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庭枝》 第一章 入府为妾 “你是崔氏的人,虽说是旁支,也算名门之后,如今入我侯府为妾,倒是委屈你了。” 老夫人靠坐在侧间的软榻上,身着藏青织锦褙子,鬓发齐整,面容慈和,说出来的话却叫崔含枝心下一紧。 她知道,这话自己若是回不好,前头付出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老夫人厚爱,妾不敢当。” 崔含枝一拜,语气恭谨: “莫说妾身家中不过是崔氏旁支,而君侯镇守北境,护境安民,是北境人人都仰赖的英豪,妾蒲柳之姿,又是二嫁之身,能侍奉君侯左右,何来委屈一说?” 闻言,老夫人放下茶盏,终于肯正眼看自己面前这个小妇人了。 虽不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容貌仪态也是极好的,不过分卑微,礼数还算周全,可见家中教养尚可。 早前便听州牧夫人说过的,此女是博陵崔氏安平房的旁支,虽家世偏远没落,却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父兄都是读书人。 “免礼,抬起头来。” 崔含枝依言抬首,目光却垂落,落在老夫人膝头一方素色的锦帕上。 老夫人一怔,这双眉眼倒是生得澄亮。 罢了,不过一个妾室。 见她应对从容,言辞有据,老夫人心中还算满意。 “是个好孩子,往后便安心在府里住下,早日给侯爷开枝散叶。” “正巧铮儿前些时日传信回来,不日就要归府的。” 崔含枝心中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十分感激的再次叩首。 “妾,谢老夫人恩典!” 老夫人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嬷嬷带着人退下。 “孙嬷嬷,叫人带她去安置吧。” 老夫人身边,一个穿着深灰布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福了福身,应诺。 “是,老夫人。” 孙嬷嬷对崔含枝微微颔首,引着她往外走去。 “崔娘子,随奴婢来。” 崔含枝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便跟随嬷嬷稳步退了出去。 走出静安居。 崔含枝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由得微松,指尖却仍紧紧的攥着掌心。 朔宁才刚刚入秋,已然裹着北地的寒,连日光都透着几分寒凉。 可崔含枝的心,却是火热的。 她—— 成功了。 月前,她辗转听闻北安侯府的老夫人欲为北安侯寻一位宜男的妾室,崔含枝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北安侯魏峥,北境的无冕之王。 半年连下河西三城,当下还在河套与李氏鏖战,捷报一日三传。 如今中原王室凋零,各州群雄并起,北安侯手握雄兵,坐镇一方,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可偏偏,这位北安侯子嗣单薄…… 府中只有两位妾室育有女儿,并无男嗣传承。 消息传到崔含枝耳中时,她正在家中的小院里缝补旧衣,太过惊诧之下,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了血珠。 彼时她不觉得疼,只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意识到,这正是她日夜期盼,能靠近权势、早日将三个孩儿从周氏宗族接出的,最好的机会…… 然崔家在侯府面前犹如蚍蜉,崔含枝只能用尽亡夫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靠着州牧夫人才争来了这一个入府的机会。 -- 北安侯府才刚刚迁入这座新克之城不到半年,府中规制虽简单,却也规整肃穆,样样俱全。 孙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她自是没那么大脸面让对方亲自送她。 崔含枝便跟着孙嬷嬷指派的另一个嬷嬷去往居所。 结果这位初初照面,就给了她一个冷眼的嬷嬷,带着她一路穿过层层回廊,绕过青石甬道,越走越偏,周遭人声渐寂。 崔含枝看了眼四周,目光幽幽的盯着前面带路的身影,却不多言语,径直跟上。 这下马威,来得比想象中的早了些。 但也无妨。 在周府守寡那三年,更下作的,她亦不是没见识过。 足足走了两刻钟,方才抵达一处僻静小院。 院门低矮,院墙也有些老旧,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两间偏房分列两侧。 最惹眼的,竟是一侧那棵高大的榆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将大半个院落的日光尽数遮挡。 这也导致院中潮气深重,瞧着很是冷清。 张嬷嬷转过身,故作和善的道: “崔娘子,这院子僻静安稳,老奴特意为您挑的,最是适合您这样的人修身养性,您可喜欢?” 她这样的人? 崔含枝抬眸,目光落在院中参天的榆树上,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快得无人察觉。 旁人厌弃的荒芜偏僻之地,与她而言,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但这老货特意给她寻了这么个地方…… 崔含枝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笑着道: “既是嬷嬷费心周全,亲自为含枝挑选的这清净院落,含枝便记下嬷嬷的情分了。” 这话听着是感恩,可内里的意思懂的都懂。张嬷嬷闻言,眼底闪过一抹不屑的讥讽。 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寡妇罢了。 想到那位的交代,张嬷嬷的语气愈发敷衍潦草。 “府中按例,妾室每月月例十两银,初一去领,过时不候。” “院中是不设小厨房的,每日膳食需崔娘子派人去大厨房取。” “老夫人和善,不必诸位娘子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要到静安居请安……” 草草交代了几句府中的规矩,就叫来站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形稚嫩的小丫鬟。 张嬷嬷随意的摆摆手:“崔娘子,这两个丫鬟是伺候你的,一个叫春桃,一个叫秋菊,您自行安置,府中诸事繁杂,老奴就先告辞了。” 都是府里挑剩下的人,一个身形稍高,看着粗苯,一个身形瘦弱,看着有些怯懦。 说完,不等崔含枝应声,她便转身离去,片刻都不愿在这地方多留。 院内安静下来。 崔含枝就站在榆树下,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只剩下沉静的冷漠。 她看向两个局促的小丫鬟,语气中倒没什么苛责。 “往后你们在院中伺候,不必过分拘谨,安稳做事即可。” 两个丫鬟连忙屈膝应下。 身形粗壮的叫秋菊,才十四岁,这院子能如此干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 身形瘦弱些的叫春桃,也是十四岁,虽怯懦些,但心思细腻。 “月有清辉,沉静温婉,春桃,往后你便叫挽月。” “田畔青苗,坚韧向阳,秋菊,你便叫青禾吧。” 崔含枝给两人改了名,算是认下了这两个明显和她一样不受待见的小丫鬟。 “奴婢谢娘子赐名!” 两个小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她们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见此,崔含枝也不由得笑了笑。 这两个丫鬟如今还看不出是不是得用,也不知背后是否有人,只能一步步来了…… 所幸两个丫鬟都是麻利的,院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内室也收拾得整齐。 那张嬷嬷虽态度刻薄,但府里规矩在那,该有的被褥和一应日用还算齐全。 崔含枝便在这院中安顿下来。 ? ?新书开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 【有话在前】 ? 宝子们点进来就是缘分,但包包有几点必须要先说明一下: ? 1、纯古言,女主不是穿越也没有重生,就是自我意识觉醒比较有自己想法的女子。里面的一些东西,比如水稻从南往北这个我也是查过资料的,跟穿越不穿越没关系,水稻就是南边的特产,后来才传入北方的。 ? 2、女主的人设就是一个和自己哥哥一样读书,家人疼爱的女儿,所以天生就和那些奉献牺牲的女子不同,她想要的东西就会相反设法去得到。 ? 3、她在侯府只是一个小妾,一个小妾,不是正妻,有时候作一点没毛病!关于怀孕后情绪不稳也是人之常情,所以骂女主绿茶婊的,喜欢看大女主,人格魅力极强的,直接刷走就可以了 ? 4、最后一点,叫我滚回去重写的,不可能的,我都敲敲敲了十几万字,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第二章 妾室生产 崔含枝没想到,老夫人说的这个“不日回府”,竟然这么快。 夜晚,崔含枝安置好,便遣了两个丫鬟下去歇息。 她不习惯屋子里有生人。 这段时日为了进府的百般筹谋,再加上这一整日的心神紧绷,甫一放松,她便觉有些疲惫,缓缓闭上了眼。 烛火灭了,窗外的月光却透过窗纱钻了进来。 本以为今夜可以静静度过入府的第一晚,可崔含枝刚合上眼,整座沉寂的侯府骤然醒了。 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骚动,细碎的人声层层叠叠涌来,打破了入夜后的静谧。 原本漆黑的北安侯府,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像是骤然炸开的星火,迅速在府邸蔓延。 尤其前院的方向,灯火大盛。 崔含枝睁开眼,眼底的睡意散尽,隔着窗棂听着院子外走动的声音。 挽月推开门走了进来,步履轻缓,刚走近床边,轻声道: “娘子醒了?我已让青禾去打听了……” 话音尚未落地,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禾。 这丫头白日里看着沉稳,此刻却有些失了分寸。 她跑了进来,脸颊通红,不知是跑的还是激动的,隔着屏风草草行了个礼,便急声道: “娘子!侯爷回府了。” 崔含枝缓缓坐起的身形微微一顿,面上无波无澜,只问道:“哪里传的消息?” 青禾大口喘了几口气,稳住气息后继续禀告: “前院!侯爷连夜归府,人马刚进前院。” “还有一桩急事—— 林娘子发动了!府里几位娘子都去林娘子那边候着了,老夫人身边的玉春姐姐也去了。” 这两句话落地,坐在床沿的崔含枝彻底愣住了。 白日里老夫人一句轻飘飘的“不日回府”,她本以为尚有三五日足够她在这陌生的府里站稳脚跟,摸清形势。 却不曾想,魏峥回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入府第一天,就赶上他的另一位妾室生产? 崔含枝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错愕与荒谬。 不过瞬息,脑海里便闪过了州牧夫人给她的,关于北安侯府中几位妾室的信息。 朔宁侯府中现有六位妾室,柳娘子与苏娘子进府早,和她年纪相当,二人各育一女。 还有三位进府更早,还是先夫人在时进府的,只是未曾诞下子嗣的妾室,在府里就有些边缘化了。 而这位林娘子,前年刚进府,家世不俗,出身北地大族,怀胎将近十月,是府中上下如今最看重的人。 只是—— 早前便有大夫诊胎,断定林娘子腹中是位女婴,大约是无望诞下男嗣。 正因如此,所以老夫人才这般急切的再寻新人。 世事当真玄妙又讽刺。 短暂的怔忡过后,崔含枝压下心底的错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隐秘的、跃跃欲试的锋芒。 她能脱离周家那狼窝,跻身侯府为妾,皆是因为她不认命。 崔含枝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凭本事去拿,甚至去抢。 妾室生产,刚刚回府的魏峥会去吗? 心念既定,崔含枝起身下床,开口道: “挽月,备好灯,我们也去暖阁那边看看。” 同辈姐妹生产,府里其他妾室都去了,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到场才是。 -- 一路灯火连绵,府中下人奔走穿梭,有人神色焦灼,步履匆匆。 不知是为了侯爷突然归府,还是为了林娘子生产。 府里妾室都住西跨院,区别只在离前院远近罢了。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林娘子待产的暖阁。 这里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玉春正立在廊下主事,神色肃穆,有条不紊的调度着院中原本乱作一团的下人。 里间还坐了几位,正是柳娘子和苏娘子,另外三位妾室也来了。 听见院中陌生的脚步声,五人同时抬眸望来。 柳娘子眸光淡淡扫来,落在这张陌生的脸上,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又是了然。 再看崔含枝的眼神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疏离,甚至看了一眼后又转开了视线。 她不主动,苏娘子待人却素来周全温和。 见状主动站了起来见礼: “这便是崔娘子吧!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另外三位也跟着一道福了福身,叫了声:“崔娘子。” 崔含枝也礼数周全的回了礼。 “各位姐姐来得早。” 苏娘子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柳氏让人给她挑了个极偏远的院子。 这时,玉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里丝毫没有主事大丫鬟的倨傲,反而十分恭谨。 “崔娘子安。” 她久随老夫人,从不轻慢府中任何一位主子,素来都是守足了上下尊卑礼数的。 崔含枝亦是回了半礼。 她们一个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个魏峥的妾室,还真说不上谁的身份高贵。 “玉春姑娘辛苦了,林娘子可还好?”崔含枝关切的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春尚未来得及回答她,暖阁内骤然传出一阵慌乱嘈杂的动静,产婆急促仓皇的声音穿透层层帘幕。 “不好了!林娘子胎大难产,又胎位不正,如今血流不止,速禀老夫人定夺!” 一句话,满院的风声都静了下来。 就连安稳坐在那里的柳娘子都站了起来,神色凝重。 内宅妇人生产,九死一生。 在场众人都清楚,这请老夫人定夺……定的是什么。 保大,还是保小? 柳娘子面露不忍,却始终一言不发,苏娘子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玉春哪里能做这个主,只能叫人去禀了老夫人。 唯有崔含枝神色平静,眼底不见多少慌乱。 她是实打实生下三个孩儿的人,其中一对还是双生子,最是懂胎大难产的凶险,也知产妇拼尽全力求生的煎熬。 孩儿固然珍贵,可若是为了保孩子舍弃娘亲,便是造了无尽的罪孽。 人命在前,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崔含枝略一沉吟,还是走到玉春身侧,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玉春姑娘,我有一法子,能叫产婆先稳住产妇气息,暂时止血,以便扶正胎位……” 大人性命稳住,胎儿才有机会顺利落地。 若是慌乱取舍,先弃了大人,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只会双双俱损。 玉春闻言骤然一怔,她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位今日刚入府的崔娘子,只看到一双满含认真的眼睛。 她当即颔首,转身快步走向内室帘前,将崔含枝的叮嘱一字不落的传予产婆。 内室的纷乱动静稍稍平复几分,可院中众人心头的紧绷丝毫未减。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 沉郁的夜色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踏入院中,叫所有人下意识的放轻了呼吸。 北安侯,魏峥。 那一身铁血冷硬的气场,与侯府内宅的温婉似乎格格不入,仅仅立在那里,便压得满院人心头紧绷,无人敢轻易直视。 玉春却毫不慌乱的上前行礼,将林娘子难产的凶险细细禀报,末了才郑重补充道: “方才内室危急,两难之际,老夫人那边尚未有定夺,崔娘子出言提点,嘱咐先稳住产妇,再扶正胎位,如今形势稍稍缓解……” 魏峥眸光沉沉,漆黑的眼眸扫过院中众人,眼神凌厉冷冽。 他在那张唯一的陌生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低沉的嗓音甚至有些沙哑。 “告诉产婆,一切以大人为先。” 崔含枝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第三章 崔氏含枝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满心焦灼之际,暖阁内骤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了沉沉的黑夜。 啼哭声虽有些微弱,却也在瞬间驱散了满院萦绕的阴霾。 产婆狂喜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林娘子顺利诞下一女,母女皆安!” 悬在众人头顶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 凶险散去,满院灼灼的灯火也似柔和了几分。 一道看完刚出生的三姑娘,柳娘子和苏娘子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侯爷身上,一时之间心思各异。 可魏峥的视线,却精准的落在了门边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他眼底带着几分淡漠的审视:“崔氏?” 崔含枝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从容应声:“是,妾身崔氏。” 魏峥淡淡点头:“你今晚做得很好,临危不乱,该赏。” “林氏产女有功,也有赏。” 他习惯了军中那一套,有功赏,有过罚,在府里亦是如此。 言罢,他又看了一圈仍旧站在这里的人,声线依旧冷冽: “夜深露重,事情已了,都回院歇息去吧。” 众人只能躬身应诺,纷纷告退。 柳娘子临走前,深深的看了崔含枝一眼,眼底的轻蔑淡去,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 次日傍晚。 因魏峥归府,又恰逢林娘子平安生女,双喜临门。 老夫人心中欢喜,设了家宴,除了林娘子,府中其他几位妾室都到了。 席间一派和乐,大姑娘和二姑娘彩衣娱亲,老夫人还特意跟魏峥提了崔含枝。 十分不隐晦的点魏峥,让他赶紧立刻马上给她生个孙子。 对此,崔含枝则是始终一派温婉,反正老夫人说什么是什么。 哪怕柳娘子那刀子一般的眼神,也没能叫她破功半分。 散席之后,崔含枝还在想着: 相比周家那位难伺候的祖母,和一大家子婶娘妯娌,北安侯府的内宅简直堪称简单。 比如,她就从来没吃过一顿这么“平静”的家宴。 只是—— 她好像庆幸得有些早。 众人各自散去,崔含枝也带着挽月准备回榆院,却在回廊转角被人拦住去路。 是柳娘子,还有另一位方娘子,大姑娘应是已被下人带回了。 柳娘子一身锦绣华服,满身珠翠,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看得出来今夜也是费心打扮的。 只是看她的眉眼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笑意也不达眼底。 “崔娘子昨夜风头倒是出得足,怎么今儿好似不爱说话?” 崔含枝抬眸,看着柳娘子突然浅浅一笑: “柳娘子昨夜脸色就不好,今儿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是天生不爱笑吗?” “你!” 柳娘子被她这话堵得一愣,脸色微沉。 她没想到,一个刚入府的妾室,竟敢对自己这么说话! “崔娘子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只是天狂有雨,人狂有祸,想来我为崔娘子选的院子倒是没选错,你这性子合该好好磨磨!” 崔含枝恍然:“原来如此,多谢柳娘子费心,榆院僻静少纷扰,确是个难得的好去处,毕竟我喜爱清净,不爱日日扎堆搬弄是非,徒增内耗。” 她这话倒是不软不硬,却叫柳娘子深吸了一口气,恨恨道: “崔娘子既喜欢,就老老实实的在那院子里待着,没事可千万别随意走动!” “你这刚进府就连累林娘子难产,可别把这晦气带给了侯爷!” 崔含枝笑意浅浅,说出来的话却分毫不让。 “柳娘子这话说得偏颇,我昨日入府,安分守己,自然无灾无扰,倒是娘子执念挑事,随口栽赃,才更容易冲撞了福气。” 我怎么会晦气呢? 晦气的是你才对。 闻言,柳娘子眼底戾气渐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一时失了端庄,抬手便要朝崔含枝的脸颊挥去。 方娘子一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也没有阻拦。 然而下一瞬,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从身后的夜色里炸开,炸得晚风都瞬间凝滞了。 “住手。” 柳娘子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浑身血液瞬间一凉。 她僵硬的扭头。 立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的那道身影,身形挺拔如山。 柳娘子手脚发麻,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色都惨白了起来。 “侯、侯爷?” 方娘子亦是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魏峥从阴影里走出,眉眼覆着一层寒霜,漆黑的眸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无端生事,失仪失度。” 一句话,已然定下对错。 也说明,方才魏峥,一直在那瞧着呢…… 崔含枝:“……” 柳娘子和方娘子二人脊背发紧,满心的惶恐。 “妾身知错!” 二人也不顾地上的冷硬和寒凉,当即跪了下来。 魏峥淡淡扫了一眼那个还站着的,冷漠开口: “回去。安分守己,莫再生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娘子和方娘子如蒙大赦,不敢多留片刻,连忙起身脚步仓皇的狼狈离去。 四周瞬间恢复寂静。 晚风轻拂,吹得崔含枝鬓边碎发微扬。 她刚刚跟人吵架,还被魏峥抓了个正着。 是吧? 虽然她觉得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当觉察到魏峥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崔含枝赶忙道: “多谢侯爷解围。” “夜深露重,您早些歇息,妾告退!” 魏峥看着这人一副乖巧的模样,和方才的牙尖嘴利判若两人。 就连悄无声息跟在魏峥身后的青铭也忍不住抬眼看了眼这位崔娘子。 一个刚进府的妾室,和柳娘子对峙一句话的亏都不吃。 有胆色! 魏峥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低沉: “夜深路僻,我送你回去。” 崔含枝转身欲走的脚步一顿。 再抬眸,魏峥已然抬步,循着通往西跨院的小径而去。 崔含枝看着前方那道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 漆黑的夜里, 魏侯爷愣是跟他的妾室走了不下两刻钟,才把人送到了院子里。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府中,还有这么一个院子。 院子里那么大一棵树,夜间影影重重,跟有鬼似的。 魏峥进了院子。 没说走,崔含枝也不能赶人。 挽月高兴得不行,和青禾一起忙前忙后。 既然这样,那就—— 在魏峥不辨喜怒的注视下,崔含枝自然上前半步,抬手稳稳接住他脱下的外罩紧袍。 叠衣、理袖,抚平上面的褶皱,一连串的动作,仿佛做过无数次,娴熟妥帖。 魏峥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随后淡淡问她: “你姓崔,叫什么名?” 崔含枝微微抬眼:“崔氏,含枝,出自‘寒枝栖倦影,孤雪抱清枝’,乃家祖父为妾身所取,愿余生立身稳静,守枝安身。” 魏峥闻言一顿,他倒也没想问那么多。 “甚好。”他淡淡评价了一句。 寒枝守静,安身立命。 “安置吧。” 话音落,屋内重归静谧,只余下洗漱的水流声。 是夜,烛影摇红,罗帷轻垂。 灯影沉沉,尽数掩去屋内春色。 魏峥不是纵欲之人,然今夜许是战事顺利,心绪松弛之下,他难得卸了所有紧绷和克制。 往日看似淡漠自持的人,此刻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力道,像是久压克制后的尽数放纵。 饶是崔含枝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娘,也从未经过这般情状。 起初尚能勉强自持,到后来只余眉眼氤氲,全然顺从依附…… 第四章 恃宠而骄 翌日, 天光微亮。 魏峥早早苏醒,身侧之人却迟迟不见动静。 往日他晨起,身边的人必然更早醒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唯恐失了礼数。 盯着那张被锦被盖了半张脸的头顶看了一会儿,魏峥翻身下床。 崔含枝浑身酸软,四肢皆有种散架般的疲惫,眼皮也沉重得难以睁开。 经过这一夜,她也算明白了。 魏峥其人……禽兽也! 等她勉强撑开眼眸时,魏峥已然整理好了衣袍,再度恢复成那个端正肃立、冷峻自持的北安侯,丝毫看不出昨夜那般放纵的模样。 “侯爷……” 崔含枝连忙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声音竟有些沙哑,吓了自己一跳。 魏峥目光沉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淡淡的“嗯”了一声。 “不必起了。” 他抬步走向门口,行至门槛处,忽然驻足。 “崔氏,往后安分守拙,莫要恃宠而骄!” 话音落下,轻飘飘一句,人就走远了。 崔含枝整个人一怔。 恃宠而骄? 她吗? 她明明这么乖巧,怎么可能会恃宠而骄!! 人都走了,崔含枝又倒回了床上。 缓了好一会儿,挽月听见动静走了进来,眉眼间难掩雀跃。 主子得宠,就是他们这些下人最大的体面。 这不,今儿一早她出去取东西,沿途撞见别处当差的下人,再没人随口唤她“春桃丫头”,反倒客客气气的侧身避让,一口一个“挽月姑娘”。 挽月走到床边,轻声唤:“娘子?” 崔含枝睁开眼,轻咳了一声: “水。” 挽月连忙转身倒了杯温水进来。 崔含枝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条渴水的鱼,灌下了一杯水,终于觉得嗓子好些了,就是身上还有些酸疼。 “起吧。” 青禾去大厨房取早膳回来,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硕大的两层描金食盒,走的有些气喘。 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青禾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娘子,今日厨房管事特意多添了好几样,说该给娘子补补身子。” 她说着,就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捡。 前两日她们院子里分到的吃食,不是寡淡的清粥配两样小菜,就是馒头配小菜。 今日桌上却铺得满满当当:冰糖莲子羹,蟹粉蒸饺,水晶油糕,凉拌鸡丝…… 香气弥漫整间屋子。 崔含枝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搭在瓷碗边缘,目光淡淡的扫过这满桌琳琅满目的精致小点。 “跟我一道用些吧,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 她心里明亮着呢,这突然转变的恭敬,不过是昨夜带来的趋炎附势。 人情冷暖,从来都这般直白浅显。 挽月犹豫了一瞬,和青禾对视一眼,道: “知道娘子心疼我们,那我们就分一些吃。” 但仍是不肯跟崔含枝一道用膳的,而是用碗单拨了些拿下去。 主是主,奴是奴。 饶是主子再体恤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有些规矩也不能逾越。 这是她们进府第一天,管事就认真叮嘱的规矩。 崔含枝也不勉强,用过早膳,便吩咐挽月: “收拾一番,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 府中没有正室夫人,老夫人就是掌家之人,她昨日既承了恩,就不便等到初一十五,得提早去谢恩。 铜镜前,崔含枝缓缓坐下。 她今年二十二岁,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眉眼轮廓柔和耐看,尤其生得一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勾人的风情模样,眼底却无半分柔媚艳色。 周家的三年磋磨,日日看人脸色,到底没能磨掉她眼底的光亮。 指尖拂过镜沿,崔含枝心底暗暗念着那个名字。 北安侯,魏峥。 此人心冷,怕是只装得下他的王图霸业、北境战局,儿女情长于他……连随手施舍都难。 就连昨夜那般温存,今日却半分怜惜也无。 这样的人,她轻易得不到对方的信任。 可若得到了那份“偏爱”—— 崔含枝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暗光。 挽月替她梳了一个低髻,插上一支素枝缠花的银簪。 崔含枝敛了心神,起身往静安居去。 到了这边,待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竟然是玉春姑娘出来了。 “崔娘子。” 玉春轻轻福身,唤她; “您来得巧,侯爷也将将陪老夫人用了早膳,正说着话。” 崔含枝脚步一顿,“原是如此,我是想着该来跟老夫人请安的,既是侯爷在同老夫人说话,那我晚些再来。” 玉春笑笑:“无妨,老夫人吩咐了,叫您一道说说话。” 崔含枝这才放下心,跟着玉春踏入内堂。 魏峥确实在。 他换了一身常服,眉眼依旧淡漠疏离,见她进来,与老夫人闲谈的话音戛然而止。 崔含枝面不改色的屈膝行礼: “妾给老夫人请安,见过侯爷。”魏峥淡淡颔首,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看向她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全然只剩公事公办的冷硬。 仿佛昨夜那团火,是崔含枝一个人的梦一般。 老夫人倒是一脸温和的看着立在下方的崔含枝,温声开口: “怎么不多歇息几日?你有这份孝心我知晓,只我这里的规矩,是不必你们日日来回奔波的,只初一十五来陪我说说话即可。” 崔含枝垂眸,恭顺的应下:“老夫人宽和,妾记下了。” 心底却在暗自思量。 只初一十五请安,其他时日全凭个人自觉了。 若有人日日前来陪侍左右,有人只逢定例才来请安,一来一往之间,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这请安的分寸,本就是一门藏在内宅里的学问。 当年在周家,她四更起身伺候婆母,那位妯娌偏要三更候在门外,多一分勤勉,仿佛就能将她踩在脚下一般。 不等老夫人同崔含枝再说什么,魏峥转头面向老夫人,沉声道: “军中尚有要务,母亲,儿子今日便动身前往城郊大营。” 闻言,老夫人眉头轻轻一蹙,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却也分得清轻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军务要紧,你也要当心身子。” “府里诸事有我照看,你不必挂怀,只是你续弦一事,也该好好思量了。” 她年岁也不轻了,如今还能有精力替儿子把好内宅,可往后呢? 北安侯府,不可能没有下一任女主人。 魏峥点点头,表示他心中有数,转身便带着侯在院外的亲卫离去。 自始至终,再未多看崔含枝一眼。 堂内只剩下老夫人和崔含枝两人,老夫人看着她,眼底亦是十分复杂。 “你也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铮儿也就回来了。” 老夫人又命玉春备了不少绸缎布匹和滋补药材赏赐给她,满满两大箱,让下人跟着崔含枝一道送回榆院。 崔含枝谢恩,便带着挽月告退了。 第五章 彩衣娱亲 回到榆院时,院内却是一片忙乱。 青禾正蹲在堂内,手忙脚乱的清点各处送来的贺礼。 “娘子,你回来了!” 看见崔含枝和挽月,青禾连忙站起来,巴巴的望着两人的目光看着竟有些可怜。 “娘子,这些都是府里别处几位娘子送来的贺礼,谁送来的我都记下了。” 崔含枝看着这一堆的礼盒,对手足无措的青禾点了点头。 “辛苦了,把单子留下给我瞧瞧,不耐放的捡出来,别的都放到东厢去吧。” 这些都是往后在府里的人情往来,若是回礼得参考一二的。 谁知她话音一落,挽月和青禾同时看了她一眼。 青禾嘴角嚅动了两下,在崔含枝疑惑的目光下,闭了闭眼,心一横,小声道: “娘子,没有单子,我不会写字!” 崔含枝:“?” 那你说你都记下了。 青禾:“我是记在脑子里了!” 崔含枝:“……” 挽月在一旁低下了头,那啥,她也不会写字。 崔含枝的目光在青禾头顶上盯了一会儿,又在挽月头顶上打了个转。 差点没给她气笑了。 合着,那老东西还真是给她找了两个别人挑剩下的丫鬟啊! 侯府的丫鬟,也不识字? 崔含枝闭了闭眼,看着两个好不容易变得活泼的小丫头,转瞬又变成了鹌鹑,心头微微一涩。 她从前在周家,也有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那两个丫头的字,也是她亲自教的…… 只是自己离府时,不放心三个孩子,不得已将人都留在了周家。 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两人将贺礼妥善存放。 “今日起,你们跟着我学字吧。” 挽月和青禾顿时抬起头,眼底闪着亮光。 “娘子!真的吗?” 崔含枝不答,而是道:“青禾,现在就把你记下来的礼单给我默背出来,但凡错了一样……” 她话语里满是威胁。 这青禾可不怕,她虽然不识字,但记性却是极好的! 榆院这边,主仆三人摩拳擦掌准备开启教学。 魏峥动身前往大营的消息,也在午后传遍了府里。 原本对榆院这位十分看好的人,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这才刚得了一夜恩宠,侯爷转头就走,看来这崔氏也不怎么样嘛!” “就是,这灶刚烧热,锅眼看就要凉啊,这崔氏往后还能有出头之日吗?” “你懂什么!咱们侯爷是干大事的人,心里怎么会装着后宅这些儿女情长。” “也不一定,毕竟林娘子又生了个女儿……” 是啊,又生了个女儿。 这是他们侯爷的第三个女儿了。 他们侯爷人中龙凤,是北境人人都景仰的战神,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膝下无子。 这崔氏二嫁的身份,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 她前头生了三个男丁,这府里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 毕竟说不得这往后—— 侯爷的子嗣,还真要看这崔娘子呢! 凝芳院里。 听到消息的柳娘子,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舒展,从昨夜开始压在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 往日侯爷离府,她心里都是万般不舍的,可今日不一样。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回廊那一闹,便是亲手给崔氏递了博取侯爷怜惜的机缘! 柳娘子心里再懊悔,再不甘,老夫人的赏赐已下,全府都看着呢。 她也不是那么蠢笨的人,便也亲自挑了一套成色上等的朱钗、两盒滋补的燕窝,遣了贴身丫鬟送去榆院,做足了礼数周全的模样。 侯爷离府向来归期不定,那崔氏的风光就只在这一时了…… 柳娘子心下暗自盘算着。 榆院那边对府中四下流言置若罔闻。 听老夫人的话,崔含枝安心的在院中静养了两日,才将周身遗留的酸软疲惫尽数散去。 看来这人的身子,也跟那器具一样,久了不用,就容易生锈啊…… -- 第三日早晨, 崔含枝照旧用了早膳后,前往静安居请安。 刚走进院子,便听见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柳娘子和苏娘子都在,两人各自还带着大姑娘和二姑娘。 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两个嫩生生的小姑娘,正围着老夫人膝头打转,大姑娘手里还捏着一块糖糕,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到底是侯爷的第一个孩子。 即使是个女儿,在这府里的地位也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大姑娘性格看着十分开朗。 崔含枝看着这一幕,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瞧,所谓的初一十五请安的定例,对有心之人来说不过虚设。 彩衣娱亲。 这讨老夫人欢心的法子倒是不错。 崔含枝被丫鬟引进去,给老夫人行了礼后便坐在了苏娘子下首。 对面是柳娘子。 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会去跟找自己麻烦的人坐在一处。 柳娘子瞥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对老夫人柔声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几日大姑娘跟着嬷嬷学刺绣,竟然真叫她绣出了朵花儿来,嬷嬷说瞧着针脚是稚嫩了些,心思倒是极细的,打那以后啊,这丫头日日就坐在窗边练呢,一日都不肯偷懒!” 