇,挤眉弄眼扫了扫她全身道: “呸!哪里来的下贱胚子!脏死了!熏死人了!” 其中一个小孩儿直言: “母亲,就是她!凶我们!还拿石头砸我们!” 张依:“……” 这就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扫了扫这女人和身后那几个瞪着她的男人。 张依灵机一动。 她突然倒地,抱头痛哭:“哎哟喂!我的头好痛,这几个小孩儿拿石头砸我!都出血啦!谁为我做主啊!” 三个小孩儿顿时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小孩儿一:“……” 小孩儿二:“……” 小孩儿三:“……” 小孩儿母亲更是差点眼珠子掉出来了:“……” 三十六计,耍赖也是种上上计! 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又初来乍到,还是保命要紧! 虽然不怕死,但是被当众乱棍打死实在有辱门楣…… 虽然还不知道辱的是什么门楣…… 见这里再次被人群围满了,张依眼珠子一转,咬了下舌头,浑身抽搐般栽倒下去。 2. 第二章 张依察觉到是个女人救了她,还很好心地把她带了回去,特意叫来郎中给她看了病。 待周围安静,彻底没人的时候,张依才眨巴着睁开眼,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 好饿,肚子已经饿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她侧头看见旁边桌上放着茶水和一些糕点,蹭得爬起来时竟然还有些头晕目眩。 这糕点不仅看起来精致,吃起来入口即化,分外香甜! 张依就着还没冷却的茶水配着糕点吃起来。 很快一盘就见了底。 门突然被推来,张依鼓着腮帮子朝门口探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淡粉色长裙的女人,身形娇小,脸蛋精致,眉眼之间施着淡淡粉黛,步伐轻盈,浑身一股子秀雅之意,标准古代闺阁女子的模样。 留两个丫鬟自觉留在门口候着。 柳吟吟看着张依这般模样,笑了笑,站在不远处道:“你醒啦,怎么不唤人?” 她侧头看着盘子里最后一枚糕点衔在张依嘴里:“这是饿了。” 张依回过神来,点头,将嘴里糕点加快速度给咽了下去。 “慢点儿吃,可别噎着了。” 刘吟吟低头给她倒了一杯茶。 确实是吃得有点急,嗓子眼儿有点堵住了。 “咳咳……谢谢。” 张依含糊不清道,连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我叫下人备菜了,你先去洗漱收拾,换身儿衣裳,再来与我一同用膳吧。” 张依点头,觉得这个女人很是面善,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般舒适,身上还香香的。 她继而又摇头,清了清嗓子:“我们……认识?” “不认识。” “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不认识还对人这么好,把人带到家里治病,还吃好的喝好的伺候着,总觉得有猫腻。 现代人思想,俗话说天上不会掉馅儿饼。 柳吟吟将轻飘飘的手帕捂到唇边笑了笑:“待会儿再说。” 说完人就转身出去了。 张依:“……” 旁的人见她这副脏兮兮的模样,就算不嫌弃,也唯恐避之不及。 可是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善良,一点儿也看不出她有丝毫顾虑,不嫌臭也不嫌脏。 随后又进来个圆头圆脑的丫鬟,只不过神色却极为难看。 将一捧衣服丢在地上,瞪大着眼捂着鼻子对她道: “要不是我家小姐好心,你早死在街上了!” 张依纳闷:知道你家小姐好心呐……但就是这下人倒是比主子还嚣张!反着来了! - 张依泡了个很舒服的热水澡,终于将身上的臭味洗掉了,被很好闻的花香所替代。 虽然古代不像现代,东西种类不多,科技又不发达,很多操作不方便,但东西都挺精致美观的,还是纯天然的。 她坐在梳妆台上,对着那铜镜一照,顿时目瞪口呆。 这……好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手触碰到自己皮肤,柔柔嫩嫩的,吹弹可破,尽管还有伤痕,但肌肤莹白如玉,唇瓣天生带着淡粉,素颜自带九分媚,未施一丝一毫粉黛,却比春花都还要娇上几分。 穿上这干净的白色荷衣,竟然看起来又格外清雅动人。 怔了些许,张依将自己一头乌黑如瀑布的长发随意挽了挽,选了个桌上好看的簪子系了上去,不散就行。 收拾好,她再观察了下屋内陈设,空间开阔,陈设大气,窗棂四开,应该不是普通的寻常人家。 打开屋门走出去,白光下,她终于能昂起自己的头走路。 丫鬟一:“你看那位姑娘!好美啊!像天仙儿一样!” 另一个丫鬟瞧了瞧她走出来的屋子:“这不就是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乞丐吗?” 丫鬟们看张依顿时入了些神,手中的活儿都忘了。 不知道当事人什么时候就站到了她们跟前。 张依朝着说她是乞丐的那位丫鬟说:“你才是乞丐!你全家都是乞丐!” 这丫鬟看她这般浑然一体的尊贵之感,便再也不好鼓气,只好认栽,埋下头去噘嘴。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丫鬟,识人是最基本的技能。 很快有人前来院儿里,将张依带去了用膳的地方。 宽宅大院,廊亭相连,张依被这高门大户震惊不少。 看这架势,要么就是富甲一方的生意人,要么就是什么当官的。 刚才故意在街上晕倒在地,她听得出那个凶巴巴的布庄里的女人都很忌惮!饶是这女人要带她走,一句话的事,谁也不敢阻拦。 本来还担心遇到了现代的那种传销或人贩子……但这么富贵,也不至于做这种勾当吧。 这样想来,倒是舒心了些。 看来古代的善人也多嘛。 - 桌上吃食丰盛,偌大的屋里,就她们二人。 柳吟吟热情招呼着,声音又细又软:“郎中说你应多滋补,多吃些。” 她仔细打量着张依,竟不曾想竟然出落得这般明艳动人,这浑身上下的娇贵感,哪儿还有刚才那类似乞丐的影子。 张依点头,微含笑意看着她道:“我们相互认识下吧,我叫张依,依靠的依。” 她伸出手。 对方愣了下,随即道:“我是柳吟吟。” 她看向张依停在空中的手,不解:“这是?” 张依反应过来,这是在古代,可没有握手的习惯。 她收回手,讪讪一笑:“没什么,你不用介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开吃咯!” 张依闻着这饭菜的香早已按耐不住品尝下这古代的美食佳肴。 一口类似于红烧肉的菜下肚。 嗯~ 不错不错!肥肉竟然一点儿也不腻! 再尝尝这古代的鱼,嗯~肉质鲜美,比现代吃饲料长大的鱼好吃得简直不要太多! 再尝尝那鸭肉,嗯~很筋道上头,不似现代那般有股水气…… 虽然这些菜没有现代那么多调料料理,吃起来偏清淡,但有股原汁原味的香。 柳吟吟一口菜还没嚼下肚呢,就被张依给惊到了,这当真是……饿极了…… 还从未见过哪位姑娘是这般吃相的。 张依足足吃了两碗饭,面前的菜眼看都见了底,她仰着头打了个漂亮的饱嗝,很是满足。 柳吟吟:“……” 张依这才注意到旁边人诧异的眼神,收敛道:“很好吃,谢谢。” 柳吟吟放下碗筷,悠悠然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我倒是看你有些眼熟。” 眼熟? 张依连忙问:“那你仔细想想,我是谁?我家在哪儿?” 看这副身体好看的模样,应该也不是普通人,要是找到家,就可有个落脚处了。 这样一想,张依心里倒也有几分按耐不住的欣喜呢。 柳吟吟看着她皱着小眉沉思了下,饶是想不起来般,摇了摇头。 “你是谁你自己会不知?” 张依撇撇嘴:“对……我失忆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失忆了!” 柳吟吟:“难道与你这浑身的伤有关?” 张依垂了垂眸子点下头。 “刚就想问你,你这伤怎么来的?怎会 那般出现在街上。” 张依脑袋飞速转了转,不行,一想就很痛。 她啧啧嘴,眼睫轻颤了下回:“应该是掉下山了!” “反正我睁开眼是在山脚下,居然还是牛粪坑里!我怀疑本来我活不过来的,就是被那牛屎给活生生给臭醒的! 你都不知道,那深山老林冷清极了,我走了几天才来到这里!真是要了老命了!你说我好端端的那么激动地辞职干嘛,竟穿到这鬼地方来!” 她说得满脸懊恼,义愤填膺,小脸红扑扑的。 柳吟吟听得晕头转向,十分诧异地盯着她,眼珠子都放大了。 张依:“……” 好吧,她当着这么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说这些个现代话干什么! 柳吟吟:“虽说你适才说的,我有些没听明白,但从山上跌落,失忆倒是正常,难怪你会那般被几个孩子欺负。” 张依环顾屋内,问:“这是哪儿?” 柳吟吟知道她坠了崖还失了忆,更加可怜她,多些耐心,一字一句道: “这是柳尚书府,柳恒是我爹。” 尚书…… 好歹现代是文案不是文盲,尚书是个很大的官她知道。 “请问是什么尚书呢?” “我爹就是当今的户部尚书。” 还是户部尚书! 喔~好大个官。 这是刚到古代就找到个大腿可以傍了? 张依不知道有个问题当问不当问,纠结了那么几秒,她还是直接问出了口:“那个……吟吟……” 对方又愣了下,她居然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亲昵的称呼她! “你说咱并不认识,你带我回家,做什么呢?” 柳吟吟解释说:“我是亲眼看到是那三个小孩儿先拿石头扔的你,然后你就晕倒了,我看你倒是很……” “可怜?” 她没想到张依这么直接。 柳吟吟点头:“我若不带走你,你怕是当街会没了命,那冯氏也有靠山撑腰,向来鲁莽惯了。” 张依汗颜,居然还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善良的主儿! 想想先前自己的防备之心,看来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松口气,豪爽道:“不愧是尚书之女,社会就需要你这样做贡献的人!” 柳吟吟:“……” 用完了膳,柳吟吟带张依在府里简单参观了一圈。 “你若是没什么打算,大可在这府里住下。” “这怎么行!白吃白喝白住你的怎么行!” 张依虽面上百般推辞,实际自己心里发怵得厉害:但……不住在这里,还能去哪儿? 露宿街头?饿死?还是被渴死?总之是不太安全。 转念一想,既然人家好心收留,家大业大,好像也是不必这么客气的。 她刚才就注意到,这个府里光是下人就有好几十个,多个人又何妨。 没想到柳吟吟温柔道: “你失了忆,找不到家,浑身是伤,正该休养,若你觉得有愧于我,那以后再补给我就是了。” “好。” 张依利落地答应了,就这么定下了。 没想到这般慢悠悠儿散完步,就已然天黑了。 柳吟吟说刚才吃得多了,晚膳她就不吃了,命人直接将饭菜送到了张依屋里。 再晚些时候,下人又煎了药送过来,还好这古代喝药会备着些甜食,本来刚喝下苦得舌头发麻,连忙吃下一口甜品,顿时疏解不少。 只不过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张依孤零零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有对着屋顶干瞪着眼。 啊……真是太无聊了! 3. 第三章 好似刚好是春季,气候适宜,不冷不热。 张依将窗打开,双肘支在窗沿,脑袋则是耷拉在掌心,看着外面。 漆黑一片,豆大的灯火亮着,火光在笼子里跳跃,忽闪忽闪的,不似现代的灯泡那么明亮。 这柳尚书府绿植居多,郁郁葱葱,夜里显得黑影一片。 她抬头探了探天,玄月高挂,几颗星闪着,深吸口气,倒也空气清新,是现代从不曾过肺的味道。 思绪仿佛从这里的天飘回到了现代。 她记得自己出租屋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儿,姓刘。 虽然做着捡废品这般好像上不得台面的工作,但人家靠这个城里买了几套房,其貌不扬但开豪车,身价早已超过百万。 可自己,每天出入摩天大楼,看似光鲜亮丽,喝着咖啡敲着键盘,受一肚子窝囊气。 日积月累,赚的钱除开房租和生活花销,竟然银行卡余额至今都没突破五位数,倒腰椎盘先突出了! 刘老头儿为人质朴,尽管平时穿的总是脏兮兮的,也不怕别人眼色,但人家就是靠捡破烂发了家致了富。 张依咬唇,心乱如麻,光是表面上光鲜有什么用,终究就是纸老虎没有底气。 替人打工,整天看老板脸色行事,靠他心情吃饭,一不高兴就让人滚蛋! 说现代毕业的大学生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缺廉价劳动力,换而言之就是说你没有价值。 上个班,心里不舒坦是真的,生理和心理有了病也是真的。 但刘老头儿,整天乐呵呵的,没啥烦心事,无非就是捡捡破烂,算算账,哪儿有什么勾心斗角啊,闲来还可以带着家人到处去旅游。 每每想到这儿,张依感慨连连。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跟老板丢辞职信的画面来: “我、不、干、了!” 她抱着胳膊翘着嘴:“你爱找谁找谁!我不伺候了!你行你上,你招我干嘛啊?” 老板瞪大眼睛看着桌上那封辞职信,也顿时火冒三丈: “像你这种不上进又没本事的员工,我早就想把你开了!” 张依面不改色:“在这破公司上进有啥用?我出社会是给你做慈善啊,无非就是吃着你画的大饼,工资多个几百,有意义么!” 老板拍桌,气势不相上下:“好啊张依,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样的本事!行啊,给我滚,立马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张依:“去他妈的牛马!给你这种混蛋打工,我还不如去捡破烂!” 那臭老板不仅抠门就算了,而且工作上还老挑毛病,一言不合就谩骂,把别人辛辛苦苦熬夜写出来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 哪怕他自己什么都不懂,也非得上纲上线找个错处扣点绩效。 真是太混蛋了! 刚说完这句话,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张依只记得当时落地窗外划过一个巨大的闪电,然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团黑暗,再然后,一睁眼,她就来到了这里…… 窗外起了一阵风,吹得头皮有点发麻。 她叹口气,关上木窗,喝了口水,重新爬回床上。 既然来了古代,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之前从电视剧或书里了解到的古代都是兵荒马乱,动不动打个仗啥的。 张依只想在这古代苟活着。 但不可能在别人府上一直住着吧。 再说了,这户部尚书是个朝廷大官,万一惹了什么麻烦,动不动就抄家啥的,那她岂不是要白跟着遭殃。 不行,得自己独立出去,俗话说自立自强才伟大。 张依将自己未来的规划拟了拟,打算赚够钱,然后找个农村或偏远一点的地方买个房子,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悠哉悠哉。 她要把现代做无用功、白忙活的那段时光都得补回来。 那自己怎么才能赚到钱呢! 张依盘算许久,做了个个人分析,按照之前看过的,人家穿越回古代,要么就是会厨艺、会考试、会跳舞弹琴啥的……起码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可以让自己现代有但古代没有的东西发扬光大,混得风生水起。 但……她只抠下一把头皮屑,想了半天,自己却是没啥精通的。 厨艺吧,她不怎会,一般都是点外卖。 琴棋书画呢,她也只会看书。 去科考呢?好像又没这个能力…… 对了! 张依拍了下大腿激动地弹起来! 可以当个古代的刘老头儿啊! 在古代捡破烂最为合适了,也不用太多技能、花太多心思。 反正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自己拿去换现罢了!最轻松、最适合苟且的门路,非它不可! 想清楚了自己之后要怎么在古代苟活下去,张依终于倒在床上睡了个安稳的觉。 还是来到古代,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 “小姐,这几匹布不知道是不是挨着墙,下了雨被墙浸湿了水,坏了。” 一丫鬟抱着几匹花纹很是清秀的布走进屋来跟柳吟吟说道: “还有那客房里的腊梅瓶,不小心被打扫的丫鬟弄碎了一角。” 柳吟吟正在和张依用午膳,她淡淡抬眼,说了句:“那就扔了吧,记在账簿里。” 丫鬟默默行了个礼:“好的小姐。” 张依睡到日上三竿,早饭也没吃,这稀里糊涂一碗饭下肚,眼睛扫了扫那几匹布,顿时瞳仁亮了亮,看起来倒是品质上乘。 “等等。” 她起身唤住那抱着布的丫鬟,上前去查看了下那几匹布料,料子是真的好,花纹也通透,只是有几处损坏。 柳吟吟轻描淡写道: “那几匹布我记得好像还是新上任的工部尚书郭大人送的,听说是从南边挑上来的,只不过这布料比较娇气,保养不好便容易滑丝,更不能浸水。” 张依转过身去,笑着看着她道:“既然你要扔掉,那就给我吧。” 抱着布的丫鬟满脸疑惑。 柳吟吟更是有些诧异地望向她:“这都坏了,你拿来有何用处?若是想要置办些衣物,我这里有的是好布料,倒不必……” 张依讪讪一笑:“我不是拿来制作衣裳,反正,有用就是了。” 她继续道:“对了,刚才说的那个坏了的什么瓶子我也要,总之就是以后吟吟你府上不要的东西,都可以给我。” 柳吟吟:“……” 她慢悠悠儿喝了口汤缓了下再道: “这些本就不要的物件儿,你若是想要,那便都拿了去吧。” - 张依先将那些布料和瓶子放到了自己房里去,然后就出门。 既然想好了要走捡破烂这条路子,那肯定要找好收破烂的地方。 她一个人自出了府,就开始沿着大道走,走了一下午,没走几里地,腿就犯了痛。 看着路边上香气四溢的小吃铺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但又饿又渴,便休息了一阵儿,抬脚回了府。 但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熟悉了几条主街,也找到了几家收荒场,但还没来得及仔细去盘问。 柳吟吟听下人说张依用完午膳便独自出了府,眼看着又该用晚膳的时辰,人还没回来,她便等了等。 张依一回府,便被丫鬟带到了柳吟吟这边来。 见她一脸疲惫,便招呼着先用了晚膳,俩人才挪步到外院荷花池畔闲聊。 “听说你下午自己出了府,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办?” “倒没什么大事,就是出去逛逛,熟悉熟悉。” 柳吟吟好心道:“只不过你身无分文,脑袋里又跟白纸一样,身上伤还没好,切记不要过于奔波劳累。” 她低眉思索了下,俊俏的脸一半腻在昏暗里里: “这样,我给你些银两,再给你配两 个丫鬟和一辆马车,出门也方便些。” 张依看着她很是和善的脸庞,先是一惊,继而平和道: “银两倒需要,等我赚到钱了再还你,至于丫鬟倒不用,我自己足够,马车的话,好像是偶尔需要。” 虽然在古代,张依本想着肯定没有现代的都市那么大面积,但今日出去一走,发现景洛城居然还挺大。 走近点的地方甩甩脚蹬子倒还好,但要是走得稍微远些,用脚走路总归是吃不消的。 她笑了下,脸上有些红晕,倒也没有多做推辞:“真是多谢柳姑娘好意,之后我定会加以报答。” 暮色四合,檐上的铃铛被微风拂过,铃铛入耳。 张依蜷在摇椅上好生休息了一阵儿,看着庭院里的树影由拉得老长渐渐被黑给吞没。 她仰头望着天,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一抹笑意,鬓边的流苏随着摇椅的节奏慢慢摇曳。 “你是哪里人也无从得知,想跟你聊也无从下口。” 柳吟吟侧过清冷的眸子探过来。 张依:“我梦里,倒是去过一处地方。” 总得找些话题聊吧,要不然多无趣。 “哦?何处?莫非你想起些什么了?” 张依摇了下头,淡淡回味,开始说起了那个梦,其实也就是现代的生活: “你有想过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吗?” 柳吟吟自然摇头:“这都太遥远了,我们自然是活不到那般岁数。” “嗯,我在那个梦里见过。” 柳吟吟来了兴致,身子侧过来往她这边靠了靠:“当真?是怎样的?” “那个世界里跟我们现在截然不同,有代替马车的四个轮子小轿车、还有天上载人飞的像鸟一般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可以跑几百公里的高铁。” 这一句话里,几乎所有的语言柳吟吟都不怎么听得懂,但她又很好奇,杏仁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张依讲,意犹未尽。 “跟现在不同的是,城里全是高楼大厦,都是几十层高的房子。” 对方咋舌,睫羽轻轻一颤,极为困惑:“几十层高?那岂不是要会飞才能住?难不成那里的人修仙?” 张依笑了下,再道:“有电梯。” 她迎着对方有些惊愕的脸再解释道:“就是一种机器,人站在上面,就可以升降。” “……” 柳吟吟越听越模糊,柳眉微扬:“我怎么好像一个字也听不懂,尽管是个梦,你怎的就记得这么清楚。” “听不懂就对了。” 张依:“我也是因为那个梦做得好长才记住的。” 柳吟吟默默点了个头。 时辰也不早了,晚上院儿里会起风。 张依跟柳吟吟各自回了屋去休息。 见张依走后,柳吟吟的贴身丫鬟小杏将门关严实了,很是不解地跟她说道: “小姐,我总觉得这个张依挺奇怪的,经常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而且这人举动也非常人。” 柳吟吟眸光敛了敛慢悠悠儿说:“从山上摔下来成这样,又失了忆,行为古怪些,倒也并非奇事。” “但小姐您怎么对她怎么好,非亲非故的,还给她银子和车马。” “我总觉得这个人眼熟,而且身上这股气质,一看也不是寻常人,就算是寻常人,多接济接济,也就当是做善事了。” 小杏还是不放心:“可是万一她是个歹人怎么办?小姐您善良,别让歹人钻了空子啊,这万一她就一直赖在府里了怎么办?” 柳吟吟淡淡道:“一直住在府里,你以为人家就不会怕?” 她补充道:“再说了,我会怕她?” 柳吟吟坐回了榻上:“前阵子去庙里上香,大师不是说了让我多做善事,为父亲集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不是良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小杏估摸着也是,便也不再多言。 4. 第四章 有了马车,出行倒真的要方便许多。 张依将那几匹布和烂瓶子带上,按着收破烂的地方挨个去问,了解下哪家收的价格最高?靠不靠谱? 这些也都是她要考量的地方,毕竟是个长期生意。 正午,张依饿了,便在街边的一个面摊将就吃了碗面,清汤寡水,跟现代的没法比,很多调料都没有,味道便是寡淡了几分。 只是那清汤喝下去,倒顺心顺脾。 这个面摊子的生意还不错,几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此时此刻都坐了人,一个妇人走过来跟她拼桌,张依也没有拒绝。 妇人见她浑身通透,性子又温和,便多说了几句话。 张依得知这个妇人是本地人,想来对当地的事物颇为熟悉,便问道: “我想知道,这城里最好的收荒场是哪家?” “收荒场?” 妇人惊了惊,乍一看面前这人也不像是捡破烂的人,怎么会问这个。 张依解释:“我有东西要拿去卖。” 妇人蜡黄粗糙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姑娘,你这个问题倒是问对人了!要说这城里最大的典当行,其实是永兴街上那家名叫富余楼的酒楼。” “酒楼?会收旧物?那不是喝酒消费的地方嘛。” 有几个字没听懂,妇人倒是怔了下,随即又很是肯定道: “姑娘你是才来景洛城的吧,你有所不知啊,这富余楼不仅是这景洛城最大的酒楼,而且还是个典当行。 当然这些过跟我们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关系,跟我们能有关联的,就是这个酒楼也会收旧物破烂这些看起来并不值钱的玩意儿。” 妇人眸子乌黑,望着张依很是诚恳道: “只要不是太旧太破的东西,送过去被看上,价格都会比这一般的收荒场要高上一些。” 张依点点头:“谢了。” 随即也帮这位妇人把单买了。 妇人虽然嘴里念着“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 但总归是高兴的。 张依起身告辞,妇人还连忙好心提醒道: “姑娘,你若真要去那里卖东西,可别走正门,正门是进不去的,那是达官贵人进出的场所,会被驱逐的,你要绕到它后门,一个小木门进去,门口放着个石狮子的那个门进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表情还很夸张: “能避开正门就尽量避开,那些人但凡惹上一个都没好果子吃。” 张依一字一句听得倒也认真,记住了,又道了谢,便上了马车,直奔那个妇人嘴里说的富余楼。 - 马车从大路弯弯绕绕过去,张依竟然发现皇宫也在这里,难不成这景洛城还是古代的首都? 永兴街隔着皇宫不远,应该是主行街,这条街最为繁华,人流络绎不绝,各家商铺生意都很好。 张依撩开着车帘一角,眉眼清澈,考究得打量着眼前充满烟火气的一切,周身随着马车的颠簸轻晃,活像刚闯入人间的懵懂小鹿。 看惯了高楼大厦、现代建筑,这些古代的真实的繁华热闹,看不到头的悠长街市,让她大为震惊和迷茫。 这条街上的马车也多了起来,很多马车精致奢华,上面的铃铛发出清越的响声,各有不同,想必这些都是达官贵人的车辆。 挑着货郎担子的小贩来回穿梭,高声吆喝,穿着华丽裙襦的姑娘们笑声闹着掠过…… 马车停在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张依眼珠子飞快的一扫,眼里全是这幢楼的倒影。 鎏金匾额上“富余楼”三个大字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三层楼高的酒楼朱漆飞檐,青砖瓦黛、精致的雕花窗棂、很是气派。 一辆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街道边,门口负责接待的伙计大声又热情地将尊贵的客人迎进去。 说它是景洛城最好的酒楼,的确名副其实。 原本书本或纪录片里看到的酒楼样式,真真切切浮现在眼前,却气势恢宏、色彩鲜艳到带有一股压迫感、不真实感。 张依想起那位妇人的好心提醒,想着门口进出的都是些不能惹的人物,害怕占了道,便招呼着马夫将车挪到前面点停下。 她兀自抱着几匹布先下了去,刚就观察到酒楼右侧有个狭小的甬道,那里应该可以绕到酒楼的后门。 刚走到此处,几个人迎面闯过,竟将她手里的布顿时撞到了地上。 那些人也没回头,自顾自地大摇大摆往前走。 张依叹口气,只好认栽,便低头捡布。 其中一捆像个球一般向前滚去,张依只好小跑几步去拾。 素色裙摆轻擦过地面,张依正有些懊恼。 忽而一双黑靴出现在她眼前,挡住了滚动的布匹。 她咬了下唇,将布匹迅速捡了起来抱着,皱着小眉抬了头,却对上一双有些骇人的漆黑又深沉的眼。 她的嘴微微张着,脸上有些错愕,被眼前伫立的气场强大的男人所震慑。 他腰间别着佩剑、身子挺拔如松,浑身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穿着玄色的劲服,身后还立着几个同样严肃强壮的男人。 男人颇有些居高临下之意,眼里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审视,看清楚女人的脸,瞳仁微不可查地动了下。 张依连忙垂下头,让到了一旁,贴着墙面,以为是自己挡住了别人的路。 那双眼让人感到一股寒凉,极深极深的墨色,就像揉碎了的夜潭,快要把人吞噬掉。 那张脸乍一看剑眉星目,脸当真是轮廓分明,下颌却绷得笔直冷硬。 男人没说什么,抬腿往前走,与她擦肩而过,身上一股凛冽的血气瞬间钻入了她的鼻,让她浑身汗毛竖立。 待这些人彻底走出道儿里,张依才抬腿往里走。 果不其然,这里面就是富余楼的后门,张依也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石狮子。 这铺子也不似妇人说的那么小,宽门大户,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出来,张依挤进去,走到柜台那里: “你好,我想卖这些布。” 当事儿的桌上一把檀木算盘当当地敲,拿着放大镜在张依面前扫了扫,继而有些不耐烦地挑了下眉: “这边是当铺,卖破烂去隔壁。” 隔壁? 张依退了出去,扫了扫隔壁,的确还有个小木门,没那么显眼,陈设也没隔壁那么大气。 她进了去,找到柜台前当事儿的,再说了一遍。 这个人倒没隔壁当铺的势力,是个较为年轻的男子,他黠着眼探过去,容貌也较为清爽: “拿来看看。” 语气倒也温和。 张依将那几匹布放上去,那人摊开,仔细看了看,再道: “布确实是好料,只不过几处有损坏的痕迹,应该是被水润了。” 他抬眼看向张依:“不过还好,还是有一部分是可以再用的。” 那人很爽快地报了价格,张依挺满意,确实是所有收荒场里报价最高的。 而且背靠富余楼,能开在皇城附近的酒楼,肯定势力很大,也不会一时半伙儿倒闭或出什么差错。 这样想来,倒也靠谱。 张依将那几匹布卖了,然后又去车里取来那个腊梅瓶。 那人看了一眼:“杯口碎了,无大碍,将其补上一补,也算个好东西。” 张依没想到,这个烂瓶子居然可以换这么多钱。 不愧是柳尚书府的东西,当真哪怕是捡来当破烂卖也可以卖个极好的价钱。 张依将银两塞进钱袋子里,打算回去就将柳吟吟支给她的银子给还了,平白无故花别人的钱,心里总归是不安分的。 临走,男子叫住了她:“姑娘请留步。” 此时铺子里没什么人,其他的下人也有几个在办事儿的,他走过去,在张依跟前站立: “我叫刘禾,是这块的主事,但不常在铺子里,以后姑娘来这里卖旧物,遇到麻烦了尽可以报我的名。” 张依看得分明,微笑:“多谢。” “姑娘看起来这般冰清玉洁,没想到却也精打细算,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他唇角微扬,倒也毕恭毕敬:“请问在下能否知道您的大名?” 不就是问个名字嘛,张依脱口而出:“我姓张,名……” 不对,这是在古代。 她想起适才从道儿里出去那深沉的男人,脊背现在都还在发凉,住了嘴: “就叫我张小姐即可。” 刘禾默默点头,亲送张依出去。 这偌大的 景洛城,哪家高门贵族刘禾不认识的。 只不过这姓张的门第,还有这般姿色的姑娘,实在没看到过。 令刘禾诧异的是,一般这样尊贵的女子,金枝玉叶,往往大多一身娇惯毛病,怎会轻易屈尊来这等地方卖几个破物件儿。 这等身份的女子,有谁还会在意这么点破烂? 当真是稀奇! - 张依走出了收荒场,路过隔壁典当行,只见一带着面纱,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将她风风火火得撞开。 一阵吃痛,她捂了捂胳膊,将钱袋子收好,幸好捏得稳,要不然就掉下去了。 她皱眉,心里纳闷:怎么回事,老是被人撞,这儿的人怎么这么不守“交通规则”。 那女人的声音极其刻薄,好似也被撞痛了,吼了句: “没长眼的东西!好狗都不挡道!” “……” 张依原本也没打算计较,人多路窄,被人撞,也正常。 但突然被对方这么极为难堪地骂了句,心里颇为不爽: “你才是狗!还是条没长眼睛的疯狗!” 真是太没素质了。 面罩女顿了足,回过头去睨着张依,面纱隔着,张依倒也看不清她的样貌和神情,想必相由心生,人长得也是刻薄得很。 “你说什么?” 面罩女逼近,反问。 张依杏仁睁得圆,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像添了火: “我说你没素质,是你撞的我,还出言不逊。” 面罩女冷哼一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想找死是么?” 我去! 这么嚣张! 动不动就死去死来的。 好歹是个见过世面的现代人过来的,张依撇撇嘴,面不改色: “你搞清楚,是你撞的我,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都你的错,还有你捂得这么严实,谁认得出你是谁。” 面罩女眼看说不过,怒了,捏紧的手颤抖了几下,然后陡然往空中一扬,朝张依脸上划去。 张依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挑了下眉,戏谑道:“想打我?” 她另一只手趁其不备,将其面纱一掀,对方连忙用手慌乱地将自己脸遮起来大半。 眼看着周围来了人,面罩女不甘示弱,瞪着铜眼,放下一句狠话: “你给我等着,别让我再遇见你。” “你以为谁想遇到你!” 张依叉着腰,撅着嘴皮子看着她落荒而逃。 刘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身后: “张小姐,你不该惹她的。” 张依回头,气嘟嘟地:“我就是惹了,能怎样。” “她可是宫里的人。” 若是宫里的人,能来这典当行当东西换银子,一看就是个丫鬟而已。 再者刚才那人带着面纱极为担心人认出来,想必也是偷偷摸摸来当东西的。 张依眸光灵动,口舌轻快:“你说这宫女被抓到出来当东西,是她遭殃还是我遭殃?” 她料定了这个女人不敢声张。 若不是宫里人,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小姐,她倒是担心自己被报复,但乍一想,自己近日住在柳尚书府,谁敢去报复。 张依回到马车上,打道回府。 路过皇城,她再细瞧了下,何其威严,又密不透风。 再联想到刚才那个面罩女,突然一大计在心头若隐若现。 想要最快赚到钱,实现自己目标寻个清静处苟且偷生。 那去宫里捡破烂就是破此局的最佳一计。 辛苦在宫里苟一阵儿,赚到钱就立马撤走! 但是……这朱红宫墙绵延数里,巍峨矗立、无边无际,似海浮沉。 她深知皇宫危险,无数人挤破了头想进去,进去的人有的却永远都出不来。 张依咬牙,但她只是进去,苟活着,并不想着出类拔萃、升官加爵,进入后宫爬上龙床…… 她只是进去捡破烂而已! 卑微到尘埃里,不会起眼的。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那不如就去赌一把。 只是,这些还都是其次,怎么才能进到宫里去,这才是需要深思熟虑的首要事情。 5. 第五章 张依将银两还给柳吟吟时,她睫毛颤了下,略有些吃惊。 “你这是何意?” 第一次见给人银两还不要的,非得想方设法还了。 她本正在观赏着父亲刚叫人送回府里的牡丹,这会儿转身面对着张依问道。 张依将钱袋子塞到她手中:“谢谢您的好意。” “你还是收着吧,倒不用这般拘谨,我们这府里倒也不缺这么些零头的。” “不用。” 张依态度很坚决。 “你出门没些银两傍身怎么行。” “我有。” 柳吟吟见她下了决心,便将钱袋子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小杏,多的倒也没多问。 “路过一烧饼铺子,新鲜出炉的鲜肉烧饼怪好吃的,我给你也带了个。” 她掏出热乎乎的烧饼递过去:“居然还是热的。” 柳吟吟愣了愣,示意小杏去接住了,嘴里轻飘飘说了三个字:“有心了。” 张依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娇艳的花,香气清冽,层层叠叠的花瓣如女人精致的罗裙,颇为华贵。 难怪,说起牡丹,都会令人联想到“国色天香”四个字。 在现代张依也极少亲眼看到过牡丹,但柳吟吟身前这几坛开得尤其好看。 “这两天出去哪里玩了?” 柳吟吟见她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就到处逛了逛,对了,我发现有个酒楼挺好,叫什么富余楼。” 听到“富余楼”三个字,柳吟吟修剪花枝的手顿了顿,再道: “富余楼,可是我们南国数一数二的酒楼,就在天子脚下,无人不知。” 她抬眸看她:“你可是进去了?” 张依讪笑摇头:“没,就路过多看了几眼。” “那里出入的大部分都是朝廷要员,富贵繁华那是最基本的,但我还是劝你少去那里,免得惹火上身。” 毕竟她自己也只去过一两次,还是跟着父亲。 富余楼尽管是个酒楼,但朝廷要员接待贵客或者谈些事物,也总喜欢去那里。 楼里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最美的舞娘,还有最浓烈醇香的酒、想要吃的美食也没有那里厨子做不出来的。 楼高几层,设单独隐蔽性极强的包厢,金碧辉煌,也可以附庸风雅,适合娱乐也适合公务。 这等盘根错节之地,把人当人,当然也不把命当命。 尤其是那位,据说也是酒楼的常客,一想到那人,柳吟吟面容便沉了几分。 一丫鬟在外面传了声儿:“小姐,老爷回来了。” 柳吟吟脸上露出笑容,立马放下剪子,抬腿出门,问她:“我父亲回来了,你与我一同去见见?” 张依推辞道:“不用了,我如何能入堂堂尚书的法眼,就不妨碍你们父女相聚了。” 柳吟吟点头,欢脱着出了门去。 张依自然是拎的清的,既然决定苟活,尽量不显山露水,能避开权贵就尽力避开,才是生存之道。 - “父亲,你怎么才回来。” 柳恒坐在堂前,吹吹杯沿,抿了口茶。 “朝廷最近事务繁多,没了空闲罢了。” 他看向自己女儿:“吟吟,我刚回府,听闻你近日还救了个乞丐?” 柳吟吟走到自己父亲身边,欢快道: “不过是女儿想多做善事,为父亲集福罢了,不足为提。” 柳恒点头,自己女儿向来心善。 柳吟吟看自己父亲脸上多有倦意,身上玄服仿佛也沾满了朝廷的风尘,就连脸上的笑意也是勉强牵起来的。 “父亲可用过膳了?” “嗯,刚用过,为父送你的几坛牡丹,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看着就心悦。” 柳吟吟不忍父亲这么操劳:“父亲可早点去歇息,别太撑着身子了。” 柳恒点头,起身走到女儿跟前低沉道:“最近不太平,少出门,尤其是西街那边。” “西街那边不是住的都是些朝廷官员吗?” “嗯,因为常州石桥坍塌,死了不少工人,这件事被周瑾盯上了,顺藤摸瓜,便抓到了西街那边去。” 柳恒声音裹着几分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朝廷风波诡谲,让人寸步难行: “已经得到皇上首肯,并令血翎卫全权负责,这下,景洛城怕是又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字字有玄机,点到为止。 柳吟吟扫了扫四周,见没有人影再道:“周太尉他……” 便不敢再说下去。 这个人可谓是“活阎王”,所到之处全是血。 直接听从于皇上,无人忌惮,尽管处置的都是些犯了事的人,但他杀伐果断,手段狠戾,浑身都沾满了血腥味。 每每听到这个名字,都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柳恒拍了拍自己女儿肩膀:“不必过于担心,此事跟我们没关系,对了,还有一件事为父想分享与你。” “何事父亲?” 柳吟吟悠悠地抬眉。 “林毅要回来了。” “什么!” 柳吟吟脸色陡然由阴鸷便得豁然开朗,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丝丝雀跃,唇角亦是挡不住的勾起。 “什么时候!” 柳恒也跟着露出一抹笑意来,捋着自己胡须放松了些道: “凉州那边仗打完了,林将军自然也不必守在那里,皇上就把他叫了回来,至于何时到景洛城,为父也不确定。” “好,只要回来就行。” 柳吟吟眸光潋滟,双颊有了点红晕,止不住揉搓着自己的手帕。 - 张依问下人要了张景洛城的地图还有几本关于南国的史册书来看,一整天没出门,从早到晚,就在研究着如何进宫。 想要正大光明进去很难,只有看看能不能凿开一个“老鼠洞”溜进去溜出来。 尽管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也有点异想天开。 仔细钻研了两天,也并不是一无所获。 她发现景洛城有条护城河,这条河还直接通往宫里,入口肯定有士兵把守。 但只要有河流之地肯定支流繁多,不走主河道,看看有什么支流方便入水进宫的。 想来自己水性不错,在水里能睁眼、憋气也憋得久,何不自己做套装备,找个不被发现的下水点,偷摸着进宫里去。 第二天,张依坐上马车大清晨出了门去,城是出不去的,她只有按照地图上的方位摸了摸,顺便买了些可以做简易潜水装备的原材料。 也不能绕到太远去,这样太不方便了,会把她游死的。 从东街走到西街,张依发现西街有个点还挺适合,是目前最佳的入水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街怪冷清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张依在合适的地方独自下了马车去探,得绕过一处林子,走很长一段距离,才能看到隐隐的河流。 位置倒是个好位置,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做了个标记,记清楚大概方位,张依走 出林子,上了马车掉头往回走。 天色约摸着也暗下来,白光尽数敛去。 路过街口,张依下车,寻了个铺子吃晚饭。 肚子饿了,吃啥都香。 旁边是一家小酒馆,外面小院子里围满了一群人,喝着茶好似在听人说书,好生热闹。 张依离得不远,说书先生声音又极其洪亮,她倒也依稀听清楚了些。 听众一阵一阵拍手叫绝,就跟现在看脱口秀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更有烟火气。 “最后,林岳林大将军率军攻破了虞国京都,虞国女君虞婉清被俘,虞国也就此覆灭。” 有人问:“传闻那虞国女君天生貌美可人,不知又便宜了我们南国哪位贵人呐!” 众人哄堂大笑。 张依咋舌,只觉得轻浮。 堂堂一代女君成为阶下囚,为何让人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她的美貌。 能成为女君,实力格局应该都不会差。 张依依稀记得看过的史册里提起过这位女君,说是生性好战,虽长得一张如花似玉的容颜,其实是蛇蝎心肠,有野心有手段唯独没有同理心,连连发起动乱,手上鲜血无数。 南国上一任皇帝南擎声明大义,不忍接连挑衅,百姓又常年征战受苦,这才大动干戈,一气之下,派当时的林岳林大将军前去攻打虞国,速战速决,说是林大将军骁勇善战,最终灭了虞国。 而虞国最强盛时候,居然国土面积比当今南国都要大。 说书先生回道:“虞婉清在押回景洛城途中,自焚而亡。” 观众:“还算她有点自知之明,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敢来!” 令一个男观众起哄:“只是可惜了,就这么让她钻空子死了!应该狠狠折磨一下的!” “也许途中被折磨得也不少呢!” “哈哈哈哈……” 猥琐的男人们浮想联翩,哄堂大笑。 张依将银子往饭桌上一掷,总觉糟心,转身就走。 忽而听到后方听众都惊讶着纷纷慌忙散开,轰乱如群蚁,回头一探,原来是一队官兵将其驱散了。 而后从巷子里骑马踏来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身着墨色劲服,他侧着身,单手勒绳,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掌控,侧脸冷峻锋利如利刃。 “周大人!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书先生浑身战栗,接连恭敬行礼,腿都在止不住打颤。 他战战兢兢才抬腿,冷剑就已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饶命啊周大人!小人……小人只是说书赚点饭钱。” 先生吓得腿软,跪倒在地,脸都快贴在地面了。 “我再也……我再也不敢了,求周大人高抬贵手!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啊!” 男人低眉冷眼,黑暗中身影孤俊如松。 街市边的热闹喧嚣仿佛陡然肃静,人群早已不知道窜进了哪里。 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更扰不了这人心中的深潭。 张依隔着些许距离,驻足良久。 心里汗颜:这什么官兵这等威严!群众见了他跟当场见了鬼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个说书先生说得并不真实,害怕有什么不良后果?败坏风气? 所以这位官爷才会如此动气? 正想着,那男人收回长剑,动作一气呵成,猛然侧眸,眼神带着股寒意瞬间割裂了空间般。 张依像是被冰锥子顿时刺了一下,睫毛轻颤,心口咯噔一下,不自觉退了两步,然后秉着呼吸转身,抬起腿加快步伐跑开去。 6. 第六章 张依花了一大上午将简易的潜水装备做好了,之前写过有关于潜水装备的文案,对这个有所研究。 说是潜水装备,其核心,其实不过就是一根可以伸出水面管子,这样张依可以在水里用嘴含着呼吸。 装备通体为淡色,这样潜在水里也不易被发现。 由于安全意识够高,张依还专门斥巨资买了防身的背心,店主说这个东西刀枪不入又十分轻薄,古代又没有子弹,有这件防身用的背心足够。 毕竟现代人没那么好骗,张依买的时候还特意用刀剑刺了刺,果然是戳不破的,但如果对方力度太大,没戳破但也会被打出内伤。 听说府里来了贵客,张依午膳是自己在房里吃的。 睡了个午觉起来,她将自己发明的简易潜水装备带上,打算去西街那边下水点,游一段距离试一试好不好用,还有哪些地方是可做调整的。 刚从偏房出去,穿过两处长廊,入目而来的是一穿着贵气的男人跟柳吟吟站在花圃里。 看起来,柳吟吟是在栽培那日新到的牡丹。 张依乍一晃眼,莫名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但仔细一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便伫立耐着性子瞧了瞧。 男人好似满心欢喜看着柳吟吟,可对方一心一意全专注在自己花上。 “吟吟,我特意从常州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银丝芙蓉糕还有当地一些好看好玩的物件儿。” 男人声音倒是清透爽朗,五官给人感觉却不是善茬,眉眼细碎狭长,有股阴鸷气。 “枫哥倒是有心了。” 柳吟吟连正脸都没看过去,只是极为敷衍地勾着唇。 “听闻常州那边修桥时候出了事故,如今可算是处理好了?” 男人一问一答:“妹妹放心,我出马,就没有干不好的事情。” 柳吟吟这才抬眼看他一眼: “不是这件事皇上是交给周太尉处理了吗?你怎么跑过去了?” 男人面色一滞,继而道: “出了那么大事情,我心系百姓,自然要去看一看的。” 柳吟吟笑了,低眉躬身,拿起剪子干净利落地剪去牡丹繁冗的枝叶。 和煦阳光下,她通身洁白,穿着素色长裙,墨发如瀑,精致的笑脸溺在光中,仿佛连绒毛都看得见。 那男子全程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就像在欣赏一副画。 张依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挪步,绕出此处小院,出了府。 那男子无意间撞见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然后拐弯消失不见,这身段实在颇为眼熟。 他不由眉头微皱,怔了些许。 “你在看什么?” 柳吟吟不知何时直起了腰,朝他所看的地方探过去。 除了随风飘起的几支绿柳,什么都没有啊…… 男子垂眸看向她,眉间早已舒展:“许是看错了。” - 马车按原路线行至西街,却看到很多官兵将前方的路给拦了。 张依撩开窗帘瞧了瞧,那些个官兵异常严肃,腰间佩刀,仿佛严正以待。 蓦地,一处屋子里传来一阵凄惨的尖叫声,有男的女的,声音极度失控,尖锐颤抖得厉害。 马车停在半路,张依听得真切,这声音悲痛刻骨,恐慌异常,硬生生入了耳,就像在心上剥了层皮。 令人头皮发麻。 她掀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往叫声来源那探过去。 殊而见男人提着正在滴血的长剑,缓缓走出门府。 竟又是他! 张依眼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手指不自主地捏紧,放下帘子,喊道:“赶紧掉头!” 马车正在往回走,还没走几步路,随着马一声长扬,车身猛然一颠,张依差点被这一震跌落。 车停下,一面色阴沉、身形劲瘦的男人挥着剑跳上车,一手死死攥住张依胳膊,另只手则将狭长的青铜剑横在她颈间。 张依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他用力驱使着。 “下车!” 刀刃锋利寒凉的触感,令张依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失控的男子如猛兽般拖着她战战兢兢下了车,她发现马车周围早已被官兵团团包围,就连几处路口也被严丝合缝地堵住。 “放我走,否则,我就杀了她!” 男人气息灼乱,声音狠戾又发着抖,他在睹,面前这个周身凌冽的男人,心里还存有一丁点良知。 张依睁圆了眼,咬了咬唇,直视对面冷漠的男人。 他目光本就阴沉如尘封已久的利刃,黠着眼审视般看着张依许久,逐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见对方纹丝不动,张依身后的男人彻底暴怒了,怒吼了一声,一字一句朝他质问。 张依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周瑾,你杀人无数,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同样都是为朝廷效力,凭什么你可以随便取人性命!” 原来面前这个狠绝的男人叫周瑾。 才来古代没多久,张依只觉得自己运气好,加上这次,就已然跟他碰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富余楼小巷,他只是淡淡站定,什么都没做就已然让她失了魂。 第二次他骑着马,用剑冷冷抵在说书先生脖颈,不用口吐一个字,仿佛就能轻而易举夺人性命。 而这第三次,难不成他也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夺了她性命? “大言不惭!” 这四个字从周瑾喉咙里磨出来,伴随着漫不经心的嗤笑,张依衣裳之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不就是塌了一座桥死了几十个人嘛,他们的命能有我重要?我兢兢业业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难道我的命还比不上那几十个普通人的性命? 我就不信,这偌大皇宫,谁的手没沾过血,凭什么放过他们不放过我!” 好家伙! 张依听到这里彻底悟了,肯定那座桥坍塌死了几十个人就是出自这人手笔! 还真是“大言不惭”! “就算我放了你,别人也不会放过你。” 周瑾接过旁的人递过来的一把箭,垂着眸很有闲心地擦着。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起不了一丝涟漪。 置身事外,却又是决策者。 就像是玩游戏般,掌控着人性命,如捏死一只蚂蚁。 听到这句,劫持张依的男子晃了神,浑身颤栗。 张依撇眼,当下最真实的感觉竟然不是恐惧,而是觉得要是死在这种人手里,真是脏了自己! “我真是受不了了!” 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如同顿时捅破了天般。 周瑾手一滞,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睫倏地抬起望向她,荡开着一丝极淡的诧异,就这么 隐隐的惊鸿一瞥,很快这丝异样又归于无尽的深沉。 张依用手压着男子的手腕,将刀压下。 她转身,挺直着纤细的腰背,黛眉倒竖,清亮的嗓音却带有破竹的气势,字字如铁般砸向面前瞠目结舌到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男子: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就比那几十人的重要?一命抵一命的道理你不明白?读了几十年圣贤书,成为百姓可依赖的官员,一切都是受之于百姓,你枉为官多年。 百姓乃立国之本,当官本就服务于百姓,谁家祖宗不是普通人来的,到你这儿怎么就飘得六亲不认了! 你谋财害命、泯灭人性,我看该下地狱的人是你!” 那男人顿时眼睛瞪得比铜铃都大,脸上的横肉都因为张依异于常人的举动给震惊到了,硬生生僵成了一团。 周瑾听闻这掷地有声的话,速来深不见底的眸子破天荒般飞快掠过真切的惊愕。 他拍了拍手:“好!” 男人被这鼓掌惊醒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差点就没握住掉下去。 他咬牙切齿,许是女人的话过于直接戳痛了他的心,他十分迅猛地再举起刀,庞然不顾,举至半空朝张依砍过去。 张依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里来的勇气说那么一番慷慨陈词的话,以至于彻底激怒了这人,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不吐为快,横竖都是死,那她才会枉死,也是活生生给憋死的。 她看着男人举动,本能反应,快速转身拼了命的跑。 周瑾沉着脸,目如鹰隼般锁定那暴躁的男子,抬手、搭箭、拉弓……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人眼都看不清楚。 那支射得极其果断的箭带着凌冽的杀意,精准无比地射入男子胸膛,让人做不出任何反应,男子就瞪着眼轰然倒地。 张依被那窜过耳边的弓弦嗡鸣声吓到,慌乱中,她跌跌撞撞扑到眼前阴沉笔直的男人怀里,然后紧绷地抱着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周瑾收弓的动作陡然僵住:“……” 周围官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都觉得大白天这真是活见鬼了! 他眉峰紧蹙,周身的狠戾仿佛顿时消融了半分,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将她推开。 阴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周身的不自在,却又刻意强忍着。 张依被温暖包裹,思绪才平复下来,或许是鼻尖嗅到男人身上一股血腥味,她杏仁圆睁,微张着小嘴陡然推开他。 周瑾:“……” 差点倾倒,稳住重心,后退一步。 “对不起……” 真不是有意占他便宜的。 太危险了…… 心乱如麻,她咬着粉唇转身,见那持刀的男子已经被箭射死了,这才小舒了口气,然后穿过重重官兵,一股脑儿径直跑出了西街。 周瑾的脸又恢复了极度冷漠。 “大人,她……” “放她走。” 他的声音向来不容置喙。 从旁边屋檐阴影顿时大步走出一个人影儿来,说道:“有意思。” 他看向周瑾好奇试探:“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还让她抱那么久,还放她就这么走了?” 太反常了…… 周瑾转身,拍了拍周身,沉着眼,硬是没再说一个字。 7. 第七章 接下来几天,张依都不曾去过西街,因为那里简直是噩梦一场,出门都得绕了道儿走到下水点。 试了好几次,都没啥问题,设备简单又稳固。 张依决定摸黑进宫,这古代只有灯笼,夜晚的水面是看不清的,至于能不能有些运气,在士兵们懈怠的时候或者换班的时候潜进去,那就看天意了。 没事,反正是被刀差点抹过脖子的人,没什么比那更让人胆战心惊了。 张依也没什么随身物品,给柳吟吟写了封离别信,然后将自己身上的银两全留了下来,放在信封旁边,想着也当是这些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了。 她不喜欢欠人情,每一笔她都想要还清。 天黑下去,张依摸黑出了府,这次她也没坐马车,而是穿着防身背心和揣着几把小尖刀,独自走路前往。 景洛城的夜市也很繁华,张依一个人穿过街市,逐渐走向荒原边缘处。 春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凉意,林子里又雾蒙蒙一片,走到地点已经是深得不能再深的黑夜了,但她丝毫不敢懈怠,困意全无。 穿上设备,潜入拔凉的水里,她按照事先游动的方向,一阵阵逼向皇宫。 好在顺水,水流带动着也不算太吃力,游一阵儿她要休息一番,就这样轮流了好几次,已累得精疲力尽。 但好在有准备,身上装得有几个充饥的小胡饼还有一小壶糖水,补充了好几次体力,她硬着头皮往前游。 穿过很深很深的一处水底甬道,下面是坚固的铁网,好在最右边的缝隙有点大,可能是石头长年累月被水流侵蚀,冲掉了一小块。 张依身形纤细,挤一挤,便过了去。 果然皇宫入口这里重兵把守,不过已然夜太深,这些官兵又放松了警惕,张依尽可能轻巧不露出一点儿动静,在官兵立在入口处的地方,贴着水底的墙侧着游。 就这样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天光乍现。 张依却不敢懈怠,只是简单找了个无人的桥洞下休息了一会儿,便接着往里面游。 身体彻底熬不过去了,浑身感觉快要散架,张依坚信离入口也足够远了,这才将头小心翼翼探出水面,见此处是一空旷的花园,空无一人,万籁俱静。 朝阳缓缓升起,映在平静的水面,周围繁花似锦,清晨烟雾缭绕。 张依沿着石桥壁浮出水面,将最后一点饼子咽下去,靠在墙上的她已然昏睡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耳边隐约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啷当入耳。 意识里反映过来这是在皇宫里,她睫毛一颤、猛地睁眼,浑身还湿哒哒的,害怕被人发现,她又含着管子潜入了水里去。 贵人李芊心情甚好,正在池子边喂鱼。 此处园子虽然偏了些,但李贵人最喜欢这个池子里的鱼,条条都被喂得圆滚滚的,并且很通人性,她每次一来,这些鱼仿佛就嗅到了好吃的味道,纷纷游拢了去。 她的贴身丫鬟秀儿笑得烂漫:“娘娘,今天天气好,这些鱼吃得比往常都要多!” 另一个丫鬟指着一条金灿灿的锦鲤道:“哇,这条鱼可真漂亮啊!” 李贵人也是眉开眼笑,正欲伸出手去触碰一条小小的黑金鱼,结果手刚伸到水面,一个人头突然冒出来,黑发像海藻一样浮在水面,竟然还一口就把那条黑鱼给含在了嘴里,溅起的水花还湿了李贵人一身。 李贵人发出一声惊叫,浑身一僵,双眼一发黑,整个人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秀儿和另一个丫鬟尽管也怕得要死,发出尖叫的同时浑身都在颤,但还是本能地去扶住李贵人,要是自家主子出了意外,就别想活了。 张依在水里憋久了,浑身被水泡太久失了力,再加上突然游来一群乌泱泱的鱼,把她在水里撞了又撞,还把她嘴里含的管子不小心给挤掉了。 实在憋不住了,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再不呼气就得活生生憋死了,谁知还一口含上了一只滑溜溜的小黑鱼...... 去!好腥! 她将那鱼吐出来,胃里一阵犯呕,人又晕得厉害。 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浑身湿漉漉地踉跄爬上岸,胃里仅剩的一点小饼子也跟着泡沫吐了出来。 那俩丫鬟摊在地上,抱着自家主子,眼珠子睁得又大又圆,脸因为害怕皱缩成了一团,眼里又发虚,直勾勾地看着她。 张依只觉得头晕目眩,朝那俩人挤出一个浅浅的僵尸般的笑来,跟她们还打了声儿招呼: “嗨~” - 张依再次醒来时,浑身酸软无力,头脑依旧有些昏沉。 屋子里亮晃晃的,旁边壁炉里还点着什么香,烟气袅袅,轩室不算大,但精致干净得紧。 四周镶嵌有云母石,将这天光映衬得满屋透亮,正墙悬着一副水墨荷花,旁边还有一梨花木的古架。 这又是来了何处? 张依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想起在水边那画面,隐隐记得地上还倒了个人,但因为当时眼花,没太看真切。 门被推开。 “你醒啦?” 一丫鬟端着盆热水,柳叶眉,小家碧玉的脸:“贵人叫来给你擦一擦身。” “擦身?” 张依懵懂:“我这是在哪儿?我怎么了?” 说起那日如噩梦一般的场景来,秀儿噘着嘴,很是懊恼道: “你那日可把我们吓坏了,把咱贵人都吓晕了好久。” 她将盆放下,看着她直溜溜道: “这是在玉芙宫,咱娘娘是宫里的贵人,亏得娘娘心善,要不然你早被抓去处置了。” “你发烧了,睡了两天两夜,贵人看你还有伤,就让你歇在这儿了。” 秀儿顿了顿:“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你就自己擦吧,旁边柜子里给你准备了些衣物,换上便是。” 说完便白了张依一眼,挺着背小碎步出去了。 贵人的住所玉芙宫…… 张依自觉运气不错,每次都能遇到善良的人,要不然她的命早已不在了。 这刚到古代,咋命都差点丢了好几次了…… 用热水给自己擦了身,换上了衣裳,铜镜一照,见自己唇都干得起了层皮,满脸惨白憔悴。 还真是有点儿可怜巴巴呢。 连忙灌了几口桌上的热水。 - 李贵人听闻人已醒,等了会儿,再叫人把她给带了 过来。 细细地打量了张依几眼,人虽然有病态,但身姿绰约,穿着素色襦裙,清雅得如同峭立枝头刚被寒风凌冽过的白梅。 倒是风骨天成。 李贵人将宫女们都唤出去,屋子里就她二人。 “你是什么人?怎会在那水里?” 张依装作可怜,轻咳了几声,捂了捂唇角,抬眸,水光荡漾: “我也记不得了,好像是不小心落了水。” 李贵人原本静默的脸上突然起了笑意: “落水自是飘在水面,怎会沉在水里,罢了,想必你也是不想在水里的,说吧,你是哪个宫的?” 张依捶了捶脑袋:“哎哟,我好像脑袋进了水,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贵人神色带着考量之意,似乎是不信她说的一通编词。 话还没说完,紧闭的门突然就被推开。 宋美人气呼呼地登门,首先却注意到的是张依。 “她是谁?” 这人说话冷冰冰地拖着上扬的尾音,语气轻浮,眉眼充满不屑,看起来很是有反派角色的模样。 李贵人倏地起身,揉着手中的帕巾道:“这……是我……新丫鬟。” 张依的脑袋可是喂过很多电视剧的。 她也自然清楚对方为何会包庇她,说她是新来的丫鬟。 因为宫里戒备严明,要是被查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突然出现在宫内,还是在贵人的住所,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扯入后宫之乱,那这里的人,没一个人得以幸免。 “丫鬟?” 宋美人眼神在张依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 “丫鬟居然没有丫鬟样,倒很有些喧宾夺主的意味啊。” 张依学着电视剧里的丫鬟说话:“回禀美人,是奴婢生了好几日病,贵人体谅我,才准许我这般的。” 宋美人冷哼一声:“轮到你跟我说话的份儿了吗?” 张依自知在绝对的权利面前顶嘴是无用的,于是自己假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假扇巴掌这个动作,还是之前在办公室跟同事闲来无事打闹之间学的。 实际没打到自己的脸,但侧着身,看起来就像真打到了,而且声音还巨响亮。 没想到今儿个,居然派上了用场。 这一巴掌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李贵人和宋美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 宋美人见人扇自己挺狠,很有自知之明,便没有再为难这个新丫鬟了。 她转而横眉冷眼看向李贵人:“我问你,是不是你偷了皇上刚赐给我的金簪子!” 好家伙! 这是在问吗? 这简直就是肯定了是人家拿的来“捉贼”的。 李贵人接连摇头:“什么簪子?我不知道,我也没拿。” 宋美人上前几步,重重扇了她一脸:“还没个丫鬟自觉!非要我来动手!不是你还有谁?昨天就你来了我宫里。” 李贵人回想了下,昨日的确去了趟汀兰轩,还是宋美人主动叫她说让其去遛她的猫。 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是将猫带去花园里遛了下,连美人的屋子都没进过呢。” 8. 第八章 宋美人懒得跟李贵人废话:“来人!给我搜!” 一声令下,一些丫鬟在外面,挨着屋子到处搜,还有两个丫鬟恶狠狠进来,搜这个屋,她们动起手来毫不留情,东西到处翻落了一地。 在这后宫,谁还会差个钗子? 无非就是故意构陷这个李贵人而已。 宋美人坐了下去,低眉垂目,指间捏着描金茶盏,茶雾隐隐氤氲了些她眼里的诡谲,嘴角那点笑意虽淡,一看就是充满看好戏的凉薄。 李贵人垂着头,站得笔直,默不作声,却脸蛋通红,随着那些个丫鬟在这宫里为非作歹,她在这个人面前却只能忍气吞声。 东西被翻得轰隆隆一阵响,她眼睫随着响声微微发颤,在其下眼皮投下一层浅动的阴影。 丫鬟们搜罗了几圈,翻得个到处乱糟糟的,也没个结果。 可宋美人却没想着善罢甘休,将茶盏砰的一声掷在桌上,慢悠悠儿拨弄了下自己秀发。 忽而眼睛辣辣地看向李贵人,手指在空中微微一扬: “去,把她衣服都给我扒下来,看是不是藏身上了。” 她的笑明目张胆,带着戏谑和挑衅。 张依真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无比心善的李贵人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张依越看越发自内心觉得这个贵人长得确实像一只毫无心机、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难道每个人都觉得她是软柿子,受了气都会来这里捏一捏她? “我真的没有拿你什么钗子的,美人。” 李贵人被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给擒住,另一个丫鬟上前抡起袖子就开始扯她的衣裳,她很是挣扎,泪眼汪汪: “我真的没有啊。” 秀儿立马扑在了自家主子身前:“美人,放过我家娘娘吧!放过她吧!” 宋美人心狠:“把她给我压到外头,掌嘴。” 秀儿被两个下人顿时拖到了门外,那个掌嘴的丫鬟毫不手软,打的巴掌真的狠戾,一个个啪啪的巴掌声,回响在空中,震得刺耳。 很快,秀儿嘴角都渗出了血。 这也太惨了吧……好歹是个贵人啊。 张依看不过去了,这个人好歹救了她,也算是这皇宫里的头号善人了。 那个丫鬟再被扇下去,怕是要死了。 虽然她有着想要苟活于古代的本心,但就是眼里进不得沙子,见不得救她的恩人被人欺侮。 好歹是个贵人,怎么连丫鬟也骑到了她头上。 卷入宫斗就卷入宫斗吧,反正烂命一条,要是这个贵人出了什么好歹,她也别想活了。 张依一鼓作气,破釜沉舟般抡起桌上的开水壶就往那扒衣服的宫女身上倒。 “啊!” 那宫女一声尖叫,手指被烫得一阵颤抖,失了控的乱窜起来。 张依上前护住李贵人,一板一眼道: “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贵人,轮得到一个丫鬟来扒她的身吗?这不是在打当今皇上的脸吗?” 宋美人原本一副铁了心要看好戏的脸顿时皱了,眉深深挑着,明显有了愠色: “你一个丫鬟,也敢以下犯上?扒衣服……” 她不屑冷笑: “我觉得扒皮更适合你,我倒要看看你的骨血是多么的硬气。” 张依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前些个晚上,皇上才来看过我们贵人,对贵人和我赞赏有加,还说好了今日或者明儿来宫里陪贵人用膳赏牡丹呢。” “你现在扒了我的皮,再凌辱了贵人,到时间皇上见我不在,美人可知后果是什么?” 宋美人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这可是在宫里,天子眼前,最忌杀戮,若我家贵人真拿了美人的什么金钗子,那也是得专门办案,得有证据。” 张依语气森森,却扣在了宋美人心上。 对方明显的迟疑,张依看在了眼里。 好歹也是现代人,什么狗血宫斗剧没看过,对于这些个后宫里的妃嫔们无非怕的就是两样: 一是怕皇上。 二自然是怕牵扯自身,到时候还会连累整个家族。 所以她们也不是可任意胡作非为,虽然宫里死个婢女并不奇怪,那是在没人敢告发的情况下。 但要是被皇上知道其中缘由,那多多少少是会付出代价的。 张依只知道看过的南国史册中记载的,当今皇上虽年纪不大,但励精图治,做了一系列有利于百姓的治国之策。 她也在睹,睹这个皇上深明大义,不会对后宫妃子任何人有所偏袒,让她们还不敢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 张依睹对了! 宋美人瞪着她,咬咬腮帮子,极其不情愿叫扇巴掌和扒衣服的人都住了手。 她眼皮轻飘飘抬着,显然不把张依放眼里,刚想说什么,一道更为轻佻的女声却传了进来。 “今儿个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下人们连忙低头行礼。 李贵人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也行了礼。 张依在心里盘算了下,昭仪应该是比贵人和美人品级都大。 可是这人样貌怎么跟这个宋美人长得倒有几分像,那股劲劲儿的模样,还真是如出一辙。 “姐。” 宋美人挂着笑,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路过此处,老远就听到吵嚷,进来瞧瞧。” 宋昭仪气定神闲,眼神淡得很,扫过周围,仿佛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浑身珠光宝气,不愧是后宫较高品级的嫔妃。 穿着贵气的浅紫色襦裙,裙身绣着针法细腻、栩栩如生的精美牡丹纹饰。 头戴百宝花簪,精致地镶嵌各种美玉、宝石和珍珠,色彩鲜艳,张依细细揣摩,难怪古代那么多女人想入这后宫。 这么看,的确光是这头饰和穿着,都价值不菲,的确傲气,看得尊贵。 