老夫人闻言来了兴致,伸手把大姑娘拉到跟前,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 “好孩子,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个定性,像你父亲。” 大姑娘抿唇一笑,一双像极了她母亲的丹凤眼里满是光芒。 说着,老夫人又转头问二姑娘: “二丫头,近来又识了几个字?” 二姑娘抿着唇,小脸微红,小声说: “祖母,我会描‘人’字了。” 《三字经》里第一篇,‘人之初,性本善’的人。 老夫人也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夸奖了她几句。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哄得老夫人满心欢喜。 崔含枝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满是笑意,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这两个孩子,和她的琛哥儿瑜哥儿一般年岁,她离开周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他们在府里过得如何…… 说笑半晌,柳娘子的目光轻轻斜扫向安静坐在那里的崔含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听着像是随口闲谈一般: “说起来,崔娘子从前生养过三个孩儿,是咱们中最是有福气的人了。” “对了,侯爷前几日留宿榆院,说不得如今侯爷的骨肉,已然悄悄落在崔娘子肚子里了呢,到时候咱们可都得恭喜崔娘子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这话看似是夸赞她能生,可何尝不是又把她寡妇再嫁的身份拿出来凌迟了一遍,又把老夫人盼孙心切的心思尽数压在崔含枝身上。 若是她迟迟无动静,免不了落个辜负老夫人期许的罪过。 崔含枝暗暗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老夫人却先一步出声,替她挡去这份逼迫。 “好了,崔氏入府才几日?这种事,哪里是急得来的。” 嘴上虽这般说,可她落在崔含枝小腹处的目光,分明也藏着掩不住的期盼。 苏娘子也看了眼崔氏,没有开口说话。 柳娘子见此,微微勾了勾嘴角。 闻言,崔含枝垂眸,指尖轻轻虚虚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唇角也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的语气从容淡然,不慌不忙: “老夫人说的是。只是我曾听一老道说,父母子女亦是讲究一个缘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会如约而至……” 第六章 不禁念叨 崔含枝这话,既不接下生子的重担,也没有冲撞柳娘子的意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老夫人点点头,说了句:“合该如此,这老道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对崔氏确实多有期望,不然也不至于力排众议接个寡妇入府给铮儿当妾。 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功夫。 柳娘子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也跟着应是,心底却早已转开了算盘。 如今战事稍歇,侯爷续弦一事难免再度被提上日程。 她娘家日前传来消息,李氏恐有要和北境和谈之意,而李氏有一嫡女,正直婚嫁之年。 这么多年,侯爷身边始终无人,她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奢望。 可时日越长,她也越是清楚,只给侯爷生下一女的自己是无望了。 侯府的新夫人,只会出自世家。 眼下老夫人一心盼着崔氏诞下侯府长子,若再迎新夫人进门,自己夹在中间,只会越来越难以立足。 崔氏,崔氏…… 难道你当真有那般好命吗? -- 这日, 天气难得晴朗,院中也有些暖意,崔含枝叫两个丫鬟把东间收拾了出来。 跟管事要了张宽大的实木长案做书桌,并两排深棕色的书架,忙了大半晌,东间总算有了点书房的模样。 只是书架空的紧,只有刚要来的几叠纸而已。 崔含枝想到自己闺房那些曾经看过的书,想着还是要找个机会回去一趟。 不为别的,把她的书带来,这漫漫长日,也算有些消遣。 琐事做完,三人便聚在了小书房的长案旁。 崔含枝坐案后,两个丫鬟坐在案前。 她特意要了两捆便宜的麻纸,就是为了两个初学的小丫头描字用的。 横、竖、撇、捺。 没给准备毛笔,而是用的好用的炭笔。 青禾手腕总晃,写出来的横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还是如此。 她耷拉着脑袋:“娘子,我手笨,怎么都写不直。” 崔含枝没说话,走过来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慢慢带她运笔。 横平,竖直。 起笔有力,收笔从容。 她说:“我五岁识字,七岁始为了练出一手好字,在手腕绑了两斤重的细沙,日日练习。” “迄今,十五年。” 她看向青禾,语气平和又耐心: “你平日扫地洗衣样样利落,难道是天生的手巧吗?不过是没摸过纸笔罢了。” “我不从小儿启蒙开始教你们,只教你们如何快速识字写字,日日练上半柱香,不出十日便能规整许多。” 后面这话是对两人一道说的。 青禾盯着被娘子带着写出来的平横直线,只觉得这一横真好看。 她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乖乖的点头:“是!娘子,我一定日日都练!” 挽月心思细腻,她写出来的笔画虽比青禾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罢了。 娘子的意思,她也明白了。 一日两日不行,一年两年,她总能把字写好的。 没人知道挽月和青禾有多珍惜这个机会,又有多感激这个主子。 她们确实是府里挑剩下的丫鬟,却也是侯府家生的奴婢。 只是家里人不在府里当差,而是在外面庄子上做事的。 老子娘费劲心思把她们送进府里,可在这府里,她们也只比外头买来的那些丫鬟好些。 管事嬷嬷对她们态度不可谓好,也不算不好,只是从前没人肯费心教她们这些。 崔含枝撑着下巴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全神贯注的埋头苦练,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她在心里盘算着魏峥的归期。 府里人都知道,魏峥每回离府,少则月余,多则数月不回都是常事。 这样的情况,侯府竟然还能有三位姑娘,柳娘子她们简直功不可没了。 她算了算日子,自己进府已有十余日,再过半月便是自己的信期…… 崔含枝心底藏着焦灼,她也不想着急的,可她的孩子,还不知道在那狼窝一般的周府里经历什么。 她只能让自己每日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以便在机会来临时,能顺利抓住。 -- 本以为魏峥这回起码又要过个月余才会回府,只是有些人,就是不禁念叨。 第二日傍晚,前院就传来魏峥回府的消息。 崔含枝讶然片刻,又开始盘算着,怎么才能合理又合情的见到魏峥…… 然而在暮色铺满天际之时,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小院。 魏峥站在繁密的榆树下,抬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枝丫,开口就是: “这院子太过偏僻,树木遮光,潮气深重,明日我让人给你换一处宽敞向阳的院子。” 崔含枝刚从东间出来迎他,听见这话就是一顿。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多谢侯爷体恤,只是这院子于妾身还算有缘,又清净少是非,倒也不必大费周章搬迁。” “不若明日吩咐下人把挡光的粗枝修剪了,院中亮堂起来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魏峥眉头紧锁,她又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句: “而且,这院子妾还真舍不得搬,毕竟是妾和侯爷第一回……” 魏峥拧着眉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不要恃宠而骄……” 他这个妾室,就这张嘴什么都敢说。 崔含枝:“……是,妾身知道了。” 魏峥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蹙着眉点头:“那就依你。” 两人走进屋内,他的目光落在崭新的东间,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东间的长案上摊开好几张纸卷,几张纸上字迹不同。 一个娟秀内敛,笔锋却藏着一股韧劲,另外两个一笔一画的,生涩僵硬,倒是丑的如出一辙。 魏峥抬手点了点桌案:“你识字?” 嗯,不仅是识字,字还写得不错。 崔含枝走过去,指尖轻抚纸边,闻言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侯爷这话说的,当年我曾祖父自博陵崔氏安平房一脉分出来,家境虽贫寒,却也有笔墨钱教导后辈读书,代代不肯丢弃书卷风骨的。” “虽比不得侯府贵女,三岁启蒙,五岁精绣,妾家中无论男女,五岁必要开蒙的……” 说起自家的事来,她的眼尾弧度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澄澈光亮,不带半分勾人媚态,反而满是坦荡骄傲。 魏峥望着她这副模样,竟一时挪不开视线。 还是勾人的。 他心想。 他今日刚回府,没去其他妾室那里,反而直奔榆院,这其中有几分是因着那夜的食髓知味,只有他自己知晓。 崔含枝心中也明白,魏峥来此,断不可能是跟他闲话家常来的。 夜色再次笼罩院落。 左右两人都是用了晚膳的,闲话之后也就各自洗漱进入正题了。 屋内的烛火尽数熄灭,只留了内室一盏。 帐幔垂落,锦被层层翻涌,窗外的月亮都仿佛羞赧一般躲了起来。 挽月和青禾守在门口,听见屋内传来的轻吟低语,一张小脸也通红。 旁边的榆树上,青铭抱着剑坐在粗壮的枝干上,默默闭上眼充耳不闻。 第七章 喜欢请安 这是第二回了。 比起上次崔含枝还有些紧张,这回她心下微松,倒是不由得生出了对比之心。 她的身子被魏峥牢牢圈在怀中,上回便觉他的力道格外沉,隔了这么几日,仍是半分收敛也无。 从前周慎之在外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模样,可在卧榻之上亦是同样的……禽兽。 崔含枝不由得在心下嗤笑一声,这天下男人啊,皆是这般只顾自己快活的东西罢了。 她一时分神,眼底便漫开几分涣散的漠然。 魏峥将她细微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头突然莫名滞涩,力道陡然沉了几分。 崔含枝骤然回神,不受控制的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吟,双臂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腰。 一双桃花眼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的红色晕染得更深了,湿漉漉的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魏峥喉头一动,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闷声发问: “刚刚,在想什么?” 那个死鬼男人? 崔含枝一愣,未来得及张口,那双泛着水光的眼就被一只大手直接覆住了,身下的动作也愈发猛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硬和霸道。 朦胧黑暗里,崔含枝任由他带着浮沉,心底默默翻了个无声的白眼。 再后来发生的事,崔含枝已是记不清了。 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人抱着自己清洗一番睡下的时候,窗外的天蒙蒙的都快亮了。 崔含枝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让她诧异的是,抬手竟然碰到个粗壮的胳膊。 魏峥支起半边身子靠在软镇上,墨发散乱的铺在锦缎的枕面上,硬朗的轮廓在晨光里竟显得温柔了几分。 “醒了?” 崔含枝看着这幅画面,竟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她撑着酸软的腰肢慢慢坐起身,一回生二回熟,醒得比主君晚这回事,反正不是头一回了。 但这回她爬了起来,下床取来早已备好叠放整齐的衣服,要伺候魏峥更衣。 魏峥是个麻利的性子,自己接过衣服三两下就穿好了。 她指尖替他理顺衣襟,系好腰带,目光不由自主的缓缓在他身上打着转,最后定格在腰间悬着的那块墨色的玉佩上。 玉质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着玄兽纹路,许是常年被人摩挲把玩,边角十分光滑,一看就是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物件。 魏峥原本微阖着眼,想着今日要办的事,觉察到她长久停留的视线,缓缓掀开眼眸。 他的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顶,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在看什么?” 崔含枝指尖顿住,抬起头坦然地望向他: “侯爷腰间这块玉佩质地上乘,雕工沉稳,倒是十分好看。” 魏峥垂眸看向腰间的玉佩,指尖无意识的摸索了两下玉佩绳结,没应声。 崔含枝也不再开口,只是心下还是有些遗憾。 待穿戴妥当,两人一起用了早膳,魏峥便要去前院了。 走到门口处,魏峥忽然抬手将腰间的玉佩解下,玉绳自他指尖滑落,径直被递到崔含枝的掌心。 冰凉的玉石骤然贴在,占据了整个手掌,沉甸甸一片。 崔含枝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攥紧了玉佩。 只听魏峥淡淡抛下一句如出一辙的叮嘱:“想要便予你,只是下回切记不可恃宠而骄!” 说完,他再不做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青铭从树上跳下来,跟着主子离开,吓了正在打扫的青禾一跳。 崔含枝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捏着那块冰凉的墨玉,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上扬。 她轻轻从鼻腔溢出一生极轻的闷哼,什么恃宠而骄,在他眼里但凡她有半分风光,都被视作贪心张狂。 可她所求的,本就是他几分垂青,和在这侯府后宅的容身之地。 而这一切,都是要靠争来的。 收拾妥当,崔含枝换了一身衣裳,准备去静安居请安。 往日她总喜欢选素白、月青一类素净淡雅的颜色,显得干净温婉,透着几分收敛的沉静。 今日却挑了一身烟霞色织罗裙,衬得她肤色莹润,裙摆上的流光随着走动轻轻荡漾开,眉宇间更添了几分从容舒展的动人风采。 挽月替她梳好发髻,将老夫人赏的珍珠发饰戴上,莹白珍珠耳坠轻轻扣在耳上,又取一串玉钏套在她腕间。 珍珠温润却不张扬,这一身于她恰到好处,随着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周身自有一份柔艳风华,那是独属于盛宠在身的风光。 崔含枝又不是聋子。 她只是住的偏了点,可也只是相对来说的,这府里该让她听见的闲言碎语,一句也没落下。 前几日魏峥离府,柳娘子几个,甚至是府里的下人都等着看她这个一夜恩宠之后迅速失宠的小妾笑话。 可昨日魏峥回府,傍晚径直来了榆院,无异于在这些人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但这怎么够呢? 她这个人最是有礼数,尤其喜欢给长辈请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往后每逢魏峥来榆院过夜,她必定是要出去叫人好好看看自己的风光的。 她相信,其他人也很乐意看见自己。 再度踏入静安居,果不其然,三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 柳娘子一身锦绣长裙,竟是和崔含枝身上颜色有七分相似。 可惜—— 撞色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人穿得艳光四射,一人显黄又显老。 崔含枝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缓步上前一一屈膝见礼。 “真是巧了,又遇到三位姐姐。” 柳娘子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一张嘴就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怎么?就许你来老夫人跟前尽孝不成?” 苏娘子有些无奈的笑笑,似乎在说“柳娘子就是这性子,你别见怪”。 方娘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鹌鹑,但崔含枝毫不怀疑,哪天柳娘子要刀人了,她真能给人递刀。 崔含枝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反而目光掠过苏娘子时,心底悄悄泛起一股玩味。 府里人都说苏娘子性情温和,最是与世无争,可她几次前来请安,次次都有苏娘子。 这是恬淡避世的样子? 所谓不争,不过是藏得更深的周旋罢了。 玉春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像是没听见外面的争锋一般,神色平静的给三人行礼: “几位娘子,老夫人请大家进去说话。” 第八章 办秋日宴 几人是前后脚来的,崔含枝是因为住得最远,故而是最后到的,所以都在外面候着。 四人给老夫人请了安落座,老夫人便问: “今日怎么不见两个孩子?这俩丫头最是能闹腾。” 这话正戳中柳娘子的话头,她轻轻扶了扶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回老夫人的话,这孩子前几日学刺绣贪了凉,不慎染了风寒,这几日身上都有些时冷时热的,我便留她在院中静养了,不敢带出来吹风。” 老夫人闻言,当即转头吩咐玉春: “取一些孩童能用的上等滋补之物送去凝芳院,嘱咐府医好好给大姑娘调养身子。” 又对柳娘子说:“这姑娘家最是金贵,你且好好看着她,万不可贪凉了。” 柳娘子忙起身谢恩,又忙不迭点头应下: “是,老夫人,妾往后一定注意。” 也是这里是北境,嫡庶之别尚且不那么严格,府中又无主母,故而能叫庶母养着自己的孩子。 否则大姑娘病了,柳娘子是要受罚的。 老夫人同样又赏了些孩童滋养之物给二姑娘。 说罢,她又看向崔含枝,笑意柔和了几分: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也该好生进补,玉春,稍后选些燕窝人参什么的,一并送一份去榆院。” 玉春福了福身应诺。 崔含枝闻言起身,微微欠身,笑着应下: “是,那妾就多谢老夫人体恤了。” 她这性子不扭捏,倒叫老夫人看了心情舒坦,看她的目光里也满是赞赏。 见此,柳娘子暗自咬牙,话锋一转,提起近日府里的大事。 “老夫人,算算时日,马上就是秋日了,往年咱们还在北地时,这个时候就要开始备办秋日宴了。 迁居朔宁这大半年,府里姐妹们倒是都拘在院墙之内,鲜少有散心玩乐的机会,都憋闷着呢!” “故而都托我问问您,今年咱们这秋日宴,可有章程了?”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倒是才记起这件事:“亏得你提醒,这事倒是险些叫我搁置了。” “今年的秋日宴自然也要办,往年这些事都是你一手备办的,你办事我也放心,今年这场宴依旧交由你做主,苏娘子从旁协助你几分就是。” 这话一出,柳娘子心中大喜,下意识的抬眼,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飞快的睨了对面安静坐着的崔含枝一眼。 崔含枝倒是冲她笑了笑:“……”倒也不必。 上首的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只做不知,反而起了谈兴,说起了这秋日宴的旧规。 当然,主要是说给崔含枝听的。 毕竟这满座上下,只有崔含枝是朔宁人,其余的都是北地来的。 “咱们北地的秋日宴啊,不比那些闺阁夫人小姐的赏花宴诗酒宴,而是同他们男儿的秋猎一般,若玩得尽兴了,女眷们上马涉猎者众多。” 说到这里,她又叮嘱柳娘子: “如今身在朔宁,本地世家大族、军中僚属尽数赴宴,人多事杂,各有口舌,你要思虑周全些,万不可疏忽怠慢了。” 柳娘子信心满满的应下:“是,老夫人,妾身都记下了。” “您只管放宽心,这上上下下一应事务都得要您在后头给我掌舵呢,半分差错都不会出,绝不给咱们侯府丢脸!” 苏娘子和方娘子也忍不住柔声开口,捧着老夫人说话。 “我和柳姐姐必定同心协力,把咱们侯府在朔宁的第一场秋宴,办得圆圆满满的。” “老夫人您就是咱们侯府的这根定海神针,指定出不了岔子……” 满室人声热闹了起来,崔含枝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似乎不知道自己被人故意排挤了一般。 殊不知她的思绪也早已飘远,有州牧夫人提前给的一些消息,还有这些日子她在府里了解到的。 柳娘子出身其实不算低,其父是老侯爷的旧部,如今还在北地戍守,深得魏峥信任,身份底蕴几乎能与亡故的先夫人比肩。 加之又育有侯府长女,进府多年,协助老夫人打理侯府内宅,堪称勤恳。 可也同样这么多年,魏峥也好,老夫人也好,从来没有半分要将她扶正的意思。 魏氏原本世代戍守北境,叫北面草原的匈奴人深恶痛绝,是魏峥第一次率领魏氏大军南下。 朔宁同朔望、宁安三城,原属朔州,如今却被魏氏所据。 凭借早些年跟父兄读的那么多书,崔含枝心中已然笃定,魏氏要南下,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力。 所以魏峥将来要迎娶的正妻,绝不会是柳娘子这般边关武将之女,而是出身顶尖大族的世家女。 借联姻收拢世家势力,平衡新地盘上盘根错节的力量,才是正解。 如此这般,倒也不算和她所求相悖。 她所愿不过是借几分恩宠诞下侯府子嗣,能在这侯府站稳脚跟,以便寻求机会将困在周氏的三子接回崔氏,交由爹娘照料。 当然,若这侯府大权,内宅争斗当真涉及到了自己,她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就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一个秋日宴罢了,崔含枝淡淡一笑。 繁杂琐碎不说,北安侯府如今虽是这片地界上的龙,也要看那些地头蛇配不配合才行。 这差事,不好办。 插手反倒劳心费神,耽误自己调养身体,柳娘子主动撇开她,倒是正中下怀,还能在老夫人跟前得几分怜惜。 可柳娘子全然看不懂她这份淡然,只当崔含枝的沉默是因被搁置一旁暗自难堪。 从静安居出来,柳娘子腰背挺得笔直,自觉终于压了崔氏一头,眉宇间满是自得。 果不其然,崔含枝才回榆院没多久,门外便传来青禾的通传。 “娘子,老夫人身边的玉冬姑娘来了。” 玉冬生得一张圆润的脸,看起来软乎乎的,是老夫人身边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也是看着最有福气最讨喜的一个。 她双手捧着两只朱漆木盒,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手里各抱着两匹崭新的锦缎。 挽月将人迎了进来,玉冬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朝崔含枝福了福身子道: “崔娘子,老夫人特意吩咐我给您送些滋养补品过来,另有着四匹锦缎,老夫人说料子鲜亮,衬崔娘子您的肤色气质最是合适不过。” 老夫人身边的丫头,礼仪规矩自是没有不好的。 崔含枝拉过玉冬的手扶起她,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厚赐,倒是叫我不知如何报答了,劳玉冬姑娘跑着一趟。” 玉冬笑眯眯的:“崔娘子折煞奴婢,唤我玉冬便是。” “说句僭越的话,崔娘子能照顾好侯爷,老夫人便放心了。” 至于别的,也不是她一个丫鬟该说的话。 崔含枝自然应下,又亲自将玉冬送到院门口,看着人走了才折返。 第九章 破局之法 午后。 魏峥吩咐过来修剪榆树枝桠的花匠到了,给崔含枝见礼。 崔含枝一瞧,竟还有个老熟人,正是当初特意将她带到这偏僻院子的张嬷嬷。 只今日的张嬷嬷全然没了当初冷脸怠慢的模样,一身灰布褂子十分朴素,脸上还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意。 见着崔含枝,她忙快步迎上前来: “老奴见过崔娘子,娘子真是光彩照人,怪不得老奴打第一眼瞧见您,便觉出您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乘风而起,今日果真应验了呢!” 一长串的奉承话源源不断的往外冒,句句捧着崔含枝。 哪里还有当初一句“府中诸事繁杂”,转头就走了的气势? 东厢廊下有一套石头的桌凳,挽月早备好温热的清茶和精致的糕点,她便在这坐了下来,正好能看见对面的花匠修剪枝桠。 她指尖摩挲着瓷杯,神色淡淡的。 直到张嬷嬷说得口干舌燥,她才缓缓抬眼瞧了张嬷嬷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嬷嬷还是这般喜欢费心,含枝早说过,您带我来榆院安置的情分,含枝铭记于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张嬷嬷却只觉得后背骤然一僵。 秋日的天微凉,张嬷嬷的额角竟生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到了嘴边还未吐出的话语尽数被这句话堵回了腹中。 张嬷嬷再不敢多言半句,只局促的立在一旁,等着花匠那边修剪完成。 只是这心里,就跟油锅似的翻来覆去,又是气又是悔。 谁能料到这崔氏不过一个落魄的寡妇,竟翻身如此之快,这才进府半月,愣是叫侯爷一回府就不辞辛苦的来这么个偏僻的院子。 早知道她有这般造化,当初柳娘子托她安置院落之事,她就做得隐晦些了,好过现在平白留了把柄,还叫侯爷训斥了一番。 崔含枝也不再说话。 两个花匠都是干活的好手,手脚麻利,一时之间,院中只听见斧头和锯木的响动。 向阳一面层层叠叠的粗壮枝桠尽数被锯断,只西厢角落那处留了几根枝干遮阴。 不过一个时辰,遮了大半日光的荫蔽便一扫而空,小院瞬间变得敞亮了起来。 秋风穿院而过,别有一番清爽和通透。 而后不等青禾动手,张嬷嬷连忙主动从外面招来两个粗使丫鬟,和花匠一道将院中的枝桠和掉落的叶子打扫干净。 崔含枝看着这一切,淡淡的抿了一口茶,便有挽月拿出来一个荷包。 刚入府时她确有些囊中羞涩,如今却截然不同了。 魏峥每回留宿离开后,不出半日定会差人送来一堆首饰和十个白花花的银锭子,大抵是他觉得自己打扮过于素净,这小院也颇寒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鬼”的气息吧。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 他爱给,给多少她就要多少。 挽月给两个花匠分了两角碎银子,帮忙的两个丫鬟也有一串铜板,唯独跳过了一旁站着的张嬷嬷。 张嬷嬷瞧着旁人领赏,却是始终低垂着头,局促又难堪,好不容易结束了,便匆匆告退,脚步都透着仓皇。 人一走,站在一旁的青禾死死抿着唇,实在憋不住了才低低笑出声。 崔含枝睨了她一眼:“想笑便笑,大大方方的,作甚这幅鬼样子。” 青禾红着脸,道:“娘子,您瞧见张嬷嬷方才那样了吗?跟个夹着尾巴逃走的……一样。” 她还记得那日张嬷嬷去管事院中领她和挽月来这院子的时候说的话。 “这俩丫头瞧着就是一副没福气的模样,便去那鬼院子伺候新来的崔娘子吧。” 那模样,要多嫌弃她们有多嫌弃。 还有娘子刚进府那日,张嬷嬷话里话外全是轻慢。 可谁能想到短短数日,世事就颠倒了个个儿呢? 不过也多亏张嬷嬷瞧不上她们,她和挽月遇到了娘子。 挽月也是这么想的,和青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庆幸。 崔含枝淡淡一笑,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墨玉,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开口训斥两个丫鬟。 甚至方才挽月赏钱的时候故意跳过了张嬷嬷,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那老东西看着老实不少,可只要她背后的人还在,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自己一口。 无妨,她们来日方长…… -- 一连七八日,魏峥竟都在府里。 只不是在前院书房议事,就是外出,半步不曾踏入后院。 可这回,没人敢再笑话榆院那位了。 前院书房里, 魏峥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的落在河水两岸。 主案一侧的另一个书案上,一白发老者执笔坐在那里,眉眼倦色深重,仿佛多日不曾休息,眼底皆是红血丝。 另有三名武将分立在魏峥身后,一身戎装,气息肃穆。 副将武奎拧着眉道:“侯爷,南线李氏三路大军皆溃,现下却死守河水南岸不退,两军隔着河套遥遥对峙,日日损耗的粮草军备不计其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个副将范英则是直接骂了句:“一堆不要脸的玩意儿。” “李氏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既咽不下失地之辱,打又打不过,退又不肯退,就拖着咱们!” 要是他们扛不住退了,李氏的大军就又能过河这边来,到时候他们辛苦打下来的朔宁说不定就要陷入战事。 侯府都迁了,所以他们半步都不可能退,直到李氏认怂! 魏峥没有说话,而是回到案前坐下,食指反复敲击冰凉的案几。 于魏氏而言,这大半年来在河套的战事表面上节节顺利,实则陷入了漫长的僵持。 他率兵一路压着李氏的兵马从河边打到河套,场场硬仗尽数取胜,这才拿下朔州北部的三座城池。 这三座城,既被他收入囊中,便绝无归还之理。 只是李氏到底根基深厚,原坐拥朔州、凉州和并州三州,麾下兵士战力虽不及北境铁骑,却人数众多。 双方对峙至今,已是进不得,退不得……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陆骋开口道:“侯爷莫要忘了北面匈奴人。” “匈奴知晓您整率部困于河套之战,时常游走边境劫掠,柳老将军那边连日接到烽火急报,我们的大军虽牢牢守着防线,却也有些不堪其扰。” 他们北地男儿全民皆兵,可到底人少兵力有限,如今南线被牵制,北线唯恐漏了防线,顾此失彼。 屋内一时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年过六旬的苏瞻放下笔,长长的叹了口气,脊背微弯: “侯爷,僵持最磨根基。李氏耗得起,匈奴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五万大军陈兵河套,每日消耗的粮草逾万旦。 北境土地贫瘠不盛产粮食,大部分粮草都要从朔宁三地补给的,可如今他们除了朔宁,对其他两城的掌控还有些不够。 长此以往,恐三军无粮,不战自溃! 魏峥目光沉沉的扫过几人,落地的声音铿锵:“破局之法,仍在朔宁三城。” ? ?草草画了个草图,相当于从两州交界的地方开始打,魏峥把河左边的朔州北给打了下来,河套指的就是河水两岸的地方,朔州南还是李氏的,双方在这里僵持不下。 第十章 一封家书 他的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河水沿线。 “朔宁、朔望、宁安,三座城池依水而建,是当前咱们唯一可耕作、可屯粮,可养兵民的地方,只要将三城牢牢握在手中,便能摆脱掣肘。” 现在李氏之所以敢跟他们陈兵对峙,拉不下脸认输是一回事,知道他们缺粮是另一回事。 他们在赌,赌他们的大军粮草不足。 苏瞻思索片刻,也明白了魏峥的意思,可他眉眼中仍是一片忧虑: “侯爷,道理没错,可三城难治。” “本地大族盘根错节,宗族姻亲纠缠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侯爷新定属地,人心未附、吏治不清,若是贸然启用本地大族,恐养虎为患,反噬军政……” 就连朔宁的州牧郑斐,也不完全是他们自己人。 他是朔宁原本的主官,不是李家人,所以在魏峥拿下朔宁后主动投诚。 这大半年大军和李氏之战,郑斐在朔宁亦是出力不少,故而魏峥觉得此人还算可用,将人留下继续主持朔宁政务。 朔望和宁安两城的主官也是在魏峥攻城后主动投诚的,可这些日子以来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北地,读书人稀少,浴血的武将一抓一大把,冲锋陷阵抛头颅洒热血可,但吏治、户籍、屯田、教化这些却是一窍不通。 苏瞻又指着案上这些厚厚的文书,苦笑一声: “阿恒不在,老夫一人阅尽三城户籍、粮策、军令、公文,日日三更起,夜半眠,可终究精力有限,独木难支。” 所以,他们现在缺人。 特别缺。 武奎张了张嘴,可看着案上那堆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东西,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陆骋和范英也不吭声了。 他们宁愿去战场上冲杀,也不能像苏老一样坐在这里盯着一堆蚊子大小的文书较劲。 还是军师好,怎么就把军师留在河套了呢? 应该叫他们去河套,让军师回来才是。 魏峥指尖摸到腰间新的玉佩,思绪飞速翻涌。 武将能定国,却不能治国。 世家不敢用,寒门无人手。 这局,难破。 他需要的人既要有能力,还要身家清白,只忠于他。 骤然,他指尖的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 魏峥眼底亮了,他似乎—— 找到了破局的点。 他抬眼看向众人,尤其是苏老,淡淡开口: “苏老这些时日辛苦,这两日便先回去好好歇息,户籍、粮策诸事繁杂,不必急于一时,本侯自有安排。” “另传令军师,死守对峙底线,一步不退,稳守待令!” 几人应声领命:“是,侯爷。” 魏峥不再多言,起身阔步走出了书房,径直往后院走去。 -- 这边,崔含枝也在发着愁呢。 入府将近一月,她心中惦念家人,更惦记在周府的三个孩子,便想写一封家书回去问询情况。 只不清楚侯府信件往来的规矩,正打算明日去静安居请安时问问老夫人。 谁料瞌睡来了递枕头,魏峥竟又主动登门了。 她听说这几日前院的气氛有些紧绷,可见是外头出了些事,这会儿猛地见着人,崔含枝还有些惊讶。 只是她也不会傻傻的问出来,而是压下诧异,将人迎了进来。 待魏峥落座奉茶后,想要顺势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 “侯爷,妾身有一事想请教……” 话音刚起,魏峥端着茶盏的手就是一顿,眉头下意识的就皱了起来。 “崔氏,不可……” 听着这熟悉的开头,崔含枝赶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恼: “是是是,妾知道了,不可恃宠而骄!” 一天天的,总是拿规矩压她,拿分寸拘她,可她到底是哪里恃宠而骄了嘛! 嘴上死守规矩,满口的克制分寸,行动上却不见他克制半点。 她心下腹诽,面上也没藏住情绪,直接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狗男人!最会装模做样。 一双桃花眼因着有些气愤泛着氤氲的水光,看着是气鼓鼓的,偏偏又明艳动人,叫人挪不开眼。 魏峥瞧人当真恼了,腮帮子都微微鼓着,他默了半晌,才硬邦邦的解释了一句: “本侯只是提醒你一番。” 免得她张扬跋扈起来,失了分寸。 如今府里没有女主子倒是还好,将来有了主母,她这看起来温顺,实则身上全是刺的性子,说不得要吃多少亏。 崔含枝哪里知道他这点心思,只皮笑肉不笑应声: “是,妾身要多谢侯爷教诲呢。” 魏峥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莫要阴阳怪气的,好好说话。” 崔含枝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抱着胳膊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十足的傲娇。 魏峥瞧了她一眼,竟有几分新奇,还没哪个女子像她这股大胆的,跟他还甩起脸子来了。 罢了,他一个大男人,不跟女子一般计较。 他语气再软了几分,重新问她:“你方才说,要请教本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事要紧,台阶递到跟前了,崔含枝便也收了小情绪,不再闹别扭。 “妾身是想着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未曾与家中通信报平安,心中有些挂念,想写一封家书,只是不知府里书信往来有何规矩,不敢贸然下笔。” 魏峥闻言,眉眼彻底舒展,甚至嘴角微微上扬。 闹了半天脾气,原只是为了一封家书。 他故意稍作沉吟,方才顺势开口道: “既是想家,不若直接回去一趟如何?” 听见这话,崔含枝本来不以为意,逐字一听,竟是猛地一怔。 她抬眸,满眼的难以置信:“妾身……可以回家?” “自然。” 魏峥语气依旧平淡:“寻常女子出嫁尚有三朝回门,我侯府也不曾拘着妾室归家探亲,你为何不能回家?” 为何不能回家? 她嫁入周家七载,回家却不足五趟,她那位婆母总有各种理由,拒了她要回娘家的请求。 她说:“女子出嫁从夫,哪有时不时往娘家跑的,不知晓的,还以为我周家亏待了你呢!” 渐渐地,崔含枝便不再提回娘家了,只是兄长和阿弟他们会轮流来看她和三个孩子。 这突如其来的准许,除了叫崔含枝有些不知所措外,便是心下欢喜不已,眉眼瞬间染上了鲜活的暖意。 这后果便是—— 往日里总是魏峥占据主动,今夜满心欢喜的崔含枝一腔热枕尽数显露。 魏峥头一回见她这般主动鲜活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像是打开了新天地,心神尽数被她牵动着,周身的冷硬强势淡去不少,满室皆是缱绻的暧昧…… 夜更深了,崔含枝听见魏峥说: “若是喜欢,往后你可随时回去。” 于是帐幔内,又是一番锦被柔晃,伴着男人止不住的闷哼…… 第十一章 想要什么 晨光透过窗纱落进屋内。 魏峥已然醒透,只是怀里暖玉温香,难免流连了片刻。 他垂眸看了眼被褥里蜷着的娇小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闻的柔和,起身的动作也轻了不少。 