张依看得仔细只不过这宋昭仪脸上右额,却有一道隐隐的细长疤痕,哪怕用胭脂粉摸得浓,靠近了还是看得出来。 不对,刚才宋美人叫这位昭仪为“姐”,后宫品级森严,能这么称呼,一个姓氏,还不行礼,难道是亲姐妹? 啧啧,怪不得那么像…… 宋昭仪坐下,抬眸:“发生了何事啊?” 宋美人指着李贵人道:“她偷了我金钗子。” “哦?” 宋昭仪语调冷冰冰地:“来人,把这不识好歹的小偷压下去。” 张依算是看明白了,难怪这个姐姐是二等,妹妹是四等,姐姐的确比妹妹更加心狠手辣,连说一个字的机会也不给李贵人。 贵人是六等妃嫔了,被这俩压着吊打,倒也正常。 宋美人得意洋洋,有了自己姐姐撑腰,那还怕 什么,刚才的仅有的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李贵人百口莫辩被下人抓着胳膊往外拐: “真的不是我拿的!真的不是我拿的!” 泪花一朵朵往外溢。 宋美人正斜眼看向张依,刚想针对她,怎么会放过她。 没想到张依先站了出来:“请昭仪息怒。” 宋昭仪挑起一侧柳眉,细细打量了她几眼,觉得这面孔生疏,但这样貌…… “皇上今日可能还会来见我家贵人,昭仪这是要把我家主子打发到何处?” 宋昭仪盯着她,不怒自威。 手一扬,下人们停止了拽动。 “你又是谁?” 宋美人:“她是李芊的新丫鬟,胆子大得很,敢质问我,很是伶牙俐齿,竟敢以下犯上。” 宋昭仪冷哼,撇嘴:“有意思……” 张依飞快组织了下语言,瞄了眼李贵人再对宋昭仪道:“奴婢斗胆,这也是为昭仪着想啊。” 宋美人:“……” 宋昭仪冷笑:“说说看。” “李贵人若真没拿美人……” 说着说着还绕舌头,这古代品级真是复杂,要不是看了很多古代言情,还真搞不定,肯定连舌头也捋不直。 “没拿美人的金钗子,这样不明不白处置了,宫里又人多眼杂,今儿个闹出那么大动静,就连昭仪老远也听到了,保不准旁人也躲在墙角偷听呢。 这要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昭仪风评,要是再转进皇上耳朵,恐对昭仪不利啊,昭仪如此人美心善,身份尊贵,宫内可是无人不知啊。” 宋昭仪冰冷的脸怔了下,随即唇角淡淡勾了勾:“果真是伶牙俐齿。” 张依看着这位宋昭仪的脸,突然灵机一动,澄澈的眸子一转悠,对她说: “奴婢有句话只想说给昭仪一人听,只看昭仪准不准了。” 宋昭仪起了好奇心,准了:“只管说。” 张依几步走上前去,挨在她身边去。 旁边她的贴身侍女小茶严厉道: “大胆!昭仪叫你过来了吗?” “……” 张依纳闷:“昭仪叫我说的啊。” 小茶:“没叫你动。” 张依:“我说了,这句话只给昭仪说,这么多人听见了,不好的。” 宋昭仪摇头:“罢了。” 她看向张依:“你说。” 张依弯腰躬身,捂着手在唇边,贴着宋昭仪耳朵说了些什么。 宋昭仪先是一愣,眸光愈发清亮,继而露出个笑来。 张依微笑着瞧着她。 宋昭仪心满意足、随即起身道:“罢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 宋美人十分诧异地瞄向自己亲姐:“姐,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宋昭仪侧目看着她,问: “你向来没收拾,记性又不好,倒是你该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放在哪里了?再好生找找”她目视前方:“不就是一根簪子吗?我这里多的是,想要顿时来取就是。” 宋昭仪给了个张依眼神,然后就离开了玉芙宫。 宋美人气得直跺脚,继而恶狠狠瞪向张依,不知道她刚才给昭仪说了什么,居然这么快就让她放过了贵人! 不过既然宋昭仪放了话,她自然是不敢再折腾下去的,只好冷哼几声,带着气摔门而出。 9. 第九章 见恶人走得影儿都没了,张依立马上前将李贵人搀扶起来。 李贵人满脸窘态,眼神闪躲,都不好意思正眼瞧她。 秀儿连忙上来,很是担心:“贵人,她们没有伤到贵人哪里吧?” 李贵人有些无力,淡淡摇了下头。 “奴婢这就伺候贵人去更衣,除去这些个晦气!” 两人看张依一眼,唇角淡淡勾起一定弧度,便出了此屋。 张依也回了刚才自己醒来的那个屋里,简单休整了下。 她在铜镜前仔细照了照,越发觉得这张如花似玉的面孔,实在太容易吸引人眼球,跟她在宫里苟活的观念完全相违背。 这才进宫第一天就卷入了宫斗,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之后还不知道要给自己招来多少嫉妒和祸端。 还是暂时遮掩下吧…… 于是她眼神一瞟,扫了扫梳妆台上的东西,用粉厚涂,然后在自己左脸蛋上划上那么一道鲜亮的口子。 左右照了照,调整了下,各种道具用上了,看着口子很鲜明很像,这才噘着嘴吐了口气,心满意足。 现在她脸蛋有那么大疤痕,应该没人会看得上她美貌了吧…… 尽管有了疤痕,这张脸还是显得楚楚动人,但宫中之人最忌讳脸上有疤,害怕不得圣宠,所以那位宋昭仪要那么全力遮掩掉自己那条细痕。 这下她彻底没有勾引皇上的意思,应该不会让宫中妃嫔视为眼中钉或者潜在的隐患吧。 好歹是现代人,张依大学时候还专门花钱去报了化妆的相关课程,而且很有自己心得,经常模仿别人妆容拍拍短视频什么的,涂脂抹粉对她来说跟吃饭喝水没啥区别。 有个宫女敲门在唤:“贵人叫你过去。” 张依应了声儿,直接过了去。 李贵人见她这副模样,顿时骇了下:“你这脸……” 明明刚刚也没见她伤着啊,这怎么突然脸上划了那么大个口子。 她顿时更加内疚,皱了皱眉,粉唇淡淡咬了咬: “刚才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真的就怎么也说不清了。” 秀儿也噘着嘴很是懊恼说道:“肯定是前些天皇上来过玉芙宫,被人嫉妒了!” 李贵人连忙朝秀儿使了个眼色,制止她再说下去,这些个胡言乱语要是传到那些个人耳朵里,怕是又要招来横祸。 秀儿咬住唇,满心怨怼无处宣泄。 “你先出去吧,把屋外的下人都清一清。” 秀儿应了声儿,连忙退出去,房门紧闭。 张依这才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尴尬地笑了下,说: “我这是假的,自己画上去的,贵人倒不用放心上。” 李贵人眼里闪过深深诧异,随即起身,走至张依身边,主动拉起了她的手来。 有些冰冷的皮肤触碰到张依的手,她出于本能的手瑟缩了一下。 “坐吧。” 她拉着张依挨着坐下。 “没想到你还会这种脸上技能”李贵人细细瞧着,张依看她的睫毛如此浓密。 贵人:“手艺竟如此了得,隔得这么近,看起来也不假。” 迎着她好奇的眼神,张依笑笑:“我觉得丑点好。” 李贵人一愣,意味深长道:“也是,你的样貌太出挑,在这宫里,若不是那最尊贵的位置,就不是件好事。” “你是不是本就不是这宫里的人?” 张依心咯噔一下,但也强装镇定,眼睛睁得圆圆的,还没开口,对方接着再说: “你伶牙俐齿,倒也不必再想法子敷衍我,你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儿宫女模样。 凡是来了皇宫里的人,都要经过层层选拔还有专门的嬷嬷调教过,可是你,举头投足,根本就没有。” 看来这个李贵人并不傻,心思还是缜密的。 张依默默听着,明眼儿瞧着她,知道她还有话要说,若当真想要拆穿她至于不利之地,那她也不会刚才在宋氏姐妹面前打圆场保下了她。 想到这里,张依也是有些感动,这个李贵人一看就是被这妃嫔们欺负惯了的。 按道理胆子应该很小,不敢做出保全别人的事情,毕竟自顾不暇。 但她哪怕自己在水池边被张依吓晕,还猜到了她不明来处,都在想方设法保全她,哪怕面对极其刻薄、手段残忍的宋氏姐妹的质问。 张依沉默不语,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贵人淡淡低眉,唇角带笑: “罢了,你别紧张,从今以后若是不嫌弃,不怕跟着我吃苦,那就在我这玉芙宫当大丫鬟吧。” 张依知道,大丫鬟就是负责管理这玉芙宫上下的,李贵人这么说,肯定全然信任了她、也认可了她。 张依虽然欣喜了那么一会儿,能得到人赏识和信任,是件高兴事儿。 但转而一想,自己刚来这玉芙宫,本就是初来乍到,就做了大丫鬟,恐怕下人不服气吧。 最重要的是,不想当官。 而且自己在这宫里任何登记档案都没有,查起来李贵人肯定会有麻烦,这不是跟她埋了个雷嘛。 “我刚来就做玉芙宫掌事的,叫伺候了贵人那么多年的丫鬟们如何做想,况且我……” 她委婉拒绝道。 有些话倒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在这宫里,隔墙有耳,她还是话里要有保留的。 她再次压低声音道“我害怕牵连贵人。” 李贵人自是想到了:“正如你所说,好歹我也是贵人,李家虽然落寞了,但根基仍在,我会叫人把你登记在册,就说你是我娘家来的丫鬟。” 她眉眼柔和,说起话来有条不紊: “对了,你是哪里人?为了避免别人查到你,我还是要多下点功夫,知道多些才不容易漏破绽。” 张依眸子沉了沉:“我当真是失了忆。” 虽然落水失忆是假,但失忆是真。 “好吧,既然你也不愿多说,我就叫人去办就是。” 张依说了句“多谢”,但她最后还是拒绝了李贵人让她当大丫鬟的请求。 一旦当上官,有权利的同时,也伴随着危机,她不愿意在这宫里出头,只想着苟活下去,早点攒够银子撤退。 李贵人虽然不解,但她到底不会难为人,也很尊重张依的想法,毕竟刚才确实是她替自己解了围。 彼此简单聊了聊,就算互相认识了一番。 几杯茶功夫,两人也算是活络了不少。 “贵人,我就想在这玉芙宫做条咸鱼,干点杂活,另外,这宫里日后要是有什么不要的东西,打烂了的罐子啊或者不能用的,都扔给我吧。” 李贵人睫毛一忽闪,怔了些许再开 口:“咸鱼是什么?你要这些破烂有何用?你若需要,我给你好的就是。” “咸鱼就是,清闲的人,像鱼一样,”她先解释了番这个现代词的含义再道:“不用,我就要些破烂就好。” 毕竟拿人手短,捡破烂才有底气。 “好,你在这宫里,有什么需要,只管与我说。” 张依思索片刻,再开口:“若贵人真的赏识,我也很愿意帮贵人排忧解难的,我只想要个大点的屋子独住即可,一个月我会出宫几次。”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若我之后完成了自己所想,想要出宫去,贵人可助我?” 张依觉得自己很有语言天赋,慢慢好像自己也学会了古人说话的调调。 李贵人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皱,总觉得这个张依很神秘,也不知道她出宫去干什么。 但她确实聪明,待在她身边,倒也是大有裨益,况且这些也不是很苛刻的条件。 李贵人思量片刻:“好,我允了。” 张依笑得灿烂如花,拉住了她的手亲热地握了握。 简单吃了顿饭,李贵人又亲自带着张依在自己宫里逛了逛。 玉芙宫虽然只是一个贵人住所,但大得也很离谱。 倒也是,不愧是皇宫里啊。 “对了,你怎么知道皇上前些天来寻过我?” 张依挑唇:“我也是随机应变,胡乱编的,她不可能亲自去质问皇上吧。” “……” 李贵人暗自诧异,倒是胆子挺大。 “你就不怕那东西真的是我拿的?” 张依脱口而出:“绝对不会!” “就这么笃定?” “嗯,这个说贵人偷东西本身就很迷,贵人本就不是那种人,再者,都是贵人了,若要何必去偷。” “那你到底跟昭仪说了什么,她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我。” “小事而已。” 张依眸光明亮,瞳孔里倒映着周围的花红柳绿,心情舒畅:“我答应她帮她去掉脸上那个疤。” 李贵人顿足,很是吃惊地看着她:“你怎还会这个……” 张依扬了扬头,只觉得自己大学里报的那个化妆课没白费,尽管当时确实让她咬着牙吃了好几个月的清淡伙食,如今却保了自己一命,简直不要太划算。 “倒也是,昭仪最为介意她脸上那个……” 李贵人细细瞧瞧周围: “听说用尽了各种办法都去不掉,只能遮掩下来,任何人胆敢在昭仪跟前说起这个或者多看她那里一眼,都会当场动怒。” 李贵人看向张依:“你若真能帮昭仪解决了这个麻烦,她倒也是个很好的靠山。” 她微微叹口气,眸光低沉:“起码,是比我强得多。” 张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只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贵人放心,只要我在这一天,贵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我发展如何,我都不会抛下贵人的。” “朋友?” 李贵人捂唇轻笑,声音清脆爽耳:“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我这么说的。” “咱们也算是患难与共,再说贵人对我这么好,我也定当会报答。” 李贵人微微点头:“好,那我们就是,一辈子的朋友。” 张依:“嗯,一言为定。” 10. 第十章 张依答应了宋昭仪七日后会去往储元宫替她处理疤痕的事情。 这些天在玉芙宫落了脚,也拾到了一些破烂,她出了宫一趟,把破烂卖了,然后买了些可以消疤的材料。 其实要彻底去除疤痕还是有点困难,周期很长,但可以先靠修容完美遮掩。 东西准备好了,张依便只身去了宋昭仪所在的储元宫。 宫院恢宏,重门深院,院儿里枝叶繁茂,比李贵人所住的玉芙宫还要大得多。 这里一看就是管理森严,下人们脸绷得紧紧的,各做各的事,大部分时候都低着头。 张依在宫女的带领下去见宋昭仪,停在门前,出来了个宫女道: “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娘娘叫你再进去。” “好。” 在门口站立了许久,脚跟都有些吃痛了,张依才被唤进去。 宋昭仪正身坐在素色薄面的楠木椅上,手执着的小巧白瓷杯还凝着薄烟。 她淡淡抬眼,既矜贵又有几分慵懒,看向张依,见她脸上那道很是触目惊心的疤,眉眼跳了下,继而低头抿了口,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屋内只留下立在她身侧的贴身丫鬟小茶,也一副清高样儿探着张依。 “还挺自觉,我还以为要叫人去玉芙宫找你。” 语气轻佻,她搁下茶盏:“说吧,你要怎样去除我这……” 她用手指轻轻指了下痕的地方。 “若敢骗我,你的下场,可清楚?” 语调轻轻,可谓是震慑力十足,漫不经心倒是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 但张依点不畏惧,面容随和镇定,丝毫未起波澜,嘴唇张了张,泰然自若: “昭仪就放一万个心好了,奴婢怎敢拿命去赌。” 宋昭仪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小茶却很是担忧,插了嘴: “昭仪……真的打算让她弄?昭仪这金尊玉贵,可不能将自己的脸交给一个从未见过的下人啊。” 宋昭仪望向她。 “奴婢担心您被忽悠了,万一她是骗子怎么办!” 张依只觉好笑:“我一个小小贱婢,怎么会忽悠到堂堂昭仪,昭仪乃是尊贵之人,最是聪慧,定当自己有自己的考量,难道你是觉得,昭仪很傻?需要你提点?” 小茶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望着宋昭仪慌里慌张连忙解释: “昭仪,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昭仪扶了扶额:“行了。” 她再看向张依:“不用卖弄你的嘴了,我暂且信你这一回,若没办好,你今儿个就别想再出去了。” 张依点头,便有条不紊地取出自己事先备好的工具,还叫宫女弄来了宋昭仪平时用的各种颜色的胭脂水粉。 这些东西,自然是宋昭仪自己用的最好,张依哪怕是把自己卖了,也应该买不到这种上等货色的。 小茶除了按照宋昭仪的吩咐配合张依的各种要求外,就是瞪着大眼观察她到底在干什么,时刻保持警惕。 布置完毕,张依将宋昭仪请过来坐下。 宋昭仪坐得端正,对着面前的铜镜一照。 张依看出了她些许紧张,立马安慰道: “昭仪放宽心,我处理好后,昭仪不仅这道疤痕没有了,而且皮肤还会更加水灵呢。” “真的?”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下,略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瞧了张依一眼。 “当然了,有奴婢在,昭仪以后每天都会变美。” “若当真如此,我也自不会亏待你,好好做吧。” 张依先是用干净的软布用加了鲜奶的温水打湿拧干,直接往宋昭仪脸上抹去。 小茶:“大胆!你这是拿什么往昭仪脸上擦!简直就是在亵渎昭仪。” 这一声吼,差点让张依丢了布,她不耐烦地皱眉: “人家昭仪都没发话呢,你在那儿瞎叫什么!待会儿我一个手抖弄伤了昭仪可怎么办!你可担待得起!” 宋昭仪皱眉,发话:“行了,你出去候着吧。” “是。” 小茶气得满脸通红,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去。 张依这才心满意足,开始自己的操作:“昭仪,先把眼睛闭上。” 周围难得的清净下来。 屋内香炉里飘来沁人心脾的香气。 张依动作轻柔专注,洗净了宋昭仪脸上的胭脂,然后用自做的芦荟胶等将她皮肤弄得十分滋润清爽。 宋昭仪只觉得脸上很舒适,便睁开了眼看了下,唇角微挑,满脸水汪汪的,用手摸了摸,还挺嫩。 她越发欣喜,于是接下来张依怎么说,她就照着怎么做。 “你刚才给我脸上抹的是什么?怎么那么滋润?” “这是我专门给昭仪配的,花了我好多力气呢。” 张依倒也没细说用什么做的,怎么去做。 因为要保留神秘感,切不可被外人偷了去。 只要能得宋昭仪欢心,让她觉得离不开自己,觉得自己有价值而需要,那么之后在宫里捡破烂当咸鱼,自是会更加游刃有余。 一想到会多了个靠山,张依面带笑容美滋滋的。 脸上的护肤物干了后,张依开始给她用细软的粉刷上胭脂粉等润色,这个粉刷还是她自己费尽心思做的,虽然租糙了点,但上妆确实效果好。 先用淡色打底,然后是深色修容,让脸变得立体,眼睛鼻子高光修饰,唇上点了朱色,疤痕那里上了消痕的药干了后,也用颜色相近的粉给遮盖住了。 虽然这古代的东西没有现代的那么有专业性,但配方纯正,不伤肤,颜色也很出挑。 大功告成,张依放下东西,直了直酸痛的腰,看向铜镜里的宋昭仪,这个妆,还算满意。 宋昭仪本就五官不差,这么突出了她的优点,看起来比往日有精气神儿多了。 “好了,昭仪请睁眼,看下吧。” 她说得欢快,还做出欢迎的手势,俏皮可爱。 宋昭仪已经迫不及待,她微微睁开眼,看向铜镜,倏然顿住,惊得瞳孔都放大了,眼里全是错愕。 镜中的自己,全然变了个人。 鼻子显得尤其立体,脸蛋也更小了,虽然同样跟平时是唇点朱砂,但现在显得嘴更小更饱满些。 眉如黛,眼如水,那额角的疤痕显然已经看不出来了,就连凑近了仔仔细细去瞧,也是看不出一丝儿痕迹。 她怔怔看着,连呼吸都滞了好几分,满眼都是很有些猝不及防的惊艳。 想当初为了去掉这个疤,废了多少功夫,叫了多少人来帮忙,结果都没有成。 她只能用厚粉遮盖,但还是有痕迹,很轻易就会被人看出来。 旁的妃子虽然面上不说,但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脸上有疤,不吉 利,皇上对她更是冷淡,她一直以为都是因为自己这脸上有疤的缘故。 今儿个,终于看到希望了。 张依见对方很明显是喜欢,松口气: “这个疤痕要彻底消掉需要很长时间,我这样可以先帮昭仪暂且遮掩下来,后面再慢慢淡掉,相信过些时日,就会彻底消失。” “好。” 宋昭仪很是欢喜,晃着小脸左右照了照,真是太神奇了。 这不仅把痕给彻底遮掩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而且脸蛋显得比以往更加精致了几分。 就连自己的气色也是好了不少。 她毫不遮掩的喜欢和欣赏,扭头对张依说: “以后我要你每天都来这里,替我上妆。” “啊?” 每天? 这古人起得早,那岂不是每天都要早起? “不愿意?” 宋昭仪如今眼里全是美丽的自己,倒没有第一时间苛责她的不情愿。 “当然,我不会亏待你,要什么,你尽管说。” “昭仪喜欢就好,奴婢倒没什么别的要求。” 这一回答,让宋昭仪愣了些许。 这想要讨好她,得到赏赐的人太多了,怎么到了她这里,却什么也没要。 宋昭仪挑眉:“还真是难得。” 张依低了低眉,当然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倘若这时候问她狮子大开口,肯定会被她认为有意接近,到时候旁人随便一挑拨,就会拨动她敏感的心弦。 “要不然你搬到我这里来?我去问李芊要了你便是。” 张依这时抬头:“多谢了昭仪的好意,我就住在玉芙宫即可,贵人待我不薄,我理应长伴于她。”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主儿,行吧,我也不喜强人所难,就随你的便吧。” - 张依回了玉芙宫,见到李贵人就等在门口。 见张依安然无恙地回来,李贵人重重舒口气:“如何?可有为难你?” “不曾。” 张依将刚才宋昭仪满心欢喜很是满意的样子给李贵人描述了一遍。 “嗯,宋昭仪向来爱美,很注重自己形象,你能让她满意,以后在这宫里,也有她罩着你几分。” 如此聪慧有手段的人,张依还是头一个。 张依对她一笑:“贵人放心吧,有我在,之后她们便不会在随意欺负贵人了。” - 第二天起床,张依推开门就见到满地的破烂:“……” 一个丫鬟正捧着旧物过来。 “这是……” 张依有点摸不到头脑。 丫鬟道:“这是贵人不要了的东西,说都给你拿来,为了不打扰你睡觉,我们就放在了门口。” “……” 张依眼睛都看直了。 居然这么多! 果然这宫里到处都是宝啊! 于是张依花了一大上午,从这一堆破烂里挑能卖到钱的,单独用袋子装好,反正是些破烂,还不愁有人偷。 不能卖的她也就拿去指定的地方给扔了。 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卖钱,这古代的收荒场也是要看有价值的东西回收。 那些个昂贵的碎了的花瓶,只要碎片能粘和或拼凑,就能卖钱,要是缺碎片太多或破烂不堪修复不好,那人家也是不会收的。 11. 第十一章 夜晚深沉,点点昏黄的光映在四周。 张依又做了噩梦,额头满是汗水黏着,她猛地睁开眼,杏仁放大。 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 梦里是一双洁白纤细的手,将她重重推下了陡峭的悬崖,她的心仿佛也顿时失重般滞了一滞。 起身喝了口茶,平复了下心情,大口喘了下气。 这个梦已经接连做过好几次了,每次梦到被推下去,脚下是万丈深渊,张依就会被惊醒。 而且梦里还有无数刻薄辱骂甚至是欺凌她的各种声音和画面,但那些个人的脸却迷糊不清。 张依一时间都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抱了抱汗毛竖起的胳膊,深深呼了口气。 心里猜想,很可能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经历,很可能这些也是那失去的记忆里的碎片。 上衣一半滑落到臂膀,她耸耸肩,看着后方镜子中后背上那一抹如梅花似的鲜红胎记。 这还是后来她才发现的,这个胎记真的很像一朵梅花,只不过位置偏下,一般不易发现。 越发觉得,这番如花似玉的美女,肤若凝脂,经历怎这般惨,到底得罪了谁,居然狠心把她推下了悬崖峭壁,想让她粉身碎骨,好疼,想着就觉得好疼。 那么高的山,对方很明显是不想让她活。 - 张依风雨无阻每天天刚亮,就去往宋昭仪的储元宫替她上妆。 好在古代没有手机电视,可以早睡早起,不像在现代有加不完的班、熬不玩的夜、刷不完的手机视频。 闲来无事她就到处逛逛捡捡破烂,或者在屋里看看书。 看个书也是费劲的,很多字的写法她也不认识,但勉强能懂,偶尔也会问问李贵人。 从玉芙宫去往储元宫距离还是很远,要穿过不少的小巷子。 她只能走着去,不像那些个妃子有轿子坐,每天像锻炼一般,她感觉自己身体结实了不少,整个人身体也更有活力。 宋昭仪每次都很期待张依去给她化妆,因为她的皮肤是越发水润了,疤痕也在渐渐淡去。 主要还是张依这妆画的,让她独艳后宫,就连皇上跟她说话的频率也高了。 顶着这么副好看的脸,引得旁人无比歆羡,纷纷问她是不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宋昭仪还下令任何人不得将张依给她化妆的事说出去,害怕别人跟她抢人。 玉芙宫也难得清静,就连宋美人也不敢再去捣乱了。 李贵人终于也不用看旁人眼色,有了张依,她就相当于有了宋昭仪做靠山。 后来张依也摸清楚了,宋氏姐妹的父亲乃当朝兵部尚书宋济安。 官位之大,而且速来又跟丞相沈崇业交好,在朝中自然无人敢扰。 而李贵人的父亲只是宋济安的一个属下,叫李文,原来官位是郎中,好像是李贵人入了宫后,就被擢升为兵部左侍郎了。 所以李贵人害怕惹事,给父亲招祸,一直以来在宫里都容忍着这些妃子的坏脸色,尤其是宋氏姐妹。 张依这天去储元宫那边,居然走岔了道儿,见到诸多官人陆陆续续前往太和殿上朝。 她将头尽可能压得低低的,也不主动去瞧那些个人物,但凡留下一点儿印象可能都不太好。 还是要躲远点。 她步子提得快,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很是耳熟,让她本能反应心震动了几分,她边走边用余光瞥过去瞧了眼,见那个人穿着官服,正与人说话,看样子应该是个大官,只是这人的样貌,隔着些距离,也没太看清。 就这么瞥了一眼,张依突然一阵心悸。 低头疾步走,没注意前方来人,竟一股脑儿撞到了一挺括的胸膛上。 张依摸了摸额头,咬唇皱眉,不敢抬眸。 看这通身穿着,理应是个当官的,还是个大官! 对方稳稳立住,周身气场骇人。 张依只好垂着眸子道歉:“奴婢罪该万死,不小心冲撞了大人。” 她也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觉得对方身上的气息挺熟悉。 但这官服威压,实在太大,她不想抬头让这人记住,免得对方心情不好,去寻她找麻烦怎么办! 面前的人一点儿声音都没出,停了片刻,挪动了脚步,似乎嘴里发出了一声极淡的冷哼声,绕过她朝前走去。 见对方已经走出很远,张依这才仰起头舒口气,日头也不早了,她还得赶去储元宫,便咬咬牙又赶路去了。 - 下完朝,整个宫里都沸沸扬扬。 张依回到玉芙宫,就已然偶遇到那些个交头接耳的下人们说了一路。 原吏部尚书周瑾因为常州石桥坍塌这个腐败案处理得非常好,皇上特意给其升了官,成为了太尉,这可是可以和当朝丞相都平起平坐的位置。 刚好又跟李贵人一起用膳,屋门关上,两人吃饱了饭,也会唠唠,张依想到了周瑾,便找话题提了嘴今日上朝的事情。 没想到李贵人光是听到“周瑾”二字,顷刻间脸色就变得深沉。 “居然升到了太尉,这下除了皇上,他眼里更没了其他人。“ 她发出这声感慨,似是在想什么,眉梢都隐隐皱了皱,很是忧心的样子。 张依倒是没提自己遇到过周瑾的事情,而是试探道:“这个人,很厉害?” “嗯,手段狠厉,杀人不眨眼,除去了朝堂无数贪官污吏,没人说他不好,但也没有人不怕他。” 李贵人还说了几处案子,那些个人怎么死的,光是言语都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他身上可是堆着尸山血海。 再加上张依那日亲身经历,那屋内阵阵哀嚎和那被逼疯了的持刀男子,不禁捂胸唏嘘。 “满朝文武,唯一能制衡他的,也就只有丞相。” 李贵人小声道:“听说小时候他救过皇上的命,再加上他行事果决,所以皇上对他很是委以重用。” 张依心里盘算,默默点头,原来是当今皇上手里最好用的利刃呐。 李贵人:“若以后遇到了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张依咬了下唇,想起那日自己慌了神居然扑到了这个活阎王的怀里,现在想来还是汗毛树立,背都凉透了一大截。 - 在宫里已经安然过去了一个月,张依偶尔也会到处去花园里逛逛,但也不敢乱走动。 皇宫里干净极了,只有极少数偏僻的角落偶尔会拾到一些破烂,但大部分都没法卖钱。 能换钱的物件儿,多半都是玉芙宫的,但数量有限。 这天,出城去卖破烂已然接近傍晚。 出了深红肃穆的深墙,窜进人流之中。 永兴街一如既往热闹非凡,张依买了些点心吃,想着待会儿也可以给李贵人带点出去。 她出宫可不像她这么方便,毕竟身份摆在那里。 张依每次出宫都穿着很是朴素,避免引人注目。 为了避免歹人对她美貌觊觎,她每次起床就给自己脸上将那抹划痕画上去。 绕进富余楼后侧,将手里能卖钱的破烂一摇一摆提着进去,她倒也不畏惧别人异样的眼光。 这次主事儿的刘禾也在,见她脸上那抹无比深刻的疤痕怔了些许,给她兑换的银两尽可能多。 张依拿着钱,笑开了花儿:“居然这么多……” 刘禾关上账簿,命人将那些个东西搬进去,再打量着她道: “张姑娘,您这些个东西,也不至于让您 脸上……” 他好歹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出自皇宫,虽然都已破败,但也不是寻常人能拾到的。 张依脸上笑容僵了下,没明白刘禾的意思,见他视线落下了自己脸上,她淡淡道: “这啊……没什么,不小心弄到的。” 他沉下眼,摇头:“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您这般姣好容颜,这下有了口子,就不完美了,您还未嫁人吧?” 像她这般好看的姑娘,姿色奕奕,自然不会缺男人,又是在这宫中,万一哪天被皇上看上,说不定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真是可惜…… 现如今有了口子,别说皇上了,一般男子也会嗤之以鼻。 她顿时悟了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张依注意到了天边晚霞橙橙,走出了门站到了外面小院儿里。 她明眸皓齿,抬眼看天,手里摇晃着刚拿到手的银两。 漫天霞光浸润她脸颊,眼睛笑起来弯弯如月牙,眉色仿佛与周围霞光共舞。 刘禾跟过去立于她旁,观她所观。 哪怕其脸上有口子,亦觉得她明媚鲜活倒比此刻的晚霞还要胜几分。 心情好,此处又没别人,那么她可以多说几句。 她问向他:“在刘先生眼里,是不是觉得女人要靠样貌吃饭,要靠嫁人过活?” 刘禾道:“相夫教子,能寻到好人家嫁了,自然是种福分。” “那为何女人不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有自己一番事业,何苦一定要围着男人转,伸手乞怜呢,嫁人与否那都是自己的事情,为何要被男子摘选左右。” 她很是释然:“我脸上有疤又如何,变丑了又如何,只要我自己开心,才不要看旁人眼光。” 刘禾明显震惊了,睫毛都跟着一跳,脸上浅笑顿时僵在了嘴角。 他凝了凝眸,继而耐心道: “姑娘有此番见解,的确不凡,但一个女子,要靠自己养活自己,不依附男人,是要吃很多苦头的。” 张依不以为然: “吃就吃吧,总比当个工具人任人摆布看人脸色下饭强,虽然我也没别的本事就大放厥词,但起码我还可以捡捡破烂为生,只要能活下去,无非就是好坏的区别。” 刘禾笑了:“不是所有人都如张姑娘这般,可以靠捡这些破烂为生的。” 捡破烂,看起来简单,要放下面子和尊严去做这种苟活之事,没几个人能做到,哪怕男子也不行。 “无所谓啦,面子能当饱饭吃吗?” 张依凑近了他道:“我之前认识一个朋友,人家靠捡破烂比那些个上班族都赚得多呢,身价好几百万呢,不比上班赚那几个委屈钱强得多吗?” 张依:“很多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话是说爽了,但刘禾那诧异的眼神却是真的。 张依啧了啧嘴巴子,也是,他肯定不太明白刚才她说的那些个现代话。 她将钱袋子一抛,然后又握住,放在身上去:“你不明白没关系,就当我是在吹牛咯!” 刘禾挑眉:“……” 张依摇了摇手,然后跳着走出了这后院。 刘禾看着拐角处消失的身影,舒尔一笑,低眉晃了晃头,然后挪着步子进去了。 楼上顶层,一打开的雕梁画栋的窗户边,也立着一男子,正聚精会神看着楼下。 适才女子慷慨陈述,他倒也尖着耳朵一字儿不落的听到了。 见女子从后院走了,他便跟着换到了面向大街的那扇窗户,再捕捉到那女子的身影,他脸上那欣赏的笑容又在溢出来。 旁边,周瑾沉着眼,如一道阴沉的影子,随着他视线探过去。 12. 第十二章 适逢永兴街西边直走的桥头举办有灯会,张依顺着随着夜色降临不断拥挤壮大的人流来到了这里。 到处都是花灯铺子,映衬得河通红,真是热闹。 沿河两岸有许多辉煌的酒馆茶馆,亦有很多美食小摊。 买了两串糖葫芦,张依几下就吃完了一根,刚站在桥上,突然被一个小孩儿撞到,差点给踉跄到了河里。 她睁大着眼看向地上的小孩儿,那人更无辜般,猛地哇啦啦就哭了出来。 “嘿,我......” 怎么这里的小孩儿就爱碰瓷儿。 张依咬牙,叉着腰:“明明是你撞得我,怎么你还哭得这么......” 除了倒在地上那个小男孩儿,他周围还顿时围拢过来四五个,干巴巴儿地瞪着她。 他的哭声尖锐,张依挠挠耳朵,蹲下:“不哭了,赔你根糖葫芦总可以了吧。” 小男孩儿一愣,泪花还在眼周打转,略有些吃惊地瞪着她的脸。 张依嘴角挑了挑,好歹今日心情不错,便也不跟这些个小泼猴儿计较了。 没想到男孩儿只是刚接过糖葫芦,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糖葫芦就已经被另外几个孩儿给抢走了。 嘿!这些个小孩儿怎么回事! 这下,男孩儿哭得可是真的伤心。 “起来吧,我再去给你买”张依将他牵起来:“你怎么这么弱,到手的糖葫芦都能被别人轻而易举就抢走。” 小男孩儿可怜巴巴地垂头,低着声音道:“他们经常抢我的,我也打不过他们。” “还经常!” 张依带他去到卖糖葫芦那里,重新买了好几根,然后一股脑儿全塞他手里: “喏,这么多,就算被抢,你也能吃到一口。” 小男孩儿虎头虎脑地又愣了下,头垂得更低了。 “姐姐,你不怪我吗?居然还给我买这么多糖葫芦。” 张依笑笑,蹲下看他:“刚开始确实觉得你是在碰瓷儿,不过今天姐姐我心情好,见你这么可爱,就想给你喂糖葫芦吃。” “碰瓷儿……是什么意思?” 他眼睛圆乎乎地,写满了困惑。 “就是被你骗的意思。” “对不起姐姐,我也不是......” 小小的身影显得很无助,他欲言又止,张依也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行了,下次别这样做了,很危险,要是被那些个脾气不好惹的人逮到,你就完了,糖葫芦没得吃,自己还会挨揍挨骂。” 他点头,声音弱弱的:“嗯,我经常被大人追着打,但还给我糖葫芦吃的,你是第一个。” “那你还!” 真是好气:“你干嘛非得去故意撞人呢?然后把自己摔一跤哭鼻子,你想干嘛?”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张依见他不语,皱皱眉扬扬手:“算了。” 前面有个摊子很热闹,人群乌泱泱的,传来一阵阵欢呼喝彩声,张依迅速被吸引: “你自己玩儿去吧,姐姐先走一步啦。”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子,又跑来几个孩儿,迅速将他手里的糖葫芦抢了个干净,其中一个还撞了她一下,几个小小的身影迅速窜进人流跑开了。 张依下意识觉得自己有东西被孩儿扯走了,低头一看,快要炸了,这些个小流氓,居然还把她钱袋子给抢走了! 这下她不能忍了,立马跟着追去。 隔岸如火,快速窜过她的眼,小孩儿跑飞快,迅速跑出了永兴街。 张依也是穷追不舍,怒喊道:“站住!小小年纪就又偷又抢,我还不信真是治不了你们了!” 可是她毕竟运动也不太行,跑进一林子,有些乌漆嘛黑的,脚下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下,顿时栽倒在地。 她啧啧嘴,眼睛注视着前方,看着孩子们跑的大致方向。 脚下吃痛,她这才垂眼揉了揉脚腕儿。 突然一双手指节分明如修竹般秀气的手伸到了她跟前。 张依怔了下,眸子里闪着错愕抬眸,却对上一张器宇不凡的脸。 对方尽管穿得很朴素,不像是什么达官贵人用的昂贵的面料,但干净大方,周身却出乎意料地洋溢着与穿着不同的强大气场。 她顿时知道了“温润如玉”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对方手已经伸了大半天了,张依回过神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搭上了对方的手,被有力地拉了起来。 “谢谢。” 张依收拾了下自身衣裳褶皱,身上杂草立落。 “你的脚。” 男人的声音也很有磁性,张依转了转脚腕子:“没事,已经不痛了。” 刚说完,她故作轻松地抬腿,结果脚腕没使上力,朝前扑去。 男人也是反应迅速,一步跨上前拉她,结果也是脚一滑,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张依此时此刻是压在他身上的。 她感受到对方起伏的胸膛,同样有些诧异的目光,四目相对一瞬,她立即收回视线,果断挪开然后站起来,脸还有些热乎乎的。 观察了下地面,原来脚下有块被打湿了的泥土,只要踩上去,就立不住。 “不好意思……” 张依有些错乱,本伸手想去拉他,男人只是笑笑,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般,并没有握她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 “无妨。” 她倏尔想起自己来这里到底是干嘛的,连忙朝前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前方岔路很多,张依回想着孩子们窜的方向,不敢跑,脚还是有些痛的,只能拖着走。 林子里越发地黑,张依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地上石头还挺多,不小心就会踩滑绊倒。 但好气又好奇,这么深的林子,感觉很偏僻,这些个孩子三五成群来这里干什么,没人的家会在这里吧。 难道是农村…… 张依坐下,歇了会儿,又累又渴。 一鼓作气居然跑来了这么个鬼地方。 看着周围的漆黑,她攥紧着自己的衣襟。 “姐姐。” 是刚才那个撞了她倒地碰瓷儿的男孩儿。 旁边还笔挺挺站着刚在林子里遇到的男人。 张依浓密的睫毛翘了翘。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男孩儿稚嫩的声音在这幽寂的树林里显得很是清晰。 他指了指:“就在前面,不远了。” 张依看向男人:“你们怎么会……” 男人回:“途中碰到的。” 男孩儿侧过头瞅他一眼, 撅了撅嘴,但没说话。 “哦……还真巧。” 男人拿出一小葫芦水,还有一些吃食:“吃吧,刚路上买的。” “不用了。” 张依肚子却咕噜叫唤,自己喉咙刚才边追边喊感觉破了一样。 男人没有收回,而是弯腰低头,塞在了她怀里:“不客气。” “……” 她抿抿唇,便确实很不客气地吃起来,很快就吃得个精光。 迎着男孩儿和男人的视线,她擦擦嘴,讪讪一笑:“待会儿我找回钱袋子,把钱给你。” 男人只是眉眼带笑,细细看着她,没有回答。 接下来就是男孩儿在跟前指着路,张依和男人并排走着的画面。 小孩儿腿短步子小,自然走得慢些,但这样还好,张依脚腕子不吃力。 为了避免过分尴尬,张依跟二人简单聊了下,也互相简单认识了番,得知这个小男孩儿叫毛豆,男人叫阿昭。 林子里窸窸窣窣,张依垂在两侧的手无意中碰到了男人的手背,酥麻的触感让心脏都情不自禁被电般颤抖了下。 她伸手挠挠头,看他,自觉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小气,被小孩儿抢了银子能追这么远。” 阿昭走路姿势玉树临风,昂着头,目视前方,低眉看她一眼: “合情合理之中,并不觉得姑娘小气。” “哎,只不过这些钱我还没捂热呢,刚拿到手,这些小屁孩儿就给我光天化日偷了,我确实有点气不过,我为攒这些银子也是费了些力的。” 她扫了扫周围,抱了抱胳膊,一股寒凉。 “这些小孩儿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城边上的石山,石多而得此名,山顶还有一座石神庙,香火旺,倒并不十分偏僻。” 他问:“看来姑娘并不是本地人?” 张依淡淡笑道:“我不太知道。” “……” 阿昭顿足,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哦,我之前出了点事,脑子变成了白纸,啥也记不得了”她云淡风轻地解释道:“可笑吧,我被人从山上推下去,居然没死成。” 阿昭淡淡皱起了眉,眼里多了层氤氲。 女人脸上那深深的疤痕,显得越发刻骨铭心。 “老天不让我死,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眼里有星辰般笑着,见对方木然,便轻轻拍了下阿昭的肩膀:“没事的啦,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还有句什么,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子》里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男人背着手,看着女人走得轻快的步伐,怀着坦然的胸襟。 她居然把如此悲惨的事情,说得这么轻飘飘的没一丝窘迫。 说的话也是很有哲理,让人忍不住去揣摩。 “阿昭,跟上。” 张依回过头朝他挥挥手,他便跟了上去。 这么称呼他的,这女人倒是头一个。 刚才张依问他叫什么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 刚说出一个昭字,她便随口而出唤了声儿“阿昭”来。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而是觉得很动听。 “就是这里。” 男孩儿顿足,指着前方。 13. 第十三章 映入张依眼帘的,是一间平矮的屋子,仿佛在这山里奄奄一息的衰败模样,此时里面透着些许微弱的光来。 走进了看,这个屋子很是粗糙,历经风霜,几个孩子还在门口跑来跑去。 毛豆立马跑过去对着那几个孩子大喊:“把我糖葫芦还给我!” “我们吃都吃了!” 对方几个做着鬼脸。 毛豆很快跟他们扭打成一团。 张依跟阿昭对视一眼,很默契地上前去拉架。 屋子里有大大小小隔开着几间房,只有其中一间屋子里点着蜡烛,周围黑黝黝的。 进到里面,才发现,这里孩子很多,有些还没睡比如毛豆,有些孩子在屋子里已经横七竖八睡着了。 张依只是摸黑进了其中一间屋子看,但看不太清,只觉得空间逼仄,东西堆满了,很快就退了出去。 毛豆跟那几个孩子被张依扯在院子里并排站着。 “把我的钱袋子还给我。” 张依认出了那个偷她钱包还抢毛豆糖葫芦的为首的男孩儿。 他还挺倔,头往旁边一偏,翘着嘴,脸坚硬得如这山上的硬石头,一言不发。 “你说说你们,这么小就抢东西偷东西,谁教你们的,你们的家呢,父母呢?你们父母就是这样教育你们的?” 这一问,这些个孩子更沉默了,脸上还有了很多异样的情绪,更加耷拉着脸。 毛豆小声道:“姐姐,其实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只有常师父。” 张依皱眉:“常师父?” 毛豆点头:“对,我们都是孤儿,是常师父收留了我们,给我们吃穿,教我们识字,只不过……” 张依随着孩子们的视线看向那间亮着蜡烛的屋子,因为房门紧闭,她刚才并没有进去看。 一老人的沉闷的咳嗽声从屋内传来。 张依跟阿昭小心翼翼推开门进去,见到一张极为简单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周身憔悴不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的老人。 他枕头旁,放着几串糖葫芦,还有一个钱袋子。 张依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她的钱袋子,想必那些个糖葫芦,肯定也是刚才她买的。 毛豆看向身后那几个孩子,顿时悟了:“原来你们是抢来给师父的呀……” 见老人咳嗽,毛豆和那几个孩子连忙扑到了他床前,毛豆还倒了一点水过去,捏开意识不清的老人的嘴,慢慢地跟他灌了些水进去,打湿了他嘴皮子。 张依咬咬唇,眉眼深邃极了,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思前想后,便也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阿昭连忙上前查看了下老人的身体,眉头紧锁,问:“他这样多久了?” 毛豆眼眶红红的:“已经有好些天了。” 喝了些水下肚,老人咳嗽缓和了些,闭着眼叹了口气。 毛豆:“先前师父还能从床上起来,给我们弄吃的,但这几天,他就一直闭着眼睡着,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了,身上有时候还滚烫。” 他抽噎了好几声,再说道:“对不起姐姐,我们也是没办法,但我们很久没有吃饭了,师父也没有,他生病了,我们又没有钱,所以我只能去街上撞人要些银两或者去要些吃的……” 张依眼眶酸涩起来,蹲下身去,擦去毛豆的眼泪: “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那些银两,你们拿着吧。” 她起身过去将糖葫芦拿起来,分给了这几个孩子: “常师父现在不能吃糖葫芦,放久了会坏,可惜了,你们拿去给大家一人一颗先分开吃了吧,垫垫肚子。” 那些个抢她钱袋子的男孩儿,此时此刻垂下了头,为首那个,低下头,眼含泪光,对她说道: “对不起……如果我不偷,我们就没有吃的,也没有银两救师父。” “刚开始我们也在街上找人帮忙,可是他们都不理我们,还用脚踹我们,我们只能这样。” 男孩儿眼泪簌簌落下,张依忍不住抱了抱他,没想到刚才那么要强死活不肯低头认错的男孩子,现在卸下了外壳的样子,真的叫人心疼。 张依学着用柴火在有些脏乱的灶头烧了满满一锅热水,给这些个孩子洗了洗脸,让他们轮流泡了泡脚,安排他们睡下后,才又出了屋去。 全程阿昭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在她旁边帮着做事。 夜深了,山上的路不好认,好几次张依都差点摔倒,幸亏有阿昭。 穿过林子,走出一段路,看到城里的灯火,张依才舒出口气。 她这才问到阿昭:“你倒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打扮、这样的气质、这样的脸……怎么也不像是住在山里的人。 原本以为他又会说什么碰巧的话,结果却是:“其实,我一直跟着你。” 倒很直接。 “……” 张依顿足,撇着嘴看他,脸上多了些震惊:“你跟踪我?” 圆圆的大眼微微一黠,像只正在琢磨的狐狸,开始警觉:“你跟踪我什么目的?” 被她美貌吸引? 不对啊,她摸了摸自己脸上材料早已僵硬的假疤,自己都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人注意到。 难道是…… 她上前一步走进他,阿昭则向后退一步。 “难道你认识我?那你说说我是谁?干什么的?” 每问一句,她就逼近一步。 阿昭往后退,突然顿足,她胸前的柔软撞在了他身上。 两人浑身都僵了下。 张依抿抿唇,埋怨:“你怎么突然就不退了?” 她好气地自觉转身大步往前走。 阿昭愣了下,看来失忆是真的,跟上她步子说:“我不认识你,我只是见你银两被偷了,想帮你。” “……” 这样啊…… 张依脑海里捋了捋,这男人貌似也没坏心,刚才帮孩子们擦脸之类的,他也很耐心在旁帮忙。 “那就……谢谢您嘞。” 张依看向他:“那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不用跟着我了。” - 张依对景洛城并不熟悉,问了好几个路人才寻到一处还没关门的药铺。 没想到对方只顾着关门,一说是要去石山山里,顿时闭门不见。 气得张依直咬牙。 没办法,她必须要尽快寻到郎中,因为常师父的病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现在已经是在跟阎王抢时间。 据孩子们所说,常师父是他们的恩人,自己身贫如洗,却把一切都给了孩子们,给他们一个家,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救他,不能见死不救。 张依跑遍了东西两边的街道,都没郎中愿意去看病。 正当她感到很是无力时,又是一抬头,看到自己跟前停了辆马车。 “上来。” 是阿昭。 她杏仁终于在无边的深沉里闪出了些许光来。 见她仍站在原地不动,阿昭道:“郎中在车上,走,去给常师父看病。” 听到找到了郎中,她便提着裙摆几步就跨上了车。 马车比人走路快多了,进了山里,自然有些颠簸。 这马车内里空间还挺大,但陈设颇为简单,避免三个人尴尬,张依便跟郎中说了下她看到的常师父的样子。 阿昭坐得端正笔直,一举一动颇有礼仪,一看就是从小到大很规矩的人。 到了屋子门前,马车停稳,阿昭先下了车,接下来是郎中,他还伸手扶了张依一把。 郎中去到屋内,给常师父看了病,然后施了针,开了药。 阿昭立马将药方拿去给车夫去城里抓药,顺便将郎中也载了回去。 郎中说幸好有他们在,要不然常师父恐怕撑不过两天了,现在倒还有救。 药拿回来了,张依便开始忙着煎药,现代都是吃药丸,在这古代还得熬药。 尽管她没煎过药,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阿昭也抬了跟板凳,坐在她身旁。 张依刚才撵他走也不走,真不知道留在这里有啥好的。 不过这到处黑沉沉的,夜里院儿里还拔凉拔凉的,张依坐着瞌睡很快就来了就算靠在烧着柴的炉子边,但依然冷得有些瑟缩。 她打了个哈欠,看向又是沉默但坐得笔直的阿昭:“你回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阿昭拒绝了:“无妨,我陪着你。” 张依笑了笑,觉得一股暖意涌上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是什么身份?” 居然能这么快找到郎中,还有自己的马车。 阿昭不语。 “你不想说算了,只要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就好。” “为什么这么说?” 张依添了根柴,药气开始弥漫:“我不想跟这些人有牵扯,我只想在这里苟活下去。” 阿昭眼里跳动着火焰的影子:“苟活……” “对,但如果你是个大官,那我就要避之不及了,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会嘎掉。” 阿昭皱眉:“嘎……掉?” 张依手撑着自己脑袋,眼皮子开始不听使唤地耷拉下去:“因为害怕权利。” 说完她眼皮彻底合上了。 - 第二天醒来,是在一透光的屋子里,耳边传来孩子们玩闹的声音,外头很是热闹。 “你醒啦!” 毛豆推门进来,很是惊喜。 “我怎么在……” 明明记得自己是在煎药的啊。 完了,药不会煎糊了吧。 她蹭地起身,跑去院儿里,见到常师父正在给孩子们熬粥,跟昨晚的病态不同,现在的他脸上终于有了活人该有的气色。 孩子们看到她,都投以感激和善意的目光。 张依连忙上前去帮忙熬粥、分粥,让常师父去一边坐下休息。 他为人很谦逊,不肯休息,张依只好作罢。 “阿昭呢?” 张依问到毛豆。 毛豆喝了口热粥道:“你靠在哥哥身上睡了一夜,哥哥还把自己衣服脱下来披在你身上,早上见我们起来了,才把你抱进去。” “……” 张依差点一口粥给喷出来。 她怎么让人家跟着忙了一晚还冻了一晚的。 “他送给我们许多的吃食,然后坐马车走了。” 张依抬眼看了看那一边堆满了的米和面食,还有几大袋的菜和肉,还有几大框的鸡蛋之类的。 这阿昭没有达官贵人那般迂腐、不近人情的做派,应该是个有钱的生意人吧。 “姑娘,昨晚,真是多谢你们了”常师父声音很是沙哑,说话都得使些力。 “我听孩子们说了,要不是你们,我恐怕命就丢了。” 张依给他碗里添了些菜:“不说这些,常师父你是好人,好人总有好报的。” “我死了本没什么,可我就是放不下这些个孩子。” 张依安慰道:“师父就别说这些了,好好养病,孩子们也都需要你,我相信他们长大了,也会报答你的。” “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他们报答我,只希望他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常师父又咳嗽了几声,张依劝他先别说话了,看着他把饭吃了才放心。 饭后收拾好,她跟常师父聊了聊,知道了他本名叫常守远,并不是景洛城的人,而是来自于云州。 张依研究过南国的地图,想了想云州应该是位于西部边缘地带。 “那位叫阿昭的公子已经把一天的药都给煎好了,姑娘,我没事了,你赶紧回家吧,别叫家人惦记。” 这么一说,张依才想起要回宫里去。 一夜未归,且不说李贵人会如何想,这早上又错过了给宋昭仪上妆的时辰,要是她迁怒于李贵人那就麻烦了。 确实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只好匆忙跟常师父和孩子们告别,一路小跑回城。 到了宫门外,她喘气歇了会儿,扭了扭自己的脚腕子,居然很是惊奇的发现,没想到好的这么快,一夜过去居然就不痛不肿了。 14. 第十四章 果不其然,张依跑回玉芙宫的时候,一眼便瞧见了杵在院儿里的丫鬟就是宋昭仪的。 她倒也没慌,而是想了想待会儿该怎么说话。 宋昭仪跟李贵人正在院子里喝茶,说是喝茶,其实俩人并无话说。 “张依呢?” 宋昭仪瞧着李贵人问:“今儿个怎么没瞧见她。” 李贵人心里自然也有盘算,但不知道张依出城去做什么,以至于一夜未归,只好装糊涂道: “昨天她跟我说有什么要紧事,可能忙忘了。” 宋昭仪淡淡撇嘴:“哦?她去做什么事情,就连你也不知道么?” 张依尖着耳朵听了几句,正好在说她,见李贵人正不知如何作答,那她便带着笑泰然自若地进去了。 李贵人见到张依,顿时舒口气。 张依还是对二位行了个礼,这些天李贵人也安排了个嬷嬷专门教她宫里的规矩,所以如今倒也更加娴熟了几分。 “回昭仪、贵人的话,奴婢天还没亮就去园子里取露水去了。” 宋昭仪盯着她,有些疑惑:“露水?” “对,青晨露珠是最好的水分,我想着给昭仪抹脸用的。” 宋昭仪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神色也没那么令人紧绷了。 “那露水呢?可取到了?” “露水……”张依低头,有些窘状道:“我去的太早,那时候才起雾,我便在院子里守了守,没想到,居然睡着了……” 旁边丫鬟都忍不住撇过脸去偷偷笑了几声。 张依挠挠头,装作无辜:“还请昭仪不要责怪,可能是之前奴婢每天都起得很早去取露水,今儿个犯了困。” 她眼珠子水汪汪的一转,浑身上下还有些憔悴,脸上那疤痕触目惊心。 宋昭仪怔了下,抬抬眸子,也是起了点恻隐之心,便挑唇道: “罢了,看在你如此用心的份上,我自然是不会怪你的。” 张依松口气,忙上去捏了捏宋昭仪的肩膀。 小茶又在瞪眼:“大胆,你居然……” 张依白她一眼:“我喜欢昭仪,给昭仪揉揉肩,怎么了?” 可能是她手劲儿还行,宋昭仪只是刚开始有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给吓到,现在也挺享受的。 按了一会儿,张依自然停下,朝李贵人使了个调皮的眼色。 “昭仪,我可以不每天都去储元宫上妆吗?” 宋昭仪突然一滞,神色突变。 张依连忙解释道:“脸上疤痕进入修复期,每天都上妆也不利于恢复,我会自己算着日子来给昭仪护肤即可,保证让昭仪这疤彻底消掉,一点儿影子都看不到。” 对方明显有些迟疑,小眉微皱。 “这些时日昭仪可清淡妆容就可,毕竟也不能一直都一个样,得让人有新鲜感,变一变,这样才会惊艳四座。” 宋昭仪黠着眼看着张依那灵动的表情,低眉慢悠悠儿喝口茶,想了想,终于松了口: “也行,不过你要做一件事,做好了,我自然都依着你。” “什么事儿?” 张依激动:“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奴婢都肯定为昭仪效力。” “过几日皇太后邀众人去赏花,正如你所说的,我要你让我惊艳四座”她说得漫不经心,实际软话里全是刀子:“能做到吗?” 张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能,肯定会为昭仪画好妆的。” 宋昭仪满意地点点头,尽管张依所说的什么“化妆“她不懂为何物,但不需要太懂,只需要张依答应即可。 送走宋昭仪,张依面对正好整以暇的李贵人。 这玉芙宫谁不知道,张依没事的时候巴不得睡得日上三竿,就算近日要去储元宫,但也都是巴着点儿溜出去的。 李贵人看破不说破,唇角带笑,不得不说,这丫头脑子转得快,说出去的话也总能让人信服。 “贵人。” “嗯?” 李贵人收回思绪。 张依凑近了点问:“还有什么不要的破烂吗?” 李贵人:“……” - 皇太后邀请了宫内所有妃嫔,包括景洛城内有名的几个贵女前来宫内赏花。 这日风光绮丽,下人们早已将赏花的园子打扫得分外生机勃勃。 张依早有耳闻,这些花都乃名品,有些还都是从国外寻来的。 这天,张依一早起来先是给自己脸上涂上疤,然后再去给李贵人上了点淡妆。 虽然李贵人不爱争宠,但她脸色总是白央央的,没好气色,这让皇太后瞧见了肯定是不喜的。 所以李贵人于赏花日前天,特意找到张依叫她帮忙给自己弄下,不用画的美,但一定要有精气神儿。 对于张依目前认知所言,这个李贵人还真是宫里的一股清流,不争强好胜,也不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也不爱去宫里别处晃荡。 整日就在这玉芙宫,经常在院儿里躺着看天、看地、看水。 就好像一条没有上进心的鱼被困在了一方池子里。 但跟张依的苟活观念也不全一样,人家是什么也有了,而她是什么还没有。 给李贵人上完妆,张依胡乱塞了几口饼子,又急匆匆赶去了储元宫。 宋昭仪今日也起得早,等张依提着东西到的时候,她自己已经驾轻就熟地坐在了梳妆台前,也是很期待今日她会给自己弄个怎样的面容来。 张依只是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就进入了正题: “昭仪,何不穿上今日要穿去赏花的衣裳,奴婢根据穿搭画个最合适的妆来。” 宋昭仪只好照做,为了今日的艳压群芳,做什么她都是心甘情愿的。 换好衣服出来,张依仔细观察了下,宋昭仪穿的是一身淡粉色罗裙,尽管里里外外有好几层,但清爽不累赘,于是张依打算给她眼尾也粘些粉色碎花瓣。 心里盘算好,张依便开始上手。 几盏茶的功夫,这个水嫩的花瓣妆也算是竣工了。 宋昭仪尽管知道张依手艺已不足为奇,但这通透得如清水芙蓉般的妆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尤其那眼尾点缀的粉色花瓣,映衬得她婉如从天而降的花仙。 不知道她是如何想到、如何做到的。 脸上涂脂抹粉却不着痕迹,不厚重显自然。 宋昭仪起身,前后再照了照,越发喜欢。 张依见她这么高兴,答案已不言而喻,但还是很官方地问道:“昭仪,可满意?” 宋昭仪脸上笑容收敛些,轻捂了捂唇:“嗯,还可以吧。” “昭仪满意就好。” 这个样貌绝对是艳压群芳,放眼这后宫之中,定无人可比了: “若今日得皇上或黄太后夸赞,我定好好赏你。” 张依向来心里很抵触她们这种动不动就赏的动作。 < p>尽管不得不承认,人家一个赏赐就足够抵她捡一辈子破烂,但一旦有了开始,接受了别人一丁点小恩小惠,后面反倒会成为拿走性命的催命符。 所以,张依想的很明白,她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赏赐,不会让自己被别人拿捏。 与其一辈子捡破烂,起码命是握在自己手里。 张依淡淡道:“昭仪好意奴婢心领了,还是那句话,奴婢没什么想要的。” 宋昭仪一怔,脸上笑容再次僵住,眸光里全是诧异和惊疑。 张依拧拧眉,嘴唇微张,心里打鼓:是不是太驳她面子了? 于是她灵光一动,再道:“昭仪若真的喜欢,可以把这宫中不要的破烂都给奴婢,比如什么罐子啊、瓶子啊、烂布烂画烂钗子簪子啊……” “……” 宋昭仪听她说得还这么有灵气的模样,整个人脸色更僵了几分,半天才回过神来:“破烂?” “嗯,是的”张依直起身子,看着她诧异万分的美眸道:“若昭仪有,尽管叫人扔到玉芙宫来,或者叫我自己来取便是。” 张依说得很是自然,倒令一度精明的宋昭仪愣得不轻。 白给的赏赐不要,竟然要捡破烂…… 怕不是疯了… 宋昭仪偏过头,再看向镜中那无比明艳的自己,偏偏就是那么个疯子,居然能把她的脸化得如此动人。 她再回头看着张依道:“不就是些破烂吗?我会叫人给你送过去。” 张依满心雀跃:“好嘞,谢谢昭仪,奴婢这就告退。” - 这下发展了两家,李贵人和宋昭仪都会将自己宫里不要的破烂给她,这样很快就可以再次去富余楼换钱了。 想到这儿,张依又想起了毛豆和常师父,不知道他们这些天情况有所好转了吗? 阿昭送给他们那么多吃食,应该不用饿肚子了吧。 上次卖破烂换的钱都给了常师父,自己还存有点银两但也不多,张依也打算下次出宫时候全部拿去支援这些孩子。 看来自己的退休大计,得拖延一段时间了。 不过她也不忧心,自己这也算是乐于助人,是在做比苟活更有意义的事情。 她走得脚步轻快,不知不觉就回了玉芙宫去。 李贵人刚好要出门去赴皇太后的赏花宴,见张依回来,便立马拉住了她:“你陪我一起去吧。” 张依愣了下,立即推手:“不行啊贵人,我这……啥也不懂也不会,还是不要去露面了。” 吓得她接连退后好几步。 她是真不去,绝对没有迟疑,不想跟那些个大boss产生任何关系。 就算是露个面也不行。 李贵人又拉住她的胳膊,语重心长道:“秀儿刚才脚崴了下,走不动路,所以去不了了。” “那贵人再挑个别的丫鬟陪着去?挑个稳重点的?” 李贵人看着她摇头,忧心忡忡:“别人我不太熟,就你我放心。” 张依:“不是,我跟贵人其实也不太熟吧……” “……” 李贵人见她死活不去,脸色慢慢僵下来:“你也知道这是个重要场合,万万出不得岔子,可……” 她见周围有人,便凑近了张依耳畔低声说:“你也知道她们向来喜欢挑我的刺,我每次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但如果有你在,我心里会安定很多。” “张依,你就帮了我这个忙吧。” 15. 第十五章 尽管张依百般推脱,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败倒在了李贵人那泪眼汪汪、小眉倒竖、软磨硬泡之下。 张依随着她走进这赏花园内,感觉一切都不真实,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将头埋得很低。 尽管如此,她太阳穴跳了几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鲜艳的各种名花交叠如云霞,还有乐师在院中一角奏着清雅舒适的乐曲。 张依默默随着李贵人,只是偶尔才敢微抬眸环视四周。 走到正院儿里,一堆华服,女人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交谈声、欢笑声交杂在一起。 一个比一个娇艳。 早听闻,如今这任皇帝虽然上位没几年,但他励精图治,后宫妃嫔甚少,身份最为尊贵的一等妃位如今竟也是空缺,在后宫,也是只有一位二等妃嫔那就是宋昭仪。 “哟,妹妹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宋美人一眼便注意到了李贵人,油腔滑调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李贵人唇角微挑,很是矜持,朝着宋美人和她身边几个妃嫔打了声儿招呼。 还是一惯清冷模样,宋美人不屑一顾,倒是目光在李贵人身边的张依扫了扫。 尽管头埋得很低,但她还是一眼识到了她,只不过这脸上那丑陋的疤痕,让宋美人想调侃几句的心思都没了。 李贵人踱步到了别处,这里盛开着娇滴滴的紫色和黄色的花。 尽管刻意疏离,但旁人尖锐的言语还是落尽了李贵人的耳里。 宋美人:“整天一副清高的样子,显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似的。” 旁边几位妃子也跟着吐槽:“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这么清高,来啥宫里啊,待在自己府里别惹人心烦。” …… 张依听着这些刻薄的言语,再抬眼看了看李贵人,她倒好,很有闲心地俯下身子很认真地给张依介绍起了花儿来。 她细细想了想,这位李贵人人美心善,比起那些个妃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但为何进宫许久,居然还是个最低微的六等妃嫔。 不应该啊…… 联想到那些个风言风语,张依笃定,是这位贵人压根没把上位放在自己心上。 正想着,宋昭仪来了,她一出现,整个园子里都开始沸腾起来。 “哇,宋昭仪好美啊!” “这……简直是天仙下凡吧……” “宋昭仪的脸跟她今天穿的裙子好搭啊!” “她脸上抹的胭脂怎么这么好看,眼尾还有花瓣呢!” …… 她所到之处除了尊重还有就是歆羡,无以伦比的羡慕。 美得耀眼,如此独特,就连同样是亲姐妹的宋美人也嫉妒得咬牙。 宋昭仪慢悠悠儿走进正院儿,刚好下人一声通传,皇太后沈姝和嫡长公主南玉也来了。 张依心尖儿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还躲到了李贵人身后去。 众人都围了上去。 李贵人跟张依想法一样,站得远远的,恭恭敬敬的,并不主动逢迎。 皇太后周身气场强大,无怒自威,但眉目还算和顺,跟她们也聊得起来几句。 但这个南玉公主,却一身傲气,让人不可接近,时而皱眉,很是厌恶旁人的神情。 张依也听说过这位公主,是皇太后唯有的亲闺女,所以从小到大都无比尊贵,皇太后更是将其捧在手心,要什么给什么。 毕竟要不是她是女娃娃,如今的皇上怕就是她了。 果然,宋昭仪今日装扮,引得了皇后太的夸赞,说她自是比这些个花都还要胜几分。 唯一扫兴的是,南玉却在一旁浇了些冷水:“可惜了,今儿个皇上不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给谁看呐。” 宋昭仪脸上笑容顿时僵了一地,众妃子也是瞬间哑口无言。 “姑母。” 一分外清晰的女声从旁传来。 众妃子自动退开,给来的女子自觉让出了一条道儿来。 这么大排场,除了南玉,便就是这位了。 来人正是当今丞相的嫡长女,沈菲。 她身后是庶女沈瑶。 丞相只有一个儿子,家里也是排行老大,叫沈枫。 皇太后自然更喜欢嫡出的沈菲,还拉起了她的手揉了揉。 沈瑶则是像只胆战心惊的小白兔,反倒像沈菲的一个丫鬟一样。 全程李贵人都没入过皇太后的眼,张依舒了口气。 只是她抬眼悄眯眯打量了几眼沈菲和沈瑶,心就莫名其妙像被个大钟一样被撞得接连震颤。 这两人的眉眼,声音,仿佛都很熟悉很熟悉。 熟悉到她还产生了某些生理反应,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几分,杏仁骤然放大。 就那么迅速地看了一眼,她心里发慌收回视线。 一群人开始跟着皇太后挪动,前去赏花。 南玉和沈菲跟着她左右,谈笑尔尔。 张依跟着李贵人走在最后面,自然引不到人注意半分。 大伙儿跟着一起走了会儿,便各自行动了。 园中到处安置有可休息落座的地方,吃食精致齐全,茶品也种类丰富。 皇太后走回正院儿,坐到早已备好的椅上,这个位置可观赏到全园的风貌,将一切尽收眼底。 李贵人则去到了一处小亭子里休息,淡淡喝着茶,仍旧是一副清淡、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张依刚才偶然瞧见一种花,没见过,想再去看看,那个位置偏僻,应该也不会撞到其他人。 好巧不巧,偏偏就遇到了南玉公主,只不过张依发现得早,藏住了。 见状,仿佛是那花的枝叶将起裙摆给刮了下,南玉公主脾性大,一声臭骂,然后将那几簇花都踩踏了。 原本娇艳无比的花,顷刻间成为了残花败柳,倒在泥土上,奄奄一息。 待南玉公主离开后,张依左右瞅了瞅,见再无旁人,极其小心地走到那被踩折了的花团边,将其折断的枝拾起来,重新插回了土里。 旁边就是一水池,张依还手捧了些水,给这些花浇上了。 另外有几朵花,花头掉在地上,张依便游戏般捡起来一朵插在了头上,耳朵后也别上了一朵,在清亮的水面照了照。 这花不似牡丹那些大朵,但花瓣小巧绵密,戴在头上,别有一番风味。 她笑了笑,摆了摆姿态,只觉得好玩儿。 “大胆!” 这一不容置喙般的女音从身后传来,张依顿时愣住,就连水面也起了一丝涟漪。 她本能地回头,见来人正是南玉公主。 她这一声质问,顿时吸引来所有的目光,张依微张着唇回眸,不仅看到了南玉公主,还看到了一张极为深沉又熟悉的面孔—周太尉。 他立在旁,站得笔直,目光如鹰般盯着她。 沈菲扶着皇太后,沈瑶紧随其后,就连李贵人也注意到了这边,走至跟前来。 “你哪个宫的?本公主不要的花,你居然也敢捡起来!” 南玉公主尖着眼,横着眉,口下不留人。 “再说,你一个宫女,居然敢随意碰这些花,居然毫无礼数,这里可是你撒野的地盘!” 众人 注意到这花别在她头上分外惹眼娇俏,原本十分完美,这身形和冷白柔嫩的皮肤,亮得晃人眼。 但偏偏,她脸上有那么一条深疤,看起来又分外恶心,这让那些妃子得了意,纷纷斜着眼瞪着她。 沈瑶看见这一张脸,顿时吓得后退了几步,要不是有丫鬟及时扶住,怕是要摔到地上了。 李贵人看着张依,见刁难她的可是南玉公主,顿时脸上轻一阵儿白一阵儿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张依低下了头,避重就轻装无辜道: “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公主不要了的花,奴婢只是路过看这些花倒着,想着今日可是个好日子,可不能因为这些花败了大家的兴致,所以就自作主张将其重新种在了土里。” 她语调极其无辜,说得好像很真诚,手连忙将头上和耳后的花摘下: “奴婢只是觉得这些掉的花头很好看,想着替我家主子簪花用,便先试了试插在头上好不好看。” 南玉公主冷哼一声,上前走到她跟前,捏着张依的下巴重重抬了起来,打量一番,凤目瞪着,撇嘴道: “你这嘴,倒很是伶牙俐齿,若真是给你家主子寻的,为何要试?下人用过的东西,你给你家主子?如此分不清贵贱,你也配!” 她直勾勾盯着张依的脸:“好一副主仆情深的戏码啊。” 嗓音更是如淬了毒的针。 说完,她将张依一推,将其整个人直勾勾扔进了水池里。 张依突然落了水,浑身湿透了,乌泱泱的头发也散了,飘在水面,她还呛了口水,咳嗽了几声。 她脸上沾着水珠,倒并没有害怕、哭的意味,反倒回瞪着冷漠至极的南玉公主,回瞪着她身后正在嘲笑她的众人。 这些人,明摆着就是这南国身份最为尊敬的女人,但为何,在她们脸上,却看不出大义,只有自私、戏弄、高高在上无半分仁慈之心。 张依柳眉微皱,心凉了半截,想不通自己只是好心栽下花,就落得这个下场。 果然,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捏死一个人就如一只蚂蚁,不论对错,只看心情。 “散了吧。” 男人低沉的嗓音一出,锐利的眼神往她们身上一扫,众人心咯噔一下,识趣地散开。 南玉迅速被皇太后叫走。 周围恢复了空寂,张依垂了垂眼,站在水中,无奈笑了笑。 周瑾走到池畔,伸出手将其拉上了岸。 下人递过来的披风,他顺势就搭在了她湿漉漉的身上。 张依面色惨白,淡淡道了谢,再抬眸,将生死看淡般清幽地看向周瑾双眸,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距离看他的眼。 对方的睫毛轻轻一颤,漆黑的眸子也看着她。 “周大人要如何替公主罚我,便罚吧。” 他眼底仿佛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又迅速扯直,眼神从上而下将她悠悠儿地打量了个遍。 张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将披风拢了拢。 “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了。” 每个字说得毫无温度,却藏着掌控力度。 张依错愕了几分,回过神来行了个礼:“谢过周大人,没什么事的话,奴婢先告退了。” 见对方没有反对,只是一味沉默看着她。 张依本就心情低落,直接埋着头擦过他的身,直冲冲地走出了园子。 远远的,张依仿佛莫名听到正院儿里妃子们的激动声,有人惊喜地唤道: “皇上,皇上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儿啊……” 张依皱着眉挠了挠发氧的耳朵,走得步子也越发快。 16. 第十六章 张依回到玉芙宫,见秀儿脚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便把她支去了赏花园。 李贵人身边没个可以放心的丫鬟,又是在这些个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的人物面前,总是会行事不便的。 她回到屋里,迅速泡了个热水澡,眯着眼回忆着刚才的场景,只觉得那些个沈家人看到她的神情很是反常怪异。 张依自然注意到了跟在沈菲后的沈瑶那吓得震惊踉跄的动作。 烟雾缭绕中,张依不自觉咬唇皱眉,但不能深想,一想整个脑袋就钻了心的疼。 泡完澡,自己还熬了一碗姜汤喝,驱驱寒。 李贵人是下午些才回来的,简单修整了下,便来了张依的屋内。 张依坐在床头翻看史册,李贵人走到她床前坐下:“对不起,适才南玉公主那阵仗……我不知如何应对,更害怕说错了话惹更多麻烦。” 张依很是淡定将书合拢,自然也不会怨她,都是同一池子里的鱼,都那么身不由己,李贵人自己都步履艰难: “没关系的,你别多想,是我自己做出那番举动才招了南玉公主的。” 李贵人眸光沉了沉,问:“张依,你是不是跟周大人认识?” “不认识啊。” 她狐疑道:“那他怎么突然出现,还给你圆了场,他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主儿。” 周瑾向来狠厉,从不介入后宫之乱,他处理的都是些贪官污吏,都是奉皇上的命令办事。 所以哪怕是位高权重的皇太后和南玉公主,在他跟前,也会有所顾忌。 可今日,却猝不防出现在赏花园,还头次破天荒的帮张依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丫鬟给解了围。 张依眼睛眨了眨,小心翼翼问道:“那要今天不是碰巧遇到周大人,我下场会如何?“ 李贵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惹到了南玉公主,就没有好下场的,上一个惹到她的丫鬟,命都没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自然压低了声音,只有张依可听见。 张依眼皮子一挑,摸着胸口出了出气,原来自己是差点命都丢了啊。 想来也是可笑。 她冷嘲一声:“我就种了下她踩踏的花,就要没了命,南国的条例这么严?又不是犯了什么大事。” 李贵人连忙看向门外,示意张依不要再说: “她们就是条例,一句话的事情。” 既然说到了这儿,张依便想着问一些关于沈家人的事情: “我看皇太后好像很喜欢丞相的女儿啊。” 李贵人挑唇:“自然,丞相乃皇太后的亲弟,沈菲又是嫡长女,长得好看也有心机,自然会得皇太后青睐。” 她吃瓜似的再看向张依:“我听说不久就会举行选妃仪式,要给皇上充实后宫,大头都是皇太后在张罗,想必过不了多久,这后宫又不太平了。” “对了,那位沈菲,很可能会是未来的皇后,这次皇太后的本意,其实也是想把她安插进后宫,以沈菲的身份,起码也是一等妃嫔。” 说完话,李贵人自知自己多嘴妄加议论了,便垂了垂眸子,抿抿唇,不再多言。 “沈瑶呢?” “她毕竟为庶出。” “丞相好像就这两个女儿?” “还有个嫡长子,是沈菲的哥哥,以后自然是要继承整个沈家的,但我还没入宫时有听到过别人嘴里的传闻。” 张依身子朝前倾了倾,很是好奇:“什么?” 李贵人眼里全是探究的意味,小眉微皱,声音更低了: “好像他还有个私生的小女儿,只不过没人见过,沈家人也是嘴紧,所以无从得知这个传闻是真是假。” 张依不解:“就算是私生的,为何要藏起来?作为丞相,多个女儿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李贵人淡淡笑了笑,摇了下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也可能只是外面的人捕风捉影吧。” 她看着张依那深究的眼神,似是在想什么:“你为何对沈家如此上了心?” 张依回神,脸上挂着一抹有些尴尬的笑,解释了番: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个沈菲脾性跟南玉公主有的一拼,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李贵人深知这次确实愧对张依,若不是她执意将其带去,也不可能出现这档子差点要了她命的事。 “别去惹她们,我们都只是些小蚂蚱,人家一个巴掌就能扇死,这些个身居高位、众星捧月的人物,岂是我们可以觊觎的。” 张依默默听着,眸光仿佛垂在了浓密的睫羽之上,眉峰微蹙,久久不得舒展。 李贵人离开后,张依继续翻看关于南国的册子,但脑海里总会想到沈瑶那张看着她被吓得惨白的脸。 也不知为何,晚上做梦,她又被那推下山崖的一幕给惊醒,只是这一次,她仿佛看清楚了那双推她下去的手。 莹白如玉,指甲盖却很小,手指关节并不修长,显然是一双女人的手。 而且,右手手腕偏左下方处,有个很不起眼的红色斑点。 到底会是谁呢? - 第二日一早,张依被门外一阵一阵的声音给吵醒,睡眼惺忪推开门一看,堆着的破烂有如小山包。 她将脸拿纱巾围起来,画那个疤痕也是怪麻烦的,要是被人看出来那疤痕是假的,害怕又生出事端。 正在放东西的丫鬟被突如其来的推门给吓了一大跳,看着张依睁着的大大的眼道: “这些是宋昭仪叫人送过来的。” 张依眸光一亮,面纱下的嘴早已咧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这么多,岂不是又可以换很多银两啦! 那么多破烂也是个大工程,挑挑拣拣花了张依三天的时间,中间她还抽了个空将周瑾给她的披风洗了个干干净净,拿去了院儿里晾晒。 他的东西还是归还为好,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他。 虽然张依也拿不准他是想让她还过去呢,还是不想让她还过去。 但最终下定决心,还,是天经地义的,总不能有借口会牵扯到她身上去。 将破烂的工程处理好后,张依便出宫,先寻去了太尉府。 她站在恢宏的太尉府大门前,瞠目结舌,真不愧是大官的住所,光是门前这石狮子就足够威风了。 张依不想踏足,于是将披风折得规规矩矩的,交给了看守大门的士兵。 但真是不巧,她刚如释重负地一转身,就遇到了一座阴沉的“大山”。 还差点又撞到了周瑾的胸膛,幸好她急刹车快,玉足一顿,后退的速度跟见了鬼一样,杏仁瞪得比铜铃还大,心跳都停了半分。 周瑾眉峰冷硬,见她这副受惊的可笑模样,眼底仿佛翻过暗潮,唇角 挑起,语气带着戏谑: “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 进去个鬼啊! 张依捂着胸口,脸颊飞红,不敢再看他的脸,颤巍巍垂下眸子: “奴婢是来还大人东西的,自然不敢打扰大人。” 突然感觉一阵凛冽的微风迎来,夹杂着些许檀香和墨的气味。 见他俯身而来,整张利落线条分明的脸极具侵略性。 深邃的眉眼压迫性也十足,张依瞪着大眼,气都不敢出,秉着呼吸,却又满脸诧异,看着这张正对着自己的脸。 可再憋下去,自己就要憋死了。 张依手攥紧着自己衣袖,身体崩得僵硬笔直,闭上眼一口气道: “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擦过他的身,像个兔子般很快溜得没影儿。 周瑾直起身来,撑了撑脖子,瞬间恢复成平日里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 将士兵手里的披风扯过来,大步跨进了自己府邸。 - 火速逃离了太尉府,张依忙去取自己放置在别处的两大袋破烂,再火急火燎赶去了富余楼换钱。 刘禾居然不在,张依仿佛不放心,毕竟刘禾给她算的钱才是最大方的,于是她问到伙计:“你们刘主事呢?不在吗?” 她扫了扫周围。 伙计看她一眼:“你谁啊?找我们主事做什么!” “我叫张依,劳烦您通传一下,说我找他。” 伙计白她一眼,但看她提着那么多东西,也是个大卖主,只好进到了里屋去。 过了一会儿,刘禾便出来了:“张姑娘,好久不见。” 张依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啊,我找您没别的事,就觉得跟您合得来。” 她将两大袋东西提到他跟前,挑挑眉:“帮我算下呗。” 刘禾被她这一机灵表情逗笑了:“好。” 旁边的伙计都看得目瞪口呆的,这从没见过自家刘主事如此笑容过,对一个捡破烂的如此上心,还亲自过来给她算。 不禁都在细细揣摩着张依。 果然刘禾是最大方的,而且不愧是宋昭仪不要的东西,价值昂贵,这次换了好多好多钱,一个袋子还装不下,刘禾特意给了她一个装好银两的大袋子。 张依很是欢喜地跟刘禾道了谢,对方还特意小声叮嘱道: “这一袋太耀眼了,藏起来,别被偷了。” 走到隔壁铺子时候,竟然又遇到了那个嚣张跋扈的面罩女。 只不过这次,面罩女气势没那么蛮横了,而是打量起了她脸上的疤痕来: “你不就是那个……” 戛然而止。 “哪个?”张依挑眉。 面罩女冷笑:“哼,惹到我,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 一上来就放狠话,这么虎? 张依没搭理她,白了她一眼,走出了富余楼。 大街上此时此刻热闹非凡,聚集在街道两边的人乌泱泱的成群结队。 两列官兵无比严肃将人群驱到了街道两旁,中间留出了很大的一条道儿仿佛供什么人过路。 大家似乎都很振奋,络绎不绝、交头接耳。 直到一尖锐嘹亮的声音划破天际般喊道:“快看!林将军回来了!林将军回来了!” 17. 第十七章 张依抬眸看向道路远方,一队人马在渐渐逼近,声势浩大,士兵们腰背挺直如松,浑身一副磅薄气势,其中为首的一个男子,手执缰绳,面容倒也没有旁的士兵那般严肃,可周身气场却很强大。 这日头渐明,白光有些刺眼,张依眼皮微微合了合,视线也瞧着那边,旁边耳畔群众热烈的呼声如雷贯耳。 读过史册,关于这位“林将军”的记录自然不少。 只不过这位是小林将军,叫林毅,是灭虞国那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林大将军林岳唯一的儿子。 林毅自幼随了父亲,武功造诣颇高,精通战术,自林大将军去后,他便继承了自己父亲的衣钵,率兵打仗,亲自出征,打过大大小小不少胜仗。 听闻这次他是被皇上召回来的,说是凉州那边祸患已平,让这么个将军一直待在边关也确实人言可畏,再者,这林毅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张依黠着眼,心里估摸着盘算捋了捋。 林毅身着铠甲,目光如炬,听到大家的欢呼,尽管脸上神色淡淡,但细看,他唇角早已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张依想到了八个字可形容,那就是:壮志昂扬、鲜衣怒马。 待他骑着马,走得愈发近了,张依才瞧清楚他本身的模样,眉眼清冽且干脆如头上那轮盛阳,让人一观就仿佛能感受到为人的坦荡胸襟。 上过战场的人,更是淬炼出旁人没有的炽热。 张依最后视线还是落回了这位小将军的眉眼之上,如此澄澈的眼,干净如玻璃珠,也 竟带着股子锐利。 在未见到林毅将军之前,她本想着,这位出了名的大英雄,必定是是浴血奋战那般狠人模样,周身戾气足以用一个眼神就吓跑众人。 却从未想到,他浴血归来,确是通身如炽阳般的少年英豪模样。 她正琢磨着,入了神,哪知身子突然被人重重撞了下,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几步,随即就向路中间倒去。 恰逢林毅刚好路经这里,马儿突然被来人扑来一惊,敏锐的他余光一瞥,动作比身体的反应还要快,及时勒住受惊的马,那马前蹄悬至半空,眼看着张依就刚好倒在马蹄之下的位置。 她瞪着大眼,满脸惊慌,眼看着马就要踩上她的身,这一踩,轻则断骨,重则会要了命。 林毅轻轻单手在马背上一撑,又是用极快的速度跳到地上,拎起坐在地上的张依,提至安全地带。 张依只感觉自己脚下一空,被人就像个物件儿般给拎了起来。 受惊的马很快稳下来,马蹄清脆落地,有惊无险。 众人反应过来之际,连忙为林小将军的壮举鼓掌赞颂。 “真不愧是林将军啊,这反应太快了。” “林将军真是大善人,要不是他,这女子怕早已被马踩成烂泥一堆了。” 张依重重将刚才凝在心口的那气给呼了出去。 “还好吗?可有伤着?” 男人声音也很清透。 她抬眸,抿抿唇,很是有种添了乱的惭愧感:“不好意思啊,耽误了将军回城。” 张依迅速扫了扫自身,她双手合十举至跟前:“我没事的,多谢林将军。” 林毅浅浅点头,收回视线,脊背□□,步伐干脆地重新骑上了马,抬眼继续平视前方,带着队伍前行。 张依自是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心有余悸。 “算你好命。” 那戴面纱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睨她一眼,从她跟前扬长而去。 张依皱起眉狐疑,我去,刚才不会是被这个面纱女暗算的吧。 不管了不管了,人已经走远,若是下次再遇见,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心机女。 无缘无故,却差点儿被人要了性命。 还有正经事要办。 张依摸了摸自己藏的好好的银两,眉头终于舒展几分。 先是去雇了一匹马车,接着去各种铺子里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和粮食,看到路边上那些个木头做的机关玩具挺有意思,她多挑了些,全部打包带走。 - 马车刚停在院儿门口,一群孩子就围了过来,为首的就是毛豆,看到来人是张依,那一张张警觉的脸顿时松懈下来换上了笑。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这些天都好想你啊。” 张依跳下马车,拍了拍手:“是吗?最近怎么样啊?” 她笑着,明媚如光,半蹲下,捏了捏毛豆的脸:“还长了点肉呢。” 毛豆道:“我们好着呢,不缺吃,师父身体也好多了。” “嗯,那就好。” 张依忙将马车里那些个东西给顺下来,孩子们也过来帮忙,也许是听见声响,常师父也出来了,简单寒暄了几句,瞧见张依买这么多东西,实在是感动: “这怎么可以,姑娘这般……” 张依仰仰头:“常师父,我也想为社会做些奉献,就允许你老人家做善举,还不允许我添一些砖,加一些瓦了?” “社会……” 常师父满头雾水,不懂这是何物,但也没有深究。 马车上的东西已经全部卸完,马夫领了钱走了,张依走回院子,看到那些个东西,再看看那些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面孔,笑道: “我这些个东西都是小事,常师父带着这些个孩子,饮食起居,照顾他们里里外外,那才叫辛苦。” 常师父摆摆手:“这些孩子既然愿意跟着我,那做这些事也都是应该的。” 正说着,门口孩子突然唤了声儿:“阿昭哥哥。” 张依转身,正对上男子那双温柔透亮的眼。 “你怎么来了?”她问。 阿昭跟常师父打了个招呼,再说:“我来这里教孩子们读书。” 毛豆:“是的呢,阿昭哥哥已经来过一次了,他教我们认字看书。” 常师父也笑道:“他学问比我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多亏了他,跟你一样,来这里都不空手,又是出力又是出钱的。” 张依看着阿昭,有些日子不见,这人依旧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模样,举止温柔,满腹经纶,让人实在是看不透。 孩子们很自觉在院子里支好了板凳桌子,阿昭还给他们备了不少新书,人手一本,见孩子们都坐好了,他便坐在前头的椅子上,将面前的书翻开。 常师父捋了捋自己胡须,很是心满意足地去到一边给孩子们做饭去了,张依则是过去帮忙打杂。 常师父想将其支开:“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就坐那边就好,待会儿脏了衣裳。” 张依浅浅一笑:“没什么的,衣服脏了可以洗,再说了,我这衣裳,也不值钱。” 他点头,开始淘米煮饭,张依则是帮着择菜洗菜。 要说炒菜,这自己不擅长的活儿她也不会抢着去做的,就只能做这些眼底下的小活儿。 耳畔回荡着阿昭教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润如玉,一字一顿倒也好听得紧,很是勾耳。 她时不时抬头去看那阿昭,他倒是坐得板正,很有耐心。 常师父很是娴熟地将米饭蒸上锅,张依正拿着小刀削菜 ,蓦然抬眸看了阿昭一眼,听得认真了些,不知怎的,刀划了她手指头一口子。 她皱眉垂眸“啧”了声儿。 常师父焦急走过来,关切问:“姑娘你这是……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 张依将血冲了冲,常师父从屋内拿了些纱布和膏药出来:“平时啊这些个孩子总是擦着碰着,我这里倒备着些药,你忍着,上药时候会有些疼。” 阿昭明显也注意到这边,让孩子们自己看书,走了过来,注意到张依手上的血痕:“这是怎么了?” 张依:“我刚才不小心划到的,没什么。” 她抿唇,自个儿接过常师父手里的药:“我自己来吧。” 马上要到饭点了,常师父便过去开始张罗着炒菜。 张依自己将刀口上了药,拿起纱布缠着,怎知没拿稳,落在了地上。 阿昭弯腰,为她拾起来,看她一眼:“我来帮你吧。” 说完,他便将纱布撕开了一条,然后轻手轻脚帮她缠绕在指尖:“紧吗?” 张依摇头。 “疼吗?” 她再摇头。 阿昭垂着眸子,认认真真给她缠纱布,阳光直直打在他身上,那修长的睫毛在其下眼皮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细看,确实浓眉大眼。 张依微张着唇,看得入迷了些,这男人真跟一块好玉差不多,给人感觉清冽通透,偏偏五官还尤为精致,眉眼之间却又很英气。 “好了。” 阿昭勾起唇角看她,见她貌似看自己入了迷,没忍住笑了笑。 张依:“……” 反应过来连忙咬唇将头偏起一侧,重新开始削菜。 常师父害怕她又受伤,抄完一盘菜连忙过来:“使不得使不得,还是我来吧。” 阿昭:“我来。” 张依也不坚持了,便退到旁边坐下来,看着孩子们读书。 几个孩子迅速围拢上去,问她哪些字怎么读,通过这些时日,再加上现代的知识,她勉强能应付。 常师父笑着对阿昭说:“这姑娘心好着嘞,一看也不怎么做家务,还识字,应该也是个大家闺秀。” 阿昭笑而不语,只是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张依,其实他也不怎么会这些活儿。 坐在孩子中间的她,笑着,明媚得好像这刚在天底下绽放的野花。 用完了午饭,孩子们便要午休了,也许是因为太过于兴奋,没睡一会儿就又都起来了,于是常师父提议,由阿昭、张依和着他带头,一起带孩子们去外面透透气。 孩子们高兴极了,各个雀跃得如同泼兔。 常师父边走边聊:“平时都顾及他们的安全,所以不常带他们出来走,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院儿里。” 张依点头:“也是,这么多孩子,可你的眼睛只有一双,看不过来很正常。” 她瞧了瞧四周:“偏这又是在山里,孩子们不认路跑丢了那才恼火,但又幸好是在山里,倘若是在城里,那会有更多麻烦。” 阿昭问:“为何如此说?” 张依一脸正气道:“城里鱼龙混杂,倒不比这山里安全,比如到处抓孩子的人贩子啊,还要那些个脾气不好的达官贵人,孩子们凡是撞着惹着了,轻则打骂,重则就丢了小命。” 常师父也深以为然:“这也就是为何我要带着孩子们隐居于此处。” 张依想起常师父先前说,他们是来自云州,便问: “常师父,你又为何千里迢迢带着孩子从云州过来此处?” 18. 第十八章 常守远脸色稍滞,继而露出一抹很是僵硬的浅笑,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张依: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旁边一小孩儿眼珠子圆溜溜看向张依:“因为太乱了,我们在那里活不下去的。” 小孩儿话还没说完,常守远几步上前十分严肃地捂住了他嘴巴。 张依和阿昭仿佛十分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她眉梢皱了皱,再看向常守远,不知为何说起这个话题,他整个人显得过于异常。 阿昭追问:“云州很乱?为何会活不下去?” 张依也觉奇怪,云州地处南国西南,虽不及北方富有,但盛产粮食,也不至于荒乱。 可为何这个孩子会如此说。 要真是云州连稚嫩的孩童都活不下去的话,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个地方。 常守远松开孩子的嘴,自知失仪,笑了笑:“这都孩子胡言乱语,他又不是云州来的。” 他看了小孩儿一眼,小孩儿便不再言语,跑着腿跳到别处去了。 走到一处宽阔的平地,四周的林子绿油油如一块画布般铺向周围,阿昭黠着眼,光线很刺眼,他便顺手拿出了撇在身上的折扇,举到了张依头顶。 张依察觉到头顶的那片阴凉,抬眸,对上阿昭清澈的眼,道了谢。 “这里还真适合露营。” 她叉着腰看向远处,看着孩子们自由奔跑的身影,脸上全是惬意的笑,有感而发。 只是看起来也怪可怜的,原本这么大年纪的孩子,本应在父母的陪同下来感受这大自然的美好。 如今,却只有一个老师父作伴。 “露营?” 旁边传来阿昭的狐疑,她甜美地笑着回: “嗯,在我之前生活的地方,遇到这般风景,可以扎个棚子,摆上小方桌,桌上放满吃食和饮料,啊,聊着天吹着风,简直不要太爽了。” 阿昭盯着她憧憬的脸,眉梢拧起来,一段话,只有几个字听懂了。 说到这,张依灵机一动,拍了下手雀跃道: “对啊,之后有时间,我来安排个露营活动,这里位置不错,地势又平平坦坦的,不怕孩子们摔着碰着。” 阿昭唇角一扬:“好,那这个露营,朕……” 张依看着他,眼珠子瞪了瞪。 “正好我也有空的话,一定来。” 张依也爽快答应了:“好啊。” 不过转而一想:“可我怎么通知你啊?” 阿昭想了想,再回道:“这样,你就去富余楼知会一声,我就会知道了。” “富余楼……” 她讶异道:“你居然也知道富余楼!都说能进去的都是些达官显贵,看你这姿态,难道也是什么官?” 阿昭怔了怔。 见对方难以回答,张依心想,这么年轻肯定也不是什么大官,要是大官的话,怎么会放下架子来这里……还这么闲…… 她便也不追问,摆摆手:“算了,你这么有爱心,就算是官,也是个好官,这我就放心了。” 阿昭看着面前这女子,皮肤雪嫩在阳光下更显通透,只是这脸上那“疤痕”触目惊心了些。 “若你是个不为百姓着想的贪官污吏,那我就把你打残。” 阿昭:“……” 看着她撅着嘴皮子抡拳头恐吓他的模样,他先是一愣,身子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你还有这本事?莫非你还会习武?” 她轻快地迈开步子往前走:“武功我自然是不会的,但若是当官者为坏,应该轮不到我出手,自然就有人收拾上去了。” 阿昭跟着她步子:“那要是个很大的官呢?比如……比如丞相之类的?” 张依转而看向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 马车穿行在景洛城,拐了好几次方向,绕着从皇宫偏僻的一角进了去。 南聿昭闭目养神了好一阵,直到马车驶进了宫门,他才睁开眼,对着坐在一旁的周瑾道: “你且派人密切关注常守远那边的情况,对了,过几日再送去些干粮,别饿着孩子们。” 周瑾薄唇微挑,一动不动看着他:“皇上还真是仁厚,这么关心他们。” 南聿昭知道他话里有话,端了端身子道:“朕这是体恤百姓,这些孩子也是凄苦。” 他蓦地想起下午那小孩儿说的话,再加上常守远反常举动,再道:“去仔细查查云州。” 周瑾领命。 车身平稳前行,一个浑身上下正义之气,一个则是充满了让人不可接近的肃杀之气。 良久,周瑾再次开口:“那位张姑娘,微臣已经查到了些眉目,是李贵人刚接进宫里的丫鬟,档案也都记录在册,看似并没什么问题,但……” 皇上看他:“且说无妨。” “臣派人去此人出处,仔细盘问,这些人尽管都知道张依这个名,但好笑的是,却无人知晓她样貌。” 皇上眼里多了层雾。 “臣觉得她说话奇怪,口音也不似本国人,莫非是……” 皇上:“张姑娘的确不同寻常,但为人善良真挚,应该不是太尉想的那般。” 周瑾便不再多言。 “林小将军既然回来了,就先让他暂住宫内一段时间,等庆功宴过去,再议。” 周瑾:“臣明白。” 南聿昭撩开车帘,夜色已暗,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心情,稍显沉痛: “林大将军之死,到现在小将军也不知情,若他知道自己父亲并非是暴病而亡,以他那并不沉稳的性子,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端。” 周瑾阴沉的眼扫了扫周围,耳边只传来清脆的蹄声,他低沉说道: “林将军府一夜被烧得干净,小将军这个家,连空壳竟也没有了,当年所有线索都中断,这些年竟然也没有多少进展。” 南聿昭冷冷道:“纸包不住火,就算这个人藏得再好,总有一天,真相也会水落石出,时间而已。” 周瑾微微点头。 南聿昭刚回到乾清宫门口时,苏公公就已然候着了:“皇上,您可算回来了。” 他朝内小心翼翼瞄了眼:“皇太后已经等陛下多时了。” 细看,他额间早已渗出了细汗。 皇太后有多难搞,早已众所周知。 “知道了 。” 南聿昭倒也不慌不慢,很是从容,抬腿往里走。 夜已深,乾清宫内烛火昏沉,殿外有几阵风声穿廊而过。 皇太后穿着华贵,周身气息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殿门轻启,身影缓步而入,身姿清挺,眉目温雅,不用瞧都知道就是皇上。 她侧着眸子,看着茶杯,嘴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南聿昭见上座之人,随即敛衽行礼,语气谦和有礼: “儿臣参见母后,夜深露重,母后怎会在此久等?” 皇太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刀般轻巧刮过,笑意浅淡,无半分暖意: “皇帝如今公务太过繁忙,哀家若不亲自来这乾清宫守着,怕是连见你一面,都成了一件难上加难的事。” 皇帝垂眸,声线平稳:“劳母后挂心。” “挂心?”太后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的深沉眼底,反倒更显寒凉,“哀家可听说,皇上居然罢朝了一次,派人去养心殿给皇上送汤,居然都进不去,皇上如此隐秘,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处理?” 她语气不厉,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眼前这位君王,温文清秀,待人谦和,可她又如何不清楚,这副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极深的隐忍与城府。 当年那桩事,他未必就没有半分察觉。 皇帝抬眸,面上依旧温顺:“朕并非有意缺席朝会。” 多的他也不愿解释。 太后眸色冷了下,不再追问,轻呵一声,只缓缓转了话题:“皇上向来行事果决,想必也是为国操劳,哀家便不再多言。” 她再细眼瞥了瞥桌上那茶水:“瞧瞧,这茶水倒也凉了。” 南聿昭:“朕这就叫人来给母后换一杯热茶。” “倒也不必了。” 南聿昭:“也是,母后金贵,也该保养好身子,是该回去休息了。” 太后浑身一僵,再讪讪一笑,细细打量着皇上几眼,缓慢再开口道: “哀家近日总觉得这宫里怪空落落的,皇上这后宫啊也是太空虚了,至今才寥寥数人,连位掌一宫主位的贵妃都没有,如此单薄,如何为咱皇家绵延子嗣啊?” 皇帝指尖微蜷,已然明了她的用意。 太后继续道:“哀家思量多日,不日便下旨选秀,为你充实后宫,皇上觉得如何啊?” 皇帝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应道: “母后费心了,只是此事关乎国本,尚需从长计议,眼下朝政繁忙,儿臣暂无心顾及。” 好一个不拒绝,不答应,轻轻一语,便将她的试探又挡了回去,既留了体面,又未落入她的盘算之中。 太后盯着他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端起凉茶浅抿一口: “既然皇帝既这般说,哀家便依你,但此事也确实不能拖太久,关乎皇室颜面,皇上啊,这国事固然要紧,可中宫也不能一直无主啊。” 烛火跳跃,将二人身影拉得狭长,一坐一立,一冷一温,殿内气氛倒也紧绷如弦。 皇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面上依旧温润谦和,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19. 第十九章 张依回到宫里时候已经是凌晨,第二天一早还没睡醒,秀儿就急匆匆跑过来敲她房门把她叫醒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秀儿在门口喊:“宋美人来了,说要见你。” “啊......” 张依闭着眸子,晕头晕脑的,才反应过来:“什么!这个宋美人好端端的来找我做什么,肯定没什么好事!” 她只有从前一秒还热乎的被窝里艰难爬起,简单洗漱一番,在把脸上的疤给画上去,一切无误后,才推开房门,快步去到前厅。 “美人找奴婢有何事?” 不料对方冷笑了几声,揣摩了她几眼,一看就没安好心:“身为一个奴仆,你倒是好,比自己主子都起得晚。” 李贵人也立于旁,瞧了眼张依再温婉说道:“我昨晚睡不安生,叫她来伺候了我一整夜,我特许她今早可以多睡些时候。” “呵。” 宋美人垂眸,想去端茶杯,却蓦地收回手,将茶杯拂去了地上:“大胆,你们是想烫死我吗?这么热的茶,也配给我喝?” 李贵人连忙对秀儿说:“赶紧去给美人换一杯。” 宋美人瞪了眼秀儿:“滚。” 她再看向张依:“我要你,替我把杯子,捡起来。” 李贵人:“这杯子都碎了,怎好给美人再用,快换一个新的来。” “我叫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你多什么嘴。” 李贵人咬咬嘴皮子,低下头去,只好不言语。 张依自认倒霉,真不知是哪阵风把这个女人给吹过来了。 明明宋昭仪才说了不准找麻烦,怎么这个美人又来了,真是不听话。 张依只好去旁边拿起了扫帚,没想到宋美人低沉道:“我叫你用手捡起来,你耳朵是聋的吗?” “还有,你这是做丫鬟的样子吗?进了宫,就得按宫里的规矩来,李贵人,看来你对下人缺乏管教,这样不日,我亲自安排个嬷嬷来,好好教教她这些礼仪规矩。” 张依嘴角不屑一撇,将扫帚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随即拿出自己身上的帕子,蹲下,将茶杯碎片捡起来。 宋美人见她居然还拿帕子包着手去捡,更加生气了,提起脚向她手踩去,却不曾想,张依却早有预判,手一挪,对方就直直踩到了一块大大的碎片上,然后整个人一滑,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就连宋美人的贴身丫鬟春桃都没反应过来。 “哎哟喂。” 宋美人大声吃痛地呵斥了一声,灰头土脸瞪向张依:“你居然敢......” 张依无辜地看着她:“奴婢自然不敢,只是不知美人是如何摔倒的?” “张依,你居然......” 就连李贵人也有些忍俊不禁,撇过脸去强忍住了笑意。 丫鬟们连忙将宋美人搀扶起来,轻轻拂过自己主子身上的灰尘,宋美人并不打算放过张依:“来人,将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给我抓起来。” 李贵人也左右不得其法,她虽然看出来了是张依故意从碎片上挪走了手,但毕竟也是宋美人自己要去踩在先,这事儿还真是不好说。 况且宋美人经常发火,现在说什么都是在火上浇油。 张依被两个下人按得严实。 “将她的手,给我放在碎片上,使劲给我按。” 张依:“住手!宋美人是不是忘了,奴婢这双手还得给昭仪娘娘化妆呢!要是我的手伤了坏了,美人就不怕昭仪盛怒吗!” 宋美人低头,一脸冷酷:“是么?我真的好怕哦!我姐国色天香,就算不用你这双脏手去给她画,也照样能得圣宠,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想让我姐拿捏我。” “上次你运气好,居然被周大人救下,我看今日,谁还能救得了你。” 宋美人下令:“给我放上去!” 李贵人连忙跪下替张依求饶:“美人请息怒,张依她刚进宫不久,的确失了礼数,我定会重重责罚,但如此行事,她的手就废了啊,还请美人高抬贵手。” 宋美人阴冷威胁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叫人剁了她手指头。” “是何事如此喧哗啊?” 从外走进了一个男人,墨色长发并未束高冠,穿着素色劲装,十分利落合身。 来人这才通传:“林将军驾到。” 张依细眼看过去,只觉这位小将军这素日装扮,褪去了戎装的凌冽之气,倒增添了几份热烈鲜活。 见状,所有人立即垂首躬身,共赢道:“参见林将军。” 林毅道:“免礼。” 众人都不敢抬头张望,连气都不敢出一声儿。 就连前一秒还耀武扬威的宋美人,此时都顿时变成了一只温润小白兔的摸样,语调极其娇气道:“林将军怎会来此?这可是后宫……” 不料林毅并未搭理她,而是直接看向张依,脸上那疤痕依旧触目惊心:“是你?” 此话一出,宋美人脸上的微笑僵在了原地。 张依点头,林毅见她如此形状:“你这是为何?” 张依瞥了眼宋美人,再用圆乎乎的眼睛看着林毅一字一句道;“不知奴婢是怎么得罪了美人,美人要拿碎片渣子扎我的手。” 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湿润的小嘴一撅,很是委屈。 林毅看向宋美人:“这是何缘故?为何美人如此行事?” 宋美人咋舌:“这......” 一时半会儿还不知从何说起。 反倒是春桃替主子开了口,气急败坏道:“是她以下犯上,害得我家主子摔倒,还未叫太医看呢!” 张依立马回怼道:“美人非要奴婢用手去捡地上那些碎片,只是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美人居然一脚踩在了碎片上,然后就滑倒了。” 春桃:“你你……” 宋美人脸色越发难看。 林毅看向她问:“是这样吗?” 宋美人自知不妥,饶是张依这说法,若自己强行扎了她的手,未免太过于残暴,在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面前失了礼数,还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想起自己父亲哪怕是堂堂兵部尚书,不也得看这位小将军的脸色。 于是她只有咬咬牙,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林毅道:“我不是真的想要扎她手,只是想给她个教训而已。” 随即,给下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松开了张依。 张依十分嫌弃地拍了拍刚才他们按住她的地方,然后慢悠悠儿起身了。 林毅身子端得板板正正:“本将军还是没明白,这位丫鬟到底犯了何错?需要给个教训?” 宋美人被他一个眼神吓到,顿时垂首:“这个丫鬟她……目中无人,以下犯上,有失礼仪,我想着教训下便是。” 林毅:“谁的丫鬟?” 李贵人 回:“回将军话,是我的。” 林毅转头对李贵人说:“既然这丫鬟冲撞了美人,那你便好好责罚。” 李贵人点头:“是,将军。” 林毅扫了眼张依,转身离去之际,给宋美人还留下一句话:“既然摔了,那就赶紧回去叫太医看看吧。” “……” 宋美人像吃了块石头一般难以下咽:“将军说的是。” - 待林将军和宋美人走后,李贵人拉着张依回了屋内。 秀儿将下人们都支开了。 李贵人越发觉得张依这个人不对劲,上一次是周大人破天荒插手后宫之事就算了,这一次居然刚回景洛城的林将军也护着她。 这位林将军可是行事洒脱惯了,又有皇上特赐的令牌出入,从没有为哪个下人说过话的,以往发生再多不得体的事情,他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你跟林将军也认识?” 张依没有否认:“嗯,之前出宫去,正好碰见他回城。” 李贵人狐疑:“那他为何又认识你?” 张依喝了口茶再缓慢道:“哦,我当时出了点意外,惊撞了他的马,幸好林将军及时救下,要不然我早命丧黄泉了。” “居然还有这等事。” “对啊,要不是那个面罩女把我推出去,我也不至于差点丢了小命。” 李贵人越听越起劲儿:“面罩女?谁啊?” “我也不认识,就一个经常带着面纱的女的,不以貌示人,却格外嚣张,仗着自己是宫里人,像个狗一样乱咬人。” 李贵人一听是“宫里人”,吓得她抖了下,连忙示意她小声说话。 “那你可知是何人吗?要是开罪了这宫里的谁,以后怕是有大麻烦。” 张依想了想道:“应该不是什么大人物,否则也不会去当东西。” “当东西?” “对,她是去典当东西换钱的,你说说看,这宫里大人物都不缺钱,谁会去典当行啊?我看应该是什么丫鬟。” 李贵人凝着的眉舒展了下去:“自然,但丫鬟也要分谁的丫鬟,这等手脚不干净的人,自然也怕你认出她来。” 她千叮咛万嘱咐道:“尽量行事小心些,这几次都是周大人和林将军护着你,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说到这张依就来气:“我又没惹她们,怎么老是想找我麻烦,我说贵人你就不应该这么任她们摆布。” 李贵人无奈笑了笑:“那又能如何呢?不甘心又能如何呢?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怎么都没用的。” 张依一鼓作气道:“怎么就没用呢?以卵击石、螳臂挡车,宁愿铁骨铮铮,也不要忍气吞声一辈子,反正总会有死的那么一天,怕什么呢。” “再多的权利,难道能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吗?” “……” 李贵人被这番话讶异了许久。 一直以来,她所见所闻都是叫她识大体懂尊卑,却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要铁骨铮铮,不要忍气吞声。 也许是这番话还是触动了她,尽管很不现实,转瞬即逝。 她笑了笑看着张依:“你啊,不光不怕死,还命大着呢。” 张依肚子饿得嗷嗷叫,李贵人便把秀儿叫进来给她上点吃食。 “对了,过几日我会去石神庙烧香祈福,你与我一同吧。” 张依吃得痛快,满嘴塞满了回:“好。” 20. 第二十章 张依没过两天安生日子,虽然宋昭仪并未找她,但宋美人还真就派了个嬷嬷来玉芙宫,教她礼仪制度,怎么侍奉主子。 嬷嬷姓林,是宫内出了名的一把磋磨下人的利刃,人长得圆润,一板一眼,举手投足还神气得很。 跟宋美人一样,看到李贵人都不带害怕和敬重的。 林嬷嬷拿着那厚重的戒尺,对张依道:“是美人心善,才叫我来特意教教你规矩,免得以后开罪了主子们。” 张依哪儿会不知,这是借着教习礼仪的幌子,故意来折磨她的。 但,好歹灵魂可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电视剧和都没少看,这些个小手段,张依轻轻松松就化解了。 刚开始张依还算配合,但她很会取巧,借着李贵人的名义,反正乏了或者不想动了,就说李贵人有事寻她,一溜烟人就跑了。 李嬷嬷好几次被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又无可奈何,毕竟这不是在汀兰轩,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奴仆而已,是不敢明面上招惹贵人的。 令张依没想到的是,这个林嬷嬷还真是阴魂不散,一直都没放弃,反倒后面几天变本加厉,张依走路姿势不对直接拿戒尺打过去,端茶倒水的礼仪不对,也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就连旁人也是看不过去了,李贵人在秀儿搀扶下走到她们跟前的石桌旁坐下,示意秀儿掏出了个袋子,递给了林嬷嬷。 “嬷嬷教导几日也是辛苦了,我看她已经大有长进了,嬷嬷之后也不必再来了。” 林嬷嬷掂了掂手中那沉甸甸的钱袋子,脸上挂着一抹刻薄的冷笑:“回贵人的话,虽然她有长进,但依奴婢看来还是不足,无法侍奉好贵人,还需多教导几日。” 她倒将银两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口袋里,扬着眉道:“奴婢也是奉美人的指令办事,还请贵人不要为难。” 张依撇嘴:“钱也收了,冠冕堂皇的话也说了,林嬷嬷,你就是这么恪守礼仪制度的?” 她盯着对方不怀好意的眼:“忤逆贵人的意思,还贪钱财,拿了钱也不办事,摆在面上的收取好处,你说,这事儿要是被大人们知道,林嬷嬷是不是也要被立立规矩了。” 林嬷嬷眼球猛地抖了下,有些支支吾吾:“这明明是贵人体谅奴婢给的赏钱,我怎可不收。” 张依叉着腰:“那贵人还叫你不要来了,你听不见吗?” “这......” 林嬷嬷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的。 张依顿时变了副面孔,拈起来一个茶杯塞到林嬷嬷手中:“自然,嬷嬷的确辛苦了,之后不来了,也定要喝口茶再走。” 林嬷嬷还未反应过来这人是何意,眉眼皱起盯着她。 张依提起桌上的那壶开水,往林嬷嬷手中的茶杯里倒,水溢满出来,烫得林嬷嬷尖叫出声,杯子砸烂在地上:“你你你......” 张依将壶放下:“哎呀,真是对不起嬷嬷,瞧我这不小心,你的手没事吧?” “你是故意的!” 林嬷嬷捂着通红的手气急败坏:“你居然敢拿水烫我。” 她扫了眼优哉游哉的李贵人,自知美人不在,自己也不敢在贵人面前多有放肆,她瞪着张依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美人你也敢惹,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人气冲冲地就走出了玉芙宫。 李贵人这才看向张依:“你就不怕宋美人过来又找你麻烦。” 张依笑了笑:“贵人,昭仪那边还需奴婢过去护肤呢,奴婢这就去储元宫了。” “......” 李贵人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张依带着微笑出了厅去,又去自己房间里拿了些东西。 秀儿看了刚才那一幕,浑身鸡皮疙瘩都起了,对李贵人说道:“吓死我了贵人,她居然敢和林嬷嬷对峙,还拿水烫她,她倒也溜得快,但要是美人真的找了过来,那该怎么办啊!” 李贵人淡淡道:“无碍的,她本就性子刚烈,有勇有谋,敢作敢当,现在去寻昭仪了,肯定是想好后招了,还担心作甚。” 秀儿本开始没反应过来,经过李贵人这一提点,才恍然大悟了。 李贵人:“这宫里,倒许久未这样热闹过了。” - 张依麻利地窜进了储元宫,宋昭仪听到是来给她护脸的,随即把人叫了进去。 给宋昭仪小心翼翼洗了脸,张依将新制的芦荟霜擦在了宋昭仪脸上:“昭仪脸上越发干净了,那东西很快就会彻底消失了。” 她刻意不提“疤痕”二字,免得戳到宋昭仪敏感的神经。 宋昭仪:“嗯,我也察觉了,你有心了。”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经过张依刚才给她洗了脸,涂了东西,脸蛋水嫩嫩的。 张依眼珠子转了转再说:“奴婢还会按摩,昭仪可想试试?” “按摩?是何物?” “就是可以缓解头痛,令人神清气爽的。” 宋昭仪眼睛发亮:“这么神奇,倒可一试。” 张依笑着领着宋昭仪去躺着:“昭仪可将眼闭着,放松就好。” 无非就是按摩按摩头和脖子,张依简直信手拈来,想着现代的她,那双肉乎乎的手给父母按摩的时候都叫好,也肯定可以让宋昭仪满意。 张依开始从她额头按起来,由轻到重。 宋昭仪满意极了,从未觉得如此舒服过。 张依突然一停,轻啧了声,苦恼得转动着手腕子。 宋昭仪睁眼:“怎么了?” 张依故意委屈巴巴说:“昭仪,怕是按不成了。” 宋昭仪眼珠子都快瞪圆了,小眉皱起:“为何?” “奴婢这手,好疼,想来是那日......” 点到为止,故作停留,宋昭仪本就是急性子:“有话直说。” “想来是那日美人教训奴婢,要那茶杯碎片扎奴婢手,给伤到了。” 宋昭仪坐直起来:“还有这等事?” 张依再道:“奴婢也不知道怎么让美人不快了,这几日美人还派来林嬷嬷教奴婢礼仪制度。” 宋昭仪怎会不知自己妹妹的手段,那林嬷嬷一向是她得力干将,折磨人真是一把好手。 她再细看张依这可怜的样子,忙把小茶给叫了进来:“去,把美人给我叫过来。” - 汀兰轩内,一阵哭闹声。 林嬷嬷火急 火燎回了来,立马找到宋美人跟前去哭诉告状: “主子,可要替奴婢做主啊,她一个小丫鬟都敢光天化日之下拿热水烫我,顶撞我,这日后我是定不敢去了啊。” 她还故意将被烫得通红的双手伸到其跟前,呜咽不已:“主子您看,奴婢这手都成什么样子了!” “吵死了!给我闭嘴!” 宋美人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你一个宫里老人了,居然还能被下人欺负!出去别说是我的人!” 林嬷嬷吓得立马跪了下去,头深深埋了下去,也不敢吭声了。 “一个小小的丫鬟,几次三番挑衅我,真是不知好歹。” 正当她前脚刚要迈出汀兰轩,打算去玉芙宫闹翻天,结果后脚就来了人,叫她立马去储元宫。 宋美人只好作罢,立马赶了过去。 当她到了储元宫,不曾想居然看到张依得意洋洋地就立在自己姐姐跟前。 “你个贱婢,我还说你找你呢,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宋美人指着张依破口大骂。 “你要谁的命?” 宋昭仪漫不经心开了口,板着脸看向宋美人。 宋美人顿时气泄了下去,上前挽住宋昭仪的胳膊,故作亲昵:“姐,就是她,几次三番惹我,还敢跟我的人动手,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要了命。” 宋昭仪冷哼一声,甩开了她的手:“你怎么总是这么任意妄为。” “姐,我……” “我不是跟你说过,她是我的人,叫你别去找她麻烦了,怎么,现在妹妹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听不得了?” 宋美人抿唇,小脸皱成了一团浆糊:“姐,是她先惹我在先。” 张依差点惊掉下巴:“……” 宋昭仪淡定地喝了口茶:“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什么性子,我又岂会不知。” “姐,你……” 宋美人咬着牙瞪了瞪张依。 “我今儿个再跟你说一次,别去玉芙宫找事,这次听懂了吗?” “等等。” 宋美人叫张依:“你先出去。” 宋昭仪看了眼张依,点了头,她便也退了出去。 宋美人这才又说:“姐,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吗?在花园,周大人居然从公主手里救下他,就连上次,居然林将军也替她是说话,这个人,我看很危险啊,是当真不得不除啊。” 宋昭仪饶有兴趣地看她:“哦?那我也为她说话,你是不是巴不得连我也除了?” “一个小小的奴婢,就让你整天胡思乱想,气急败坏,你可以后不要叫我姐,整个宋家都被你丢脸丢干净了。” 宋美人顿时给怼得无语。 “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一天到晚跟个丫鬟斗法,不觉得丢脸吗?” “姐,为什么连你也要护着她!难道我这个妹妹竟还比不上她!” 宋昭仪眼神变得锋利:“休得胡言乱语,对我有用的人,为何要除掉?” “就因为她给你涂脸,涂脂抹粉,把疤……”吓得她连忙住了嘴。 宋昭仪撇过脸去,被气得不轻,不想再听,只丢出三个字:“滚出去。” 21. 第二十一章 丞相府内。 沈瑶自从进宫参加了皇太后的赏花宴后,回到府里当晚的就发起了高烧,修养了好一段时日才好。 孙秋一连几日照顾自己女儿,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这日天气甚好,阳光和煦,两母女便关起门来在院儿里晒太阳。 沈瑶脸色依旧惨白,拉着自己母亲说道:“娘,她绝对就是沈清辞,我不会认错的。” 孙秋轻拍了下自己女儿拔凉的手背,宽慰道:“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可是……那双眼睛……明明就是她,哪怕她脸上有那么大一个疤,我都认得出来。” “那依你所说,她就算没死,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呢?” 沈秋眼皮沉着,语气极为压低:“皇宫是什么地方,岂是她能随便进出的地界儿。” 沈瑶皱着眉,小脸儿上写满了愁绪。 的确,那日在宫内,那个像沈清辞的宫女,好像并不认识她们,举止跟沈清辞的确大不相同。 眼睛是一样的眼睛,是那么好看清透,但沈清辞的眼神温柔柔弱,那个宫女的眼神却如此坚毅倔强。 “若她真的没死,怎么会不回来。” 沈秋语重心长,左右分析道:“孩子,别多想了,我这两日也在观察那边的情况,并无异常,从未听下人提起过这等荒唐事,你要知道,在这丞相府里,容不下她沈清辞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沈瑶手心攥着帕子出了汗,睫毛还有些微微抖动:“母亲,你说得对,在这个府里,容不下她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沈秋笑了笑:“对啊,万事都牵扯不到我们头上,出了事还有人在前头顶着呢。” 她凑近了沈瑶耳旁,低声说:“千万别自乱阵脚,惹人怀疑。” 沈瑶明白了,点点头。 “过几日,你就跟娘就去那石神庙里烧烧香,别让她这阴魂老是不散。” “嗯。” - 养心殿内,夜幕萧萧,烛火摇曳通明,只有细碎翻动纸张的声音。 南聿昭已经批阅了一整天的奏折,抬头之间,脖颈已是酸痛不已。 苏公公见状,忙端上一碗清心静气的汤来呈上去: “皇上,宋昭仪特意遣人给陛下送来一碗汤来,说是看陛下整日辛苦劳累,体恤百姓,最近天气开始闷热,要多喝些清心的汤,还叫奴才给陛下带句话,叫陛下多照顾好自己。” 南聿昭沉眼看了看这一碗还冒着温热气息的汤,并无胃口,只觉腻得慌,片刻说道: “端下去吧,给朕倒一壶清茶即可。” 苏公公愣了下,只好躬身点头应道:“奴才这就去。” 南聿昭沉眸揉了揉额头,待茶泡好来,喝了一小盏,喉咙里才算顺了顺。 “对了,石山那边情况如何,可有给孩子们运粮过去?” 苏公公:“回陛下,昨日周大人已拆人办妥。” “后宫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苏公公忽而想起一事,唇角带笑,小心翼翼道:“倒没什么动静,无非就是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说是宋美人最近在玉芙宫栽了跟头,好像是跟一个丫鬟过不去,不知怎的就惊动了宋昭仪,这事儿才平息过去。” 听到此处,南聿昭眼皮掀了掀,似是想起什么,眸光倒是清亮了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什么丫鬟居然有这本事,那丫鬟可还好?” “是啊,据说这件事儿,林小将军还勾勒了一笔,那丫鬟居然完好无损,要说这丫头也是厉害,居然能得到宋昭仪的认可。” 宋氏姐妹的作风,无人不知,下人们碰见她们,都远远地避开。 这俩姐妹一向同心,这次居然破天荒的,为了个丫鬟闹了不和,这还是头一次。 南聿昭越听越有兴趣:“哦?林将军怎会出现在玉芙宫,除了打仗他不是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吗?” “奴才也觉奇怪,林将军居然会为一个丫鬟说话。” 南聿昭想了想,脸上露出一抹极淡且乏的笑来:“这皇宫,可越来越有趣了。” 苏公公:“皇上,近日皇太后又托人问奴才这选妃之事,陛下打算何时进展?” 南聿昭眸光的微亮顿时收敛了下去:“再等等。” “是,陛下。” 苏公公蓦地又想起一事禀报:“明日,李贵人要出宫去石神庙上香祈福,说是要低调出行,一切从简,都已安排妥当。” “嗯,她最不喜奢华取众,多派些人手,暗中保护就罢。” 苏公公看皇上此事心情还不错,便多说了几句:“李贵人的确心思纯净,只是太不争不抢了些。” 他心里默默想着,要是李贵人有野心些,凭着这清水般的容貌,也不至于进宫多年还是个贵人。 想当初李贵人刚进宫的时候,皇上要去玉芙宫见她一面,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 如今,又说常年身体抱恙,不适合多加走动,便多数时间都在那玉芙宫待着。 哪怕这些年,很多妃嫔看不惯她这般清高模样,为首的就是宋美人,可怎么找她麻烦,她也没想过找皇上说一嘴。 苏公公委实也想不明白,为何这李贵人,心性就如硬石一般呢,这飞黄腾达的路子不走,非得走那羊肠小道。 南聿昭面无表情道:“就随她吧。” - 翌日,张依起得早,按李贵人吩咐的要求,只穿着朴素,就连头发她都只是简单挽起,插了一根极为质朴的木簪。 只是这些时日没休息好,脸色暗暗的,除了将那疤痕一如既往画上脸去,她还涂了点提亮肤色的粉,让这疤痕不过于触目惊心。 李贵人也是褪去了平日里的锦绣华服、珠翠满头的宫装,只穿着一身素色淡雅的常裙。 发间无金玉,仅一支素银木簪绾起青丝,敛去了身上贵气,瞧着倒也更显温婉净气。 张依看着她眉眼,恍然觉得,这样的李贵人,才是最真实的李贵人,才是最适合她的。 “怎么了?” 李贵人见张依望着自己看得眼珠子都不转,疑惑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张依灵动一笑:“倒不是,莫名觉得这样的你,才是真的你。” 李贵人眼睫颤了下:“为何如此说?” 张依收回视线,搀扶着李贵人上了马车,待坐稳后,马车开始往前行,她才说道: “平日里的贵人,穿着用度虽是华丽,但总觉得少了些灵气,这些东西反倒是枷锁。” 她眉眼和和,说话声音也动听:“可是今日一看贵人这朴素装扮,才觉得,好像枷锁褪去,一身轻松。”

李贵人一字一句听她说着,唇角早已上挑,眼眶也微不可查地莹润了一瞬。 马车从后宫偏僻侧门出去,李贵人撩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这红墙黛瓦,只觉琐碎在慢慢消失。 久居宫内,心绪早已倦怠,只觉这尘世浮沉,唯有清净能暂解心头烦闷。 张依看她面带忧容,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便问:“贵人可是想起什么了?怎这般伤怀?” 李贵人眼眶湿润地看向她:“这皇宫,你真是不该来。” 张依见她对这皇宫这么抵触,心想,难道跟那电视剧里一样,莫非也是不情不愿被逼来的这深宫? 见李贵人并不想多说,她便也沉默下去不再多问。 出了宫,穿过大道,就上了石山。 一到这里,张依便又想起常师傅和那这个孤苦无依的孩童们,也不知道这些天他们过得好吗? 想来阿昭也是个有钱公子,他自己也会时不时去照看他们,心里便安稳了许多。 山神庙在石山的山顶,尽管这个庙香火旺盛,山路虽然又修整过几回,但依旧弯弯绕绕太多。 林子深,有一处道路还挺窄,张依主动去寻前头,示意马车可驶慢些。 就在一始料不及的拐弯处,突然出现一群乡间百姓,身上背着干柴赶路,马车快要撞到他们,很是避让不及。 马也有些受惊,马夫已经尽力勒绳,马车剧烈颠簸,车身前倾摇坠。 “扶稳了,贵人。” 张依一手紧紧抓着窗口那根木桩,一手挽着李贵人的胳膊。 眼看就要撞到了,殊而,一道玄色身影自道旁林间骤然掠出,身形如惊鸿掠影,瞬息间便擦过车身,凌空稳稳落在那躁动不安的马背之上。 说是急那时快,马车的遮挡帘随车身猛烈摇晃,马蹄急促。 张依从缝隙里见那人动作甚是干净利落,大手骤然攥紧滚烫缰绳,骨节分明,力道沉稳强悍。 指尖一收一勒,竟不带半分多余。 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场慑人,仅凭一身沉敛迫人的气势,便压住了马的惊狂。 任凭马匹如何焦躁,他自岿然不动半分,活生生就像插在马背上的一根铁柱。 不过顷刻,方才还狂暴失控的烈马,在一声长啸之后,竟被他硬生生就这般驯服下来。 张依直直看着前方,见来人端坐马上,偏过来的侧脸更是冷硬孤绝,只不过这人为何如此熟悉的感觉…… 那人淡淡扫过车马与人,一语不发,周身疏离淡漠,救人于瞬息之间,却不见半分温情流露,亦无半分施恩之色。 “周大人。” 李贵人认出了来人,捂了捂胸口,平息下来,张依也松开了她。 “你的手!” 张依木然地看向自己紧握那窗沿的手,似是那木条断了些,几根木渣子扎进了她的手掌心,渗出些血来。 她十分淡定地松开,拿手帕擦了擦血迹,跟刚才那差点儿要了命的场景,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她只知道,要不是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抓住这木头,怕早已被摔出了车去。 “没事。” 张依将那木渣子取了出来,然后再用手帕将手缠好:“过一会儿就不会流血了。” 李贵人有些错愕地点头:“嗯,走吧,我们出去看看。” 22. 第二十二章 周瑾下了马,漆黑的眸子扫过张依。 李贵人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周大人,多谢周大人相救。” 那些个被吓坏了的赶路的百姓,也都纷纷道了谢。 一道冰冷的声音淡淡刮过众人耳畔:“无碍。”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清脆马蹄声,由远及近。 驾在马上的少年,意气风发,近了些,发现来人目光如炬,剑眉心目。 张依心中一紧,自是认出了来人正是林小将军。 林毅勒住缰绳,立于马上,目光利落扫了扫周围,最后视线落在了张依那手中渗出血的帕。 他抬眸说道:“我说周大人为何不等本将军,原来是赶着英雄救美来了。” 他说着,十分干练地下了马,走到张依身前。 李贵人连忙又行礼:“见过林将军。” 林毅看了看李贵人:“莫非贵人也是去这山神庙的?” 李贵人抬眸:“正是。” 林毅唇角勾起,跟身旁那个“阎王”形成鲜明对比。 张依无意打量了眼周瑾,却跟对方那冷冽的眼神对上,顿时一寒。 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去上个香都能遇见这几尊“大佛”。 “你这是受伤了?” 林毅莫名把话题切到了张依身上,她还在皱眉出神没反应过来。 李贵人瞅她,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人这才有些错愕地看向林毅的脸,连忙扭扭手腕子,尬道:“小伤而已。” “我这有药,最好是涂一些。” 张依果断摇头,哪儿敢用这些个人的东西啊,连忙回绝道: “哪儿敢劳烦将军,奴婢皮糙肉厚的,不用药也会很快好的。” 林毅眼皮抬了下:“你就是这般不爱惜自己,所以你的脸……” 似乎意识到自己嘴快,他下意识没再说下去。 周瑾也好整以暇地扫了林毅一眼。 张依垂下模子,都说将军带兵打仗直来直去惯了,没想到今日一见,倒也是真实。 林毅从胸前掏出一个小药罐,扔给了张依: “这个治外伤的药,我时常带身上以防万一,于伤口轻涂一层即可。” 说完,他便扬着头将脸撇过去顿了顿,再看向后面那辆马车,喊道: “韩齐,你莫非一直呆在车里不成,也不出来透透气。” 张依和李贵人皆是回头望过去,的确不曾注意到后面何时也来了一辆马车。 只是李贵人忽而手抖了一下,眼里仿佛尽是兵荒马乱。 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率先落眼处,是一截略显单薄的深色衣摆。 男子缓步现身,身姿本该挺拔如松,此刻却因右腿残缺,身形微微倾斜。 他一手稳稳拄着乌木镶银拐杖,杖尖轻点地面,借力缓缓从马车踏阶挪下,动作缓慢却不见半分狼狈。 断腿之伤,让他行路始终带着一丝孤冷的滞缓,每一步落下,都轻压着几分沉郁。 可这人偏偏生得一副举世难寻的容貌,面如冠玉,眉眼清隽俊美,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情绪,鼻梁挺括,唇色偏淡。 纵然身有残疾,可见他气度矜贵,清雅容颜仿佛是常年隐忍沉淀,徒增了一身的深沉内敛。 眉宇间无直白喜怒,眸光沉沉又似藏万丈波澜。 韩齐一步一步走到周瑾身边站立,李贵人抬眸一瞬,与其寒眸视线骤然相撞,她蓦地后退踉跄了几步。 张依扶稳她:“贵人,没事吧?” 李贵人捏着手帕,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看向张依,错乱的脸上淡淡挤出一个笑来:“没事。” 韩齐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俊美清冷的面上仿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深邃眼眸静静落在李贵人身上,却未说半字。 林毅看着周瑾和韩齐说道:“你俩说要带着我一起来这山上逛逛,却又不等我是何意?” 韩齐侧过脸去看他:“是将军你迟迟未到,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 林毅尴尬又爽朗一笑:“还不是昨晚跟你们喝多了。” 韩齐:“将军酒量不是向来不醉,何来喝多一说。” 林毅:“你……” 周瑾:“好了,你俩莫要在此打趣了,挡了贵人的路。” 韩齐莫名往前挪了一步,在李贵人身前压低了一些身子。 张依扶着李贵人的手,能明显感觉到她浑身的紧绷。 “李贵人,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韩齐声音低沉,似带着审视的目光。 李贵人硬着脖子抬头看着他的眼,唇角勾了勾:“韩大人,好久不见。” “贵人这是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白。” 张依只觉得这二人看彼此的眼神……很像古代言情里那种又爱又恨的被拆散的情侣。 好抓马的场景…… 可这两人一个清美,一个冷峻,现场真的跟拍电视剧一样,不过,明显还是真人真事带感。 李贵人薄唇开合:“刚马受惊,不免吓到了。” 她神色缓和了些,浑身绷直的僵硬感也柔了下去。 周瑾:“李贵人可是要去这山神庙?” “正是。” “山高路曲折,贵人随从甚少,不妨我们陪去。” 李贵人:“这……” 韩齐撇嘴一笑:“怎么?贵人莫非是害怕……” 李贵人:“怎会,只是怕劳烦了几位大人。” 林毅看了看周瑾和韩齐道:“无妨,既然遇见了,那我们也跟着去上个香。” 回到马车上,李贵人肉眼可见地重重舒出一口气来。 张依将林毅给的那个小小的药罐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这林将军还真是心细,随身都带着药瓶子。” 她将手上伤口敞开来,慢慢抹了层药粉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将药罐子收起来,待会儿还要还给人家呢。 李贵人坐在一旁,端端正正毫无表情。 张依弄好手后,再看向她:“贵人,你……” 李贵人讪讪一笑:“我是不是很反常?” 张依真诚地点了点头。 “连你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他。” 张依有些试探性地问道:“你跟韩大人认识?” 李贵人眼睫垂了垂,抿抿唇,喉咙里半天发出了一个“嗯”字。 毕竟有三个“大人”在前面开路,接下来的行程无比顺坦,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石神庙。 只听得周围进出的人说,今日来庙的人还算少。 张依注意到这个庙是真的大气,单从这个入口来看就知道,香火很是旺盛。 周瑾并不喜上香,没有跟随进去。 林毅倒是跟在李贵人身后,上了几柱香便出去了。 看得出来李贵人是真心来上香祈福的,她双手合十,跪得坦诚,心无旁骛,闭上眼眸,仿佛心里有千般言语诉说。 张依注意到韩齐的眼神就一直没从李贵人身上挪开过。 袅袅青烟萦绕她身侧,李贵人垂首低眉,身姿如此端庄娴雅,侧颜眉目清冷温婉,此时静立佛前就像不染烟火的月下佳人。 张依朝 韩齐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她便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出到门外,张依交代了下旁的下人,勿让人进去打扰李贵人的祈福,便去寻林将军,想着把那瓶小药罐子还给他。 林毅正在跟周瑾坐在露台一棵树下下棋。 只是林将军没多大耐性,看起来棋艺并不怎么好,输得多了,满脸都是燥。 张依见两人一局棋下完,正想走过去,林毅看到了她,便对着周瑾甩了甩手: “算了不下了,下不过你。” 林毅起身走到张依跟前:“你是来寻本将军的?” “正是,奴婢自然是要把这药罐还给将军的。” 张依递出药罐:“奴婢用了,效果很好,谢谢将军。” 林毅看了看药罐子,眨了眨眼:“有用你就留着,本将军多的是。” 张依见对方不收,便也只好放下,抬眼看了眼坐在一旁气息凌冽的周瑾,便急匆匆走开了。 林毅踱回去,左右细细端量了下周瑾,啧啧嘴道:“周大人,还真是所有人都怕你啊。” 他坐下,自言自语道:“明明我征战多年,杀的人比你多多了,可为何别人看我倒没那么忌惮。” 周瑾摆明黑白棋子,各执一颗,唇角微弯:“怎么,你想要人人忌惮不成?” “那倒也不是,人人都害怕我,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周瑾漆黑的眸子正对他:“所以,你是觉得,我自是该没什么活头了?” 林毅撇撇嘴,打趣道:“罢了罢了,我只是觉得好奇罢了,你为何整日板着一张脸,毫无生气,你是如何做到的。” 周瑾朝他挑了挑眉头:“想知道?那你赢了我再说。” 林毅看着面前这盘棋,只觉得想吐,接连摇头:“还是算了吧,其实本将军也不是很想知道。” 周瑾:“……” 林毅:“我们还是过去寻他们罢。” - 屋内,就李贵人和韩齐二人。 李贵人不知道自己已经呆了多久了,缓缓睁开眼。 寺庙里的烟火气,一吐一吸之间,仿佛也是带走了她心里不少苦闷。 她陡然起身,却不知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只听得见似一根木头落地的声音,她被接入了一个人怀里。 见韩齐及时抓住了她,拢在了怀中,她十分诧异地连忙想要推开他,又担心对方会被推倒。 韩齐将其一举一动都收进了眼里,贴近她的脸,看着她瞳孔渐渐放大,看着她眼里开始有了一层湿润,看着她莹润粉唇欲言又止。 “用力啊,把我推开啊,就像当初你对我那样。” 韩齐一字一句十分怨怼,眼里尽是阴沉狠戾,仿佛闪过无数画面,但这些画面,只有面前那个女人能看得懂。 李贵人咬了唇,撇过头去:“韩大人请自重,放开我。” “是啊,你如今可是皇上的贵人,而我也成为了他的大臣。” 李贵人看了看门外,接连道:“周围都是人,若被看到,韩大人还有我,该如何?请把我放开。” 韩齐盯着她的眼,质问了许久,才讥笑一声,一把松开了她:“你当真是害怕啊,难道是心虚了不成?” 李贵人低头拂好自己衣裳,才淡淡抬眸看向他。 “如此胆小,所以来求佛祖保佑,是在说愿望,还是想给过往开脱。” 他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偌大的空间,周围此时静得出奇。 李贵人看了他许久,一字未发,而是走过去拾起那根掉在地上的乌木拐杖,递给了他:“谢韩大人。” 23. 第二十三章 张依回去到李贵人身边时,她已经从祈福的屋子里出来了,只是脸色很淡,还带着一抹惨白。 周遭并没有韩齐身影。 “你刚去哪里了?” 李贵人转而看向她。 张依回过思绪:“刚去找林将军了,想把药还给他。” 李贵人周身上下仿佛凝了一股子寒气,张依进宫这些时日还从未见过她今日这般处处都是异样的情况。 “以后,有韩大人在的地方,没我的吩咐,你不要离开。” 张依一头雾水,但还是“嗯”了声。 走到庙门口,才又碰见了林毅和周瑾。 只见林毅抱着胳膊,有些狐疑地朝马车上看了眼:“这人……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周瑾没说话,脸一如既往铁着,没有一丝表情。 李贵人向他再次道了谢,并说:“周大人,我们这就回宫去了。” 周瑾:“正好,我和林将军也要回宫。” 林毅:“那就一起吧。” 李贵人:“多谢。” 一行人正当要抬腿,不料一个年轻男子蓦地朝张依冲了过来,嘴里大声喊道:“沈清辞!” 张依往后退了几步,心里纳闷,这人怕不是疯子吧。 男人上前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了张依几眼,脸上写满了震惊,最后肯定道: “你就是沈清辞!我绝对不会认错的,只是……你这脸为何弄了这么大一口子!你受伤了!” 他动作颇为一惊一乍,拍了拍自己腿,很是可惜道: “沈清辞啊,你说你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毁了啊!我还想把你娶回家的!” 