动作利落的穿好衣袍,魏峥站在床前片刻,转身迈步离去。 门口候着的挽月见着人出来,忙屈膝行礼: “侯爷……” 魏峥止步,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噤声,叫你们娘子多睡会儿。” 挽月忙垂首应下,也不敢出声,只点点头。 看着侯爷大步离去的背影,挽月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真好…… 院内重归安静,被窝里暖意融融。 崔含枝赖在软被里,又懒懒的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起身。 她暗自腹诽,怎么出力的是魏峥时,自己浑身发酸,轮到自己出力了,还是如此? 崔含枝心下憋闷,完全忘却了昨夜是自己听见魏峥的闷哼声,后来愈发来劲的。 今日她半点去静安居请安的心思都没了。 原本她喜欢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不过是想去看看柳娘子她们故作体面,又暗自较劲的嘴脸罢了。 可如今她有更大的喜事揣在心头,远比这些内宅的勾心斗角要重要得多。 梳洗妥当没多久,青禾取回来早膳刚摆上,魏峥院子里的赵管事领着四个小厮抬着箱子就来了。 两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放在正堂,落地微沉,赵管事将手里盖着布的托盘放在桌上,躬身行礼道: “听闻娘子要回府省亲,侯爷特意吩咐奴才备好礼品,要实用妥当的。” “奴才自作主张,选了些实用的布匹和滋补药品,听闻娘子家中还有小侄,备了些如意楼的糕点,娘子看可有要添的?” 小厮打开盖子,一个箱子里头灰白褐色布匹各两匹,还有两匹颜色鲜亮些的锦缎,另一个箱子里头是参药补品,精致的糕点也有好几盒。 崔含枝看着这些,不由得笑了笑:“赵管事费心了,如此便好,代我谢过侯爷体恤。” 赵管事连忙赔笑道:“娘子客气,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只求娘子觉得妥当贴心。” “还有这些,是侯爷给娘子备下的。” 赵管事抬手指了指桌上那托盘,便带着人退下了。 崔含枝掀开盖着托盘的布匹,上面又是十个白胖胖的银锭子。 挽月看着这一堆的东西,满眼欢喜。 “娘子,侯爷待您是真上心。” 府里其他娘子回娘家,可未必有侯爷亲自吩咐人准备礼品这份体面。 崔含枝面上淡淡的,可偶尔瞥过这一堆,眼底终究还是有了丝丝波澜。 魏峥这人看着冷硬又刻板,张嘴闭嘴的规矩,却总一次次默认她去他的踩底线。 如此这般,反倒叫她一时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 她压下纷乱的心绪,吩咐挽月: “先收着,明日一早都装上车,带回崔家。” “记得去前头说一声,咱们明日回崔家。” 府里要用马车,都要提前跟外院那边打招呼的,有侯爷发话,她自然随时都能用,但—— 崔含枝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虽然心里早已归心似箭,惦念爹娘兄弟,牵挂孩儿,可越是紧要的事,越不能急躁冒进。 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差这半日一晚。 挽月应声离去,留下崔含枝立在廊下淡淡出神。 魏峥绝不会是这般温情之人,只因她想念家中亲人,便允许她归家? 她身上,或者说崔家,到底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此刻的静安居,又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人来得格外的齐。 除了柳娘子三人,就连另外两位鲜少出来的秦娘子和李娘子也来了。 侯爷常年不在府里,秦娘子年纪也大了,膝下没个一儿半女,久而久之心思也就淡了,左右在侯府吃穿不愁。 只如今她们也想看看,崔氏刚进府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能独占侯爷宠爱了? 众人在老夫人这坐了半晌,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嘴皮子都干了,院子外人影来来去去,独不见崔氏的身影。 老夫人没赶人,玉夏茶水都奉了三趟。 柳娘子的目光和其他人对上,便端着新倒的茶盏,突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语气看似温软无害: “妾有些日子没见崔妹妹了,往日妹妹最是勤勉,总来陪着老夫人说话,今日偏偏不在,看来是咱们与她没什么缘分了。” 她们都习惯了崔含枝的做派,这人每回侍寝后都惯爱显摆,来给老夫人请安。 偏偏她们也忍不住,今日也早早的便来此请安了。 方娘子闻言立刻顺势接话,恰到好处的添上几分委屈和不解: “柳姐姐这话说的,妾也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崔妹妹最是周到不过,今日诸位姐妹想见却是见不到了。” “瞧我,都忘了崔妹妹如今是体面渐长,忙着伺候侯爷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这话乍一听无甚奇怪,可实则却将崔含枝定在了“得宠骄矜、怠慢老夫人”的模样。 苏娘子照样坐在一旁,依旧沉默的只垂眸饮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秦娘子瞥了眼老夫人脸上淡淡的神色,笑了一声: “今日并非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只是我这身子向来不争气,惫懒了许久,突然便想着来给老夫人请安,未曾见着崔娘子也无妨,总归都在府里住着。” 李娘子闻言附和道:“是啊,都在府里住着,得空了去崔娘子那坐坐也无不可。” 老夫人浸淫内宅半生,何等的通透,哪里听不出魏峥这些妾室话里话外的试探。 偏她神色平静,心下也无波无澜,等她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道: “你们也不必多心,崔氏进府也有些时日,许久未和家中通信,我便准她近日归家省亲,也不必来给我这老婆子请安,如今正收拾备礼,准备回门事宜呢。” 她刻意没说,是魏峥一早派人来传的话,允崔氏归家省亲。 府里妾室众多,在老夫人眼里本是无偏无倚,一视同仁的,只如今盼孙心切,崔氏既得了铮儿几分垂青,她也愿意多给崔氏几分体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侯府内宅一应规矩、人情往来、外出事宜,皆由老夫人定夺。 可崔氏要回娘家省亲,这事她们可半点风声都没听着过。 柳娘子心头微堵,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脸上的笑意勉强: “原是这样,倒是妾误会崔妹妹了。” 一句误会轻轻带过,可众人心中的滋味,已全然不同。 第十二章 归心似箭 而这些细碎的风波,崔含枝全然无暇理会。 次日, 连老天爷都像是知晓崔含枝的好心情,日光温煦,不冷不烈。 崔含枝一早收拾妥当,便带着挽月稳稳登上备好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出侯府侧门所在的巷道,外头便渐渐有了人气。 街边刚刚开市的摊贩,赶路的行人,掠过檐角的飞鸟,这是她许久不曾见过的鲜活光景。 秋日的风本带着凉意,可今日却仿佛被暖阳烘得格外柔和。 车帘随着马车行走偶尔晃开一道缝隙,窗外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掠过眉眼,吹散了崔含枝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紧绷与算计。 她倚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着眼,心底难得生出几分轻快。 一路车行缓缓,风暖日柔。 约莫一个半时辰,才到崔家所在的清稷村。 清稷村地处朔宁以南,正好在河水支流的边上。 这里有河滩,土壤肥沃,村里人家世代靠着种地过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少有读书识字的。 崔家分家迁到此地后,也买下了二十亩祖田。 为着不荒废一身的学识,从崔含枝曾祖那辈起,平日里农闲无事时就在自家院子里教村里的孩童读书识字,到她祖父、父亲也是如此。 只是如今不在自家院子里了,村子里专门腾了间屋子做学堂。 时下人要到官家做事,都是要靠举荐的,举荐之后再考校方能中选,只是他们村子祖辈都是些农户,没什么门路。 这么多年过去,有的孩子学了字走出去了,去了镇上,或是去了各家府里做事,有的没有。 但不妨碍崔家得村里人敬重,平日里村子遇事也总愿意找崔父说理决断。 在清稷村,村长和几家族长也要给崔父几分薄面。 崔家的小院坐落在村子最里头,院墙是夯实的黄土墙。 院后还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榆树,年岁有些久远了,据说崔父还小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入秋的时节,老榆树枝头的枯叶落了许多,却丝毫不显的萧瑟,主干粗壮挺拔,上面的枝桠依然葱葱郁郁。 马车缓缓停在崔家的小院门口,四岁的侄儿崔直正蹲在门口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倒腾。 抬眼望见门口有些陌生的马车,下意识的就要往屋子里跑。 “崔直。” 听见熟悉的声音,崔直眼睛骤然一亮,刚刚起势的姿势转眼就拐了个弯。 “姑姑!是姑姑回来了!” 他猛地朝着马车奔过来,清脆的童声满是欢喜,小小的身子直直扑到刚下马车的崔含枝面前。 崔含枝心头一软,眉眼间顿时染满了温柔的笑意。 她当即蹲下身,稳稳抱住软糯的小侄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然后牵着崔直软乎乎的小手一步步走进院中。 院内,崔母和大嫂孙氏原本正坐在屋子里绣着帕子,听见崔直脆生生的喊声,两人连忙放下针线走出来。 看见进门的崔含枝,两人面上皆是一愣,随即涌上惊喜。 崔母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瞬间就红了。 “枝枝,你……你回来啦。” 孙氏也站在旁边,亦步亦趋的巴巴望着崔含枝。 这个小姑子还是个小童的时候她就嫁到崔家,如今也有十五年的光景了,算是看着崔含枝长大的。 当初周慎之亡故,周家苛待寡母幼子,夫君心疼小姑,提出要把人从周家的泥潭里接回来,她心底是一千一万个乐意的。 孙氏只生了两个皮小子,小姑就跟她半个女儿一般。 可奈何小姑为了护住那三个年幼的孩儿,执意留在周家撑着,熬着。 起初孙氏心里又气又急,只觉得小姑太傻,周家那群亲戚豺狼一般,为了一个亡人困住自己的一生,实在不值。 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叫夫君隔三差五的去周家探望,有时能见着人,有时那周家老婆子连人都不给见。 好不容易前两个月小姑突然想通了,脱身归家,她还没来得及暗自庆幸小姑终于脱离苦海呢,眨眼她就又给自己送进侯府去了! 小姑有才有貌,便是二嫁也不愁寻不到好人家,偏她一头扎进那深不见底的高门侯府。 瞧瞧,这人都瘦了一圈…… 崔含枝看着母亲和大嫂心疼的目光,心底微微酸涩,却依旧扬起一抹笑意,柔声道: “娘,大嫂,我回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头吩咐身后的挽月: “让外头的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吧。” 崔母的目光这才越过女儿,看见院门外那两辆制式规整,宽大气派的马车。 黑漆的车身,黄铜配饰,看起来庄重又华贵,气派远胜当初周家的马车。 两个穿着短褂的车夫利落的上前,合力将三只沉甸甸的大木箱抬进院子里。 木箱轻轻落地,两人便对崔含枝行了个礼,躬身退到院外安静等候。 不多言,不多看,规矩十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挽月对崔母和孙氏福了福身,道:“挽月见过老夫人、大夫人,这是侯爷特意吩咐给家里备的礼。” 崔母和孙氏原本站在一旁看着,等人都出去了,还没回过神来,此刻听见挽月的话,又看了看目光含笑的崔含枝。 崔母又拉过挽月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辛苦了,平日里你们娘子多亏你照顾……” 挽月小脸微红,忙说不敢:“老夫人言重了。都是奴婢应尽的本分,再说了,娘子待奴婢也好。” 见崔直趴在箱子上,似是想要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宝贝,孙氏连忙一把扯过他: “要死了你!什么都玩,弄坏了怎么办!” 这箱子一看就金贵,小姑以往从周家回来,可没带过这么多的礼啊。 一时之间,孙氏又有些纠结,难不成小姑这回真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 崔母对孙子说:“阿直,去地里叫你祖父,爹和小叔叔都回来,就说你小姑回来了。” 眼下正是秋收秋种的大忙时节,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忙活。 崔家人也一样,农闲时手不释卷,农忙时也从不懈怠,照样下地耕收,种麦子、粟米,种豆子,勤勤恳恳。 这会儿粟米和小麦刚刚落仓,他们正忙着翻耕土地,预备下一轮播种。 村里耕牛稀少,拢共也只有三头,向来是先给族长家用,然后是崔家,最后是其他人家。 崔直去地里叫人:“祖父!爹!小叔!快回家,小姑回来了。” 崔家父子三人从地里抬起了身子。 大哥崔衡晃了晃脑袋:“爹,你听着阿直在喊什么?” 一旁的崔淇猛地跳了起来。 “爹,大哥!是阿姐回来了!” “我们快回去!” 崔父顿了片刻,将耕牛先还给邻里,表示叫他们先用,自家延后再耕,然后二话不说,衣摆还扎在腰带里就带着两个儿子快步往家赶。 邻里接过耕牛,看着父子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同旁边的人道: “是崔家那小姑回来了吧?” 第十三章 需要崔家 那人回:“刚刚崔直那小子喊的,应当是。” 寻常农户人家,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马车,托了崔家的福,他们这小村子,年节时偶有车马往来。 只是崔家那前女婿去了三年了,这回二丫头听说是去州城给人做妾了,没成想还能回来。 “我来的时候在村口见了,好气派的两架大马车,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家!” “那崔家二娘瞧着就不一般,就是再嫁也差不了……” 闲话不断,却早已被脚步越走越快的崔父抛在身后。 只是那张素来温和的脸,随着离家越近便绷得更紧。 “娘,您别担心,女儿在侯府极好,侯爷体恤,老夫人也和善……” 崔父刚进院门,就听见女儿安慰老妻的声音。 听见动静,崔含枝抬眸,远远便望见门口父亲微沉的脸色,心底了然。 父亲终究是气她,疼她,又怨她不争气。 在他们眼里,自己哪怕是再寻良人成家生子,也可安稳终老,总比如今去侯府里浮沉来得好。 那三个孩子,他们也会看顾几分。 可她做不到。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骨肉,是她多少个日夜苦熬的执念。 抛下三个孩子重新嫁人,再生下新的孩子,过自己安稳的日子? 不可能的,她余生都会心中不安。 所以哪怕前路遍布坎坷,她也会走下去,把三个孩子接回崔家。 父女俩遥相对望,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坚持。 他心疼她不易,她明白他的忧心。 不多时,崔衡和崔淇也到家了。 崔衡素来沉默寡言,看见归家的妹妹,沉静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小妹。” 崔淇却是少年心性,满心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也不藏,几步就越过崔父蹿到她跟前。 “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在侯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住的地方大吗?我听镇上的王员外家的管事说,他们家小妾住的地方还没马厩大……”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去揍他!” 崔含枝被弟弟直白莽撞的模样逗笑了,像摸侄子的脑袋一样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眉眼温柔: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要去揍谁呢?” 魏峥一个手指头他都挨不住,还想着揍人。 崔淇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此时自觉地低下了头,笑眯眯的等着姐姐摸他的脑袋。 还不忘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辩解:“阿姐你可别看我瘦!我如今能搬起和大哥一样重的麻袋!” 他早就厉害了! 姐弟俩一来一回的拌嘴,屋子里的气氛也热闹鲜活了起来。 一旁紧绷着脸的崔父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冷硬终于散去了些许。 崔含枝问崔淇:“怎么不见珠珠?” 含珠是崔淇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原是姐姐的,但崔父崔母坚持崔淇是哥哥。 还说他们家的姑娘,都是有哥哥的。 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习惯了。 崔淇从鼻子里恶狠狠地“哼”了一声,崔母拍了他一巴掌:“好好同你姐姐说话!” 崔淇摸着被打痛的胳膊,道: “还能去哪?跟我吵架了,跑去大姐家了呗!” 崔母看了他一眼,又要抬手了。 这回崔淇梗着脖子,表示自己可没错。 “我都说了李二狗不是个好东西,她还收人家的簪子,我一个当哥哥的教训她几句怎么了?” 崔母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偷偷跟着珠珠一路走到镇上,看着人进去自己走了半夜才走回来。” “你啊,就剩下这张嘴最硬了!” 听到这里,崔含枝算是听明白了。 含珠收了村里人的簪子被崔淇教训了,崔衡亲自去还的簪子。 家里也怕她留在这里有些风言风语,所以默认把人送去镇上大姐家里住一段时间。 李二狗。 崔含枝脑子里想了又想,也没想到这个人是谁,大抵也是个和崔淇一般年纪的少年吧。 “原来我们含珠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了。” 崔含枝笑着,紧接着话音一转: “不过崔淇你和珠珠年纪还小,婚姻大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崔父崔母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长女次女都是十六就出嫁了,可剩下这个幺女,性子烂漫,既没有长女沉稳,也没有次女聪敏。 他们实在是不放心。 崔含枝脑子里转了又转,最后仍是只道: “往后崔淇和含珠的婚事,爹娘你们要更仔细些才好。” 若是今日的事真的办成,他们崔家只会水涨船高,村子里这些人……到底还是不相配。 毕竟就连当初她和大姐,一个嫁给了县丞之子,一个嫁给本地大族周家庶子,小妹自然不能比她们更差。 崔父崔母自然点头应下。 晌午,崔母带着孙氏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午饭。 “枝枝,这个你爱吃,多吃些。” “阿姐,你吃这个。” 对家人的疼爱,崔含枝照单全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午饭,孙氏便主动带着崔直去院子里拔草。 她在院子里开了块菜地,收拾得干净利落,自家几个人吃尽够了。 屋内只剩崔父崔母、崔衡兄弟俩,和崔含枝,褪去方才的热闹,气氛稍微有些凝滞,谁也没有先开口。 寂静良久,崔父才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崔含枝身上: “你如实说,你在侯府,究竟如何?莫要欺瞒我和你娘。” 崔父这话问得直接,却也是屋里几个人最关心的。 崔含枝抬眼,满眼坦荡的看着父亲。 “女儿方才跟娘亲说的不算假话,如今我在侯府的确过得尚可。”甚至比在周家过得还好。 “老夫人当家,却是个明事理,不刻意苛责妾室的人,侯爷也行事公允,若非如此,我今日也断然没有坐在家里的机会。” 崔母听得心头终于松了松,却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那可是北安侯。 传说北安侯为人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他们朔宁本就是降城,女儿在府里无形就要矮人三分,哪里就能真的过得那么好呢。 崔含枝如何不知母亲的担忧? 可她也是交换了文书,正经被老夫人派人接进府里的良妾,凭什么就比人矮上三分呢? “说来女儿这一路上,反复揣摩侯爷答应我归家的意思,总算摸清了点眉目。” 崔含枝轻声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带了几分笃定。 “他需要我们崔家!” 这话一出,崔父身子微正。 “何出此言?” 第十四章 家人齐心 崔衡和崔淇兄弟俩也都敛了神色,认真的看着她。 崔含枝条理清晰的缓缓道:“如今魏氏的兵马分布两处,北面和匈奴长期对峙,南面如今又和李氏僵持住了,粮草损耗巨大……” 崔淇不解:“阿姐,这和让你回来省亲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 崔含枝继续道:“北境除了长草,长出来的那点粮食,连北境自己人都养不活,更何谈支撑魏氏双线对峙的粮草?” “所以大军所需粮草,必定是从朔宁三城出!” “可三城初定,侯爷根基未稳,多的是本地豪族相互牵扯勾结,诚心不让魏氏在和李氏的对峙中好过。侯爷虽然手握重兵,麾下不缺冲锋陷阵的武将,可他还是缺人—— 缺能帮他规整三城户籍,统筹粮草的忠心之人!” “这些人必不可能出自本地大族,只会出自寒门!” 大族之间往往相互捆绑,若得重用,必然有尾大不掉之嫌。 可他们崔家,虽是旁支,躬耕于乡野,却也世代耕读,清白传家,无世家大族之私弊,恰恰是侯爷眼下想要的一类人。 崔含枝在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叫崔父心绪愈发起伏。 他二子三女,长子长女都是沉稳持重之人,行事稳中求进,难免锐意不足,幼子崔淇灵气有余却心性未定,幼女含珠天真烂漫心无城府。 唯有次女含枝,骨子里最像自己—— 内秀藏锋。 她满腹才华,眼界格局均不输男子,却因为世俗男女偏见只能被困于后院,命途坎坷却始终想办法自救。 小小年纪,历经丧夫之痛,同周家人周旋多年,又步步筹谋入侯府,硬生生给自己、也给崔家搏出一条生路。 崔父心头一叹,已然明白了女儿的打算,却也有另一层担忧。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大族盘踞百年,可谓根深蒂固,侯爷初来乍到,若大肆提拔寒门,便是动了那些大族的利益,阻力大,且十分凶险。” “凶险,但也是我们崔家唯一的翻身机会。” 崔含枝语气坚定:“爹,你和阿兄皆有才学,如今机会已到眼前,若不抓住,岂不辜负侯爷一番美意?” 接着,她又给崔父下了一剂猛药。 “入侯爷麾下做事,一则是我们这一支的机会,二则……我在侯府的立足根基,也要靠父兄才能彻底稳固。”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假的,若是父兄当真成为魏峥的心腹,自己在府里也多几分底气。 崔父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眼底思绪翻涌,良久才沉声开口: “好。” “你只管安稳回府,不必再做什么,剩下的事我和你阿兄自会筹谋。” 同样听明白的崔衡也神色郑重的点头: “枝枝放心,一切有爹和我在。阿瑾他们你也不必担心,我半个月便去探望一次,你那两个丫鬟将孩子照顾得很好。” 只是周家人心凉薄,吃穿上虽过得去,到底没有长辈照拂。 上回他去的时候,阿瑜胳膊上好大个口子。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跟小妹说了,男孩子家家的,留个疤也不打紧,告诉小妹也是徒增烦扰罢了。 崔淇也赶忙开口:“阿姐,还有我,我也能帮你!” 闻言,崔含枝笑了笑。 家人齐心,何尝不是一桩莫大的幸福。 只是听阿兄说起阿瑾他们三人,崔含枝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崔父看她眼底的落寞,便道:“你不必牵挂他们,只要你在侯府站稳脚跟,只要我们崔家立起来,阿瑾他们自然能堂堂正正的接回来,不必再仰人鼻息。” 谈话至此,诸事落定,她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眼看天色不早,怕进城时天黑了,崔含枝便准备回府。 崔母却拉着她回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女子立身后院,子嗣就是根。你的身子随我,好生养,可也得好好将养。平日里少思虑、少动气,那些寒凉之物千万别碰,夜里安寝也有规矩……” 说着,崔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崔含枝耳边又细细补充了许多自己母家代代相传的诀窍。 “……完事切莫立刻起身走动或是沐浴,最好静静平卧,方能护住腹气,留住胎息根基。” 她一边叮嘱女儿,生怕哪些自己知晓的东西漏了忘了,一边细细替女儿捋着偏了寸许的衣襟,一双布满风霜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娘知道你聪慧,可这世上从来都是人外有人,侯府里日子固然体面,可步步都是惊险。” “这些都是你外祖母的母亲教给她,她又教给我,一代代传下来的,都是实在经验,你就老实照做便是。早日怀上孩子,往后便是侯府里有了正经主子,你也不必害怕。” 崔含枝始终静静地听着,将母亲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从前年少时母亲也教过些许,可那时懵懂无知,只顾着羞恼未曾放在心上,如今再听,才知男女之事里藏着无数的门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亲虽出身贫寒,但活了大半辈子,最是通透。 侯府纳她,一是怜她年轻康健,好生养。 故而她所有的体面和优待,归根到底还是真的能替侯府开枝散叶。 可今日崔含枝方明白,其中还有二。 众人都以为北安侯府初来朔宁,为了平衡权宜,早晚要纳本地大族之女入府。 可魏峥偏偏没有,而是纳了她一个寒门女子进府。 这就是魏峥对朔宁的态度。 而她,在这件事里,大概就是一个挡箭牌的作用。 若魏峥赢了,她真的生下魏峥的长子,或许能真的在侯府长久的待下去。 若魏峥输了,那她就是一颗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届时本地大族仍会将他们的女儿送进北安侯府。 当然,后者就不必跟母亲说明,她和父亲都明白即可。 她说:“娘,我都记下了。” 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家门前,崔家人都站在门口。 崔母攥着女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眼底满是不舍,崔衡崔淇兄弟二人静静立在一侧,神色沉沉。 小崔直乖乖的靠着孙氏,抿着小嘴望着姑姑: “姑姑,你还要走吗?不可以留下来吗?” 崔含枝笑笑:“天快黑了,姑姑也要回去了。” 小崔直不明白,问她:“这不就是姑姑的家吗?” 这话听得崔含枝心头软得发酸,她轻声对崔直道:“嗯,这也是姑姑的家。等阿直长大些,再到姑姑另一个家去看姑姑,好不好?” 崔直重重的点点头:“好,姑姑,我再长长就来看你。” 崔含枝看着母亲,开口叮嘱:“娘,崔淇说大姐近来又怀了身孕,身子要紧,您从我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些滋补的药品给大姐送去,叫她好好养胎,若有事便来寻我。” “还有那几匹颜色鲜亮的织缎,原就是给小姑娘准备的,大嫂留下一匹,其他的也给大姐和珠珠送去吧……” 说到这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不知下一回见大姐和珠珠,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第十五章 崔氏失宠 崔母听得鼻尖一酸,连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强压下心中的不舍道: “娘都知晓的,家里不用你挂心。日后侯府若是准许探亲,你便捎个信回来。” “嗯。”崔含枝轻轻应声。 她看向面色沉静的崔父,满眼不舍的崔衡,强忍着情绪的崔淇,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提裙在挽月的搀扶下坐进了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亲人们依依不舍的目光。 崔含枝甚至没有掀开小窗的帘子回头看一眼,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挽月见状也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打扰。 一路无话。 待马车稳稳驶入侯府,回到榆院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沉落在天边,将漫天的云霞染得通红。 崔含枝刚换下出门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梳洗,院子里就传来青禾的声音。 “奴婢见过侯爷。” 魏峥来了。 崔含枝微微一愣,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疲惫,索性就坐在那里不动了。 魏峥一进来,一眼便瞧出来她眼底散不去的低落,眉眼恹恹的,全无前天夜里知晓能归家时的欢喜。 他落座后,端起崔含枝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看她片刻沉声开口: “怎么归家一趟,反倒闷闷不乐的,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崔含枝抬眸,有些淡淡的摇了摇头:“没有,家中一切都好。” 她嘴上不认,眼底的落寞却骗不了人。 想着今日跟着去的车夫回禀的消息,魏峥略一思索便猜透了根源。 他没有再追问,只静静地陪着她用了晚膳,两人全程都没说一句话。 晚膳后,挽月本以为侯爷要在榆院留宿的,没想到等她从西间收拾出来,只看到侯爷带着青铭离开的背影。 她转身进屋,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娘子,有心想问什么,到最后却什么也没开口。 今日回来的时候,娘子兴致便不高。 哎! 娘子进了侯府,远离亲人,还有三个孩子在别处,满心的牵绊最易郁结于心了,但愿娘子能早些想开才是。 挽月沉默的伺候娘子梳洗,将屋内的灯盏吹灭,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关上门回了西间。 平日里若是侯爷不来,她和青禾虽不在内室给娘子守夜,也是一人睡半宿的。 这边一有动静,她们便能立时反应过来,总得叫娘子有事能找着人。 魏峥竟然没在榆院留宿,消息很快传遍府里。 柳娘子听闻后,特意让人往前院打探了一番,而前院又未曾有急信,心头瞬间一阵狂喜。 她捏着手里的帕子,毫不掩饰的揣测道: “定是那崔氏得罪了侯爷,惹了侯爷厌弃!” 这下崔氏怕是要失宠了。 从今往后,这侯府的内宅中,她柳飘飘才是老夫人之下的第一人! 这一夜,多少人辗转难眠。 隔日清晨,崔含枝照旧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来得不早不晚,柳娘子和苏娘子几个早早的就到了,反倒显得她来得最晚。 从上回请安开始,秦娘子和李娘子便也跟着一道,这回也是一样。 崔含枝面上神色依旧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跟几位娘子见了礼。 “各位姐姐来得早。” 苏娘子等人都一一还礼,叫声“崔妹妹”。 柳娘子还是坐在那里八风不动,只抬眼将崔氏上下打量了一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暗纹的素罗裙,头上也只简单簪着一支素玉簪。 明明是寒酸的打扮,在崔氏身上愣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嗤笑一声,道:“崔妹妹倒是好眠,回回给老夫人请安都来得最晚。” 崔含枝目光淡淡的看她一眼,自顾走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竟是对她的话全然忽视。 满室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苏娘子几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开口。 柳娘子面色难看,心底却有些笃定: 崔氏怕是真的惹了侯爷的嫌,这下约莫是破罐子破摔罢了。 柳娘子在心底稍稍安慰自己一番。 她倒要看看,这崔氏还能狂几时! 老夫人扶着玉春的手从内室走出来,众人忙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安。” 老夫人摆了摆手,叫她们都坐。 然后看着崔含枝,温声开口询问:“昨日回家,家中一切可好?” 崔含枝站了起来,浅笑着再福了福身,答道: “还未谢过老夫人恩典,能叫妾归家与亲人一聚。劳老夫人挂心,家中一切都好,父母皆康健无忧。” 虽然答应她归家的是魏峥,但老夫人未曾为难,也是要谢的。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多礼,家中无事便好。” 老夫人点点头,并没有问昨日魏峥突然从她院子里离开的事。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柳娘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状似无意的开口问她: “听说昨晚侯爷从崔妹妹的院子离开,径直回了前院,竟是未曾留宿,这可真是头一遭,莫不是崔妹妹不小心开罪了侯爷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娘子和方娘子等人也纷纷侧目看来,眼底的深意各不相同。 崔含枝转头笑着看向柳娘子,这笑就像家宴那晚一般很刺眼,叫柳娘子眼睛疼。 果不其然,她听见崔氏道:“姐姐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多想。侯爷日理万机,平日里诸事缠身,若是回了前院书房,那定然是有要事需侯爷处置,又同妾身失礼有什么干系呢?” 她的话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的挡回柳娘子的试探,顺便还说柳娘子啊,还是和之前一样。 至于哪个之前? 柳娘子顿时想起来那日崔含枝骂她“爱搬弄是非,执念挑事,随口栽赃”,她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崔含枝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柳娘子的变脸,似乎在说:瞧,你脸又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柳娘子勉强笑着,在老夫人面前,她自然不敢造次。 崔氏!崔氏! 咱们走着瞧! 方娘子早就见识了崔含枝那张嘴,这会儿又是在老夫人跟前,所以呐呐不敢开口,其他人自然更不会掺和柳娘子和崔娘子之间的斗嘴了。 老夫人状似未觉的坐在上首静静听着,民间有句俗语,叫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等她们都掰扯完了,她才淡淡的开口问了几句秋日宴的事,叮嘱几句,便散了这请安。 然而自那日起,一连七八日,侯爷不曾去榆院,崔娘子也静静地待在榆院没出门,也没去给老夫人请安。 所以—— 刚入府就恩宠加身的崔娘子,好像真的失宠了? 第十六章 心思难猜 身体的征兆从不会骗人。 崔含枝从老夫人那请安回来,便觉得周身愈发酸软疲惫,心绪也恹恹的。 次日晨起,熟悉的酸胀坠感便如期而至。 期盼一月,终究还是落空了。 崔含枝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只是这些年她别的没长进,愈挫愈勇四个字却是刻进了骨子里。 没关系,老天爷总不会总是偏爱自己,她还有机会…… 只是侯府内院,自来就是拜高踩低、人情冷暖的地方。 等她身上干净了,就发现这不过几日的光景,府里的流言已经愈演愈烈。 从崔氏可能失宠了,到笃定崔氏彻底失了侯爷的宠信。 最先有变化的,是厨房那边。 往日里厨房那边总会特意给榆院单独留些精美的小食和点心,如今也停了,崔含枝的早膳重新变回了寻常的清粥馒头配咸菜。 青禾去取膳食回来,进院子的时候鼓着腮帮子十分气闷,进屋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她把带回来的清粥和馒头,咸菜放在桌子上,低着头没说话。 崔含枝看着这寡淡的早膳,倒是没说什么,沉默的吃了早膳。 紧接着,洗衣房那边也怠慢起来。 送去的衣物不再按时清洗送回,次次都要挽月亲自去讨要。 这天傍晚,挽月去取衣服,久久没有回来。 崔含枝皱着眉,刚想让青禾去洗衣房看看,就看见挽月抱着衣服回来了。 她面色倒是平静,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个月来,两个丫头已是脱胎换骨。 她们都想着不能叫娘子因为她们叫人诟病,所以一直努力做到沉稳周全,识字练字也日日不缀。 崔含枝瞧了挽月一眼,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 挽月抱着衣服进屋,摇摇头:“娘子,无事。” 崔含枝瞧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唇。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第二天早上, 挽月到底没有忍住。 