张依:“……” 她拉着李贵人打算直接走:“那个兄弟,你真认错人了啊,我不是什么沈清辞。” 那男子直接想跑上前去把她抓住,结果却被林毅一脚踢飞了,他眉头横着,眼神睥睨,剑唇此时一字不发。 张依突然转过思绪来,难道这个男人嘴里说的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就是这具身体的身份? 男人趴在地上,吃了一嘴巴子的灰,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林毅就破口大破: “你谁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子啊!敢踹老子,老子今天就让你去见阎王。” 林毅眉梢好整以暇地挑了挑,一个眼神扫过去,他顿时瘪了一瘪。 “公子!” 几个男仆顿时围拢过来,为首地将这男人给扶了起来。 “哎哟喂,你给我轻点儿,老子都快要散架了。” 男子占稳了脚,扬了扬脖子,吩咐这几个下人道:“去!把这个人给我绑了!” 谁曾想,这些人看到林毅那脸色,顿时脚就像钉在了地上一般挪不动。 张依不禁撇嘴,叉着腰看着这个男子是如何在胡闹,这年头,居然还有不认识她身边大名鼎鼎的周大人和林将军的? 张依忍不住摇头叹息,走到这男人身前:“兄弟,你真的完了。” “……” 那男人不解,面色一白一黑的。 张依盯着他脸,认真问:“你是何人?” 在他死前,还是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好不容易碰到个认识她的人。 “沈清辞,你是不是傻了,本公子你都不认识了?” 张依点点头:“确实不认识。” 男子朝旁边啐了口唾沫,再看向她:“老子是冯照,我爹可是当今刑部员外郎。” 他说起来无比高傲的样子,不可一世。 “厉害吧?” 冯照得意洋洋看着张依道:“当初,我可是为了你,连沈瑶都不要,你居然突然消失了!” “丞相府的人竟然还说,你已经死了。” 他痞里痞气地一笑:“那我现在看到的,莫非是鬼魂?” 丞相府?沈瑶?丞相的庶女沈瑶? 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张依黠着眼思索,良久才哈哈大笑起来:“老娘没死成,天助我也。” 听闻此言从她嘴里一出,旁边的人: 周瑾:“……” 林毅:“……” 李贵人:“……” 张依接着说:“变成鬼的,怕是你了。” 冯照更是一脸懵逼:“……” 画面僵持不下,突然庙前又来了一队人马,说巧不巧的,看这阵仗和轿子,居然就是丞相府的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沈瑶扶着自己母亲刚从马车上下来,抬眼扫视周围,在见到周大人、林将军、李贵人的一瞬间,俩人顿时僵成了两块活化石。 “沈瑶!” 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冯照便朝她一瘸一拐走过去,瞅着她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道: “你不是说沈清辞已经死了吗?那她又是谁!” 沈瑶和孙秋同时朝着张依探过去:“……!” 孙秋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依,之前听沈瑶说在宫里见到过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人,她还有点不相信。 现在一看,脚跟都快要站不稳了,这眼神,不是沈清辞还能是何人…… 沈瑶和丫鬟忙扶稳了她。 冯照恶狠狠看了眼林毅,再看向孙秋,跟她问了声好。 孙秋脑袋很昏,巴不得就地钻下去,看着冯照点了点头,见他一脸灰,狼狈的模样便问:“冯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冯照看向林毅闷哼一声:“被这个贱民踹了脚,正打算绑了他回去喂鱼。” “啊?这……” 孙秋甚至都不敢直视林毅,只感觉腿在直打哆嗦,更何况林毅身边的,还是“活阎王”周瑾。 她努力平了下气,拉着沈瑶的手快步上前去,很是毕恭毕敬地跟周瑾、林毅还有李贵人打了招呼。 在看到张依那张脸时,她脸色更加铁青,眼神有些飘忽。 下人们一听是林将军、周大人、李贵人,顿时吓得一并跪在地上,各个额头直冒冷汗,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冯照听闻,顿时感觉骨头都快要抖散架了,一口气快没了:“林……林将军……,周大人……李贵人……” 他低下头去,不敢再抬头一眼。 沈瑶急得面红耳赤,唇都快被咬破了。 冯照朝着林毅跪了下去,用力磕头:“林将军,小的愚钝,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息怒,不要跟小的一番见识。” 林毅挑唇,漫不经心道:“刑部员外郎?” 张依暗想,这么大一官家的公子,居然连这些个人物都不认识,看着都替 他丢人。 沈瑶也连忙跪了下去,朝着林毅道:“林将军,员外郎为朝做事,也算是矜矜业业,冯公子还是他独儿,还希望将军能念在我父亲的面子上,绕过冯公子一回。” 林毅不以为然。 她看了一眼冯照再道:“冯大人平日繁忙,对冯公子缺乏管教,我回去定会让冯大人好生责罚管教冯公子。” 林毅无奈笑了声儿:“你是以什么身份替他说话?” 沈瑶被林毅那威压弄得快要喘不过气,不知如何是好,脸也迅速红成一片。 冯照连忙扑到张依跟前:“清辞,你念在之前我对你还不错的份上,就帮我说说话吧。” 沈瑶像只小白兔,可怜巴巴地却又眼神躲闪地看向张依,手中的细帕都要快浸透了汗。 张依在心里盘算,今日若是不帮这个冯公子,只怕他下场真的要去见真阎王了。 但倘若帮了他这回,之后便可去找他,从他嘴里知道些线索,也有助于自己恢复记忆。 她眸子低沉地凝了凝,终于唇角勾起来,眼神明朗着对他点头。 张依转而眨着大眼对身旁的林毅说道: “将军,冯公子也是因为不识,才犯下大错,既然第一次见面,他也有意悔改,将军本就心胸宽广,爱国爱民,何不原谅了他这一回,下不为例。” 林毅:“……” “将军才回城不久,若是手下留情,还可留下一段佳话,免得这百姓太过于畏惧将军了。” 她用眼神扫了扫周围站得虽远,但数量众多的围观百姓。 林毅也明白她的意思。 “好一个伶牙俐齿。” 周瑾这才开了口,如同看了一场津津有味的大戏。 李贵人也道:“将军,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林毅瞪了瞪那地上的冯照,只好丢下四个字:“下不为例。” 冯照大松口气,瞬间才活过来了,连忙向几位大人叩首道谢,额头都流出了鲜血来。 孙秋和沈瑶皆是心口凝着的一口气松了,只是…… 沈瑶看向张依,语气柔软:“清……清辞。” 张依扫了扫她,李贵人要上马车了,便轻点下头以示回应。 周瑾看着张依上了车,回过头来冷眼看了看沈瑶和孙秋,眼神晦暗不明。 - 回宫的马车上,林毅抱着胳膊细细打量了眼韩齐: “韩大人,你怎么今天哪哪儿都怪。” 韩齐睁开眸子,眼里像是飘了一层让人看不通透的雾。 “你适才为何早早就上了马车,又为何一直默默坐在车内,只撩开一角旁观?” 林毅越想越好奇:“我怎么觉得……你看李贵人的眼神也……” 韩齐看向林毅道:“那也没有将军这般波折,差点还被人绑了去喂鱼。” 林毅:“……” “敢绑本将军,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任凭耳畔传来言语,周瑾脸色却十分阴沉,仿佛绝然没听到二人的打趣,闭着眸子,坐得如雕像般,面色阴沉毫无颜色。 他摩擦着手指上那枚深色扳指,若有所思。 林毅和韩齐互相打趣了几句,扫了扫周瑾这姿态,便也瞬间没趣,不再言语。 24. 第二十四章 入夜已深,丞相府内却有些热闹。 孙秋和沈瑶并没有进庙,待张依一行人离开后,便火急火燎回了府。 俩人晚膳都无心吃,孙秋更是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沈瑶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母亲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虽正处夏季,白日里炎热,可此时夜里还有些凉,沈瑶身体本刚好,这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孙秋连自己女儿咳嗽也全然没听到,最后双脚一顿,像是拿定了主意: “不行,这件事我要给大夫人知会一声。” 沈瑶拿着手帕捂了捂嘴角:“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看她得知后作何反应,至于老爷那边,先且看她怎么说。” 于是母女俩穿过廊子,小心翼翼立在一屋门前,里面灯还未灭,孙秋深吸一口气,这才敲门禀告了丫鬟,待人同意,才又抬腿进去,将屋门仔仔细细合上。 赵雁云抬抬细眼,烛光下瞥见这母女俩有些紧张的神色,便问:“何事啊?这么晚了还找上门来。” 孙秋向前靠她进了几步,压低着声音道:“大夫人,这……” 赵雁云挑眉:“有何事快说,别畏畏缩缩的。” 孙秋:“是沈清辞。” 赵雁云瞳孔骤然了几分。 孙秋:“她还活着。” 她语速放快了些,说了今日所见的来龙去脉,最后很是狐疑道: “只不过她脸上刮了很大一口子,看来是好不了了,不过不知为何她进了宫去,还在贵人身边当丫鬟,就……就连林将军也替她出头。” 沈瑶开了口:“不止林将军,上次我和姐姐在赏花宴上见到她,当时她被公主斥责,居然是周大人出面保了她。” 孙秋更是懊恼:“这人没死,活着就罢了,可如今看来,身后全是大人物撑腰啊,这该如何是好,大夫人,你说说,她这是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赵雁云听着这一字一句,再加上其实沈菲已经先前跟她提过一嘴了,不过当时轻描淡写,只觉得是长得相似的人罢了。 可如今听着这些事…… 赵雁云冷冷反问:“如何确定她就是沈清辞?” 孙秋眼珠子转了转:“大夫人你要是亲眼所见,那身形那眼睛面容,绝对错不了的,寻常人家,哪儿会有人生得……” 她看着赵雁云眼神越发凌厉,她便也及时住了嘴。 沈瑶慢悠悠儿思索道:“但也有异样的地方。” 她有心无力地抬眸,迎上赵雁云的眼,说道:“跟之前相比,她不止脸上有道疤,而且那眼神和言行举止,都大不一样了。” 赵雁云:“是吗?” 沈瑶点头:“嗯,之前的沈清辞眼神柔和,从不主动,可如今的她,那眼神却让我看不明白了,而且还口直心快。” 赵雁云冷笑几声阴沉道:“去鬼门关走一趟,居然还变了性子。” 她再直直盯向孙秋:“什么大人物能高得过咱家?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小事就把你们搞得团团转。” 赵雁云眸子凝在空中,眼尾上挑,目中无人之势般红唇张合:“不就一丫头吗?是生是死,有何至于大惊小怪。” 孙秋憋了憋气,欲言又止,好久才又问:“那这事儿,老爷那边……” 赵雁云指尖轻点桌面,胸有成竹:“你们先不要声张,此事由我找时机亲自给他说。” - 此时,同样还未眠的,还有太尉府那位。 周瑾回到府内,已是深夜,但还有许多事未处理,呆在书房好半会儿才有了吃点夜食的空隙。 一直就跟在他身边的侍卫,追风和掠影,都在门外候着。 没过一会儿,下人把小食盛上来,追风开门端了进去,掠影依旧一动不动,抱着剑,守在门口。 周瑾浅浅吃了几口,问:“你对丞相府的沈清辞有印象吗?” 追风横眉皱了皱,眼里全是快速的思考:“记得,属下之前暗中调查丞相的时候,在府里见过她,说是来的远方亲戚。” 周瑾嘴角一挑,颇有玩味之意:“远方亲戚……” 他丞相哪儿来什么远方亲戚。 追风回忆道:“这个沈清辞说来也奇怪,几乎没看到她出过府,也不喜与外界接触,外面的人也极少知道丞相府里有这么号人物。” 周瑾眸光深沉,唇绷得平直,头微微一扬,眼皮掀了掀:“派人暗中盯下……” 不知道是该叫张依,还是叫沈清辞。 不用明说,追风也知道自己主子说的是哪位。 “也密切关注丞相府那边的动静。” 追风:“是。” - 第二日,张依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是中午了。 从下人嘴里听说,昨夜李贵人不知为何失了眠,竟然一夜未眠,待到天亮,实在是困乏了,叫秀儿熬了些安神的汤药服下,才睡了过去。 醒来却是下午了。 张依简单用完了午膳,就去旁边逛了逛,顺手捡到个破烂玩意儿。 太阳在头顶炙烤,她也不在外多做停留。 张依抹着脸颊旁的汗,高兴雀跃,因为宫内的物件儿哪怕是破烂拿去卖也能换不少银两。 只不过这些日子捡到的破烂甚少,前些日子置换的银子都拿去支援孩子们了,身上没了余,看来得加倍努力多捡些才行。 回到玉芙宫,放下东西,她便去瞧李贵人。 李贵人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拿着把小凉扇轻轻拂着,处在一片阴凉下。 张依:“贵人。” 见她来了,李贵人摆摆手,示意秀儿遣散了周边下人。 “听说贵人昨夜没睡,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张依走近了问。 “坐吧。” 李贵人淡淡道,语气很柔弱。 张依想了想:“难道贵人是因为我的事情,害怕牵连了贵人,徒增灾难?” 说到这儿,她有些愧疚地拉着李贵人的手说:“对不起啊贵人,我也不知道我竟然跟丞相府有干系,我……” 李贵人:“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 她浅笑,沉吟:“当初你莫名来这宫里,还浑身是伤,还说自己失忆,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 张依想起那日游进宫来,浮出水面还差点吞了条鱼,把李贵人硬生生吓晕过去,这画面着实太过于滑稽。 “贵人心善,待我好,我说的都是实话。” “嗯,那你这些时日,可想起什么没有?” 张依想想:“未曾,只不过梦里老是被人推下崖子,是个女子。” 她认真揣摩道:“其实,我自身本就不能百分百断定,我就是他们嘴里那个沈清辞,但从旁人反应来看,我应该跟那个人很像很像,如同一人。” < p>李贵人扇着扇子,眸光探去那远方:“不管你是与不是,今后的日子,都不太平了。” 她说的,张依自身何尝不知道,有人想至她于死地,那双推她下去的手,洁白如玉,肯定不是普通人。 若那人知道她还活着,肯定想让她死。 只是,为何,对方还是个女子,对她竟然有那么大的恶意。 这事儿还牵扯出丞相府,那日,还当着那几个大人物的面,少不了掀起些腥风血雨。 李贵人:“之前从未听说,丞相府里,有个沈清辞。” 她看向张依,眼里肯定:“看来,他们是有意藏你,你的身世,怕是不简单呐。” 张依点头,心里自然有数,好歹她可是个现代灵魂穿过来的,什么电视剧没看过。 依目前情形来看,她肯定是那个沈清辞无意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能藏在丞相府,没有风声,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只有丞相有这本事。 只不过,她一个小女子,为何要被丞相藏起来,那必定是她身上有惊天的秘密。 张依摸了摸自己这绝世容貌,可世上并没有不透风的墙。 “贵人,任何时候,我定会想法子,不牵连到你,大可放心。” 李贵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初既然敢让你进宫,就已然做好了被查出来的准备,无妨,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困于狭小天地,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局呢。” 说来,她无比自嘲地笑了笑。 张依左右看了看,再倾身到她耳畔道:“贵人,你是不是跟韩大人……” 李贵人:“住嘴。” 她瞳孔都大了几分,颇为讶异,知道张依看得出来,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说出来。 张依自然明白。 “以后在我这里,不准再提这个人名字。” 李贵人目光如炬:“记住,我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张依垂眸,回应:“知道了,贵人。” 李贵人松口气,才又躺在椅子上:“行了,你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只管去做吧,不必事事考虑我,顾好自己在先。” 张依自然不瞒着:“嗯,我决定先找个机会去会会那冯公子,看从他嘴里,我能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唤回我的记忆。” “有的记忆,也许忘记了,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张依怔了一下,李贵人说的是,但她莫名来到这个地方,不找回记忆,又如何能自保。 不过,此时此刻,她看向李贵人,这人徒增了不少忧愁,看来有很多记忆,她都不想保留。 “其实,我还是羡慕你的,好的坏的一并忘了,做个全新的自己,也挺好。” 她清冷笑了:“这些时日我也偶尔在想,倘若有一天,你真的恢复了记忆,还会像现在这般,无所畏惧,洒脱欢乐吗?” 张依咬了咬唇道:“我深知失去的记忆有诸多痛苦,但不找回来,就不是完整的我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找回记忆的我,才是最真实的我。” 李贵人:“好一个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呢,你倒是想得明白。” 张依突然有点心疼面前这个强颜欢笑却满眼悲伤的深宫里的女人,也许有太多的不得已。 她宽慰道:“贵人,很多时候逃避是没有用的,那样得来的欢乐就像是偷来的,也很短暂,想要全新的自己,那就只有浴火重生。” 25. 第二十五章 傍晚,张依用过了晚膳,在屋前空地上跳了会儿操,还自己嘴里念着节奏唱着歌儿,路过的下人们接感到诧异。 这些怪异的姿势,奇怪的曲调,让她们频频回首,引来窃窃私语。 可张依早已习惯,也不在乎旁人细碎。 仰着头看了看这天,湛蓝得一望无际,她蓦地想起那日跟阿昭说要带孩子们去露营的事儿。 现在七月,还不是最热的时候,要去露营,便是最好的时节,到时候弄些冰水儿、西瓜,往那绿油油的柔软的草坪上一躺,啊…… 想起来就觉得人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只不过捏了捏自己荷包,银两太少,于是,她匆匆出了玉芙宫往左边走去,打算碰碰运气,能不能捡到些值钱的破烂。 以往为了不闯入什么大人物的地盘,她都是往右边去的,可去了很多次了,也不敢走太偏远,发现破烂甚少。 其实这宫里破烂不好捡,这些个人物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哪儿有经常不要的瓶瓶罐罐,毕竟,这些个物件儿很珍贵,没人经常去摔碎。 边走边想,就绕到了一处凉亭,莲叶铺满了整个池子,像张绿毯。 张依在草丛里发现了几个碎瓷片儿,正蹲着用手薅着,看周围还有什么。 “你在干什么?” “捡破烂啊。” “捡来干什么?” “卖啊。” 张依自顾自回答着,语调还挺轻快,蓦然反应出来,这声音……她背后居然来了个人,吓得小心肝儿顿时一颤,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林毅看着捂着胸口喘气,眼珠子瞪得如铜铃般的张依,突然爽朗地笑出了声儿。 张依黠眼,咬唇,皱眉,继而站起来,迅速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泥,十分懊恼:“林将军,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这里写着不能进来?” “那倒没有。” 张依捏着手上的那几个碎片,差点儿把手划了。 林毅视线停在那碎瓷片上,说:“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宫里的破烂,也不能拿去卖的。” “啊?” 张依确实是不知道的:“不是,为什么啊,这又不是在现代,又不是古董,这都是些没用的,为什么不能卖啊。” “在这宫里的东西,哪怕是碎成渣子,也是皇家的,你敢卖,不怕被追查到,没命吗?” 张依:“……” “你拿去哪儿卖?” 面对步步紧逼,张依也绝对不给自己留证据:“还没卖。” 林毅冷笑了下:“你觉得,本将军会信吗?” 张依瞬间冷了下,难道之前自己当的东西并没有被富余楼的人认出来? 这么一想,那个面罩女,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大啊。 可这富余楼到底什么来历,居然连宫里的东西也敢收。 无数思绪在她脑子里转,面前这个人却僵化了几分:“本将军在跟你说话,你在干什么。” 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他,正大光明面前开小差的。 张依抿抿唇,回过神来:“既然将军心里清楚,要打要罚随你的便吧。” 她心里灰了好几度,当初冒着风险来这宫里,就是为了捡破烂去换钱,早日暴富然后去过自己闲云野鹤的生活。 但……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傻,怎么当时就没想到宫里的东西,哪怕是破烂,也是卖不得的呢? 她拍了拍自己脑子,落入虎口,自恨无知,没什么好说的。 “咳咳……” 林毅倒一时语塞:“你非要靠捡破烂换银子?你没领月钱吗?” 张依也不想争辩:“谁还会嫌钱多啊?” 林毅:“……” 她又觉得自己太过于冒犯,好歹是林将军啊……她还真不要命了啊。 “不好意思啊林将军,我这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多有冒犯。” 林毅被她整得一惊一乍的:“敢这么对本将军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个,怎么,你脑袋不想要了啊。” 张依并没有像那些个奴婢提到砍头就吓得屁滚尿流的,可能是电视剧看多了免疫了吧。 良久,她垂下眸子:“谁不想要脑袋啊……只不过,砍头是一瞬间的事,倒也快活。” 林毅:“……” 张依抬眸,可怜巴巴的鹿眼睛看向他,还将手里的烂瓷片儿递给了他。 “……” 林毅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下:“你这是干什么……” 张依拉起他的手,摊开他手掌心,将瓷片儿放上去:“既然是属于宫里的东西,那就还了吧,你好生点拿,会割手的。” 她的手托着他的手,一抹温热却又令人麻木的触感。 林毅只觉得脸蛋被火燎了下:“放肆。” 他迅速收回手,眼神看向别处,喉咙不自觉动了下。 张依这才反应过来行为不妥,这是在古代,这可是大将军,自己一奴婢怎么可以碰他的手呢! 她脸上写满了囧:“将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林毅:“你……” 他负手而立:“罢了,看在你如此诚心悔过的份上,本将军饶了你这回。” 张依财路断了,浑身怏怏的:“多谢将军。” “你需要这么多银钱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捡破烂去卖了,很急用?” “嗯,有点急吧。” 林毅二话不说,摘下自己身上的钱袋子,扔到她手里:“这些够不够?” 张依低头掂了掂,好沉啊,她得捡多少破烂才能换这么多银子啊…… “不够改日来我住处再取。” 她一愣,随即摇头,连忙将钱袋子还回去,只是这次害怕触碰到对方的手,她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将军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可不是自己赚的钱,是用不踏实的,将军不必可怜我。” 张依看向水面,看着水里的游鱼:“我想要什么,要靠自己正大光明获得。” 林毅看着面前的少女,哪怕脸上有抹触目惊心的疤也掩不住她通身的气魄,那清绝明艳的眉眼,让人挪不开眼的身段和侧颜…… “一女子也有这志向,本将军也很佩服。” 张依认真道:“将军不必谬赞,这不是做人的基本吗?又谈何男女之分。” 林毅更加震惊了几分。 张依看了看天边晚霞快要尽数消散了,回眸对林毅道: “时候不早了,若是将军真的绕了奴 婢,那奴婢这就回去了,李贵人还等着奴婢呢。” “你倒是收放自如,一会儿说话不过脑子直来直去,一会儿又客气到冰冷,还真是善变。” 张依无奈道:“将军你断了我的财路,难道还不允许我伤心一小会儿吗?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她行了个礼:“将军,告辞。” 感受到张依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扇过一阵细碎的风,他喊道:“站住。” 张依背对着他,脚步一顿。 “本将军送你吧,免得天黑了某人看不到路,被夜猫子掳了去。” 说完,还没等当事人开口,就已然走去了她跟前。 于是一路,张依只是低着头默默看着他脚后跟,跟在他身后,她还是心里有数的,自己一个小丫鬟,若是跟将军并行一块儿,怕是往后这些闲言碎语足以把她撕碎。 走到一拐角处,林毅唇角勾了勾,立定。 张依没曾想一不注意,就硬生生撞到了他的身。 林毅转身对着她,她连忙捂着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饶有兴趣地步步逼近,最后立在她跟前,弯腰瞅着看她表情: “不是刚刚还跟我一字一眼的,怎么,这会儿倒很是规矩起来了。” 张依小眉微微皱起,连忙再后退一步,前后左右看了看。 “放心吧,本将军早就看过了,没人。” 张依:“……” 走到玉芙宫门口,天已经黑透透了。 “多谢将军。” “行了,本将军耳朵都快长茧了。” “奴婢告退。” 张依走进玉芙宫大门。 “张依。” 她停脚,回头去看他,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唤自己名字。 “本将军决定不断你财路了,你要捡破烂只管去捡,本将军替你兜底。” 张依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是哭还是笑,这算是滥用职权吗? 两腿儿迈进了玉芙宫,张依颇有些心神不宁,想着那些个早已被卖的东西,有很多都是宫里拿出去的,难道富余楼的人会看不出来? 但奇怪的是,就连那管事儿刘禾都能认出那面罩女是宫里来的,想必也是拿宫里的东西去变卖,那为何富余楼还敢收,就不怕被牵连吗? 那面罩女看样子也是常去了,难道就不怕被发现吗? 难怪要捂得严严实实的。 正想着,前面蓦然出现个光点,吓得张依心头肉都跳了下,原来是秀儿。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秀儿仔细盯了下她:“贵人叫你过去呢。” “好。” 张依便转了方向,去见李贵人。 “适才听下人说,是林将军跟你回来的,你怎会跟他一处?” 李贵人吹了吹热乎的茶面,屋内香气弥漫。 “刚好碰见了。” 张依不想多说,免得引人胡乱猜测。 李贵人唇角挑了挑,示意秀儿将东西拿出来,是一支断了的金钗子: “你不是要这些破烂玩意儿吗?” 张依此时看着这只金光闪闪的钗子,反倒眼神一缩,想起林毅刚才的话,便也不敢再收了:“多谢贵人,奴婢这暂时不需要了。” 26. 第二十六章 李贵人听闻张依不要这些破烂之物了,眼皮挑了下,示意秀儿先出去。 门关好,李贵人再问:“为何?先前你不是……” “专收破烂对吧?” 张依摊摊手,颇有些无奈:“其实,不瞒你说,我这进宫,就是为了捡到更好的破烂的。” 李贵人惊讶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人居然费尽心思来宫里,是为了捡破烂……多么荒唐的想法啊…… “可……我也是刚才知道,宫里的东西,哪怕是破烂,也不能卖的。” 张依找到板凳坐下,垂下眸子:“那我这来宫里,还有什么意思,想要发家致富,结果要是被追查起来,我可能……” 她想起刚才玉芙宫门口,林毅对她说的那句话,他为她兜底,不知为何,这将军那笃定的神采,在她脑海里慢镜头回放了两遍。 李贵人:“你卖去了哪里?” “富余楼。” 李贵人若有所思。 张依抬眼看她:“贵人,我如今还能出宫吗?我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你。”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怕是不能了,要出去,也不是这个时候。” 她看着张依,说道:“你的身份,慢慢浮现,如同一个诱饵,会让很多大鱼前仆后继,可能宫里,才是最好的护身之所。” 张依想想,是啊,要是自己孑然一身出了宫去,岂不是正方便了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那贵人觉得,如今我该如何?” “静观其变吧。” “那宫里的物件儿不能卖,只要不是宫里的东西或者……御赐之物,也能卖是吗?” 李贵人都气笑了,拿起桌上小扇拍了拍她的头:“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在想捡破烂啊。” “哎呀”张依努嘴:“我得想法子存钱呐。” “先前,听闻昭仪娘娘赏你,你不要,我还以为你真是对银钱没什么心思,可现在看来,你这么需要,为何要拒绝赏银。” 李贵人皱眉,眼里全是不解:“这可比捡破烂来得快吧?” 张依眼珠儿转了转,不知该如何说,但还真从不后悔谢绝了赏银,毕竟一旦拿了,便是相当于给了对方一个活生生的把柄。 这样的钱财,宁愿不要。 她莫名又想起现代捡废品的刘老头了,于是对李贵人缓缓道来: “你不知道,捡破烂也算是光明正大的事业吧,比给被人当牛做马强多了,还落得自在,卑微但也安全,虽然不体面,但还是挺赚钱的。” 李贵人愣了半许,只觉得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也不扯了: “行吧,你也是个极聪明的人,自己想明白就好。” - 一边冯府,闹得是鸡犬不宁。 冯坤气急败坏扬着鞭子,对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冯照怒骂: “好啊,你小子,闯下这般骇人听闻的大错,居然还费尽心思瞒着我,你倒不用你那蠢脑子想想,这种事情,你岂能瞒得住!” 冯照吓得面部扭曲:“爹,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那日真没认出林将军和周大人他们……谁知道他们这些人物也会去庙里上香啊。” “你还狡辩,要不是你平日里也是这般肆意妄为,怎可轻易就开罪了林将军。” 冯坤重重往他身上打了一鞭子,疼得冯照哇哇直叫唤,抽搐在地。 “我的老脸,都被你个逆子给丢尽了。” 又甩下重重的一鞭。 冯照疼得吃痛倒地,舌头都捋不直了。 “老爷,老爷,可使不得啊!” 冯夫人连忙跑过来,扑在自己儿子,满眼泪水: “老爷,您这是在干什么啊!你是想把照儿活生生打死吗?你若是要打他,就把我一块儿打了吧。” “你!” 冯坤气得将手里鞭子一扔:“真是不可理喻,你看看你这儿子,被你宠成什么样儿了!居然敢当面跟林将军叫板。” 他气急败坏坐下去,手往茶几上重重一拍:“那林将军是谁,就连陛下也得给几分颜面的人物,要林将军真怪罪下来,你这儿子,怕是早已命丧黄泉,抡鞭子都打不到了。” 冯夫人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自己儿子,十分心疼地将其扶起来。 “娘,疼……疼……你倒是轻点啊。” “好好好,娘轻些。” 冯夫人:“儿啊,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得罪林将军啊?” 冯照坐稳了,靠在自己母亲身上,这才一字一句无力地将那日情形说了出来。 冯夫人越听,脸越白。 “你这是说,周大人,还有个贵人也在场?” 他点头,不敢看自己父亲的眼神。 只听见冯照掐着腿一声冷哼。 “这……” 冯夫人左右看了看自家那脸色铁青的老爷子。 不过,她转而又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刚才说什么,沈清辞还活着?” 冯照点头:“嗯,我是不会认错的,她分明就是沈清辞。” 她狐疑:“那为何……沈家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啊……” 说到这儿,冯坤脸色更加沉了几分,眉头都快要皱烂了。 冯照咳嗽了几声,再道:“我也不知啊,看样子她伤过,毁了快一半脸,站在那贵人身侧,跟林将军、周大人都认识。” “我要不是见着她激动了,就那么去寻了她,也不至于被林将军给一脚踹……踹飞了出去。” 冯夫人道:“我看啊,这事儿也不全怪咱们照儿,一来他又不认识他们,二来他也是先被……被打的,冲动时做出那些个举动,也是正常。” “哼!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冯坤起身,拂着衣袖摇头而去。 冯夫人命人将冯照送回了屋里,当即请郎中来看过,上了药。 命下人都退出屋去,她这才坐到自己儿子床边,小声盘算: “依为娘所见,那个沈清辞,绝不简单,儿啊,你又是何必呢,断了这份念想吧。” 冯照趴着,头靠在枕头上,云里雾里不知母亲啥意思:“沈清辞怎么就不简单了。” 冯夫人冷笑一声:“明明之前,你不是跟那沈瑶交好吗?可自从见了那沈清辞,你就跟被她下了迷魂药一般,你……你这是把沈瑶置于何地啊?” “且不说那沈清辞只是沈家一个什么远方亲戚,名不见经传,人家沈瑶才是丞相血脉,虽说只是 个庶女,但能看上你,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冯照只觉得耳朵痒:“娘你真是太肤浅了,我偏要喜欢沈清辞。” 冯夫人撇了嘴:“还嘴硬,说我肤浅,你就不肤浅了?你娘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花花心思,无非就是看上了沈清辞那样貌。” 冯照欲言又止,觉得听着这些话怪烦闷的。 “可如今你不是说,她已经毁了一半脸吗?就这样,你还喜欢她?” 冯照瞪了瞪眼,这句话好像戳到了他心肝上,到现在他想起沈清辞那张脸,那疤痕,哎哟,跟以前一比,简直太可惜了……让他的心好痛。 “你又在瞎想什么!娘跟你说话,你要听进去,这件事,你就听娘的,不要辜负人家沈瑶姑娘了。” “退一万步讲,你只要娶她进了门,咱冯家就等于彻彻底底是丞相的人了,到时候,有了丞相的庇护,你想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啊。” 冯照背上火烧般痛,又这么一听,觉得自己母亲说得也是有点道理。 “你呀,也别去气你爹,他在朝堂之上周旋,也是很不容易的,你倘若娶了沈瑶,他就会松口气了,你也不再是逆子了,也算是替他分了忧。”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就出去了吧,就别烦叨我了。” …… 冯夫人从儿子屋内出去,刚回房,就撞上冯坤那严肃得快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眼。 “说吧,那个沈清辞,什么人,具体是什么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冯夫人也自知瞒不过去了,便只好坐下喝了几口茶才道: “无非就是你儿子心仪的人,在没遇到那个沈清辞之前,他一直跟沈家二姑娘沈瑶交好,本来我想着选个日子上门正式提亲的,可谁曾想,有一次在沈府,照儿碰见了那沈清辞,说是沈家远房亲戚的女儿。” “那姑娘生得确实好看,难得一见,气质清冷,照儿就一见钟情了,想要硬生生撇开沈二姑娘,我是怎么劝也没用。” 冯坤仔细听着,冯夫人再道:“可那姑娘对照儿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想要见她一面也很难,奇怪的是,几个月前,沈家人突然说沈清辞已经死了。” 她咋舌,也是颇感讶异:“可这照儿又认定了,那日所见,确是沈清辞不假,这是这怎么好端端的,沈家的人,怎么跟宫里这些个人物扯上了关系。” 冯坤眼神如鹰,眼眸深沉,直问:“你老实说,照儿跟沈二姑娘发展到何阶段了?” 冯夫人知道他向来睿智,果然掩藏不住,但她眼神飘忽:“自然是可以……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刑部尚书赵安本就是丞相的人,我又在他手底下做事,一来二去,也自是仰仗着丞相来的。” 冯坤心思无比谨慎:“丞相,是万不可开罪的。” 他再看向自己夫人,语气万般强硬:“这些日子你给我看好那个逆子,别再生事端,既然跟沈二姑娘有情在先,那就切不可辜负开罪了她。 至于那个沈清辞,管她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冯家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切不要去胡乱打听。” 夫人自是听明白了,默默点头,果然他的想法跟自己是一样的:“好,老爷,你就放心吧。” 27. 第二十七章 富余楼密室内,周瑾仔细翻看着案牍,不一会儿,进来一个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的女人,头戴无数华丽钗子,步伐绰约,身上细纱轻盈朦胧。 走到周瑾跟前站立:“大人,终于有眉目了。” 他缓缓抬眸,眸子里漆黑深沉,如一块沉淀了许久的墨玉,此时光亮闪过,凌厉的唇角挑起来:“说吧,别卖关子了。” “这些年,我暗中派人沿着那条回京的路线四处打听,却没想到沈崇业那个老贼,就连路线都是假的,更别说女君自焚之地了。” 她说得气愤,眼睛如狐狸一般微黠着:“没法子了,我只有将那压着女君回京队伍的图纸给探子,抓住百姓问,这才有了完整的回京路线图。” 周瑾端着手,手指摩擦着那枚深绿色扳指: “当年凡是参与了押送的人,哪怕是知道一星半点儿的,都被沈崇业给灭了口,阮禾,也只有你能做到这种地步。” 她笑笑:“大人,这都不是重点。” “看你今日心情很不错,可是有什么大发现?” 阮禾笑着,眼睛快成个月牙:“这么些年过去了,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呐。” 她朝周瑾走近了,看着他眼睛喜悦道:“终于找到个女君自焚的,目前唯一的目击者。” 严肃的那张脸,此时终于眉头扬了下:“果真?” “嗯,大人你猜我从这个人嘴里,发现了个什么惊天大秘密?” 周瑾此时也有些激动,面容带着难得的悦色:“直说。” 阮禾:“我拿着女君样貌图纸给他看,他却说,那日被烧的,并非是女君。” 她看了看手背:“只不过那人说是亲眼看到活生生一个女人被烧了,吓得当即晕了过去,醒来时,人都已经走了。” 周瑾手不自觉拳握着,眼神锐利如刀:“这个证人严加看管,好生伺候着,切不可走漏一点儿风声。” “是,大人。” 阮禾问:“只不过,这死的是假的女君,那女君会被沈崇业带去何处?太可恶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点儿蛛丝马迹。” 周瑾冷冷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他沈崇业费了这么多心思带走女君,这可是大罪,他自然要做到天衣无缝。” 他拿起剪子,将一枚戒指蜡烛的烛心一刀剪断,室内顿时暗了一度: “只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个活人,继续查,记住,小心些,切不可打草惊蛇。” 阮禾行礼:“是,大人。” 周瑾转而坐下,问:“对了,那个叫张依的女人,来当些什么。” “说是宫里一些破烂玩意儿”说到这,阮禾也觉不可思议:“这女人胆子真大,敢拿宫里破烂出来卖,不过,还真是有闲心,居然在皇宫里捡破烂。” “要不是来咱这富余楼当,怕早就被抓了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阮禾不屑地笑了下:“那,大人意思,她的东西可还收?” 周瑾也觉玩味:“收。” 阮禾点头:“也是,她那些个破烂,自然没什么用处,比起宫里那些个来当东西的,咱也就当做善事了。” “这人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何不跟别人一样,偷点好东西来卖,一样物件儿或许就能吃一辈子了,还捡什么破烂啊。” 周瑾低沉道:“你应该见见她。” “为何?” 周瑾眼皮掀了掀,直直看向阮禾:“因为,她长得,倒甚是有些女君的风姿。” “什么!” 阮禾眼睛都瞪大了:“这世上,居然……居然还有像咱们女君的人。” 她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许多女君的样子,眸子一瞬间都全然湿润了。 她觉得很是无法想象,她的女君,是那般完美的人,光这外貌都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叹她的美艳,令人信服,偏偏美貌,是女君最不喜被提及的。 这任女君,有野心有魄力,一心只为百姓,在治国方面,手段竟一点儿也不输给男人。 身为女子,却不柔弱,甚是坚毅,该狠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狠,做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可就是这般本应受人尊敬的女君,本应被百姓爱戴的女君,却不小心被小人算计,前后夹击。 最后城门被踏,她立在那城头之上,替自己百姓求情,愿意以己之躯,换百姓安宁。 却没想到,她被贼人掳走后,那些人,还是没如她愿,屠了满城。 阮禾每每想到这,就如同噩梦般,恨得她咬牙切齿,刻骨铭心。 想都不用想,如此貌美的女君,要是落入他人之手,会经历什么! 但女君她没有想过就这么轻易死了,又或许是处心积虑逃跑,而是想要拿命护住百姓,争取一线生机,她怎么可能不清楚,就算国破家亡,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想得到她! 就算被侮辱,只要百姓无灾无难,她便心甘情愿。 这天底下,只有百姓的命,才能要挟到她! 家国之恨,不共戴天,阮禾回忆着这些,指头都快掐进了血肉,她定要为女君报仇,要这贼人,血债血偿,碎尸万段。 - 天气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就连宫内的墙壁正午十分都烤得像块热碳。 张依刚从储元宫出来,热得额头都冒了汗,今日去给宋昭仪涂脸,还顺带找机会打探了下,问她是否知道丞相府的沈清辞。 可宋昭仪并不知道,看她样子,应该也是实话。 张依想着,据说,兵部尚书一向与丞相交好,就连堂堂他的女儿都不知道沈清辞,只有这两种解释,要么是这个人物太渺小,要么就是丞相故意隐藏。 正低着头望着金黄地面想着,面前突然停了一队人,她也不敢抬头,只是站立行礼盯着影子,能在这皇宫里坐轿子来往的,都是大人物。 殊不知,一道熟悉有清亮的声音从轿子内传来:“张依?” 她蓦地抬头,一滴汗从脸颊滑了下去都没得来及擦。 竟然是柳吟吟。 她娇小的脸从轿子内探出来,看着张依,见其脸上那疤痕触目惊心,满眼都是震惊,问: “你这脸……这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又受这么重的伤。” 张依走进她,在其跟前说:“说来话长。” “你这莫非是当什么差?” 她讪讪一笑:“没有,就是一普通丫鬟。” “丫鬟啊……” 柳吟吟又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可忙?” 张依摇了下头,汗水又滴了一颗下去。 “那你上来,陪我一同去见一个人。” 她看了下这顶小轿,怎可容纳二人? 柳吟吟拍了下头,尴尬一笑:“哦,我忘了,这宫内的小轿,只能容身一人,那你就陪我走这一段吧,我们也许久没见了。” 张依:“……” “我对这皇宫也不是很熟悉,有你在,我也放心些。” 那些个丫鬟都撇了张依一眼。 自知拗不过,张依也只得点头跟随。 一路,柳吟吟跟她也一直聊着。 “你最近可恢复了些记忆?” “没有,只是……也算是有了些眉目吧。” “你突然离开,我还以为你去了哪里,没想到居然来了这里,你是哪个宫的?” 张依:“玉芙宫。” 柳吟吟想了想:“玉芙宫……可是贵人住处?” 张依点头。 柳吟吟还想多说几句,但这毕竟是在宫里,还是得谨言慎行,不合时宜的话,她倒也不会说出口。 很快到了一处宫院,柳吟吟从轿内被丫鬟搀扶下来,站在门口,满脸兴奋,掩藏不住的笑意。 张依瞅她:“柳小姐,您这是来见什么人?怎么看起来这么高兴?” 柳吟吟摸了摸自己起伏的胸口,脸颊微红,颇有些害羞之意。 门口下人一声通传。 柳吟吟拉着张依索性进了去,在这所殿宇的下人带领下,绕过几处梁子,到了一处十分空旷的院落旁。 张依抬眸瞧了瞧,四周都是茂盛的树,也不知这是什么树,枝叶竟如此繁茂,原本烈阳高照,这个院儿里竟然热气削减了一半。 从拐角处转过去,这才看得更加真切,只见旁边放着两排兵器,各种都有,一个穿着白色素衣的男子正在练武,起初只看得见背影。 他正执着一把颇为凌厉的长剑,挥舞空中,挽出层层剑花,阳光下,颇为惊艳,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腿脚甚是铿锵有力,纵跃之时,如同雄鹰翱翔,脚踮地却又仿佛轻如鸿毛。 张依最真实的感受是,文人擅于拿毛笔作画写字,而那柄剑,就恰如练武之人的毛笔,挥洒自如,眼前这男子用这剑写出的字、做出的画,绝对是极品。 再看一旁的柳吟吟,简直眼里跟装了星星一般闪耀。 待那人提着剑收了动作,昂首挺胸,一个转身,张依愣住了,居然是林将军。 见其额头沁出的细汗,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铮铮铁骨。 林毅第一眼看到的是张依,见她瞳孔放大的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勾了下,将剑利落地放去兵器架上,朝二人走了过去。 柳吟吟:“林将军。” 张依跟着她一同行了礼。 柳吟吟鼓起勇气,掏出自己的手帕,上前去到他跟前,将自己手帕递过去:“将军擦擦汗吧。” 林毅并没有接,而是直接拿过下人递来的汗巾擦去脸上、脖子上的热汗,说: “外面热,去屋内吧。” 柳吟吟始终带着笑意:“好。” 室内果真凉爽许多,中间还有冰镇着的水果,张依感觉身上那股燥热褪去之后松了口气。 林毅叫人把水果盛到桌上,示意道:“吃吧。” 柳吟吟:“谢谢将军。” 见张依看着那些个冒着冷气的水果眼睛都快看穿了但不动,他便对她道:“你也吃。” 张依眼睛亮了下:“多谢林将军。” 说完她便捞起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塞,我去!好甜啊!这古代的水果都这么好吃的? 果然,不打农药的果子真是太香了! 她嘴里嚼着,时不时笑着看向林毅,跟个大将军还客气什么! 正巧她又饿又渴,几口冰镇果子下肚,快爽翻天了。 柳吟吟:“……” 她无比震惊地看着张依举动,她自己手还没伸出去呢,这盘果子很快就要见底了。 “柳小姐,这 葡萄很甜,尝个?” 还没等柳吟吟做出反应,嘴里已然就被身边的人塞了一颗葡萄,汁水差点把她给呛到。 林毅偏过头去,忍俊不禁。 一盘吃完,林毅又让下人去取了些来。 柳吟吟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人是自己带来的,又蓦地想起给林将军特意带的糕点忘了提进来,于是对张依说道: “遭了,我给林将军带的糕点忘了拿,你能帮我出去取下吗?” 张依擦了擦手:“好。” 待她出去,柳吟吟松了口气,看着桌上吐的水果籽儿,有些懊恼,对林将军道: “这……丫头不懂礼数,还请将军见谅。” 林毅淡定道:“无妨,既然是吃食,吃掉才是有价值的,再说,本将军岂是这么吝啬的?” “那倒不是。” 柳吟吟见其并无不悦,反而神色还出乎意料的好,她便轻松不少: “也有些年没见了,将军可好?” “自然,我不是就好好在你跟前吗?” 她脸又红了几分,不敢再直视他:“是,将军跟在学堂时的模样,变了不少。” “你很热?” 林毅见她脸红扑扑一片。 “还好……” 柳吟吟轻咬了下唇。 “说起在学堂时,你倒是没怎么变。” 林毅又想起张依,问:“你怎么跟她在一起?” 柳吟吟抬眸,有些不解。 “那个……丫鬟。” “哦,她是我刚刚在路上碰到的。” 林毅:“你们认识?” 她点头,很是乖巧的模样:“前些日子,她貌似才来景洛城,浑身是伤倒在大街上,差点要被人打死,于是我就把她带回了府。” 林毅皱眉:“浑身是伤?” “嗯,而且她还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只知道自己是掉下了悬崖,命大才活了过来,再之后,就是刚才在这宫里遇见,我也不知道她又经历了什么。” 他听着,长睫覆下,眼神里全是思索。 刚好张依拿着提盒进了来,放在了桌上,柳吟吟帮忙将其打开,把几笼糕点拿出来摆在林毅跟前。 “这是我亲手做的,各种口味都有,我记得将军您小时候挺爱吃我带去学堂的糕点的。” 林毅看着那精致的糕点:“用心了。” 他看向张依:“你也坐着吃吧。” 柳吟吟:“……” 张依也不推脱,爽快坐了下去,拿起一个糕点咬了一口说: “我在柳府吃过,她家的糕点是真的好吃,入口即化,如初雪。” 林毅也拿起一枚吃起来:“你倒是挺有文采。” 张依:“嘿,在真正的美食面前,这算什么啊。” 不过说到吃食,她嚼着的动作蓦然一停,古代的东西健康,味道自然纯粹,但现代那些个高科技与狠活,也是真的厉害。 现代食材调味料更多,选择也更多……啊……尤其是火锅,真的很怀念啊…… 柳吟吟见她呆住了,忙问:“怎么了?是不好吃吗?” 张依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尴尬道: “不是,想起……想起一些在这里吃不到的美食罢了。” 林毅来了兴趣:“什么美食吃不到,说来听听。” 张依眼睛发亮:“比如说,火锅!” 林毅:“……” 柳吟吟:“……” 她解释道:“就是锅里面放牛油、花椒、干辣椒、葱段、生姜等调料,吃的时候锅下面放火,将锅煮沸,一直煮,然后把要吃的食物放下去,熟了捞起来,当然,碗里要放一些配料,蘸起来吃,哇塞,别提多香了。” 林毅肉眼可见喉咙动了下。 柳吟吟虽然也没怎么听明白,但瞬间觉得那些个糕点顿时也不香了: “还真是从未听过这种吃法,怪新奇的。” 张依一个糕点塞完,有点儿噎住了。 林毅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她一口喝完,才觉得喉咙里顺畅了。 “还有呢,这夏天,还可以吃绵绵冰、冰粉儿、各种口味的雪糕,上面淋满了水果酱什么的,夏日必备神器。” 柳吟吟:“……” 林毅:“……” 张依看着二人似懂非懂的神情,咬了咬嘴,嫣然一笑: “有空,做给你们吃啊,只是,我厨艺实在是,见不得人,嘿嘿。” 林毅突然笑出了声,然后柳吟吟也跟着笑了。 - 从林将军那边出来,柳吟吟憋了很久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张依,你是不是跟林将军认识?” 张依:“认识啊,林将军有谁人不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跟他关系好?” 张依纳闷:“没见过几面,没什么关系。” “我总觉得,他待你跟旁人……有些不同。” “啊?你是不是想多了。” 张依只觉好笑,想起那日在荷花池边的情景,莫非是这位金尊玉贵的将军同情她捡破烂? 她叹口气道:“可能是觉得我很可怜吧。” 柳吟吟:“……” 28. 第二十八章 沈瑶一大早提着自己亲手煲的汤、吃食去了冯府。 冯夫人听闻她要来,早已经站在门口候了多时了。 见马车停下,她便迎了上去:“哎哟,沈二姑娘,慢点儿下来啊。” 丫鬟怀霜白了这个冯夫人一眼,搀扶着沈瑶下车。 “冯夫人,这是些给冯公子的补汤和吃食。” 她便命人将两大提盒递了过去。 怀霜:“这可是我家小姐一大早上亲自做的。” 冯夫人亲自接过提盒,递给下人,再轻轻拉起沈瑶的手,和蔼道: “真是有心了,我们家照儿能遇见您这般好姑娘,真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啊。” 进了冯府,沈瑶就直接去看冯照,冯夫人将沈瑶带来的提盒特意放在了他床边的位置。 屋内的所有人都很自觉地退了出去,此时就冯照跟沈瑶二人。 “你怎么来了?” 冯照能翻身了,只不过上半身一动,牵着伤口还是有点疼。 被一个姑娘家看见自己这副出丑的样子,心里也怪拧巴的。 沈瑶见他这副噘嘴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阴阳道:“怎么?不是沈清辞来,你失望了?” “嘿,你……” 冯照白她一眼:“至于这么说话嘛。” 沈瑶垂眸平心静气了会儿,淡淡地将提盒打开:“那些个汤,晚些叫人热了端上来你喝。” 她拿起一枚小巧糕点:“喏,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冯照张开了口,沈瑶将那糕喂给了他。 “味道不错吧?” 她好奇地等着他反应。 “嗯,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儿腻得慌。” 沈瑶依旧唇角扬着,也不恼:“好,下次我再少放点儿糖。” 看着她性子今日这么好,冯照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消了半分。 他抬眼细瞧着她,美是肯定没有沈清辞那么美的。 但她一看也是从小养尊处优,皮肤胜雪,脸蛋儿精巧,身段也还是有的。 想着母亲先前在他耳边扇的风,貌似的确很有道理,他本就跟沈清辞没见过几面,谈不上熟悉,但眼前这个人,他可再熟悉不过,毕竟…… 他视线先是落在了她的红唇上,继而情不自禁移到了她雪白的胸前,那一片白嫩,仿佛若隐若现…… “你在想什么!” 沈瑶捂了捂自己胸口,脸蛋顿时上了一层粉霜般:“都躺在床上了,心思还这么不正经。” 他莫名憨憨地笑了下,拉了拉沈瑶的小手儿:“瑶儿,先前是我对不住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沈瑶先是一怔,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道了歉,随即用手指点了下他额头: “你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冯照松口气,嬉皮笑脸道:“瑶儿,我还想吃一口桂花糕。” “好。” 沈瑶又拿起一块,殊而想起刚才他说太腻了,便换了个苹果酥递到他嘴边: “吃这个吧,没那么甜。” 冯照说:“你先尝尝?” 她便睁着大眼,浅尝了口:“嗯,不是很甜。” 冯照忽而单手牵下她下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柔软霸道的吻落在沈瑶唇上,手里的苹果酥顿时掉落在了地上,就连她刚吃进嘴里的那一口,也被他舌尖给捋了去。 沈瑶脸刷得一瞬脸更加红透了。 - 天蒙蒙亮,紫金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十分肃静。 龙椅之上,玄色龙纹锦袍的皇上端坐,指尖轻叩御座扶手,面色泰然,问: “自周大人升为太尉,并掌管朕的血翎卫,吏部尚书一职暂时空缺,近些日子,众卿们也很主动给朕举荐人选。” 皇上看向沈崇业:“丞相,此事,你怎么看?” 沈崇业站得板正,看着皇帝,目光尖锐: “陛下,臣以为,吏部左侍郎薛临川,最堪此大任。吏治清浊,全系于吏部主官,薛临川久佐吏部,深知其利弊,行事又果断,办事得力,朝中不少官员皆赞其能。 若擢升他为吏部尚书,接续旧务、整肃官规,诸事皆可平稳过渡,不至生出波折。此人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臣斗胆举荐,望陛下准奏。” 周瑾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下,目视前方,显得很是从容。 皇上再看向他:“太尉,你觉得如何?” 周瑾闻言,垂眸略一思忖,再抬目时神色平淡,身姿端稳如山,周身气场沉敛: “臣回陛下,此僚在吏部任职多年,熟稔部中事务,论资历,确有升迁之由。 但吏部掌天下官吏黜陟,权柄极重,主事者不仅要熟稔章程,更需心怀公心,不偏不私。 此人平日多周旋于众僚之间,向来懂得权衡利弊,依臣拙见,此人选陛下可再多方斟酌,不用急于定夺。” 说完,他与沈崇业目光短暂“相杀”。 下了朝,待周瑾从身边走过,沈崇业当着一大众臣的面道: “周太尉,难道是还舍不得把尚书之位给挪出来?” 周瑾睨了他一眼,唇角带着一抹挑衅的笑。 “如今周太尉还掌管着血翎卫,怕是已经忙不过来了吧,何不把身上重担卸一卸。” 周瑾有些不屑一顾,但也只道:“有劳丞相还替我着想,告辞。” 说完他竟也头也不回地就这么走了,就连辩一辩也都是不肯的。 沈崇业见其一惯冷酷模样,也不得不跟着围拢过来的几个大臣拂袖而去。 回到丞相府,薛临川已然在府内等候。 沈崇业几步坐上前,喝了口茶,只觉有些烫口,索性一把掷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响。 薛临川倒是毕恭毕敬:“丞相。” 沈崇业看向他,锐利的眼神深沉无边,再缓慢开口道: “薛侍郎不必太过介怀,周太尉不会轻易让你坐上尚书之位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 薛临川无奈笑笑:“丞相运筹帷幄,臣自然是一切都听丞相您的安排。” “嗯。” 沈崇业眉眼渐渐舒展不少,但眼底那深思熟虑的寒意却不减半分: “临川,你是我一手提拔入的朝,当的官,一直在周瑾手下做事,也是隐忍多年,不容易啊,如今,终于有机会能让你独当一面了。” “丞相的恩 泽,臣自当无以为报,只愿终生追随丞相,绝无二心。” 沈崇业微微点头,嘴角噙起一抹笑:“临川,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再缓缓抬眸,放空于空中,心有所想,仿佛全盘棋局,已然入心: “如今朝廷诡谲,然周瑾小儿权势不可小觑,工部、礼部,乃至血翎卫尽在他掌控之中,就连太尉之职,看样子也是为压我一头,呵,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薛临川听着只觉心底有些发毛:“依臣所见,丞相才是统领大局者,其他人等,不过儿戏。” “话虽如此,切不可小瞧了他,皇上这是想让他于本相,成分庭抗礼之势,吏部尚书之位,非你莫属。” 薛临川:“臣感激不尽。” 沈崇业细眼瞧他,视线落在他脸上:“对了,听闻尊夫人近日身体略有不佳,是不是药都用完了?” 薛临川眼珠子一转:“多谢丞相关心,臣本计划着这几日就来找您拿,结果近日有些繁忙,一时竟也忘了。” 沈崇业笑笑:“你瞧瞧,这也能忘!临川啊,公事自然重要,可家人亦要放于心上啊。” “是,丞相说的是。” “这样吧,以后每月我自会叫人把药按时间送到你府上,免得你忘记。” 薛临川再次道了谢。 “你我倒不必这么客气,等尊夫人把身子调养好,你也是时候可以当爹了,再不要,恐就老了。” 薛临川尴尬一笑,嘴上回应着:“那是自然。” 沈崇业随即把自己贴身随从劫尘叫了进来: “把东西给薛侍郎吧。” 劫尘将一封信纸递给了薛临川。 “这是……” 沈崇业再次将茶杯端起,此时温度消减不少,一口就喝下去了半杯:“你打开看看。” 薛临川将信封裁开,里面是几页纸,上面写了吏部文选司主事胡奎,徇私舞弊,遮掩常州石桥险情往来信件等证据。 他猛然抬眸,撞上沈崇文寒潭般幽深的眼。 “下次上朝,你将东西呈上去,本相全然已安排妥当,你只管放心去做。” - 待薛临川走后,劫尘问:“丞相,当真要治好薛夫人的病?” 沈崇文面露阴险之色,玩味似的笑:“当然不,按之前的药送过去便可。” 劫尘:“前些日子,我去薛府打探,瞧见薛夫人太过虚弱,已卧床不起,若再服原来的药方,恐怕命不久矣。” 沈崇文眼神刹那扭转,眉梢微拧半分,手指在桌面敲了几响: “如此的话,那就先给点儿解药,之后,就要看薛临川的表现了。” “此人还需要监视吗?” “嗯。” 劫尘略有不解:“薛临川是丞相一手栽培的棋子,按理说对您绝对忠诚才是,丞相是觉得他还不足以信任吗?” 沈崇文笑了笑:“劫尘啊,你打小就跟在我身边,难道还看不出来?” 他看向他耐心道:“人心善变,所以我从不信任何人,他薛临川是我安插入宫不假,但只有他夫人的命拿来做赌注,未免风险太大,就先再观察观察。” 劫尘明白了:“是。” 29. 第二十九章 宫里虽规矩森严,但凡刻龙凤、带内造印记的器物分毫碰不得。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张依又发现个门道,经过几天调查探索,她观察到宫内各局弃下的边角废料,不算内务府在册公物,是她目前唯一可用的生计来路。 于是,趁着天色刚蒙蒙亮,气温也还没升到一日中最难熬的时候,张依就摸出了玉芙宫的门。 在永和宫的后夹道,满地都是浣衣局扫出来的不要的零碎布头。 青灰色的粗麻、褪色了的素绫混着沾了皂角水渍的绣料边角,一些还被狂风卷得贴在青砖缝里。 尚衣局刚做完一批宫里人的换季常服,裁剩的绸缎碎料被管事的嬷嬷随手撂在墙角废筐。 嬷嬷嫌零碎琐碎,入库费事,向来只吩咐打杂宫女自行清运丢弃。 张依早早就候在一旁,面上陪着小心,帮着收拾满地线头,顺手把巴掌大的锦缎碎块、没绣坏的丝线尽数拢进了随身带的粗布包袱里。 “又来捡破烂?”守院儿的小太监靠着廊柱嗑瓜子儿,语气颇为漫不经心,眼睛还斜着,十分看不起人的样子。 “可真是稀奇,在这宫里头我还头一次见到捡破烂的丫鬟,你是有多么穷啊。” 张依低着头思索片刻,连忙起身,笑着从袖袋摸出半块攒下的饴糖悄悄递上了去: “劳公公通融,这些废料留着也是填埋,我收了也正好儿帮着打扫打扫院落。” 小太监收下糖块,见她可怜,便只好作罢,挥挥手走开了,任由她如何捡拾,反正都是些不要的破烂,有人能及时清走,也算是好事一桩。 御膳房的后墙也有另一番收获。 厨下剔除的参须碎渣、干瘪却无霉烂的桂圆边角,本该随厨余泥土一并掩埋。 可厨子们懒得细细分拣,又偏爱拖延偷懒。 张依便择日午后过来,扒开烂菜叶,不要的厨余垃圾,太脏败坏的通通不要,专门挑拣有用的干货分装好,带回去弄干净。 就连御花园园丁修剪花木,砍下的细枯枝、掉落的完好桃仁杏仁,她都捆成柴垛,分门别类装好。 为了不惹人猜疑,张依白日偶然也会做做丫鬟样子,在玉芙宫当差。 入夜回了下房,她便在昏暗油灯下分拣一天的收成: 绸缎碎料理成小捆,棉麻布头单独打包,再把参须干货装进布囊,枯枝也是码得整整齐齐。 那些个偶尔撞见她捡破烂的下人,都笑她落魄,整日与垃圾为伴,张依却暗自知足。 不靠偷窃、不碰宫禁器物,凭满地旁人瞧不上的破烂,能够在这深宫之中作为副业赚到更多的钱,又有何不妥。 哪怕是现在林将军歹住她,她也不怕,这些个破烂,从不能说是皇宫之物了吧,她也算是帮宫里清理垃圾了吧…… 就这般一来二去,每天除了在玉芙宫,就是小跑着来去各个局,只是偶尔穿插去趟宋昭仪的储元宫,她屋子里渐渐也攒了不少可以卖的破烂了。 张依还发现,这种体力劳动,还让她每天过得充实,基本上沾床就睡,一觉就能睡到大天亮。 再者,这宫内的破烂其实并不很脏,相反质量也都是上乘,哪怕被她捡回来,屋内也不曾有过什么恶臭或其他小虫子。 衣服用香料简单熏一熏,什么味道也不会留下。 只是,她总莫名觉得,时而有一双眼睛在后背盯着她,可常常猛然回头去看,又其实什么也没有。 - 紫金殿内,上朝时,晨光漫过鎏金窗棂,落满金砖地面,龙涎香缓缓萦绕御座周遭。 薛临川身自文官队列稳步出列,双手捧起一叠勘案文书,高举至眉心,朗声启奏: “臣启陛下,常州石桥坍塌一案,臣还有事要奏。 吏部文选司胡奎徇私舞弊,自作主张封锁桥梁险情,各项罪证环环相扣,毫无虚言,恳请陛下从严治罪,以此慰藉受难黎庶。” 他逐条叙明原委,措辞又恳切务实,句句为民着想。 殿内不少官员暗自打量,心底暗赞此人敢揭弊案、敢揪自己所在的吏部蛀虫,实在是心怀百姓。 无人不知,常州石桥坍塌一案,皇上本就十分重视,此事还是交由周瑾全权处理,当时闹得是满城风雨,死了不少贪官污吏。 可,竟没想到,还没杀个干净。 周瑾只是回头望了薛临川一眼,但依旧面不改色,站得端正,反倒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丞相低了低头,唇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下,再抬眸时,已然面色凝重,他缓缓迈步出班,眼神睿明,躬身禀奏圣上: “陛下,薛临川临难查弊,不惧盘根错节的势力,据实揪出贪腐劣官,可见其处事稳重且怀有仁义之心。 如今吏部尚书位实在是悬缺已久,铨选百官、整饬吏治是亟需得力之人呐,老臣再次举荐,由现任吏部左侍郎薛临川接任吏部尚书一职。” 丞相话音刚落,早有心照不宣的大臣接连出列,以兵部尚书宋济安和刑部尚书赵安为首,各自从历年政绩、行事风骨逐一佐证举荐,轮番言说薛临川通晓部务、足以统辖吏部。 其余官员忌惮都丞相权柄,陆续有人出言附和,朝堂之上举荐之声顿时连成一片。 皇上视线扫过满殿接连举荐的朝臣,又落在阶下神态恭谨的薛临川身上,环视一周不见反对之声,沉吟少许,只开口问到周瑾: “周太尉,你是如何觉得?” 瞬间,整个大殿再次陷入凝重。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 周瑾本面色冷峻,殊而看向正撇眼打量他的丞相,突然笑出了一声来,道: “回陛下,臣以为,薛临川确有义,事情过去这么久,如今还上奏,可见其,心思慎密。” “……” 丞相顿时脸都绿了。 皇上淡淡挑眉,宣: “既然如此,那朕就依众臣所请,擢吏部左侍郎薛临川为吏部尚书,即刻起接管吏部所有政务。” 薛临川一听,手都抖了半分,立马屈膝叩首伏拜,礼数周全地谢过了皇恩。 - 百官陆续退朝,喧嚣渐渐散去。 薛临川刻意放缓脚步,落在人流末尾,待周遭来道贺的朝臣尽数离开,才循着侧廊去往丞相临时歇脚的偏阁。 阁内燃着沉水香, 窗棂漏进细碎天光,丞相褪去朝冠,正端坐在梨花木矮榻上品茶。 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利落扫在进门之人身上。 薛临川依下官礼数躬身行礼,未等开口,丞相便抬手免礼: “不必多礼,今日一事,办得恰到好处。” “全赖丞相筹谋布置,臣方才方能顺理成章呈上案卷,蒙陛下提拔入主吏部。” 薛临川直起身,说话分寸拿捏稳妥,面上不见一丝骤然高升的狂喜,依旧显得谦和内敛。 丞相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面: “胡奎一案了结,除去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换你执掌吏部权柄,这笔买卖甚是划算。 吏部掌天下官吏升迁黜免,往后朝中官员选调、履历考核尽握你手,这便是咱们立足朝堂的根基。” 薛临川垂首应声: “臣谨记丞相提点,往后吏部大小事务,凡事必提前禀明丞相,绝不自作主张。” “有心就好。” 丞相唇角微噙浅淡笑意: “方才殿上官员附议,大半也都是看在本相情面,可权势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安稳,你初掌吏部,先要稳住部里旧人,循序渐进收拢职权,切记,不可操之过急。” 二人又低声闲谈片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薛临川才躬身告辞,走出了偏阁。 深宫一缕热风拂过,他攥紧袖中暗藏的一纸密笺。 殊而顿足抬眸看向远处一瞬,深吸口气,才又步履沉稳去往吏部衙门赴任。 - 与此同时,在一座傍御苑而建的高楼之上,周瑾居高临下,将周遭殿宇偏院尽收眼底。 他立于雕花木栏处,指间慢悠悠摩挲那枚墨玉扳指,锐利的目光越过错落宫墙,盯着丞相休憩的偏阁院门。 片刻功夫,薛临川自阁中走出,躬身辞别守阁内侍,顺着青砖长巷往吏部衙署方向行去。 身侧侍卫追风敛声侍立,顺着主子视线看清那人,压低语声: “丞相筹谋许久,总算是把心腹安插进执掌铨选的要害衙门。” 周瑾唇边浮起一抹淡若无痕的笑意,透着胸有成竹的从容: “丞相自以为神机妙算,借常州胡奎旧案做饵,抬举薛临川入局,也是用意颇深。” 追风面露丝丝诧异:“属下费解,大人明明可再拦下这次擢升,为何反倒成全对方?” “困于侍郎闲职,缩在一隅谨小慎微,手脚捆缚,反倒抓不到半点错处。”周瑾抬手指向楼下渐行渐远的薛临川,语声沉稳,字字暗藏布局。 “将人推上吏部尚书这等万众瞩目的高位,才是上上之策,免不了被各色利弊缠裹。 人站得越高,行事破绽越容易显露,丞相越倚重他,往后相党借吏部徇私的痕迹便越是清晰。” 他回身落座案边,端起青瓷茶盏轻吹上面浮叶: “丞相既费心费力为我送上一枚明棋,自当好好把握才是。” 追风恍然躬身:“大人深谋远虑,属下受教。” 侍卫掠影白眼儿撇着追风道:“话多。” 追风努嘴,低头,自不再多言:“……” 30. 第三十章 自那日在山神庙遇见了冯公子和沈家人之后,张依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心头有大石压着,为着日后做做打算,张依决定在宋昭仪身上再加一针“强心剂”,以免后患。 刚适逢储元宫来人,叫张依过去,她便简单收拾了番,将自制的工具小箱子提上也就去了。 张依已经熟门熟路,宋昭仪也是习惯了她的流程,张依给她先洗脸护肤最后才上妆。 宋昭仪闭着美眸,艳唇轻轻开合:“今日你务必给本宫画得美一些,本宫要去见皇上。” “好的昭仪。” 宋昭仪自然是放心的,经过先前几次的验证,加上如今她脸上那道疤的确淡化了不少,她对张依的实力越发肯定了。 轻柔的细水慢慢拂上她的脸,皮肤一点一点在滋润中像吸饱了水。 紧接着,张依将芦荟慢慢涂在宋昭仪脸上,道: “昭仪,这些东西得每月至少用上两回,若是骤然断了,皮肤就会缺水,变得没那么滋润了,更严重的话,还会前功尽弃,况且这正是夏季,是万万敷衍不得的。” “那你便记住来给我用,要是我的脸有任何差池,绝饶不了你。” 张依点头:“是,奴婢自然记在心里。” 她转而忧思道:“只是世事无常,奴婢近来总是讨人嫌隙,害怕有天突然来不了了。” 宋昭仪淡淡闷哼:“有我在,谁还会为难你,有任何人敢刁难你,只管来给我说。” 