这些日子她日日看在眼里,憋在心里,早膳时看着主子欲言又止半晌,还是轻声开口: “娘子,您……是不是和侯爷吵架了?” 崔含枝微微抬眸看向挽月,轻轻摇头。 “没有。” 他们没有吵架,其实她也没有猜透魏峥那日骤然而来的疏离是为何。 或许猜到了,但又隐隐觉得不可能。 毕竟男人的心思,有时也挺难猜的。 挽月蹙着眉,小声道:“娘子,这些日子侯爷都在前院,柳娘子和苏娘子日日都往前院送羹汤,连身子孱弱的秦娘子和鲜少出门的李娘子也时常送些点心去。” “咱们……咱们要不要也送些?” 她小声提议,目光觑着娘子的脸色。 崔含枝指尖轻轻摩挲着羹勺柄,沉吟片刻,道: “也好,那便送吧。” 挽月瞬间来了精神,原本的愁眉舒展开来:“娘子放心!这点心奴婢亲自去做,保管好吃!” 崔含枝点点头,挽月的手艺她是亲自试过的,很是不错。 她们院子里虽没有小厨房,但魏峥时常过来,西间便搭了个灶台。 虽做不得繁复的菜肴,但煲个汤,做个点心却是绰绰有余的。 说罢,挽月转身便叫了青禾一起忙活起来,备料,揉面,烧火,烘烤…… 不到一个时辰,挽月便提着满满一大盒点心笑盈盈的进屋。 “娘子!都备好啦,咱们去前院给侯爷送点心吧!” 看得出来,她比崔含枝本人还要着急。 崔含枝在心下叹了口气,起身换衣梳妆。 她没看自己常穿的素白、月青色的常服,指尖落在一身杏粉海棠绣折枝罗裙上。 不知不觉间,她这里的衣服竟也满满当当的,各色鲜亮的新衣都有,是魏峥早前吩咐织房按着她的身段赶制来的。 她在周家三年,日日素衣荆钗,早已习惯了素净低调,所以入府以来也下意识的偏爱素雅的颜色。 可这一刻,她心底骤然清醒。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只能步步谨慎、低调隐忍的周家寡妇。 如今她是北安侯魏峥的妾室,还是一个立志要成为北安侯宠妾的妾室。 她,无需再刻意藏着,不必再刻意低调! 裙身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光线流转间隐隐泛着柔光,温柔却不轻浮,华贵却不张扬。 挽月挑了一支温润羊脂玉扣系在腰间,掐得腰身纤细匀称,衬得身姿窈窕有致。 妆容亦是精心打理过的,眉描远山黛,眼尾略施薄粉晕开柔光,衬得一双桃花眼脉脉生辉,含水唇抹浅樱色,全无往日素净的寡淡。 额间一枚细碎珍珠碎钻额钿,细软银链从发间垂落,莹亮细碎,添了恰到好处的明艳风情。 待收拾好后,挽月和青禾便是眼前一亮。 “娘子,你这样真好看。”两个丫鬟齐声夸赞。 崔含枝睨了她俩一眼:“我平日里很丑?” 两个丫鬟赶忙连连摇头。 怎么可能呢? 青禾眼神真挚,连忙解释:“娘子一直都好看,只是今日格外的好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挽月笑眯眯的跟着点头,她知道娘子是在逗她们。 崔含枝笑了一声,便叫挽月提着食盒,往前院书房走去。 前院的赵管事正守在廊下,抬头望见不远处缓步而来的两道身影,心下就是一叹。 这是第几回了? 一日送个十回八回的点心羹汤,他们侯爷也吃不下。 侯爷的意思,东西不可浪费,接了自行安排,人一概不见。 索性有些话赵管事这几日已是说惯了的,等人走近了,他堆起一张笑脸就迎了上去。 只是刚一张嘴,就愣在了那里,是……崔娘子啊? 多日未见,这位崔娘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今日这般容色气度,竟是叫他惊艳得失了神。 他心下思绪一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问崔娘子安,娘子也是来给侯爷送东西的?” 闻言,崔含枝秀眉一挑:“赵管事。” “怎么?难不成今日侯爷已经吃不下了?” 赵管事讪讪的笑了笑,没说那些东西都落进他们肚子里了。 “奴才这就去通传。” 说罢,他转身就朝着书房走去,那身形快得像是生怕崔含枝再问些什么。 书房里只有四五个人,却人声嘈杂得像是有一百只鸭子一般,崔含枝站在院子里都能听见。 赵管事悄声走进去,俯身在魏峥耳边说了什么,原本眉头紧皱的人就是一怔。 片刻后,魏峥低沉冷冽的嗓音传出: “叫她进来。” 书房里原本热闹的声音骤然一顿,吵得正欢的范英和武奎等一众心腹尽数抬眸,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侯爷。 谁? 见魏峥的视线落在门口,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崔含枝轻提裙摆,缓步走入书房。 众人的目光齐齐一愣。 范英、武奎、陆骋还有岳岐四人两两对视,眼底掠过诧异,悄悄地挤眉弄眼。 这人面生啊,是侯爷的新妾室吧? 应当是那位传闻中以寡妇之身进侯府还独得侯爷宠爱的崔娘子。 果真容色出众啊,难怪…… ? ?历史背景: ?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本书设定中,各地世家大族和本地政权往往难以切割,是顶顶的特权阶级,把控政治权利,占据绝大部分的资源,挤压普通人生存空间,是急需解决的顽疾。 ? 朔宁、朔望和宁安三城: ? 朔宁为朔州原州府主城,下辖朔宁附郭县、乡镇若干。 ? 朔望、宁安原为朔州重要城池,和北境接壤。 ? 官员体系: ? 州府最高文官——州牧,总揽州府民政、赋税、户籍、吏治、教化等。 ? 州府佐官——别驾/长史、司户、司仓、司法、博士等 ? 朔望、宁安城等同边郡治所,主官为太守,听命州牧。 ? 太守佐官——郡丞、户曹、仓曹、法曹、郡文学掾等。 ? 县官员——县令、县尉、主簿、乡啬夫、里正等 ? 武官体系: ? 魏峥手下将军若干 ? 州府最高武官——中城都尉 ? 郡最高武官——边都尉、戍都尉 ? 下级武官——校尉、屯长、候长、乡堡戍主 第十七章 主动服软 面对满屋打探的视线,崔含枝神色从容的先对着魏峥盈盈一礼。 她额间的细钿轻轻晃动摇曳,细碎光点落于眉眼之间,柔美又灵动。 端坐主位的魏峥,目光都下意识一顿,微微失神,须臾才敛去眼底细碎波澜,沉声回神开口: “你……怎么来前院了?” 崔含枝轻轻将食盒放在案角的手微微滞了一下,随即温声道: “侯爷与众位大人议事许久,想来还未曾用膳,妾亲手备了些许点心暖汤,略尽薄意。” “不敢打扰侯爷议事,妾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 刚走到书房门口,魏峥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不必走,去内间候着。” 不说愣在原地的崔含枝,就是武奎范英几人也是心底暗自诧异,但都眼观眼鼻观鼻,没有一人开口反对。 坐在一旁的苏瞻抚着花白的胡须,眼底闪过几分了然,轻轻摇头,终究没有多言,继续翻看手中的册页。 崔含枝看了魏峥一眼,依言转身走入了隔了一道半墙的书房内间。 外间,众人一边取用崔含枝送来的点心,一边继续议事。 软糯清甜的点心、温润的羹汤解了久坐乏累,几人吃了个半饱,议事的氛围也缓和不少,再不复方才的剑拔弩张。 起因是岳岐从朔望和宁安两城巡视回来,向魏峥禀报两城防务,如今城防驻军都尉已尽数替换成魏峥的嫡系人马,在一定程度上将两城掌控在他们手中。 武奎和范英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他们就可在两城征粮,和李氏在河套一局定胜负,总好过现在这样日日煎熬的好。 陆骋不同意,只是换了驻军将领并不代表什么,也不可能从城中那些大户和豪族手中拿到粮食。 毕竟他们是北境边军,不是土匪,总不能强抢吧? 岳岐也说,朔望和宁安两城原本的都尉看似配合自己,其实也都十分敷衍。 这两城的太守和佐官,要么就是出自当地大族,要么和当地大族休戚相关,都尉也是如此,自然是不可能配合他们来损害自家利益的。 所以这一屋子人就吵起来了。 武奎和范英坚持要打,不配合的就抓。 陆骋和岳岐觉得不能这么干。 苏瞻前几日还在同侯爷商议,郑斐既然可用,那便继续用,正好叫其他人瞧瞧侯爷的容人之量。 但朔望和宁安两个太守,还是得寻个机会才好,总不能让人觉得他们北境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然而当下,东都元氏嫡脉凋零,旁支继位后难以服众,除了他们北境和幽州慕容氏因着常年战乱,实力为尊外,中原和南部各州皆在世家大族的把控之下,各自为政。 世家大族逐利,他们那鸟都拉不出屎的地方,既没有肥沃的田地兼并,也没有大批黑户给他们隐匿,这些人自然不会在意。 侯爷承老主君遗志一心南下,往后他们和本土势力之间的博弈,还多得多啊。 既要将本土势力从现有的官僚体系里面剥离,还不能引起动荡,难呐…… 内间里一片静谧,崔含枝起初还撑着下巴静静听着外间传来的声音,听着听着竟倦意袭来,她不知不觉便靠着魏峥平日里小憩的软榻沉沉睡去。 手边一本摊开的《朔宁地舆志》悄无声息的滑落,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议事方才落幕。 众人尽数退下后,魏峥进了内间,一眼便看见榻上那道熟睡的身影。 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卷,轻轻拂去上面几不可见的灰尘,规整的放回后面的书架。 而后静静地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久久凝视,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昏沉的睡梦中,崔含枝只觉周身寒意顿起,仿佛有一头蛰伏的猛兽死死的盯住了自己。 梦里,她下意识的拼命往前奔跑,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那猛兽竟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最终猛虎骤然扑来,将她重重按在地上,沉重的压迫感顿时笼罩全身,叫她无力动弹,也喘不过气。 她猛地惊醒,豁然睁开眼。 狭小的软榻上,魏峥正侧身搂着她,两人紧紧挤在一处。 男子身形宽阔,而她方才霸占了大半的位置,魏峥只能将她完全圈在怀里。 方才睡梦中的压迫感,尽数源于此。 崔含枝神志朦胧,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下意识的抬脚,狠狠朝着束缚自己的人踹了过去! “嘶——崔氏!” 猝不及防的一脚,力道十足,还踢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魏峥猛地吃痛,低沉的怒吼声骤然响彻内间。 院子里守着的青铭闻声眉头就是一紧。 他忙走到门边,刚想推门而入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谨慎的低声询问: “侯爷?” 魏峥怒火未消,声线冷厉:“滚!” 青铭火速收回手,麻溜的转身滚了。 正房内。 被拉过来的崔含枝彻底醒透了,方才的莽撞早在魏峥一声怒吼下尽数褪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乖巧的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峥则是大刀阔斧的坐在那里,目光阴沉的盯着她。 “崔氏!你……” 魏峥刚开口,崔含枝就抬起了头。 然后不等他说出后面的话,主动上前蹲下伸手牢牢环住了魏峥的腰身,脸轻轻地贴在他衣襟上,软声认错: “妾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侯爷原谅妾身一回好不好?” 不就是认错嘛,她会。 魏峥眉心微蹙,伸手便想将她推开,他还没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可他越是推,崔含枝手臂抱的越紧,整个人恨不得黏在他身上,还说: “侯爷不原谅妾,妾就不放。” 新鲜的美人总是有趣的,但像崔氏这般鲜活又有骨子倔劲儿的美人,更是很难叫人厌烦。 这大胆和无赖模样,叫魏峥差点气笑了。 “撒手!本侯要沐浴。” 在书房里被溅了一脸的口水,满身疲惫想抱着人歇会儿,结果就被狠狠踹了一脚,魏峥的神色满是未散的气闷。 崔含枝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似在辨别真假,然后才在魏峥即将爆发的边缘眉眼弯弯的松开手。 魏峥毫不犹豫的起身踏入浴房,片刻后,低沉的嗓音从浴房内传出: “还不进来?” 崔含枝勾了勾唇,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慢悠悠的抬步走了进去。 第十八章 愈发胆大 待到沐浴完毕,崔含枝是被打横着抱着走出浴房的。 门外等着的挽月小脸红彤彤的,心下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自家娘子是把候爷哄好了。 娘子和侯爷没叫,她便识趣的静静守在外面,没有进去打扰。 暮色渐染天空。 屋檐下的灯笼一个接一个被点亮,昏黄的暖光漫进内室。 崔含枝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全然陌生的陈设,连头顶的床帐都是沉肃的深褐色。 意识回笼,她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挺翘的鼻尖皱了皱,暗自嫌弃。 男人的住处,竟是如此的寡淡,毫无情趣,还不如她那个偏僻的小院雅致。 魏峥倚在床头,听见身侧的动静,手上那本《朔宁地舆志》翻开新的一页,淡淡出声: “醒了?” 崔含枝这才猛地侧身:“侯爷?” 你怎么在这? 魏峥瞥了她一眼:“这是本侯的寝房。” 你都能在这,我不能在这? 崔含枝:“……” 咕噜噜。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两人皆是一愣。 崔含枝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这一觉,竟然直接错过了午膳。 魏峥瞧见她这小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他放下书卷,朝外吩咐道: “传膳。” 不多时,下人轻手轻脚端来晚膳。 崔含枝坐下一瞧,魏峥身为北安侯,膳食竟是出乎她意料的精简克制,毫无半点富贵铺张之气。 桌上规规矩矩的,两荤两素两汤还有两样点心,分量也不多,刚好够他俩用。 两道荤菜是家常制式,一份清炖嫩鸡,少油少盐;一碟酱卤瘦脯,切得厚薄均匀。 两道素材更是朴素,凉拌脆笋和清炒时蔬,两样点心是小巧的白米蒸糕和芝麻薄酥。 原只有一例汤的,今日因崔含枝在,特意让人做了一盅燕窝乳鸽汤,汤色清亮,最是温养滋补。 膳食摆好,下人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两人安静的用膳。 天色暗了下来,魏峥亲自送她回榆院。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袭来,吹得两人衣袂轻轻飞舞,崔含枝肩头一缩,微微颤了一下。 魏峥余光看了,当即回头看向青铭: “取件大麾来。” 不过片刻,厚重保暖的羊皮大麾便送到跟前,魏峥抬手就直接往她肩上一拢。 男子的大麾宽大修长,把崔含枝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下摆垂落,半截都拖在地上。 她怕踩着绊倒,又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提了提。 崔含枝推脱:“侯爷,妾其实也不是很冷……” 可魏峥这会儿倒是贴心,见她行动不便,牵着她纤细的手腕就走,步伐还不快。 一路走到榆院,厚实的大麾裹着热气,崔含枝脊背、脖颈已然闷出了一层薄汗。 刚跨进院子里,她立刻抬手解开系带,将沉甸甸的大麾脱下来给挽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青禾,打盆水来。” “诶!” 青禾应声去备水。 等水打来,崔含枝就像是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一般,径直带着挽月去了内间擦拭身上的汗。 魏峥一个人站在屋内,看她风风火火的消失在屏风后的身影,失笑的摇了摇头。 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 他并未落座,踱步走到东间的书架前,目光落在上面多出来的几排书籍。 随手抽出一本,书页上写满了细密的小字,还是两个不同的字迹,一个稚嫩,一个铁画银钩。 再翻开一本,稚嫩的字迹渐渐婉约,风骨渐生,那个狷狂的字迹依旧如故。 翻看着,魏峥仿佛看见昏暗的书房里,小小的身影一板一眼坐在那里写着什么…… 崔含枝简单擦拭好,从内间走出来,见魏峥站在东间的书架前,翻着一本书看得十分认真。 她上前瞧了一眼,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些都是家父平日闲时教导妾时写下的碎碎见解,乡下野论,登不上台面,倒让侯爷见笑了。” 魏峥合上书卷,回身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细碎的幽光。 然后将书卷轻轻放回架上,缓缓开口道: “是吗?我倒觉得这些见解,鞭辟入里,十分通透。” 崔含枝笑了笑,不再谦虚。 她的父亲,本就是有才之人,只是苦于没有出头的门路罢了。 博陵崔氏大房当家,二房、三房勉强还留在祖地,像是安平房这样的旁支,就得迁出祖地谋生。 而他们又是旁支再分的旁支,不仅早已脱离世家序列,和本房主支也隔得远,只剩一个崔氏薄名,靠着耕读为生。 “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魏峥开口道。 崔含枝抬眸望向他,一脸疑惑:“侯爷还有事问我?” “我打算征召你父兄入府,来我麾下做事。” 魏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意下如何?” 崔含枝闻言,眼睑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浅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爷又在说笑。府外公务、人才任用,皆是权衡大局的大事,侯爷自有决断。妾身一介安分守己的内宅夫人,足不出院,见识浅薄,哪里敢妄自置喙?” 她眉眼温顺,一副安分守礼的模样。 可魏峥却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玩味,直直看向她:“哦?安分守己的内宅妇人?” “白日是谁耍无赖,缠着本侯不放?” 他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幸好无事,否则他必定叫她好好领教一下厉害,免得愈发胆大包天。 崔含枝脸颊微热,抬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膜含水带嗔,软乎乎的,半点威慑力没有,反倒添了几分撩人的娇态。 如果说初入府的崔含枝,是一朵敛尽锋芒、似开欲开的水中青莲,清雅素淡。 那么如今被宠爱滋养、浸润的她便是一株彻底盛放的牡丹,风姿绰约,芳华尽绽。 魏峥看着她,怕真将人惹恼了,这才收敛了笑意,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你呀,气性愈发大了。” -- 短短一日,府里的风向彻底扭转。 先前人人笃定崔氏失宠,不仅厨房那边怠慢了,其他各处也轻慢不少,如今却是都慌了神,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些同样日日往前院送点心送羹汤的妾室们,更是满心疑惑—— 同样是送东西,为何她们连侯爷的面都难见,崔氏却能轻而易举的得了侯爷宠爱? 她们打探到的消息,崔氏上午便去了,暮色四合才由侯爷亲自送回去,晚上还歇在了她的院子。 那可是前院书房,后宅之人不得轻易踏进,这整整一日,崔氏都留在了那里。 崔氏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将侯爷迷得一再破例…… 第十九章 坐不住了 次日, 崔含枝早早的就醒来,未有半分慵懒懈怠。 然后顶着魏峥意味深长的目光,亲自伺候他更衣束发,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细致,妥帖周到。 收拾妥当后,更是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口。 魏峥走出几步后突然立在原地,回身看她一眼:“往后也要这般温顺妥帖才好。” 崔含枝脸上的笑一僵:“……” 看着魏峥大步离开的背影,她闭了闭眼,到嘴的反驳咽了回去。 往后几日,魏峥日日不落,傍晚必出现在榆院。 有时是来用一顿晚膳,稍坐片刻便离去,有时会留宿。 偶尔还会抛出些叫崔含枝斟酌许久才能回答的难题,她常常一头雾水,却也耐着性子思索了作答。 如“城外大片隐户依附大族,不肯入官府户籍,如何才能叫他们心甘情愿主动登记?” 崔含枝答:“说到底,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只要入籍能叫他们有利可图,自然人人愿意来。” “这些百姓甘愿躲在大族名下做隐户,无非两样难处,一是手里无半分田地,只靠着租种这些大族的田地糊口,二来官府赋税徭役繁重,依附大族便可躲开朝廷征调……” 魏峥听了未曾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沉思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捧着的温热茶盏都凉了,他一口未喝,起身就走。 等到第二日,他又问: “如今朔宁大半沃土都被本地世家圈占私藏,百姓无地可耕,官府粮储也难补足,此事何解?” 崔含枝这下被难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从前翻看的一本书上写过的古朝旧法,那时她还和父亲讨论过一二。 “不可强硬没收大族田地,那样只会激起所有大族联手对抗。” “侯爷可知,古有一人提出过均田、限田之法?虽因阻力未能实施,以妾愚见,其中其中有不少可以借鉴的地方……” “第一,先立规矩限田,定下世家每户名下最多能持有多少亩田地,超出定额的沃土,官府平价赎买,分发给新登记户籍的农户。世家守住自家定额良田,不至于倾家荡产,抵触之心便会少大半。” “第二,朔宁毕竟历经战乱,总有无人认领的荒田归官府所有,还有饶河沿岸的无主荒地,都可优先分给登籍百姓,慢慢削减世家手中田地的分量,不用硬碰硬去夺他们原本世代传下的祖产。” “第三,效仿前朝三长制,在乡中设立邻、里乡官,由寒门之人出任,直接归县府管辖,核查田亩、登记人丁,不再让世家一手把持乡间户籍田册,断了他们藏匿人口、私吞田地的门路……” 这番话说完,屋内静了许久。 魏峥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赞许,是惊艳,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原只当她性子通透,心思比寻常后院女子多几分聪慧。 却没想过,她胸中有山河。 良久,他才才低笑了一声:“崔先生教导后辈的方式,倒是格外与众不同。” 一介女子,竟叫他教成了个一身风骨、胸藏韬略的巾帼模样。 崔含枝被他看得些许不自在,耳尖微热,轻轻垂眸浅笑: “不过是幼时听家父闲谈旧事,随意记下的前人粗浅法子,侯爷听听便是,当不得真。” 魏峥却摇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 “不粗浅。朔宁残局,苏老和我多少有些分身乏术,你寥寥数语,便叫人茅塞顿开。” 他此刻彻底明白,自己选对了。 她的眼界、心性、格局,绝非乡野小户女子所能比,崔家父子的才学底蕴,定然更加可期! 一连半个月过去,还是如此。 这日傍晚, 苏娘子倚在窗边,丫鬟灵芝进来伺候她,便问: “今儿侯爷又去榆院了?” 灵芝抿了抿唇,点头:“看方向,应是榆院。” 闻言,苏娘子没说话,好一会儿才站了起来,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和落寞,声音有气无力的。 “二姑娘在做什么,我去瞧瞧她。” 灵芝扶着她回话:“二姑娘好学,下午练完字,用了晚膳便在书房看书呢……” 苏娘子不解,柳娘子等人也不解。 往昔她们入府时,也有过一段恩宠的时候,可哪有如今这般光景?衬得她们这些人竟像是不存在似的了。 便是前年林氏进府后,盛极一时,到头来不也是日渐冷淡。 如那崔氏一般,日日独占侯爷宠爱,整整两个月丝毫不见衰减,从未有过。 可现如今她们既见不到侯爷,也见不到崔氏。 崔氏往日里表现得处处温顺,总是喜欢给老夫人请安,如今一朝得宠竟也不去了。 竟是狂成这样吗? 崔含枝是狂吗? 并非如此,她只是想得没那么多了。 重得宠爱之后,她反倒愈发闲散随性,除了初一十五按规矩给老夫人请安,其余时日全凭心情,挑个一两日去请安便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宅女子之间,无非争宠攀比,搬弄是非,翻来覆去就是那点细碎的算计,输赢只在脸面。 可这些日子在前院,她听魏峥和苏老谈北境时局,讨论民生,听他和武奎等人讲北疆军务,讲河套战局,她突然就有些腻了。 入府这一个月多月,她耐着性子周旋请安,看人脸色,应付那些虚情假意,虚伪的嘴脸。 现在,自己偶尔斟酌的浅见,能被魏峥认可深思,叫她的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和通透。 原来女子的世界也可以不是后宅一方小院、一时恩宠和几分输赢…… 崔含枝知道,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只是这份萌芽太过模糊,一时之间她还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那些等着看她起落的人此刻正急得抓耳挠腮,想要从她这里打探什么,偏偏无从下手…… 可这一切,同她又有什么干系。 大家,全凭本事不是吗? 这日午后, 崔含枝亲手炖了去火滋补的银耳羹,送去前院。 折返榆院时途径大花园,刚转过拐角,视线便骤然一顿。 前方的湖畔,柳娘子正带着大姑娘驻足看花,苏娘子也牵着二姑娘。 几人正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崔含枝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还真是—— 没有耐心呢。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第二十章 二姑娘 大姑娘瞧见崔含枝,淡淡扫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轻慢,扭头便自顾自追着花丛里的狸奴跑开了。 柳娘子却像是刚发现崔含枝的模样,脸上堆起了虚伪的歉意: “崔妹妹见谅,大姑娘年纪小,性子顽劣不懂规矩,失礼了。” 崔含枝笑意不变:“柳姐姐说笑了。大姑娘是侯府长女,身份尊贵,金枝玉叶,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妾室,身份低微,怎配叫大姑娘给我见礼呢?” 她句句贬低自己,可柳娘子总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大姑娘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也改不了她只是一个妾室的事实。 若是侯府有主母的情况下,大姑娘甚至不能叫她一声“母亲”。 一旁被苏娘子牵着走过来的二姑娘却很乖巧,小小年纪极懂礼数,乖乖站在一旁对崔含枝行礼。 “崔娘娘安。” 崔含枝看着面前这个文静瘦弱的小姑娘,温柔的浅笑,抬手轻轻摸了摸二姑娘的发顶: “二姑娘乖巧知礼,苏姐姐教得真好。” 这番夸赞,落在柳娘子耳中,更是格外刺耳。 方才她还说大姑娘不必给她一个妾室见礼,转眼便夸二姑娘,简直…… 柳娘子脸色青白交错,但想到自己的打算,又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一遇,崔含枝本以为只是一场叫对方铩羽的小小交锋,谁料想却埋了祸根。 第二天傍晚 魏峥前脚踏进榆院,院外便传来通传,老夫人身边的玉春姑娘来了。 她快步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玉春屈膝行礼,目光先落在崔含枝身上,又转向魏峥: “侯爷,崔娘子,老夫人有请。” 魏峥眉峰微一蹙,却也知道玉春亲自来请,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他淡淡颔首:“前头带路。” 崔含枝心中也掠过一丝诧异,随手拢了拢衣襟,跟在魏峥身侧一同往外走。 一行人行至半道,青铭才追上来,躬身压低声音向魏峥回禀: “侯爷,二姑娘傍晚忽然高热不退,浑身烫得吓人,方才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大夫看过,确诊是外物感染的时疹,极易传染。”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二姑娘身边的丫鬟指认,此事或与崔娘子有关。” 这话一出,魏峥和崔含枝心头皆是一沉。 待到两人踏进静安居,里面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烛火都在这紧绷的气氛下微微摇曳。 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极重的不悦与忧心。 她心里最是看重侯府子嗣,魏峥至今无子,府中三位姑娘每一个都是万分珍贵的。 没有人会比亲娘更能照顾好自己的孩子,这也是老夫人破例允许这些妾室亲自抚养三位姑娘的原因所在。 二姑娘素来乖巧,温顺知礼,小小年纪就一身的书卷气,像极了她那位学识渊博的外祖父,极得老夫人怜爱。 可如今这孩子却无端发热,满身都染了怪疹,府里大夫直言此乃时疹,极为凶险,传变极快,稍有不慎恐性命堪忧。 而照顾她的贴身丫鬟听了这话,却猛地双膝跪在地上,“咚”的一声重重叩首,声音仿佛带着拼死陈情的决绝: “老夫人明鉴!我家二姑娘素来身子康健,每日读书识字常不出院门半步,所用器物也是日日清洗,半分沾染外邪的可能都无。” 她猛地抬首,目光死死的盯着刚刚才走进来的崔含枝,声调陡然尖利了起来。 “这两日姑娘唯一接触过的外人——就只有崔娘子!昨日花园之中也唯有崔娘子伸手摸过姑娘的头顶,定然是崔娘子身上携了外邪、沾染疫气,才害得二姑娘染病高热!” 苏娘子瘫软站在下方,满面泪痕,眼眶红肿,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丫鬟搀扶着,恐怕早就跌坐在地上了。 她满心都是女儿病重的惶恐与心疼,闻言看向崔含枝的目光,带着难以遏制的怨怼,开口字字皆是诛心的控诉: “崔妹妹……我自问你入府以来,同你无冤无仇,往日里还时常出言替你周全,待你仁至义尽,你为何……为何要朝无辜的二姑娘下手?” “她,她才三岁,她那么乖巧……见了你还知晓给你见礼,你怎能……” 话还未说完,苏娘子的泪水变汹涌而出,满面的惨白凄楚。 一旁的柳娘子见状,也神色凛然的站了出来: “老夫人,依妾愚见,此事绝不可大意姑息!” “时疹极易传染,如今二姑娘病重是一回事,若是疫气扩散,府中还有您老人家和刚刚满月不久的三姑娘在,那是半点经不起折腾的!若此事当真与崔妹妹有关,还望老夫人严惩,以正府规!” 她这话说得大义凌然,就差明着说这事儿就是崔氏干的,老夫人你赶紧的快惩罚她。 满室的妾室也好,下人也好,目光如刀刃般齐刷刷落在崔含枝身上。 方娘子和李娘子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附和,纷纷叫老夫人严惩罪魁祸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审视、怀疑、厌弃,好似这已是一场罪证确凿的审判,无声的就要将她钉成罪魁祸首。 老夫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沉沉的目光紧锁着崔氏,眼底满是权衡、冰冷,和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 一边是心爱的孙女儿病重垂危,一边是刚入府不到两月的妾室。 老夫人心底早已先入为主,天平彻底偏向了苏娘子母女。 今日之事,但凡查实半分与崔氏相关,哪怕她是魏峥眼前最得宠的人,她也绝不姑息! “崔氏,你有何话可说?”老夫人声音严厉。 满堂重压之下,崔含枝脊背挺直的站在那里,面上没有半分慌乱惧色,唯有一片清冷坦荡。 无妄之灾,说的便是如此了。 她心底只觉彻骨荒唐,和为数不多的心寒。 后院争斗,女子相轧、争宠较量,她来者不拒。 可如今这些人为了构陷她,竟不惜拿一个三岁稚童的性命做筏子,拿如此凶险的疫病当棋子,栽赃嫁祸,实在卑劣至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地上前半步,对老夫人稳稳的屈膝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老夫人,妾自问行事端正,断无害人之心,更不可能携带什么疫邪。” “苏姐姐忧心爱女,妾身可以理解,但凭空揣测,胡乱定罪,妾身是万万不敢认的。” 说罢,她陡然垂眸,目光锐利的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丫鬟,字字清晰的反问她: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二姑娘足不出院,从未接触外人,唯独我昨日近身过二姑娘,所以这疫邪定是我带来的,是吗?” 那丫鬟身子一僵,不敢抬头,道了声“是”后,便一味磕头哭喊着: “求老夫人和侯爷为二姑娘做主!” 第二十一章 自证清白 崔含枝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诮,再问她: “二姑娘足不出院,可昨日我却在花园偶遇了二姑娘。照你的说法,那我应当是未卜先知,提前揣了疫邪,专程守在花园里,就为了等着二姑娘了?” 丫鬟被问得张口结舌,脑袋埋得更低,半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只因知情人都知道,昨日是柳娘子和苏娘子带着两位姑娘,在花园里堵崔氏,而非崔氏提前在那等着。 可柳娘子却上前一步插言:“崔妹妹这话未免太过轻巧,为何不可能是你蓄意为之?”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语气恳切又句句挑拨: “昨日花园相遇,大姑娘性子活泼,不愿拘礼,未曾驻足与崔氏见礼,故而侥幸避开。偏偏二姑娘乖巧知礼,反倒遭了崔氏暗中算计!” “崔氏入府至今已近两月,迟迟未有身孕,反观我和苏妹妹都有女儿傍身,心中难免失衡嫉妒,瞧不惯府中几位姑娘金尊玉贵,便暗中怀了歹念,借近身之机暗害稚童,不是情理之中吗?” 柳娘子这话一出,崔含枝都有些难言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 她进府不到两个月,又不是两年,这就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了吗? 就对你心生嫉妒了? 她身姿依旧端方,不慌不忙的冷声回怼: “柳娘子此言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无身孕便叫我忌恨府中姑娘,未免太过可笑,所日花园中柳娘子和苏娘子尽数在场,倘若当真是我身带疫邪,你二人为何安然无恙?” 她屈膝跪了下去,恳求老夫人:“口舌之争最是无用,妾有无歹心,一查便知!” “请老夫人派人彻查榆院,每一处角落、每一件器物、每一件衣裳,但凡能找出半分毒物、疫源、污秽邪物,证明二姑娘所染疫病是妾所致,妾任凭老夫人与侯爷发落,绝无半句辩驳!” 崔含枝字字坦荡、句句铿锵,神色坦荡无怯,全然不似暗藏祸心之人。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她接着道:“可若是搜查无果,还请老夫人明辨是非,还妾一个清白,莫要让无端揣测,污了妾身清白,寒了人心。” “免得往后若是谁看不惯谁了,随意构陷一番便可叫人担了罪过,平白坏了府里的规矩。” 自始至终,魏峥默然坐在老夫人手边,一言不发,只冷眼旁观堂下众人轮番构陷崔含枝,也看着她脊背挺直反唇相讥。 他周身寒气沉沉,无人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前去搜查的孙嬷嬷带着大夫折返,躬身回禀: “回老夫人,老奴和齐大夫将榆院上下都查了一遍,榆院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常之物。” 魏峥这才缓缓开口,冷冽的嗓音压过满室细碎的讨论,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一口咬定,是崔氏将疫病传给二姑娘?” 他冰冷的目光锁定跪在地上那名丫鬟,看得人头皮发麻,方才还哭喊求着主持公道的丫鬟瞬间噤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魏峥也没指望她回话,而是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所有人,最后定格在面色发白的柳娘子脸上。 “青铭,你来告诉他们。” 他话音落,一直在门口等着回话的青铭才走进来。 他先是对老夫人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又唤了声:“侯爷。” 然后才对众人道:“方才孙嬷嬷去榆院搜查时,属下也去府中查探崔娘子昨日的行踪。” “昨日午后,崔娘子送羹汤至前院书房,期间汤水不慎洒在身上,便在前院净身沐浴更衣后才返回。自前院回榆院这一路,崔娘子并不曾与旁人接触。” 说到这里,青铭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侯爷,才继续补充道: “恰巧,昨日下午柳娘子和苏娘子相约,带着大姑娘和二姑娘前往花园散步,在湖畔逗留许久才遇到崔娘子。” 所以,不是崔娘子未卜先知,特意寻来,而是他人主动凑上前去的。 而这时,魏峥却再度沉声反问:“如此,你们倒是说说,崔氏身上的疫气从何而来?” “还是说,是本侯传给她的?” 这些话一出,满室又是一片死寂,连众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柳娘子拧着帕子,脑子里却在想着,什么羹汤不慎洒在身上,崔氏定是在前院行狐媚之事,才沐浴更衣的…… 这些时日崔氏在府里风头无两,柳娘子心中又妒又惧,眼见二姑娘之事彻底落空,她索性孤注一掷,咬牙也跪了下去。 “侯爷!纵使二姑娘染病之事同崔妹妹无关,可她身为妾室却擅入前院,还滞留书房重地,百般媚主,举止轻浮,坏尽侯府的规矩!” “此等狐媚行径,侯爷万万不可轻纵啊!” 她就不信了,崔氏魅主惑上,老夫人难道不会治她一个不守规矩、德行有亏的罪名? 果不其然,柳娘子见老夫人皱了皱眉。 她还欲多说些什么,却听得魏峥一声冰冷的嗤笑。他眼底的温度彻底消失,俯瞰着跪在地上的柳娘子: “规矩?” “本侯行事,何时轮得到一个妾室来管束?” “崔氏是本侯允许留在前院的,而你—— 日日窥探前院动静,打听本侯行踪,屡屡搬弄是非,扰乱后宅安宁,才是真正的坏了规矩!” 他这些话,于柳娘子而言不可谓不重。 比起崔氏的行径,肆意窥探主君行踪,才是后宅之中最大的忌讳! 柳娘子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侯爷,侯爷在说什么…… 她。 她想辩解说自己没有,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侯爷都看在眼里…… 魏峥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沉声道:“柳氏心胸狭隘,肆意构陷他人,屡次挑事,看在大姑娘的份上,即日起禁足院落,闭门思过,抄写百遍静心经。” 接着,魏峥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亲手将跪在地上的崔含枝扶了起来。 “二姑娘染疫一事,今日既查清与崔氏毫无干系,往后便不得再随意提及,妄加揣测。” “府中所有人,彻查是否还有人感染疫病。” 他话音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至于这个丫鬟,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无端揣测,构陷主子,即刻杖毙!” 那丫鬟瞪大了双眼,下意识的就想去看苏娘子,可却被人立时捂着嘴拖了下去。 魏峥这才转头看向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的苏娘子,语气稍缓,淡淡叮嘱道: “即日起,苏氏你和二姑娘的院子暂且封院,齐大夫亲自守着,二姑娘什么时候好,便什么时候出来。” 言下之意,若是二姑娘有个万一,那苏氏也好,齐大夫也好,你们就都不用出来了。 “至于二姑娘无端生疾—— 本侯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是谁在暗中作祟,敢伤我魏峥的女儿,本侯绝不姑息!” 第二十二章 落了下乘 魏峥一锤定音,苏娘子怔怔落泪,点头应下: “是,侯爷,妾一定好好照料二姑娘。” 随即她上前两步,对着崔含枝屈膝,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局促: “崔妹妹,方才是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错怪了你,还望妹妹莫要怪罪。” 崔含枝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轻轻摇头:“苏姐姐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妾自然明白。” 她平白受了一场委屈,却始终落落大方,该为自己辩解时毫不让步,得了清白也没步步紧逼。 老夫人将这场闹剧全程看在眼里,对魏峥的处置不予置否,心底也多了几分思量。 这府里啊,还是要尽快有个主母才好…… 不然这些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她这个老胳膊老腿也遭不住。 她温声开口吩咐一旁的孙嬷嬷取来一副色极佳的赤金镶东珠的头面赏给崔含枝。 “今日你受委屈了,这头面就得配你这般的颜色,拿去压压惊。” 崔含枝忙福身谢恩,大方的接了:“老夫人言重了,妾谢老夫人赏。” 转头老夫人又着人搬来一堆上等补品赐予苏娘子,嘱咐她: “莫要心急,好生照拂二姑娘”。 随后神色郑重叮嘱齐大夫:“务必用心为二姑娘看诊调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二姑娘。” 一场险些叫崔含枝万劫不复的栽赃,就此尘埃落定。 可府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从前的轻视、观望、嫉妒,只剩下深深的忌惮和……畏惧。 崔氏既有侯爷的偏袒和庇护,又有绝境翻盘、自证清白的心智,这侯府的后院,她也算站稳了第一步。 她在侯府的地位,已不言而喻。 起码往后再无人敢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对付她…… -- 从静安居出来,魏峥去了芙蓉院探望二姑娘的病情,崔含枝独自一人踏着夜色回了榆院。 夜色已深,清冷的月色洒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孙嬷嬷带人彻查榆院,虽已经尽力保全规整,可各处被翻动的痕迹随处可见。 被傍晚那阵仗吓得心有余悸的青禾,见娘子安然无恙归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大半。 她快步迎了上来:“娘子,你回来啦!” 崔含枝淡淡颔首,温声道:“今夜不必伺候,你们歇息吧。” 遣退了青禾挽月,内室归于寂静。 崔含枝独自静坐在那里,任由烛火的微光覆满全身,沉思良久。 疫病。 她闭了闭眼,想到那个文静乖巧的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被卷入这场无辜的纷争。 但愿—— 二姑娘能平安无事。 一念恻隐过后,崔含枝眼底的柔光尽数褪去,一抹冷厉悄然划过眼底。 这些人这般肆无忌惮的拿自己开刀,无非是她出身不高,入府时日尚短,在这侯府毫无根基,以为一切皆可由她们操弄……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自己,独占了魏峥的宠爱,压过了她们这些跟随魏峥多年的老人,打破了侯府后院长久以来的平衡,才引得群起而攻之,人人都想借机将她狠狠踩入泥底。 今日看似跳的最凶的是柳娘子,受害者苏娘子默认这构陷,方娘子和李娘子等人何尝不是顺水推舟,想要铲除她这个眼中钉。 何其虚伪,又何其凉薄。 崔含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榻沿,心底没有半分怯懦,反而愈发坚韧。 她受宠,那是她的本事。 今日有魏峥替她撑腰,老夫人不偏不倚,才叫她安然脱身,那往后呢? 任人宰割从来不是她的行事准则。 前几日魏峥便提过,这两日便会寻个机会召见她父兄。 父兄即将入局,的确会为她添一份筹码;而她自己,更要为自己谋一份无人可欺、无人撼动的底气。 思绪翻涌间,她忽然心头微动,下意识的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目光微微凝滞。 算算时日,这两日便是她的信期……她心底骤然升起一抹隐秘的猜测。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天意在她了。 次日, 魏峥依旧如期而至,在傍晚时分出现在了榆院。 唯一不同的,便是来此之前,他又去了一趟芙蓉院外,问了二姑娘的情况。 见着人,崔含枝盈盈一礼,轻声道谢: “还未多谢侯爷昨日处事公允,还妾一个清白。” 魏峥挑眉,垂眸看着她:“谢我?本侯瞧着便是没有我,你也是吃不了亏的。” 昨日她替自己辩驳的那些话,将这场荒谬得彻头彻尾的构陷毫不留情的揭开,就是没有他在,老夫人也会秉公处理的。 崔含枝起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男人。 她转身要走开,魏峥却一把拉住人,掐着腰束在怀里,面上的戏谑消失不见,转而目光变得沉静。 “昨日之事,你看似全身而退,实则却落了下乘。” 崔含枝欲挣扎的身子一顿,抬眸望向他。 “既是构陷,大多会笃定你百口莫辩,自证往往是死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峥的声音清冷,“把裁决对错的权力拱手让人,便是顺着别人的圈套在走,对方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机会栽赃你。” “昨日搜院的若不是母亲身边的孙嬷嬷,换了任何一个心存偏私的人,哪怕你清白一身,他们也能凭空在你院中找出‘罪证’。” “往后再遇此事,你可知该如何做了?” 崔含枝心头像是被猛然一个棒喝,骤然清明。 “妾……受教了,多谢侯爷提点。” 将裁决的权力交给别人,本质上是弱者的表现,自证清白,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那么—— 她就要努力得到裁决的权力。 魏峥看着怀里的人,眼睑扑闪扑闪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浮现一抹难言的晦暗。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髻。 你可千万不要,让本侯失望啊…… 林娘子还未出月子,柳娘子被禁足,苏娘子忙着照料二姑娘。 往后几日,府里竟是难得的清净。 崔含枝心里那丝隐秘的猜测,也一日比一日笃定。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东间的窗下翻着书,院外传来青铭的声音。 崔含枝走出去,听得青铭道: “崔娘子,侯爷请您往前院一趟。” 崔含枝不明所以,却也当即换了身衣裳,随他往前院去。 路上,她问青铭:“可知侯爷有何事寻我?” 青铭顿了顿,还是选择卖个关子: “娘子去了便知。” 崔含枝:…… 书房里, 魏峥端坐主位,跟前还坐着两道崔含枝无比熟悉的身影。 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崔含枝眼底瞬间漾开猝不及防的惊喜。 “爹?大哥?” 那两道身影,正是崔父和她的兄长崔衡。 距离她上次回家虽然只过去了二十几天,可父女兄妹再次相见,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欢喜。 ? ?终于看见活人了,不容易啊~~喜欢的话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包包!! 第二十三章 双喜临门 崔父最先回过神,见女儿只顾着雀跃了,忙轻声提点:“枝枝,莫要在侯爷面前失了礼数。” 闻言,崔含枝一愣,眼底的亲昵和暖意还来不及收起,便对着魏峥草草一礼: “妾见过侯爷,还望侯爷恕罪。” 说罢,也不等魏峥叫起身,便自顾自站了起来脚步轻快的往父亲和大哥身边一站。 “爹,大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一路上可还顺遂?” “可用了午膳?何时回去?娘和大姐可好?” “正好我那有些东西,您帮我带回去给大姐和娘……” 她一连串的发问,满心满眼的都是家里人,竟是彻底将坐在那里的魏峥抛在了脑后。 魏峥:简直……不成样子。 一旁的崔父眼角余光看了侯爷一眼,已是心头大紧。 他这个向来行事有度的女儿,如今怎么这般肆意妄为了? 崔父连忙躬身垂首,连连告罪:“侯爷恕罪!小女骤然与亲人相见,一时欢喜失了分寸,是草民教女无方,还望侯爷切莫怪罪于她。” 崔衡也连忙跟着请罪,神色是不住的恭谨忐忑。 “长兄为父,侯爷若要罚,您罚我便是。” 父子二人生怕北安侯怪罪于崔含枝,忙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反观当事人看着父兄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心头就是一涩,她轻声道: “爹,大哥,你们不必如此……” 她又没有哪里犯了错,何须如此? 魏峥的眸光落在她微微耷拉,带着几分委屈的眉眼上,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出声打破这凝重的气氛:“无妨。” “骨肉相逢,情难自禁,本就是人之常情。今日与崔先生和崔大哥相谈甚欢,本就是特意留你们和崔氏一聚,不必拘礼。” 他顺势主动退步,温声道:“本侯还有些要事处置,崔先生若是无事,可留在府中用膳。” 说罢,魏峥转身离去,将空间全然留给了崔家人。 待魏峥走远,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崔父脸上的惶恐缓缓褪去,转身看向女儿。 “枝枝,你在府中可好?” 崔含枝含笑点点头,隐去前几日的风波:“爹,大哥,我都好。” 崔父点点头,方才看女儿和侯爷之间的相处,是他全然没有料到的。 可饶是如此,他也忍不住正色叮嘱:“你在府中,切莫仗着眼下有几分恩宠,便失了本心,丢了分寸容易轻狂,要守稳自身,方为长久之道……” 崔含枝知道父亲是担忧自己,对他的话也不反驳,只点头应下就是了。 她和魏峥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愿意让自己一点点踩着他的底线往上爬,自己又何乐而不为呢? 可这些就没必要跟父亲说道了。 紧接着,崔父继续道:“方才侯爷已经与我和你大哥说定,交由我负责附郭县隐户户籍一事,你大哥则去辅佐陆骋陆将军,清查饶河沿岸一带的无主荒地。” 崔含枝神色也郑重了几分,这些都是那些时日魏峥和苏老他们定下的计策。 大多同她当时所说的相似,在实施上却又完善许多。 朔宁有七个县,朔望和宁安各有六个,魏峥打算以朔宁为蓝本,若此法能在朔宁行得通,那其余两城自然也不在话下。 草草交代完毕,崔父便不愿多留,带着崔衡就要告辞。 崔含枝心中万般不舍,却也知晓父兄初入仕途,实在不必招人眼,只能压下心头眷恋,目送二人离去。 临别之际,她唇角微动,终究还是把那个消息咽了回去。 如今还未确定,同父兄说了也是徒增牵挂,不如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告知他们。 往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会多不少了…… 送走父兄,崔含枝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另一个侍卫青枫。 “侯爷此刻在何处?” 青枫垂首,恭敬的回禀:“回崔娘子,侯爷去隔壁拜访苏老大人了。” 崔含枝微微颔首:“如此……” 那她便先回去了。 苏老先生,便是苏娘子的父亲,二姑娘的亲外祖父,为北安侯府效力三十余年,辅佐了两代主君。 在北境德高望重,便是如今也深得魏峥信任。 苏老一生无子,中年才得了苏娘子之一女,对其十分疼爱。 还有北境边军的军师杜恒,是苏老唯一的学生。 这些,都是苏娘子最大的底气。 崔含枝一路思索,带着挽月缓缓走回了榆院。 青禾正好取回来午膳,摆在了桌上。 她刚坐下,还未来得及动筷,门口便是一阵阴影笼罩而下。 “侯爷?” 崔含枝诧异。 魏峥走了进来,眉眼间带了点淡淡的戏谑: “本侯就知道,某些人心里只顾着家里人了,连午膳都不准备我的份儿,还得本侯自备吃食。” 崔含枝:…… 她这才看见他后面还跟着几个稳稳当当提着食盒的下人。 等人讲温热的膳食一碟碟摆满了桌子,退了下去,崔含枝才无奈的瞥他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怎知晓侯爷会来?方才明明听青枫说侯爷去见苏老了。” 魏峥在她旁边落座,语气坦然的道:“本侯那不是为了给你们父女腾地方?” “省得我坐在那里也是讨嫌,某些人眼里根本看不见本侯啊!” 崔含枝:…… 这是哪里来的妖孽,她家侯爷可不会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两人用完膳,魏峥带着她到了东间,拿出那本熟悉的《地舆志》。 “今日我接连召见朔宁各县的乡贤名士,其中寒门儒生、乡里能吏皆有。这些人里,有恃才傲物、空谈抱负者,亦有你父兄这般脚踏实地、洞悉民生、言之有物的实干之人。” 他转身落座,长臂一伸,动作自然又娴熟的顺手就将崔含枝稳稳地扣在了自己腿上圈住。 另一只手轻叩桌案上的书页,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笃定: “土地与人口,是一地安稳的根基。朔宁户籍不明,田地兼并积弊已久,我打算择优任用这批寒门中人,和武奎范英麾下的人手相互配合,趁着年前这几个月的空档,彻底理清朔宁的人口、田地和赋税!” “待到来年开春,才能推行新的民政吏治新法,如此才能真正将朔宁掌握在自己手中,稳固后方……” 崔含枝静静听着,这些关乎民生的政事布局,是魏峥要给她上的“新课”。 她也愈发笃定,自己眼前这个男人,他的野心绝不止朔州一隅,而是更远的地方。 她也一定会跟随他的脚步,努力走到更远的地方…… 待魏峥话音落下,崔含枝眉眼弯弯看着他,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从他怀里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那今日于侯爷而言,说不得还真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 第二十四章 可怜封镜 她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小傲娇和雀跃,叫人听得心头便发软。 魏峥抬眸看她,眼底带着配合的疑惑: “哦?何来的双喜?” 崔含枝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带着几分故作的矜持: “侯爷喜得良才,后方根基稳固就在眼前,此乃一喜。” “这另一喜嘛—— 这个月妾的月信,已经整整迟了五日了。” 她伸出一只如玉的青葱手掌,在魏峥眼前晃了又晃。 五日哦~ 她的月信从来都是准的,连两日的偏差都极少,更不必说如今已过去五日。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魏峥脸上的从容地笑意骤然一滞,眸色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悸动。 他静坐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像一般,片刻才缓过神:“你是说……” 魏峥紧紧盯着面前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女人,结果却看见她摇了摇头。 他的心一下跌落,却又随着女人接下来的话再度提了上去。 崔含枝:“妾不知道哦,要等大夫看了才知道。” 闻言,魏峥直接乱了心绪,全然不顾天色早已黑透,当即扬声叫青铭。 “青铭!速去将封大夫请来!要快!” 侯爷用了速去,还要快。 青铭闻声不敢耽搁,直接翻墙就走。 看着魏峥在自己跟前走来走去,一会儿问她一句: “可有哪里不适?” “方才见你没用多少,腹中可饿?” 崔含枝假笑:“侯爷就不怕是空欢喜一场啊?” 魏峥脚步一顿,随即目光有些晦暗的看着她:“本侯还年轻!” 不过两个月而已,他还有的是时间! 没道理那个死人就能让她生三个儿子,自己一个都生不出来吧? 只要种子好,只要耕得勤,他就不信生不出崽来! 不多时,院外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逼近。 青铭几乎是半拖半架,把封大夫从被窝里硬生生“拎”了过来。 可怜的封大夫,发髻松散,衣襟歪乱,整个人气喘吁吁,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气恼和狼狈。 进了院子里,他一把拂开青铭架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青铭低头:“封大夫,侯爷急召。” 他也没法子啊! 封大夫瞪了他一眼,抬手捋了捋自己散乱的须发,扯平褶皱的衣袍,端正仪态,正准备上前给魏峥见礼。 可他刚踏进房门,就被等得不耐烦地魏峥一把拽了过去。 “不必多礼,速速给崔氏诊脉!” 于是封大夫一个趔趄,刚刚才整理好的衣袍和须发又乱了。 可觑了一眼侯爷黑得跟锅底似的脸色,他也不敢再抱怨了,连忙收敛心神,凝神看向坐在那里的人。 崔含枝笑得温婉:“有劳封大夫。” 封大夫见她面色红润,不像是有什么急症,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待到细细搭脉,片刻之后,封大夫起身郑重地朝着魏峥一礼: “回侯爷。崔娘子应是喜脉,只是胎脉略虚、滑而不稳,想来是初孕胎相未固,待半月之后,属下再来为崔娘子诊脉。” 一语落地,满室一片静谧。 魏峥先是一怔,下一瞬,低沉爽朗的笑声骤然冲破喉间。 “哈哈哈哈哈!” 魏峥的笑声越来越大,眉眼间的凌厉尽数化开,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欢喜。 他快步上前,动作轻柔至极的虚虚将崔含枝抱在怀里,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惊了她腹中的孩儿。 “枝枝,你可听见了?你有孕了!” “我要当爹了!哈哈哈……” 崔含枝被他这副失态的模样逗得发笑,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对方的称呼,故意打趣他: “侯爷又不是第一回当爹,至于这般欢喜?” 魏峥闻言收紧了手臂,将她拢在怀里,语气里满是珍重: “不一样。”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角,眼底盛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崔含枝也不问哪里不一样,故意偏头嗔道: “好好好,往后只怕侯爷心里就只惦记着我肚子里这个,半点心思都不在我身上了。” 魏峥闻言,微微用力将她的下巴抬起,眸色认真而恳切的告诉她: “枝枝,这是我们的孩儿。” 所以我才会珍视他啊。 崔含枝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底悄然升起的那点小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被迫站在这里看了半天侯爷和崔娘子你侬我侬的封大夫,内心的苦楚无人能懂。 崔娘子有孕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他这么大个大活人杵在这儿,侯爷和崔娘子愣是将自己无视了。 真是奇怪了,明明用过晚膳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为何觉得腹中饱饱的…… 封大夫是在熬不住这甜腻的缱绻,只得轻咳了两声,强行打断两人。 骤然被打断,魏峥抬眸扫向封大夫,眼底的温柔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沉沉压迫感的凌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峥:封镜老匹夫,你想死? 封大夫:不,我不想…… 封大夫忍着那道让自己头皮发麻的视线,尽职尽责一丝不苟的履行自己作为一个大夫的职责。 “侯爷,崔娘子虽不是头胎,可如今胎像未稳,也需谨慎些才是……” 他抬眼觑了一眼侯爷的脸色,然后垂下眸子将头埋在胸前,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魏峥那杀死人的目光,继续道: “这首要之事,便是孕初期切记不可同房,切勿劳神,饮食上忌生冷寒凉之物,现下天气转凉,也要严防风寒之症……” “妇人孕中施药难免会伤及胎气,还望娘子莫要大意!” 该说不说,别说侯爷自己欢喜得不行,就连他们这些近身之人,也是高兴的。 他们侯爷功勋赫赫,大权在握,唯一的短板便是膝下无子。 崔娘子入府不到两月,却一举有孕,当真是难得的旺子福气。 姜还是老的辣啊!还得是老夫人慧眼。 封大夫心里也默默期盼着,但愿崔娘子这一胎是位小公子,如此他们北安侯府才算是真正后继有人了…… 听见封大夫的话,魏峥眼底的冷厉缓缓褪去,随后沉声吩咐道: “你将所有安胎禁忌、饮食宜忌逐条列明,整理成册,明日送来榆院,叫崔娘子身边的人逐字学习,不得敷衍!” 这后半句话,自然是跟挽月她们说的。 封大夫自是不会推辞:“是,属下遵命。” 挽月和青禾更是强忍住内心的欢喜,屈膝应下: “侯爷放心,奴婢等一定严格遵从封大夫的医嘱,一丝一毫不敢懈怠。” 魏峥看了她们两人一眼,不由得眉心皱了皱。 “都下去吧。” 第二十五章 换个院子 屋内终于只剩下二人。 魏峥低头看着坐在身侧的人,眉心微蹙,只觉得哪里都放不下心。 他打量了一番四周,道:“这榆院到底太过狭小,地势偏阴,夏日里还好,待到冬月必然寒凉彻骨,不适合安胎静养。我明日让人甄选院落,给你换一处宽敞向阳,离我近些的院落。” “还有你院中这两个丫鬟,看着笨拙怯懦,心性不稳,遇事也不机灵,明日我亲自挑几个沉稳的人来伺候你,如何?” 闻言,崔含枝也没急着反对。 她知晓魏峥这些安排是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子周全,这一眼望到头的院子,往后确实不太好住了。 也的确是离魏峥的前院远了些,往后她若是再去前院,走那么远到底不安全。 她轻轻颔首:“都听侯爷的。” “只是挽月和青禾跟我有些时日,对我向来忠心,也不必叫她们离开,只再添几个粗使跑腿的人,和一个稳妥些的便是。” 这点小小的要求,魏峥自然是都依了她。 次日一早, 魏峥回了前院便传赵管事。 “离前院最近的院落还有哪几个?挑一个宽敞的好院子出来。” 赵管事业务能力没得说,只略微思索片刻便回话: “回侯爷,紧邻着主院的青雉院空置许久,院落也宽敞,是顶顶好的院子,从前院走过去只肖一炷香的功夫。” 赵管事抬眼看了侯爷一眼,眼珠子一转,补充道:“从咱们前院还能开个侧门,直直就能通到青雉院的大门外呢!” 果然,魏峥对这院子十分感兴趣。 “去瞧瞧。” 赵管事忙带着人去青雉院。 他的话半点没掺水分,从前院出来往后走,便是一处小花园,花园正后面就是主院,往西面走就是青雉院了。 两个大男人步子大,都没有用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到了。 魏峥打量了这处院子,大门外的那堵墙,确实离前院不远。 院落虽雅致开阔,五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还带了小厨房,有三个榆院那么大。 可他却依旧摇头不慎满意: “还是太小。” 日后他儿子能走路了,在院子里跑耍都展不开。 他目光扫过隔壁那道院墙,问赵管事: “隔壁可住了人?” 赵管事摇了摇头:“隔壁是听竹苑,那地方倒是比青雉院大,只是种了不少南方移来的竹子,占了大半院子。” 他们现在的北安侯府,原本是朔州节度的府邸,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快赶上京都城的王府了。 北安侯府迁进来,因着人少够住,也就没对这宅子多做修缮。 主院一直是空着的,魏峥偶尔会住个一两日,大多数时候都是宿在前院。 而主院最近的这个院子,当初柳娘子、苏娘子和林娘子都想住,最后老夫人亲自拍板给她们分了院子,反倒谁也没住上。 赵管事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 侯爷如今突然关心起府里的院子来了,这都不用想,一看就是给那位准备的了。 啧,青雉院还嫌小? 赵管事在心里摇了摇头,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们侯爷这是不上心则已,一上心啊……就跟那老房子着了火似的。 又跟着去听竹苑转了一圈,就听得侯爷当即下令: “将青雉院和听竹苑打通,将那些竹子清理一番,只在靠近墙那边留着一片就是,中间的花园池塘什么的都规整出来。” “该添置的东西都添置好了,今日便动工,用最快的速度修整出来,半个月后本侯亲自检查。” 赵管事心下一惊。 两院合并,这规制快赶上主院了。 可他却不敢多言,只能领命:“是,侯爷,奴才这就让人去办。” 榆院这边, 崔含枝今日起得稍微晚了些,待梳妆好了辰时都过了。 青禾照常摆上早膳,熟料崔含枝刚一落座,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气直冲她的天灵盖。 顿时,崔含枝胸口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出来,偏头蹙着眉: “今日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挽月一愣,忙凑近闻了一圈,茫然摇头:“娘子,奴婢没闻到臭味啊。” 早膳都是天不亮采买现做的,厨房那边可不敢给她们娘子用坏的吃食。 崔含枝强忍着那股子反胃,目光在桌上的餐食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碗鱼丸汤上。 腥臭气正是从这个碗里散发出来的。 “把这个鱼丸汤拿下去,一股子鱼腥味。” 挽月虽然没闻到,闻言却不敢耽搁,忙端起鱼丸汤撤了下去。 “是,娘子,奴婢这就拿走。” 待那股子刺鼻的腥臭气散了大半,崔含枝胸口的闷呕才稍稍缓解。 她端起温水饮了两口,慢慢顺下方才的翻涌,才拿起筷子用膳。 往日里可口的小菜,今日却苦得出奇;她再夹一口酱菜,适口的咸香全然不见,只剩下一股突兀的酸味…… 崔含枝不信邪,挨个试了一圈,就连白粥都有一股怪异的口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彻底没了胃口,怀疑是厨房那边在针对自己:“今日这早膳倒是怪诞,都撤下去吧。” 青禾一脸茫然,今日的早膳是她亲自去取回来的,怎么怪诞了? 挽月立在一旁十分担忧:“娘子是胃口不好吗?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只用这么些哪里够啊……” 等等。 什么? 崔含枝突然看向挽月,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起来什么—— 她这该不会是害喜了吧? 先前怀琛哥儿的时候,她胎像一直很安稳,从头到尾不仅没有孕吐,也没有别的反应,琛哥儿也格外乖巧懂事。 等到怀小瑾和小瑜的时候,她吐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且闻不得半点杂味,这两个孩子比琛哥儿磨人多了。 如今这般,万物失去了原本的味道的反应,却还是头一回见……也不知道要生个什么混账东西出来。 崔含枝无奈轻叹:“就留下白粥吧,别的也吃不进去。” 挽月想了想,轻声道:“娘子,奴婢给你炖一盅山药鸡汤,去油去腥,口味清浅,保证没别的味道。” 崔含枝无不可的点点头:“行,你去吧。” 正午时分, 魏峥抽空特意回榆院陪她用午膳。 入座一看,一桌子都是寡淡之极的清炒小菜,唯一沾点荤腥的竟是一份白灼鸡,还挪得远远的。 崔含枝跟前只摆了一盅汤,她拿着小勺有一下没一下的搅着。 “这午膳,你就抱着那灌汤了不成?” 闻言,崔含枝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 “侯爷还笑呢!早知道昨儿就不跟您说了,这下好了,一早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闻着肉味油气就觉得恶心。” “我看这些日子侯爷还是别来我这院子里,这粗茶淡饭的,免得委屈了您。” 她这嗔怪的语气,听得魏峥心头一软。 “胡说什么!你如今怀孕了本就辛苦,我自然是要陪着你的。” 想到她说的吃不下东西,魏峥就皱了眉,当即叫青铭又去找封大夫。 封大夫:我是大冤种? 第二十六章 疫病 封大夫匆匆赶来,还以为是崔娘子这里出了什么岔子。 结果听完侯爷说叫他治好崔娘子这闻着荤腥就恶心的毛病,能叫她正常用膳…… 封大夫无奈叹气:“侯爷,这害喜本就是天定的胎像反应,千人千样,哪有什么彻底根治的法子。” 但看着侯爷阴沉的脸色,他只能再斟酌片刻,道: “崔娘子闻不得荤腥,倒也不必勉强,平日里什么能吃便吃,我这里有几个药膳方子,既能补养元气,或许能叫崔娘子好受些许。” 封大夫留下药方就退下了,魏峥这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他把药膳方子给青铭:“去,挨个儿换着做了来,瞧瞧哪个能吃进去的。” 榆院没有小厨房,要做点吃的实在过于麻烦。 索性拿到前院厨房,做好了再送过来便是。 一旁的挽月眼睛都瞪大了,啊不,干什么抢她的活儿啊…… 她眼巴巴的望着青铭手里那几张纸,可又畏惧侯爷的威严,不敢开口。 崔含枝见了,又好笑又好气的摇了摇头。 小丫头,也就这点胆子了…… “侯爷,不必这么麻烦,这方子就给挽月吧,她的手艺我信得过。” 更主要的是—— “妾现下是有些反应,可到底还未足月,此时不宜闹得众人皆知,还是等胎像稳妥些再叫府里人知晓吧?” 魏峥替她拨了一筷子青菜,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是该如此。” 这边,刚出房门的挽月几乎是用抢的,把青铭手里那几张纸连忙拿走,郑重的揣了起来。 真是好险,差一点差事就被抢了。 青铭:…… -- 柳娘子虽被禁足,可她先前筹办的秋日宴就在眼前。 老夫人当初对魏峥的处罚睁只眼闭只眼,也是觉得该给柳氏点教训了。 从崔氏入府,先是住处为难人家,后来又屡屡找茬,老夫人不是不知。 柳氏毕竟不是当家主母,老夫人对她的要求没那么高,为人善妒了些也无妨。 可若是涉及到了栽赃陷害,窥探主君行踪,那便是极大地不妥了。 一来给柳氏一点教训,二来齐大夫认定二姑娘是疫病,那这满府上下都得好好查一查。 给各家的请帖都是提前半月才发出去,这一查,就耽搁了几日。 可这查了又查,除了二姑娘,其他人竟都平安无事。 老夫人原想着既然无事,便给人发出去,到了那日再让柳氏出来,回头再继续抄那她个经书。 没成想二姑娘这事儿又有了眉目。 老夫人不由得庆幸,幸好这帖子还没发出去,不然他们北安侯府说不得就要闹笑话了。 青枫在府里查了好几遍,尤其是那日二姑娘去过的花园,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如此才终于有了点眉目。 大花园里有个侍弄花草的小厮,那天早晨刚换过花园里的花。 等青枫准备去拿人时,才发现那小厮从昨日起就不见踪影。 找到的时候,是在一处池塘里淹死了。 好不容易查到的关键线索,人却没了,青枫只能先去禀报侯爷。 “继续查!” “这小厮平日里和什么人往来,家里有些什么人,查个底朝天!” 魏峥不相信,就在他的侯府里,一个小厮就敢对他的女儿下手? 那往后府里岂不是人人自危! 青枫垂着头,忐忑道:“这些属下都查了,这小厮……无亲无故,原是节度府的下人,因手脚利落,懂些园艺,便继续留在府里打理花木,平日里都在大花园当差。” “都说他性子沉闷,往来接触的人……寥寥无几,除了管事外,几乎没有别人。” 要不是他一个个盘问下来,当日唯一能跟二姑娘扯上关系的,就只有这个去换花的小厮,也不会注意到这么个人。 再加上这人死得蹊跷又突然,线索乍然断了,青枫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闻言,魏峥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他轻叩了两下桌角,道:“凡是做过的事,必有痕迹可寻。” “再给你两天时间,若再查不明白,你就回大营去!” 青枫不敢耽搁,盯着一头的冷汗出了书房。 抱着剑坐在树上的青铭往下面瞧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等青枫出了院子,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甩了出去。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青枫下意识的抬手一接。 手里抓着树枝,他看向青铭在的那棵树上。 “干什么?” 他忙着呢! 青铭“啧”了一声:“傻子,当日发生的事,要查的可不仅仅是当日。” 扔下这么一句,青铭就不管他了。 和青枫他们这些搬来朔宁才从下面升上来的人不一样,青铭和青戈是打小就跟着魏峥的,只是青戈留在了北境。 要论对魏峥的了解,连老夫人都不一定比得过他们。 二姑娘的事,侯爷是一定要一个结果的。 只是这事儿让青枫来办,未尝不是对他的考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这傻小子还算顺眼,就提点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青枫看了眼院角那棵纹丝不动的大树,心想: 要是等冬天叶子都掉光了,看你还往哪儿躲…… 有了青铭的提醒,青枫很快调转了查探的方向,查着查着就查出了府。 第二天下午,青枫带着足以叫整个朔宁都为之一震的消息回来了。 附郭县上游一处村落,全村都染上了疫病! 据说是一匹塞外流入的病马,有人贪便宜花了五两银子将马买了回去。 这时候一头耕牛就要二十两银子,这马才五两银子,想着要是治好了当耕牛使唤,那不是便宜大发了! 结果没几天这马就暴病而亡,五两银子买的马,那家人舍不得将马焚烧掩埋,索性把马肉分而食之。 起初只是这户人家接连出事,腹痛高热,周身起了疹子。 后来是相邻的几户人家和走动的亲朋,再然后是整个村子…… 村民们后知后觉醒悟这是疫病,里长当即叫这个村子的人莫要外出走动,以免疫病外流,可终究为时已晚。 附郭县县令才接到乡里急报,除了大王村外,紧挨着的罗家村、赵家村村和小王村三个村子,陆续有人发热出疹。 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处置,侯府派来的人已经入驻了附郭县县衙。 岳岐带着五百兵卒,和各类治疫药材来了,随行的还有两位从州城征调的大夫。 魏峥点了点桌案上附郭县县令的陈情,眉宇之间满是沉肃。 附郭县突发疫病,又是在河流上游,若是控制不当,整个朔宁都会受到影响。 ? ?这里理一下时间线: ? 含枝进府时时间是初秋,也就是八月初。 ? (这里是按二十四节气的立秋算的) ? 两个月过去现在是十月初, ? 秋日宴定在十月中旬。 第二十七章 猝不及防 他问青铭:“二姑娘情况如何?” 青铭垂首据实回禀:“早晨派人去芙蓉院问了,苏娘子说齐大夫的药有效,二姑娘已经退热,身上也不再发新的疹子,险情已然稳住。” “齐大夫唯恐二姑娘年幼无法自控,抓挠破溃留了疤,特意用药膏敷遍患处,还将二姑娘手脚裹了,避免磕碰抓挠。” 听见这个消息,魏峥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 他沉吟片刻,当即抬手道:“叫齐大夫去附郭县吧。” 既然二姑娘的病情已经稳住,齐大夫也有了救治疫病的经验,那就把人派到最需要他的地方去。 “告诉岳岐,发现疫病的村落都先禁了人员往来,严防疫气外流,人不够就从城郊大营再调。” 话音刚落,魏峥忽然顿住,像是骤然想起来什么,语气沉了几分: “还有,若是附郭县那边有崔先生的消息,先来报我。” 青铭猛地抬头看了侯爷一眼。 崔先生…… 是了,崔娘子的父亲前些日子刚被侯爷派去附郭县梳理隐户户籍,时常出没于山野乡村。 他瞬间反应过来,侯爷的意思是若是崔先生有不好的消息,不能告诉崔娘子。 他立刻躬身应是:“侯爷,属下明白。” 青铭退下后,书房里只剩魏峥一人,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朔宁城中世家大族都被他这段时日的举动敲打了,松了口让官府出面买了不少存粮。 他手中的粮草足够和李氏再僵持上一个月,河水马上就要封冻,到时候河面可以过马,他李氏想打他们奉陪到底。 结果偏偏出了疫病这档子事。 塞外的病马……哪里这么容易就流落到附郭县的村子里? 北境被围得铁桶一般,别说一匹病马,草原那边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 他想到西面的阿勒卡山脉…… 魏峥当即提笔,给青戈写了封密信。 