有了宋昭仪的保障,张依目的已然达成,自然松口气: “昭仪说的是,奴婢心里有数了。” 洗完脸,张依给宋昭仪上了个十分符合夏日的清新妆容,看起来不浮夸,皮肤透亮,如荷花般冰清玉洁。 宋昭仪很是满意,很快便出了储元宫,去面见皇上。 南聿昭刚在养心殿面见了几位大臣,处理了些政务,刚好得会儿闲,听闻宋昭仪来了,想着先前已经拒绝了几次了,便放她进了来。 “皇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昭仪的声音很是清脆,她摇曳着身姿步步进来,还刻意屏退了下人们。 南聿昭见她如此风情,便叫身边人也都退了出去。 “你今日貌似跟以往不太相同了。” 宋昭仪立在他身前,低了低眸子,清浅地捂唇一笑,挑逗似的问道: “皇上,臣妾可有什么不同啊?” 南聿昭仔细看了看:“更美了。” 她脸红了一瞬,更是明艳。 “对了,你今日来寻朕,可有何事?” “哎呀,难道没个正经事,还不能来见见陛下吗?” 南聿昭感觉喉咙骤然一痒,咳了咳:“那现在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宋昭仪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几分,拂了拂衣袖: “皇上,自从臣妾进宫以来,可谓是有名无实。” 她撅着红唇,可怜巴巴的撒娇:“皇上勤勉,日夜处理国事,心系百姓,可也要常来后宫看看臣妾呐,要不然臣妾岂不是摆设嘛。” “咳咳......” 南聿昭捂了捂唇:“你倒是心直口快。” “听闻皇太后又要开始给皇上充实后宫,以后,臣妾是不是更加得不到青睐了。” 她又走近了两步,含情脉脉望着南聿昭的双眸,语调撩人道: “臣妾已在储元宫一切备下,只等皇上晚些前来。” “昭仪有心了,只是眼下折子尚未批阅完,很多事情还需朕定夺,怕是抽不开身。” “那臣妾就陪在陛下身边吧,绝不打扰陛下理政。” 南聿昭摇头,语气很是坚决:“孤已成了习惯,自然是不便留你,昭仪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内务府置办便可。” 宋昭仪秀眉拧着,快乱成麻花,扭着袖子的手越发僵硬。 她站着不动,南聿昭无奈挑了下眉示意,她自知再勉强便会失仪,只好作罢,低头咬唇极其不情愿地行了礼: “臣妾知道了。” 便躬身告退。 - 气急败坏地回了储元宫,宋昭仪大发雷霆,摔碎了不少东西。 小茶跪在地上,听着这些个东西噼里啪啦阵阵脆响,感觉心都快要碎了: “昭仪息怒啊,昭仪息怒,切不可伤了自身贵体啊。” 宋昭仪发泄够了,坐在椅子上,满眼无奈: “我原以为,皇上不愿亲近,是因为我的脸,可今日,皇上分明才夸了我很美,但仍是将我拒之门外,这又是为何!” 小茶忙上前安抚道: “昭仪这又是何苦呢?这后宫谁人不知,皇上一心为民,向来以政务为首,对谁都没有破例,这么多年,也从未宠幸过这后宫的任何一位。” 宋昭仪充满愠色的眸光减减消减下去。 小茶蔓延湿润继续道:“这跟昭仪本身并没有多大关系,更何况,如今昭仪才是这后宫最尊贵的人,皇上虽然拒绝,但其实对昭仪已经跟其他人很不同了。” 宋昭仪看她:“你当真是如此觉得?” 小茶十分肯定地点点头:“以往别人都见不到皇上一面,可只有昭仪能见到皇上,这就足以说明昭仪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或许等哪天,皇上不忙了,就会主动来寻昭仪了,毕竟在这后宫,论容貌和身段,哪个人比得过昭仪啊。” “也是。” 宋昭仪心绪渐渐平稳下来,闭眸遐想。 的确,皇上从来就不是只针对她一个人,而是在这后宫,还没有人上过他的龙床,就算有那么一天,也绝对不会是别人,只会是她自己。 - 八月的天气闷热得紧,进来陆陆续续下了好几阵的雨。 闷雷夹杂着细雨,湿湿热热的,浑身上下就像沾了整天粘稠的露气。 好不容易今儿个天气是个阴天的模样,张依出宫的时候抬头望天,只希望老天爷手下留情,可以出太阳,但最好是和煦的,因为今天,她打算去看孩子们,然后带他们去露营。 宫里捡的破烂有点多,她也是拖了点关系,搭借运东西出宫的车,才算全部带了出宫。 自然是先去一趟富余楼换银子。 当张依拿着大包小包,什么绸缎丝线布头、什么干货和枯枝,杂七杂八,但分装良好,站在刘禾面前时,他的眼神带着诧异又有几分难以言喻。 她叉着腰,睁着大大的眼睛,对他扬了下下巴:“刘主事,劳烦您看看这些值多少?” 刘禾吩咐人抬进去称。 张依忙拉着他去到外面一个隐秘的角落说话:“我还有件事想问问您。” “何事?” “就先前我拿来这里当的东西,没什么问题吧?” 刘禾不解,狐疑地看着她。 张依凑近了些,在他旁尽可能低声道: “我意思是,我那些个东西,您肯定能看出来是宫里拿出来的,会不会被追查啊,会不会有事儿啊?” 刘禾反应过来,脸上舒 展一笑:“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笑着:“我还以为你装傻呢,不过一般从宫里拿来的东西,不是在这边当的,也不是值那个价。” 张依看了看隔壁,有些懵了: “大哥,什么意思啊,您倒是直说,若那些东西有问题,我愿意重新赎回来给它扔宫里去也好。” 说起来也有些心惊肉跳:“我要赚清清白白的钱,可不想这么提心吊胆。” 刘禾正想着怎么给她解释,突然俩人头上一女声清亮入了耳: “你那些东西并无问题,不必忧心。” 张依闻言,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抬眸。 只见一个女人从楼上就这么跳了下来,还轻轻松松如同蜻蜓点水般脚尖落了地,可见其轻功实在是了得。 这女人身姿卓越,可风骨给人感觉却摸不透。 面貌姣好妩媚,乌黑的发只是随意挽着,头上簪着几根类似于孔雀羽毛之类的东西。 乍一看,还真像只傲然又与众不同的孔雀。 眸光给人感觉特别晦暗不明。 她转身面对着这个女人,只见对方看着她的脸,瞳孔顿时如同地震般。 她能看到对方瞪大着眼,很是不可置信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 刘禾十分恭敬地行礼称呼道:“掌柜。” 掌柜? 这么大产业的富余楼的东家,竟然还是个女掌柜,还真是个女强人,啧啧…… 想到这儿,张依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是满心满眼地佩服。 对方声音莫名柔了许多,她一步一步走近张依,围着她如同小猫般转了圈儿,细细打量: “我叫阮禾,是这里的掌柜,请问,姓甚名谁?” “我叫张依。” 阮禾唇挑了下,竟然连声音都那么像,一时间那个人的样貌又浮现在她脑海,跟此时此刻站在她跟前的女人重合。 只不过这个张依,脸上有道很是醒目的疤,看着那疤痕,阮禾原本略湿润的眸子又隐忍了回去。 她跟她对视着,倾身过去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应该不是这景洛城的人吧。” 张依讪讪一笑:“其实,我也是不太清楚。” “……” 阮禾直回身子,再走到刘禾跟前,在他耳朵旁说了什么,但张依却一个字儿也没听到,只见刘禾点头的动作。 “妹妹,以后常见啊。” 说完阮禾迈着脚正打算走开。 忽而张依想起了阿昭,说要是露营就去富余楼知会一声,想来这掌柜肯定认识他。 “阮掌柜。” “嗯?” “我认识一个朋友,叫阿昭,还麻烦您帮忙传个话,说我打算今天就去露营,老地方。” 阮禾小眉一挑:“阿昭?露营又是何物……” “对,他叫我有什么事,只需来富余楼知会一声,他便能知道,至于露营,也就是玩儿。” 阮禾目光凝了凝,再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阮禾已然走进了楼去,不见了身影。 里面的下人早已将张依带来的破烂给称好了,刘禾进去跟那些人说了几句,然后再出来时,就丢给了张依一个钱袋子。 张依激动地打开来看了看,确实比先前的要少,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个破烂玩意儿,竟然也没她想的那么不值钱。 “谢了,刘主事。” 说完,她还将自己兜里的半块饴糖扔给了他。 31. 第三十一章 张依在街市采买了许久,这才把露营需要的东西基本备齐了,当她出现在宅子门口时,孩子们都高兴坏了。 从常师父口里得知,近来他们过得很好,阿昭一直有派人送吃食,以至于这些孩子们身体都长了不少。 简单收拾了会儿,张依和常师傅一起给孩子们做了一些能填饱肚子的熟食分装好。 张依看了看天,此时虽然出了太阳,但并不晒人,如她所愿很是阳光和煦,再者,这周围林子深,能够驱散不少热意。 于是她耐心组织着孩子们,各个手里都不空下,要么提着小板凳要么拿着其他东西,井然有序地去她先前看好的那草地去。 常师父带着孩子们走在前面,张依扛着一个大桶,里面沉甸甸的,是她买的冰块,还特意叫人店员给剁成无数小冰块,另外还有水啊、和一些水果。 出了门,刚下过雨的地面偶有泥泞还未晒干,有些湿滑,她扛着桶,差点儿摔倒,幸好有人及时出现拉了她一把。 来人正是阿昭,许久未见的阿昭,除了脸上有些疲惫外,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如玉的模样。 “谢谢。” 张依手里的桶被他一把拎过:“小心些,有点儿沉。” 阿昭:“没事。” 他倒也提得轻快。 两人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张依侧着眸子看向他: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毕竟这时间也挺赶,我也没办法提前告知你,都是临时起意。” “所以,幸好我赶到了。” “嗯,你来得挺及时,我差点就要被泥巴胡满身了。” 阿昭笑了起来,就那么淡淡的笑,眼里都在发光:“你最近如何?” 张依想了想,看着树尖的天光: “还行吧,就感觉坐过山车一样,又觉得跟玩真人版剧本杀差不多,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个什么剧本,真的是太刺激了。” 他诧异地挑眉:“什么剧本杀?” “哦,就简单来说,就跟台子上演戏的那话本差不多。” “那你人生应该挺精彩。” 她笑笑:“精彩是精彩,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呢。” “刀尖上跳舞?” 阿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说话真的很特别。” 张依深以为然:“当然了,每个人都很特别。” 她看着茂盛的树的枝叶,想起了现代的一些哲学言语: “你看,就仿佛这些树的叶子,世界上并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所以每一片都是特别的,与众不同的。” 很快就到了张依所看好的露营坐在地,由于古代没有露营棚这些装备,张依捡来些长度差不多的结实的树枝叫阿昭插在地里,然后将自己在宫里捡来的破布随便用线拼凑成的大张的布绑在树枝上,这样一简易又实用的露营棚就做好了。 棚子里是舒适的凉意,棚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还有炙热的暖阳,孩子们兴奋雀跃地在草地上奔跑嬉戏,真是一副绝美的画。 桌子板凳都摆好,准备的一些现成的吃食放置完毕,张依最后开始捯饬她的杀手锏,冰镇果汁。 将葡萄、橘子、柠檬等水果倒在罐子里用小木锤碾碎,再用布过滤掉水果残渣,只剩下色彩鲜明的果汁,放糖调整甜度,然后分别加入还未融化的冰块。 张依已经迫不及待喝了一大杯,她捂着肚子心满意足笑道:“鬼知道我想这个味道有多久了!” 她递了一杯橙汁儿给满眼都写满了好奇的阿昭:“尝尝,这可是现今连皇上也没喝到过的美味饮料!” 阿昭狐疑地接过冰凉凉的杯,刚开始只是浅尝一口,冰冰凉凉还带着果香,滋味甜蜜却不腻人,一口下去,原本燥热的身都仿佛被浇上了一层冰水。 这种感觉跟吃冰镇过的水果还不一样,果汁味道更浓郁,掺杂在小冰块儿更舒爽。 “怎么样?是不是爽爆了?”她仰着头问。 他喉咙动了动,随即将剩下的果汁儿一口气全部喝完,最后吐出一口凉气: “嗯,很好喝,果然是皇上也没喝到过的,你果真不是在骗我。” 就连一向沉稳的常师父喝第一口时也是无比震惊的摸样,接连一口气喝下了两小杯。 张依望着玩闹的孩子们,唤道:“孩子们,来坐下,吃东西啦,吃饱喝足再去玩。” 孩子们高高兴兴跳着跑回棚内,热热闹闹坐下,炫着满桌的美食。 最先吃完的,就是张依弄的这冰镇果汁儿。 毛豆还跑过去她跟前,杵着问:“还有吗姐姐,我们还想喝,实在是太好喝了。” 张依摇头:“没有了,想喝下次我再给你们做。” 毛豆失望地窜回自己座位上,挑着饼子吃起来。 茶余饭后,张依带着孩子们在草坪上放开了玩游戏,阿昭则是坐在棚子里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摇着把扇子,很是悠闲。 张依突然看向他,勾勾手指唤他过去。 “我们来玩老鹰抓小□□。” 孩子们:“好啊好啊。” 孩子们更加激动了。 阿昭却一脸不解:“怎么玩?” 张依:“就是你当老鹰,我当鸡妈妈,我要护着我身后的小鸡仔儿们,你就是来抓我的孩子的,对了,你只能左右迂回想办法去抓队尾的小鸡或者落单的小鸡。” 然后她指导孩子们排成竖队,每人抓住前面人的衣角或腰,并提醒他们: “记住哦,一定要抓稳不许松手哦,要不然老鹰肯定会抓到你们的。” 她这么有趣地示范了两遍,大家也都明白了该怎么玩儿。 张依死死护住身后的小鸡,小鸡们动作活跃又积极。 阿昭累得直喘气,额头汗水都把头发打湿了,可玩得很尽兴,也抓到了不少的小鸡。 小鸡们却不服输,一直嚷着再玩。 阿昭倒也摸索出自己一套方法,声东击西,想趁乱抓鸡,张依反应也很迅速,不会让他轻易得逞,看起来势均力敌。 突然,阿昭扑过去的时候脚下不知怎的一软,竟直直地将张依压倒在地,他还在身体极度不受控的情况下,一手握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包住了她的头。 张依被压在软绵绵的草地上,有些惶恐地睁大着眼看着他,真可谓是此时心脏都差点跳出了胸腔。 摔到地上的孩子们也都擦擦屁股站起来,咯咯笑地看着此时此刻滑稽倒在地上的二人。 张依的脸顿时变红了些许,撇开眼,开口道:“那个......你压到我了。” 阿昭这才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将对方挎得过于紧实了,连忙松开,爬了起来,整理了自己衣裳。 张依也跟着连忙站了起来,脸上颇有些尴尬。 他见她头发上还沾着些草,本想伸手替她摘下来,见对方刻意往后躲了躲,他便只道: “你头上沾了草。” “哦……” 她连忙用手挠了挠头,还真是有草。 疯了许久也累了,张依便去棚子里歇息,没过一会儿,有孩子开始叫唤说肚子不舒服。 张依连忙过去跟前瞧了瞧:“好像是拉肚子了。” 她恍然大悟,这古代的孩子们还没吃过冰饮,刚才又猛然喝了许多,想必肠胃不适应。 于是她叫来常师父和阿昭,说明了情况,然后组织大家收拾东西撤退。 安顿好孩子们,张依主动提出:“我去街上买些药,是我大意了,本不应该让他们喝冰果汁。” 常师父安慰道:“无妨,孩子们还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不就是闹肚子嘛,小问题,张姑娘就别自责了。” 阿昭在一旁,看着她低着眸子的眼睫:“我跟你一起去。” 毛豆也跑了过来:“我也去。” 张依扫了眼毛豆:“你本就不舒服,跟着跑什么,不许去。” “我要去,我可以帮你们带带路,况且我也肚子疼,可以让郎中瞧瞧是不是闹肚子。” 张依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否决道:“不可以。” 毛豆只好可怜巴巴地望向阿昭求助。 “咳咳……” 阿昭看向张依开口道:“我觉得他说得有理,可先让郎中瞧瞧,对症下药。” 张依拧着小眉狐疑地看向他,又在毛豆的软磨硬泡之下,最后才松了口。 - 张依和阿昭带着毛豆去医馆,让郎中看了捡好了药,没想到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拦在了街上。 张依定睛一瞧,这站在前头的那个胖女人还有她身下那三个小孩儿怎这么眼熟! 哦……想起来了,就是刚来这景洛城,那三个朝她扔石子儿羞辱她的小屁孩儿,还有他们的妈! 是什么……冯氏布庄的人。 “娘亲,就是他!就是他带人打的我们!” 一小孩儿指着毛豆,抱着胖女人大腿直言道。 “就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打我的儿!” 胖女人朝前一步,语气凶狠,叉着腰对着毛豆横眉斥责道。 “啧啧……” 张依咋舌摇头:“你怎么还是这悍妇的路数啊?” 胖女人抬眼瞪她:“你谁啊?居然敢骂我是悍妇?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张依白她一眼,这种嚣张的小市民不知道背后是什么靠山。 阿昭见那女人身后还跟着些许身强力壮的下人,问:“到底发生何事?” 毛豆拉了拉他衣角解释道:“那日这三个人莫名其妙乱骂我们,还先动手打我们,结果打不赢我们,就回去告状。”说完,他朝那三个孩子不屑地吐了吐舌头: “打不赢就搬自己娘亲来,真是丢死人了!” 那三个小孩儿骂骂咧咧,虚张声势,却又不敢真正靠拢过来。 张依大笑:“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自己先动手打人,打不过就找救兵想要报复,这小孩儿可真是教得好啊!” 胖女人脸色铁青,颇有些愠色,朝毛豆吼道: “把我儿打伤了,还强词夺理!看我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扬言,胖女人手往空中一挥,身后那几个下人便恶狠狠走上前来,看样子,抡起袖子,是要对毛豆动手。 张依立马将毛豆拦在自己身后,又挡在阿昭跟前,张开手臂回应: “小孩儿之间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况且是你的孩子不对在先,反倒要揪别人错处,你这样教育孩子,如此放纵无法无天,就不怕以后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替你管教吗!到时候,就不是虚张声势这么简单了!” 胖女人不管不顾冷笑:“你算个屁!居然敢教训起老娘来了!” 只见她下巴一挑,两个下人立马朝着张依伸手过去。 张依也没躲,更把阿昭和毛豆挡在自己身后,回头还提醒道: “你们找机会快跑。” 毛豆哭了:“那你呢?” “别怕,我没事的。” 话还没说完,阿昭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张依跟前,拿着把折扇,身姿挺拔干练,一下子打退了好些人。 那把折扇反倒在他手里,成了武器一般……张依看呆了,没想到这般看起来纯善的男子居然还会有这么刚烈的一面。 他蓦然站立,负手而立,眼神如剑般扫向那胖女人: “你是谁家的人?报上名来。” 胖女人被那气势膈应了一小,强颜道:“要你管。” “跟个孩子计较,算什么本事。” 张依附和:“说得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胖女人眼看脸上挂不住了,命下人们一起上,还趁着阿昭分神之际,索性一把夺过旁人木棍,朝阿昭狠狠砸过去。 眼看木棍就要飞到阿昭身上去,张依反应敏捷,快速跑过去:“阿昭,小心!” 刹那间她将阿昭抱住,木棍最终重重击在了她的后背。 阿昭眼里有些慌乱,紧紧扶稳她的同时,用脚勾起地上那木棍,再直冲冲蹬向了那胖女人,正好打在对方头上,痛得她捂着头嗷嗷直叫。 孩子们已然被吓到,都跑到一旁去躲着。 一辆丞相府的马车走旁边道儿上悄然驶过,帘子撩开,沈菲望着那边打闹的动静,黠眼转而对赵雁云说道: “母亲,这不就是沈清辞吗?” 赵雁云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色顿时起了一层波澜,眼眸顺势刮过去,见到那人的脸时,深色更寒了几分。 马车并为此多做停留,朝前驶去,帘子也盖了下去,再没有掀开来。 “何人在此闹事!” 一道深色身影从楼上跃下,将那些个闹事的人尽数踹倒,飞了足足几丈远。 他眸光一寒,嘴唇紧绷着,脸庞过于冷峻,动作结束,他站立,衣角轻飘飘划过一个弧度,撇眼的弧度像要杀人。 很快,一列森严的侍卫亮出闪着银光的长剑,步伐一致地纷纷围拢过来。 “血翎卫!” “这不是血翎卫吗!” “快跑!快跑啊!” “血翎卫怎么都来了啊!” …… 周围的人再看到周瑾那“活阎王”的样貌,顿时吓得四散而逃。 那胖女人和那些个下人,此时此刻瑟缩如老鼠,抖着圆滚滚的身子想找洞钻出去。 周瑾回眸看了眼阿昭跟张依,然后就带走了那胖女人一行人,麻利地清理了现场。 张依松口气,这才想起自己还被阿昭给搂着,顿时脱离开。 她再看了看身后的毛豆,见其安然无恙才放了心。 阿昭将她带去医馆让郎中仔细检查了番,并叫个人提前将药给常师傅送了回去。 好在张依后背只是有些淤青,便上了些许药膏,一看,时辰也不早了。 张依收拾好一身出来:“走,我们回去吧。” 阿昭凝视她:“我送他就可,你早些回去歇息,安心养伤。” 张依讪讪一笑:“我没事,小伤而已。” 她还故意转了转胳膊、扭了扭腰:“你看,点事儿没有,不必养伤,我还是先跟毛豆回去一趟。” 阿昭眼色却沉下去,睫如鸦羽般在眼皮上投下一层阴翳。 张依:“……” 莫名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咋回事…… 他严肃起来,带着颇有命令的口吻吐出了两个字:“听话。” 32. 第三十二章 张依摸着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朵走在回宫的路上,街上已然没什么行人了,店铺大多也关闭,只有盛夏夜晚有些焦灼的风刮在脸侧。 她竟然也有点分不清,是因为阿昭那句“听话”红了耳朵,还是因为此时吹来的风。 但不得不说他的话很有效,张依的确“听话”了。 正想着,唇角荡漾着微微笑意,突然一双手从身后罩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张依只感觉一呼一吸间身体一沉就没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是在一处小屋里,嘴被塞着布,手被绑着,倒在地上。 这屋子怪冷清的,堆着些杂物,但屋顶却没破败,看这些修房的木料和装饰,应该不是什么太过于偏僻的地方。 不一会儿,门推开了,进来个眉眼之间仿佛凝了霜的女人,一身织锦缎裙,生得疏离,如此傲气模样,但令张依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熟悉的情绪。 是隐隐的恐惧。 “醒了?” 那女人的声音轻佻得很,漫不经心地坐下看她,居高临下,坐得端庄,狠戾和心思尽是写在了脸上。 她一抬眼,门外的一个下人进来,很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夫人。” 他依着她眼色,将张依嘴里的布扯掉了,手也给解了绑,恭恭敬敬退出去。 屋门关闭,空气一时间静置。 张依垂眸,吃痛地揉着麻木的手腕儿,心想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怎么感觉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太过于夸张了。 又是被人打,又是被人绑的,还遇见了那个统领血翎卫的“活阎王”,如今还要面对这个心怀鬼胎的女人。 对面一声冷哼,再道:“你居然还没死?难怪,老爷前前后后派人找了无数次,也没搜到你的尸身,他倒是对你这个小贱人挺上心。” 小贱人??? 张依眉头紧蹙,一脸茫然,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为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想要摸清楚自己身份,那只能保持沉默,看别人怎么说。 “前些日子,菲儿跟我说起在宫里貌似见到过你我还不相信,可今日正儿八经地看到一眼,才知道你果真没死。” 她语气阴冷,眼神不怀好意,可偏又十分轻蔑张依的样子,令张依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菲儿? 张依凝眸仔细想了想,在宫里见到过?难道是沈菲? 丞相的嫡女沈菲!!! 那这个坐在面前的女人,该不会就是沈菲的母亲、丞相的正室、刑部尚书赵安之女赵雁云吧…… 她脑袋里像一团浆糊,可赵雁云还在说: “你命还真大啊,那么高的山都摔不死你。” 任凭这些尖锐的话入耳,张依岿然不动,反倒有些激怒了对方。 “你倒是说话啊,瞪着我干什么!哑巴了?” 难道是被她杀的? 张依视线落在她右手手腕左下方,但毕竟梦里那个位置有点深,此时被衣料遮盖住,倒也看不真切,本来那个红点就很小。 她撇嘴一笑,这才回应:“说什么,说我命大没死成,没如你的愿吗?” 此为激将法! “你!大胆!” 赵雁云怒了,拍了下桌面,脸上有些不断在压抑的愠色,同时眼神里也有股诧异。 “沈清辞,死了一回,你倒是变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张依冷笑,回以漠视,比谁眼珠子大?比谁说话更能气死人? 不料对方却懒得对峙了,身子一松,靠在座椅上,悠悠地看向她,一副尊者姿态: “罢了,活着就活着吧,可就算你再惜命,也不至于跑到皇宫里去吧。” “你以为躲在宫里,有着什么贵人撑腰,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她嘲讽笑笑:“你也太天真了,宫里,也不比府里,吃人更是不吐骨头的。” “但咱好歹是丞相府,你若在宫里闯下什么错事,被有心之人揪住,跟丞相自然脱不了干系”她倾身,双眸无比尖锐地对着她,突然一声质问: “说,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张依只是迎着她的眼,一副以牙还牙的模样,气势丝毫不弱半分。 跟丞相府有干系!看来她刚才的猜测是对的! “行,你既然这么有性子,那你就一直给我在这里呆着,我看你不吃不喝能熬到什么时候。” 说完,那女人已然没有耐性,推开门大摇大摆地直接走了。 张依观察得真切,这屋子竟然连一扇窗都没有,应该是一处偏院儿,四周又有人看守着,她不好逃出去。 索性她就坐着,好好捋了捋刚才从赵雁云嘴里所得知的线索。 如今丞相府的人貌似很认定她就是这个叫沈清辞的人,从她们反应可见,她跟丞相关系还很深,并且她们都不待见她,巴不得她去死。 而推她下悬崖,想置他于死地的凶手,暂且就认定为是赵雁云,从她刚才的话来看,目前她嫌疑最大。 窗外偶尔听得到有人交谈和细碎的蝉鸣声。 门被推开,张依望过去,是沈瑶提着食盒立于门口,看到张依的第一眼,她眼神竟然有一瞬间的发虚。 看来,她所在的地方,便是丞相府无疑了。 沈瑶既而唇角上扬,全然变了一副面孔,走上前去,将食盒放在桌面,回头再看向张依,走过去扶她: “妹妹,你没事吧。” 妹妹…… 张依脑袋又懵了下。 这丞相的子女,沈瑶已是最小,她居然叫她妹妹。 沈瑶扶张依,见其满脸怔然还一动不动的模样,便松了手,蹲下,再笑吟吟地看向她道: “妹妹,你的脸怎么了?这么些日子不见,你怎么又瘦了。” 看起来满眼心疼,一副姐妹情深。 张依皱眉细细打探她,脑海里反复盘算出这个人在她跟前那些奇怪的神色,总觉得这个人并非表面所见这么“小白兔”。 看着她眼神,张依觉得,貌似对方也是在试探什么。 她讪讪一笑,不怀好意地回应:“你怎么来了?” 沈瑶微微愣了愣,再起身走向桌前,声音清柔:“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瞒着母亲偷偷进来的。” 她在转而回头瞅张依:“妹妹可是饿了?我带了些可以果腹的糕点来。” 张依慢慢起身走过去坐下,看着她将食盒打开,将一盏盏糕点盛出来,貌似也只有两种。 沈瑶拿起其中一块,递了过去:“是竹露团和千丝酥,妹妹尝尝,看味道变没有?这两种糕可是只有在咱们府才能吃得到呢。” 张依视线落在她拿着的那枚糕点上,莫名厌恶得紧,冷冷回绝:“我不饿。” 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真是有毒! 先前怎么没见这么善良! 沈瑶明显有些错愕,嘴唇绷直着,把手指上那枚糕点又放了回去。 “难道妹妹是不喜欢吃这些吗?我可以换一些来。” “不用了。” 对方一直拿眼盯着她,让她好不自在。 “妹妹倒是变了许多,都快让我认不出来了。” 她也顺势坐下,看起来很是感慨: “如今,妹妹倒是与我竟也生疏了,有的时候,我也是没办法,毕竟……” 张依睨了她一眼,叙旧?又欲言又止? 不知怎的,她越看这张脸,越觉得心里发酸,想要莫名其妙眼眶流泪的感觉。 “我们同在一片屋檐下,也算是一同熬过来许多时光,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去这院儿里那颗枣树上摘果子吗?有一次我俩竟一起摔了下去,幸好,下面是块草地,要不然不知要受多少伤呢……” 她小嘴巴拉巴拉一堆童年往事,脸上总是挂着回味的笑容,听起来这些事,好像是真的一样。 张依无法辨别,但她有来自现代的预感。 突然沈瑶拉起了她的手,她被惊了下,然后瞬间抽离开。 对方再次一怔,便不再强求:“看来,妹妹还是在怪我。” 她垂着眼,那手帕擦了擦自己润红的眼。张依淡淡砸吧砸吧嘴,开口:“你若是真对我好,那你就把我从这里鬼屋子里带出去。” “……” 沈瑶抬眸诧异地探向她,看似嘴唇咬了咬:“妹妹,这……这可是母亲的意思,我怎可忤逆。” 母亲…… 张依心里再次有了定数,实锤了,还真是赵雁云没错。 “呵,你这么怕她,那干嘛又偷偷来这儿?” “……” 沈瑶皱眉:“我……我只是太过于担心妹妹了,但这屋子外面那么多人,这可是在丞相府,你如何能逃得过她的眼?” 她思索片刻再道:“我想母亲也不会刻意为难你的,她要你做什么你便迎合她就是,这样你就无虞了。” 张依只是一脸冷笑,仿佛在看她如何演戏。 “对了妹妹,你怎么会在宫里当差?为何不回府里来?” 听闻,张依瞥了她一眼。 “我的意思是,妹妹回来,好歹有父亲可以撑腰,父亲虽然表面上不管你,任由她们去,但其实还是很护你的。” 张依再次心脏跳了下,父亲??? 难道…… 她眼皮子都跳了好几下,难道沈崇业是,堂堂丞相,是父亲? 自己居然是丞相的女儿!!! 见张依反应有些异常,也一直不松口,沈瑶撇过脸去叹了口气,再挤出一个笑容来对她: “今儿个看样子妹妹也累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再看了眼桌上那好像冷透了的糕点,转过去身去,面孔截然不同,背对着道: “那些糕点,还是留给妹妹吃吧。” 说完,沈瑶出了去,门再次关上,这次张依耳尖得很,听见了外面上锁的声音。 沈瑶回到前院儿宅子里去,赵雁云坐在正上方,孙秋坐在下方,都在候着她。 见她回来了,孙秋忙着问:“如何啊瑶儿?” 沈瑶站定,灰着脸摇摇头:“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赵雁云眼神想要刀人般:“骨头倒是越发的硬了。” 孙秋捂着胸口,心慌慌的:“没想到这丫头嘴那么硬,那我们又该如何?难道要一直关着她不成?” 想着那日在庙前,李贵人、林毅、周瑾那几个人的脸,孙荣一阵发怵,忙看向赵雁云道: “可如今她毕竟在宫里当差,万一被人发现,我担心……我担心那些个大人会找上门来,到时候肯定瞒不住了,老爷也会知道的。” 赵雁云端着茶杯的手蓦然抖了下,继而再气定神闲地睨了孙秋一眼道:“慌什么。” 沈瑶自见了张依后,一直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孙秋瞅向她:“瑶儿?你怎么了?” 沈瑶这才回神,讪讪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着,沈清辞不对劲。” 赵雁云:“说说。” 她再细细道来:“适才我给她带的那竹露团和千丝酥是我们府里才有的,也是她从小最讨厌吃的,因为有一次她吃竹露团差点噎到,千丝酥的味道她也不喜欢,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对这两种糕避之不及。” 沈瑶眸光越发深沉:“可刚才,虽然我给她不吃,我也有意试探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两种糕,但她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她回想着她的坐姿、神态、语气、眼神、动作…… “以前沈清辞绝不会那么双腿随意岔开坐着,她一向注重礼节,过得小心翼翼,绝不会给人留下口舌,我就是越想越觉得奇怪,但我又想不出为什么,明明看样子,她就是沈清辞。” 赵雁云神色冷了冷,思索了片刻再开口道:“难道把脑子摔坏了……” 她冷笑一声:“她就是沈清辞,这些都不重要。” 沈瑶点点头。 突然,外面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下人:“夫人!夫人!不好了!” 赵雁云拧眉:“何事!” “她……她……人被一个黑衣人给撸走了。” 赵雁云脸色大变,只好急急忙忙跟随下人又去往那偏院。 33. 第三十三章 张依被一个破门而入的黑衣人几下子功夫就飞檐走壁带走了。 对方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又仿佛杀人如麻的眼睛,一招一式狠戾干脆。 她就像个物件儿,被人就这么提着、抓着、拎着,轻飘飘就飞到了空中,又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地面,行进速度很快,几下子就已然出了丞相府。 直到就这么眼睁睁跑进了太尉府,窜进了宅院儿里,她竟然都觉得还不现实,像是拍电影般,心惊肉跳的。 见到这个黑衣人终于摘下黢黑的面罩,四周光影昏暗,他露出那一张冷峻的面庞,张依吓得顿时捂住了自己的长得合不上的嘴。 竟然是周瑾! “周......周大人。” 张依放下手,看着他悠悠儿扫过来的视线,真的像刀子闪出的寒光那般,锐利,不容侵犯。 他的唇淡绯绷直,显得很是有些不近人情。 周瑾叫来侍卫掠影:“把她带回玉芙宫去。” “是。” 张依看向周瑾:“等等。” 她原本想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又为什么会救她? 又为什么是亲自救的她? 但在看到对方那双黑得如同墨玉般的瞳孔时,她竟然又问不出口了,嘴里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周瑾面色依旧冰冷,朝掠影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张依就跟随着掠影离开了太尉府,直奔皇宫。 待掠影回到太尉府来交差,周瑾早已换下黑衣,坐在书房里看着信件,然后又淡然地丢进烧得正旺的火炉里。 微隆的眉骨间不见半分神色起伏。 “大人,人已经送回玉芙宫了。” “嗯。” 掠影又问:“大人为何不叫我和追风去救张姑娘。” 周瑾眸光短暂一滞,既然开口对他道:“沈清辞并非沈崇业亲戚,而是他私生女,按着这条线索去仔细查。” “是。” 掠影自觉退下。 灯下,昏黄光线映得他的脸一般溺在暗里,他双眸深深探向窗外黑夜,若有所思,如同这黑夜里有张无形大网,想要把一切都悄无声息地笼罩吞噬。 同时这张网,仿佛看似有了个洞,一时间,说不清是个出处还是通向绝望。 - 张依知道自己是丞相私生女的身份怕是很快要瞒不住了,说不定哪天,沈崇业就会见她。 说来,她竟然还没有见到过这位位高权重的丞相,万万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竟然他会是自己的爹! 不管了,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想来想去张依只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索性还是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 于是她依旧每天抽空就去各种局里捡破烂,也不去想别的,暂且看看到底旁人想要做什么。 晚上,明月高悬,脚下恍然踩着一层银霜,张依刚从御花园这边捡完枯枝,将其绑成一捆,正心安理得地回玉芙宫。 “喵、喵、喵......” 是小猫的叫声。 她驻足,循着叫声方向找去,见到一只橘色的狸花猫,看样子还是只幼猫。 这只猫眼珠子圆圆的亮亮的,只是瘦了些,张依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它:“小猫,你怎么在这宫里啊?” 小猫并没有半点抗拒,反倒很喜欢她的样子叫声很是清脆慵懒,挠人心。 张依将东西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抱起它来: “你跑哪里不好,偏偏来这里?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个地方?难道是你跟我一样,也觉得宫里好东西多?” 说来她叹口气,摸着猫的毛:“我也是想错了,看来,你跟我倒也是同病相怜的。” 她迎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只分外漂亮的狸花猫,打算给它取个名字: “这样,我叫你月团儿好不好,你看你的眼,好亮啊,眼珠子也跟个圆月亮似的,以后我们就在这宫里相依为命吧。” 张依在这周围找到个比较安全位置,没什么人经过的一处密草覆盖的假山里有个洞,刚好可以用来养猫,她特意探了探,洞里面还很宽阔,适合这只幼猫生存。 “可是啊,我不能把你带回去。” 她原地坐下,把刚才捡到的枯枝拆开,打算编个门堵住这个洞,免得猫咪到处跑,被人抓走伤到。 太暗了,有的枝太过于尖锐,还刺疼了她的手。 手拙的她编了许久才弄好,再在洞里给月团垫了些草,这样它睡着才舒服,然后把木门给它遮住,拿块大石头将其堵住,确定月团跑不出来才放心。 “你等等,我回去给你带一些吃食。” 张依悄咪咪钻出来,然后火急火燎朝玉芙宫跑。 见其身影淡去,另一处假山后一道身影缓慢走出。 林毅过去那只猫坐在的洞口望了望,听见猫儿的叫声,他蹲下,将那石头挪开,再将那粗糙的木编门打开。 狸花猫从洞里探出个小脑袋,眼睛扑闪扑闪的,一看就很精明可爱: “喵、喵……” “月团……她刚才是不是叫你月团?” 林毅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这个名字好。” - 已经入了夜,周围朦胧一片,这古时候跟灯火通明的现代很不一样,张依跑回玉芙宫给猫儿拿了两个碗,一个装水,一个装吃食,飞快弄好后她又跑了回去。 一路上气喘吁吁,还差点儿摔倒,路还挺长,弯弯绕绕的。 正当她走近了,听见貌似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瞧,那猫儿洞口草丛里,貌似有动静。 是月团跑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过去,还在地上捡了跟木头以防万一。 绕到假山背后一看,好像是个人! 好哇!原来是来弄月团的!肯定是宫里某个品质败坏的下人! 那个人看似也有警觉,正要起身,张依将木棍直愣愣往其身上打去。 那人一个转身,银色的月光扫过他利落的脸,一只手就轻松接住了张依手里的木棍。 在看清来人是张依后,林毅原本凛然霸道的脸上顿时疏朗开一层轻松的惬意。 “林将军……” 张依将死死抓在手里的木棍松开,有些恼:“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 “偷猫的贼?” 林毅将那木棍一把扔得老远,一板一眼道: “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不躲,反倒上来,你以为拿跟破木棍当武器,就能打倒一个男人?” 张依:“我没想那么多……” 见月团安然无恙,虎头虎脑的,张依眼里冒星星般蹲下摸它:“你没事就好。” 林毅都快被气笑了,这时候居然有心思去管猫: “本将军再跟你说话,你……” 他看见少女给月团放了两个碗在洞口,一个盛满了水,一个里面全是吃食,她灵巧的指尖捏着一小块吃食,递在猫儿的嘴边,眉眼如一汪月潭,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月团,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长胖胖啊。” 林毅顿时感觉心跳骤停,全然入画般奇妙。 活到如今,他大多在战场上厮杀奋战,铿锵热烈,却从未看过如此温柔如水,让人心发麻的画面。 女子的笑声铃铛入耳,仿佛撩动着他此时此刻早已慌乱的心弦。 张依喂完了月团,拍了拍手,起身,糟糕!差点忘了还有个人在身后! 她面露尴尬之色,转而看向眼睛都不眨一下,始终看着她的林毅。 “你在看什么?” 她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林毅回过神来,看到此时她离自己分外近的小脸,吸入一口气,顿时被呛到咳嗽了好几声。 脸上也有些发烫的感觉。 他后退一小步,撇开眼看向月亮回道:“看月团。” “将军怎么知道它叫月团?” 张依仰着头,圆圆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他。 她噘嘴,手交叉抱在胸前: “啧啧……莫非将军又碰巧撞见我捡到了这只狸花猫?还很无意中听到了我跟猫说的话?” 林毅喉咙滚了滚,挤出话来:“确实如此。” 张依笑了笑:“心虚什么?将军你看起来,有点儿心虚啊……” “笑话,本将军岂可会心虚。” 他看向她:“你在嘲笑本将军?” 张依连忙推手:“不敢不敢,奴婢怎敢。” “知道就好。” 再低头时,月团却从草丛里跑了出去,小腿儿溜得飞快。 张依见状连忙跟了出去:“月团你别吃饱了就乱跑啊。” 刚说完,猫不动了,停在了道中央。 她连忙追过去,蹲下,却始料不及地跟林毅碰了个头。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两个人瞪着彼此,却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儿来。 林毅将猫抱进自己怀里:“月团别乱跑,别跟你主子似的莽撞。” 张依睨他:“我很莽撞?” 林毅翻了翻白眼儿:“可不是?一天到晚到处去捡破烂。” “嘿,我……” 张依强忍住怨气,拦在他跟前:“我怎么到处捡破烂了,将军,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还用找证据么?浣衣局、御花园、御膳房……哪一处你没跑,捡些个破烂玩意儿,还一天到晚乐乐呵呵的,本将军倒是头一次见。” 说完,他对上眼前人那双铜铃般的质问他的眼。 “……” 喉咙再次咽了咽。 张依叉腰,咬唇,步步逼近:“莫不是这些天我觉得身后有人跟踪我,怕不是将军你吧?” “将军很闲,喜欢玩跟踪的小把戏?” 她无奈笑了:“不是,我捡个破烂怎么还成了重点关注对象了,和着你真把我当贼啊。” 她突然伸出手,林毅顿时抱紧了月团:“你要什么。” “还我的猫。” 她一把从他怀里抢过月团:“拿来吧您嘞。” 林毅:“……” 34. 第三十四章 紫金殿内上朝,兵部尚书宋济安向皇上提出: “启禀陛下,虽目前边关趋于稳定,但经连年征战,边军粮草物资所剩无几,兵器也已诸多磨损,将士境况堪忧,臣恳请陛下,自国库划拨物资、修缮城防、增补军需,已稳固边防备军。” 话刚说完,一侧的文臣们都已然在窃窃私语,皇上还未发话,礼部尚书韩齐就已然踏出队列一步,众臣皆知他的右腿有疾,皆垂眸刻意不往他那敏感的部位去看。 韩齐行礼,袍袖端整,从容开口:“陛下,臣认为不妥。” 他本极少发言,南聿昭也想知道他要说什么:“那就说说卿的看法。” “近年来数地迭遭旱涝,田地本就歉收,百姓赋税已重,国库历年结余本就微薄,银钱皆出自百姓膏血,此刻若是再拨大笔银钱用于军备,那朝中各项礼制仪轨、教化推行、官吏俸禄又该如何维系?” 宋济安不以为然地撇嘴,闷哼一声看向他,语气增添了几分历色道: “礼部大人毕竟久居城内,想必没见过关外烽火吧?边防乃国之屏障,将士们舍命御敌,难道还要因惜银钱,让其忍饥受冻、未来再持破甲以迎强敌?届时再谈礼乐典章,岂非空谈?” “尚书此言差矣。” 礼部尚书微微抬眸,引经据典,字字规整,脸色平静倒不见半分愠色: “《周礼》有云,治国以德不以力。如今四海初安,当力行节俭,正值休养生息之际,一味兴兵耗财,是为穷兵黩武。以一时兵戈之利,换来举国疲敝,得不偿失,将士自然需要修整,百姓又何不希望安宁。” 宋济安冷笑连连:“固本?” 语气愈发沉怒,横眉拧起:“国门不保,何谈固本?我麾下将士在关外浴血拼杀,连温饱与趁手兵器都无法保障,朝中诸公却只想着守着银钱、拘着礼法!今日我为三军请饷,并非一己之私,还望诸位分清轻重!” “尚书莫要危言耸听呐。” 韩齐也寸步不让:“臣并非反对固防,只是反对无端耗财,连年耗用库银养兵,赋税叠加,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一味动武耗财,绝非长久之计。” “呵,不谈以后强军以防万一,空谈节俭礼法,才是误国吧!” 二人言辞交锋,立场截然对立,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文臣多附韩齐所言,武将则纷纷看向兵部尚书宋济安,两派暗流涌动,只待皇上定夺。 沈崇业跟宋济安对视一眼,再齐齐看向最前头的周瑾,见他泰然自若,恍若庞然无闻。 韩齐更是往后斜眼睨了兵部左侍郎李文一眼 见其老奸巨猾,依旧一句傲然模样。 端坐龙椅之上的南聿昭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指尖扣了扣御案,目光扫过沈崇业道: “丞相,关于此事,你如何看?” 沈崇业语调沉稳,不急不慢:“回陛下,臣以为边关乃立国之根基,蛮夷又甚是反复无常,切不可轻敌大意啊!依臣所见,适才兵部尚书所言并不无道理,舍生忘死的将士们正遭遇困境,可唯有边关安稳,内地百姓才能真正做到休养生息,此才是真正的固本之道。” 他再瞟看了眼周瑾:“至于礼制用度,可暂时酌情缩减,万事分清轻重缓急即可。” 话音刚落,武官们顿时扬眉吐气,频频点头称道。 南聿昭唇角微勾,再看向一旁的周瑾问:“太尉你觉得呢?” 周瑾绷直的唇微抿,一副胸有成竹全然不在乎,却又立场分明道: “陛下,臣以为天下安稳,百姓和将士并非要分得孰轻孰重,而是贵在收支平衡,内外兼顾,礼部尚书主张休养生息也未尝不可,但丞相和兵部尚书似乎以偏概全,认为这又是轻视了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可臣以为,将士也是百姓,适当修养未必就是放松懈怠,只为韬光养晦。” “所谓治国之法,贵在平衡,臣以为划拨银钱充实军备,此事还要再从长计议。” 南聿昭点头,并未当即判定是非,挥了挥手道: “朕以为太尉说的也并无道理,此为大事,又牵涉钱粮、边防、礼制诸多事宜,不可仓促决断,容朕再细细考量。” 众臣纷纷躬身行礼,这场朝堂之上的诡谲争辩,就此暂时搁置下来。 - 此日阴雨天气,但并未觉得凉爽,反倒觉得丝丝细雨如同密网,将人压抑得喘不过气。 以往去藏书阁,张依作为一个普通的丫鬟根本无法进入,她便叫李贵人跟随一起去。 去了几次,她买通了那里看守的下人,也得了李贵人的许可,每次都说给贵人取书,再给下人一些银钱便也可进去了。 此等天气,去捡破烂实在是多有不堪,而且大半经过一夜雨水浸透还会霉烂,索性这两日张依也偷了懒,一有空就去藏书阁逛逛,看看书消磨时间。 可是藏书阁能对外开放的书,大多也都古板,并没有像现代图书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书,张依以往对感兴趣,进入这古代的藏书阁,除了刚开始看的各种史册,后来便也翻看些杂书,但大多都是些民间故事或话本。 藏书阁西阁,这里日常也显少有人来,张依找到本绘书,坐在窗棂下正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雨声打在屋檐上,滴答滴答。 偶有角下的风铃阵阵清脆。 层层古老的书籍上放着密密麻麻的典籍。 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旧墨水儿跟樟木混合的气息。 也古代的字张依读得多了,便也认得多了,只要不是太过于抽象和潦草,她还是能大概的。 窗外天光微弱,坐在窗下才得以看得更清,突然听见一鞋底站定的声音,面前沉下来一道颇深的阴影。 张依卷翘的睫毛仿佛将眼皮拉起,她翘着头抬眸,正撞见一双沉得如深夜般粘稠的眼。 周瑾身姿挺拔,俯视看她,一身玄色锦袍在身,有股让人莫名感到震慑的气势。 他本前来查阅军政卷宗,却没想到张依却在这里面看书,还看得如此入神。 垂眸极淡的扫过她手中那本书,看清书名后,他嘴角微挑。 张依懊恼地合上书站立,行礼:“周大人,您怎么来了。” 如此壮硕的男人,怎么走路竟然没有一点儿声音……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怎在此处?” “我是来帮贵人取书的。” 周瑾走到书架前,扫过书架上层层泛黄的册页,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没想到贵人,居然还喜欢看这些书。” 张依迅速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书,咬了咬唇:“我好奇就随便翻来看看。” 男人声音如寒玉相击,眸光扫过她此时有些焦灼的脸:“我倒是第一次见这么好学的丫鬟。” 他步步走进,张依错愕地看着他冷硬的脸,浓眉冷峰之下,他鼻梁削挺,在一侧投下浅淡阴影,增添了不少尊贵之气。 “你很怕我?” “……” 张依清澈的眼越发被搅得浑浊:“奴婢自然是十分敬重大人的。” “我有这么可怕?” 他看见她低垂的眼里正荡着慌乱的涟漪。 张依望着青砖地面道:“大人的可怕,是身上有股正义在,若不可怕,如何让那些贪官污吏、祸害百姓的蛀虫忌惮。” 周瑾驻足,微黠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那日这个女人被那导致石桥坍塌的始作俑者劫持时,她亦是如此铿锵,又令人信服的言语: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命比那几十人的重要?一命抵一命的道理你不明白?读了几十年圣贤书,成为百姓可依赖的官员,一切都是受之于百姓,你枉为官多年。 百姓乃立国之本,当官本就服务于百姓,谁家祖宗不是普通人来的,到你这儿怎么就飘得六亲不认了! 你谋财害命、泯灭人性,我看该下地狱的人是你!” …… 他深邃如寒潭般的眸突然一凝,仿佛一条青鱼顿时入了潭。 周身锐利的锋芒仿佛被渐渐消融几分,眼底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周瑾看着她如此冰清玉洁的脸,瞬间忽视了对方脸上那道极深的疤痕,长睫极轻地颤了下,快得仿佛是错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张依见对方凝着自己一动不动,捏着书的手指头更紧了,她看着他很是复杂的眼睛。 周瑾仿佛刚才快把自己憋死了,直到对方眼里一抹光亮刺醒了他,猛然吸气,后退了一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 “你倒是敢说,你当真如此觉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依也只能点头硬着头皮说了: “对,奴婢一直这么觉得,大人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或许是不得已为之,大人的身份,是如此沉甸甸的盔甲,仿佛让您……” 她没再说了。 他皱眉:“让我怎么……” 张依摇头,闭口不言。 周瑾冷笑一声:“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妄加揣测。” “哦……” 周瑾:“……” “那我可以先走了吗?奴婢就不在这里影响大人了。” 说完,张依咬着牙踩着小碎步想要赶紧离开。 “站住。” “……” 好吧,这小碎步差点把她给绊倒,看来走得太快也有风险…… 35. 第三十五章 张依小心翼翼跟随周瑾,他居然带她去了密阁,此等重要的地方,他居然就这么让她也跟进去了。 周瑾坐在书桌前,默默翻阅着要卷,张依站在他前方,感觉小腿肚子都在发疼了,索性趁他不注意,胯松下去,岔开脚,一只脚撑着另一只脚放松,这样没那么累。 周瑾看着书的眸光淡淡闪过,唇角勾起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叫她跟来,就是为了罚站的? 良久,周瑾抬眸,将一册要卷合上,正视看她: “我会吩咐下去,日后你来这看书,可大大方方进来,不必动小心思。” “……” 张依点头:“多谢大人。” 空气再次陷入静穆,仿佛此时落根针在地上都能立马被察觉。 周瑾敛了敛眉,低沉道:“近日,兵部尚书上奏,说边关是固国之基,想要朝廷拨银两以充实军备。” “……” 张依看他一本正经跟她就这么轻描淡写提起了政事,脸上越发诧异。 “另一边,礼部尚书却不以为然,觉得连年征战,加上旱灾,百姓赋税已重,应先休养生息。” 周瑾神情莫测,看着她的眼底翻涌着些细碎:“你如此爱讲大道理,不如说说对此事,你怎么看。” 张依眼珠子一瞪,居然说她爱讲大道理? 她努努嘴,冥思一想,回绝道:“大人真是高看了奴婢,我只是个普普通通小丫鬟,怎懂这些要领。” 话音一落,她仿佛看到对方脸色仿佛冷了几度。 喔……比冰块儿都凉人的感觉。 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周瑾命令般的口吻道:“我叫你说。” 张依再次推脱:“大人,这种小事您肯定心知肚明,奴婢真的什么都不懂。” 这种事情她妄加议论,难道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他仿佛看出她所想:“你想说什么只管说,此处也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我饶你无罪。” “这……” 当真是问她想法来着? 不,不行,依着古代写的那样,多半是试探,但她也不想惹面前这么聪明的大人物生气,觉得她在敷衍。 索性她直接说道: “大人别为难奴婢了,这在古代,女子本就不该乱议朝政,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我虽傻,但我不是痴呆。” 她自知太过于鲁莽,话毕,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手遮盖住的半张脸,早已扭成了花。 周瑾眼底闪过一些戏谑,原本严肃的脸却蓦地笑出了声,似是无奈:“古代?说得你好像不是这里的人。” 张依心里咯噔一下。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此时心虚的眼,眉峰微挑,有些无奈又颇有诘责之意: “我还以为,你与那些女子不同,现在看来,还真是我高看了你。” “我本就是女子,何来不同。” 周瑾黑眸里此时闪过一丝促狭,手指摸着他的那枚扳指,口气冷淡: “胆小如鼠之辈,本太尉都饶你无罪了,你还是张不开你的嘴。” 张依脸上已有愠色。 “你一口一个百姓,一张嘴就是正义,如今真的事关天下百姓之事,我问你看法,你又闭口不谈,只怕生死,还真是蝼蚁之辈。” 说完,他还挑衅似的朝她挑了下眉。 张依咬了咬下嘴唇,又回想了一番刚才他说的两个尚书之间因为军备之事的争辩,她咽了咽喉咙,松了口道: “行,你可是堂堂太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一小小宫女,你要是想要我命,也犯不着这么兜圈子,我就暂且信你这么一回。” “……” 周瑾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神色变淡:“终于想通了?废话可真多。” 张依转过头去,撇了撇嘴,深思熟虑一番,才又沉稳看向对方,不急不慢,思路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大人,朝堂之上的争论,非此彼己,治标不治本,我认为一畏重边防亦或是守礼制都是走了极端。” 周瑾闻言一怔,眼底变得柔和,唇角不在绷直,只等她细细说来。 “战事刚过,应先查清军中冗员,裁淘虚耗,缴清军中贪腐浪费,此为把现有的军资用在实处,再推行优先就近征粮,以边地物产先补给军队,这样可减少长途运输带来的的巨大损耗。” 他虽听得面无表情,但摩擦着扳指的动作一刻未停。 “其次,百姓这边,可遣农官巡查各地水土,提倡因地制宜,改种耐旱高产的粮作物,提升收成,这样可从根源减轻赋税压力,让百姓真正得以休养。” 张依说得起劲,便说边思考,脚步也开始自由挪动起来,在周瑾跟前左右走动,眼里带光,实打实的是在做思考: “至于边关,可推行军囤制度,令将士操练之余可开垦沿线荒地,自给自足,这样不光可强身健体,也可让将士们不忘本,也算是种解压,总之一举多得。” 说到关键处,她还无比灵动地扑闪着双眼看向他,红唇嘴厉,舌吐芳华: “另外还可择选要道设立边关互市,允许双方互通货物,但此事有风险,务必重兵把守,规则有度,严格核查往来人员和货品,既以商贸缓和边境矛盾,又能严防蛮夷借商贸之名窥探虚实,伺机来犯。” 她眉梢一挑,语气轻快,一只手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对他道: “当然也方便我们打探呐。” 她貌似一时间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走到桌前,双手撑在书桌上,低头凝着周瑾的眼: “如此一来,将士们有粮有备,百姓增收减负,边防与民生就不必取舍啦,都可长久安稳。” 周瑾凝神细听,神色越发凝重,朝廷众臣只纠结明面上的钱财来往,却没有人设身处地去想着解决根源,更别说系统性谋划农桑、边贸和军屯相辅的政策了。 眼前这个小小丫鬟,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平日里以捡破烂为乐,居然能把每一项举措说得分明又有理有据。 可见格局远胜于那些迂腐的官员。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像那个人,不光长得像,就连这份心思和笃定、风骨也尤其相像。 看着眼前女子撑在桌上,他眸光一滞。 张依觉得是自己不小心冒犯了他,连忙后退站得端端正正的。 周瑾摸着扳指的手指越发紧了,眼底再次回归深不见底的寒潭模样。 只可惜,她居然是沈崇业的私生女…… 又谈何与她相像!简直不配相提并论! 真是可惜了…… 张依看他神色,自己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起来,原本痛快淋漓输出一场 ,结果换来对方冷得不能再冷的脸。 难道她说得哪里不对吗?太自以为是了? 他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她一个冷不丁的探寻的目光又给压了下去。 周瑾眉峰紧蹙,目光避开了张依的视线,眸光沉暗复杂,转而低沉开口:“出去吧。” “……” 张依噘着嘴垂下头,行礼:“好的,大 人。” 待她身影彻底走远,周瑾叫来侍卫追风。 “让人把西阁最上面那排话本书册都往下挪两行,她够不着。” 追风:“……” “对了,再交代下去,以后要是她过来,叫他们直接放她进来,不问原由。” 追风面容囧状:“是……但大人,她,指的是谁啊?” 周瑾抬眸一瞥,那眼神让人丝毫捉摸不透:“玉芙宫那丫鬟,张依。” “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 走出藏书阁的时候,绵绵细雨已经收了网。 张依依着裙角,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撒气,见周围没人,便小声嘟嘟囔囔怒骂道: “什么人啊!真是阴晴不定!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这不是让人进退两难吗!” “我真是倒霉遇到他,偏偏这么有空就来摧残我,践踏我,还问我看法,说完了就叫我滚……气死我了……” 她气愤地把石子儿踹飞起来,缺不了正中一个人的膝盖。 面对飞来横祸,林毅被石头打疼了膝盖,轻轻咋舌,闷哼一声。 “林将军……” 张依连忙跑过去,瞅了瞅他的腿:“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抬眸看他有些铁青的脸色:“是不是很疼啊?” 林毅伸直腰,直直看着她:“你说呢?” 张依拧眉:“那我帮你上点药吧,上次你给我的那瓶,还带在身上的。” 林毅见她掏出那瓶自己给她的小药罐,没想到她竟然每天都好好放在身上,想着,唇角微微上扬了些许弧度。 “不用了,这点小伤,本将军就当挠痒痒了。” 说完他貌似心情还很不错。 张依撇嘴,将药罐子收起来,这人怕不是受掠狂吧……怎么回事啊,今天遇见的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阴晴不定,时好时坏的…… “大白天的,嘴里骂谁呢,大老远就看见你自言自语,拿石头儿撒气啊。” 林毅:“本将军岂不是刚好成了你的出气筒。” 张依想起刚才周瑾那神情,气呼呼的:“谁叫你偏偏要站在我前面,明明知道我在踢石头。” 林毅:“……” 见她火气这么大,他便不再挑逗她。 张依说完就往前走。 “你去哪儿?” “当然是回玉芙宫啊。” “我给月团带了些吃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张依驻足,对啊,还有月团呢,差点儿给忘了。 她立马转身跟上林毅。 他回头睨她一眼,眉眼疏朗: “我发现你真是对本将军越发无理了。” “……” 张依愣了愣,好像是啊……怎么就突然不是很怕他了呢…… 她沉默着倒也没回话,只屁颠屁颠儿跟在这个将军身后。 36. 第三十六章 “月团!月团!” 刚走到假山处,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猫儿倒在洞口奄奄一息的模样就连忙扑了过去,见它的嘴边还吐满了白色的泡沫,圆乎乎的眼珠子眼神涣散。 她连忙扑过去,轻轻托起月团,心急火燎道:“你怎么了啊月团!” 洞口那一片草丛一看就是有人践踏过的痕迹。 林毅四处仔细查看了番,他发现草丛里掉落有些许不起眼的食物残渣,用手指碾碎放于鼻尖嗅了嗅,拧眉道:“应该是中了毒。” “中毒?” 张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什么人会对那么小的猫下狠手。” 林毅连忙接过月团,对她道:“交给我,还有机会救活它。” 说完,他抱着月团移动着飞快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张依的视线里。 不愧是个将军,身姿这么矫健…… 她知道自己是万万追不上的,腿也有些发了软,索性一股脑儿坐在了草地上。 张依恨恨捏着拳头,看向月团的小窝,如此一直无辜的猫都会被人残害,可想而知,这个人该是多么恶毒。 看来,这个皇宫,不仅会吃人不吐骨头,竟然连一只猫也不肯放过。 - 月团最终被救活了,林毅立马遣人去了玉芙宫,告知了张依。 张依知道后,连忙跑去了林毅在宫内的住处。 已然傍晚,天光渐渐散下去,张依只去过一次,走错了好几次。 到大门口的时候,见林毅正好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月团,它怎么样?” 林毅走到她跟前:“宫内兽医来得及时,月团已经没事了,只不过要好好调养一阵。” 他看着她担忧的眼:“不如就先放我这。” 张依点头,真诚道谢:“嗯,目前来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谢谢林将军,救了我的月团。” 林毅倒唇角一勾,抬手蓦地弹了她一下额头:“怎么,这就感动得无地自容了。” 张依捂了捂额头,撇过脸去:“才不是,这是一码归一码,月团好歹是生命,救了它,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能相遇也是缘分。” 他无奈地笑了笑,晃了晃脑袋,丢下两个字:“走了。” 张依站在原地,看了看这大门,又看了看林毅,不知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她转而问道:“这天都黑了,将军您这是要去哪里潇洒啊?” 话音刚落,旁的一个下人抱上来一只橘色狸花猫,乍一看根本就不是月团,虽体型大小跟月团差不多,但这样貌和毛的颜色,却不尽相同。 林毅接过那只猫。 张依好奇地攒上前去,看着那只猫,问:“将军这是……哪儿又来只狸花猫。” 他摸着猫的小脑袋,对她挑了下眉:“借用一下,帮月团报仇。” “报仇?将军知道是谁干的了?” “不知。” “还不知道去报啥仇?” 他一个得意的眼神扫过去:“有一个轻松又好玩的法子,能不大费周章就捉拿到凶手,试一下?” 张依眼珠子转了下,顿时来了兴趣,搓着小手儿:“什么法子?还请将军赐教。” 林毅抱着猫大步往前走:“跟我来。” 夜幕开始笼罩,张依发觉路很眼熟,突然察觉:“这不是去月团小窝的路吗?” 林毅:“对。” 他怀中的猫儿软绵绵叫了两声。 再走一会儿便到了假山后面,张依站在一旁,眼见林毅将这只猫放了进去,还把那扇张依编的木门给关好了。 做完这些举措,林毅拉着她站去远处那一座假山之后。 周围黑黢黢的,偶尔猫儿的叫声穿出来。 两个人的身影匿在假山的阴影里,遮掩得极好。 张依转头看向林毅,撞上他漆黑的眼,他站在她身后右侧一边,身体似乎就要贴在一起,四目相对的时候颇为尴尬。 意识到彼此距离太近后,两个人都自觉往一旁挪了挪。 为了打破这气氛,张依捋了捋嗓子压低着嗓音,激动地对身边人说:“我知道将军您要干嘛了。” 突然,身后一只手迅速将其嘴给捂上了。 张依:“……” 似乎有了动静,她察觉到林毅眉峰微敛,眸光顿时冷硬如刃,十分警觉,如同一只猛兽正在森林里狩猎,暗中看着猎物,虎视眈眈的模样。 她便自觉不说话了,朝着他视线寻过去。 前方道儿上来了个人,看走路的状态很是畏畏缩缩的,瞻前顾后。 张依都感觉心提到嗓子眼儿了。 走近了,发现这个鬼鬼祟祟的人是个宫女,她似乎在观察周围情况,见周围没人,这才几步走到猫儿的洞门口。 猫儿喵喵喵的叫声从洞口传来。 那宫女似乎愣住了,因为隔得并不是很远,周围又异常寂静,张依仿佛听见那个宫女儿嘴里还诧异地念叨了一句: “怎么没有死啊!居然还活着,这……” 这个人着急火燎的样子,正转身要走,林毅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站在了这个宫女的身后。 那宫女转身见到一个人影,顿时尖叫一声,栽倒在地。 周围黑暗,些许灯光,林毅的脸腻在昏暗里,神情严肃,双眸仿佛比这浓稠的夜都还要黑。 宫女看清对方长相时,顿时浑身瑟缩,连忙跪在地上行礼:“奴婢……奴婢见过林将军。” 张依这才从假山后走过去,瞅了瞅地上那宫女道:“哦,就是你想弄死月团是吧?” 她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向这个此时已经抖得不成人样的宫女:“我想问一下,月团是如何惹到你了,你要下此狠手?” 有林毅在,这宫女连头也不敢抬,只是一味否认:“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想要毒死这只猫,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碰巧路过,听到有猫叫好奇而已。” 张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所说的月团是只猫?还有,你又如何知道,这只猫刚差点被人毒死?” 她站立,拍了拍手,挺蠢一个人,硬招都还没上呢,这一下就全给抖出来了。 张依朝林毅使了个眼色。 他冷声问:“你是哪个宫的?” “奴婢……奴婢是……” 张依猛地抬起这个宫女的脸,唇角一勾,被宋美人折腾了那么多次,她身边那些个下人,多多少少她记得清: “我认得你,你是汀兰轩的人。” 林毅:“汀兰轩?宋美人?” 她将手抽离:“对。” 宫女一听,连忙磕头认错:“将军饶命啊将军,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奴婢身份低微,上头发了话,奴婢岂敢不从啊将军。” 男人的声音如此冷漠质问:“谁派你来的?” “是……是宋美人身边的春桃姐。” 春桃? 那岂不是坐实了就是宋美人指使的。 张依冷哼一声:“原来跟踪我的,还不止一个人呢。” 她悠悠儿看向身旁站得如同阴影的林毅,见其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 张依跟在林毅和那胆战心惊的宫女身后,大摇大摆进了汀兰轩,门口的 下人都还没得及通传,林毅直接就闯了进去。 下人们一是拦不住,二是看他神色如此铁青,也是不敢拦。 张依抱着那只狸花猫,低着头,只管跟着就是了。 宋美人正坐在院儿里,坐在摇椅上嬉笑纳凉,好不惬意。 她还笑着跟春桃得意洋洋道: “一个贱婢,在这宫里捡破烂就算了,还敢养猫,先杀了她的猫,以儆效尤。” 张依刚走到此处,这句话恰恰听到了。 当然,此处脸上愠色起伏的林将军,自然也是听得清楚。 “不知宋美人,你要杀了谁的猫?儆谁的尤啊?” “!!!” 宋美人听到这一声儿,吓得立马从座椅上弹起来。 在瞄到他身后的那个丫鬟和抱着猫的张依时,神色颇为复杂。 宋美人还是强装镇定,冷眼扫了下人们一圈,道:“将军来了,怎不通传一声。” 春桃直言:“就是,这好歹是汀兰轩,是美人住处,将军您这么直溜溜闯进来,万一……万一我们美人不方便呢。” 林毅沉着脸,几步跨上前去,将身后那犯事儿的奴婢扔了过去。 那奴婢正摔在宋美人跟前,哭诉不已:“美人,是奴婢没办好事,奴婢该罚。” “你的确该罚。” 宋美人恶狠狠的眼神到了林毅这儿又变了,带着微笑说: “林将军,是我宫里的丫鬟不知轻重,居然做出这等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张依撇嘴,把对方当傻子忽悠呢? “这猫,不是没死吗?