信送走,他又一头扎进了无尽的公务里。 再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朔北的年关不好过。 大军换防,官员述职,边境过冬的粮草,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再加上朔北的冬天严寒刺骨,若是没有提前准备,冻死人都是常有的事。 附郭县那边已经封了四个村子,疫病暂时已经控制住,可染病的百姓太多,城中的药材储备早就见了底,要从临县和朔望两地调派。 好在这桩桩件件如今都有人去做,一项项政令颁发下去,便能有条不紊的落地执行,魏峥只需过问一番,省了不少心力。 可饶是如此,他也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午膳都没去榆院了,只傍晚才去。 崔含枝也没闲着,月底就是琛哥儿六岁生辰,她给他做的那身衣裳,前前后后两个多月了还没做完。 倒不是她懒,从进府以来闲着的时候也不多,近来这半个月更是事多,这几日开始孕吐了,有时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自己如今怀了魏峥的骨血,按理来说该把心思都放在这胎身上才是,可崔含枝自己心里有一杆秤。 琛哥儿他们都是她的孩子,每一个她都舍不得,都是一样的疼爱。 尤其是琛哥儿,陪伴她的时日最长,也是陪她熬过那段最苦最难的日子,最省心也最懂事的孩子,她心里难免多了几分偏爱。 一想到月底他生辰的时候能收到自己亲手做的小衣裳,琛哥儿约莫也会极开心的…… 似乎秋分一过,天黑得就越来越早了。 等魏峥忙完公务回榆院时,天边的暮色早就沉了下来,各院都点上了灯笼。 崔含枝迎上去,接过他的外袍:“往后若是晚了,侯爷就在前院歇着便是,榆院偏远,来回折腾也麻烦。” 魏峥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微的热: “一日看不见你们娘俩,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再说了,我要是当真不来,有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多大气性呢!” 崔含枝没好气的瞥他一眼,这才叫人摆膳。 榆院已经新添了几个下人,是按着侯夫人之下的侧夫人规制配的,一个嬷嬷,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婆子和一个跑腿的小子。 新来的嬷嬷是魏峥特意找来的,略懂些医术,对妇人之症和保胎上略有些经验。 大丫鬟原是叫春冬,瞧着很是稳妥的一个姑娘。 崔含枝给她改了个名字叫挽春,和挽月一样,跟在她身边伺候。 这些人一来,院子里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挽月自知能力不够,也肯低头跟挽春学,天天“挽春姐姐”叫得甜,倒是半点没有龃龉,崔含枝对此乐见其成。 青禾也不再做院子里的粗活了,而是升了二等丫鬟,专门看着小厨房那边,她乐意得很。 桌上泾渭分明的两种菜肴,一边是正常饭菜,一边是清粥小菜。 魏峥眼底闪过一抹暖意,又忍不住念叨: “往后到了时辰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崔含枝抬眼看他,不由得笑出了声:“侯爷还担心妾饿着自己不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妾下午突然来了胃口,人不足多吃了两顿挽月做的小点心,这会儿一点不饿。再说了,妾又不傻,还能饿着肚子等您?” 魏峥被她的话逗得失笑,也不再多说,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叶子。 “再有几日青雉院那边就休整好了,到时候要做什么就更方便了……” 等用过膳,两人又在东间坐了会儿。 崔含枝道:“侯爷,您明儿来了给我多带几本书来,这些我都看腻了。” 她看着架子上这些泛黄的书本,那都是从小看到大的,不说十遍八遍,三五遍是有的了。 胎没坐稳前,她是打算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的,前院就不去了。 魏峥自是应了。 洗漱妥当,两人躺到床上,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 魏峥方才就看见床边放着的竹篮,里面堆着一件半做好的小衣裳。 说小,也只是相对大人的衣裳而言的,也不像是刚出生的婴童穿的,倒像是半大的孩子穿的。 他突然想到了,这是给她那三个孩子做的吧? 夜深了,屋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崔含枝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就听见魏峥突然没头没脑的开口: “你儿子……像你多,还是像他多?” 这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崔含枝瞬间就是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 她愣了愣,才轻声回答:“老大容貌性子都更像周慎之,老二老三像我。” 周慎之…… 魏峥默了默,“嗯”了一声:“倒是想见见。” 他这么一说,黑暗中,崔含枝的眼底骤然闪过了一道光。 “当真吗?说起来妾也几个月没见三个孩子了,侯爷若是要见他们,那妾少不得要蹭着见见了。” 魏峥:…… 话是这么说,可听着她嘴里坦然的念着旁人的名字,挂念着别人的孩儿,魏峥心里那股子酸涩别扭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没吭声,翻了个身把人搂在怀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明明早就知道过去的事,现在人就在自己身边,还怀着自己的孩子…… 第二十八章 出月子 可魏峥就是忍不住别扭,忍不住琢磨。 她是不是还念着过去,还在想着那几个孩子,还在想着……他? 就这么翻来覆去的想,他愣是睁着眼睛熬了半宿。 而怀里的某人,早就困得重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睡得格外的香甜。 梦里,三个小小的身影围着崔含枝转。 老大琛哥儿懂事的给她递茶,阿瑾和阿瑜拽着她的衣角撒娇……别提多幸福了。 府里大兴土木的动静不小,老夫人那边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心里门清,魏峥这阵子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傍晚还要去那边陪着崔氏。 这院子不是给崔氏的,还能是给谁的? 老夫人等了好些日子,都没等到魏峥亲自来给自己说这事儿。 说来自从柳氏被禁足,苏氏因着二姑娘生病闭门不出后,这后宅竟是清静了许多。 只崔氏偶尔来坐坐,她是个娴静的性子,没那么闹腾。 老夫人跟孙嬷嬷感慨:“没人在跟前唱念做打的,一时之间还挺不习惯。” 孙嬷嬷笑了:“等翻了年三姑娘能跑能跳了,崔娘子再给咱们侯府添个小公子,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 老夫人听得一乐,意味不明的说了句: “要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正想着,外头丫鬟通传,说林娘子来请安了。 得,这人啊,就是不禁念叨。 林娘子扶着丫鬟缓步走了进来。 她坐的是双月子,虽然日日滋补品流水一样的进了肚子,可到底鬼门关前闯了一遭,脸色还带着点产后的苍白。 一身素色的锦裙,看着倒是比从前那性子温婉了许多。 “请老夫人安。” 林娘子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忙叫玉春把人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 “总算是有点活人样了,身子养的如何了?缺什么用什么只管跟我说。” “三姑娘呢?可还乖巧?” 林娘子脸上的笑有些惨白:“回老夫人的话,妾经了这一遭也是活明白了,往后就好好养着,照顾好三姑娘便是。” “三姑娘也还好,生的时候虽有些波折,可如今睁开眼睛瞧人可灵性着呢,等下回我带上三姑娘来给老夫人瞧瞧。”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想明白了便好。” 林娘子如今还不宜久坐,在老夫人这里说了半柱香的闲话,就告退了。 从静安居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香暖居走,林娘子才恍然这府里,竟是彻底变了天。 她就做了两个月的月子,外头就发生了这么许多的事。 往日里最爱给她使绊子,挤兑她的柳氏,竟然叫侯爷禁足了,还要她抄百遍静心经。 这要是没个三五个月,哪能出的来? 林娘子心头大快:柳氏,她也有今天! 还有那个平日装得一副善解人意、柔弱无辜的苏氏,因着二姑娘染病也被关在了芙蓉院,连伺候的下人都不许出来! 走着走着,主仆俩瞧见不远处离主院最近的院子里人来人往,还有工匠扛着木料进进出出。 她愣了愣,拽着身边的阿秀问:“那边是在做什么?” 阿秀看了一眼,凑过来低声道:“奴婢也不知,是侯爷吩咐的,要把青雉院和听竹苑打通,两院并作一院。” 她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不过奴婢听府里其他下人说,这院子约莫是给崔娘子备下的。” 如今府里最受宠的,就是崔娘子了。 那受宠程度……便是她家娘子当初也是不及的。 听说侯爷如今除了出门,只要在府里那是日日都去榆院,便是不留宿,也是要在那边用晚膳的。 这位崔娘子,真是不简单呐! 这些话阿秀自然不可能直接跟主子说,只能在心里感叹着。 林娘子闻言撇了撇嘴。 说起来,自己这回生产遭了这么大罪,往后可能都不好再有孕,跟那崔氏还有几分干系呢! 当初快足月的时候,她娘家特意从北境请了位有名的妇科圣手来给她诊脉。 她那时满心都以为自己怀的是侯爷的长子,结果那大夫一把脉,张口就说她这胎是个女儿! 林娘子当时就气炸了,半点不愿意信,直说那大夫是在胡说八道。 阿秀当时还劝她,先开花再结果也是一样,再说了,这大夫把的脉也不一定准,万一真是个小公子呢? 林娘子听了劝,勒令这大夫不许把这事泄露出去,还给了大夫一大笔封口费,叫娘家人亲自把人送回北境。 可她是个气性大的,每回想起来这话就越想越气,结果把自己肚子气得一阵阵发疼。 她又害怕了,只能乖乖的在香暖居里安胎。 谁曾想没过多久,就听说老夫人给侯爷新纳了朔宁本地的妾室。 她一想,觉得怕是自己请大夫诊脉的事叫老夫人知晓了,老夫人嫌她生不出儿子,要另找人给侯爷开枝散叶。 这回可给林娘子气了个狠的,当天夜里就动了胎气,提前早产了,差点就没挺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时候林娘子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冰冷得发抖,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香暖居。 阿秀告诉她,当时情况危急,玉春姑娘遣人去问老夫人保大还是保小,是崔娘子提点产婆按穴位,调整她的姿势,又喂了参汤,才保了她的命…… 林娘子看着那个自己曾经也想住进去的青雉院,脚步都慢了下来,心里头别提多纠结了。 这个崔氏,真是叫人讨厌! 罢了罢了。 她叹了口气,甩了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只要那个崔氏别跟柳氏是的,总想着压自己一头,整天阴阳怪气的,那自己就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了。 -- 附郭县这里终于有了好消息。 齐大夫和另外两位大夫研究出了药方,不仅能最大限度节省药材,还能控制病情。 魏峥松了口气,刚一回府,就被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截住了。 孙嬷嬷笑着福了福身:“侯爷,老夫人听说您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特意吩咐老奴给您送碗参汤补补身子。” 魏峥这才恍然,自己已有半个月没去给母亲请安了。 “嬷嬷何必亲自送来,说起来我也有些时日没见母亲了,待我换身衣服就去给母亲请安。” 孙嬷嬷笑着应了。 魏峥换了身衣裳就往静安居去了。 母子俩见了面,问了几句近况,老夫人状似随意的开口问道: “听赵管事说,你叫人把青雉院休整了,还将听竹苑打通两院合成一处?是要给崔氏住?” ? ?谢谢我枝枝送的键盘,还有大家的月票~~ 第二十九章 崔氏有孕 不得不说,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当初自己做主刚把崔氏接进府里的时候,魏峥还跟她念叨过,说北安侯府的妾室,是个二嫁的寡妇,到底有些不妥…… 可如今才过去两个多月,瞧瞧这架势? 崔氏倒是个有手段的,能叫她这向来冷硬的儿子上了心。 魏峥也没想着隐瞒,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夫人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劝他: “铮儿,你到底还没立正妻,府里若有个太过盛宠的妾室,说起来难免有些不好听。”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女,个个心高气傲,若是知晓自己未来夫君跟前有个宠妾,那心胸小些的,不得恨不能处置而后快? 她说了一堆,从世家脸面到后宅平衡,总之就是一个意思: 劝他收敛些。 魏峥就那么安安静静的一字不落的听着,没打断,也不反驳。 等老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开口,扔出个惊雷。 “母亲,崔氏有孕了。” 老夫人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来半盏都没察觉。 她愣了半晌,才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你说什么?!” 她是不是听错了? “崔氏有孕了。”魏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儿子担心以后孩子大些了,住的地方太小,跑耍不开,所以才给她换个住处。榆院那地方太偏,又阴寒,冬日里冷得很,不适合安胎……” 这话一出,老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刚才自己说过什么? 什么脸面? 什么后宅平衡? 通通都不重要了! 这崔氏,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啊! 入府才多久,就怀上了?! 她抓着魏峥的胳膊,急急追问:“可寻了大夫看过?” 准不准?别是弄错了! “封大夫亲自把的脉。”魏峥道。 府里这两位大夫,都是在侯府多年的老大夫,从北境跟到朔宁,不管是他还是老夫人,都是打心底里信重的。 一听是封大夫把的脉,那这事就板上钉钉,真真的错不了了! 老夫人瞬间喜上眉梢,连声音都抖了: “那你那院子何时能休整好?可得叫她尽早搬过去!” “如今天气这么冷,她那榆院连个正经小厨房都没有,想口吃食都难,青雉院那边到底方便些。” “暖阁也有现成的吧?若是没有你可得叫他们抓紧些,下个月可就入冬了!” 明明魏峥早就把这些都安排妥当了,可老夫人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个不停,恨不能立刻就把人挪过去。 魏峥心里头发笑,面上却一脸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点头应着。 末了,他才补了一句:“只是如今还未满三月,胎相未稳,这事不好外传……” “娘不比你懂?!”老夫人连忙摆手,“是该先瞒着,免得冲撞了送子娘娘,等到胎坐稳了,再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不迟!”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连忙道:“往后请安你也叫她不必来了!这天冷路远的,她怀着身子,来回折腾,路上有个万一,平白叫人受罪!” 这魏峥可不敢应,他太了解崔含枝的性子。 “她一向敬重您,如今为了坐胎已经鲜少出门,可初一十五该给您请安的,她必然不会落下。” 老夫人闻言,有些怨怪地看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知道她孝顺!忙你的去吧,我自有分寸。” 催着魏峥走了,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 孙嬷嬷也替她高兴:“这下好了,咱们侯府啊,翻了年真要添丁了!” 老夫人一脸宠溺的看着孙嬷嬷,拉着她的手笑着道:“还是你这张嘴,说什么应什么。” “会说多说,本夫人有赏!” 孙嬷嬷笑眯眯的,还给老夫人行了个礼谢恩: “是,老奴多谢老夫人赏。等来年小公子出生了啊,老夫人也别忘了奴婢的赏赐就是!” 老夫人乐呵呵的,转念就开始满想,该给崔氏送些什么过去。 既然知道这事了,哪怕不好张扬,她这个做祖母的也得好好表示表示。 嗯,就让玉春丫头傍晚的时候悄悄送过去就是了。 她的乖孙儿啊,可算是来了! 别问老夫人为什么这么笃定,问就是对崔氏的肚子那叫一个相信! 这一胎铁定是个带把的,一定能给他们侯府续上香火! 于是这日傍晚,天色将黑欲黑的时候。 向来端庄持重的玉春姑娘,到了榆院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周遭没人,就带着两个小丫鬟快步溜了进来。 看得挽月一愣一愣的。 “崔娘子。”玉春屈膝行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这还是头一回做这么……隐蔽的事情,奈何老夫人叮嘱过,叫她莫要惊动了旁人。 崔含枝也是一头雾水,“玉春姑娘来了。” 玉春笑着,将自己和丫鬟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到桌上一一打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层的盒子里,顶上就放着一株老参,看个头就知道年份不小,下边还有几样阿胶茯苓等几样适合安胎的补品。 另一个盒子里是鹌鹑蛋大小的粉色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更叫崔含枝诧异的是最后那个盒子里,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牌,玉上刻着细密的护生经文,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盒子方才就捧在玉春的手中,她道: “崔娘子,这玉牌还是老夫人当年怀侯爷的时候,老侯爷亲自去观里请的,能安神定惊,对胎气最好,今儿个特地给您送来。” “还有这些,老夫人说了,叫您好生休养身子,请安之事也不必急于一时,万不可累着自己……” 崔含枝看着这堆珍贵无比的东西,再听这话,心里头就明白了。 老夫人这是知道她有孕的事了。 前几日封大夫刚来复诊过,已经确认她有一个月的身孕。 算着日子,正是上回月信过后,她娘说的那段最容易怀上的日子怀上的,果然一点没错。 崔含枝笑着谢过玉春,“老夫人素来这般慈爱,有劳玉春姑娘替我谢过老夫人。” 等把玉春送走,还没来得及归置这些,魏峥刚好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瞧见这几个锦盒,目光落在了那块玉牌上。 他伸手将玉牌拿了出来,忍不住挑眉:“母亲这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来给你了。” 当初林氏几个有孕的时候,老夫人可没这么上心。 崔含枝闻言,没好气的抢过玉牌。 “这是老夫人给我的。” 魏峥笑着从身后轻轻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 “是是是,都是你的。母亲疼你和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 ?老夫人:我哪里知道你这么不中用的…… ? O(n_n)O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章 希望破灭 进入冬月底, 朔宁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凛冽的霜风席卷整个城池,寒意刺骨,怀有身孕的崔含枝便愈发惫懒了。 头一场初雪洋洋洒洒的洒落屋檐,细细碎碎的竟也铺满了院子,晨光透窗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崔含枝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裹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赖在床上不肯起身。 早在月初的时候,魏峥便已安排妥当,将她从偏僻狭小又阴寒的榆院搬来了青雉院。 这边的住处已是宽阔敞亮,足足有两三个榆院那么大,格局方正,采光也好。 没想到旁边的还有更大的一处,原是叫听竹苑的,现在并给了青雉院,中间的院墙都拆了,改成了草地,新建的围墙将两处院子围在一处。 魏峥特意吩咐人在原本的听竹苑还建了暖阁,说是这边住着冷了,就去那里住也行。 崔含枝没想到魏峥给她准备的院子这么大。 魏峥直接坦言:这是给他未来儿子的玩耍之地,总不能太小,堕了他北安侯的威名。 对此,崔含枝只能淡淡的瞥他一眼,其中滋味自己去体会了…… 正赖床间,挽春端着温热的蜜水进来,见自家娘子裹着锦被蜷作一团,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 “娘子,原说的今日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只是外头下了雪,担心路滑,老夫人那边一早就派了人到各院,说寒冬腊月的,往后无事不必去静安居请安了。” 被窝里的人闻声动了动,勉强伸出来一颗脑袋,眼睛还是闭着的,慵懒得跟猫儿似的。 这是知道了的意思。 挽春虽然伺候的时间不长,可她心思细腻,已经能摸清崔娘子的习性。 她也不催崔含枝起身,转头与闻声进来的挽月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十足,就着榻上暖意,轻手轻脚为她打理面容、梳理鬓发,细细收拾妥当,只待娘子起身只需更换外衣即可,免去了冬日晨起梳洗的寒凉折腾。 一番收拾完毕,崔含枝也渐渐褪去睡意,彻底清醒过来了。 屋内四角皆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意。 只是封大夫早前特意叮嘱过,居所内炭盆不宜过多过旺,容易堆积烟瘴之气,最易使人头脑发闷、困顿乏力,是以炭火皆是适量摆放,温润宜人即可。 早膳是崔含枝一个人用的,魏峥是早就出门去了的。 近来他都是早出晚归的,尤其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崔含枝都不由得对他升起一抹敬佩之情。 附郭县那边的疫病总算是彻底控制住了,虽有不少人没挨过去,所幸魏峥决断及时,封锁严密,叫疫势没有向外蔓延。 如今余下染病的百姓也都得到妥善医治,日渐好转,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些日子魏峥大多也是去附郭县那边,赈灾施药、安抚百姓,这番举动,无疑是稳稳立住了北安侯府在朔宁百姓心中的声望与根基。 听青铭说,如今附郭县的百姓,个个感念北安侯的恩情,不止为奔波施治的齐大夫立了长生牌位,顺便还给他也立了一个。 虽说到了后面,朔宁城中各大世家、官绅人家也都纷纷捐资捐粮,送来药材,可到底不像北安侯府,第一时间派来了大夫,拉来了几十车药材。 那些曾经攻打过朔宁,叫他们忌惮不已的边军如今也成了守护朔宁百姓的一道坚实屏障,只要看到那些玄甲身影,百姓们心中就莫名的安心。 府里这边,二姑娘也快痊愈了。 前几日天气好的时候,崔含枝在老夫人那瞧见了一眼,小姑娘脸上和身上还有些疤没淡去,但精神头已经大好了。 至此,府里悬着许久的心总算放下。 府外疫祸平息,府中也安稳,老夫人便提起来,要将原本的秋日宴改办为冬猎赏梅宴。 柳娘子得了消息,动作倒是快,两个月就把百遍静心经抄完了,算是圆了这罚禁之事。 解禁这日,她捧着一摞厚厚的手抄经书来给老夫人请安,面色憔悴清瘦,眼底也待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老夫人随意翻了几页工整的经书,就搁在了一旁,目光落在柳娘子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爱: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进府也有些年头了,这一遭你可想明白,我和侯爷为何要罚你?” 柳氏双膝跪地,脊背紧绷,闻言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老夫人,是飘飘糊涂,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失了本分……” 她针对崔氏、排挤林氏,算计府中任何一位妾室,这些尚在情理之中。 但她唯独不能逾了一个做妾的本分,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老夫人瞧着她低垂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起来吧。当初我便同你说过,若你愿意,我会亲自给你做主寻一户好人家,是你自己执意不肯,非要给铮儿当妾。” 如今又做出这副样子作何呢?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残酷的实情,彻底击碎柳氏心中所有的念想。“铮儿的原配发妻,虽是北境将领之女,可彼时他只是镇守北境的北安侯。如今他权柄在握,心有大业,他日所立正妻,身份必定尊崇,再也不可能出自北境。” 更不可能是你。 柳娘子瞬间浑身冰凉,心口阵阵发堵,无尽的失落与绝望席卷全身。 虽然……虽然自己早有预料,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数年痴心妄想成了一场空,往后余生,她终究只能是侯府区区一介妾室,还是叫人难以释怀…… 可不等她沉溺于绝望的情绪里,老夫人接下来的话语,又让她酸涩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感激。 “我和侯爷已经商定,要将原本的秋日宴改作冬日宴,时间就定在下月十五,你做事素来妥帖,侯爷的意思,此事还是交由你来办。” 柳娘子顿时眼底涌上一阵湿热,她刚刚犯下大错,受罚解禁,本以为会被老夫人和侯爷冷落,可老夫人和侯爷依旧信她,愿意用她,将这般体面风光的差事交到她手上。 极致的绝望与细碎的感激交织缠绕,让柳娘子心头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老夫人跟前,她只能强压下眼底湿意,福了福身郑重应下: “老夫人信重妾,妾必定尽心办好这事,不辜负您和侯爷的一番信任。” ? ?第三十章和三十一章顺序弄错了,写完之后就点错了把明天的章节更上来了??抱歉抱歉已经换回来了。。。 第三十一章 冬猎赏雪 十一月中旬,朔宁的风已经寒得刺骨。 寒风卷着碎雪横扫街巷,呵气便能成霜。 早前疫病彻底平息,老夫人便让解禁后的柳娘子全权打理改办的冬猎赏梅宴。 原定下赏菊的城郊别苑依旧沿用,只因那处别院后面连着一片开阔的马场和山林,最是适合冬猎。 且那里除了种了不少名品菊花,还有一处遍布红梅的院子,如今雪落下,繁花缀雪,暗香浮动,景致堪称绝佳。 这别苑同北安侯府一样,都是原朔州节度李尚惠的,李尚惠出自李家嫡系,从侯府也好,这别苑也好,不难窥出各处世家大族的底蕴。 魏峥为着安全,起初是不愿让崔含枝去的。 “这天寒地冻的,来往也要一两个时辰,山路风大,你刚满两月,还是小心为上。” 可崔含枝在府里闷了许久,这些日子为了安胎,更是连院门都没出,早已闷得心慌。 早盼着这日子能出去溜溜了,魏峥不干?这怎么能行。 “侯爷,我都在府里憋了这么久了,封大夫可是说过了,孕期最忌郁结心绪,母亲心情舒展,腹中胎儿方能安稳康健。” 她抬眸望着他,眉眼带着浅浅期盼:“况且我此番前去,只安稳待在别苑暖室之中,绝不外出跑动。若是这般还能出半点差错,那只能说明这孩子与我无缘,也不配做侯爷的孩子。” 这话一出,魏峥脸色微沉,当即抬手轻轻扣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严厉的训斥。 “休得胡说。我的孩子,必然有福有寿,安稳顺遂。往后再也不许说这般不吉利的话。” 崔含枝一笑,这样便是同意了。 魏峥抵不过她眼底的期许,只得松口应允,再三叮嘱: “叫挽春和流月流星时刻跟着,万事谨慎些。” 挽春心思细腻,流月和流星是她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两人都有些身手。 她自然是都应了。 前一日,侯府一众赴宴女眷便提前动身,前往城郊别院暂住休整。 此番出行,林娘子身子亏虚畏寒,不耐路途风寒奔波,早早告假留府静养,其余人尽数赴宴。 老夫人亲自出马,柳娘子、苏娘子、崔含枝、方娘子、秦娘子、李娘子六人随行。 中午出发,晃悠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那处别苑。 这两日没下雪,但别苑这处仍旧银装素裹,不像他们北地的建筑粗犷,朱红院墙错落蜿蜒,黛色碧瓦覆雪堆银,檐角雕花缀着点点雪絮,清冷又华贵。 院中还有常青绿树未曾凋零,苍翠的枝叶托着皑皑白雪,红绿青白相映成趣,景致绝佳。 柳娘子此番解禁后办事愈发沉稳妥帖,早早的就给老夫人和大家准备好了暂住的院落。 就连给崔含枝预留的,都是一处紧邻主院的雅致院落,奈何这院子大抵是和崔含枝无缘。 魏峥抵达别院后,看都未看那处院落,直接让人将崔含枝的行李尽数挪进了主院偏寝。 他昨晚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将人放在身边,以她这如今这气性,他怕自己一个晃眼人就出了事。 得知这个消息,正在听管事回禀马场那边的帐篷已经搭好了的柳娘子仍是怔愣了片刻。 但她已然长进许多,从前那般争风吃醋,暗中动手脚的手段如今看来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她面上依旧从容,打理起冬猎事宜有条不紊,只是心底终究免不了泛起一阵酸涩。 贴身丫鬟彩月见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头的娘子兴致缺缺,低声劝慰: “娘子不必郁结,自古以来嫡庶有别,尊卑已定。崔娘子如今再得盛宠,终究只是个妾室,来日主母入府,执掌中馈,若是主心性不宽厚,这般独占君恩的宠妾,往后少不了磋磨委屈……” 往日听闻这般话,柳娘子心底定会滋生窃喜,可今日,她静静望着漫天落雪,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 崔含枝盛宠如斯,尚且逃不开嫡庶尊卑的桎梏,那挣扎这些年,步步算计的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一念及此,满腔的妒意尽数化作怅然。 老夫人听闻魏峥将崔含枝安置在主院的消息,只是对身侧孙嬷嬷温声说道: “这样也好。铮儿身边人多,照料周全,我也放心。” 天气冷,就不折腾了,晚膳便是在各自院子里用的。 用过晚膳,崔含枝闲坐暖炉边取暖,抬眼便望见墙侧悬挂着的一身玄色骑射劲装,外罩着一件同色的大氅,吸引她视线的事领口镶着那一圈蓬松雪白狐毛,瞧着竟有几分别致的可爱。 魏峥缓步走到她身侧,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问道:“喜欢这套骑装?” 崔含枝没有矜持,直接坦荡的点了点头。 “喜欢,那狐狸毛瞧着可真漂亮……” 魏峥笑了笑:“你如今的身子不方便,等孩子平安降生,我再带你出门跑马。” 崔含枝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嗔道:“侯爷怎么还羞辱人?妾可没有多余的银钱置办这么精致的骑装。”就这件镶着狐狸毛的大氅,就少不了几百两了。 侯府四季衣裳皆有定数,都是按份例来的,每季各八套,不算少了。 可若是那些常要出门的,一季八套可就不够穿了。 崔含枝入府三个月,虽得了不少赏赐,可大多都是布匹首饰,药材补品,银钱是没有多少的。 府中赏赐,又不能随意变卖换银,所以一件几百两的大氅,她是买不起的。 魏峥闻言沉默了片刻,并未接话,却将她这番话记在了心底。 夜里安寝, 不知是在陌生的环境,还是屋内炭火过于温热,两人都没有立时睡着。 一片静谧无声中,一只小手不安分的爬上了某人身上,肆意作乱。 魏峥本就克制隐忍近两月,被她这般撩拨,呼吸瞬间就乱了。 他忍了又忍,见她愈发过分,终究还是攥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隐忍的训斥: “莫要胡闹。” 他日日克制,早已难熬,偏偏她不知所谓,肆意撩拨于他。 若不是顾及腹中胎儿,他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目无尊卑的女人! 崔含枝被那双火热的大手攥住手腕,心里头反而愈发来劲了,她暗自赌气,用力抽了抽手。 魏峥松了手,结果那人依旧不肯安分,小动作不断。 “嗯哼……” 那只手不知去了哪里,魏峥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他无奈至极,骤然抬手一把将锦被拉起罩过两人头顶,密不透风的被窝里,传出他瓮声瓮气的声音: “莫要着凉了……” ? ?明天的话新书就要上架了,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三十二章 惊艳众人 第二日就是北安侯府备办的冬猎赏梅宴。 从上午开始,赴宴的宾客便手持请帖陆续抵达别苑。 别苑后面的马场开阔,尤其雪后初晴,便在马场边上的看台立了数座巨大的御寒锦帐。 居中最大的主帐恢弘大气,里头的席位泾渭分明,却不是南面那边常见的男女分席,倒像是两个派别一般。 主位是老夫人和北安侯魏峥,右手边是魏氏宗族长辈和旁支子弟,还有苏老先生、军中诸位副将及家眷;左手边则是朔宁州牧、都尉一众官员,和赵、韦、陈几大世家和其他家族的人。 其余官职再低些的僚属,和受到邀请的宾客,则分坐两侧的副帐,自有魏氏旁支子弟专程接待,半点不曾失礼。 崔含枝她们的位置是在主帐右手边的第二排,她的位置在第三个,打头那个位置是柳娘子的,然后是苏娘子,她右手边是秦娘子。 昨晚魏峥折腾了半宿,终究是碍于她的身子,两人都有些不上不下,后来也不曾睡得安稳。 所以这会儿落座后,崔含枝眼皮还有些沉重。 早晨的时候还是挽春挽月两人就着榻上的暖意,直接在被窝里为她打理好妆容的。 这一个冬日过去,这门手艺两个丫鬟也是练出来了。 魏峥那厮用膳的时候,还慢悠悠的打趣自己:“下回还敢胡闹?” 天地良心! 她就是摸了他几下,后面也不知道是谁死不要脸,一点都不嫌脏。 心里憋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怒气,面上也没忍住带了点出来,崔含枝瞪了坐在上首的人一眼,自以为坐在后面对方瞧不见。 殊不知她眼里那点小情绪近乎直白,落在魏峥眼中就格外鲜活,软乎乎的叫人心里发软。 嗯,今日这身衣裳也衬她……回头做骑装的时候,再选些鲜亮的料子一道做了。 他端起温热的茶水,浅浅的抿了一口,顺势遮住了嘴角轻微的弧度。 两人之间无声的机锋和缱绻,旁人全然看不懂。 旁边的秦娘子瞧她盯着桌面怔怔出神,眉宇间也有些掩不住的倦意,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崔妹妹,你这是……昨夜没歇息好吗?” 这一声轻唤,瞬间将恍惚的崔含枝拉了回来,她骤然清醒,微微抬眸: “秦姐姐,怎么了?” 秦娘子细细量她片刻,看着她身上全然不同于往日进府时的明艳,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就是瞧着妹妹今日妆容衣饰格外精致动人,想跟妹妹打个招呼。” “姐姐谬赞了,姐姐今日瞧着也很是美丽。”客气话,崔含枝也会说的。 今日她这一的确是挽月和挽春是下了大功夫的。 院子里的丫鬟都认为,这是自家娘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必须要精心装扮一番,务必要到惊艳众人的地步。 发髻挽成了温婉端庄的随云髻,不似寻常贵妇那般堆砌珠钗,只在鬓边斜插一支细碎珍珠银簪,垂着几缕细软流苏,随动作轻轻晃动,清雅又不失灵动。 面上是挽春亲手画的梅花妆,肤粉匀净,眉如远山含黛,纤细柔和,眼尾轻轻扫了一点淡粉胭脂,衬得眼眸水润清亮。 最妙的是额间一点粉嫩嫣红的梅花钿,小巧玲珑,恰似雪落梅梢,添了几分娇俏温婉。 身上是一袭嫩粉织金锦裘,料子看着轻薄,实则内里嵌了软乎的兔毛,最是御寒保暖,衣身隐绣细碎流云暗纹,光线流转间金线微光隐隐,低调又不失华贵。 这般明艳娇嫩的模样,眉眼流转间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韵味,半点看不出已是生育过三子的妇人。 斜对面的州牧夫人看了这边好几眼,才敢确认是她,端起茶杯遥遥示意。 崔含枝见了,也淡淡的颔首回应。 不论如何,州牧夫人到底是帮了自己的。 只这一抬眼,叫崔含枝清晰的瞥见了对面诸多世家夫人身侧,皆有一位容貌昳丽,精心装扮的妙龄少女,个个身姿窈窕。 她下意识的望向坐在主位的魏峥,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吧? 恰巧对上魏峥垂眸看来的视线,她愣了一瞬,两人皆是不动声色的各自移开目光。 崔含枝在看着别人的时候,殊不知对面那些宾客也在暗自打量她。 朔宁人尽皆知,北安侯竟然独宠一位寡妇妾室,只是到底未见真人,从前觉得或许是传闻,虚实难辨,今日亲眼得见,也觉得此事并非不可能。 这妇人身上既有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清雅,一颦一笑又皆是风情,难怪能叫冷面铁血,不近女色的北安侯偏爱几分。 对面坐着的那些尚且能光明正大的看上几眼,偏偏坐在崔含枝前排的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在大帐里头看上一圈。 一个人这么做不足为奇,可要是一众下属的家眷都这么看上一圈,那就有些刻意了…… 范英的夫人更是直白的转过身盯着崔含枝瞧,等崔含枝觉察到视线看她的时候,这人又赶紧扭过身去。一旁的秦娘子忍不住抬手掩着面,“噗嗤”一声笑了。 “崔妹妹,看来大家都对你十分好奇了。” 