再说了,这就是只野猫而已,林将军又何苦如此大动干戈。” 她冷冷瞪向张依:“既是野猫,总有一天,也会被清理掉的,不是么?” “呵,旁人都说美人是人美心善,今日一见,还真是果不其然。” 林毅负手而立:“谁是春桃?” 他的气势简直让此时张依怀中的那只猫都汗毛竖立。 “奴婢……就是……” 春桃在宋美人身旁道,原本刚才嚣张的气焰顿时溃不成形。 “是你指使人要杀本将军的猫?” 春桃怒不可遏上前踹倒了那宫女:“你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杀将军的猫了!” 那宫女吃痛地坐在地上,哭得脸都抽筋了。 张依连连咋舌摇头,这个丫鬟怪可怜的!一边是心狠手辣的宋美人,一边又是这大名鼎鼎、久经沙场的林将军。 可真是怪倒霉的……谁都惹不起,偏偏又两头得罪了。 “我看本将军养的猫,谁敢再动它一根寒猫,我就剁了她一根手指。” 他看向宋美人,赤裸裸地威胁,横眉吐出四个字:“以儆效尤。” 说完,速度极快,一个飞影拔剑,众人全然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一血丝飞溅,一根食指已然落地。 在场的人无比讶异,情不自禁尖叫出声。 春桃反应过来,见自己小拇指被刀剑切断,鲜血淋漓,这才惊吓失了控地握着自己那手鬼哭狼嚎起来,没叫几声,就瞪着眼晕倒在了地。 宋美人已然吓了一大跳,浑身都抖了一下。 张依见林毅一气呵成将长剑收进去,眉峰凌冽地看向眼珠子都快要跳出来的宋美人,冷沉道: “这次是一根手指,再有下次,就没那么简单了。” 从身后屋里跳出来一只猫,林毅眼神蓦地扫过去一眼,宋美人顺着视线看过去,浑身一激灵。 林毅唇角挑起一抹弧度,转身看着看戏似的津津有味的张依道:“我们走。” 37. 第三十七章 周瑾择日去了御书房见南聿昭,屋门紧闭,内只有这二人。 满室点的香气淡雅,南聿昭抬眸看向周瑾,心里已有几分了然,他将书合上道: “莫非关于宋济安所主张之事,卿这么快就有了应对之法?” 周瑾点头,眉眼之间深邃内敛:“是,陛下。” 南聿昭唇角勾勒起一丝弧度,神色泰然: “沈崇业这老狐狸最近倒是动作颇多,行了快把你想法说与孤听听。” 周瑾坐下,看着南聿昭,不急不缓道: “臣以为,既能让百姓减轻赋税,又能解决边关军备,倒有举措可一举两得,真正实现的休养生息。” 南聿昭长睫微垂,眼帘半覆,眸光深沉,听着对方的话,自有考量之意。 “首先应查清军中冗员,贪腐浪费,整顿风气,把军资落于实处。” 周瑾端了端衣袖:“臣已暗中调查,查出了一些眉目,其实,历来朝廷拨款用于军备数量之大,其中部分,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不除去个别蛀虫,今后只怕这些个洞会越来越大。” 南聿昭沉吟:“嗯,孤明白,卿做事速来有十足把握才肯说出,此项措施,也正好可以打压打压那老狐狸。” 周瑾沉思,继续道:“其二,可就近征粮,用边地物优先补给军队,可减少长途运输带来的损耗。” 南聿昭神色认真道:“此举可解燃眉之急,但并非长久之计。” “的确,所以臣接下来说的,才是根源之计。” 南聿昭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听他所说。 “百姓方面,可遣农官巡查各地水土,因地制宜种植农作物,并根据当地气候,优先改种或引进耐旱高产的粮食。” “至于边关,可实行军囤制度,令将士操练之余开垦沿线荒地,可自给自足一部分,也可令其不忘本心。” 说着说着,周瑾脑海里自然浮现出那日张依在他跟前说着这些话那闪闪发光的情形。 他怔了些许,眼神一动不动,颇为沉思。 南聿昭很满意,神情爽朗:“卿这些举措,的确是为国为民着想的好计策,也可落到实处。” 可见其岿然不动:“周卿?” 周瑾摸了摸手上扳指,收回思绪,看向这年轻的帝王。 “卿莫非又想到了什么?” 他淡然一笑:“无妨,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项,那便是择要道可设边关互市。” 听到此处,南聿昭眸底闪过一丝斟酌,眉峰微拧: “边关互市,倒是个好法子,但会不会不可控因素太多,蛮人有空子就钻,这无疑是冠冕堂皇给了他们一个洞钻。” 周瑾道:“此项措施的确很有风险,所以需要重兵把守,规则有度,严格核查往来人员和货品,既以商贸缓和边境矛盾,又能严防蛮夷借商贸之名窥探虚实,伺机来犯。” “同时……” 仿佛又看到张依双手撑在他桌前那古灵精怪的神情:“同时于我们而言,也未尝不是个打探敌情的好机会。” 南聿昭敛容沉思,垂眸静坐,眉宇微蹙,手指轻叩桌面,觉然在心中权衡利弊,考量人心深浅。 良久,他抬眸看向正襟危坐的周瑾道: “这些举措孤以为都可,但需要实际考察,才能做出结论,孤也不能拿边关冒险。” “臣这些日子已经派人去了边防,正在考察,相信过不了多久,便可得出答案。” 南聿昭点头,眉眼舒展许多:“不愧是孤最放心的人呐,这些举措比那些张口就是要银钱,根本不把社稷真正放于心中的人要强许多。” 他略有狐疑:“卿这是又如何想到这么些好法子?” 周瑾倒也不避讳,直言道:“臣说出来,也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措施,臣最初是从宫里的一个丫鬟处听来的。” “哦?” 南聿昭很是诧异:“区区一个宫女,居然还懂这些。” 周瑾点头,深以为然:“臣刚听来,也是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臣派人逐一考证,觉得这些举措的确可实行。” “只不过,到时候肯定又是一番风雨,毕竟会波及某些人的利益。” “自然,但孤认为,卿也不怕再多搅动些风雨了。” 南聿昭似是想到了什么:“这丫鬟是在哪里当的差,孤以后要重用,切不可忽视了这么好一个苗子。” 周瑾面色冷下去:“这个人,陛下也认识,是玉芙宫李贵人的丫鬟,张依。” 南聿昭虽有感吃惊,但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胸口就沉了下去。 “但臣以为,且不说她如今只是个宫女,身份复杂,又被不少人视为眼中钉,此时,不是重用的时机,否则就是将其推上风口浪尖,她如何招架得住。” 南聿昭:“嗯,孤也明白,这些举措恐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那卿就先守口如瓶好了,静待时机吧。” “等卿彻底准备好了,就上朝时上奏吧,到时,朕会把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周瑾点头:“陛下,臣以为还有个人可用。” “何人?” “礼部尚书韩齐。” - 近日月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张依一有空就会去林毅那边看它。 她还给猫儿做了个现代的猫架子还有逗它玩乐的几个小玩具。 看见月团生机勃勃一天天长大的样子,张依自然也身心愉悦,要知道这只猫可是差点因为她丢了命的。 为了感谢林毅,张依还特制了水果冰饮去感谢他。 这日带的是她特地调配的茉莉花茶跟柠檬水组合在一起的冰饮,离开的时候还给李贵人留了一杯。 林毅刚开始还皱着眉看她,见她自己拿着一个竹筒,巴拉巴拉几口冰水儿下肚,很爽的样子。 张依都喝完了,抬眼看他:“真不喝?怕有毒?” 她一把夺过:“不喝算了,给我吧。” 林毅力气大、反应快,她自然没有抢过。 他不可思议地喝了一口,顿时愣住了。 张依撇嘴一笑:“砍人手指头时,也没见你这么犹豫。” 再等她一回头时,林毅打了个饱嗝擦了擦嘴。 “我去,你一口干一杯啊。” 林毅:“……” “还有吗?” 张依摇头。 “下次多带点。” 她白眼儿:“某个人不是刚刚还不喝吗?” 林毅喉咙滚了 滚,拎起那个竹筒看了又看: “这是怎么做的?怎么又有花的味道又有水果的清新味儿?” 张依得意洋洋地翘头:“独家秘诀,恕不外露。” 炎热的八月就快要接近尾声,太阳火辣辣地烤过大地。 月团在架子上攀爬了会儿又摊着肚子歇息了。 张依抬眼看天,再过些时候,等太阳蔫下去,她得去御膳房一趟了。 可就算这么热的天,这个将军依旧练了会儿武。 张依扔过去一张帕:“这么热,还锻炼,可真牛,不怕中暑吗?” 林毅擦过额头上的汗珠:“这算什么,在战场上,中暑又算什么。” 张依蓦地对他产生了很敬佩的感觉,看他身上全是一道道疤痕,那是他光荣的印记。 可这般印记,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受得住的。 林毅走过去她身旁坐下,偏过头去: “你待会儿莫非又要去捡破烂?” 张依点头:“对啊,将军拼命才有的安稳,奴婢自然也不能浪费,得奋斗过上好日子。” “靠捡破烂?” “怎么?瞧不起?你不知道,捡破烂能成大富翁呢。” 林毅听得眉头紧锁,云里雾里。 “算了。” 张依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赚这种钱,我心安理得,自在轻松,没什么不好。” 林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似乎眼里盛满了骄阳。 - 次日,林毅一大早就捯饬得叫周围的下人们胆战心惊的。 他把很多不要的东西东拼西揍打包在一起,最后指着这堆成小山的物件儿,唤来其中一个下人道: “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去玉芙宫,给张依。” 下人面上恭恭敬敬只敢顺从,实际脸上都快扭成麻花了,觉得匪夷所思。 “就说是本将军不要了的破烂。” 下人频频点头:“是,将军。” “等等。” 他再交代了那么一句:“叫她务必放心,这些东西没风险。” 挥挥手,下人们小心翼翼抬着东西连忙送去玉芙宫。 张依跟李贵人正在吃西瓜,看到面前堆来的所谓的破烂,她西瓜籽儿是一颗也没吐出来过。 她擦擦手,起身翻了翻,这些个物件儿显然老,也有磨损的痕迹,有些也的确坏了。 下人将林将军所说的话一个字儿也不差地倒给了张依听。 待人走后,张依叉着腰站在东西堆边摇头叹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李贵人似笑非笑看着她:“这林将军,居然知道你的爱好,这叫什么,投其所好?” 张依咋舌:“多半是可怜我这个捡破烂的小丫鬟罢了。” 说完,她便开始搬这些东西回屋。 李贵人见她一个人费劲儿,便命几个下人帮她。 张依看着满屋的破烂,就快要堆不下了,这生意可是越做越大,尽管她已经回绝了李贵人和宋昭仪的很多破烂,不敢再要。 但靠着她的“勤奋”,这些破烂恐怕得想个法子,分两辆车才能运出去。 这次应该能换不少钱,又能给孩子们置办好些物件儿了。 38. 第三十八章 这月,宋美人回兵部尚书府省亲,宋昭仪并未回去。 她本就是宋济安小女,之前没去那宫内时也是宠溺惯了的,如今被封为美人,那嚣张跋扈的性子更甚,毫无规矩可言。 每次她回家省亲,都会让整个府里的下人惶恐好几日做足准备,生怕招惹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姐。 她一席华丽锦裙艳丽如牡丹,高高在上的姿态,身后紧随的宫女垂首静默,府中的下人们央央跪了一地。 宋美人秀眉锋利,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喘。 见自己父亲并未来迎,红唇微撅,问:“父亲呢?” 直接径直往里走,一下人连忙上前跟随恭敬低声回话道: “小姐,老爷在西暖阁,适逢兵部左侍郎李大人前来商议要事。” 听闻李大人来了,宋美人顿足,眉梢心机一扬,偏头看向春桃一眼,冷言冷语道: “正巧,我正想着怎么寻上这位李大人见一面,果然,天助我也。” 春桃捂着自己那断了指头的左手,脸色发了下狠。 她倒是肆意直接往西暖阁方向走去,不待人通传,就已然一把推开了木门。 宋济安正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在他下面,李文眉眼透着股忧思,正在回话。 骤然推开的门,让宋济安脸色有了些许愠色,见来人是自己的小女宋枝时,沉肃的脸顿时柔和起来。 “枝儿,你回来了。” 宋美人明着眸子,见到自己父亲瞬间,眉头微微凝了下,没有行礼,一身娇气,目光直直偏向李文,语气随意: “李大人也在。” 李文脸色一滞,随即挤出一道和颜悦色的笑来,礼数周全: “见过宋美人。” 她只唇角一挑,然后再走向自己挨着自己父亲那边的椅子入了座。 宋济安再看向李文道:“今日就暂且先这样吧,改日再议。” “诶,父亲,无妨。” 见要屏退李文,宋美人便拦住了。 “就让李大人在此吧,多个人也热闹。” 宋济安尴尬地笑了笑:“也好,既然枝儿如此说,那李大人便再坐一会儿吧。” 他再宠溺地看向自己女儿:“最近可好?为父太忙,还没抽空去看你。” 宋美人脸上那明媚的笑一下子阴云般收拢起来,叹了口气:“不好,不好,我堂堂一个美人,居然快被一个贱婢给骑到头上去了。” 宋济安一听,来了气:“荒唐!那个贱婢是谁?为父绝不放过她。” 她叫来春桃:“父亲,你看,春桃的手指头都被人砍了一根呢,当日可吓死女儿了。” 本是听着父女俩唠嗑,硬生生坐在此地,李文早已有些汗流浃背,有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刚才宋美人执意让其留下,就让他已然心生不妙。 宋美人一张小嘴儿巴拉巴拉地将那日林毅闯进汀兰轩,将春桃手指头被其砍掉的事情添油加醋,神情多变地说了出来。 春桃看着宋济安,着实委委屈屈地哭了一场。 宋美人说完,她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可怜巴巴地看向宋济安:“老爷,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宋济安听得胸口起伏,怒拍桌面,茶杯都抖落在了地上,啪地一声碎了开来。 “这个林将军,居然行事这么莽撞。” 李文垂下眸子,当做没有听到,手心都把袖子给攒湿了。 “但……哎,此事颇为难办,林将军也是万般开罪不起的。” 宋济安无奈摇头道。 宋美人对春桃使了个眼色,对方识趣地就退了出去。 “父亲,林将军自然是不可招惹的,女儿也没想过让您出面去得罪他,虽然女儿身居宫中,不知朝堂之事,但林将军那般人物,女儿心里还是有数的。” 宋济安舒口气,宽慰自己女儿道:“我的枝儿果真聪慧,父亲也没白疼你。” “只是父亲,我们奈何不了林将军,但那贱婢,女儿着实气不过,她已经明里挑衅女儿好几次了,说巧不巧,每次居然都会遇到有人给她撑腰。” 说着她面色阴沉,直直看向一旁垂眸又一声不吭的李文,语气轻佻: “李大人,你如何看啊?” 突然被提及,李文面露难色,这种事,他怎可开口妄议,这可比政事要难太多了。 宋济安看出了李文的欲言又止,便开了口:“罢了枝儿,你就别难为李大人了。” “李大人,我还真有事儿想问问你。” “何事?美人直说便可。” “前不久听闻,李贵人宫里来了位贴身丫鬟,听旁人说,好像是从你宅子上接过去的,名儿叫张依,可有此事?” 李文都被问懵了,但随即摇头讪笑:“张依?实在不知我宅院里还有这么个丫鬟。” “好像是服侍李贵人左右多年的丫鬟,这李大人都不知?未免太不关心李贵人了吧。” 李文汗颜,一字一句道:“要说贴身丫鬟,那绝无这个人。” “哦?” 宋美人冷眼深思,嘴角一抹不屑:“李大人如此肯定?” “千真万确,我只有芊儿这一个女儿,又怎会如此分不清。” 李文弱弱打量一番,试探询问:“美人这是……打探她一个丫鬟可有何事?” 宋济安看他一眼,闷哼一声。 李文脑袋晕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宋美人在那里一直抱怨说一个丫鬟在宫里惹怒她的事情。 莫非…… 他拍了下脑袋,佯装:“也可能是我记错了,毕竟丫鬟太多了。” 宋美人嗤笑:“李大人这脑子,可真该补上一补了。” 说罢,她起身,一摇一摆地出了屋去。 李文干瞪着眼,被这一句话呛得不知如何是好。 宋济安叹息一口,安抚道:“李大人不必介怀,枝儿她性子使然,便由着她去吧。” - 宋美人走出屋门,去到前院,屏退闲杂人等,只有春桃在其左右。 “你派人去查查,看看左侍郎宅子里到底有无张依这个人。” 她万分叮嘱:“小心行事,别打草惊蛇。” 春桃点头:“可美人,刚才您不是当面问了李大人此事吗?奴婢觉 得,他很可能去问李贵人,到时候也得知道了。” “那你就先发制人,抢在李大人前面去查,就这么点小事,不过半会儿功夫。” 春桃点头。 宋美人瞥她一眼:“还不快安排下去,愣着干什么。” 春桃行礼,连忙退了出去。 宋美人笑着望向天,一脸灿烂,红唇潋滟,站了会儿,下人来说母亲叫她过去,便只身去了。 路过一处长廊,宋美人走错了道儿,穿到了一小院儿,正耐着性子咬唇打断转身走,就听见一阵嚼耳根的声音。 一丫鬟做着手里的活儿,对另一个丫鬟窃窃私语道:“你说,昭仪娘娘怎么没回来?” “娘娘自然有事耽搁了罢。” “你可瞧见了昭仪娘娘送回来的东西,整整三大箱珍玩,还有好些皇上赏的物件儿,看得出来咱娘娘真得盛宠。” 丫鬟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再低声道:“上次娘娘回来,我瞧着脸上干净了不少,不细看根本没有了,仗着这么副如花似玉的脸,能不得皇上偏爱吗?” “听说前些日子皇太后举办的赏花宴,昭仪娘娘被夸貌美,出尽了风头,给咱府长了不少脸面,但据说二小姐却从未被皇上正眼看过。” “只可惜了二小姐,明明对皇上也是一腔心思,奈何陛下满心满眼似乎只有昭仪娘娘,同是亲姐妹,盛宠居然差得这般远,换谁心里能舒坦?” “难怪这些日子美人回来,都臭着脸很是不悦的样子。” …… “你们说够了吗?” 这俩丫鬟正说得起劲儿,一旁悠悠儿飘来一冷冷的声音,吓得她们顿时冰冻栽了地。 宋美人一步一步往前,指尖死死绞住手里的素绢,泛了白,方才那些个话语,简直是拿刀在她心上剜一般难受。 俩丫鬟看清来人后,顿时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如秋天里的落叶。 宋美人压迫得仿佛空气都结了冰,细眼瞧过去:“来,把刚才你们所说的,用最大的声音,一字儿不落地说与我听听。” “美人,奴婢……奴婢只是随口说说,并无旁的心思……” “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美人……” “呵,随口说说?” 她眉眼之间戾气尽显:“什么时候轮得到丫鬟议论后宫之事了?我看你们好大的胆子!” 丫鬟吓得一个个涕泪直流。 这边的动静传开了,随即来了好些下人。 “美人饶命啊,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再也不多嘴了!” 宋美人冷冷看着她们,叫来下人:“把这俩嘴碎的贱婢给我拖下去,绞烂她们的舌头,看以后还敢不敢出声儿!” “不要啊!” “求您了美人,不要啊!” …… 丫鬟被下人们架着走,手指在地上都摩擦出了血痕,宋美人听着这哀嚎声渐远,可心头那股火气却始终消不下去。 此时此刻,周围一片寂静,再无任何人的私语声,旁人大气儿也不敢出,就连夫人刚派过来催促美人过去的那几个下人,都只能屏声静气好好站在原地候着。 39. 第三十九章 拖着一大堆破烂出宫,张依已累得半死,这么热的天儿,额头上的细汗就没停过。 好不容易才拉去富余楼换了钱,以至于放在身上特意给刘禾带的饴糖都化了大半,索性颤颤巍巍拿不出手了。 正要走,突然被人叫去了,说是掌柜请她喝茶。 张依想起那日阮掌柜的模样,好似也不会为难自己,况且上次通知阿昭的事情,还多亏了人家,于是便跟着下人去了。 直接从楼后面一个小通道上去的,直接到了一处房间,四周窗户亮堂堂的大开着,屋内香气缥缈,闻着倒让人心绪宁静。 不一会儿,来了几个人端来一冰盆,然后将窗户都合上了,冰块发挥作用,屋内气温也降下去大半。 “姑娘,掌柜的过会儿就来,您可以先用些茶点。” 张依瞅了瞅桌上那琳琅满目的吃食,点点头:“多谢。” 坐了好半晌,张依浑身热气消散,无比怀念现代的空调。 饶是这屋内放置着避暑的冰盆,可凉意却比不上空调半分。 一婀娜的身姿像猫儿一般走近,门合上了。 张依视线探过去,见阮禾今日的装扮更加与众不同,举手投足透着别人都没有的特质,奈何那眼睛也跟猫儿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听说今日,你换了不少钱。” 她走到桌前,用手中羽毛扇轻拍了张依肩膀。 “这还多谢了掌柜。” “你倒不用如此客气,银两肯定还是我赚得占了大头。” “嘿,就我那些个破烂,恐怕就连这桌上一叠碗都买不到。” 阮禾翘着腿儿坐下,身子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张依本就跟她不熟,在何况又是这富余楼的掌柜,这么被她打量,难免心里发毛不自在。 “放轻松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阮禾铃铛一笑,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尝尝,富余楼卖得最好的茶,这些个茶点,也都是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的口味。” 张依接过,浅尝一口,果不其然,还挺香,回味无穷。 再说这些个茶点,入口即化,如冰淇淋般的口感在口内化开,一看就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还真好吃。” 张依渴了,也饿了,足足吃了四五枚茶点下肚。 阮禾从头到尾只是微笑着瞧着她,还命人端上来些水果。 冰盆里的冰化开了些水,见张依吃得满头大汗,便再叫人加了些冰来。 “这天儿正是该热的时候,我这楼里的冰块啊,都快缺货了。” 张依看了看这些冰块,说道:“其实我有个法子可以让冰块维持时间更久些,屋内的凉气也更足些。” 阮禾眼睛一亮,诧异道:“真的?” “嗯,只需改进下冰盆即可,对了还可叫人在盆边扇,这样凉气才会很快四散开来,不至于只聚集在一处。” 阮禾走上前去,扬了扬手中的扇子:“还真是,扇着有风倒也真的凉快。” “不过每一处屋子都有人扇,那我这里人手根本不够,而且我这里的客人,都注重隐私,不喜欢外人在场。” 张依想想:“用鼓风桶,再弄些管道对准屋内,只需专门的人操作,就可将凉气带去每个屋子,这样即可节省冰块用度和人力,不用每个地方都特意放置冰盆。” “鼓风桶?” 阮禾挑眉,好奇得很:“你这些话,我只听得懂半句。” “没关系,我给你画些下来,你照着这模样,去定制即可。” “好啊。” 于是张依一下午都在这里给富余楼画管道样式和鼓风桶样式:“这个鼓风桶扇叶要最大化,让下人轮流操作,只需一小部分力,就可转动,这个空间放置冰块,管道和这些装置的材料要尽可能保温......” 阮禾为此还叫了工匠等一些下人上来旁听,各个都听得目瞪口呆的。 忙活完已然天色将晚,阮禾出去忙活了一阵儿才回到屋里,留她吃饭。 张依谢绝了,她还要去看孩子们呢,本来回宫时间就已然紧得很,要不是李贵人特地说了话,她是宫也回不去的。 “我这菜都命人安排好了呢。” “若阮掌柜执意要谢的话,那我就打包吧”她看向那些个茶点再道:“这些也打包,不吃挺浪费的。” 阮禾也不再留,叫人全部给张依装了起来,还特地多拿了些糕点。 “你要去哪里,我派人送送你。” 张依本想推辞,但这东西着实有点多,只好接受了:“好,那就多谢阮掌柜了。” 看着张依提着大包小包离开富余楼的身影,软禾站在窗口的眼睫垂下去,眸光复杂,意味深长道:“还真是像。” - 张依坐着马车到常师傅那里的时候竟然发现阿昭也在,黑暗中那人过来,帮他提着食盒,送了进去,把那些吃食分给了乌泱泱扑上来的孩子们。 不知为何,看了眼阿昭的她脸蛋有点烫呼呼的,应该是热了吧。 脑海里仿佛又听到那两字传来:“听话。” 孩子们拉拢她过去,张依甩了甩脑袋回过神来。 见张依带了不少菜,常师傅便没有再做了,大伙儿围在一块儿吃饭。 富余楼的菜果真不一般,色香味俱全。 常师傅吃完了半碗饭,望向阿昭和张依道:“你俩来得可真凑巧,一个前脚刚到,一个后脚就来。” 张依探向一旁的阿昭:“你也刚来?” 毛豆替他回道:“是啊,哥哥也刚来,又给我们送了不少吃的穿的。” 张依低头吃饭:“嗯,还真是凑巧。” 想着上次露营去富余楼叫人传下话阿昭就来了,难道他是知道今日她去了富余楼才特地过来此处的吗? 吃过饭收拾好,张依带着毛豆跟几个孩子去街上逛逛,阿昭自然也被拉了去。 夜市热闹,人影窜动,各式各样的铺子让人眼花缭乱。 张依依旧给孩子们买了各种小吃还有花灯,脸上的笑容璀璨得很。 街中央有一处很是热烈,聚集了不少人,走进了看是有人才做喷火表演。 阿昭肩上扛起毛豆,张依也抱起一个来,挤在人流中看着表演。 火焰从那人嘴里喷得很高,周围的人一阵欢呼,毛豆更是接连拍手。 看完了表演,路过一处竹编的玩偶毯子,这些用竹子编的小玩意很是精致,栩栩如生,可见眼前这个白头发阿婆足够心灵手巧。 不过年纪一大把了,还在这夜市上摆摊编着玩偶,着实让人心口一酸。 这仿佛让她想到了现代自己的奶奶,头发花白,和蔼可亲,只不过...... 孩子们各自挑了个,张依酸了酸鼻子,再抬眼看向和颜悦色的阿婆唤道:“这样,阿婆,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我全要了。” 阿婆的耳朵不是很好使,张依大声地又在重复了一遍,她才笑着连忙放下手里的竹子,过来打包。 见这阿婆笑得灿烂,高兴极了,张依也跟着笑起来,正想掏腰包取银两,旁边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抬手,取出几小块银锭子,只是他温润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张依的手背,让她产生了触电般的一瞬错觉。 阿婆笑着接过银锭子,对阿昭道:“这也太多了,要不了这么多。” 阿昭道:“拿着吧,既然卖完了,也早点收摊回家吧。” 阿婆有些感动了,知道了对方的用意,满怀感激地眼神看着阿昭跟张依道:“你们夫妻二人真是好心人呐,这样,我做的那盏灯笼也送与你们吧,希望你们俩白头到老,阖家顺遂。” 张依脸红着刚想要解释,阿昭已然接过了阿婆的灯笼,明晃晃的光拂在他脸上,五官更显得柔和。 阿昭跟她牵着孩子们,手里拿着这么多东西,那欢乐的气氛,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路过的人纷纷投以欣赏或是羡慕的神色: “快看,这一家子人买得可是真的热闹啊。” “是啊,这家人真和睦啊。” ...... 张依反正是听到了,她转过头去看了看阿昭,见他正在跟毛豆说笑,应该是没有听到这些话吧。 接着去河畔放了花灯,祈了福,周围流光溢彩,河畔晚风卷着无数稀碎灯影,暖烛将夜晚的河面点亮,人如在烟火中朦胧。 张依将自己许愿的花灯轻轻推入河中,温柔如水。 阿昭看她:“看你如此认真的许愿,是真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急需实现吗?” < p>张依看着河面那一盏盏花灯,眸光温润确有风骨:“可能愿望有点多。” “那就不妨多点几盏。” 她笑了:“不用啦,只要有诚心,相信会有神明听到的。” “可否知道你许的什么愿望?” “你以为我许的是什么?” 阿昭想了想,道:“姻缘?富足?亦或是平安?” 微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平添了一股温婉之气。 “我只愿四海清平,再无战火,百姓不必再受磋磨,孩子们再也不无家可归”她眼里像是盛满星辰:“和平安宁,国富民强。”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他双眸,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眼皮都情不自禁地颤了下。 他唇角勾起,清秀的脸露着欣赏笑意:“是我狭隘了。” “先有国再有家嘛,看着这些孩子们孤苦无依,我实在心疼得紧。” 阿昭看向玩乐的孩子们:“你倒是潇洒,只关心别人,自己如今也不见得过得多好。” 张依一怔,叹口气道:“是啊,可那又如何呢?就算我过得不好,但我也希望他们能好。” “旁人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你倒是反着来了。” 阿昭无奈摇头:“我还真是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 张依扯嘴:“你就当我爱说大话吧,也有人说我爱讲大道理,只是来了这战乱的世道,心有感触罢了。” 想起刚才他所说的话,“我还真是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女子。” 这不是里男主对女主动心的典型话术吗? 张依脸上尴尬,挑眉打趣道:“如我这般女子倒多得去了,怎么,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阿昭眼珠子一震,只觉喉咙酸涩,心口更像是被大石头猛地撞了下。 张依见他这幅震惊模样,笑弯了腰,拍了拍他胳膊道:“你们这古人,果真是经不起调戏,小样儿。” 阿昭:“......” 毛豆过来呆呆地仰着头看了看二位,然后分别拉了拉张依跟阿昭的裤腿儿: “爹爹。” “娘亲。” 阿昭:“......” 张依:“......” 看着二人匪夷所思的神情,毛豆嬉笑着解释道:“他们都说你们是夫妻,我是你们的乖孩儿。” 张依敲了敲他圆乎乎的小脑袋瓜子:“胡说八道,下次不准这么乱喊了啊。” “爹爹、娘亲,我要吃麦芽糖!” 张依叉腰:“嘿你!毛豆我刚说了不许乱叫。” 话还没说完呢,毛豆已然拉着另外几个泼猴儿朝着路口卖麦芽糖的铺子过去。 摊主搅动着热和麦芽糖,滚烫的汤汁儿不小心飞窜出来,眼看就要朝毛豆脸上飞去。 张依反应极快,本能反应地跨上前去,挡在了毛豆跟前,好在汤汁儿只是洒在了她身上。 只不过脚下恰好踩在一块有青苔的石板上,重心瞬间失衡。 身侧的阿昭察觉危险,伸手想要扶住张依,谁曾想拉的时候太过于用力,张依直直就这么扑进了他怀里。 这样的画面已然有了好几次,张依虽猝不及防但脸贴在对方起伏不断的胸口时,能听到他胸腔里的卓卓有力的心跳。 周遭各种声音本是嘈杂得紧,张依此时耳朵里却只有那胸口处的他的厚重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震得仿佛让她整个身子都在发烫,呼吸都凝了半晌。 他身上有股干净的松木气息,觉然又混着些墨香。 张依没有动弹,就像块磁铁般牢牢帖在了他身上,自己的指尖还无意识触碰到他腰间的玉,鼻尖蹭到了他衣襟,这阵阵浓烈的心跳声,着实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阿昭身子僵着,众目睽睽下松开了她,自然而然拉来了距离,他看向地面,声音好似有些颤了几分:“当心脚下。” 张依咬唇转过头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等待自己的心脏跳动能平息下去。 毛豆拉了拉她衣角,小脸儿忍不住地笑,还小声道:“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张依朝他龇牙:“太热了,买了就快些走吧,太晚了得回去了。” 毛豆哼哼,不再言语,拿起麦芽糖塞了满嘴。 40. 第四十章 月朗星稀,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仿佛又把这黑夜震碎的鸟叫。 阿昭帮着给孩子们洗溯,有几个孩子甚是喜欢缠着他,叫他坐在床头给大家讲睡前故事。 他总是眉眼弯弯,温润如玉,如谦谦君子,不总是拒绝人。 张依跟常师傅坐在院儿里,忙着手头的活儿,孩子们有些衣裳破烂了,她跟着帮忙缝缝补补,虽然针脚别扭,不似常师傅那般的熟能生巧,但她乐在其中,心里平静。 听着阿昭在昏暗的屋子里,声音徐缓给孩子们讲着些有教育意义的故事,她抬眸,看着窗上映着的他的身影。 饶是这般温柔的男子,干净通透,于那日拿着折扇大打出手的他既像又不像。 想着,她唇角反倒不自觉勾了起来。 常师傅瞧着她,笑道:“姑娘,小心手底下,切莫被针扎了。” 张依收回目光,看了眼常师傅,低头继续缝补。 “阿昭公子,的确是个良人,那晚,我瞧着他又是熬药,又是细心地帮你在脚腕处上药,照顾你,倒是好好忙了一晚上。” “上药?”她抬头,眼里有些许诧异之色。 常师傅点头:“嗯,那晚你应该是脚受了伤,我见他小心翼翼在给你抹药,你啊仿佛睡着了都感觉到了疼,皱眉啧嘴,他每听你啧一声,动作就放得又轻又缓。” 张依回想了那日,难怪,第二天起来脚腕莫名其妙好了不少。 “他倒是个好人,只做不说,实际上,心细着呢。” 常师傅意味深长看向张依。 她心里咯噔一下,仿佛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啧……” 怎的不小心,手指居然真的被针扎了下。 张依揉了揉自己眉心。 “怎么了?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知怎的,今日这眼皮一直跳。” 常师傅连忙放下针线,劝道:“也许是你太累了,没休息好,要不赶紧回去了吧,这夜夜深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安全。” 他看向屋内那道身影:“阿昭应该会送你回去。” 突然,院儿里吹过一阵风,在这大热天的,居然有股阴嗖嗖的凉意。 院儿里的点着的灯都被浇熄了,陷入一阵阴暗。 张依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仿佛有人,林子里一直窸窸窣窣的,周围一直透露着一股杀气。 一道飞影突然从这黑暗中窜过。 她警觉地皱眉:“不好。” 张依连忙唤到正要去重新点灯的常师傅:“常师傅,常师傅,这么晚了,赶紧进屋吧。” “什么?” 常师傅并未听清,张依连忙闪过去,差点被脚下的凳子绊倒,扯着他就往屋子里带。 “阿昭。” 张依刻意去了他所在的屋内,此时孩子们都已入睡,阿昭已将灯火捻灭。 她将房门紧闭,心跳如麻。 常师傅被拖得有些站不住脚,有些慌乱起来:“怎么了?张姑娘。” 阿昭来到张依身边:“发生什么了?” 张依在其耳畔低声:“我感觉院子里有人。” 此话一出,常师傅也顿时紧张害怕起来:“完了……” 除了孩子们的鼾声,周围一片寂静。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月光的隐隐清辉。 如此浓稠的黑,但此时却像一把琴,仿佛一旦拨动了琴弦,所有人都会被吞噬。 张依咬着唇,紧盯着周围。 阿昭似乎是察觉出了她的惶惶,站得离她近了些,贴在了她的身后。 无数轻微的脚步声朝着房门逼近,还听到了剑被拔出鞘的兵器的声音。 来的人,好像很多。 张依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包围了这里,毕竟这儿只住着一群无辜可怜的孩童还有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师傅。 阿昭:“不行,不能让孩子们受伤。” 张依:“嗯,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在这里别动,我先出去。” 张依恐慌地拉住了他:“不行,你不能出去,会没命的。” 黑暗里,阿昭沉着冷静,丝毫不怕,清辉拂过他眼底,闪出锐利又果决的光芒:“放心,交给我。” 他拽下了张依的手,顺势拍了拍她手背:“别怕,别出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保护好孩子们。” 张依的手僵在了空中,呼吸都快凝固,心底错乱,但听着孩子的鼾声,她提醒自己要坚强不能崩溃。 这古代,一般这样来的人,都是杀手吧……看电视剧和还不觉得,这亲身经历,简直恐怖如斯。 转眼间,阿昭亲手亲脚,毫无声息地挪到了外面的房门口。 一触即发。 突然房门轰得被推开,黑衣人三三两两举着长剑砍入。 那些个剑的寒光如此让人胆战心惊,张依跟常师傅蹲下,唇都被咬破了,掌心也算是汗。 早就见识过阿昭是有武功在身的,但……那些个黑衣人听到这边屋子门口的动静,一时间所有都扑了过来。 阿昭□□地挡在门口,依旧用的身上的折扇,动作干净利落,又夺过黑衣人手中的利刃,狠戾地朝涌来的黑衣人砍去。 一个个黑衣人被他抵挡在外。 他的声音穿透黑暗,有种不可轻犯的神圣感:“说,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面面相觑,自然无人应声,而是越发暴躁地朝着屋内强攻而来。 以一抵十已经是神话,可张依黑暗中看得分明,这不是十个人,而是有足足几十个人的模样。 那些黑衣人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一双双凶狠的眼叫人看得分明又头皮发麻。 大半孩子已经被这动静给惊醒,张依连忙捂住那些个受惊哭叫的孩子的嘴。 黑衣人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了目标,越发来了劲儿。 “不好!” 窗户被捅破了,几个黑衣人挥舞着刀剑如同恶魔跳了进来。 张依眼疾手快,捡起一旁的一根木棍,再摸到墙角的一铁锅盖,见黑衣人即将对着一个孩子砍去,她二话不说,来不及反应便跑了过去,用棍子用力朝那黑衣人敲去。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连孩子也要杀算什么本事!你们家中就没有孩童吗?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下得去手。” 那黑衣人被敲得脑袋吃痛,闷哼一声,怒吼道:“臭娘们,老子砍死你。” 张依举着铁锅盖至于头顶,一道寒光飞来,眼前这个黑衣人被一剑射穿倒地。 滚烫的血溅了张依满身,她第一次感觉到血滴飞到脸上那绝望的感觉。 充满血腥的味道让人作呕。 阿昭飞快挪到了这边,挡在了张依和一群孩童跟前。 常师傅浑身瑟瑟发抖,他突然跪下,语气都在颤抖: “求求你们,别杀孩子们,别杀孩子们,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我常某的命,我给你们就是了,能不能放过这些无辜的孩子们呐。”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阴森地朝着手底下的其他人发号施令:“大人说了,一个不留。” 张依虽不知为何常师傅会说他们是来索他的命,但想着过往种种,常师傅绝非是坏人,她连忙扶起他,目光炯炯看向这些个杀人如麻的黑衣人,一言一字,铿锵热烈: “不必向这些个畜生低头,他们无非就是听命于别人的狗,祈求他们,有用么。” 她偏头过去对孩子们和常师傅道:“赶紧找东西护身或找个藏身之处,别怕。” 黑衣人哪给他们时间周旋,刚围剿不动只是因为对阿昭有所忌惮。 但仔细看,阿昭身上也有了剑伤,此时也力气也有了虚脱。 怎么办……难道就真的今夜要命丧于此了吗? 可自己死了就算了,孩子们那么无辜,人生还没开始,就要被砍于剑下了吗? 张依不甘心,红了眼,手里紧紧捏着棍棒,将铁锅盖丢给了孩子们防身。 黑衣人再次袭击而来,阿昭依然挡在她跟前,显然左臂被人砍了下,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 前后夹击都是人。 眼看着一个黑衣人出其不意地在其后方挥着剑 直直刺了过去。 “阿昭!后面!小心!” 可单单是前面的黑衣人就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了。 张依来不及多想,要是这一剑下去,阿昭会没命的。 于是她举着棍棒直接冲了过去,朝着那黑衣人打去。 的确,她成功阻拦了那一剑。 但她手中的木棍因为抵挡那把剑已然被震飞。 她的手快碎了、麻了…… 那黑衣人被其阻挡激怒,调转剑尖直直指向她。 混乱之下,张依能躲就躲,被那黑衣人追着打,先是一脚踹飞到墙角。 她忍着痛,不依不饶,利用周遭一切,不怕死一般对付着这些个黑衣人。 但毕竟这些杀手都是训练有素的,对付她一个毫无功夫的弱女子,简直轻而易举。 “小心!” 阿昭余光瞥见张依有危险,飞快移至她身边,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恐怕早已被剑刺了个穿。 “没事吧?”他问。 “没事,你当心,不用管我。” 突然又来了一队人马杀了进来,跟这些个黑衣人厮杀。 没过多久,黑衣人死伤惨重,明显不敌对方。 只见为首那个黑衣人眼看逃脱不了,便抓起一个小孩儿,用剑抵在他脖子上。 “毛豆!” 张依吃力地站了起身,腿都在发软。 “别动,否则我就杀了他!” 毛豆害怕地大哭,那黑衣人凶狠道:“再哭我就一刀抹断你的头!” 小孩儿被吓到了,不出声了,但肉眼可见地浑身抽搐,泪流不止。 见毛豆如此绝望模样,张依只感觉心都要碎了。 本就如此艰难的孩子们,还陷入这般危险境地。 “你放了他!我来当你的人质!”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终究有了动摇。 张依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挪过去:“我来换他!你别伤他!” 待她走到其跟前,黑衣人快速将其拉入怀中,一时间又将毛豆推了出去。 寒凉的剑抵在她喉咙,犹如那次在街上被常州石桥坍塌案的始作俑者当做人质那般,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她怕……但这次她心甘情愿做人质,反倒怀有一腔孤勇,无所畏惧。 趁着黑衣人注意力都在周围人身上,他如同一个猎物被围追堵截,张依掏出袖子里防身用的小刀,直直朝着身后的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反应过来,腹部开始流血,他握住插在腹部的刀,拿着剑同样刺向了张依的胸膛。 一时间,她只感觉破碎了……血肉绽开的声音,她说:“你这种人,死不足惜。” 黑衣人刚想刺深,一道声音冰冷入耳: “放了她!我留你一条活路。” 闻言,周瑾从黑夜中跨步而来,只看得见他的脸在黑暗中投射下硬冷的轮廓,身影沉得可怕,浑身的肃杀之气凌冽。 阿昭受了伤,扶着墙壁,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他还未做出反应。 见张依被黑衣人刺,她那决绝又刚烈的脸上还带着视死如归的笑意,他咬牙切齿:“真是疯了……” 见周瑾前来,阿昭终于舒口气,可握着拳的手却迟迟未松开。 黑衣人拔出滴血的剑,直接抹在张依无力的脖子上,她唇角都开始流血。 孩子们见她受了伤,一个个嚎啕大哭。 黑衣人抓着她朝着门外走去,显然是不信周瑾的话。 “不信我?”他冷哼:“给你机会算是浪费了。” 说完,不知何东西从周瑾身上快速飞出,在空中划出一个银亮的弧度,那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人和剑落地的声音,一个清脆,一个沉重。 张依也顿时浑身一软,被阿昭及时揽住,落在他怀中,她笑着,齿缝里都是血腥味:“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你是疯了吗!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怎可这么糟蹋自己!” 阿昭的声音有些撕心裂肺,张依脸上笑意未散,整个人却意识消散,不省人事,陷入了一片混沌。 41. 第四十一章 殿内,御医刚给南聿昭处理好伤势,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御医及下人都退了出去。 南聿昭挑眉,冷眼瞥向一旁静候的周瑾,其周身并未见暴怒之气,唯有长睫覆盖下的寒眸深不可测: “太尉可真是来得及时,再晚一步,朕怕是要......” 周瑾连忙打断道:“陛下切不可说这种话。” 南聿昭眉眼依旧温和模样,唇角淡淡弯了半分,似是冷笑: “呵,朕让你派人时刻关注到常守远和孩子们,你倒好,真遇到事儿真是珊珊来迟。” 周瑾面色不改,低垂着眸子:“陛下这可是生气了。” “朕当然要生气,朕不但生气,还要惩罚你。”皇上字字如磐石。 周瑾唇角挑了挑,脊背微绷,直直看向此时气冲冲的皇帝。 “陛下这是在气臣没有早些出手,让张姑娘受了伤对吗?” 南聿昭语调始终温润,并无半分咆哮怒斥,可周身尽是散开的威压: “不仅是张姑娘,还有那些个孩子,你再晚一些,不知有多少人命丧黄泉。” 周瑾吼间微紧,抬眼对上皇帝那深邃的目光: “咳咳,恕臣直言,陛下的武艺看来得再精进了。” 南聿昭的眼冷如无底的寒潭,语调没有波澜:“查出什么了吗?” 周瑾挺直了腰背:“被抓到的活口咬破了齿间的毒药,瞬间毙了命,都是些死士。” “臣仔细查看过这些人尸身,并无特殊,只不过这些人所用刀剑皆非是军中所用。” “看这些人身手不像是军中的人,但招式训练有素”南聿昭沉了沉眸子道:“再查,这么多人蜂拥而至,肯定会有线索。” “臣倒是发现了一个线索,在于护腕,每个人右手护腕设有隐蔽夹层,里面放置有涂毒的针、小刀,还有一枚口哨,其口哨和护腕隐秘处,都有鹰的标志。” “何种毒?”他问:“或许这也是个线索。” 周瑾躬身:“臣必会查明。” 南聿昭眼神并无丝毫转变:“张依、常守远和孩子们可安顿好了?” “都已安排妥当,臣也已派重兵把守。” 周瑾余光打量了他一眼,自觉回复道:“张姑娘也派人看过了,并无性命之忧,过些时候就会醒来。” 南聿昭手握在椅上,这才松开,悠悠看向他:“朕倒是有个想法,这宫外要说安全之处,有哪里又比得上太尉府呢。” 周瑾眼睫一动,立即领悟了皇上的用意:“臣知道了,这就把他们安排住进太尉府。” “嗯,要是再出什么闪失,朕拿你是问。” - 屋内,窗户微微打开着,阳光照进来,撒在张依白净的脸上,犹如白瓷一般的面孔,仿佛就连绒毛也数得清。 “不要啊!放开他!放开孩子!我来当人质!” 她额头流下豆大的汗,沿着小巧的脸颊滑落。 李贵人坐在她床侧,皱着眉,用手轻拍她的肩膀,安抚着她。 张依猛然睁开眼,脸上全是紧张和惶恐。 见李贵人出现在自己视线,她眨了眨眼。 “醒啦。” “我这是……回玉芙宫了?”她纳闷地问道。 李贵人点头:“是周太尉把你送回来的,还交代我要好生照料好你。” 张依想要坐起来,可一动,胸口的位置就如针刺般痛,脑海里又浮现出黑衣人拿着剑插入她的胸膛,当时的痛感夹杂着麻木,没想到现在这般才是撕心裂肺的痛。 “别乱动。” 李贵人按住她:“你伤口还没好呢,昏睡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 张依摸了摸自己的脸,疤痕没有了。 “放心,除了我,没有人进来过。” 李贵人起身,走至桌前端来一杯温开水,轻轻扶她喝下。 “周太尉特意交代过,叫我不要打听任何事,若你醒来,也不要将那晚的事说出去。” 她温柔道:“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听闻周瑾下达了命令,她则必须守口如瓶。 这种遇到刺客的事情,自然不会随口说的。 只是阿昭、常师傅和孩子们…… 罢了,有周瑾在,这些人自然无事。 她喝下茶,一时呛了几口。 “待会儿又该换药了”李贵人将茶杯淡淡放好:“放心,我帮你换。” “这可如何使得……”让堂堂贵人伺候自己,她也该是心虚的。 “无妨,你既是我的人,自然要把你照看好。” 张依便也不再推辞:“那就谢过贵人了。” 李贵人亲自给她换了药,然后让她吃了点东西,可能是身体太虚弱了,没过一会儿她就又睡了过去。 将门合上,李贵人刚走出屋子,就看到一道沉重的身影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在门口,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周大人……” 周瑾转身看向她:“如何?” “她刚已经醒了,吃了点东西又睡了”她低垂着眸子,自然也是不敢多看他的。 “好。” 周瑾周身气场骤减了不少,抬腿往外走去。 - 林毅许久未见到张依了,去打听得知她好久都没出入各局去捡破烂了,觉得甚是奇怪,这日便跑去玉芙宫寻人。 幸好已经过了半月,张依伤口恢复了不少,已经能正常行动,只要不触及伤口的位置已经不会痛了。 李贵人见林将军突然来访,要见张依,拦也拦不住: “将军,这些时日她受了风寒,身子抱恙,不便见您呐。” 林毅扬眉:“平日里可没见她这么脆弱。” “那……我先去瞧瞧,问问她的意思”李贵人垂眸,皱了皱秀眉。 林毅松了口:“好。” 李贵人连忙绕到张依处,给她说了此事。 张依正在研究几日后的中秋节制作月饼的事,这些日子她难得清闲,但也就是太闲,想给自己找找事做,一看中秋佳节就要到了,又嘴馋起现代的月饼来,索性自己研究研究,看能否做出来。 听闻林毅来了,还非要见自己,张依见李贵人为难,便道:“让将军来吧。” “可是你这伤……周大人可交代过”李贵人左右懊恼。 张依朝她笑道:“我的好贵人,没事的,我自由分寸,你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您就放心吧。”</ p>李贵人点了点头:“也罢,那我这就叫林将军来。” - 林毅见到张依的时候,见她正满脸面粉正在小院儿里揉团子。 “你这是……贵人不是说你身体抱恙吗?”他瞅着她这精气神儿:“我看你揉这面疙瘩的功夫,也不像是病了啊。” 张依唇角勾起,抬眸望向他:“我确实是病了好几天,这才好些,将军居然还惦记着我这一小小丫鬟,真是抬举了。” 林毅撇嘴:“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并不是本将军惦记你,是月团想你了。” 提到月团,张依其实也挺想它的:“它最近还好吗?” “嗯,还不错,跟本将军相依为命,也算是享福了。” 张依点头,继续和着她手里的面粉:“自然,月团跟着将军在我也放心。” 她殊而皱眉:“哎,这水又和少了,太硬了,不行不行。” “你这是在干嘛?” “研究着怎么做月饼呢”她手忙脚乱地:“你不知道我这月饼要是做成功了,可好吃了。” “切,不就是月饼吗?犯得着自己动手?在这宫里,会缺饼子吃?” 张依努嘴,得意洋洋抬眼睨他:“将军这就不知了,我要做的这个月饼,味道可跟你嘴里那些个饼子不一样,我尤其喜欢吃云腿月饼,可香了。” “云腿月饼?”他皱眉,来了兴致:“这是什么味道的?” “里面放的是肉,咸甜咸甜的”她光说着都在咽口水:“我还喜欢莲蓉和咸蛋黄口味的,啧啧,就是平日里买的很多太甜了,我自己做,就可以不做那么甜。” 林毅看她津津有味之模样,喉咙也忍不住滑了滑,想起那日张依给他带的冰饮,确实好喝,是从未喝到过的味道,便对她口中这些从未听说过的月饼,有了垂涎之心。 “那说好,到时候,必须给本将军带些来,你说的那什么云腿月饼、咸蛋黄什么口味的,我都要。” 张依噗嗤一笑,桌上的面粉飞了他满脸。 “将军还真是吃货,跟我一样。” 林毅:“……” “吃货什么意思?” 张依只笑却不解答。 或许是用力揉面团太久了,张依伤口有些隐痛,她蓦地面部扭曲,身体僵硬着跑到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了?” “可能是身体还没好全,有点累着了。” 林毅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那你歇着,需要做什么,本将军帮你便是。” “真的?” “嗯,本将军从不儿戏。” “好啊,那你帮我和面吧,要软硬适中的程度。” 于是接下来的时光,就是张依躺在椅子上,对着堂堂大将军指手画脚,让其揉面的现场。 林毅捯饬了会儿,就已汗流浃背。 张依看着他就连鼻尖都是面粉,笑得合不拢嘴,一向提着兵器厮杀战场的将军,今日却跟面团较上了劲儿。 他察觉到对方的嘲笑,幽怨地抬眼过去道:“你居然敢嘲笑本将军。” “噗……” 张依实在没憋住:“不好意思啊,将军您可爱到犯规了,奴婢实在忍不住。” 林毅:“……” 42. 第四十二章 张依花了好多天才研究出做现代月饼的配方,虽然实验了无数次,好在味道还不错。 没有现代那些个添加剂和植物油,少了香味,但好在自然,靠猪油增润,甜而不腻,那云腿月饼里的咸肉,都是她自己捯饬的,罢了,有那个味儿就行。 明日就是中秋节了,张依提前将月饼做好,两种口味:咸蛋黄和云腿。 待月饼彻底做好,她又分门别类装起来,特意用去宫外买的精致的糕点盒子装起来,密封到位免得坏了,毕竟这古代可没有防腐剂。 她提前就算好打算给李贵人、林毅、周瑾、阿昭、阮禾还有目前在太尉府居住的孩子们和常师傅都带去一些。 数量庞多,她忙前忙后,就连李贵人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匆匆忙忙在做些什么。 这些日子,宫里的下人们也是忙碌得很,就连玉芙宫也是显有的热闹起来。 御花园等千株月桂盛放,殿宇廊下皆悬挂宫内特制的琉璃月宫灯、鎏金玉兔挂灯等,别有一番节日氛围。 到了中秋节这一天,张依首先是尝到了这古代的月饼,全是甜口的,里面有放果仁、山楂什么的,造型没什么新意,看得过去还行,这样一对比,自己亲手制作的现代口味的月饼,肯定会让这些个古人大开眼界的。 上午,张依首先是将一提月饼送去给了李贵人。 李贵人也甚是诧异,当打开盒子,看到这一个个造型精致,从未见过的小月饼,她眼神都亮了。 “贵人,这是我这些天亲手做的月饼,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原来你这些天是在忙这些。” 张依笑笑,用指尖指了指:“有两种口味,一种是云腿的,一种是咸蛋黄的,云腿的是荤的,包的咸甜的咸肉,味道很不错。” 李贵人再次震惊了不少:“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月饼里居然还可以放这些。” 她迫不及待地挑起一个云腿月饼尝了一口,简直是惊艳,随即几口就将一个月饼给吃完了。 “这怎的如此好吃”她用手帕抹抹唇,又尝了个咸蛋黄的,或许是有点噎人,配着茶水喝了几口:“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贵人喜欢就好,中秋节快乐。” 因为宫内晚上也要举办中秋夜宴,听说设在赏月殿方便赏月,张依跟李贵人说了声她要出宫去,便赶着时间提着几篮子月饼出了玉芙宫。 按着顺序,首先是送月饼给林毅。 他仿佛是刻意等在住处,料定了张依此日会来,另外张依还揉了会儿月团,给它也做了个宠物月饼,是用蔬菜做的,纯天然的,猫儿也可放心食用。 “诶,你怎么就走了啊?” 林毅见其来去匆匆的背影追问。 “我还有事,月饼就不陪将军您吃了。” 林毅:“......” - 出了宫,随即赶往富余楼,张依计划将阿昭的那份儿也一并交给阮禾,因为也只有她能联系上阿昭,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那晚他应该也受了不少的伤...... 毕竟是中秋佳节,不仅宫内喜庆,宫外更加热闹。 仿佛整个景洛城都浸润在桂香里,街边卖桂花酒的伙计高声贩卖,摊贩鳞次栉比,各种食物和货品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百姓们络绎不绝,提着大大小小的提篮沿街购买,孩童们追逐嬉戏,手里提着小纸灯、糖兔儿,偶有大户人家的院落里传出阵阵的丝竹乐器之声...... 富余楼则是彩绸飞飞,华贵别致的花灯缀在檐下。 阮禾今日的装扮也甚是喜庆,一袭淡粉色轻纱长裙别有韵味,但她素来的发饰装扮就与常人不同,今日头发上簪的是粉色的琉璃金钗,小而细长的一支,风情万种,所到之处,吸足了眼球。 跟她比起来,张依一身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装扮,显得落寞不少。 “阮掌柜,中秋节快乐,这是我亲手特制的云腿月饼和咸蛋黄月饼,您尝尝鲜儿。” 阮禾微笑着,用白玉般的指尖亲手接过:“月饼啊,我这富余楼的口味也相当不错,你要不要也尝尝。” 说罢,下人便端上来两盘各式各样的月饼。 张依实在是吃不下了,早上就吃过宫里的月饼,甚是甜腻:“谢了阮掌柜,要不然我打包吧,我现在真的吃不下了。” “没问题,我叫人另外给你两提便是。” 阮禾不知为何,瞧着眼前的人觉得莫名亲切,这样的团圆之日,这样的心绪自从女君消失后便再也没有过。 她细瞧了张依给她带的月饼:“果真是精致,竟然比我这里的月饼都要手巧些。” “你刚说的什么月饼?云腿和咸蛋黄?” 张依点头:“对,您可以尝尝,云腿是咸肉。” “还有这种吃法?”阮禾拾起一枚浅尝一口,先是被震惊到,继而眉头舒展,唇角带笑,便多吃了几口:“你这月饼,甚是好吃,可真是与众不同。” 她眸光流转,别有目的,轻声试探:“能都把秘方交与我,也让我这富余楼的客人尝尝,这么好的味道,大家吃不到就太可惜了。” 张依眼神敛了敛:“这......阮掌柜,今日就是中秋,就算我给与你方子,也来不及卖了。” 知是对方不太情愿,阮禾只好轻叹口气,扇子摇一摇,笑了:“好好好,我倒也不喜欢强人所难。” “这是给阿昭的,还麻烦阮掌柜待我转交给他一下”张依将一盒月饼放于桌上:“我实在不知道阿昭住在哪里,所以只有又劳烦您了。” “别客气,小事而已”阮禾用扇子轻拍她的肩膀:“既是佳节,若没事,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我一起过?” 张依推脱道:“不了,我还有事,我就不多做打扰了。” 下了楼,张依又去找到刘禾,给他另外塞了几块月饼,毕竟他对她也很不错。 这最后一站,便是太尉府了。 别的门府都颇有节日气氛,可这......依旧是一派静穆模样,门口的士兵也是那般严肃,脸上仿佛写了“生人勿进”四个大字。 通传后,张依被一个士兵领着进了去。 路过正院,张依扫了眼太尉府来访的官员很多,但周瑾并未亲自接待,而是看似是交给了手下处理,那些个官员所送的礼物,最后都原封不动地提了回去。 这太尉府真是大,士兵也是真的多,就算是胆子大的贼怕是都不敢站上一脚,因为这跟自刎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周瑾虽官大,但一来没看到亲眷,二来没见到别的生面孔,里里外外就是些下人,看来是独居惯了的人。 过走廊的时候,张依居然遇到了韩齐,一看到他,总会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为人目光深沉,眉眼细条,几乎不开口说话,举手投足都让人琢磨不透。 但想起那日他跟李贵人二人间微妙的气氛,张依心里不由一寒,她加快脚步,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张姑娘。” 男人低沉地声音传来,她咬了下唇,只好顿足,转身,恭敬行礼:“韩大人。” 对方细看她,眼神微黠:“你怎会来这里?” 他目光快速扫过她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 张依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说是来见太尉的?可她一个玉芙宫的丫鬟怎么会跟堂堂太尉有交集。 周瑾说过,对孩子们和常师傅的事情要保密,总不能说是来见孩子们的吧...... “是太尉要见她”那下人神色冷硬回道。 张依舒了口气。 韩齐探究地看着张依的脸,知是周瑾所见,便也不好追问:“贵人近日如何?” “贵人挺好的,跟往常一样。” 韩齐冷笑了一声,移了移手中的拐杖:“哦?往常又是何样?莫不是金尊玉贵,享受这荣华富贵?” 这......毕竟是后宫的人,怎可打探贵人的生活,这不太好吧......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这要是传出去,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更是不妥吧。 再说了,怎么觉得他言语如此暗讽刻薄......什么金尊玉贵,什么享受荣华富贵...... 贵人才不是那般肤浅的人。 他唇角一绷,目光一沉,仿佛看透了她脸上的心思。 “韩大人,太尉还等着。” 幸好这个下人一声提醒,张依才得以闭口不谈。 韩齐点头:“那快去吧。” 一后花园的桂花树下,张依抬眸,见周瑾正悠哉悠哉坐下树下摇椅上看书。 穿着一身素净,没有往日的沉闷深色,反倒让张依觉得心情没那么压抑。 他长睫覆盖眼底,日光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大人,张姑娘到了。” 他放下手,抬眸看向她:“过来。” 下人自觉回避退出。 “看来恢复不错,能走能说。” 张依行礼:“都是大人交代到位。” “你今日前来,不是特意来看我的吧?”他端起面前矮桌上的茶杯,淡淡抿了一小口。 她连忙将月饼递上去:“这是奴婢亲手做的月饼,有云腿和咸蛋黄两种口味,祝大人中秋节快乐。” 周瑾唇角勾起一定弧度,饶有兴趣接过她手里的月饼盒子,打开看了看:“顺带给我的?” 说完,他眉梢一挑,颇有意味地探向她有些闪躲的眼。 “......”话能否不要说这么直接,张依难为地挤了挤眉。 他扫了下她手里另外提着的几大盒,张依连忙解释:“顺便给孩子们和常师傅带了些。” “你还去了富余楼?” 还真是好眼力。 张依点头:“嗯。” 周瑾端了端衣袖,看向后方:“他们在后院。” “掠影,带她过去。” 随即适才那个下人又上了来:“张姑娘,跟我来。” 原来这个这么精明的下人叫掠影,看来应该是周瑾的随从,不是一个普通的下人。 穿过一两处宅院,这才到了后院。 后院设有单独的门,门口及其周边也全是士兵,看着阵仗,张依放了不少心。 还没走近门,就听到孩子们朗朗读书声。 见了常师傅才知道,原来周瑾不仅把他们安置在了太尉府,还让专人照顾他们一行人的饮食起居,就连衣裳也都是崭新的,每天还有老师专门来给孩子们上课。 只不过话说了一半,常师傅声音却没了。 张依视线从孩子们身上挪到他跟前,才发现,原来是在吃月饼,吃的竟然是她做的月饼。 常师傅抬眸,不好意思笑了笑:“张姑娘,你这月饼真好吃,老夫还从未吃到过。” “这几盒都是我做的,待会儿分给孩子们”她再挪了挪另外两盒:“这是富余楼阮掌柜给的,也分给孩子们吧。” 常师傅点头,脸上没了倦容,很是宽慰:“这些个孩子们,也算是 因祸得福咯。” 他一口气吃了四个月饼,这才喝了喝茶水,摸着肚子心满意足:“老夫没想到,太尉虽然面冷了些,但是心热之人,虽然孩子们不能出府,但衣食无忧,吃好喝好,也算是享福。” 深有感慨:“这种日子,之前真是从未想到过。” 张依喝了口茶,看着孩子们认真学习的模样,打心里愉悦,只不过看到常师傅,她还有很多疑问。 “常师傅,我想问你一些事。” “姑娘请说。” “那日,你对着那些刺客说,知道他们是冲你来的,叫他们放过无辜的孩子们”她皱着眉,眼底尽是考量:“为何如此说?那些刺客是什么人,你可清楚?” 对方一怔,随即回道:“毕竟都是些孩子,他们能得罪什么人,我只不过当时随口一说,想着必定是自己不经意间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他看向孩子们,垂了垂眸子:“至于那些刺客是什么人,老夫也不清楚。” 张依眉头微微凝起,淡淡抿唇,看样子他是故意遮掩,想了想再问道: “那您之前说是从云州而来?为何您会孤身一人带着一群孤苦无依的孩子远赴景洛城?您的家人呢?” 常师傅眸光敛了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有了一层湿红,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张姑娘,您是个心善又聪慧之人,可是有些事,不是究根结底就能心安或者释怀的。” 他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不自觉抽动:“老夫真的没什么可以告诉您的,您也别问了,您也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女子,就好好过您的安生日子罢。” 常师傅满脸沧桑,日光映射在他湿润的眸光。 张依听着很不是滋味。 “那日,你以身犯险,舍命救孩子们和我,老夫真的无以为报,只希望姑娘你能跟其他女子一样,善有善报,过得幸福美满”他叹息道:“我们终究是拖累,可不能耽误了你一辈子啊。” “谈什么拖累不拖累,您别这样说”她早已动容:“若见死不救,那才是枉为人,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您那日对刺客质问的话,一字一句让老夫心颤,既佩服您的胆识也欣赏您的大义,让老夫是自愧不如啊。” 张依心里清楚,这些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常师傅不说,或许也是为了保护她。 “常师傅,很多事情也许知道了反倒没有一点益处,可能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但是您不说,那些阴暗就永远无法被人看到,或许有更多人会因此丧命,难道这么多人的命,都不值得被看到吗?” 虽然不知他处心积虑,难以言说的是何事,但看他对于云州只字不提,又遇到这些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不难想象,有人想灭他口,肯定身后是有大阴谋的。 “若这世道,人人都贪生怕死,害怕去寻根究底,那又有什么美满可言。” 她说得坦荡,腰背挺直,目光坚定且泛着细碎的光。 常师傅愣了些许,微微张着口,感悟良久道:“您还真不是寻常女子,能说出不逊色于大丈夫之言语,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他松口气,带着一股微笑问:“那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 “师傅您说。” “若仇人于云端,你只是地上蝼蚁,你当如何?” 张依果断,扯着红唇道:“都是人,又有何不同,若他身处云端却德不配位,就算我是蝼蚁,亦要将其拉下来,让他被我们这些曾经被看不起甚至被蹂躏的蝼蚁们,残吞侵食。” “姑娘,老夫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只是您一个普通女子,又如何能做得到呢?” 张依眸光顿时冷透,从古至今身为女子都会有这样的话题,她义正言辞,抬头看天: “天地生男女,只分善恶,不分强弱,冤屈不分尊卑,或许大多女子困于内宅,撑不起搅动风云的大局之势,但,女子胸中自然也有沟壑,区区世俗偏见,又如何挡得住身而为人昭雪这血海深仇。” 常师傅喉间滚动两下,一时竟也吐不出半个字,老眼蒙着薄薄水光,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若仇人亦是至亲呢?” 周瑾不知何时来了,从门口走入,步伐沉稳,乌黑如墨般的长发未戴玉冠,减少了些压迫和冷硬之感,只是那眼神,依旧是深沉无底,冷若寒潭,让人无法看穿。 这个问题甚是尖锐,骨肉血脉若是参杂仇恨,那该如何?大义凛然还是大义灭亲? 张依只是惊讶于他的突然而来,随即不见半分疑迟,眼里自带风骨,清亮且坦荡,字字掷地有声: “所谓血缘并非是免死金牌,既然他先弃了亲情,又凭什么让人隐忍退让,善恶生死,各凭本心,公道是世道底线,活命是人之根本,任何理由,饶是血脉,也不该轻易就拿捏住人心,若亲情成为利刃,那必将以利刃还之。” 她字字铿锵的话音刚落,周瑾摩擦扳指的手骤然一停。 片刻后,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从喉间溢出,眼底些许震动早已沉淀,仿佛化作深不见底的思量,嘴角噙着一抹笑瞧她: “你倒是大言不惭。” “……”她皱眉:“肺腑之言。” “要正如此,自身就得是杀伐果断的利刃。” “如太尉这般吗?” 他睫毛微不可查轻颤了一瞬,瞳孔动了动:“你,跟我来。” 常师傅坐在原地,满眼赞叹和震惊,沉浸在张依的一番慷慨陈词中,迟迟回不过神来。 43. 第四十三章 书房内,屋外的花木繁盛掩映,可隔绝前厅所有的闲谈人声,香炉里燃着的香气颇为淡雅。 周瑾淡淡抬手虚引张依落座。 回身再看她:“你有事想于我说。” 她点头,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太尉真是洞察人心,连这都知道。” 他拿起桌上放置的书卷,身子大半躺在椅子上,姿势虽悠闲,但气势丝毫未减弱,其将视线移到书卷上上,侧着眸子:“直说。” “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常师父的命?”她颇为深思:“那晚来的刺客,不论是装备还是身手,都绝不是等闲之辈,今日常师父问我这个问题,让我心里有了数,想要杀他灭口的人,定是朝中某位位高权重之人,这才让他既恨却又如此忌惮。” “只不过,常师父为人并无过错,为何会遭到那人追杀,就连幼小孩童也不放过。” 周瑾看着书卷,眸光一动不动,只是双唇启合:“既然知道是位高权重的人,清楚了又如何?就不怕惹火上身?” 说完,他绷直的唇扯起一抹弧度,冷笑:“也是,你可是块硬骨头,连命也舍得给。” 那日,早在黑衣人埋伏在石山之上时,他就早已就潜了过去。 之所以并未一开始出手,就是为了观察,人在足够害怕和慌乱的场合中,最容易暴露本性,可令他有所震惊的是,张依居然为了保全身边人,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 真是荒谬,太荒谬了……一般人尚且做不到她这般豁得出去。 更何况沈崇业那般老谋深算的狐狸,可不是这样不惜命的主儿。 其私生女,居然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这算是一种报应吗? 张依瞧他看自己的目光,顿时觉得心慌慌的。 这眼神到底是在权衡什么,眼底又暗如墨玉,让人整块头皮都发麻。 周瑾收回自己目光,直言:“没那本事,就不要揽瓷器活,常守远做得对。” 张依努嘴:“是,我现在是没什么本事,但你们有本事啊,我只不过是想分清些事情始末,想让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去惩凶除恶,又有何不对。” “呵,你可知,有些事情知道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足以要了你的命。” “自从来了这里,我命都差点丢了好几次了,天崩开局,我连死都不怕,还畏惧得了什么”她无奈翻了翻白眼儿,自我嘲讽道。 周瑾目光一顿,冷嘲:“也是,你连死都不怕,但我怕你拖累。” “......”她黠着眼,撇着嘴小心瞪了他一眼。 周瑾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你若是真那么闲,那我便给你个方向。” “什么?”她身子前倾,睁着好奇的大眼目视着他。 “云州此前有个县令,就叫常守远。” “!” 张依心想,若不是常师傅认识她时放下戒备,也不会告诉她本名吧。 常师傅也来自云州......县令...... “只不过他因为犯了事,被革职了。” “那他家人呢?” “死了。” “全死了?一个不剩?怎么死的?” 周瑾意味深长地挑眉,语调沉重:“因为家中起火,全被烧死了。” “还真是奇怪,刚被革职就全家被烧死,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张依皱眉:“那他犯了什么事儿?” “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够吗?” 张依咽了咽:“什么意思。” “想让他死,随便扣几个罪名足够。” 张依抱着胳膊,噘着嘴思考,一时思绪万千。 “行了,既你已知道,就不要再烦我了。” “......” 明明是你叫我进来的! “那我出去了,谢过大人。” “你上次藏书阁于我所述的措施,我斟酌许久,察觉都可施行,不日我即上朝时会宣布”他看着她一副原本稍带苦瓜脸的神色突然变得明艳起来:“只不过,此次措施,风云未定,你暂且藏拙吧。” 张依知晓他说的藏拙是何意,也并无丝毫失落之色: “只要真的能够帮助到百姓即可,名利皆浮云,我不在乎的。” 她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周瑾静静打量着她,情不自禁道:“才华馥比仙,视绮罗俗厌。” “什么?”她有些没听清。 “无妨,你退下吧。” 张依行了礼,自觉退出了书房。 李贵人交代过她,务必宫内的中秋大宴开始前回去,也就是五点之前要回到玉芙宫。 眼下还有些时间,张依便又回了后院去,孩子们已然读完功课,正在分享她带去的月饼,见她来了,各个举着月饼围拢过去。 毛豆看见她安然无恙,顿时嚎啕大哭,差点被嘴里的饼噎住。 她连忙抱着他安慰道:“好啦,我没事的,小伤而已,毛豆不伤心了哈。” “姐姐,都是我……怪我不好……” “傻小子,你何错之有?”她擦着他眼泪:“错的,是痛下杀手、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毛豆一听,愣了些许,随即又大哭起来:“姐姐说的是,可是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以为……我以为……” “好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跟前嘛。” 刚开始是毛豆在哭,后面这一群孩子看着他哭,又看了看张依,接二连三都开始哭起来。 张依甚是手足无措,一时半会儿是哭笑不得。 - 宫里的中秋大宴男女分开,男宾百官大宴射在外朝的赏月殿。 命妇女宾宴设在后宫内殿。 张依虽是赶着时间点回去的,但李贵人也早已出了玉芙宫前去赴宴。 宫内举办宴会,人来人往密切,所以届时戒备森严,核查也更为严密,想必李贵人让她尽早回宫,自有她的道理。 跟着下人们用过晚膳,张依便在玉芙宫周围消消食,散散步,今日吃太多月饼了,有些消化不良,胃里腻得慌。 宫道桂树绵延,圆圆的月亮撒下清辉铺满地砖,下人们形色匆忙,忙得脚不沾地。 本是团圆佳节,想着这古代过节确实比她所处的现代要隆重热烈几分。 在现代,无非也是一家人聚在吃个饭,可大伙儿几多言语,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根本不把团聚当回事,只觉得来日方长。 可这一下来到古代,想见的人却见不到了,唯有中秋节天上那轮圆月,亘古不变,月亮还是同一个月亮,时间却不是一个时间。 张依站立,摇头望着月亮许久,叹息一声。 另一头,沈崇业酒过几旬,推杯换盏间头有些闷,便寻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行于一处小高楼,观夜宫绮丽灯火,一层层屋檐隐匿在漆黑的夜里,神秘、威严。 他负手而立,慢悠悠吐着酒气,抬头赏了赏这圆月,银光温和,圆润圆满,可…… 视线挪开,往下眺望,忽而视线所到之处,见到一个就在不远处看月的身影。 月光恰好映衬过她半边纤细的身子,侧影挺立,昂首优雅,犹如一只天鹅。 虽看不清其匿在灰暗里的眉眼,但这般姿态,却让沈崇业为之一震。 这身影,竟然和之前中秋赏月时的沈清辞一模一样。 他呼吸一滞,双手撑在雕花木栏,身子前倾,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微风阵阵,卷起满院桂花。 那身影先是垂眸,继而开始行走,那不急不缓的步伐,轻缓的弧度,接连跟记忆里的小女重叠。 沈崇业抓住木栏的手更加发紧了,嘴里吐出两个字:“清辞。” 那身影拐过长廊,转瞬隐入深墙阴影下。 他用力眨了下眼,只剩满地晃动的树影,再寻不到那身影的半分踪迹。 看着顿时空荡荡的巷道,他揉了揉眉心,再睁眼,盯着找寻许久,久久未能回神。 很快几位大臣就来寻他,拉他下了楼再入了酒局。 中秋大宴结束,沈崇业回到丞相府。 “老爷。” 赵雁之连忙叫下人备来醒酒汤。 “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沈崇业找了个椅子坐下,背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落落的庭院,片刻出神,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高楼眺望下那道身影,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即问: “清辞,还未找到?” 赵雁之摇头:“并未,那山毕竟太高了,这人掉下去,尸骨无存,倒也符合常理。” 她将醒酒汤递过去。</p >谁知沈崇业目光骤然一凛,将盏重重掀翻在地,一声脆响,吓得赵雁之捂着胸口,一阵心揪。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发起火来了。” “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尸骨无存!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语气冷硬,带着戾气,赵雁之吃瘪地揉了揉有些吃痛的手背。 良久,沈崇业望向天上那轮圆月,突然感慨:“你说,她会不会还活着……” 赵雁之一顿,浑身僵了下,拧着眉,探究地看着他的眼,问:“老爷是不是在宫里看到了什么?” 敏锐的他转而直视她:“你觉得我在宫里会看到什么?” 赵雁之被这眼神一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就是这慌乱,让沈崇业察觉到了异样:“你有事瞒着我?” 她垂眸。 沈崇业拍案而起,再次吓得她一哆嗦,不容置喙的声音响彻大厅:“说。” 赵雁之眼看不能再瞒了,一旦被他发现端倪,变很快会被查出,她只好将张依之事全盘托出。 “起因就是那日皇太后的赏花宴,菲儿和沈瑶在宴会上发现一个宫女跟沈清辞特别像,那日她被南玉公主刁难,居然还是周太尉出面给解的围。” 她有些心虚,手里紧紧攒着帕:“后来我去查了查,据说那宫女是玉芙宫李贵人的丫鬟,并且那日贵人去石神庙上香,孙秋跟沈瑶还碰见了他们,说当时林将军、周太尉也都在场……” 沈崇业震惊之余道:“立刻去把她们都叫来。” - “母亲”沈菲看着赵雁云脸色有些异常,手上有一道红肿,便连忙去到其身边查看:“你这手是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弄的”她撇嘴看了眼沈崇业。 “父亲这是饮酒了?”沈菲看向他。 沈崇业双手撑在膝盖上,眸光深沉内敛,喉咙里发出“嗯”的一声。 不一会儿,孙秋跟着沈瑶也一并到了。 孙秋摸了摸脸,看向他道:“老爷,这么晚,叫我们一同过来,可有何事。” 在的人都到齐了。 沈崇业看着移到一边的圆月,如一面银辉水镜:“今日是中秋佳节,团圆之日,皓月当空啊。”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我倒想问问你们,作何感想?” 孙秋怏怏道:“老爷,您莫不是饮多了酒。” “呵,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几个人一时静默,面面相觑,并无感想。 见状,沈崇业垂下眸子,唇角勾着,无奈笑了几声:“也是,自从清辞走后,你们也不曾有过片刻伤心。” “这……”孙秋有些无语:“老爷为何……” 赵雁云一个眼色使过去,她便老老实实闭了嘴。 “我知你们并不待见她,从小亦是如此,可她再怎么说也是丞相府的人,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沈瑶听闻,默默垂下头去。 “来,菲儿,把你见到的那个跟她长得相像的宫女,给我说说。” 沈菲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道: “那日赏花宴,的确见到个宫女跟她长得像,不过其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言语和神态却跟她又大不相同,只是匆匆一瞥,有过一时震惊,但我仔细一想,应该不是沈清辞。” 沈崇业再看向沈瑶:“你说呢?” “除了赏花宴,我和姨娘在石神庙见过一次,的确,那人虽长得跟妹妹一模一样,但言行却截然相反,如今是贵人的丫鬟,看样子很受器重,就连……” 她抬眼看了眼父亲:“就连林将军和周太尉都站她这边。” 沈瑶思虑万千,眼神忧思,但笃定道:“我觉得,她就是清辞妹妹。” 赵雁云屏了屏气,昂着头,轻蹙蛾眉,长睫覆住眼底的算计:“若她真是沈清辞,为何不回来,去皇宫里作甚!” 她凤眼半阖,勾向沈崇业:“如老爷所说,她毕竟是丞相府的人,若在宫内行差踏错,恐对老爷不利啊。” 酒气漫上沈崇业的眉眼,却仿佛半点迷不乱其心神,眸色沉如寒潭,倒挂着天上月,一时之间,仿佛将各方利弊全在其心中反复推演。 良久,他挥挥手,说道:“都回屋去吧。” 44. 第四十四章 几日后,适逢升任兵部左侍郎的李文大寿,其乃李贵人的父亲,当日李贵人特意吩咐张依出宫去李府送贺礼。 张依抵达李府,见其下人们忙前忙后张罗,倒也井井有条。 府内外张灯结彩,朱红色的寿绸在廊檐下悬挂。 有下人核对引路,张依捧着贵人寿礼踏入了李府的大门,见前院正厅宾客满堂,耳朵里传来丝竹祝寿之音。 张依并不想多做停留,只想着尽快就去把寿礼交付,正走去后堂,突然周围人群开始喧哗异常。 张依回首,目光骤然顿住。 礼部尚书韩齐居然来了,此人一如既往气场威压强大,目空无人之感,虽然右腿残疾拄着拐,但其每一个眼神都足够冰冷,满脸漠然。 他微拧眉头立在正厅大门口,一手端着,长睫覆盖下深色眸光,似是在打量,又满脸厌恶之感,以至于驻足许久,未曾挪动半步向前。 现场宾客无人不识,却看其脸色,现场笼罩下一层寒意,有人坐立难安,想要前去攀附几句,有人看到是他,则垂眸不语,生怕惹怒了这位爷。 张依收回视线,只觉得他莫名跟这热闹喜庆的现场不太搭,便埋着头,跟着引路的人一路去到后堂。 “韩尚书,您怎么来了。” 李文从内走出,脸上含着笑意,亲自去迎,也算是礼数周全。 “李侍郎。” 韩齐这才挪动脚步往里走,虽然一腿不便,走起来会透出不易察觉的颠簸,但没人敢往那腿上多看一眼。 有很多人明显看出来了,这韩齐虽然来是来了,但随从手中并无贺礼,居然还是空手来的。 “李侍郎似乎并不想我来。” 韩齐放下那根乌木拐杖,落座。 作为在场最大的官员,李文必须要招待好,一般情况下,他只是兵部左侍郎而已,堂堂礼部尚书会亲自前来,是始料未及的。 李文脸上的笑僵住了半分:“哪里哪里,韩尚书能来,令我府也是蓬荜生辉。” 对方冷笑一声,眼神戏谑地看过去:“是么?李侍郎真是如此想的?” 两人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可这笑,都带着一股杀气。 “那是自然。” 李文垂眸一瞬,眼底充满复杂情绪,同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我怎么记得,之前......”韩齐眉峰微拧,抬头望了望屋顶,似是颇有感慨。 周围人都默默注视着这一边。 “韩尚书”李文急忙打断他的话:“这边请。” 他立马起身指引。 韩齐拿起一侧的柺,却并未立即起身,而是手握着柄揉搓了几下,唇角一挑,目中无人道:“李侍郎,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是有什么不方便?” 尽管现场的乐声覆盖全场,但他说话之言语和气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让人不注意实在是太难。 李文动作僵在半空,神色微变,但还是立马回道:“自然是有要事商议。” “哦?”他微微点头,做思考状:“李侍郎居然跟我,有要事商议。” 李文脸色更加青了一度,这语调的反讽之意简直是不要太明显,他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没有再回话。 众人皆是在观望,韩齐会是什么反应。 “李侍郎想必也知道,我不太方便,能否扶上一扶。” “......”李文眼睛促狭了一瞬,随即道:“可以,是我考虑不周了。” 随即他躬身下去,双手伸出,上前去挽住韩齐拿拐杖的那只手。 韩齐没用力,腻向他:“用力啊,李侍郎。” 李文咬着牙,用力将其往上抬,手都有些抽搐。 韩齐将重心移到完好的左腿,审了审力,缓缓站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李文小心翼翼,额头沁汗,搀扶着韩齐,一步一步,离开了前厅大院。 韩齐故意放慢脚步,李文扶得老腰生疼,很是吃力。 他顿足,偏头过去看李文,开口:“怎么,觉得走起来甚是艰难?” 已经来到了前厅后面,周围已无旁人,倒也不必要再表面上客套了。 李文不看他,手倒也不敢松下来。 韩齐苦笑出声:“我这腿,不就是拜你所赐吗?” 吓得对方转头看了好几眼,确定没有其他人等才松口气。 “韩尚书,过去之事......” “过去之事,永远翻不了篇,只能秋后算账”他说得干净利落,但字字威胁,李文抬头对上他的灼热目光,手再次一颤。 到了屋内,李文将韩齐服侍落座,连忙将门紧闭,就连半掩的窗也都关起来。 “不必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文早已冷汗涔涔,用袖子举至额间快速擦了擦汗,匀了匀气儿。 韩齐打量他一身锦衣,哼哼一句:“今日的寿星好大的威风,用这么好的衣料擦汗,是不是太可惜了。” 李文铁青着脸,眉目瞬间凛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呵,终于不装了?”他不屑一笑:“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性子倒是没半点变化。” 李文急不可耐地坐下,闷哼一声看他。 “李芊没回来?对啊,如今她已是宫中受人敬仰的贵人,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只是个贵人,啧啧,看来这把青云梯用得,不是那么争气啊。”韩齐手指轻轻扣在椅子的把手上,他倒也没看对方,只是顿时余光感受到一股凌厉扫射而来,他垂眸无奈笑了笑。 “不知在宫中自居的她,过得真的是当初你所希望的那样,那般尊贵、高高在上、无忧无虑吗?” “韩大人,切莫妄议后宫之事。” “说不得,倒是真的说不得。”他冷笑摇了摇头。 “你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是想当众让我出丑,刁难我?”李文讪讪一笑:“逢场作戏而已,你再清楚不过,韩尚书觉得有意义倒也无可厚非。” 韩齐端了端身子:“虽然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我今日前来,的确是来贺寿的,并且还备了一件非常有诚意的贺礼。” 李文白他一眼,显然是不信。 “过去种种,李侍郎对我,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不料对方半点没迟疑,只是望着那透光的窗冷嘲笑笑:“今时不同往日,韩尚书好不容易如今坐上这位高权重之位,就别再自揭伤疤了,何苦呢?” 韩齐目光凝在那冷硬的地面,眼中如深沉的寒潭竟然一瞬黑得更加彻底,犹如正在一层层结冰: 他拿着拐杖立于身前,双手覆在手柄之上: “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拆散我与李芊吗?”他语气变得尤其严厉,犹如字字泣血:“为逼迫她入宫不择手段,不惜要我的命,如今,倒只要了一条腿,都是我侥幸了。” “咚”拐杖被提起然后重重点地。 他瞪着有了血丝的红眼,朝对方狠戾地看过去。 李文挺直腰背,对视,坚定:“重来无数次,我依然会那样做,落子无悔。” 韩齐紧绷的身体,在听闻这句话后,骤然崩塌般松卸了: “好,很好,落子无悔,那我真希望到时候李侍郎真的能做到“无悔”二字。” 他单手拿起乌木拐杖站立,漫不经心整了整衣裳,再也不看那人,侧过身,抬起脚,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出门时,韩齐看向这院落一瞬,果然秋天来了,这满树原本嫩绿的枝叶都开始泛黄了。 等风起,原本长于枝头的枯叶骤然掉落,坠在地上,风卷残叶,落于人脚。 他静默开口:“送你的寿礼,不日便会送达。” 看着其果断离开的坚毅背影,李文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突突的,胸口始终凝着的一口气骤然一呼,胸膛随之大幅起伏。 他有些怅然,看向 那空中飞旋的落叶,不知是何意味。 - “唔……” 见门推开了,张依连忙拐进廊里,低着头,快步往前窜。 引路的人有了别的事,叫她原路返回即可,谁知她一时出神倒迷了路,就这样窜在了这个屋旁,又莫名听到了韩齐跟李文二人这气氛尤其怪异的对话。 她倒也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听韩齐口中提及了李贵人,这便驻了足,不料却听见了这般了不得的过往。 先前果真猜得没错,韩齐果真跟贵人有纠葛,可却没想到如此之深,如今堂堂礼部尚书,曾经居然被人硬生生棒打鸳鸯,还差点惨死。 那李文的口气,听得张依很是咬牙切齿,真是可恶至极,将自己女儿视作青云梯,为了让她入宫,甚是对其爱人下手,事到如今,却大放厥词,说落子无悔。 反倒是韩齐那不卑不亢的姿势,让张依心头叫快。 现在她能理解李贵人为何如此郁郁不欢,只愿待在自己一方天地,如囚鸟一般。 这被人执掌的命运、这满腔的不甘、为了护他甘愿献祭自己一生,时光走过,他成了权臣,她成为贵人,明明都还活着,可分明两人都已经死了。 她步伐越走越疾,手紧紧绕着纱巾,心头烦闷,这充满苦楚的李府,她倒是一刻也不想留。 “站住。” 同样的声音。 张依纳闷,怎么明明他腿有不便,怎么还跟在了她身后。 “韩大人”张依只好转身,恭恭敬敬:“我是来帮贵人送寿礼的。” 韩齐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睨她:“你这是要走了?可你慌乱之下走错了道,绕了远路。” 张依抿唇皱眉,原来如此,她当时只害怕被发现,窜进了这个长廊,没想到这是绕了远路。 “你全听到了?” “啊……什么……”张依连忙摇头否认:“奴婢并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对方眼色深沉:“你倒是颇有心机。” “贵人身边何时来了你这般机灵的丫头。” “奴婢的确是刚进宫伺候不久。” “既然不识路,跟着吧。” “好。” 张依默默跟在韩齐身后,可低头的目光难以避免看到其有些跛的腿。 可能是他多年用拐已经习惯,看起来走路没那么吃力,可……毕竟断了一条腿,这般走路,得多么难受啊…… 她心里也觉得他很苦,如此人生,再爬到如今地位,要付出多少心血。 那日在石山,看其跟周瑾在一块,应该也是属于他的人吧。 韩齐蓦然顿足,她及时刹住,避免撞到他。 “你家贵人喜欢吃街头那家于记的藕粉桂糖糕,待会儿回宫,可带些。” 他掏出银子递到她跟前。 “不……不用了大人”她连忙推辞。 “不敢收?害怕被人看到不好?” 张依咬唇抬眸:“不是。” “也罢。” 他收回银子,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又继续朝前院儿走:“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明白。” 刚走出李府,随从立马上前到韩齐身边,牵来车马。 不料,正巧碰上兵部尚书宋济安。 韩齐并不想搭理,只是沉着眼回头瞟了张依,然后准备上马。 “韩尚书。” “宋尚书。” 宋济安脸上挂笑,主动走至跟前,他不可思议般看了看“李府”二字,道:“韩尚书这是来给李侍郎贺寿不是?” “路过,顺带来访。” “那怎不多坐坐?” “有事。” 宋济安见他脸色阴沉,不想理人的神色,便欲言又止不再多说,直直地看着他上了马车,随从将车帘拉下。 张依见韩齐已上了马车,瞧瞧退至一旁,然后撒丫子快跑离开了。 45. 第四十五章 “这是于记的藕粉桂糖糕?” 李贵人见张依将糕点摆在桌面上,光是看那糕点的包装样式,她就再熟悉不过。 张依将糕点摆出来:“对,这家店就在李府那条街的街头,我经过的时候见其铺子生意好得很,尝了尝很好吃,所以特地给贵人也带了点回来。” 李贵人看着这糕点的神色越发深沉,眼睫凝在了那一块块精致的糕点之上,粉唇绷着,眼神缥缈,凝思了许久,眨了眨酸涩的眼。 张依站在一侧,手指交叉握了握,心中觉得莫名有点堵得慌。 她抬眸悠悠儿地看向张依,似是明了,随即再垂眸,指尖淡淡拈起一枚,浅尝一口,又寡淡地放下: “这于记,是我之前最喜欢吃的糕点铺子,也许是许久没吃到了,怎的吃起来,味道没之前那么好了。” “是么?” 张依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嗯,食材新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倒确实不错。” 李贵人唇角勾了勾,看向那窗外,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枝丫晃动不已,她不禁感慨:“没想到入宫许久,居然连口味都变了,你说,这风若是一吹过,能把所有东西都悄无声息带走就好了......” 张依本想带着糕回宫来,博李贵人开心的,结果没想到对方怎么变得更加惆怅了...... 她随即将糕收起来:“罢了,这些糕若味道真的变了,那就不吃了,日后总会再遇得上合贵人口味的。” “这人嘛总会变的,很多东西也会变,这是正常的,一段人生阅历而已,看开了就好了。” 李贵人转头看向她,先是一凝,随即笑了笑道:“要是顺其自然的变化,倒没什么的,万一要是迫不得已的呢?” “罢了,如你所说,一段人生阅历而已,不足挂齿。” 张依点头。 “对了,我父亲寿宴办得如何?” “很是热闹呢,就连兵部尚书都亲自去了。” “嗯,可发生什么事?我父亲可开心?” 张依笑着低下了眸子:“挺好,没发生什么,宾客众多,李大人忙都忙不过来了。” 李贵人眉眼变得温和舒展:“那就好。” 张依见其模样,垂下了眸子,想起韩齐跟李文的对话,瞬间手心紧了紧,她咬咬唇,忍不住问道:“贵人,李大人......我是说您父亲对您可好?” 见其疑惑的眼神扫来,她尬笑着解释:“我是看这些日子,他都没来玉芙宫看您。” “没事,父亲升职后就更加繁忙”她端起茶杯抿来了一小口,顺了顺气:“我母亲去世得早,整个家全靠父亲一人操持,本就不易,如今这世上,于我最亲近的人,也只有父亲了。” 所以您就什么事都依了自己父亲的意? 不惜牺牲了自己全部,甘愿沦为权利的工具,就连昔日的爱人也可以一刀两断? 一脚踏入这后宫,如同自掘坟墓...... 张依愤愤不平,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偏过头去,对着窗外那一排绿树吹气儿。 “你这是怎么了?”李贵人见其脸上神情异色。 “没什么事,有些累了而已。” “累了就回屋去休息吧。” 张依行了个礼,从屋子里退了出去,回头还看了看李贵人,总觉得她落寞至极,像极了一道灰暗的影子。 - 宋美人这些日子也折腾得紧,一天一个说辞,一会儿是亲手给皇上炖了安神汤,一会儿又是新制了各种手工小玩意儿等。 苏公公进来,走到正在批阅奏折的皇上身边道:“陛下,宋美人又来了,说是一大早亲手做了芙蓉糕送来。” 南聿昭眼神如炬,泰然看着手中的奏折,开口:“她到底想干什么?这连着好几天给朕送东西来,之前怎未见她如此上心。” “也是,陛下中秋节不知吃谁做的月饼,那日也撑得着实厉害了些,怕是最近都不太想吃糕点类的东西吧。” 说到这,南聿昭眼尖地扫向苏公公,冷着强调道:“这等丑事,莫要张扬。” 苏公公躬身,倒也看得通透,只是嘴角扬了扬,随即把话题再转移到了宋美人身上去: “也许美人是有什么事,寻个借口,想要亲自面见陛下。” “罢了,允她进来吧,朕倒要看看这个宋美人又要耍何花招。” 很快,宋美人提着精美的食盒,得意洋洋进了殿来。 “陛下。” 南聿昭抬眸,将奏折放于桌面:“直接说吧,美人找朕所谓何事。” “哎呀陛下,这是臣妾亲手做的芙蓉糕,想给陛下尝一尝。” “呈上来吧。” 苏公公会意,自己去接了过来上前给了皇上。 只是,南聿昭看着这糕,实在是没什么胃口,示意苏公公快速将食盒又合上了。 宋美人眼巴巴儿瞧着,见皇上并未开口吃,纳闷道:“陛下,怎么不吃啊?” “朕刚吃了点小食,现在吃不下了。” “好吧......”她撅了噘嘴,脸上有了失落之色。 “对了皇上,有件事,臣妾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南聿昭唇角微挑:“既然你来见朕,定是决心要说的,不妨说说看。” 宋美人面对皇上这直言直语,略有诧异,眼珠子转了转,鼓了鼓气,红唇启合道: “前些日子,林将军闯入臣妾的汀兰轩,断了臣妾丫鬟一根手指,可后宫之地,本就不是男子随意出入的地儿,听闻林将军经常出入后宫之地,臣妾以为,尽管是将军,位高权重,但这样也着实有些不妥,惹人嫌隙。” 苏公公都忍不住朝她撇了撇嘴皮子。 南聿昭捏着奏折的一手稍微紧了紧,眸光沉了沉,一身威严不容侵犯:“林将军乃护国大将军,宫中近日暗流涌动,朕特许他暂住于宫内,另赐行令牌,便于来往方便,随意出入,也是为宫内安全着想。” 他明眼定向宋美人:“按道理,除非有急事,林将军也断然不会做出这番举动。” “这......”宋美人欲言又止,眉头紧蹙,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 年轻的帝王做得笔直端正,举手投足虽然温润轻和,但帝王的威严仍在,漫不经心间全是利益权衡。 她无奈啧啧嘴皮子,至于那日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只要皇上想要去查,便很快就会有结果,她也不好强硬着再说,省得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双手不禁捏成了小拳,她低头轻咬红唇,随即莞尔一笑道:“罢了,细细想来,那日也确实是臣妾的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将军在先,之所以臣妾想当面给皇上说说,也是想着皇上的颜面自然不容侵犯。” “朕的颜面,就无须美人多操心了。” 说完,南聿昭低头继续批阅奏折,余光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苏公公走到她跟前道:“陛下政务繁忙,若美人无事的话,可先行回去歇息了。” “知道了。” 她怏怏地回道。 宋美人端端儿地给皇上行了个礼,然后拂了拂衣袖,吃足了瘪,扬长而去。 - 不日,张依正在庭院里帮着下人们扫地上的落叶,刚步入秋季,宫中景色也如同换衣,原本燥热的风渐渐裹挟着秋日的瑟瑟。 她低头整理了下自己多加的那一层单衣,不料有人行色匆匆从旁边窜过,低着头快得像是个黑影,似乎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气喘吁吁奔跑不及,神色慌张恐惧。 李贵人正临窗练字,白玉指尖握着软笔,原本神色淡然,面容平静,骤然揉了揉眉心。 秀儿观察到其神色,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贵人,写累了就喝喝茶休息会儿吧,奴婢看您似是有点不舒服的样子。” 她停笔,单手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另一只手撑在桌面抵着额头,良久道:“,无妨,不知怎么头有些晕罢了,可能是写太久了。” “贵人身体要紧,奴婢还是去请御医来看看吧。” “没事,暂且不用”她松开额头 ,睁开眸子:“好多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压抑的哭腔声,秀儿皱眉,连忙出去,只片刻后就又折返回来,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哆嗦嗦的,低着头不敢再看李贵人一眼。 李贵人指尖微微一颤,眼神变得尖锐警觉起来:“莫非是出事了?” 秀儿腿软似的,扑通跪倒在地,扶在地上回话,肩膀有些颤栗道:“贵人,早朝时太尉在朝堂之上公然......” 她猛地站立,觉得心口窒息得紧:“快说。” “太尉参老爷贪墨军饷,陛下当即已摘去老爷官带,暂押候审,府中......府中也快要被查封了。” 说完,秀儿眼泪簌簌滴落下来。 短短一句话,如同将其心脏从体内顿时剥离而出,李贵人腿软,眼前一黑,差点儿踉跄摔倒,还好张依及时上前,顺势扶住了她,自己腰背却狠狠撞在了桌角,痛得她啧了一声。 “贵人,您冷静冷静,现在难过没有用,得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 刚才她觉得那小内侍进来得古怪,有些不放心,她便放下扫帚,一路跟了进来,没想到正巧撞见这小内侍跟秀儿说的话。 李贵人原本朱红唇色殊的失了色,没有大哭大闹的崩溃,只是双目变得空洞无神,光彩全无。 张依握住她冷麻的手,她骤然坐在了椅子上,紧绷的肩线突然间垮了。 她重新握着笔,可任由指尖捏得青白,颤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捏不住。 “砰”的一声,她恼地将笔重重掷在冷硬的青砖之上,本是轻笔,却如顽石一般砸在地上。 李贵人死死咬住唇,硬生生在压下喉间的哽咽,她垂下头,张依肉眼可见地看到其桌上摊开的白纸上晕开了一朵泪花。 良久,其声音如风中残烛般,低缓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 秀儿先是出去安抚好了传信的小内侍,将其带去了偏耳房,并特意叮嘱不许其走动和对任何人吐露半字。 张依则是四处去打探实情,跟那些个下人们聊天,想知道些今日朝堂上具体发生了何事,尽管宫内戒备森严,但总归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个下人们,每次遇到大事,这些个进进出出的下人们是最先知道的。 晚点时候,李贵人派她跟随秀儿,亲自去偏房问了小内侍一些细节问题。 张依根据东拼西凑得到的消息得知,原来是周瑾当朝提出了她那日藏书阁所言的那些个稳住边防军备和百姓休养生息的措施,首当其冲说要抓贪腐,就拿李文开了刀。 据说周太尉不得了,每一项措施都例足了可实行的事实支撑,让在场的每个大臣都心服口服,哑口无言,明显就是做足了准备才提出的。 那些个下人交头接耳,小心议论,说是丞相跟兵部尚书那个脸都被气绿了。 张依思绪又回到这个小内侍身上,见其满脸皱着,很是难过又焦急的模样说着: “虽说是太尉参的老爷,但所有的证据都是礼部尚书韩大人亲自呈上去给皇上的,最后皇上下旨命太尉和礼部尚书韩大人全权负责此次措施的实行。” 听闻,张依心头猛然一震! 怪不得!怪不得啊! 那日韩齐破天荒去李府参加李文的寿宴,原本张依想着,就是去膈应膈应那个老头子的,没想到...... 想到这儿,恍然大悟! 莫非韩齐说的给李文的寿礼,不日就会送达,就是指的这个! 她啧了啧,狠,太狠了!真是个狠人!给人的寿礼居然是一道催命符!真是太荒谬了! 出了偏房,黑暗浓稠如墨,此晚注定压抑,宫内高高低低的殿宇隐遁在这无边黑墨里,枝头偶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揪心的鸟叫。 想着那李文不知悔改的言语,张依觉得这人活该! 但转念又想到李贵人那本就悲凉的人生,说父亲是这世间于她而言最亲近的人了,她顿时又矛盾了几分。 这无疑是给本就不易的李贵人雪上加霜啊...... 46. 第四十六章 眼下已是深夜,李贵人坐于书桌,待悲怆过去,冷静下来,再将自己思绪一一列于纸上,昏黄光晕照在她苍白无力的脸庞,修长的睫毛在下眼底投下一层黯然忧伤的阴影。 秀儿晚些做完事情,就一直候在门外,看着贵人是不吃不喝硬生生在里面独自呆了许久,甚是担心。 此时院子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挂于枝叶,犹如一层透明的纱,有些寒意得萦绕着,挥之不去。 蓦的听屋里传来一声咳嗽,秀儿眼睫一颤,扣着指尖忧思道:“贵人,喝口热茶吧。” “进来。” 可算听到贵人开口了。 秀儿心口一松,连忙端着时刻备着的温热的茶水和吃食敲开房门进了去,放于书桌上。 见贵人额前的发丝几缕垂落于联侧,她抬眼指尖,眼皮微微微红肿,眼神却透着一股理性和刚强。 “秀儿,有四件事需要你去办妥。” “贵人只管吩咐。” “嗯。”李贵人点头,略有心慰:“我身边目前能信任的就只有你还有张依了,跟着我本就亏待了你,如今遇事,却还是需要你去忙前忙后。” 说完,她将手帕捂在唇上,猛然咳嗽了一阵。 秀儿连忙将茶水递到她跟前:“贵人,喝口茶吧,来日方长,您又何苦伤了自己的身。” 她唇角微挑,眼神温和一凝,接过了茶水,抿了一口。 待其缓了缓,再抬眼看向秀儿道: “第一件事,封锁玉芙宫内外所有消息,任何人不得私自议论、泄露左侍郎入狱一事,一旦发现,发往浣衣局终身劳作。 第二,清点下我这些年所得的赏赐,筛掉惹眼的珍宝,只需留下低调温和的物件儿、另上等的绫罗绸缎要妥善封存好。” 秀儿听得认认真真,生怕会错了自家主子的意,点头应和着。 “第三件事,派人暗中去府上,让全府上下闭门不出,不许族人拜访官员求情、沿街喊冤这些出格惹眼的行动是万万不可有的。 最后,寻个靠谱的小内侍,去牢里打点狱卒,嘱托好生照料下左侍郎,但凡有苛待或者刑罚,立刻禀报于我。” 说完,她目光一锐,问:“可记住了?” “记住了贵人。” 秀儿还重复了一遍,并无差错。 “嗯。” 李贵人放下心来:“去吧,务必抓紧办妥。” 诸事吩咐完了,她才起身,只不过腿已发麻,无法直接站立,双手撑在桌面许久,这才挪得动步子,她站立窗前,凝望着过于浓稠的黑夜,雾气扑面而来,凉意刺激着她面孔,仿佛在其眼球上也凝了一层雾,湿湿润润的。 “咚咚咚......” 张依站在门口敲门:“贵人,是我。” “进来吧。” 她直接进了去,见其心事重重地站在窗口,桌上吃食已经凉透一般。 张依叹口气:“贵人,何苦呢?做错事的并不是您,为何总是承担因果。” 对方一动不动,似是没听到。 “有件事儿,不知您知道不。” “何事?” “其实这次呈上证据的......是礼部尚书,韩大人。” 只一瞬,张依见李贵人那湿润的眸子写满了不可置信,瞳孔骤然一震,身子再度往后一颠,双手泛白抓着那窗沿。 半个身子靠在窗沿,随即垂下眸,就连蹙着的眉都在不受控地轻颤。 不知怎么,张依觉得,李贵人就要被窗外那团黑给吞掉了。 好吧,看来秀儿是不忍对她提及,竟然还不知。 张依不忍,上前去,将其变软的身子扶到椅子上坐下,在出门去叫了下人去呈上来温热的开胃的饭菜和茶水。 “贵人,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饭啊,处理这些事情很费精力的。” 张依夹起一块肉递到她唇边,挨着,不吃也得吃。 对方偏头,红着眼:“我实在没胃口。” 谁知,一坨肉趁着她说话张嘴的缝隙,一下子塞了进去。 张依不客气地伸手按住她的嘴,等她彻底吞下了那块肉,这才松开。 “张依,你......大胆!” “喏,是要奴婢喂您,还是贵人自己吃。” 张依将饭菜往前挪了挪:“吃完饭,我还有一件事告知于你,你父亲寿宴上的事。” 李贵人冷清的眼怔了些许:“你威胁我?我不吃你就不说了?” “对。”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眼,一个思绪万千夹杂在一起快涨破了的眼。 “罢了......” 李贵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张依撇过脸去,偷偷抿唇笑了笑。 李贵人余光睨了她一眼,随即唇角微不可察得动了下。 张依看着她将饭菜吃得一丝不剩,就连茶水也喝得一干二净:“本就是饿了,还说没胃口。” 李贵人擦嘴的手顿了下,随即细眼看向她:“说吧。” 张依将碗筷收拾好搬去旁边桌上,挑了跟板凳过来挨着她坐下,再细细将李文寿宴那日遇上韩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去:“其实您父亲寿宴,韩大人也去了......” 听到韩齐当众刁难李文的言语,李贵人手心都起了汗,捏着那手帕攥紧了。 再听到此二人的谈话,她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咬着唇,脸色更加白了一度。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寿礼还非得过几日才给,没想到......” “是他!他就是故意的!”李贵人有些发狠地捶了下桌面。 张依再道:“其实,那于记的什么藕粉桂糖糕也是韩大人告诉我的,并且还叫我不许对你说。” 说完,张依无奈摇头:“还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还有一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人打着聪明算盘,天打着因果算盘。” 李贵人听闻这些话,顿时泪眼婆娑,张依上前去抱住她,轻拍她柔弱的肩膀:“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别人了,其他人也都睡了,没人听见看见,别忍了,大哭一场,心里会好受些。” “呜呜呜......”话音刚落,怀里的痛哭声此起彼伏:“为何!明明我......” “明明你想要舍己为人,却为何还是结局如此对吧?” 张依柔声宽慰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四个字叫“课题分离”,别人的为人处世那终究都是他人的课题,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很多时候,自以为的成全,其实不光扰乱了别人的因果,也打乱了自己的。” 她拍着她抽泣凝噎的肩,感慨万分:“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殊的,张依莫名觉得窗外有声细响。 她抬眼朝外探去,仿佛是看到那黑夜中有一道更深的影子,浑身披着薄雾隐匿在其中。 黠眼细看,却又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些许豆大的廊下的灯,隐隐戳戳。 或许是自己太警觉看错了...... - 石壁渗着暗绿色霉点的牢狱,潮气浸骨,偶有囚徒压抑痛苦的呻吟声从不同方向传出,沉闷闷得如同叩击在冰冷的墙壁上。 李文蓬头垢面,镣铐锁着四肢,脊背依然绷得笔直靠在墙壁上,昏暗烛火只堪堪舔开方寸的阴霾,铁链拖地的碰撞声,仿佛快要敲碎这牢里人的心。 一挺拔的身影从门口由远及近,步伐一轻一重逐渐清晰,乌木拐杖点地,发出的清脆闷响,决然跟铁链声隔绝开来。 他走至李文牢门跟前,沉着的眼带着一抹戏谑和痛快,一侧唇角微斜:“退至三丈之外,不许靠近、不许耳闻,没有本官传唤,任何人不得踏进此处半步。” 字字掷地有声,士兵们齐齐躬身回应,一排身影渐远,只留下一人“哐当”将厚重的牢门打开,李文抬腿进去,牢门又瞬间落了锁。 李文垂眸,看着面前的那道影子映在斑斓的石墙之上,烛火摇曳,滋滋作响,如同炙烤人心般焦灼。 不过他还是眼底带着股高傲之气,突然就嗤笑出了声气来,不曾抬头。 “本尚书精心给左侍郎,哦,不对,已经不是了,不过这寿礼依然是给你的”他站得笔直,一手端着,神情奕奕:“你可还喜欢?” “呵呵,韩尚书真是有心了,为了扳倒我,可谓费尽周折。”李文这才狠狠抬眸,脖颈硬直,死死盯着眼前之人。 韩齐轻飘飘看了看自己手背,这牢里的湿气让人浑身发痒:“倒也没费多大力气,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的,所到之处必留痕。” 他杵着拐,往前一步立定,乌木拐杖重重一点,垂首细细睨过去:“这都是,你自找的。” 李文咬牙,下意识攥紧掌心铁链。 韩齐低头看着自己那残破的右腿,烛火之中不知为何更显单薄无力,那日,他被人往死里打,断骨之痛,锥心刺骨,他蜷缩于地,来不及护腿,身上早已被人重捶的面目全非,他只感觉嘴里几番腥味,想说话,喉咙却终究抖不出半个字。 他只有直直盯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文,看起冷漠的神情,还在逼问他:“想要活命,就识趣地从芊儿身边消失,你从还是不从。”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他倒在血痕之中,眼角不禁硬生生滑下一抹滚烫的湿润,竟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用尽全身力气,竟然破天荒地扯动了嗓子开了口:“不从。” “呵!无知小儿,那你现在就永远消失吧”李文不屑地笑着,示意下人用剑直直朝他砍去...... 那日,突然下起了雪,雪花与凝固的血相融冰冻,这钻心的疼,居然需要靠这冰花的寒意覆盖些许......脑海里骤然出现她温柔眉眼,仿佛一袭艳艳红衣于雪 中翩翩起舞,摇曳如一朵梅花俏丽,红唇瓷肤,转瞬回眸,眼中明艳仿佛可融化这冰天雪地的万物。 韩齐满眼通红,想到这,他扔掉了手中的拐,双手抱着快要炸裂的头,面部抽搐而诡异,身体每个部位扭曲着,错乱着矛盾着...... 啊......可这般曾经让他爱惨了的女子,愿意舍身弃命也不愿放下的女子,就那般绝情对他说:“韩齐,你可知我从未爱过你,你不过是一介贫寒之人,与我云泥之别,就别痴心妄想了。” 她说:“往日不过是我闲来无趣,给自己找个乐子罢了,没想到你这么傻,竟然当了真,父亲已为我铺好了前路,进了宫我自更加尊贵。” 她戏谑一笑:“我怎会舍弃前程似锦,跟你清贫度日,你走吧,日后别来寻我,再无相见,你我永远成为陌路人。” ...... 爱一个人有错吗!他爱她到底何错之有! 以至于让人如此痛下杀手,让他浑身骨头都感到撕裂破碎。 让他从今以后,双耳仿佛只听得到骨头破裂之声,再也听不到这世道动听的言语......让他的眼仿佛再也看不见世间的白,只堕入了无尽的黑。 又为什么,他竟然被救活了,没死成! 李文看其疯魔模样,也颇为骇然,脸上亦有了惶恐。 韩齐骤然浑身一停,然后直直瞪向他,弯腰靠在他跟前:“我知道了,上天让我活着,就是为了一雪前耻的。” “李文啊李文,天都不会饶恕你”他大笑起来,笑声令人脊背发凉:“亏得我那日,还念着看在李芊的面上,居然还想着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 “现在想来,也亏得是你放弃了,否则又要让我陷入不可自理的矛盾叨念之中,这倒是你唯一做得一件我认为干得极好的事。” 李文眼神灰暗,瞳孔一震,掌心紧握的铁链金属勒进皮肉生疼,但其依然不肯示弱,强压心头慌乱,冷声反驳:“就算无数次推翻重来,我依然会那么做。” 韩齐低低冷笑,往后踉跄两步,笑意里觉然裹挟着无数刺骨的寒意: “呵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若真是如此,又怎会贪污军饷,数量如此巨大,弃边关将士于不顾,成为百姓的蛀虫!你如此道貌岸然,却口口声声义正言辞。” 他眼里带着常年滋生出的扭曲偏执,目光如刀牢牢锁定李文那开始越发慌乱的脸。 步步紧逼,一字一句不断剖开对方的底线和依仗,将其尊严撕了个粉碎: “你可曾想过李芊,现在她又该是何反应?” 李文硬壳仿佛骤然被击碎,盛气凌人的气焰消去大半,他颤抖着肩头,低吼:“你到底还想做什么!别想动芊儿!就算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呵,那就等你死了再说”韩齐嘴角轻扯,隐忍多年的恨意倾泻而出的快感: “算计一生,不惜以女为梯,爬上高位,这短暂的荣光也敌不过现在苟延残喘的感觉,如何?” 李文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看着韩齐的眼神,顿时骤然一喷,吐出一口鲜血于地。 苦笑之声刺耳,回荡于这清冷牢狱:“普天之下,试问哪位父亲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她进宫是最好的选择,荣华富贵,想要的一切皆触手可得,有多少人挤破头也无法做到! 你当时,不过一寒苦书生,又谈何情爱,不如成全,谁知你执意竟如此之深,就算我不拆散你们,芊儿与你在一起,你又能给得了她什么! 这个世道,岂是你一腔情愿就能抵挡得住无数恶俗风雨! 你又如何能懂一个做父亲的心思!” 他不住摇头冷笑,嘴角的鲜血未干:“一朝入殿堂,多事不由己,以女为梯!呵呵,送她入宫,是为父觉得永不后悔之事,为了她一个前程,就算来无数个你,我也会如此!” 韩齐锋眉渐渐凝固,看着他说完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压下眼底翻涌而来的湿意,牙关咬得渗出血丝,依然想要挺立自己的腰背。 说话的声音不住颤抖,断断续续:“我是对不起我南国的将士......我南国的百姓,无奈啊!又能如何呀!你我,不过都是权利的棋子,任由摆布罢了。” 韩齐脸色一滞,眸色越发深沉,一股蚀骨的麻木涌遍全身,他缓缓拾起拐杖,转身,背影孤冷又扭曲: “权利也好!棋子也罢!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你欠我的,我提前了结了罢。” 厚重的牢门再度锁上闭合,看着微微颠簸的身影独行于黑暗的甬道,继而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李文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着那咚、咚、咚的拐杖声,消弭在了牢狱的幽深晦暗之中。 韩齐走至大门,仰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深吸口气,对旁贴身侍卫道:“若她来此,放她出入。” 侍卫点头,随即吩咐下去。 47. 第四十七章 金风乍起,偏偏又下起了不饶人的细雨,宫道两侧的梧桐树骤然又多了一层凄楚般,空中盘旋的鸟儿在雨中低飞,不知为何其叫声显得过于悲凉。 李贵人已经跪在白玉阶下两三个时辰了,此时风吹进了细雨,湿在了她身上,她只垂眸定着,宛如一座雕像。 苏公公在殿内又朝紧闭的门外探了探,叹息几声,转而问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的皇帝道: “陛下,这李贵人都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了,此时外面又风雨飞飞的。” 南聿昭眸光移了移:“既知道她是何目的,又改变不了结果,此时轻易见了她,反倒徒增非议,这是她该受着的。” “可是......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苏公公瞄了眼皇上,见其并未反驳再道:“贵人她入宫这么多年,性子寡淡,不贪名逐利反倒被后宫那几位压了几头,日常无非也就是喜欢上香祈福,这如今她既然求见许久,也是第一次面见皇上,何不成全了她。” 南聿昭抬眸,看向门外透进的天光,意味深长道:“苏怀,你......。” 苏公公战战兢兢垂首。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进一道清丽熟悉的声线,让他晃了神。 张依就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立着,看着这雨是越下越密,看着跪着的瘦弱身影在这风雨中开始飘摇,她实在不忍,撑着伞上前焦急道: “贵人,来日方长,奴婢扶您先回去吧。” 李贵人将其手上前扶她的手又甩开:“无妨,今日我必要见到皇上。” 张依将伞牢牢举在她头顶,倾斜着,奈何自己身上却被打湿了大半,她躬身下去,劝说道: “贵人,您仔细想想,皇上怎么可能轻易就见了您呢。” 李贵人颤巍巍地抬眸。 “贪污军饷,可是重罪,如今不光满朝皆知,城外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无数边关将士更是对此愤愤不平”她抹了抹被打湿了的碎发上不断滴落的雨珠,声音更是坚定大声道:“皇上毕竟要多方衡量,一要对得起这天下,二要权衡这朝政利益,很不容易的,想必您跪在这里多时,皇上也是很无奈。” 里面的皇上,早已起身,走至了大门口,侧着耳朵倾听着这些言语。 张依见其门口仿佛有道身影模样,她故意说得更大声了些: “就算错的不是您,就算贵人您是皇上的人,但皇上如此大义,以天下为己任,更是不会偏颇的。” 她迎上李贵人纳闷的眼,使了个眼色,再故意丢掉雨伞去扶住了她,大喊道:“贵人,贵人!您看您都要晕了,待会儿要是摔下去可怎么办啊......” “贵人您就别执拗了,皇上肯定是不会见您的,您就算在这里跪成了僵石,那也只是白白耗尽了自己的气力啊”她再朝大门口撇了眼:“虽说您已经跪了这么久了,皇上见您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对您的话不做回应就好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要是换做从前,皇上肯定不忍如此心善的你受罪的。” “够了!吵什么吵!”大门打开了,苏公公出来走至二人跟前,细细的眉眼轻佻地扫了扫眼前人,面前是湿漉漉的地面,被雨打湿的人儿显得更加落寞,他看向面色十分苍白的李贵人,很是为难道: “李贵人,陛下上朝时已然震怒,特意吩咐说不见任何人,这秋雨凄凄,地面冷硬,久跪伤身,不如就先回去吧。” 说完,苏公公还朝一旁的张依瞄了一眼,随即掏出一张厚实的帕,递给了她。 张依以为是让她给李贵人擦雨水的意思,连忙接过,折起来帮其擦身。 苏公公再瞥了她一眼,叫下人再递上一块儿来,只是面料跟刚才那块很不一样了,没那么厚实柔软: “喏,你也赶紧擦擦,免得着了凉。” 张依觉得这个人怎么说话的语调怪里怪气的。 “谢过公公。” 张依连忙也给自己擦了擦。 李贵人半垂着眼,长睫上湿意更重,素日里那总是平淡的声线里多了几分颤意:“劳公公......劳公公再通传一回,我只与陛下说几句话,绝不耽误朝政。” “这......李贵人......” “公公,毕竟作为女儿,哪有置之不理的,这一遭,贵人无论如何也是要来的,少不了的。” 张依朝苏公公还挤眉弄眼了一番,能在皇上身边做事的人,想必也应该机智过人吧,这些话中之意,他肯定能明白。 她抬眼朝里面瞅了下,心想,里面深为大义的明君,若真是能听到,肯定也会明白她的意思。 苏公公摇了下头随即进了殿内,没过一会儿,一个内侍出来躬身宣道:“贵人,陛下宣您入内。” 张依虎头虎脑地跟随着贵人想进去,却被内侍一把拦下:“皇上宣的是贵人一人入内。” 张依:“......” 那内侍还叫来一个丫鬟随即来到张依跟前:“对了,苏公公还吩咐,叫你先去换换湿润衣裳。” 张依睨了那大门一眼,那苏公公怎的这般好...... - 殿内燃着暖香,贵人入内,驱散了身上些许寒意。 “咳咳咳......”她忍不住捂唇咳嗽了几声,随即恭恭敬敬行了礼:“陛下。” 南聿昭端坐龙椅之上,黑眸看着她,威压沉沉,可面容一如既往温润清和,如此眉宇却从来果断,赏罚分明: “朕知道你来是想说什么。” 苏公公递给李贵人一叠卷宗:“贵人,这是您父亲的罪证。” 她接过,泛白的手指忍不住颤抖,眼底闪过的诧异和凄凉,仿佛透着周身的刺骨的寒冷。 “咳咳咳......”她翻了翻,瞳孔不住放大,又险些晕厥,索性跪在了地上。 这铁证如山,又屹立不倒,条条例例,账目分明,始末详细,一看就是分明调查了许久才送上去的铁证。 “臣妾叨扰陛下,自知有罪”她一滴眼泪控不住地滴落,声音发哑。 南聿昭见其模样,语气平和不少:“既是聪明人,又何必如此。” 说到这,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那个丫鬟也是好本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朕若是今日不见你,怕是没完没了。” “她......”李贵人头脑昏沉,这才前后仔细回溯了一遍,确实张依刚才说话好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她只是过于担心臣妾。” 皇上眸光清明,眉梢一扬,也不再追究,而是看着她手里的卷宗道:“朕知道你心里作何感想,贪墨军饷,有什么后果,你自是清楚。” 李贵人咬住唇,指尖死死捏着那一本恍然重若千斤的卷宗:“臣妾自是不敢求陛下徇私枉法,罔顾万千兵士。” 其言语字字恳切,语气轻缓:“只是父亲是臣妾唯一至亲,酷刑严苛,臣妾想让陛下开恩,能否让父亲免受牢狱重刑,容三司细细核查账目,分清其中曲折,莫要先行折辱。” 南聿昭望着她单薄的身影,素来无欲无求、冷淡疏离的她,如今是这般卑微哀戚之态,他温润眉眼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却依然守着帝王的底线: “不论是谁,国法在前,明知故犯,又有和颜面网开一面,又何以服众?” “臣妾自然明白陛下心怀天下,若据实彻查后,我父亲确定是罪无可赦,臣妾绝无半分怨言,臣妾只希望能求陛下,可否留他性命”说到最后,她眼神虚了下去,竟说话也没有了力气。 “李贵人”南聿昭耐心道:“能否留其性命,看最后彻查结果,一律按法处置。” 他看向窗外细雨,层层叠叠,密密交织,一时之间也颇有感慨: “你害怕自己举目无亲,可那些个边关将士处于何种境地,做了多大决心,你可知?” “若朕网开一面,你让朕有何颜面再掌管这天下,公允自在人心。” 李贵人原本挺着的腰背,骤然无力地软了下去,就像浑身鼓起勇气挺起的一股气,顿时被抽掉了。 “行了,你的孝心朕已明了”他看着她打湿的衣裳:“贵人赶紧回宫歇息罢。”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人就已然虚弱地倒在了地上。 - 见李贵人被下人送回了宫去,苏公公上前道:“陛下,那位宫女也跟随回去了,按照陛下的吩咐,她已换了衣裳, 并服用了驱寒汤药。” 南聿昭眸光一顿,喉咙里淡哼出一个“嗯”字。 苏公公小心翼翼端详了下帝王神色,觉得他对贵人这个宫女很是与众不同,这又是将自己帕递过去、又是让人引这丫鬟去换衣裳、喝汤药的...... 南聿昭怎会不知一旁诧异目光,他骤然偏头一扫,苏公公眼神骤然躲闪,识趣地低下了头去。 “苏怀。” “奴才在。” “哪些事该说不该说,该思量不思量,想必你心里极有数吧。” “那是自然,奴才伺候皇上多年,怎敢逾越。” 南聿昭视线挪回卷宗之上,神色凛然:“那就好。” 一旁的人影默默抬起手抹了抹汗。 “去把太尉叫来。” - 阴云裹着绵密细雨压在整座皇城上空,朱红色的宫墙浸得有些发暗,那檐下的铜铃不断往下滴落着雨水,风过之处,又发出沉闷细碎的叮咚声,却驱散不开周遭的湿冷。 内侍引着周瑾去往御书房,龙案两侧的安神檀香,其烟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丝丝雨雾,朦胧了帝王那清隽温和的眉眼。 “太尉来得正好,陪朕下一局。” 周瑾垂眸行礼,拍了拍身上细碎的雨珠,直起身坐于其对面,骨节分明的手执起一枚黑子,没有片刻停留,无声落了子。 棋盘向来泾渭分明,白玉之子岁温润舒展,却雷厉风行,总领全局,颇有威严;墨玉黑子,步步紧逼,暗藏锋芒,见招拆招。 恰如其人。 “丞相最近可有何动作?”南聿昭率先开口,目视棋子,语气却淡得如窗外飞丝。 “下朝后便回了府,鲜少外出,并未与宋济安碰面。” 周瑾声线冷沉无起伏,落下一枚黑子,封死了白子的一处活路。 “故意避险而已,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南聿昭笑了笑:“正好借此事,磨磨他性子。” 这番所想,周瑾心中早有定论,他抬眼看向南聿昭,指尖摩挲着冰凉棋子:“看来这步棋,正和陛下心意。” “知我者,周卿也。” “只是还有一事未明,李府已经彻查,但其府内用度倒还节俭,拥有物件也并非跟那些个贪腐官员一般奢靡”他将一枚黑子掷在棋盘之上:“唯独从其密室发现了不少黄金珠宝。” 南聿昭眸光深沉,瞳孔如点了一枚黑子:“当初宋济安提拔了李文坐上兵部左侍郎之位,其用意明显,他们一党人,无利益不相谋,卿可有细想过,这谋的,到底是什么?” 周瑾指尖一顿,眼神凝了半息。 “自古以来,党派之争,到底争的是什么,还是得看其源头”点到为止,他便也没在多言,调转话锋:“其实,朕有一事想问你。” “何事?” “为何由韩齐出面,揪出李文。” 周瑾直视帝王,不疾不徐回禀道:“礼部中立疏离,尚书韩齐为人谨慎,既要不受兵部掣肘,还要挖出贪腐最全脉络,臣认为交由他办,最是稳妥。” 南聿昭眼皮低了下,眉梢之间尽是了然。 “那李贵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听闻跪了几个时辰,陛下才见的她,” 殿内静了一瞬,雨打窗沿的声音连绵不绝。 南聿昭落下白子,语气坦荡:“按律处置,降为常在,迁居冷宫禁足,罚抄写佛经半年,静心自省,身边只留两名宫女伺候。” 周瑾对于这位帝王的英明早已熟知,这惩罚倒也合情合理。 南聿昭落子果决,吃了对方不少黑子。 周瑾眼里掠过一丝深沉算计,看着眼前棋局,似是想到了什么。 南聿昭轻易就看穿了对方的思虑,只是轻轻一笑,温和的笑意之下裹挟着看透人性的薄凉和刺骨的杀伐: “卿觉得,李文这条命,会留到定罪那日吗?” 阴雨天光晦暗,映得对面人的脸冷硬深邃,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一人死,总比整个李家被葬好许多,李文,总归是不敢动作的。” 南聿昭拧眉,看着棋局,冷笑:“这倒是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步死局。” 48. 第四十八章 牢门上的铁链发出闷响,厚重的大门推开,李贵人只着一身素色浅青常服立于门口,昏黄烛火摇曳其脸上有一层压不住的憔悴落寞。 本来此处之前,她还特意嘱托张依给她上了点提高精气神的胭脂粉末,奈何在看到自己父亲瘫坐于发霉硬地,周围一片血腥恶臭之味钻鼻而来,她却再也压不住自己诸多情绪。 李文无力地掀开眼眸,在看到自己女儿身影进来,他眼底酸涩骤然如惊涛骇浪,不住覆盖过眼球,不过,他还是警惕地扫视周围每个角落,确认是否暗处有人监视。 “父亲......” 李贵人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中去,膝盖因为白天跪久了,猛然擦地,真是钻心刻骨的通。 “咳咳咳......” 再听到父亲胸闷的咳嗽声,她立马松开。 “芊儿,你来了。” “父亲,你怎会......”李贵人眼泪豆大般砸落下来,那本是有意遮掩的红肿的眼,竟然此时完全暴露出来。 李文伸手拍了拍自己女儿肩膀,宽慰道:“孩子,终究是为父......低估了这权势的恶,没想到想要上去难,可要粉身碎骨,竟是一瞬的事,你啊,切莫学为父,不对,你绝对不会跟为父一样,落得这般下场。” 他隐隐颤抖的言语,让李贵人心一阵一阵如弹琵琶一般揪了起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父亲会做这样的事”她接连摇头:“我向来知道,府中节俭,您又不喜高调奢华之物,素来低调朴素,您对身外之物并未诸多追求,只不过想要更高的权利地位而已,但为何,又证据凿凿。” “芊儿,是为父所做,别再执念了”李文顿了顿,眼神绝望无奈,唇角带着一抹自嘲讥诮之感:“算计了一生,倒也是图了个寂寞,最后落得个臭名远扬的下场,真是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呐!” 这冷笑声,在此次幽寂的牢里,更显得沉重。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李贵人深深低头,自责愧疚之感快要把她给吞没:“我不知道韩......他会这样做,他竟然会对你......” 李文摆了摆手,只是奈何铁链太重,他根本无法再用力举到跟前,铁链落地,发出响声,就像硬生生在人心上磋磨。 “勿提。” 他警觉地扫了扫周围,如一双鹰眼穿透周围阴翳一般。 随即他叹口气:“为父又怎会不知你是什么性子呢?只是孩子,放下吧,这对你才是最好的结果。” 李贵人咬住唇,泪光闪烁。 “为父这一遭,凶多吉少,其实在这里,我倒想通了诸多事”他抬头望着漆黑的顶,感慨陈词:“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扔掉又有何可惜,这结果,确实如他所言,只不过提前来了罢。” “谁又能遮得住这顶端之人的眼呢?只不过利益权衡之下,都是从弃子开始罢了。” 这些太过于讳莫如深的话,李贵人皱着眉一时半会儿并未听明白:“父亲,您这是何意?” 他只是苦笑道:“孩子,别想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父亲终究是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若为父......”他哽咽了:“记得还是要去祠堂,给你娘多烧烧香,牌位我之前与你说过,要跟她一起的,见牌如见人。” 说到这他伸手握了握自己女儿早已冷木的手。 他故意压低了许多声音,倾身到女儿面前,眼神坚定地说道: “我之前亲手给你母亲做的那个雕花紫檀首饰盒,作为陪嫁给你了,你定要收好,这可是为父和你母亲的定情信物,也是能留给你的我二人的唯一的念想了。” 李贵人听得心头越发地慌起来:“父亲,您这是,不要这么说,您一定可以活着的,对吗?” “呵”他拍拍她的手背,冷笑:“孩子,不论此事如何结局,我也终究不能陪你一生,其实我很想你娘,日夜牵挂,你放心吧,若我不在这里了,定是去找你娘养老去了。” “这日子啊,为父我累了,真的累了。” 她看着自己父亲白发苍苍,任何时候都没现在这般有所触动,以前怎会没发觉,自己父亲竟然如此老了些。 自己在宫中无所事事,时光如水悄无声息日复一日流走,可自己父亲却在这些权利中受尽了磋磨,不知何时,白发竟然这么多了...... “我知道,你终究还是怨我的......”李文看着女儿忧伤到无地自容的眼,仿佛受尽了委屈:“那个人一直问我,后不后悔曾经所做,我总会坚定回答,不后悔,给我再多机会重来,我依然会那么做。” “可......我今日见了你,如此模样,为父的心,却开始抗议了这个回答”他眼角还是没忍住滑出一道泪痕: “我从没问过你,在宫里过得好吗?因为我一直认为,只有把你送入了宫,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是为父的错......” “父亲......” 李贵人身体已经软成了泥一般,连眼泪都流不出了,这些话深深拧着她的心,又酸又痛又麻木...... “我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我定会想办法,让您活着的,只不过父亲,您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否直接告诉我,只要你说出来了,这事情就有转机的。” 李文摇头,手无力地摊开在地上,眼底是一片晦暗的潭:“没有,一切都是为父做的,没有隐情。”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按律处置”他嘴角抽动:“可是却害了你啊,芊儿。” 远处狱卒已经走了过来,时间已到,父女俩再百般不舍,也得就此别离。 李文看着自己女儿频频回首的纤细身影,忍不住用铁链重重敲击自己的胸口:“芊儿,芊儿啊......” 一道黑影从始至终都隐匿在旁边密室隔间,此父女俩的交谈情形,倒是一清二楚。 - 次日一大早,张依就出了趟宫,直接去了富余楼,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到阮禾。 “张姑娘啊,你这么一大早来,我这都还没睡醒呐”她睡眼惺忪,只穿着轻薄的苏杀意,姣好的身材一览无余,外面罩了一层单衣,隐隐戳戳。 张依喉咙不自觉咽了咽。 “哟”阮禾看着她的眼打趣道:“你居然还挺喜欢美色啊?都是女人,倒不必这么害羞。” 张依很不好意思,这个古人还真是个例外,怎的这么不见外,作为一个正经的现代人,居然被她给撩了下。 “我看你的身材,不也挺好?” 对方的手搭上她的肩。 不行,不能就这么任由别人取笑,这是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基本素养。 于是张依明目张胆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阮禾的身材,既而啧啧嘴片子:“也就......那么回事吧。” “噗!”阮禾笑出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将外面那层单衣拢了拢:“你这一大清早的,倒是把我睡意都给灭了。” 她往跟前一坐:“说吧,找我何事啊。” 张依扫了扫周围,门窗紧闭,外面也没阴影。 “放心,没人,只管说。” 她点头,压低了声音:“阮掌柜,我想让您帮我给某人传个信儿,约他来这里见 个面。” 阮禾眼皮儿一掀,妖媚的眼睛一睨:“何人?” “礼部尚书,韩齐韩大人。” 对方一怔:“你倒是好胆大,居然要见这位爷。” 张依交代好下午的时间,然后将首先准备好的一封信小心翼翼交与她: “大概就是这个点左右,我们就会到,还麻烦阮掌柜给我条隐秘的路线,越少人见到越好。” “我们?还有谁?” 张依闭口不语。 “这可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的这般拘谨”阮禾胳膊肘轻悠悠儿往桌上一抬:“你不会把我这整个富余楼都给搭进去吧?” “怎会!”张依睁大着的眼尽管眼神确实有些畏畏缩缩的。 “阮掌柜,对了,麻烦给我类似于一个密室或者最安全最隐秘不会被人偷听或跟踪发现的隔间。” “我倒是看出来,这又是要密室又是要密道的,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宫啊。” 阮禾偏过脸去,唇角微勾。 “阮掌柜,您看您如此善良美丽动人大方温柔贤惠可爱妩媚......”完了,还有啥,她脑瓜一转再道:“明艳动人、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两个字的不够!四个字的来凑总可以了吧! 阮禾听得闭眸,嘴里不住发出“嗯、嗯、嗯”声儿。 张依说得词穷了,连忙倒杯水来喝,口水都干了。 “就没了?”阮禾转而疑惑地看向她。 “......”张依刚喝进去一口水,猛地喷出来,却不小心,喷得对方满脸都是...... “咳咳咳......不是,我......我真不是有意的!”她连忙拿帕子给僵着的阮禾擦脸,见其本是明媚的面容瞬间皱得跟个什么似的,好像是有那么一股子口水味儿。 “噗......”张依实在没忍住,拿着帕子的手都跟着自己埋首的大笑颠。 “你!” 听闻,张依噘着嘴,强压着笑意转头瞅她。 “你瞧你,擦的是哪里!” “唔......”一看自己的手居然放在对方那雪白的胸脯之上一顿乱搓......这画风…… “咳……”张依连忙撤回,抿嘴:“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居然敢说我便宜!” 对方叉着腰,都快要气炸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没说你便宜,你很贵好吧。” 阮禾眉梢一扬:“嗯?” 哎呀,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阮禾拿帕子遮住狼狈的脸,推开门径直出了去,张依连忙在后头追:“阮掌柜,我真不是有意的。” “你就只会说这句话。” 对方加快了玉足脚步,裙摆都跟着飞。 “谁叫你不按常理出牌!” 阮禾一顿,张依又直直给撞了上去,一阵吃痛:“哎呀,你快走吧,别烦我了。” “可是我的事儿您还......” “满脑子怎的那么多事,放心,给你办妥行了吧,只不过这银子我得加倍收。” 张依一笑,激动道:“好。” 就等这句话来着呢。 她连忙转身快跑,跟个风火轮儿似的:“我这就滚,不碍您眼了。” “嘿!”阮禾纳闷回眸,过道里瞬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了:“咦......这人真是滚出去的?” 等阮禾彻底离开后,殊而一道身影从旁的隔间里出来,朝着刚才张依走的方向小心翼翼探着,整个身子都在隐隐抖动。 49. 第四十九章 太尉府书房内,房门紧闭,追风和掠影站在不远处守着。 昨日的细雨退去,这上午的暖光才乍隐乍现,繁盛的树上叶子被风卷落不少,但依旧层层叠叠,剪碎了不少的光。 韩齐一大早便来了太尉府,和周瑾商议边防和兴民措施的具体落地和执行。 “目前军中的冗员和贪腐以李文为首,都已清退,其中追缴出来的银两账目确实可弥补大半军备。” 周瑾拿着账本仔细一扫:“这数量着实不少,这些个蛀虫,吃着嘴里的,看着锅里的。” “此次正好以这个缘由清退,也算是宋济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韩齐冷笑道。 “这次也算是来了次“偷袭”,沈崇业估计也没料到你会拿着铁证直接呈给皇上。” 韩齐:“都是太尉计划详尽,我不过是照做罢了。” 周瑾眸光沉了沉,又不知不觉想起了张依,若不是那日兴起逼她说了自己见解,又如何有机会破了这么大一个局。 “至于边关互市,这一项是最需要谨慎的,还需要细细打算下去”韩齐举手揉了揉眉心。 “昨晚没休息好?”周瑾朝他看去:“怎的面色如此疲倦。” “无妨,有些失眠罢了。” 他挪了挪身子,以便于自己坐得更加端正。 周瑾:“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放自在些。” 已然坐了两个多时辰,周瑾命追风叫下人重新上了一壶茶跟些温热的吃食。 周瑾看着那些圆圆的饼子,蓦的想起来那日张依送他的月饼,只是这些个饼子又如何跟那些个口味独特的月饼相提并论。 他指尖拿起一枚放于唇侧,却久久未张口。 “是这饼子有何问题?”韩齐皱眉看着他。 周瑾收回思绪,扬了扬手中的饼子道:“想起之前吃过的一种饼,味道很不错。” 韩齐拿起一枚,浅浅尝了几口,并无问题。 坐久了身子难免僵麻,况且韩齐本就腿有不适,周瑾便让他起来走走,两人行至一处静谧的院落。 周瑾示意掠影呈上来一封信,交由了韩齐。 “这是富余楼递来的,玉芙宫来了人,叫你去赴约。” 对方拿着这封信的眼神颇为复杂,晦暗不明,一手不住摩挲着拐杖。 “其实,还有一事,我从未告知于你”周瑾负手而立,侧身看他:“她百般求我,勿说与你,但我看,现在时机到了。” “太尉所谓何事?”韩齐拧眉抬眸。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到底为何救你。” 听闻,他眼皮沉下去,心中已有了疑虑,随即有些恍然大悟:“难道是......” 周瑾点头:“没错,我这时候向你挑明,想必你也猜到了。” 他抬头看天:“她亲自上门,求了我好几回,让我帮你,当时我并不为所动,就在你被......” 周瑾顿了下,再道:“她上门哭诉,久跪不起,我赶到时,你差点被一剑刺穿。” “她曾经满怀愿景对我举荐,说你虽现下困顿清寒,但才华卓绝,自有城府,心有大义,本性如磐石,坚毅刚强,若有机会,定会坐上高位,手握重权,造福百姓。” 他转而笑道:“她还说了两句诗,来形容你,也算是个妙女子。” “腹有诗书压富贵,身无浮财有山河,还说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殊不知,听者已然眼底开始沉浮,一手紧紧攥着那封信。 周瑾:“见与不见,取决于你。” - 张依将一套丫鬟穿的灰褐色布衣给了李贵人。 “这样真的能行吗?”李贵人换上这一身粗布衣裳,有些无措。 “放心,我都打点好了的,秀儿跟您身形相仿,我让她暂时卧在您寝榻上,将纱帐都放下来遮挡住,对外宣城您染了风寒,闭门不见,这样可防意外来探的人或者别有用心的人。” 好歹是看过很多古装电视剧的,这点儿套路早已耳熟于心。 张依抬手,将其发髻上所有的簪子啊步摇啊一一摘掉,再简单束起长发,再游刃有余地取来一些她特质的暗沉素颜膏抹去她的脸上,这样一来,淡淡敛去了温婉眉眼的辨识度。 “宫里旁人几乎没见过您素颜朴素的模样,短短时日内绝对不会暴露任何的破绽,贵人,您就放心吧。” 李贵人皱眉,瞅着铜镜中的自己,确实跟平日里判若两人的感觉,再加上这两日清瘦了许多,满脸憔悴,这样貌,想让人起疑挺难。 “此事凶险,一旦被察觉,可是重罪,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可张依你......” 张依只漫不经心帮其拉扯平整粗布衣襟:“贵人待我恩重如山,这点儿小事,不足挂齿。” “不是,我想说的是,这可是要......” “您呀,就放宽心吧,再说了,我本就是命在弦上走的人,早已习惯了。” 看着她无所谓的笑,李贵人垂眸,重重舒出一口气。 一切准备完毕,张依再嘱托了秀儿两句,再前前后后交代好殿内外值守的下人们,统一说辞,因为贵人卧病嗜睡,不见任何人,但凡有人问询或者来访,皆拒。 大大小小的事情彻底安排好,张依随即拉着李贵人出了玉芙宫去,虽说危险的事情自己倒是做惯了,但要把风险降到最低才不至于招来祸患。 “您只需要低着头一直跟着我就行,没人会看出来的,别这般紧张兮兮的不自在,反倒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她一边走一边对着身后的李贵人道。 李贵人佝偻身形,压着眉宇,全程缄默不语,只管低垂着头跟在张依身后。 张依本就特意安排跟在出宫采买的队伍里,靠着她打点的本事,跟大家也算相熟,只不过身边多了个沉默丫头,也没人在意,就这般真的踏出了厚重的皇城宫门。 出了宫,李贵人才放松了些,停止了腰背,仰头看着周遭林立的铺子、来往的熙熙攘攘的人群、澄澈的天空......这一切的一切,让她觉得鲜活了,胸口的顽石竟轻了不少。 张依拉了拉她的手,不知何时买来了两串新鲜的糖葫芦在其眼皮子底下晃悠:“喏,这家糖葫芦我经常买,不酸不腻,刚刚好,你这些时日饮食不佳,吃一串开胃吧。” 李贵人指尖接过,看她吃得那么开心,皱着的眉头舒展不少,将糖葫芦也塞进自己嘴里:“嗯,果真。” “是吧”张依哈哈笑着,已然吃完了一整串。 后张依真是一路走一路买,虽买的都是些小食或者小玩意儿,但通通也有身旁人的一份,还没走到一半。 还没走到一半,李贵人已然肚子吃撑到了,还打了个饱嗝,谁知又递过来一葱油饼,闻着怪香的:“张依,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这就吃不下啦?”张依咬了一口:“好吃吧?这些都是我平日出来觉得好吃常买的,主要.....主要我害怕待会儿您去见了那人,就没胃口了。” “趁现在多吃点吧。” 李贵人咬了一口葱油饼,原本想说的话居然被这一口美味给堵住了。 就这般,两个人左右手都没空着就到了富裕楼,入口处,刘禾早已等候多时,他敏锐地看了看张依身旁的人,立马收回视线道:“掌柜吩咐,让我带你们进去。” “好”张依跟在刘禾身后,一边跟李贵人讲着刘禾是谁,做什么的,有多么多么好。 刘禾在她跟前走,越发昂首挺背。 果真是走的一处密道,这上楼的功夫,居然一个人也没碰见。 走到门口,张依停住:“那我就在外面候着了,有什么事儿叫我,我会一直守着的,放心。” 李贵人点头,张依贴心拿过她手里的东西,顺道儿给了刘禾一个袋子:“这些是我的心意啦刘主事,我认为的好吃的,从来都不难吃,尝尝?刚买的,新鲜的,还热乎着呢。” “谢了,张姑娘,我就不客气了”刘禾一把接过,很是爽快。 “诶,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说完,刘禾便自觉告退。 - 李芊鼓起勇气推开门,仿佛是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她多年前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推开的门,可是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 韩齐已然坐在里面,身旁放着那根乌木拐杖,他抬眸,对上那双杏仁般、此时却骤然收缩的瞳孔。 隔间里静得出奇,明明无风,为何会觉得有风拂过...... 李贵人进去,门就此合上。 韩齐见她一身素净,这身子更加单薄几分,怔了些许,随即先开了口:“坐吧。” 她走到他对面,隔着桌子,落了座。 “贵人这副模样,倒是许久未见了。” “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李芊直言。 他却勾唇一笑:“能让素来循规蹈矩的贵人,煞费苦心约我见面,又打扮成丫鬟模样,冒险出宫,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啊。” 李芊只是直直看着他,想要把他看透般。 曾经的他在她身旁,只道是透明,可如今,她竟然连他一丝眼神都看不分明了。 “韩齐,我知父亲之前那么对你本不应该,你恨他,恨我于情于理,但能否保他性命,你知道的,在这个世上,我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 韩齐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下,随即将倒好的茶递到她跟前,见其不伸手接,便只好无奈地放到了跟前。 “我本意无此,我已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珍惜。” 字字清晰,态度明了:“至于性命,按律处置,就算不处死,也是流放,你当真觉得,这样活着,对他是件好事?” 李芊挺立的肩骤然松了下去,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映在他的眼底。 “朝堂争斗,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虽诸多抉择身不由己,但做了就是做了,就迟早有人发现”他眉峰皱起:“为何不能是我?” “为什么是你!” 她失控般抬眸质问,眼里的波纹荡漾不清。 “你明明......你明明......”百般言语不可说,只另她崩溃难耐。 “那日他可是下的死手!”韩齐怨怼:“你又当真情愿!你真以为你那些恶语就能将我击退。” 他起身,簸着腿,一步一步朝她逼近,眼神一层一层硬冷下去:“那若是我死了呢?真的死了呢?倒是你会如何?” “你可知那日我有多痛!”他撕心裂肺拍打着胸口,继而指着自己那只残腿道:“多么可笑,你父亲要杀了我,你却又保住了我,这条命,当真如此就下贱!可是 我,从头到尾,何错之有!” 他单手撑在其桌面,身子下倾,怼着她的脸道:“腹有诗书压富贵,身无浮财有山河。”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韩齐冷笑、摇头:“多么可笑......” “我......对不起,我......” 李芊双唇微微颤抖,自责地咬唇,低头:“可是,我能怎么办!” 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然抬住了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他:“看着我,李芊。” 她眼泪从眼角滑落,滚烫地砸在他手上,仿佛在其手上骤然点燃了好几个大洞,直直烧到了他的心脏。 他恼怒、悲愤、难耐、压抑、无助、纠结、失望、绝望、难过...... 无数情绪使他脸上青筋不受控地崛起,犹如一道道沟壑里的重山。 可她一个悲伤无助的眼神、一句柔软的言语、一个垂头的动作、还有眼里那翻涌的泪水,却仿佛让这些情绪都化为了一个字。 那个字,他不敢在想,她也不敢再想。 时隔多年,她明明就在他眼前,他盯着她的晶莹的泪珠、那熟悉的双唇久久不能平静。 但,二人之间,早已有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城墙,无论如何用力,都砸不开了。 李芊用力偏头,甩开了他的手。 韩齐收回僵在空中的手,撇嘴,自嘲般笑了笑,重新走回自己的位子上,拾起那根乌木拐杖,紧紧握于手中,以至于指尖泛白。 “你求错人了,你父亲的命,要看他人留不留。” 李芊疑惑诧异地看向他:“什么意思?他指的是谁?” 拐杖重重点地,发出闷响,不知为何,她看着这根乌木拐杖,怎的就越看越发觉得眼熟,但也想不起什么来。 他走至门口,不再回头,只冷冷道:“以他的手段,也怕是留不住了。” 说完,隔间的门打开了,韩齐先行一步。 李芊愣在原地,脑袋里一直回响着刚才他那一席话,这不好的预感,告诉她此事绝不简单,但父亲却什么也不肯给她说,这让她又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 另一道隔间里,阮禾凌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周瑾身上,问: “大人,是否要除掉沈崇业跟来的人?” 周瑾坐下,低眸喝茶,胸有成竹道:“不用。” “那她们岂不是有危险?” “李文还未死,他暂且不会动手的。” 阮禾松口气。 他抬眼,眼尾上扬:“你似乎很在意张依。” 她眼珠一转,唇角一勾,沉默不语。 “这人,倒是挺聪明,就连我也敢算计,如今你都怕已成为了她的人。” “怎么会……”她不解地皱眉:“大人为何如此说?” 周瑾淡淡一笑:“你难道以为,她真不知道有人一直在跟着她吗?” “那她竟然……” “那是因为她也知道,本太尉一定会派人暗中保护她,不,是保护李芊。” 阮禾倒也不是很诧异:“以她的本事,倒也不足为奇。” “有勇有谋,又胆大过人”周瑾摩挲着扳指,眼神晦暗不明:“这性子,倒跟查到的沈清辞,截然相反,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阮禾凝眸,正想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了动静,她便出去了。 - “你找我。” 阮禾站在过道里,黠眼睨她:“你还真挺想我啊。” 张依没时间跟她打趣,适才韩齐已经从里面出来了,面色铁青着离去,而那还在里面的李贵人只会更甚。 与其现在进去打扰她,还不如让她自己静一静。 “我要见周大人,还麻烦阮掌柜传一声。” “哟,你还真当我是你下人啊,居然敢使唤我做事。” 她抿唇,眼神坚定:“怎会,我只觉得阮掌柜您神通广大,能认识您,简直三生有幸。” 被她这甜嘴儿一哄,阮禾偏过脸去偷笑一瞬:“你是不是蜂蜜吃多了。” 继而面色骤然冷了下去,语调带刀般:“你怎知,这堂堂周太尉,会在我这里。” 这女人变脸跟翻书一样,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张依迎着她视线,不急不缓道:“应该说,我在哪儿,哪里便会有他的人。” 准确来说,是贵人在哪里,哪里便有他的人! 只不过,张依对贵人之事,还是守口如瓶。 贵人私自出宫可是重罪,此等大事,他肯定会亲自坐镇,有些事,还是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眼前浮现出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她回神,眉梢一挑,在其耳畔低语:“况且我在这里许久,有预感,他就在这里。” “呵……”阮禾白眼儿一翻:“你就唬我吧。” 说完,她摇曳如姿般离开了。 阮禾折返回隔间,尴尬着脸站在其身侧。 “何事?” “大人,张依说要见您。” 周瑾神色泰然,甚至浮现出一丝玩味。 “那我这就带她过来。” 不料随即两个字冷冷传入她的耳。 “不见。” “……” 50. 第五十章 次日清晨,“原兵部左侍郎狱中自戕”的简报就已然由司狱官层层上报。 尸身经过核查,确定为自撞头部为其死因,身上并无其他任何可疑痕迹,并且根据狱簿的记录,并无探视之人。 过后,便以罪臣为由,直接埋于乱葬岗了结了。 李贵人得知后,连去看自己父亲尸身的机会都没有,没想到去牢中所见仅仅那一面,就已然成为了最后一面。 来得太快、太悲惨,她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咳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宫中御医来来回回奔走,才将其身体稳住,可两天过去,人都还未醒来。 “该怎么办啊这可!”秀儿总是皱着眉、捶着掌心,来来回回在屋内踱步,她这两日跟张依轮流在屋内伺候,生怕贵人有什么闪失。 张依瞧着日光下,这贵人的脸又瘦削下去大半,脸色惨白,唇色全无,就连日光透过窗照进来,她依旧显得毫无生机,活着,却像个死人一般。 她这两天也一直在想,李文的自杀,肯定另有隐情。 上次在富余楼想要见周瑾,并非是想为其求情,张依自知这种因果,无能为力。她只是想要搞清楚,这整件事情背后的玄机,奈何周瑾并不见她,如此城府的人,自然也会知道她的目的。 但若李文并不是自杀,那么就是有人灭口,为什么灭口......因为他身上有别人的把柄,那么这样一想,贵人岂不是危险。 自古以来,凶狠的反派,为了不暴露自己,都会杀人灭口,而且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那么,这个想要李文命的人,下一步,定是李贵人。 如今,其又摊在床上,岂不是任人宰割,想要她的命简直太简单。 加上因为李文贪腐之事,此时宫中之人大多唯恐避玉芙宫不及,戒备松散了许多。 白日里,张依去了藏书阁一趟,奇怪的是,监管的人一看她就很是主动地放了她进去,甚至她还未说一个字,也没像前几回一般仔细盘查她原委或是要经过诸多打点。 她还发现,往日她最喜欢看的画本,原本有些在最上层极其难拿到,可今日再去,这些个书全都挪到了下面来,伸手可触。 这样甚好,但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些书打发时间的,而是想从书里找找思绪,怎么才能救李贵人,让她相对安全。 李文做了错事,是咎由自取,但是李贵人心性纯善,哪怕被人欺负也从没想过报复,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白白丢了性命。 况且李文此事,还需细细调查,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所以,贵人不能死。 复杂思绪随着她眸光快速浏览着字迹,一个个故事画面在其脑海里掠过。 可是她对于南国的这些当朝人物还不是很了解,关于这些人物的相关书籍也并不是她能看的。 翻了好几本书后,突然,她有了一个成形的想法! 只不过这个法子,风险太高!稍不注意,就会下场很惨。 但,貌似这个法子也是如今最为管用的。 张依回到玉芙宫,开始仔细张罗自己心里的盘算,只等天黑,孤注一掷,成败在此一举。 - 初秋的深夜,静谧又萧瑟,月光悬至头顶,将院子里的雾气照得更加朦胧,玉芙宫内只有几盏豆大的灯亮着,黑沉沉的殿宇只窥得见轮廓,整个玉芙宫就像一头病了的狮子,透露出一股子奄奄一息的意味来。 一道身影闪过,立在李贵人寝室窗前站立,秀儿守在床边,脑袋支在双手上,手肘开始摇晃,她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黑色身影果断闪进了屋内,将大门打开,踱步到一处,用刀将一支蜡烛推倒在地,举着一把锃光瓦亮的长刀走至在床前,眼神凶狠无比。 秀儿被人突然踹了一脚,身子本能直起来,双眸一睁,竟看到个全身穿着黑色布衣的刺客正将大刀举至空中,正要朝床上躺着的李贵人砍去。 “啊!” 一声锐利的尖叫顿时响彻天际,骤然划破了这深夜的寂静。 “来人啊!来人啊!有刺客!” 那黑衣人并未在意她,手中的刀也并未有所动作,见外面迅速招惹来了人。 那些人眼中看到这一幕,顿时尖叫出声,四散而逃,场面陷入慌乱。 黑衣人挥舞了下手中的大刀,然后立马收了手,爬上窗户跳下,隐遁在了黑夜里。 与此同时,李贵人的寝殿一角,突然又被火点燃,开始烧了起来。 秀儿见刺客跑了,连忙跑去外面叫人,转而一看屋内有浓烟,又惊慌失措的折返进去:“哎呀!火!起火了!” 几个下人听闻,接连去打水灭水,好在火势并不大,只是燃烧了一小部分。 只顷刻工夫,宫中侍卫听闻动静连忙赶来,听下人们说有刺客,是从窗户那边逃走的,连忙展开了行动。 - 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张依本是要在布局的地点脱下黑衣,藏好刀,然后急急忙忙赶去李贵人寝殿的。 只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出了点意外,跳下窗的时候,竟不小心把脚给崴了,影响了进度。 当个刺客不专业还真不行,这紧张的气氛比玩密室大逃脱刺激多了。 “什么人!” 她一惊,不是,我去,这宫里当真不养闲人啊,这些侍卫怎的就这么快,要知道从离开现场到这里,也不过就几分钟而已吧。 完蛋了! 好像被发现了!可是这脚,似乎动弹不得啊! 看着个头高大威严的几个侍卫朝自己飞速窜来,她额头的汗水啪嗒啪嗒滴在了黑衣上,手中握着的那柄大刀都在不受控地颤。 不要啊! 突然,只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提起来了般,就这样身子一轻,倒是飞了一瞬。 再看到同样是一个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正抓着自己胳膊一跃就到了房顶之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张依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刺客!刺客啊! 咦,莫非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要不然为啥救她。 难道今晚上真有刺客要来夜袭玉芙宫! 面罩之下,她紧紧咬唇,没想到阴差阳错,自己一个假刺客居然被一个真刺客给救了......什么抓马情节啊! 那人提着她点了好几处屋顶,最终停下来,目之所及,已经看不到侍卫的身影了。 张依松口气,可一低头看着脚下这高度,顿时一偏一倒差点儿摔下去,幸好刀尖点了下,才稳住了身。 旁边的人眸光清亮,比这月光还亮,跟她一样,全身上下就只有两个眼珠子能欣赏了。 其负手而立,站得如荒原之上的松柏一般,默不作声,这周身的气场,这身形......却不是杀气,只是气势压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晃了晃自己脑子,觉得自己很是不清醒。 “多谢”张依连忙捂住了口,妈的,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是个女的......于是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学着男子腔调再说话:“多谢兄台。” 谢个毛啊......要不是冷场了,她才不愿说谢字。 这人肯定是去杀李贵人的。 张依眼珠子一转,看向他问道:“兄台是什么人派来的?也是来杀贵人的?” 对方眼神一晃,并未做何反应,只是侧着身似是在认真观摩着远处什么。 唔......杀手果真高冷。 张依脚痛,一腿撑着着实难受,索性扒拉着坐下。 “兄台轻工了得。” 居然能带着她一个活人七上八下到处窜的,跟个滑翔机似的,着实让人佩服。 她低着头啧嘴,揉了揉自己的脚。 不料那道黑影霎时沉了下来,蹲在她跟前,抬手,双手放于她受伤的那只脚上。 张依吓得一激灵,双手往后撑在砖瓦上,另一只手开始重新握起了刀把: “你......你干嘛......” 对方眼睛看似弯了弯,还摇了几下头。 这是啥意思。 “兄台你......不会是想杀我灭口吧,你在怪我误了你的大事?” “咔嚓。” 骨头发出清脆响声。 张依僵硬的身子静默如深夜雕像。 感觉脚瞬间被人扭了下,张依还没发出声音,后知后觉,动了动脚,啧,脚居然不痛了。 原来这哥们居然还会正骨。 “多谢多谢。” 那人好像白了她一眼。 “......” 他站立起来,又看了看什么地方,随即将张依一把提起来,又是一顿飞天走地的神操作,最后双脚稳稳站在地面,张依才发现这不就是她所住的屋门前嘛。 不对,这人怎么知道她住这儿的?难道这个人还知道她是谁?妈耶…… 张依心中惶恐密密麻麻织起来,突然,感觉额头被人给弹了一下。 什么情况,居然搞偷袭! 张依还没回过神来,皱眉摸了摸额头撇脸过去,唔,身旁那道黑影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不管了,她火速进了屋,将黑衣和刀藏起来。 “张依!张依!” 是秀儿的声音。 门被一把推开,张依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很沉的样子。 秀儿使劲儿摇了她几下。 张依惺松睁开眼,满脸诧异:“秀儿......” “不好了,玉芙宫有刺客,刚才贵人差点被......” 张依弹了起来,迅速起身穿衣:“贵人如何?” “有惊无险。” “那就好”她舒口气,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确定还在,便火急火燎跟着秀儿去了。 待人走后,那道黑影再次潜入张依屋内,将她所藏的黑衣和刀一并带走了。 - 玉芙宫全面戒备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同时要挨个搜查是否有可疑人员。 张依跟着秀儿去后,就一直被秀儿拉在身边,感觉这丫头真是被吓惨了,只有她在才放心。 可一想到那黑衣和大刀,她根本没机会回屋去处理,此时此刻,大队的侍卫正在各个房间搜查。 可若此时找借口回屋去,反倒会引起人注意。 “你怎么了?”秀儿见其眉头就一直没松下来过:“没事了,贵人这不安然无恙在这里嘛。” 她看张依一直坐在贵人床前,满脸惆怅地看着床上的人。 “不过这刺客……有点奇怪。” 张依收回思绪看她:“啊?有何奇怪?” “明明拿着大刀很凶的样子,却到最后一滴血也没沾,除了点燃了那把火,感觉什么都没做。” 她尴尬地抿唇:“或许见来了人怕了吧,又或许见你护主不忍心,总之刺客就是刺客,哪儿有什么奇怪的,没得手罢了。” 秀儿深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点头:“嗯,看来我们得要多加小心了。” 张依视线挪到贵人脸上,叹了一口气,简直心就像在火上烤那般难受。 可这般煎熬了大半日,居然侍卫那边一点儿风声都没传过来。 后秀儿来说,侍卫们上上下下将玉芙宫搜了个遍,没查出任何线索,看来那刺客必然跑远了。 她提着的那口气才算彻底松了,应该是东西没被发现。 可几个时辰后她战战兢兢再次回到住处一看,咦……那黑衣和刀怎的就不见了…… 她找遍了屋内每个角落,居然都没有踪迹! 奇怪,难道有脚会跑不成!真的太玄幻了! 51. 第五十一章 经过张依这么一招,玉芙宫成为了重点保护对象,士兵里里外外严防,另加派夜晚巡逻值守,整个皇宫也是戒备森严,都在传宫里有刺客,仍未抓到,人人自危。 张依抽空还去找了下林毅,拖他的名义得以仔仔细细查看了下当朝的百官录还有纪实类的书,顺便从他这个大将军口里知晓了不少重臣的行事。 没事的时候,她就回到自己房里,将所知晓的用思维导图的形式写出来,然后梳理清楚了,再将其烧掉。 从李文的升职以及寿宴兵部尚书亲自去赴宴等时间线来看,不难看出,李文是直接听命于兵部尚书宋济安的,而这个人物,又是属于丞相一党,那么揪其根本,这些人都是棋子,都是在给丞相做事。 想到这儿,她不禁头皮发麻,目前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是丞相的私生女,可这个丞相却是个电视剧里典型的反派角色,这叫她大感不妙。 反派的女儿,偏偏是个正派的人,这......大义灭亲?和自己老子对着干? 罢了...... 窗外已是一片黑沉,昏黄光线隐匿着她眉峰紧蹙的面孔,她将桌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上的纸张丢进一旁的炭火堆里,不想了,恼人得紧,走一步看一步,该睡会儿了...... - 第二日,张依顶着个黑眼圈去到李贵人寝殿时,秀儿虎头虎脑打探了她好几眼:“你这......怎的眼圈这么黑?” 张依揉了揉眼:“昨晚没睡好,有点失眠。” 秀儿看向床上躺着的贵人,叹口气。 虽然气色好了些,但其依然不肯醒来般,一动不动,偶尔面容出现惊骇又或是难过之色,就像做噩梦一般。 “对了,前阵子老爷来信,还专门提到了你的事。” 秀儿一边干活边说道。 她微微拧眉:“我的事?何事?” 秀儿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凑到其耳畔说:“说宋美人省亲,适逢他在尚书府,宋美人刻意问了关于你的事,府里也有人发现,最近一直有人在调查你,问你的出处,于是老爷刻意叮嘱贵人要当心来着。” “本来贵人先要给你说的,但不是发生了这么些事?就还没来得及,一时半会儿也搞忘了。” 张依默然,宋美人……看来还是不死心呐,真是个极其讨厌的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居然三番两次来找麻烦,以后不知道贵人又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况且因为李文的事情圣旨还没下来,可能是看李贵人还在昏迷,所以还没下旨。 按照当代条例,张依想贵人极大可能会被降为常在或者废除嫔妃品级,这样,宋美人岂不是更加为所欲为的。 得想个法子,不能坐以待毙。 - 几日后,汀兰轩内,春桃慌慌张张屏退众人,关上门窗,确保无人后,再凑过去对宋美人低声道: “美人,据下面人来报,那个张依经常去御花园、浣衣局、御膳房等地。” 宋美人眉梢一挑:“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我当是什么稀奇事儿呢。” 春桃小心翼翼拿出一张纸条:“美人您看。” 她皱皱眉头,纤细手指接过,捻开纸团,只见上面写着什么,好像是个字,但又认不得。 “美人,这个奴婢查过了,是……是来自北凛国的字。” 宋美人眼神晃动一瞬,红唇微张,冰冷语调传来:“哪儿来的?” “这是我们的人跟踪张依,从其动作的墙洞里发现的。” 春桃:“她莫不是奸细!” 她震惊地捂住嘴,此等大事,光是说都让人胆战心惊。 宋美人将纸团揉起来,紧紧攒在手里,颇有深思道:“呵,从她玉芙宫冒出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没想到是敌国奸细!她李芊命可是真苦,难怪啊,有其父必有其女。” 春桃睁大着眼,一脸坏笑:“美人,要是我们告发了她们,岂不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说不定美人还会被皇上晋封。” 她小心捂着嘴凑到其耳畔:“说不定到时候比昭仪位份都高呢。” 此话一听,宋美人眉眼奕奕,顿时眼神有光,就连看窗外景色都觉得有那么几丝心旷神怡:“待我仔细想一想,该怎么个抓法呢。” - “贵人醒了!贵人醒了!” 傍晚天色刚暗,天际还留有几丝余晖,贵人醒来的消息让整个玉芙宫为之一振。 张依跟秀儿服侍左右,秀儿已然热泪盈眶。 李贵人连眼皮都睁不大开,整个人虚弱无比,开口隐隐的一句话竟然是:“我竟然……竟然还活着。” 她无力地看周遭一切,眼神空洞,毫无留念,唇发白轻颤,觉然心如死灰。 “贵人!” 秀儿不忍地扑过去,跪在地上:“您万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啊……” 张依上前轻轻扶其她,坐在床边,让其得以靠在自己身上,有个支撑,看其模样,她充分确定,贵人就是坠入了心魔,不愿意醒来面对这个孤苦无依的世界。 她有所哽咽,清了清自己眸子,鼓起勇气劝说道:“贵人,您父亲的死必有隐情,若您都不想活了,谁又能去搞清楚真相呢?” 李贵人抬眼看向她,灰暗的瞳孔隐隐震动。 “若我猜的没错,他也是为了保护你,才会这般丧命,不肯说出实情,若您这般,让他又如何放心?” “不能让真正做错事的人,逍遥法外,您这般不想活了,岂不是正落入了别人的算盘。” 秀儿连忙点头应和:“对啊贵人,您不知道,那晚来了刺客,举着大刀想要夺您的命呢。” 李夫人咳嗽的几声,艰难吐出两个字:“当真?” “嗯,秀儿说的话岂有假话”她扑过去牵起了贵人拔凉的手。 这时,仿佛能感觉到,有一颗原本冰冻的心,开始扑通扑通有了生命力的跳动。 李贵人靠在张依身上,开始用力独自支撑自己的身体,眼神渐渐有神,充满恨意,用最低的声音说出最有力的言语:“是,你们说的对,我要好好活着,查明真相,定将那些人绳之以法。” 张依对秀儿道:“你去把备好的吃食和热汤呈上来给贵人吃。” “好。” 看着李贵人在好好吃饭,张依和秀儿心里总算吐出一口长长的、压抑了许久的气。 张依:“您慢点儿吃,别一下吃太急了。” 看着眼前人努力吃饭,却又难以下咽的神态,是既艰难又心酸。 - 风雨欲来,次日阴沉,周遭一片萧瑟之气,张依站在庭院饶有心事地蓦然回首,见贵人刚能坐直身子躺在椅子上,其面容枯黄,面色苍白,虽比昏睡于榻上的她气色渐回,但觉然一副死过的模样,比之前那困于宫中的死寂之态更甚。 她回头望天,手紧紧揉了揉绢帕,唇角一侧微抿,该来的,总会来的。 一阵秋风拂过,撩起她脸侧的碎发,一阵细碎的叮铃声入耳。 她朝着声响声探过去,朱红宫墙之下,一众身影瑟瑟,为首的人着海棠云锦宫装,华丽如蝶,走得近了,那人才看清面前人脸上凝着的病气,膈应得紧般。 宋美人红唇勾起,目光灼灼,春桃在其旁,昂首挺胸,身后紧跟着几名严肃的侍卫,还有两名穿着官服的慎刑司的女官,声势赫赫,来者不善,骤然闯入了玉芙宫。 本就虚弱的李贵人根本来不及作何反应,宋美人只是淡淡瞥过屋内的她一眼,目光狠狠刮向张依,只淡淡停留几秒,便厉声道:“来人,把这个敌国奸细给我抓起来。” 张依默不作声,面上也无半点儿疑惑,反而有股胸有成竹之势。 她任由侍卫抓住,苦笑一声,无奈摇头,戏谑看向眼前高高在上的宋美人,语气铿锵:“你当真是来了,可惜了,你这条路终究是不归路。” 宋美人眉梢淡淡一撇,眼里凝了些许狐疑,但这疑惑刹那间也被得意吞噬,只 当对方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和挑衅。 她上前,掐起张依下巴:“死到临头了,你这张嘴还想玩儿什么花招。” 秀儿将李贵人搀扶起身,缓缓走到外面来:“美人怕不是搞错了,她是我丫鬟,怎么会是奸细。” “咳咳咳……”她再道:“美人空口白话就想定我宫中下人的罪么?” 此话一出,就连张依也感到诧异,明明看起来虚弱无比的人,此刻眸光却带着一抹子狠劲儿,要知道,之前的贵人,从不会这般顶回去的。 “哟……”美人嬉笑着看着贵人:“这要死不活的人,竟然还破天荒的硬气起来了!你也不看看自己,自身难保,皇上的旨意相信很快就会下来了,你父亲居然是个罪臣,祸害百姓,贪得无厌,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宫里,当贵人能当多久?” “多谢美人挂怀,只要圣旨一日未下,我便还是这玉芙宫的贵人,她是我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无凭无据定我的人的罪。” 秀儿震惊地眼神扫向贵人,面色激动。 “哼!无凭无据?” 美人侧手吩咐慎刑司的女官道:“去,把她居住的偏阁仔细搜查。” 女官迅速带领下人快步退入偏屋。 “你何须遮掩,还不如留着这口气多活几天”美人气定神闲打量着贵人,唇角尽是凉薄的笑意:“她并不是你所说的进宫前的贴身侍女,无论你如何为她伪装,本就无根无籍,来路不明的人,又怎会真的可以做到严丝合缝,以假乱真。” 美人直直盯着张依的眼:“我早已查明,她乃是北凛安插入宫的奸细,伺机窥探我朝军机。” 再看向贵人道:“而你,包庇奸细,更是犯下大错。” 贵人脸上闪过一刹那的错愕,不过只是跟张依对视了一眼,她便再道:“我还是那句话,无凭无据,随口编故事,谁都会。” 美人:“你!别不识好歹!” 她脸上愠色四起,反而贵人那病殃殃的脸,露出从未有过的清冷绝色。 张依不禁笑出了声。 很快那两名女官快步折返回来,将一信物递交给上去,表情异常严肃:“美人,在其枕下寻得此物。” 美人将密信打开,脖子高高扬着,喉咙见发出一声冷哼,她将信物在空中扬了扬:“你不是要证据吗?此乃铁证,现在人赃并获,她私通北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罪无可赦。” 张依视线冷冷落在那方笺纸之上。 “贱婢,你还有何话可说,你不是向来牙尖嘴利吗?” 见其依旧不免改色,那一副高冷模样直直戳痛了她的心,美人厉声传令:“将这个北凛细作拿下,即刻押入大牢候审。” 张依被人押着往前带走,浑身动弹不得,她回头,朝着那很是错愕的贵人,点了下头。 “呵,好一副主仆情深的戏码”她不屑:“贵人难逃干系,即刻封锁玉芙宫,李贵人就地禁足,不得踏出此地半步,待陛下下旨彻查是否牵涉同谋。” 贵人冰冷的脸,却没有半分惧色:“美人铤而走险,就不怕惹火上身吗?” “你什么意思!” “哼,是非曲直,黑白分明,罪人到底是谁?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啧啧,像你那窝囊父亲一样?” 贵人手握拳心早已掐入骨肉。 美人冷笑转身:“你还是趁早想想,该怎么个结果吧。” 玉芙宫的大门严肃关上,贵人站在远处许久。 秀儿声音颤抖不已,久久回复不过心神来:“贵人,这可如何是好?张依她怎会是北凛的奸细呢?这可是重罪啊。” 贵人用手拍了拍她早已冰冷的手背:“无妨,这无中生有之事,必定会有破绽。” “那万一……万一她真的是……” 犀利的眼神扫过秀儿的眼,她低头停止了言语。 “我信她,她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如她这般绝顶聪明的人,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 52. 第五十二章 太尉府内,周瑾再次拿出前几日张依给他的信条,上面所写不过寥寥八个字: “愿以身为棋,一箭双雕。” 随即,他清冽一笑,将其丢入火炉,看着纸条在炭火中燃烧殆尽。 先前他还未明白她是何意,如今从她一系列动作来看,到真是个行事果断的女子,也是个不要命的。 不多时,掠影入内,周瑾自坐桌前,手中执着一枚黑棋,眉梢微拧,眼神深思,双指夹子,一览全局。 “大人,张姑娘刚被慎刑司的人押去大牢了。” “派人盯着”周瑾唇角一挑,落了子,这才抬头端正坐着,看向掠影,眸光一沉:“收拾下,准备入宫。” 掠影跟追风各骑一马,走在马车前头,街道上秋风缱绻。 追风回头瞄了眼马车,挨着掠影更近了些,低语:“这张姑娘可真不简单呐,居然连咱大人都敢算计。” 掠影睨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大人心中自有成算,岂是他人可能算计的。” 马蹄阵阵清脆,追风扬了扬头,啧啧嘴皮子:“你不说我也知道,前日张姑娘送来给大人的密信,铁定跟今日的事情有关,是与不是?” 掠影沉默不语,目视前方,一身干练的气魄不容置喙。 “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小小丫鬟,居然有这本事,跟宫里这些个人物打交道居然还懂招数谋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行了”掠影瞥他:“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你别惹火上身。” 他再厉声提醒道:“小心军棍伺候。” “……” 追风收回喉咙眼儿里的其他话,吃了瘪似的撇撇嘴:“是是是,我这不是开开玩笑嘛。” - 殿内肃静,通传一声,大门随即推开。 “朕候卿多时了。” 南聿昭端坐椅上,幽深的眼看向入殿来的周瑾,待对方沉沉站定,他再开口:“是为玉芙宫的事而来吧。” 周瑾规矩行了礼,看向皇上:“正是,陛下果真料事如神。” “卿如何觉得?她……真是北凛的奸细?” 虽然是个问句,但皇上那眉眼却英毅清澈,全然不似疑惑的神态。 周瑾唇角微动:“自然不是,臣派人早已查明,若是,又怎会不知。” “朕也是这么觉得,卿查过的人,自然什么都逃不过卿的眼,可如今,卿觉得又该如何?” “自然是该还张姑娘一个公道。” 南聿昭手拍了下龙椅:“好,那此事朕就交由血翎卫全权负责。” “臣领命。” 皇上看其臣子黑眸,厉声道:“朕倒要看看,这次,又是怎样的一个公道。” - 张依前脚刚被抓进大牢,宋美人后脚就到了。 面前暗色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狠戾刑具,一旁还有一个装满了热炭的火盆,仿佛正在燃烧浸润在里的血,一阵血腥焦灼。 立在她身前的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的水浑浊不清,烛火的影子都照不亮这缸死水。 张依四肢被架在十字木桩上,铁链沉重硌得她钻心的疼,牢里的腐臭气味,令她反胃,一阵阵作呕。 而眼前虚张声势的宋美人,显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穿着华丽无比的衣裙,在这灰暗之地熠熠生辉,如一朵很是耀眼的花,格格不入,却生生让人如眼里长了肉刺般碍眼: “先前不是挺能得瑟吗?要不是恰巧被太尉和林将军遇到,你早就没命了。” 春桃站在一侧,捂了捂鼻尖,继而恶狠狠看向张依,她将其断了指头的手颤抖着举到空中,目光狠厉:“今日,我定要卸了你的四肢,要你尝尽这断指之痛。” 张依抬眼看向那透着些许光的幽深的道,她在等。 “死到临头了,你莫不是还在期待什么”美人一巴掌清脆扇在她脸上:“别痴心妄想了,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如今没人能救得了你。” 张依撇嘴看她,喉咙里苦涩难忍:“别以为凭着一封信就能让我死。” “呸”她朝着美人吐了口泡沫:“没想到堂堂美人,想要弄死我一个小小贱婢,居然还要下这么大血本,可是这赌注……你就当真不害怕吗?你就真的不心虚吗?” 美人抹了抹脸上泡沫,尖叫出声,厌恶至极,春桃立马递上手帕,擦干净她的脸,可奈何矫情惯了的金尊玉贵的美人,怎可忍受得了别人的口水沾在她脸上。 “啪……啪……” 接连又是两声巴掌声。 张依咬唇,嘴角渗出一行血。 紧接着她被侍卫粗鲁地放下,押着站在大水缸前,美人一把扯着她头发,猛然就将其头往那水里按。 这水,顿时钻入五脏六腑般,令人窒息。 张依浑身上下用力绷直,想要抬头,却被一次次按进水里去,一口口脏水吞咽不及,眼眶里也全是水,令她睁不开眼。 她本就不习水性,在现代也是个旱鸭子,从小就怕水。 在她硬生生憋着的最后一口气吐出时,她以为自己快要挺不过去了,身上的力气骤然间仿佛被掏空了。 美人才将其一把抽出水面,张依这才大喘气回过神。 “你别以为想方设法傍上我姐就有人撑腰了,她脸上的那道疤,就算消了,我也有法子爬到她头上。” 她示意侍卫将其架回去:“张依,你就招了吧,早死早超生,我让你也死得痛快些。” 张依冷笑,这笑声回荡在牢里,颇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殊不知在一旁阴暗里,周瑾此时已然来到。 “来人,给我抽她几十鞭,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重重的一鞭甩到张依身上时,她痛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抖,却依然咬紧牙关,眼里全是恨意。 周瑾站在原地,看着她如此模样,却不知摸着扳指的手早已生硬如麻。 看着她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她身上湿了一大块,分不清脸上是汗珠还是水滴,从其脸颊混着血滑落。 修长的睫毛在疼痛中颤抖,明明身形单薄的她,却仿佛如钢铁般,倔强、坚韧,却又从不肯委曲求全。 她仰着头,痛得修长脖颈青筋浮现,衣衫上鲜血涔涔。 素来刚强的掠影都看不下去了,刚想开口,身边的大人蓦地化为一道黑影,拔出身侧利剑,那执鞭之人,甚至什么反应都还没有就血溅当场,早已僵硬倒地 。 “啊!” 春桃拉着美人赶忙后退,看着裙子上顿时溅满的鲜血,美人浑身颤栗,不管不顾扯着外衣:“血啊是血啊,真恶心。” 慌乱抬眼,就对上一双死寂深邃的眼,美人一下子腿软,差点倒地。 “周……周太尉怎么来了?” “呵,本太尉不来,美人怕是要滥用私刑,将人给活活屈打成招吧。” “啊?”宋美人挺了挺腰背,颇有些心虚之意:“我不知道太尉在说什么。” 周瑾轻蔑地冷眼一瞥:“皇上已下令,即日起,这桩案件交由血翎卫全权负责。” 听闻,对面那身影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小步。 “美人,看你所作所为,颇有嫌疑,那血翎卫就从你开始吧。” “大胆,我可是皇上亲封的美人,父亲乃兵部尚书,谁敢动我?” 周瑾单手摸了摸剑柄,低头冷笑一声:“难道我这把剑,杀的贪官污吏还少吗?” “不论是谁,多大的官,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性命便由不得自己了。” 春桃扶着美人的手都在颤抖不已,深深埋着头,不敢抬头看那“活阎王”一眼。 张依见刚才还那么嚣张的人,如今抖成个筛子,不觉苦笑。 宋美人瞪眼:“那你就试试。” 说完,她便转身疾步离开了此地。 周瑾一个转身,几步走在张依跟前,她睫毛还在往下滴水,大大的眼似乎又是在笑。 他微皱眉,压着声音问:“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多谢……”张依只感觉喉咙涌上一股铁锈之味,咳嗽几声再道:“多谢大人选择相信我。” “呵”他微微低头,认认真真打量着她,继而摇了摇头:“你还真把自己太当回事。” 继而一把握住她下巴,抬起,凝着她的眼,质问:“以身为棋,可值得?” “值得”她目光无比坚定,声音虚弱无力,一刻犹豫也无:“别人不惹我,我自不会惹别人,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若不作为,那便是任人拿捏的软柿。” “况且我心自有义,看不惯仗势欺人,也忍不了为非作歹,这便是我要追求的道义,自然无怨无悔。” “咳咳……那些位高权重者,德不配位,一边享受百姓奉献,一边又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人,怎可坐到万人之上的地位。” 周瑾眸光漆黑,盯着她,默不作声:“……” 另一侧铁门之后,一双如鹰般的眼正观着不远处这一切,此时,他虽负手而立,眸中却一时间闪过思绪万千。 一旁的苏怀正想开口,也颇有感慨:“皇上……” 谁知南聿昭立即扬了下手,示意他住嘴,苏怀便很是知趣地低下头抿了抿自己的唇,不再言语。 周瑾松了口,一声轻笑回荡在冰冷牢狱:“仍是满口仁义道德。” “我倒可给大人一条简明的线索。” 张依只感觉双眼要无力地合上,不过她还是强撑着眼皮子看着对面的人道:“从那封密信下手,晚些,恐要被人销毁……” 说完,她只觉四肢百骸竟一丝力也没有了,双眼一闭,沉沉地昏迷过去。 53. 第五十三章 美人火急火燎回到汀兰轩,刚颤着腿坐下,总觉得眉头一直在跳,想起刚才牢里那周瑾的神情,一直平复不下烦躁的心头。 “砰”的一声,是茶杯摔碎的声音,她怒火中烧,抬眸瞪眼看向做错事的春桃,吼道:“连杯茶都端不好,我到底要你来做什么!” “美人恕罪。” 春桃立即跪地磕绕。 美人见其那残缺的手,心里终究软了下,挑眉道:“行了,起来吧,重新去端来。” 春桃刚起身,门口一阵响动,继而门轰地被推开。 下人皆行礼。 宋昭仪愠色起伏,冷眼看向自家那不争气的妹妹:“你好大的本事,居然敢做出这种事。” 说完,她让全部下人都退出了屋去,将屋门遮掩。 美人并不以为然,而是鼓着胸口的一团气道:“姐姐这么晚还来这里,就是为了不分青红皂白斥责我一顿?” “你可知……你可知此事若败露,那可是重罪,整个宋府都会被你牵连”昭仪气得咬唇:“你做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我看你就是从小到大被惯坏了,简直无法无天。” “我……”美人眼神开始漂浮起来:“为何会败露,她就是奸细,我是有证据的,什么重罪,我这是立了大功。” 她不屑呵气:“难道是姐姐见不得我好?生怕我比你爬得高?” “荒唐!胡言乱语!” 昭仪一个巴掌扇在她脸上:“宋枝,你给我清醒清醒,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分明吗?况且你我乃亲姐妹,你何时有了这样的嫉妒之心。” “呵”美人偏头瞪她:“亲姐妹?我嫉妒?你倒是坐在高位享福,怎会知我的痛苦?人人都把你我放在天平上考量,你为何不拉我一把?” “就连一个丫鬟都能几次三番骑到我头上!你甚至爱护一个贱婢也不愿意为我出头!现在又站在亲姐立场来数落我了,自从入宫以来,你何曾正眼看过我!” 她怒目圆睁,几行豆大的憋屈的热泪涌出,啪嗒啪嗒滑落下去,昭仪站在原地,一时间无言以对,木讷几分。 良久,她凝眉叹气:“你啊,真是太蠢!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就差得这么远!罢了,此事过重,本宫必定要压下去!” 她斜眼瞅着美人:“这次,我让那丫鬟必须死,你满意了?” - “大人,宋昭仪刚从汀兰轩离开。” 周瑾手里拿着那封证据密信,讥诮地仍在了桌面:“只可惜,晚了。” 他冷不盯抬眸:“人抓到了吗?” 掠影回话:“搜到密信的下人以及慎刑司那两位女官皆已招供,说一切皆是美人安排。” 周瑾勾唇,看向桌面那封密信:“没想到最终定论,居然还是在这封信上。” 略影不解,疑惑地看向那封信:“大人的意思是?” “过来,你且仔细看看。” 他走过去,拿起那封信:“这上面的字倒是北凛国的不假。” 上下翻了翻,再摸了摸:“可这墨料,用的乃是宫里的贡墨,纸上还带有特制花笺。” 周瑾笑了声:“的确,这上面所用的墨是宫中美人独有的贡墨,还有这信纸,是美人于内务府申领的特质花笺的专用信纸。”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喝了口茶。 掠影放下密信,心中盘算一瞬:“这一切未必也太明显了些,美人岂不是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 “呵,只怕是搬起的那块石头都是有人故意塞到她跟前的。” 这么一说,掠影眉梢一拧,恍然大悟般“唔”了声。 周瑾:“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就前去汀兰轩拿人吧,免得夜长梦多。” - 宋昭仪径直回了储元宫,身边只留心腹小茶一人,她黠着眼深思熟虑一番,道:“血翎卫的手段,一向狠辣,若是真的从宋枝身上下手,恐怕如今已经调查了个七七八八。” 小茶惶恐:“那昭仪,该怎么办?” “只有从张依那里下手了,就算周瑾有证据,只要她认罪伏诛,并且死无对证,那一切都可顺理成章。” “可是昭仪……奴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昭仪看向小茶:“且说。” “昭仪是下定决心要摊这趟浑水吗?” 看着昭仪眼神一时间锐利,小茶哽咽,低下头跪地再道:“此事本就跟昭仪无关,就算出了事,昭仪也可说自己并不知情自保,若是现在出了手,奴婢是担心……担心惹火上身啊昭仪。” “我知你是为我考虑,起来吧。” 小茶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可我终究是宋家人,她毕竟是我亲妹妹,在这后宫,父亲又插不上手,只有我来。” “可刚刚美人那些话,昭仪听了只怕是寒心,这些年来,昭仪明里暗里为她做的事情可少?处处想着她这个妹妹,进了宫,您不好明面上多加偏袒,就算她当众做了不得体的事,昭仪虽面上责罚几句,但也都是为了她好。” 小茶一字一句,为其愤愤不平:“奴婢都看在眼里,美人却丝毫不知,甚至还想爬到您头上去,竟生了嫉妒之心,在这宫里,人人都知宋氏姐妹地位尊贵,您担心过于亲密走动,反倒落了话柄,这些年才刻意跟美人保持了距离,昭仪一切都为了家人考虑,没想到反倒落了个错处,如今还要冒着风险去为美人保全,昭仪……您切要三思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处处焦灼:“从小到大,昭仪都处处让着美人,人人都说,姐姐理应懂事些,要疼爱妹妹,哪怕昭仪您没有错,却几次三番为美人抗下错处,事到如今,昭仪切莫要再陷入姐姐这个名头,保全自己要紧呐昭仪……” 宋昭仪垂了垂眸子,她又怎可不知这些,可……她眼睫轻颤了下,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也由不得她再迟疑下去:“都是一家人,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长姐,有自己的使命,牺牲一点儿又何妨。” 小茶抹了抹泪,转而道:“那昭仪需要我去做什么?” “带我去牢里,亲自见张依一面。” “可如今大牢是血翎卫在看守,恐怕进不去。” 昭仪深邃的眼看向这黑夜:“那就动下我们的人,想方设法也得进去。” “好”小茶想了想:“那奴婢这就去安排。” 昭仪吩咐:“务必尽快,争分夺秒。” - 没多时,宋昭仪跟着小茶,打扮成衙役模样,跟随一行巡查之人,进入了大牢。 小茶小心翼翼贴着昭仪耳朵说:“昭仪,要快,时间不多,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宋昭仪来到张依牢前,见其正倒在地上,刚刚受过刑的模样。 张依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刚睁开眼,就看到如此装扮下的宋昭仪。 牢门迅速打开,昭仪几步迈进去。 “昭仪……” 张依有气无力,嘴唇干裂,唇角的血渍干了,紧紧贴在她脸上,甚是有些触目惊心。 还好没人听到。 宋昭仪松口气,欲掏出怀中事先准备好的毒药:“张依,我为何来此,你自是清楚,这毒猛烈,生死不过一瞬,也算是让你死得干脆,不会感觉痛苦。” 张依苍白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竭力说道:“昭仪为何不明哲保身……” “若宋家没了,苟且偷生,又有何用! ” 她唇角微微挑动,眼里尽是晦暗:“昭仪还真是重情重义。” 小茶在外面左望右探,见昭仪还未下手,焦急催促了声:“昭仪,要不然我来吧,快来人了,拖不得了。” 宋昭仪回过神,正将毒药掏出,却被张依单手用力摁住,示意她不要一错再错:“收手吧,还来得及。” 昭仪再次一僵。 小茶:“昭仪!” “来不及了”宋昭仪最终还是甩开了张依的手,将毒药掏出,正用力挎住她的嘴,眼看着毒药就要塞进她的嘴。 张依用尽浑身解数摆头,紧紧闭着唇,不让她得逞。 小茶连忙跑进来帮忙,终究一副受伤的身子是敌不过两人的激烈按压。 突然,昭仪只感觉脖子上一阵发凉,低头一看,一把锋利的剑已然抵上了她的脖颈。 手中的毒药早已被人一脚踢飞,洒落得到处都是,她的手吃痛地抽搐了一瞬。 小茶已然被人捉拿,她错愕回头,对上周瑾那双冷若寒蝉的眼。 “昭仪跟美人,当真是姐妹情深。” 张依倒在地上,大松口气,该死的,每次都要看着她受尽折磨快要毙命的关键时候才出来。 昭仪看了看张依,这才恍然大悟,心若死灰般自嘲了一番:“果然还是中了周太尉的圈套。” 周瑾收回了剑,及其冷漠地瞥她一眼:“昭仪本可独善其身却铤而走险,明知我血翎卫的地盘却还要硬闯,当我是吃素的?” 他再看了眼张依:“她不是拼命阻止了你吗?是你咎由自取。” “来人,将宋昭仪带下去候审。” 张依看着昭仪十分狼狈地被带走,心里五味杂陈。 尽管宋氏姐妹嚣张跋扈,人尽皆知,但这个宋昭仪,却好歹也是庇护过她的。 虽然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身利益,但如此聪慧之人,慌乱中还是选择铤而走险,而不是保全自身,实属意气用事了。 - “父亲,救救我,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是她!一定是她!那个贱婢栽赃陷害的!” 宋济安站在牢门前,看着自己从小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如今这副模样,心里万般拧痛,他无奈摇头:“孩子,你这次做的真是太荒谬了!太天真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一切还都是血翎卫负责,为父如何还救得了你!” “是为父的错,算计一生,对你却疏于管教,现在,一切皆毁于你手,前功尽弃,说来可笑!” “不不,父亲,一定还有办法的”宋枝似乎想到什么:“那封信,那封信不是我的,我明明计划周全,怎么会……一定是她将计就计,给我设了圈套调换了信!要不然怎么会如此铁证说是我栽赃诬陷她!明明她就是奸细,父亲,别放过那个贱人!我要去亲手杀了她!杀了她!” 刚说完,宋枝抓着牢门的手猛然颤了下,她看见周瑾突然立在了自己父亲身后,一张铁青的脸,一半都匿在黑暗里,那眼神,像要将人生吞活剐,毫无半分人性。 冰冷的声音穿入耳朵,让人不禁全身发麻:“宋尚书还有何话可说?” 宋济安大叹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女儿竟然一时间全盘托出,这下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他无力地蹲坐在地,眼珠子如定在眶里,木讷许久看着自己惊慌失措的女儿,抬起手指着她,悲愤万分:“枝儿,你……” 话还未说完,嘴还未合上,人却蓦地僵硬栽倒在地。 周瑾叫人将宋济安抬出去,转而悠哉悠哉在对着瑟缩成一团的宋枝道:“你姐姐马上就来陪你了。” 听闻,宋枝眸色更加虚了几分,忍不住全身颤抖。 54. 第五十四章 整个上朝的大殿内,气氛冷得如同一座千年冰窟,文武百官皆敛声屏气,垂首静穆,年轻的帝王端坐龙椅之上,威严不容侵犯。 周瑾将人证、物证一一罗列呈出,件件都是铁证毫无疑问。 他语气素来冷漠,一点儿也不隐晦遮掩,将宫中丑事直截了当阐述于众人跟前:“陛下,事情来龙去脉已然清晰,后宫美人宋氏因不满李贵人及其她手下丫鬟张某,刻意收买宫中下人,伪造通敌书信,罗织细作之名,滥用私刑欲屈打成招,意置张氏于死地,宋昭仪为此乔装入狱,欲毒死张氏来个死无对证,这些可都是灭族的重罪。” 太尉不动声色禀告完,众臣哗然,纷纷看向此时此刻脸色骤沉的丞相,其正要跨步而出想要辩驳几句,却对上周瑾那淡淡的黑如墨玉的一瞥,顿时止步。 那些铁证如山不容动摇,兵部尚书宋济安早已冷汗涔涔,跟丞相对视一眼,脸色更加铁青。 南聿昭眉峰异常冷峻,缓缓翻阅卷宗,时而露出一声冷笑,殊而,他将卷宗重重掷下,声线及其清冷,却响彻整座大殿:“好啊,宋济安,这就是你培养出的两个女儿。” 宋济安噗通下跪,深深埋首,事到如今,已走投无路。 “传朕旨意。” 众臣严肃以待,内侍躬身,执朱笔,恭听圣谕。 “美人宋氏,身负宫闱荣恩,不思恭谨守礼,勾结内廷,伪造证物,罗织谋逆重罪,挑起后宫祸乱,罪证确凿,即日起废宋氏美人位份,褫夺所有封号器物,贬为答应,打入冷宫幽禁,终生不得出冷宫一步,无诏任何人不得探视。” “昭仪宋氏,与妹同谋,助其构陷,知情不举,参与罗织冤狱,着降为才人,迁出所居主宫,迁居偏远宫苑,裁减半份份例,非节庆不得朝见中宫与朕,严加管束。” “兵部尚书宋济安,身居兵部重位,掌天下兵甲,不能管束家眷,纵容女儿借后宫行党争倾轧,失人臣之责,失父教之义。革兵部尚书实职,保留二品散阶,停俸两年,归家闭门思过,不得干预兵部一应军务,其子侄暂停铨选,三年内不得授武职。” “涉案内侍、宫娥、慎刑司经手人,按律处置,该杖毙者杖毙,该流放者流放。 此案已结,内外臣工,不许再翻旧案,不许私相报复。” 周瑾:“陛下,李贵人已醒,该如何处置?” 南聿昭沉思一瞬,不再多言,再下一旨:“李贵人,降为常在,迁至冷宫禁足,罚抄佛经半年,仅留一名丫鬟伺候。” 圣旨已下,众臣更加肃然,这位帝王虽年轻,但行事从来果决,说一不二,就连位高如丞相也不敢当面辩驳一二。 宋济安面如死灰,立马扣首领旨,沈崇业眉头紧锁,心中愤懑,铁证面前也无从辩驳。 此事落定,南聿昭略一沉吟,再度开口:“再拟一旨。” 众臣更加不明所以,就连周瑾面上也有了诧异之色。 “原玉芙宫丫鬟张氏,性敏才谨,明算通度,解决边关军备燃眉之急,又参酌民间赋税、振济条陈,献策安恤黎民百姓,于国于民皆有功绩。” 文武百官皆错愕抬眸一瞬,颇有瞠目结舌的意味。 “今擢张氏为尚宫局司计,正六品女官,赐尚宫局值院,享女官份例,有官身仪仗,佐以上政策的实行,另准其每月两度入御房条陈政见,禀政策推进进度,一应民政军务疏折,许其摘抄备览,望张氏格尽职守,秉公持正,辅佐内廷,勿负朕望。” 周瑾垂眸而立,眼底浮现出一丝揣摩之意,皇上给张依特意下的旨,就连他也无半分提前知晓的苗头。 大朝已毕,南聿昭尚未起身,目光越过阶下众臣,定在沈崇业身上,苏怀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嘹亮,传遍丹陛:“陛下口谕,丞相暂留,随驾前往御书房候见,其余诸臣,各回衙署理事。” 沈崇业心口一沉,外在依旧面不改色,躬身行礼:“臣,遵旨。” 此话一出,百官纷纷目光投向位列前排的丞相,再彼此暗中交换眼色,随即如鱼贯退下。 - 御书房内,窗棂敞开着,穿堂风有意无意卷动着案上堆叠的卷宗,南聿昭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石青色的常袍,脸上无怒气,神色平淡中眉宇间难藏锋芒,这独有的一份帝王沉静,像一座大山,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崇业行礼:“叩见陛下。” “平身。” 南聿昭缓缓走到御案前,指尖轻点那厚重的案卷:“方才大朝之上,朕对宋济安一家的处理,丞相有何想法?” 此话一出,沈崇业深邃眼睛里浮现出诧异,继而躬身道:“陛下圣明。” “你自然心里也清楚,这些可都是重罪,朕没有令其下狱抄家,也是给丞相你留有了余地。” 沈崇业眼皮一颤,心里成算万千。 “满朝皆知,宋济安是你的人,当年可是丞相力排众议,力荐他坐上这兵部尚书之位。” 沈崇业脊背微微绷紧,不敢辩解,只垂眸静听。 “朝堂之上政见相争,奏章论辩、御前辩驳,朕皆容得。”南聿昭声调不高,可字字掷地有声:“可错就错在,党争之手竟然伸入了后宫,朕之前对你们也是百般包容,但你们越界了。” 对方额间隐隐沁出一层薄汗:“是臣管束不严。” “朕今日,不追你举荐连坐之罪,毕竟皇太后年事已高,经不住折腾,朕也不想劳她过于烦心”南聿昭话锋一转,软中藏锋,“但这份宽容,不是无底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似乎在案上划下两道不可逾越的红线,点到为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朕也留不得情面了。” 威压扑面而来,沈崇业心中凛然,再度行礼。 “陛下训诫,臣自心领。” 南聿昭凝视丞相片刻,见他神色真切,并非虚与委蛇,才微微抬手:“罢了。” “宰辅之位,当心系天下,举荐真正有用之人而非党派之争,退下吧。” 沈崇业:“臣明白,告退。” 南聿昭独立窗前,望着丞相远去的背影。 苏怀从旁道:“皇上当众留相,一则震慑满朝相党势力,二则明明白白划清了界限,这私下训话,既不彻底撕破君臣脸面,也提点了丞相一二。” 他看着丞相身影消失:“望丞相不负圣意,就此收敛。” 南聿昭眼底沉了沉,移步回御案前,苏怀又想起一事:“要说这次张司计能顺利脱险,林小将军也是出了不少功劳。” 南聿昭抬眸:“林毅?” “是的,林小将军听闻张司计出了事,虽未明面上掺合进来,却暗地里帮忙先行一步搜罗出了那些个人证,期间还特意潜入过牢里,见过张司计一面,只不过张司计并不知情。” “他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情如此上心了?”南聿昭挑眉。 “许是这些时日偶有在在宫中遇到张司计,张司计养了只猫,好像叫月团,今儿个还在林将军处养着呢”他再补了句:“之前林将军好像就是为了这只猫闯了汀兰轩,削了那丫鬟的一根手指头。” 苏怀见皇上眸光越发冷下去,便不再多言。 “朕先前说好给他安排的庆功宴快快提上日程,另派人着重打理将军府,庆功宴后,让他出宫吧。” 苏怀略一诧异,随即躬身领命:“是,陛下。” - 牢房门栓“哐当”一声被抽开,铁锈摩擦的粗粝声响在牢狱里挥之不去,周围囚犯之音靡靡。 张依耳朵发麻,一步步跨出来,身上筋骨拽得生疼,走了好几步才重新适应回来。 从牢狱里浸出来的寒气仿佛还裹在衣裳上,鬓边的发丝有些散乱,她脊背却挺得笔直,出了大牢,抬头看了看有些刺眼的光线,她唇角这才微微勾起来。 尚宫局过来传旨的女官就候在外头,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笼的内侍,方才大殿内圣旨已经传遍六宫,那道擢张依为司计的谕旨,便是她踏出囚牢实打实的凭仗。 女官当众把圣意简单复述一遍,司计的牙牌、印信,还有尚宫局值院的居处木牌,一件件都递到了她手上。 那枚冰凉的牙牌攥在掌心里,沉得有些压手,给她一种恍然的真实感。 是的,她赌赢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谁身边依附的侍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而是靠着自己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内廷官身。 但,她没有跟着尚宫局的人立刻走,而是回到玉芙宫收拾了下,脸上那刻意画的疤痕早已生硬有些脱落,幸好那些个血迹将其遮掩了不少,让人看不出什么,她简单修整一番,重新画上更加触目惊心的疤痕,这才离开了玉芙宫。 走出大门之际,她蓦然回首,仿佛昔日画面层层浮现,却又如水中气泡般转瞬即逝,化为一处处的影。 李贵人已然降为了常在,这是在她的意料之中,好在这次皇上并未从奸细一案中揪常在的过处。 张依此时站在这后宫西北角一处冷僻院落,这里和昔日的玉芙宫是万万比不得的,院墙爬着乱草,屋舍低矮,木漆半数脱落,往日的风光是半点不剩。 听闻秀儿依旧还跟随着她,这让张依心里才有了丝毫慰藉。 张依拿着牙牌通报进了去。 院里闻不到半分熏香的气息,反倒有一层厚重的尘土味,檐角铜铃积了一层薄灰,就连风吹也难有轻响。 李常在穿一身洗得浅淡的青布宫装,头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没戴珠玉,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天井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张依,神色复杂,浑身上下一副怅然若失的清冷之感,但反倒是这样的她,张依觉得才显露了她不少真性情,她本就不喜热闹,如今倒……还真是 合了她的意。 想起那日她站出来跟宋枝据理力争,挺着傲骨不让分毫,张依后知后觉,也许她也曾是那么一朵不屈不饶的花,只可惜经历了风霜,枝干或许被雪压垮、被雨浇碎,沉默便遮蔽了她的锋芒,压断了她的傲骨。 “张司计”李常在看向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宫里都传开了,陛下下旨,升你做尚宫局的司计。” 张依走过去,微微屈膝行礼,这是女官的礼节,不再是从前低头侍奉的丫鬟姿态,恭谨,却也有分寸上的平等。 “你当真做到了。” 张依主动抱住了李常在,可能是身上伤口还未恢复,触碰到依旧很是生疼,她轻轻啧了啧嘴。 李常在很快察觉,忙松开她,关切道:“你受伤了?听闻宋枝对你动了刑,可是伤到哪儿了。” 张依讪讪摇头:“无碍,都是些小伤。” “可我这……”她讪讪一笑,左右望了望,“当真是比不得玉芙宫,如今是要什么,没什么。” 秀儿正在打扫里屋,听闻院儿中声响,这才小跑出来,见到张依那瞬,手中的水桶都落地打了个翻,仿佛受尽委屈,眼含热泪,朝着张依跑来。 李常在:“小心,她身上有伤。” 秀儿这才将想要拥抱的动作戛然止住,噘着嘴砸着泪珠道:“幸好你没事,我都快被吓死了。” 张依拍了拍她肩膀安慰:“我这不是没事嘛,有惊无险,这些个事情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刘常在手指无意识绞着手里的绢帕,眼底略微暗了暗,她轻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在张依腰间那块牙牌上:“现如今,我俩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在一处了。” 顿了顿,她压低声,语气透着现实的考量:“你身上担着圣命,如今更是惹人眼,倒也不必顾念旧情频繁过来探望我,来往过密,于你于我,都容易惹出新是非。” 张依心口微微发涩,却知道她说得句句实在,但还是释然一笑,如清风吹过: “不就是又成为个眼中钉吗?我早已习惯了,只是有了官职,倒也可真心实意为这天下、百姓多做些益事。” “你倒是想得开,换做别人只能是徒增烦恼。” “别说我了,常在,如今迁来了这里,日后又打算如何?” 对方唇角一勾,眼神清明地看了看周遭:“我倒是很喜欢这里,清净,少了旁人许多打扰和是非,只不过……” 李常在垂眸:“不说这些了,再从长计议吧。” “如今皇上圣旨已下,短时间内没有谁敢在对你轻举妄动了。” “是啊”李常在点头:“总算能过段安生日子,还是多亏了你。” 张依笑笑:“常在说笑了,彼此彼此,没你,哪有我今日。” 秀儿打断道:“好了,你们在一起就尽说些我不怎么听得懂的话。” 她叉着腰看着周围一片荒凉,无奈摇头:“这清净确是有了,可狼藉也是真的,再不打扫天都快暗了。” 张依翘首:“那我来帮你。” 秀儿嘴上推诿:“那如何使得?现如今你也是女官了,怎可跟我一道做些丫鬟的粗活儿。” 李常在:“张司计你身上还有伤歇着吧,我来。” “哎呀我说你们俩就别再互相推来推去了,那就一起来,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秀儿笑了笑,一边打趣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着活儿道:“行,那我可享福了。” …… 院门外,尚宫局的车马已经等候多时。 院内眼看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张依跟李常在、秀儿告了别,转身出了去。 她倒也没有什么家当,就寥寥几只简朴木箱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一堆破烂,车轮碾过石板路,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宫门,往尚宫局的方向行去。 尚宫局处在后宫中部,房舍齐整,廊庑相连,是内廷女官办事起居的地方。 她踏入司计的值院,院落倒也干干净净,不见浮华,朴素端庄,不惹眼却也应有尽有。 正屋便是她办公兼居住的地方,案上已经摆好账册、算筹与印盒,窗边种着几竿细竹,翠绿的枝叶点缀着些许天光,周围安安静静,少了妃嫔宫苑的绮靡,处处都是规矩。 内侍把箱笼安放妥当,识趣地行礼退出去,屋子里就只剩张依一人。 她换上石青色的女官公服,再把司计牙牌重新系回腰间,指尖摩挲过牌面浅浅刻出的字。 牢里的折磨、方才的离别……一幕幕都还在脑海里晃,短短数日,所经历的反倒比电视剧还要夸张。 天光顺着窗棂落下来,铺在堆叠的簿册之上,她蓦地想起那几道圣旨,不由佩服,如今的帝王当真是个明君,行事干脆磊落,倒也是百姓之福。 水清则无鱼,但只要一国之主圣明,百姓便不会轻易沦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