崔含枝:…… 秦娘子收了笑,微微侧过身低声给她介绍: “方才瞧你的那位,是范将军的夫人,她是个直肠子,从前我们倒是一处玩耍过。” 她说的从前,那大约还是未出阁前了。 后来她们一个是魏峥的妾室,一个是魏峥下属的夫人,也就只有年节宴上能见上一见。 曾经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长久的不维护,渐渐地就远了。 崔含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那夫人身边坐的是范英,两人中间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应该是范英的次子。 旁边几桌,分别是武奎、陆骋、岳歧和他们的家眷,有的带了孩子,有的没带,苏老先生则是孑然一身。 她对这些人已经是很熟悉了,其他人不说,那个叫岳歧的,从始至终就对她去前院书房颇有微词。 秦娘子又抬手指向前面的几桌人:“咱们正前方这桌,是老侯爷的庶弟,魏四老爷,算是咱们侯爷仅剩的长辈了,不过嫡庶有别,咱们老夫人还在呢,两家早就分了家,也算不得正经长辈。” “啧,这四老爷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生,比起咱们侯府人丁单薄,四老爷膝下四子十女,那叫一个人丁兴旺……诺,旁边那就是他家嫡出的大公子,魏晖和他夫人。” 这意思,最多就是年节上的来往,多亲近是没有的了。 崔含枝还在默默消化这个自己刚得到的信息,又听秦娘子继续道: “还有斜侧那桌,是三爷魏亨和三夫人,他是老侯爷的庶子,老侯爷过世后,老夫人就让他接了亲娘分府别居了。” 作为主母,老夫人能让庶子接走亲生母亲赡养,已经是很宽厚了。 ? ?宝子们上架啦~求首订支持一下吖,谢谢大家的推荐票 第三十三章 辜负美意 但崔含枝仍是若有所思,且十分不解。 她看北境有关的列传,魏氏一族镇守北境已有二百余年。 有魏氏在,匈奴从未越过北境半步,但魏氏一族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严重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庶子支应门庭。 可以说有魏氏在,北境就在。 为了北境,魏氏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拿魏峥的父亲魏老侯爷来说,老侯爷本有两位嫡兄三位庶出一共六兄弟,可到如今仅剩下一个庶出的四老爷还活着。 魏峥也有过一位嫡兄三位庶兄,他排行第五。 可如今偌大的北安侯府,仅有他和那位排行第三的庶子。 按理来说,侯府人丁单薄,魏家仅剩下的这些苗苗们就该抱成一团,可她在前院多日,不曾见魏峥召见过任何一位魏氏子弟。 且魏峥初到朔宁,手中明明缺人,还有谁能比自己血脉相连,同宗同祖的族人更能让人信任呢? 可他却宁愿启用像她父亲这样毫无根基的寒门之人,也不愿意用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其中定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纠葛…… 她想着,试探性的问秦娘子:“为何在府中,不曾听说过四老爷和三爷一家……” 是的,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她还以为这些人没跟着迁到朔宁来呢,没想到人在啊。 秦娘子进府七八年了,对府里的旧事的确知道些,她承了侯爷的叮嘱,本就要为崔氏介绍这些的,见状便低声为她解惑: “崔妹妹有所不知,咱们和那两家,是有些渊源的……” “当年老侯爷携大公子,也就是侯爷的兄长出征匈奴,结果不慎中了敌方的圈套,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幸沙场战死,老侯爷自己也是身受重伤,从此卧病在床,随军却留守后方的侯爷听闻噩耗,年少气盛带了一队人马就要去替兄长报仇,谁知这一去三月,杳无音信。 匈奴那边还放出谣言,说他们早已拿下侯爷的项上人头。 这下,整个北安侯府都乱了套,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战死,仅剩的一个嫡子又失踪,叫本就心力交瘁的老侯爷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府中一下子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彼时魏四老爷站出来,逼迫老侯爷将三爷认作嫡子,承袭北安侯的爵位,美其名曰总不能魏氏百年基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上。 老夫人性情刚烈,宁死不肯退让,还说侯爷的尸体一日未找到,北安侯府就轮不到庶子夺嫡,除非老侯爷休妻另娶。 没成想没过多久,咱们侯爷好生生的回来了,这下那些人的算计就都落了空,这些上蹿下跳的东西再不敢肆意妄为。等老侯爷逝世后,就这么分了家,几家人这些年也确实不亲近。” 说到底,是侯爷还记着旧怨呢。 那时候他兄长刚去世,老爹也受伤卧床,一家子老弱病残,这些所谓的宗族亲人不想着共渡难关,反而就逼上门来,觊觎家产爵位,如今魏峥自然不肯搭理他们。 崔含枝缓缓点头,心里有了几分恍然。 果然入侯府时间久了,方能听闻这些深埋府中的陈年秘辛。 她与秦娘子低声闲谈、言笑晏晏,神色闲适自在。 主位之上的魏峥,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自然也落在了某些人心思通透的人眼里。 今日宴上的主材皆是后山养的山鸡、野兔、小鹿等新鲜野味,就在帐外现杀现烤的,烟火气十足,肉质原汁原味、鲜香醇厚。 崔含枝看着盏中澄澈的梅花酒,心底微动,暗自思忖只是浅抿一口,应当无碍…… 她抬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清苦凛冽的滋味席卷舌尖。 崔含枝微微蹙眉:这梅花酒,怎的这般苦涩? 她又拿起一块瞧着就软糯香甜的梅花糕尝了尝,依旧是淡淡的清苦,全无蜜香回甘,入口难言。 她一时分不清,是这糕点酒水本就味苦,还是自己孕期味觉失调,才品出这般涩味。 抬眼望去,前面那些北地将领眷属皆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毫无不适。 那或许,大抵是自己孕期味觉格外敏感,才觉怪异吧。 虽不合口味,她还是慢慢吃完了一块糕点,勉强垫腹充饥。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魏峥麾下范英等一众副将率先上前敬酒,言语豪迈,将席间氛围推至高潮。 武将过后,朔宁州牧和都尉,几家的家主依次上前敬酒,言辞恭谨谦和,句句俯首表忠,尽显对北安侯的敬畏臣服。 崔含枝静静看着眼前这番众星拱月的光景,心底感慨万千。 昔日高高在上,将她们母子逼得走投无路的周家,在这般规格的侯府盛宴上,连列席的资格都无,渺小得不值一提。 主位上的魏峥再次抬眸望她一眼,这一回,眼底带着浅浅的警示。 他方才瞧见了,她喝了一口酒。 魏峥皱了皱眉,招来青铭,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片刻功夫,便有侍女端着一盏温热羹盅款款走来,稳稳送至崔含枝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味道熟悉,是封大夫专为她安胎理气调配的……药羹。 在秦娘子等人艳羡的目光中,崔含枝只能温婉的笑笑,心里感谢了魏峥一百遍。 待到宴席过半,酒酣兴浓,众人便吆喝着今日的重头戏。 身侧的苏娘子柔声开口,语气温婉和善,看似贴心热络:“崔妹妹今日气色极好,待会儿可要去后山跑马尽兴?” 她又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若是妹妹不谙骑术也无妨。” 北地民风剽悍,各家子女自幼多习骑射,这话看似善意,实则暗含几分隐晦的轻视。 话音落下,前排几个夫人小姐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崔含枝却无半点窘迫羞怯之色,大方应道:“要辜负苏姐姐的一番心意了,妾身自幼只闭门读书,素来都是个四肢不勤的,并不通骑术,实在不敢献丑。” 听着前排传来的笑声,苏娘子有些歉疚:“是我思虑不周,妹妹勿怪。” 可她这番话,却让席间赵、韦、陈几大世家的夫人小姐脸色齐齐一僵,面露难堪。 她们也是自幼养于深宅之中,精修女德女工,同样不善骑射,苏娘子这番话,无意之间,也是恰好戳中她们的短处,扫了她们的颜面。 柳娘子心思活络,也觉得苏氏这话似有不妥,见状立刻含笑开口: “后山马场风大,诸位夫人小姐皆是风雅之人,别苑西处的寒梅盛放,雪景清幽,最是适合临题诗雅聚,崔妹妹和诸位夫人小姐可移步别苑西处梅林,咱们今日随心游玩即可。” 一众女眷纷纷客气应下,笑意温婉,只是心底各自盘算,滋味难明。 第三十四章 州牧夫人 不多时,魏峥被一众青年才俊簇拥着往马场去。 后山林间猎物颇多,他们要赛一场,规矩早已定下,涉猎拔得头筹者,可得侯爷亲赐珍宝。 一众子弟兴致高涨,争相角逐。 柳娘子也领着一众擅长骑术的夫人小姐,策马相随,英姿飒爽。 秦娘子望着外头的喧嚣,轻声感慨:“柳妹妹最擅长张罗这类宴游盛会,昔日在北境,府里大小骑马宴游、宾客集会,皆是她一手排布,素来都稳妥周全,从无差错。” 崔含枝闻言,由衷夸赞:“那柳娘子当真是聪慧能干。” 今日柳娘子这一身火红骑装,就很利落飒爽、明艳张扬,策马之时的英姿与往日府中那个阴阳怪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像她从前从未发觉,素来沉静少言的秦娘子,竟是这般……话多一样。 喜欢热闹的人尽数奔赴后山林中,余下不喜奔波、畏寒的女眷,便随着老夫人和一众年长眷属折返别苑。 年长的夫人们便陪着老夫人都聚在暖阁里头,一道唠唠家常,说些琐碎的趣事逗老夫人开心,在外间就能听见夫人们爽朗的笑声。 年轻一点的夫人小姐们则是三三两两结伴,去外头的梅林踏雪赏景,一边看雪一边吟诗作对,处处都笑语盈盈的。 苏娘子素来有才情,也随众人一道去了梅林凑风雅热闹,尽个地主之谊。 崔含枝也有些畏寒,懒得出去吹冷风,便寻了暖阁最安静的小侧间坐下歇息。 秦娘子和李娘子也不爱往外跑,见状索性一起跟着来了。 雪后初晴,暖阁里的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三个人围着小茶炉,听着茶水沸腾的咕噜声,看窗外满树的白雪,琼枝玉树,反倒别有一番趣味。 崔含枝看着外边来来去去的人影,随口和二人闲聊: “我瞧着柳姐姐和方姐姐都去骑马玩了,秦姐姐和李姐姐也从北地来,怎么不曾也去凑凑热闹?” 秦娘子闻言微微一窘,素来沉静淡然的眉眼染上几分难得的难为情,她轻轻拢了拢衣袖,低笑着道: “害,说起来还有些丢人,也是我年少时的一桩心病。那会儿才十岁上下,随我阿兄牧猎时不慎被惊马狠狠踢过一次,自那以后便落下了惧马的毛病,如此风姿斐然的热闹,这辈子都是与我无缘了。” 一旁的李娘子闻言,轻轻捂着唇浅咳一声,面色带着几分常年体虚的苍白。 “我啊,纯粹是这副身子不争气。” “药罐子说的就是我了,后山的风又冷又硬,我啊最受不得这些,一咳嗽起来便止不住,这般踏雪驰骋的热闹,从来都只能远远看着。” 崔含枝闻言连忙柔声宽慰:“原来如此,我也是个不谙骑术的,巾帼是做不了了,咱们这般围炉煮茶,静坐赏雪,比吹风受累舒服多了。” 秦娘子二人纷纷应是。 她又坐了片刻,跟二人说了一声,便起身去更衣。 回来的时候途经回廊时,恰好遇上了缓步走来的州牧夫人。 崔含枝站在原地,往日在周家,她极少能见到这位州牧夫人,即便遇上了,对方也不会屈尊跟她一个寡妇打交道。 可今日,这位州牧夫人竟主动上前,一脸谦卑的朝她屈膝见礼: “崔娘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崔含枝连忙侧身避让:“堂姐……不必多礼。” 州牧夫人闻言眼底微动,眼底的复杂再也藏不住。 是了,州牧夫人周晴,是周家人。 周慎之的堂姐。 周家有四房人,大房三房都是庶出,二房四房是嫡出。 说来也是十分好笑,这四房人,最没出息的便是周老太太嫡出的那两个儿子,以及那几个嫡出的孙子。 周慎之虽出自二房,却是个庶子。 他从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二房嫡母知晓后,却是怕这个庶子抢了嫡子的风光,便不叫他读书。 可嫡母再打压,也挡不住周慎之的惊才艳艳。 不让他读书,那他便经商。 不到弱冠之年,周慎之挣下的家业已经能和周家的几代人积累的产业相提并论,对日渐衰败的周氏而言,周慎之的出现就像是给快要渴死的鱼一汪清泉水。 后来他凭一己之力撑起周家,是整个周氏一族的依仗与荣光,就连他那位嫡母也对他态度温和了不少。 如此,周慎之才能在婚姻大事上做了自己的主,娶了心仪的崔含枝。 只是这段各自粉饰太平扮演出来的一家和乐,随着周慎之的意外亡故,就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周慎之还未下葬,周家人自私凉薄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彼时崔含枝为了护住自己和三个幼子,不得不将周慎之留下的大半产业铺面交了出去,后来更是在周家受尽磋磨,直到榨干她身上最后一滴血。 至于周慎之和周晴之间的渊源,那要追溯到十年前了。 周晴是三房长女,偶然与清贫的郑斐相识相知,却一心非他不嫁。 可郑斐寒门出身又无根基,后来又被调任毗邻阿勒山的苦寒小县,前程一眼就能看到头,周家自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家的女儿,即使是大房三房庶出的,也不能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那时周慎之在族中已有些话语权,唯有他在得知这件事后,不辞辛劳亲自去见了郑斐一面,回来之后更是不顾族人非议,全力支持周晴的婚事。 再加上周晴本身就是个倔性子,周家老太太见劝不了,就草草准备了一副寒酸至极的嫁妆将人打发了出去。 也是周慎之,悄悄为周晴备下了丰厚嫁妆,正是这些嫁妆,后来帮了她和郑斐很多…… 后来郑斐步步高升,官至州府别驾,甚至得了李家那位的赏识,成了州牧,周家那一家子才猛地想起来他们还有这么一门姻亲,又开始争相攀附。 只是周晴对这家人早已心冷,其余的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周家唯一对她真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周晴看着眼前的崔含枝,不过几月未见,昔日那个隐忍卑微,在周家步步维艰的小妇人,早已褪去满身怯懦,眉眼中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韵,与从前判若两人。 “不敢当娘子一声堂姐。” 周晴语气淡淡:“如今你早已脱离周氏,不再是周家人了。” 崔含枝却笑了,语气十分认真:“姐姐于我有相助之恩,还有数次照拂之情,含枝总是记着您的恩情。” “我唤您一声姐姐,与周氏无关。” 几月前她能顺利与周家割席,其中便有周晴暗中相助。 后来她想入侯府安身,实在走投无路之下也给周晴传了信,半月未见回音,崔含枝以为对方是不喜她的举动,便也决定不再叨扰。 未曾想,这位堂姐还是为她在老夫人面前递了话,成全了她入府的机缘。 周晴看着面前的人那双澄澈真诚的眼睛,心底五味杂陈,久久无言。 当初她满心希望崔含枝能留在周家,守住周慎之留下的三个孩子,她三个儿子,日子怎么也不会太难过,熬出来便好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周家人的恶毒和短视,眼见着崔含枝在府中三年,虽饱受磋磨,却依旧难掩风姿,再加上她那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出色……那些人便动了些肮脏心思。 第三十五章 心绪郁结 既能将崔含枝和她的三个孩子分开,又能压制住那三个孩子的天赋,便如同他们父亲幼时一样。 周晴留在府里的人将这个消息告诉她之后,她终究不忍,出手帮了崔含枝,也算是给慎之一个交代。 想来他若是在天真的有灵,也不愿自己曾经那般珍之重之的妻子被人欺辱。 如今见崔氏在侯府也立住了脚,她心中既有欣慰,也有唏嘘。 朔宁如今归了北安侯麾下,于公于私,她都该和崔含枝维系这份特殊的关系。 犹豫良久,周晴终究没有忍住,看着崔含枝轻声开口问她: “你……近来可曾打听过周琛他们的消息?” 崔含枝闻言一怔,心头骤然一紧,瞬间生出了几分不安。 她深知周晴沉稳持重的性格,从不会无的放矢,能问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事出有因。 崔含枝摇了摇头道:“自进侯府后,我已有几月不曾见过他们,可是琛哥儿他们出了何事?” 周晴抿了抿唇,缓缓摇了摇头:“倒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只是……你不妨让家里人有空多去周家照看一二。” 前几日周家二房小孙子的满月宴,那边叫人特意来请,碍于面子周晴还是去了,远远地看见周琛兄弟三人,模样气质同之前大不相同。 原来的周琛,小小年纪就有其父的风骨,沉稳内敛,他父亲没能读上书,从周琛三岁起就为他延请先生教他读书,像个翩翩小君子。 周瑾和周瑜兄弟,一个乖巧懂事,一个率性活泼,两个从前都是一派天真烂漫的。 可那日她见着这三兄弟,大的满身沉郁,小小年纪就一身的戾气,两个小的怯生生的缩在角落里,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打量着过往的宾客。 明明是三块璞玉,却成了周家那些鼠目寸光的人肆意磋磨的物件。 那日之后,周晴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帮着崔含枝离开周家,让三个孩子失去母亲的庇佑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晴没有多说什么,可崔含枝却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心绪翻涌。 一时之间,满心的酸楚和钝痛席卷而来。 她再也无心赏雪,甚至没有跟暖阁中的秦娘子等人道别,就径直回了暂住的院落歇息。 参与后山林间狩猎的那些人人直到暮色沉沉才尽数归来,个个都满载猎物,喜气洋洋的。 拔得头筹的却是魏峥麾下副将陆骋。 武奎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嚷嚷,说陆骋:“你这是胜之不武,要不是回来的半路捡了只笨兔子,头名肯定是我!” 陆骋不理他,能顺手捡到兔子那是他的本事,要不然他武奎怎么没捡到? 他抱着侯爷给的奖品—— 一把镶满钻石的弯月刀,笑得一脸得意。 待宾客们都尽兴散去,侯府众人却是不急的。 如今天气严寒,老夫人难得出门一趟,这别苑里就有一处温泉,老夫人来之前便定下来要在这里留几日静养的。 柳娘子兴致勃勃的提议:“老夫人,侯爷,今日大家的猎物颇丰,还有些咱们北境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晚间便用这些野味整治一桌全猎宴如何?” 魏峥目光扫过人群,始终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便只淡淡的留下一句:“随你们安排。” 转身就径直走了。 柳娘子脸上的笑意一僵,老夫人便道:“那便按你说的,今晚我们就等着吃这全猎宴了。” “是,老夫人和各位妹妹就瞧好吧!” 柳娘子很快又恢复了神情,自顾去安排了。 魏峥大步流星的跨进院子,流月和流星正站在廊下守着,看见出现在院门口的魏峥忙屈膝行礼。 “侯爷。” 魏峥“嗯”了一声,抬手脱下肩头大氅随手递出,就快步迈入屋内。 内室里,挽春和挽月寸步不离的守在床边,见到魏峥突然进来,脸上还带着些未来得及收起的忧色。 “侯爷。” 魏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团隆起的锦被上,眉头骤然拧紧,沉声问道:“你们娘子睡下了?” 挽月和挽春面面相觑,然后竟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侯爷,娘子……娘子下午便说身心乏累要歇息,晚间不必叫她用膳,可……” 挽月的话还没说完,魏峥就一步上前,伸手一把掀开崔含枝蒙着头的锦被。 待看清榻上人模样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骤然一怔,随后瞬间震怒: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只见床上的人满脸通红,额间的碎发早就被层层冷汗浸透,濡湿的贴在脸上,连枕巾也湿了大片。 屋里这么大的动静,崔含枝却依旧双目紧闭,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好似满脸都写着难受。 魏峥眼底寒意翻涌:“青铭!去找封大夫。” 门外的青铭转身就跑,挽春、挽月见状吓得浑身发抖,满心的自责悔恨。 两人不敢给自己辩解半分,直接跪地请罪:“奴婢失职,未能好好照看娘子,请侯爷责罚!” 魏峥压下怒火,冷声道:“去院外跪着反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苑一行,为了府中众人的安全,封大夫自然是随行的。 青铭来叫他,封大夫这回顾不得自己刚拿上筷子了,极其主动的匆匆赶来。 他实在是不想再那般失态的被青铭这小子夹着来了。 有辱斯文! 等到了内室,魏峥一刻也没叫封大夫耽搁,直接让他给崔氏诊治。 封大夫都习惯了,闭上眼睛细细搭脉良久,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然后才道: “侯爷,崔娘子乃是思虑过重,以致于心气郁结,急火攻心才引发这高热晕厥,胎相尚且安稳无虞。” 他斟酌片刻,道:“眼下可先以外物之法助崔娘子降温退热,待崔娘子苏醒后,再辅以疏肝理气、安神安胎的药膳调理便可。” 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又觑了一眼侯爷的脸色,随后闭着眼睛直言: “只是崔娘子此病根源恐在心结,药石只能治标,唯有疏解心中郁结,方能彻底痊愈。” 也不知道侯爷做了什么,把人家好好地一个娘子气成这样了。 崔娘子多温和的一个人啊…… 闻言,魏峥周身的气势愈发低沉。 待封大夫离去,魏峥吩咐崔含枝身边的韩嬷嬷按着封大夫的交代照料崔含枝,自己则去审问跪在院子里的四人。 看见挽春和挽月出来跪在院子里,流月和流星都不用人提醒,也跟着跪了下来。 魏峥走了出来,沉声道:“随本侯来。” 挽春四人垂着头,起身一道去了书房,然后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 坐在主位的魏峥看着跪成一排的四个丫鬟,眼底满是寒意。 “说,今日发生了何事?” 等几个丫鬟一番交代,崔含枝今日是遇见了州牧夫人,两人闲谈过后,便兴致低落的回了院子。 “继续去外头跪着,你们娘子什么时候醒,你们就什么时候起来。”魏峥冷漠的道。 寒冬腊月,院子里的雪虽然是扫干净的,可跪在地上也是冷得刺骨的疼。 挽春四人却没有一人讨饶,重重的磕了个头,便都去院子里跪着了。 书房的窗户没关,里头的烛火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 魏峥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静静地听着青铭打探来的消息,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骇人。 周家…… 第三十六章 同人不同命 不多时,老夫人那边遣了玉春过来。 玉春屈膝福了福身:“侯爷,老夫人请您和崔娘子一道用晚膳。” 魏峥抬手,淡淡的回绝道: “天色已晚,叫老夫人和诸位娘子用吧,本侯还有要事处理,崔娘子也不去了。” 玉春像是早有预料,想便提起老夫人的叮嘱: “老夫人特意叮嘱奴婢,想问一问崔娘子如何?” 方才院子里请了封大夫的事,自然是瞒不过老夫人。 魏峥动作一顿,敛去几分眼底的沉郁,语气平静无波: “无妨,不过是吹了些凉风,有些发热,封大夫诊治过了,静养几日便好。” 玉春听了这话,便安心的退了下去。 莫说老夫人心里记挂着,就连柳娘子几个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最近崔氏院子里请大夫的次数未免有些多了,难免叫人多想…… 苏娘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场晚膳都用得十分的漫不经心。 夜渐渐深了。 奉命照顾崔含枝的韩嬷嬷才来书房回禀:“侯爷,娘子醒了。” 闻言,魏峥猛地起身,快步走向内室。 院子里跪着的四道身影到现在已经浑身都冻僵了,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再次打起精神来。 娘子醒了……太好了。 -- 魏峥原定的是第二日就回城,因着崔含枝这一病,就留了下来,陪她留在别苑里再静养几日。 他吩咐下去,若有事便寻苏老和陆骋,二人不决之事再来寻他。 魏峥这一留下,更是加重了另外几人的猜测。 李娘子和秦娘子同住一个院子,她跑来秦娘子这边坐下,捂着唇轻咳,低声叹道: “我常年药石缠身,此番奔波劳碌尚且安然无恙,倒是不曾想病倒的是崔妹妹。” “这同样是侯爷的妾室,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莫说侯爷为了她推迟了回城,我瞧着老夫人那边也日日遣人去问呢!” 秦娘子闻言瞧了李娘子一眼,那眼神里神色莫辨。 “李姐姐还没瞧明白吗?崔氏怕是有孕了。” 她一句话扔出来,炸得李娘子头晕两眼冒花:“妹妹你是说……” 李娘子这边尚且震惊到难以置信,柳娘子与苏娘子那边也是各有猜测。 只是侯爷也好,老夫人那边也罢,都是瞒得密不透风的,她们就是想打探打探,有前头那些事在,如今也不敢多做些什么。 接下来几日,崔含枝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东西也吃不下多少,好不容易吃点还全吐了,身子也不见利落,低热反反复复的折磨人。 魏峥有时候晚上搂着搂着,怀里就被一阵冷汗给浸湿了。 就这么好一日坏一日,迟迟断不了根,人也就瘦了一圈。 封大夫日日早晚两趟来看诊,调整药膳方子,看得是连连摇头: “娘子,您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心中有数,得亏您素来身子康健,可若是再这么下去,必定于气血有损,也会牵动胎气,我这些法子只能调身,却安不了您的心……” “说句僭越的话,便是无论如何,您腹中这个孩子,才是您最大的依仗……” 也就是魏峥此刻不在,不然封大夫是不敢说这些话的。 往日里在青雉院,韩嬷嬷多在小厨房照看,不曾近身伺候崔含枝。 大户人家的夫人有孕,这饮食之事是极有门道的,也是魏峥和崔含枝对韩嬷嬷的信任。 只是如今那几个丫鬟起不来身,所以韩嬷嬷才得以近身伺候崔含枝。 这会儿韩嬷嬷也是这个意思:“甭管您心里有着什么成算,首先也是要顾着这个孩子才有将来……” 她们这些人都在主子身边转悠,有些事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些。 那州牧夫人和崔娘子从前有故,两人一见面,能牵扯的事儿也就那些…… 只是韩嬷嬷如今还有另一层担忧: 这些日子她瞧着侯爷对崔娘子格外用心,这好也不好,单看崔娘子是不是能把握住了…… 封大夫和韩嬷嬷这些话,叫崔含枝如梦初醒。 曾几何时,崔含枝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只要生下魏峥的长子,她就能借用北安侯府的权势,将周琛他们接回崔家。 可是听了周晴的话,她已经有些等不了了…… 所以这几天她虽然也日日调整自己的心绪,可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郁结,除非亲眼见到她的孩子平安无恙,否则怎么都散不开。 崔含枝深吸了一口气,对封大夫有些感激: “这些日子劳您奔波,您的话,我记下了。” 封大夫躬身一礼:“份内之事,娘子言重了。” 这回他并未调整别的方子,该说的该做的他都说了做了。 若是崔娘子仍是热症反复,怎么都好不透,那他也就继续尽为医者的本分就是了。 傍晚魏峥回来院子,一眼就瞧见那熟悉的人儿已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她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前几日那终日昏沉的模样,精神头明显好上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峥心里一喜,快步上前,伸手拢了拢她身上披着的厚披风。 “才刚好些,仔细吹了凉风。” 这些日子,他大半时日都守在院子里,若非紧要的公务非要他去处理都不离开的。 面对崔含枝时他温声细语,亲自照看她吃喝药膳羹汤,事事细致体贴。 可只要一出这屋子,他就又是那个冷冽逼人的北安侯。 不,周身的气势更沉,脸色更黑…… 别苑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不敢大声喘气。 青铭也是能不出现在侯爷面前就不出现,生怕侯爷一怒之下嫌自己多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白白受罚。 这不,崔娘子那四个丫鬟,因为照看不力大冬天被侯爷罚跪了半宿,双腿冻得僵硬,皮肉都发紫了,生了冻疮不说,前几日连站都站不住。 要不是崔娘子亲自求了封大夫给她们调制膏药,这会儿估计都爬不起来呢! 青铭摇摇头,这当属下像他这么聪明的,那确实不多…… 崔含枝看着魏峥,轻声开口道: “我如今好多了,总在别苑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明日便回府吧?” 魏峥微微皱眉,有些犹豫:“你身子还未好全……” 崔含枝拉着他的大手,微微一笑: “封大夫说了,我这啊又不是什么病,想开了便算好了。” 封大夫:我可没说这话啊??? 崔含枝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一回府,她就先给父亲传信,叫父兄先去周家跟交涉,想办法把周琛他们接出来。 若是周家执意不放人,她也要早些另做打算…… 魏峥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应下,转头就让人去跟老夫人说,明日他便带崔氏回府,问问老夫人那边的意思。 听说崔氏身子好转,老夫人也是一句“祖先保佑”,当即便道: “年关将近,在外躲懒这些天也够了,那就明日一并回去吧。” 玉春过来回了老夫人的话。 魏峥点点头道:“那便通知下去,明日启程回府。” 玉春福了福身,又给崔含枝问了安,这才回了老夫人处。 “奴婢瞧着崔娘子确是好多了,面上有些苍白,精神头是好的。” 老夫人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 崔氏这肚子,可千万不能出点什么事才好。 只是崔含枝不知道,她满心筹谋,一桩天大的惊喜早已在北安侯府中等待她归来—— ? ?谢谢楠木有枝,roy151,宝宝送的月票,鲨宝花,黄豆_bb,茶茶还有芳华宝子们的推荐票~ 第三十七章 母子相见 第二日一早, 众人收拾妥当,陆续来到别苑门前等候上马车。 韩嬷嬷扶着崔含枝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望了过去。 她整个人裹在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风里,兜帽严严实实的罩住头顶,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瞧着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李娘子下意识的往崔含枝腰腹处打量,冬日衣裳厚重,可崔娘子看着腰肢纤细,瞧不出半点异样…… 秦娘子见状,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李娘子这才收敛些。 等老夫人被玉春搀扶着出来,她特意停下脚步看向崔含枝,声音关切: “身子可好些了?” 崔含枝有些惶恐,微微屈膝一礼,回道: “让老夫人担心了,妾已无大碍。” 老夫人点点头,在魏峥的搀扶下登上第一辆马车。 然后又转身,扶着崔含枝上了老夫人后边另一辆宽敞的马车。 见着这一幕,柳娘子几个眼底神色晦暗,转身便各自上了马车。 崔含枝原本随行的马车特意让给了挽春四人乘坐,免得几个腿上有伤的丫鬟跟着一众下人挤在后头的简陋车厢里受冻。 韩嬷嬷见状也十分识趣,转身就去了后头的马车。 四个丫鬟见她上来,连忙挪动身子让位置,齐刷刷喊了声: “韩嬷嬷。” 韩嬷嬷看着四个丫头苍白憔悴的脸色,心下有些不忍。 此番事态,若非崔娘子执意保全,挽春挽月绝无继续留在主子身边的可能,流星和流月也会被发往边疆,下场远比如今跪上这半宿来得凄惨。 思及此,韩嬷嬷轻声开口道: “你们受了这般苦楚,心里可怨娘子?” 四个丫鬟闻言一愣,回过神来连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嬷嬷,奴婢们万万不敢的!” “此番若不是奴婢疏忽大意,才叫娘子忧思生病,侯爷罚我们那是应当的!” 再说了,侯爷也就罚她们跪了那一会儿,娘子可没半点苛责她们。 第二日她们瘸着腿去向娘子请罪,娘子只心疼她们冻伤的腿,怕往后年年生冻疮或是天气湿冷了腿疼,特意叫封大夫配了药膏给她们,还嘱咐她们不必过来伺候,安心养伤便是。 起初她们也惴惴不安,害怕娘子厌弃了她们,所以争着不敢去歇息,直到娘子笑着跟她们说: “往后我可不想自己身边带着四个瘸子出门去。” 如此,她们才放下心来,每日按时上药,早晚也会来给娘子请安。 她们从赵管事口中得知,侯爷原本是打算将她们四人尽数换掉的,心里对娘子的感激更甚。 韩嬷嬷看她们神色真切,便起了提点之心: “这回也算给你们长了个记性,你们这头一桩错,是明知娘子怀有身孕,还任由旁人言语扰她心神;第二桩错,出事之后,未曾第一时间禀明侯爷,任由郁结压在娘子心底。 此番万幸娘子胎相安稳,若是因此伤及腹中孩儿,你们性命难保。” 四人听了这话,头垂得更低了。 挽春暗暗自省,侯爷之所以将自己派来崔娘子身边,看重的便是自己的沉稳,可一进青雉院,日日见娘子备受侯爷看重,自己反倒渐渐失了分寸,少了几分周全和谨慎,往后是万万不可再犯同样的过错的。 挽月心里也是又愧疚又感激,娘子是她伺候的第一个主子,对自己素来温和,经此一事,她也成熟了不少。 流星和流月心里就只剩下自责了,侯爷派她们来就是保护娘子周全的,偏偏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叫人找上来说些闲言杂语扰了娘子心神,往后她们一定要警醒些,不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凑上来…… 韩嬷嬷见她们各个神色凝重,确实是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 另一边马车里,魏峥今日和前几日的温柔模样有些不同,周身的气息甚至有些紧绷。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竟是一句话也没说。 崔含枝虽不解,却只以为魏峥是遇上了什么不决的难事。 若是从前她倒也有兴致问上几句,只是现在她有些困了,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妾有些困了,侯爷可困?” 魏峥看着她如常的面色,只是眼底依旧沉着未散的忧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崔含枝瞬间会意,顺势就躺了下来,还极其乖巧的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小猫一样轻轻蹭了两下,才安静的依偎下来。 见她这般自然的亲近姿态,魏峥一直紧绷的神色悄悄松动了几分,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浅笑,心底那几分顾虑和盘算,暂且压了下去。 罢了。 不过几个孩子…… 天气晴好,一路安稳。 不到正午时分,马车便缓缓停在了侯府门前。 众人先将老夫人送回静安居歇息,随后便各自返回院落。 崔含枝先前便问了魏峥,他今日倒没有什么公务要处理,本以为魏峥会陪她一起回青雉院,谁知走出静安居时,魏峥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崔含枝,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崔含枝转念一想,体贴开口: “侯爷若有要事只管去处理,妾可以自行回去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儿,也不是什么柔弱到不能自理的娇花,只是怀个孕罢了。 魏峥沉默了片刻,低低的“嗯”了一声。 “你先回去。” 崔含枝心下有些隐隐奇怪,但依然福了福身,带着韩嬷嬷缓步往青雉院走去。 -- 青雉院。 崔含枝踏进院门的脚步就是一顿,身子晃了晃,急忙伸手紧紧攥住门框才能稳住自己的身形。 韩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目光顺着崔娘子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瞬间有了几分了然。 她轻声劝道:“娘子,咱们先进去再说……” 只见院子正中间的台阶上,立着三道瘦小单薄的身影。 那是崔含枝日思夜想,无比熟悉的三道身影啊…… 她一步步走进院子,一双桃花眼瞬间变得通红,里头蓄满了热泪。 视线渐渐模糊,她又赶忙眨了眨眼,生怕自己看不清三个孩子的身影。 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她微微颤抖着,轻声唤道: “琛哥儿……” 三个孩子也怔怔的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娘亲,一时竟不敢相认。 直到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阿瑾和阿瑜再也忍不住,松开紧紧攥着兄长衣角的小手,迈着小腿就快步奔了过来,抱着崔含枝的腿放声大哭。 “娘!” “娘,你去哪里了……” “娘,我们好想你……” 两个孩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得崔含枝心如刀绞。 她微微弯腰抱住两个孩儿,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倔强身影。 崔含枝再次轻声唤道:“琛哥儿。” 琛哥儿再也绷不住,也朝着娘亲快步奔了过来,却在快要触碰到母亲时候缓缓收住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搂住了她的腰,声音轻得仿佛怕惊醒梦境一般: “娘……” 第三十八章 娘我听话 韩嬷嬷在一旁时刻留意着,生怕三个孩子冲撞了身怀六甲的崔含枝,又见哥儿小小年纪如此懂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崔含枝感受到腰间一片氤氲,心都疼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的琛哥儿啊,连哭都要不叫她看见…… 崔含枝再也忍不住,直接蹲下身紧紧抱住三个孩子,眼泪终于簌簌落下。 韩嬷嬷和青禾连忙上前,扶着她轻声劝道:“娘子,咱们进屋里说话,这般哭下去,仔细您的身子。” 崔含枝闻言,稍稍平复了一番情绪,牵着三个孩子进了屋内。 韩嬷嬷和青禾识趣的没有跟进去,而是在门边候着,既不打扰娘子和孩子们团聚,也能在娘子有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反应。 屋内,崔含枝细细端详着三个孩儿。 他们身上早已不是从前合身柔软的锦缎衣裳,而是穿着粗布缝制的素色旧衣,料子粗糙发硬,颜色也有些暗沉发旧,比起侯府寻常仆妇的衣着都还要寒酸许多。 方才相拥时,三个孩儿脊背嶙峋的骨头更是硌得她心口发疼。 看着孩子们眼底深处藏着的怯懦惶恐,崔含枝心底恨意翻涌,周家这群凉薄的畜生…… 阿瑾和阿瑜紧紧依偎在娘亲身侧,仿佛一刻也不愿意分开。 琛哥儿则是安静坐在一旁,小手却也被崔含枝轻轻握着,刚刚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手—— 他掌心里满是新旧交错的细小伤口,琛哥儿怕娘亲看见了心生嫌弃。 崔含枝摩挲着他粗糙的小手,心里钝钝的疼,却只是柔声问道: “是青松来接你们的吗?” 青松原本是魏峥院里的人,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性子很是活泼,后来被魏峥放在了青雉院。 阿瑾和阿瑜点点头,阿瑜说:“是青松哥哥来家里接我们的,说娘亲想念我们了。” 阿瑾补充道:“青松哥哥路上还给我们买了糖葫芦。” 说到这里,两个小家伙都微微脸红,他们本来想给娘亲留着的,只是那糖葫芦太甜,他们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此时,琛哥儿看了娘亲一眼,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慢慢递过来,轻声唤道: “娘。” 崔含枝望着那截长长的油纸包,突然抬头看了眼房梁,将快要落下的泪水忍了回去,笑着接过: “哎呀,这是我们琛哥儿特意给娘留的吧。” 琛哥儿抿了抿唇,嘴角微动,却没有再说什么。 崔含枝拆开油纸,寒冬腊月天气严寒,糖葫芦外面的糖衣都是完好的,她轻轻咬下一口,糖衣碎开,里头的山楂个头小,还特别酸。 崔含枝捂着嘴,轻嘶一声:“哎呦,好酸!” 阿瑾和阿瑜忍不住咯咯笑出声,阿瑜仰着头说道:“娘,我那支是甜的!” 琛哥儿脸颊微微泛红,他小声道:“下回,给娘带更甜的。” 崔含枝摸了摸他的头顶,故意对阿瑜道:“你的那支是甜的,娘可没有吃到。” “可哥哥给娘的这支,不管酸甜,娘都最喜欢。” 闻言,阿瑾和阿瑜轻轻哼了一声,再度埋进娘亲的怀里撒娇。 琛哥儿一直紧绷的小脸也在这一刻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容。 到了正午,魏峥并未来青雉院,是母子四人一同吃的午膳。 崔含枝特意吩咐小厨房那边,做了几个孩子爱吃的莲子羹、山药糕、软糯蒸鸡,还有萝卜炖羊肉。 三个孩子许久未曾吃过这般温热可口的饭菜,吃得格外香甜。 琛哥儿已经六岁,阿瑾和阿瑜才三岁,筷子就已经使得很好了。 大块的萝卜要用点力,他们夹不起来,就用筷子在萝卜上戳个洞,把萝卜挑进碗里,然后戳成小块吃。 虽然还是会有些饭菜洒在桌上,但崔含枝只是看着,也没说帮他们。 阿瑜一时忘形,忘了哥哥的叮嘱,大大咧咧道:“娘!这个羊肉比老鼠肉好吃多啦!” 他这话一出,吓得琛哥儿连忙用胳膊碰了碰弟弟。 紧接着,琛哥儿和阿瑾都放下了筷子,一脸紧张的看着娘亲。 崔含枝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听清楚阿瑜说的是什么之后,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颤,“啪嗒”一声掉落在桌上。 她身子微僵,缓缓转头看向阿瑜,声音有些发颤:“阿瑜,你刚刚说什么肉?” 阿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是第一时间垂下头跟娘亲道歉: “娘,对不起……” 哥哥说了不能跟娘说这些的,怕娘听了伤心。 崔含枝盯着他的发顶,许久没有说话,紧接着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听得一旁的韩嬷嬷心头发紧。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了回去。 罢了罢了,这几个孩子也是可怜的…… 崔含枝闭了闭眼。 周慎之,这就是你夙兴夜寐辛辛苦苦支撑起来的家族,竟然叫你的孩儿在家吃老鼠肉苟活! 倘若你真的泉下有知,怎么能眼睁睁的任由这群畜生肆意横行……崔含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恨意和悲痛,再睁开眼,语气又变得平静了起来。 “你又没做错什么,跟娘说对不起干什么?” 她拿出手帕替阿瑜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没事,咱们继续吃饭。” 三人看了娘一眼,确认娘是真的没有生气,这才拿起筷子再次大快朵颐。 崔含枝一口也吃不下了,便只给三个孩子夹菜。 眼见阿瑜小肚肚都鼓了起来,还在往嘴里塞着一块鸡肉,崔含枝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肚子: “瞧,这谁家的小猪肚肚都吃鼓起来了,等到过年岂不是一头大肥猪?” 阿瑜瞪大了眼睛,嘴巴里还在“嚼嚼嚼”。 他咽了下去,这才嚷嚷道:“娘,阿瑜不是小猪……” 也不是大肥猪! 崔含枝便趁机拿了他手里的筷子,柔声道:“是吗?咱们阿瑜宝宝不是小猪啊……” “咱们吃饱了就不可再吃,若是积食肚肚就会痛的,咱们晚上在吃好不好?” 阿瑜依依不舍的望着桌子上这一堆好吃的,等他回家了,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肉肉了。 可是娘亲都叫他“阿瑜宝宝”了,阿瑜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乖巧的点点头。 “娘,阿瑜听话。” 琛哥儿到底大几岁,他虽然也馋,但因为全程都在关注娘亲了,所以也没吃撑,早在听见娘亲说话的时候就默默放下了筷子。 阿瑾则是有些心虚的也摸了摸自己有些鼓鼓的肚子,羡慕的看着弟弟,随后就听见娘亲说: “好了娘的宝贝们,都吃饱了咱们就去院子里消消食,然后再睡个美美的午觉好不好呀?” 阿瑾这才开心的应下:“娘,我听你的。” 唯有琛哥儿有些犹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和娘亲在一起的温暖叫他贪恋,可他们若是回去晚了,必定少不得一场罚跪…… 第三十九章 怀小宝宝了 崔含枝看着他这幅郁郁的神色,喉头一哽,面上却故作委屈道: “怎么?琛哥儿不想再多陪娘亲一会儿吗?” 琛哥儿连忙用力摇头,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娘,我想的。” 他做梦都想和娘在一起。 就算回去之后要受罚,他也想多陪娘亲一会儿! 尤其是和娘亲站在一起,看着弟弟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样的景象,是他午夜梦回才会出现的梦里的场景。 母子俩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周瑾和周瑜往听竹苑那边跑了,有青松跟在后面,崔含枝倒也放心。 她侧身,看了看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长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过几日就是你六岁生辰,娘给你做了身衣裳,试试合不合身?” 崔含枝牵着琛哥儿的小手回了房,从内间拿出自己去别苑前才刚刚做好的新衣,笑着道: “琛哥儿,脱了外衫,咱们试试。” 琛哥儿下意识的闪躲,有些局促道:“娘做的定然是合身的,就不必试了……” 崔含枝伸出的手就是一顿,这里没有外人,她的目光也就沉了下来,声音依旧轻柔: “乖,脱下来让娘瞧瞧,好不好?” 琛哥儿看着娘亲那双熟悉的眼睛,迟疑片刻,这才慢慢将外衫解开脱下。 寒冬腊月的,他内里只有一件崔含枝去年给他做的旧夹袄,摸起来硬邦邦的,袖子和腰上都短了一截。 崔含枝盯着这件洗的发黄的旧夹袄,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自己的胸腔里四处乱窜,找不到发泄的源头。 琛哥儿脸都羞红了:“娘……”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丑的。 也……脏。 他想把外衫穿起来,不让自己的夹袄将母亲的新衣裳弄脏,可崔含枝却伸手,帮他把夹袄也脱掉。 琛哥儿想阻止她的,刚伸出的手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老老实实的垂了下去。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崔含枝指尖轻轻颤抖,摩挲着琛哥儿那小小的,瘦弱的背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胸腔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面上反倒异常平静。 她也不怕把孩子冷着,直接把人塞进了被子里。 “在这等娘。” 崔含枝摸了摸乖乖躺在床上的长子,神色平静的走出内间。 转过身,她眼底的寒意和恨意疯狂翻涌。 周氏……周氏! 总有一日,她定要让这家子畜生付出代价! 小小的琛哥儿缩在有着娘亲味道的被窝里,一张小脸红彤彤的,是害羞,也是高兴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记忆里熟悉的味道再度铭刻进心底…… 崔含枝轻轻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紧的肚子,平复了一番情绪,不愿让那些烂人烂事打扰她们母子此刻的相聚。 她让青禾去将挽月给琛哥儿做的衣裳都拿过来,她不由得心底有几分庆幸。 当时自己原本只想着给琛哥儿做件外衫的,还是挽月提醒她,既然是新的一岁,里里外外换一身新的才好呢! 只是她精力不济,除了外衫以外的,都是挽月帮着做的,顺便也给阿瑾和阿瑜做了一身。 这两个皮小子素来爱跟他们哥哥争宠,哥哥有的他们也要有,也不拘多少,反正就是要有。 可这回是琛哥儿过生日,她就像让他特殊一些…… 琛哥儿看着娘亲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个叫青禾的姐姐,他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她。 青禾取来衣裳放在床边,见娘子摆了摆手,便乖巧的退下了,只是临出去前,她故意看了一眼被被子裹着只露出半张脸的琛哥儿,还做了个鬼脸。 琛哥儿:…… 娘亲身边的丫鬟,如今已经这么顽皮了吗?和锦书锦画姐姐完全不一样…… 想到锦书和锦画姐姐,琛哥儿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下来。 他站在床上乖巧的伸出手,让娘亲给他穿衣服,只是穿着穿着,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砸在了崔含枝的手上。 “娘……” 崔含枝停下了手,把他的小脸抬起来,只见上面已经布满了泪痕。 她不由得眼底一酸,哽咽着问他:“琛哥儿,是娘弄疼你了?” 琛哥儿摇摇头,一把搂住了娘亲的脖子,将头埋了进去,声音有些瓮瓮的。 “娘……对不起,我把锦书姐姐和锦画姐姐弄丢了。” 娘走的时候,特意把锦书和锦画姐姐的身契让自己藏起来,这样她们才能继续待在周家。 可是小福子偷偷的把身契偷走了,锦书姐姐和锦画姐姐就被祖母带走了。 听到这话,崔含枝再也忍不住,将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紧紧揽住。 “琛哥儿,是娘对不起你们……” 她当初本以为留下锦书和锦画能照顾好他们,结果没想到还是叫他们吃了这么多的苦。 母子俩抱着就哭,这下琛哥儿不乐意了,他从娘亲的怀里出来,自己脸上还在哗啦啦掉金豆子,就先抬手给娘亲擦眼泪。 “娘,不哭。” “娘过得好,我和弟弟们都欢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怪娘的。 只是那些需要自己洗衣裳,手脚冻得生疼的时候,还有被祖母罚跪,总是饿得小肚肚一抽一抽的疼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念娘亲温暖的怀抱。 可他不想让娘亲在家里的时候一样,祖母和婶娘她们都欺负娘亲。 现在的娘,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漂亮的首饰,就像爹爹还在的时候一样好看。 琛哥儿喜欢这样的娘。 祖母说娘抛弃了他们,全是骗他们的。 大舅舅和小舅舅经常偷偷来看他们,还有娘亲,还派人来接他们…… 他不会信的。 娘走的时候悄悄跟他说过的,永远也不会丢下他们…… 崔含枝哭着哭着就笑了,她摸着琛哥儿的小脸,道: “嗯,娘过得很好。” “等晚些时候娘就去打听锦书和锦画姐姐去哪里了,把她们找回来好不好?” 琛哥儿也破涕为笑:“好~” 他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崔含枝的肚子: “娘,你是不是怀小宝宝了?” 崔含枝一怔,“琛哥儿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否认,也不打算瞒着琛哥儿他们。 琛哥儿有些有些害羞的解释:“方才那个嬷嬷一直护着您,怕我们冲撞了娘,还有娘的肚肚,就像怀弟弟的时候一样……” 他素来是个细心的,会注意到娘偶尔起坐时不经意间会护着肚子,还有韩嬷嬷一直小心翼翼的。 崔含枝温柔的笑了,拉着琛哥儿的小手就放在她的小腹上。 两个多月的肚子,几乎没有什么弧度,可崔含枝告诉他:“即使娘亲有了小宝宝,你和弟弟在娘心里也是独一无二的。娘会永远爱你们……” 琛哥儿也笑着,摸了摸娘的小肚肚。 那里又住了一个弟弟呢…… 第四十章 三位周公子 崔含枝刚给自己和琛哥儿擦了把脸,阿瑾和阿瑜就跟两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 人还没进内间,就开始喊了。 “娘,大哥,你们在哪里啊?” “娘……” 兄弟俩开开心心的玩着呢,结果一回头突然发现站在那里的娘和大哥不见了,心下就是一慌,拔腿就往回跑。 门口的韩嬷嬷和青禾伸手一个都没捞着,眼睁睁看着两人冲进了屋里,连忙跟了进去。 琛哥儿连忙张开手臂站在娘跟前,小脸严肃:“不可冲撞娘亲!” 阿瑾和阿瑜对哥哥还是很敬畏的,见状连忙一个刹车。 刚要跟娘告状,结果一看哥哥竟然换了身新衣裳,两个人就不依了。 阿瑜:“娘!哥哥有新衣裳,我也要!” 阿瑾:“娘~” 阿瑜撇撇嘴,小心的挪过去,扯着娘的衣角就开始晃悠。 “娘~” 崔含枝刚和大儿子抱头痛哭了一场,心里正是翻腾的时候,被这一阵晃悠,顿时一股子反胃劲儿就上来了。 “青禾!” 早就跟韩嬷嬷进来站在一旁的青禾连忙“诶”了一声,把周瑾和周瑜拉到一旁。 “两位小公子跟奴婢来,娘子也给你们准备了新衣裳的。” 韩嬷嬷也赶紧扶着崔含枝,问道:“娘子,如何?” 琛哥儿也小心翼翼的扶着娘的另一只手,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崔含枝摆了摆手:“嬷嬷,我没事……” 她坐了下来,韩嬷嬷给她倒了点蜜水,喝了几口就压了下去。 片刻之后,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青禾的一声惊呼。 崔含枝猛地站起,朝着屏风后就快步走了过去,韩嬷嬷跟在后面心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娘子,您慢些……” 阿瑜胳膊上有道一尺来长的旧伤,明明结了痂,下面的皮肤却是红肿发白的,明显是溃脓了。 崔含枝见了,身形就是一晃。 那伤口占了他小小的胳膊将近一半,可来这里这么久了,他一声也没吭。 明明从前她的阿瑜,手指头被扎了个小口子都要哭着叫她呼呼…… 崔含枝扶着韩嬷嬷的手,定了定神,立刻高声唤道: “青松!” 守在院子里的青松在外应声:“娘子,我在。” “去请封大夫过来。” 青松闻言,一刻也不敢耽搁,拔腿就朝封大夫的院子里跑去。 魏峥一整个上午都在书房里,堆了一桌子的公文也没心思看,就坐在那里,盯着一本书,迟迟翻不动一页,或是站起来在书房里转来转去。 可青雉院那边的动静,他是一点也没落下。 “娘子看着三个孩子,高兴得喜极而泣。” “娘子同三位小公子一道用午膳,有莲子羹、山药糕、软糯蒸鸡,还有萝卜炖羊肉……” “娘子带着三位小公子在院子里玩耍呢。” “娘子在给三位小公子试穿新衣裳呢。” 这会儿又听崔含枝派人去请封大夫,便彻底坐不住了。 他大步离开书房,就往青雉院去。 封大夫也才从别苑回来,他的药箱子空了,这大半天都在忙着炮制药材。 一瞧见青雉院的人,他半点不犹豫,手里的药杵一放,就把药箱往青松脖子上一挂。 “走吧!” 青松:“……” 封大夫到了,崔含枝没有叫他先给三个孩子诊脉,而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片刻之后,封大夫抚着胡须的手就是一顿。 这崔娘子的脉象……怎么比在别苑的时候还要厉害? 倒是也不大一样—— 原本的脉象沉细滞涩,气机不畅,是忧思过甚、情志郁结,以致肝气不舒; 如今却是弦数偏急,肝火郁滞、气机上逆,是郁结已久、郁而生火啊…… 这刚回来,啥事儿动这么大肝火? 封大夫斟酌了片刻,道:“娘子腹中胎儿无虞,只是平日里多注意心绪安稳,不宜大动肝火……” 崔含枝收回手,淡淡的“嗯”了一声。 “我本也不愿动肝火的,劳烦封大夫,一并给这三个孩子看看吧。” 听见这话,封大夫就是一愣。 紧接着,从内间排排走出来三个小萝卜头,一脸好奇的盯着他。 封大夫差点将自己的胡子扯掉咯…… “这……” 这莫不是崔娘子那三个孩子? 他看了崔含枝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神色自若的韩嬷嬷和青禾。 这事儿侯爷知道吗? 此时,正好魏峥也到了。 高大的身影在门边投射出一片阴影,引得屋内众人都看了过去。 魏峥看着这一屋子人,眉头不由得蹙了蹙,快步走到崔含枝身边站定,问她: “怎么了?” 崔含枝看着他的神情,摇了摇头:“妾无事,只是见阿瑜胳膊上有伤,想叫封大夫给他们看看。” 她望着魏峥的眼眸里是感激,是祈求,极为复杂。 魏峥转过头不去看她,而是看向这三个孩子。 琛哥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弟弟,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佯装镇定的走到魏峥面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双手抱拳,小小的身子深深一揖:“小子周琛,见过侯爷。” 魏峥挑了挑眉:“周琛?” 琛哥儿还弓着小身子,努力的用沉稳的声音回答:“正是小子。” 看着这个连自己腰都不到的臭小子,魏峥突然有点想咬后槽牙。 特娘的周慎之……竟然还有个这么好的好儿子。 不对,有三个呢! 阿瑾和阿瑜见哥哥如此,也规规矩矩的站到魏峥面前,努力克制住自己有些害怕的小身子,齐声道: “小子周瑾,见过侯爷。” “小子周瑜,见过侯爷。” 见魏峥一直没叫起,而是盯着三个孩子的头顶突然笑得诡异,崔含枝没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 “侯爷……” 魏峥轻咳了一声,道:“免礼吧,三位周公子。” 闻言,琛哥儿三个脸上都泛起了一阵薄红。 他看了娘一眼,见娘脸上没什么别的神色,也就放下了心。 “封大夫,一道给咱们三位周公子瞧瞧,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叫他们亲娘心疼呢!” 魏峥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叫原本对他十分感激的崔含枝忍不住伸出了手,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圈。 魏峥身子骤然紧绷了起来,后槽牙咬得死死的,才叫自己不至于在三个臭小子面前丢了脸…… 他将手伸到后面,不动声色的把那只作乱的手桎梏住,低声呵斥: “当娘的人了,还不稳重些!” 崔含枝:“……” 第四十一章 得寸进尺 封大夫给三个孩子一一诊了脉。 “三位公子倒是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有些体质虚弱,气血亏虚之症,往后慢慢调养即可……” 也是奇了怪了,据说崔娘子前夫家好歹也是地方一大族,怎么如今是穷得吃不起饭了吗? “至于三公子胳膊上这个伤……” 阿瑜褪去了半只袖子,露出了胳膊上长长的旧伤。 表面虽然结着一层干硬的黑痂,可底下周围的肌肤却泛着红肿,痂下还隐隐渗出发白的浓水,一看就是内里溃脓了。 封大夫皱了皱眉:“这伤已有两三个月之久,乃是因反复溃脓以致伤口久不愈合。” “外面看着结了痂,底下却藏着腐肉和浓水,若要根治,需得先除去表面这层硬痂,仔细将里头的腐肉剜除,彻底清理干净脓毒,之后再敷药包扎,方能痊愈。 若是只敷表面药膏,往后还会反复化脓,重则伤筋动骨,三公子这只胳膊恐怕……” 饶是魏峥见惯了血腥伤口,这会儿看着如此稚童胳膊上这道狰狞的伤口,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更不必说作为亲娘的崔含枝,一听说她的阿瑜还要受剜肉之苦……就恨不得将周家那些人撕碎! 她紧紧攥住魏峥的袖子,指尖微微发颤,强忍着内心汹涌的恨意。 魏峥伸手将人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发白的指尖,沉声道: “就这么办,给他用军中上好的金疮药,务必不留后患。” 封大夫抬手应诺:“是,还请三公子跟我到侧间来吧。” “娘子就不必看了,让青松给我打打下手。” 这画面到底还是有些血腥,他怕崔娘子看了动了胎气。 有青松在,还能帮他摁住这个小子。 琛哥儿主动提出:“娘,我去看着弟弟。” 阿瑾也说:“娘,我跟弟弟一起。” 崔含枝还没开口说话,魏峥就摆了摆手:“爱去都去,就你们兄弟情深,别把自己吓得哭鼻子了才好。” 崔含枝:“……” 琛哥儿抬头,欲言又止。 他怎么会吓得哭鼻子呢…… 可这是侯爷,自己又不能得罪他,免得他对娘不好。 琛哥儿忍了下去,阿瑾却没有,他盯着这个把娘亲抱在怀里的男人,皱着小眉头道: “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他都三岁了,早就不哭鼻子了! 魏峥嗤笑一声:“那还不去看看?别待会儿你兄弟都结束了。” 阿瑾攥着小拳头,轻轻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跑进了侧间。 琛哥儿连忙也跟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魏峥两人,崔含枝才缓缓开口:“侯爷,多谢您。” 魏峥沉默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谢我,就好好给本侯生下这个孩子,莫要在胡思乱想。” 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儿子。 崔含枝没有说话,她在想,自己要怎么开口,才能让魏峥同意自己将琛哥儿他们接回崔家…… 可魏峥迟迟没有等到她回应,却误会了。 “你若是舍不得这几个臭小子,往后常把人接到府里来说说话就是了。” 崔含枝绕着他胸口打转的手一顿,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猛地抬起头。 “砰” 魏峥捂着下巴,痛的叫出了声: “你这女人,怎么专干恩将仇报的事儿?” 方才拧他,现在又撞他。 真是愈发狗胆包天了! 崔含枝连忙给他揉了揉下颌:“都是妾的不是,侯爷勿怪~” “侯爷可不能因为这个就收回方才说的话啊~” 她可是都听见了,魏峥答应往后让她常把孩子接来府里呢! 魏峥冷哼了一声,重重的在这人屁股上拍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这样一来,崔含枝心里的郁气就消了一半,还剩下一半,除非周家那群畜生下地狱,不然这辈子都难消她心头之恨……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崔含枝了。 魏峥刚同意她每个月都能把孩子接来府里暂住两日,她转头就说: “待会妾想亲自送琛哥儿他们回周家,侯爷可允?” 魏峥靠坐在床上,本是她求着他陪她歇会儿的,结果这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也没个困意。 听见这话,魏峥闭上眼睛躺在那里,恍若未闻。 崔含枝撇了撇嘴,伸出手,扰得人烦不胜烦。 “允允允!本侯亲自送他们回去,这面子不比你大?” 崔含枝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说笑,连忙凑上去就是一顿猛亲: “妾就知道!侯爷对妾最好了~” 魏峥简直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像个牛皮糖一样推又推不开。 只是他嘴角上扬的弧度,无一不在诉说着他对这个女人的纵容…… 要是魏峥亲自送三个孩子回去,对周家也是一种无形的震慑,那……自己是不是也能顺便狐假虎威一下? 崔含枝心里盘算着,就连侧间传来阿瑜嗷嗷的叫声,她也只是眼皮子跳了几下。没事没事……封大夫医术高明,长痛不如短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笑盈盈的看着魏峥: “侯爷您劳累了半日,先歇着,妾去给琛哥儿他们备点东西,万不能堕了咱们侯府的威风!” 魏峥睨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没理她。 见状,崔含枝凑上去就是一个亲亲,然后起身毫不留恋的就走了。 “青禾,青禾……” 听着远去的声音,魏峥睁开一片清明的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冷冷的哼了一声。 就这么就把本侯打发了…… 不过—— 魏峥双手抬起垫在脑袋后面,不自觉的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三个孩子。 他周慎之的儿子都这么好,没道理他的儿子会比他哥哥们差吧? -- 北安侯亲自送妾室前夫的儿子回府的事情,当天便在朔宁整个上层圈子里传了个遍。 即使人家只是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可这态度已经是摆在面上了。 北安侯入主朔宁大半年了,北安侯府却极其低调。 老夫人喜爱安静,几乎不参加各家的宴饮,侯府的妾室又够不上代表侯府出门应酬。 以致于朔宁这些世家大族,如今竟然拿这位北安侯毫无办法。 明明前头半年还好好的,可北安侯从河套回来之后,突然启用了大批底层寒门学子,还将他们安插在朔宁州府各司各县最底层的位置。 这些家族起初全然不以为意,可时间越久,众人就越觉得心惊。 他们世代把持州府、各地县衙要职,明明是权柄在握,如今竟跟那被绑了手脚的废人一样。 北安侯的政令直接下达到这些人手里,层层落地,无人敢违。 他们这些家族的人空有高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一步步蚕食他们手里的权力,将他们架空,半点法子都没有。 更致命的事,人口、田地,这两项原本把控在他们手里的根基,如今已经被北安侯悄无声息的掌控大半。 众人急得抓耳挠腮,知道魏峥身边有个宠妾,还是个二嫁的寡妇后,他们也动了不少心思,想方设法往侯府塞美人。 可北安侯手底下那些副将也好,侯府的下人也好,那是半点不接招的,倒是魏氏那个旁支的四老爷态度暧昧。 这糟老头子收了他们不少的钱和东西,却始终含糊其辞,半年了也没个准话。 赵家不死心,当初还玩出了一手魏峥当街偶遇被欺凌寡妇的戏码…… 结果呢? 人家北安侯骑着马就那么大大咧咧的走了,他们精心准备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寡妇,连余光都没瞥上一眼…… 你说说,这都是寡妇,怎么那姓崔的寡妇就那么叫人稀罕呢? ? ?谢谢maggiew,沐沐,还有黄豆宝宝和大家的推荐票~ 第四十二章 狐假虎威 何止是偏爱,连人家前夫的孩子都能做到爱屋及乌,亲自出面给人撑腰! 这位北安侯的品味还真是……不似常人。 但通过这事儿,朔宁这些家族也算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崔氏啊,如今确确实实是被北安侯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的人。 往后他们对着这位崔娘子,和她背后的崔家,倒是要改变一下态度了。 旁人的议论和想法崔含枝管不着,也半点不在意。 这会儿她的心思全在周家身上呢,今日机会难得,她就是要好好借魏峥的威势,好好地狐假虎威一回。 周家虽在朔宁那些大族跟前算不得什么,可相比寒门出身的崔家而言,也算宗族庞大,盘根错节。 除非直接求魏峥出手,否则整个周家她还暂时动不得。 可区区一个周家,北安侯出手未免太给他们面子了…… 但有两个人,她今日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北安侯出行,哪怕再低调,那也是浩浩荡荡的。 四驾马车拉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随行的侍卫气势凌然。 更不必说出门前,崔含枝还特意吩咐从府里多带了几个身量结实,行事利落的粗使婆子随行。 这架势,摆明了今儿她不是上门做客的。 侯府的马车才刚稳稳停在周府门前,当家的周二老爷携二夫人,还有其他三房的人一个没落的早已全员站在了府门外等候,个个面上都带着拘谨和惶恐。 眼角的余光频频偷瞄马车,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早在今天早上,北安侯府的小厮带着两个人来周府,说要府里崔娘子思念骨肉,欲接三个孩子到侯府小聚的时候,周家人就彻底懵了。 崔娘子? 哪个崔娘子? 他们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传闻北安侯有一位极宠爱的妾室姓崔,可谁敢把这高高在上的侯府宠妾,同那个被他们视作弃妇,任意磋磨、轻贱打压的妇人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就是那崔氏,竟一跃入了人北安侯府,还正正好就是那位侯府宠妾! 周家众人心里又惊又怕,回想往日对崔氏母子的种种苛待,一个个冷汗涔涔。 周二老爷压下满心的慌乱,对着马车躬身长揖。 “周玄同携阖家老小,恭迎侯爷大驾。” 门前瞬间落针可闻,周二老爷的话音落下许久,马车里久久没有回应。 周家众人僵在原地,躬着身又不敢起,一时只能尴尬的立在那里。 “侯爷,人家给您请安呢~” 马车里,崔含枝挨在魏峥身侧,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打趣道。 片刻后,车内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去吧,速去速回,莫要委屈自己。” 他话音落下,周家人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 紧接着,马车的帘子就被轻轻挑起。 一个身穿深青涩暗纹缎面的嬷嬷扶着外侧随行的下人手臂稳步踏下车来。 那嬷嬷神色肃穆冷敛,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单单站在那里,便叫周府一众人望而生畏,不敢随意打量。 韩嬷嬷眸光淡淡的扫过面前这一家子奴颜婢膝的东西,眼底闪过一抹讥讽,然后转身朝着马车伸出了手。 车帘微微一动,一双白皙纤细,如同青葱般的素手先探了出来,搭在了韩嬷嬷的掌心。 崔含枝缓步下了马车,一身华贵的狐裘锦袍,妆容精致温婉,眉眼间尽是侯府贵眷独有的矜贵气度,半点寻不出几个月前还在周家卑微隐忍、委曲求全的影子。 紧随其后的,周琛也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周瑾和周瑜则是青铭抱下来的。 三个孩子一身崭新整洁的新衣,身形虽然依旧单薄,可也同娘亲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和上午没去侯府前那副缩手缩脚的怯懦模样也是大不相同。 周二夫人瞧见了,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紧,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怨毒的冷光。 还真是仗着那个不知廉耻攀上北安侯府的亲娘,几个小兔崽子倒学会摆起架子来了…… 见着崔含枝母子四人,周府众人下意识的就直起了身子。 他们还不习惯在一群昔日任由他们搓扁捏圆的孤儿寡母面前卑躬屈膝。 周琛牵着两个弟弟们上前,规规矩矩的对着周二老爷、二夫人和一众长辈行礼问安。 举止有度,瞧着便是极懂事乖巧的模样。 “好好好,回来便好。” 周二老爷看着眼前三个孙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天资卓绝,却早早殒命的庶子。 算起来他也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三个孙子了,瞧着身形虽然单薄了些,可脊背挺直,精神头十足。 想起上午北安侯府的人走后,他从老妻那里查到的那些事,心底下意识的生出一丝自欺欺人的宽慰: 瞧,这三个孩子在府里应该也没过得那么差吧? 崔含枝抬眸,眉眼带笑的盈盈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周二老爷与二夫人,语气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久不见,周二老爷可还欢迎我来?” 周二老爷觑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马车,心头一紧,连忙堆起恭敬的笑脸: “岂敢岂敢!贵客临门,叫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崔含枝勾了勾唇,带着三个孩子,身边跟着韩嬷嬷和青禾,还有一众侯府的婆子和侍卫,浩浩荡荡的径直踏入了周府。 硬生生将原本要在前面引路的周二老爷挤到了后面,更不必说周家其他人了。 崔含枝一路熟门熟路的,径直到了周府正厅,极其自然的就落座在主位上,琛哥儿带着两个弟弟站在娘身边。 韩嬷嬷和青禾分侍左右,一众仆妇往堂下一站,再加上人高马大的侍卫就在正厅门口守着,叫后头跟着走进来的周家人个个都噤若寒蝉。 周二老爷心想,罢了罢了,他大人有大量,看在门口那个煞星的份上,就不跟这一介妇人计较了。 他刚要侧身在陪位落座,崔含枝身边站着的韩嬷嬷就竖起了眉头。 “周二老爷自重!” “我家娘子乃是侯府贵眷,你一个区区乡绅,也敢与我家娘子平起平坐不成?” 一句话掷地有声,当着随后进来的周家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打了周二老爷的脸面。 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遮住了那阵滚烫的热意。 活了这么多年,周二老爷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当众训斥,他满心羞愤,却又无法和一个侯府的婆子争论,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憋屈的立在一旁。 可周二夫人却没顾上那么多,她见厅里如今就崔含枝一人,那位北安侯脸面都没露,心里头的惶恐瞬间就消去了大半,眼底重新浮起了熟悉的轻视。 她抬手捻了捻帕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啧啧,还真是世道变了。崔氏你虽然离府改嫁给人做了妾,可见着从前的公婆竟连半点礼数都无,往日里我还当你是个温顺乖巧的,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周遭站着的周家大房和三房人纷纷侧目,一个个暗自心惊: 二弟妹/二嫂还真是胆子大啊…… 那可不仅仅是他们周家原本的二房儿媳妇,还是北安侯宠眷在身的爱妾啊! 不等崔含枝发话,站在堂下的两名健壮婆子就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二夫人的双臂,将人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周二夫人一愣,“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 第四十三章 陪嫁丫鬟 “这可是周家,崔氏你还敢对我做什么不成?” 韩嬷嬷一步步走上前,冰冷的目光落在周二夫人还在叫嚣的嘴脸上,抬手就是清脆响亮的几记耳光。 啪啪啪的声音,响彻整座正厅,听得在场的女眷牙酸,也有些心惊。 这侯府的人……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吗? 周二夫人哪里挨过这样的打? 脸颊火辣辣的,片刻后就红肿了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那原本事不关己的两个儿子见亲娘被打了脸,这下觉得丢了面子,又怒又急,便要冲上来跟崔含枝理论。 可守在门口的侯府侍卫比他还要快上一步,几步就从门口跨了进来挡在了崔含枝面前,手齐刷刷的按在了刀柄上,刀刃微微外露,凛冽的杀气瞬间就扑面而来。 周家两个少爷瞬间就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二人的夫人刚忙上前将人扯了回来。 周大少爷的夫人钱氏笑着赔礼:“崔娘子勿怪,你兄长也是一时情急……” 她这话说完,韩嬷嬷冷冽的视线瞬间就落在了她的脸上,吓得她立马改口。 “是我嘴笨说错了话,说错了话。” 钱氏赶紧自己轻轻拍了两下嘴巴,见那嬷嬷的视线又落回了婆母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这婆子面黑手也黑,都给那老不死的打成什么样儿了……打了婆母可就别打她了哈。 韩嬷嬷神色冷肃的盯着周二夫人,沉声开口: “周二夫人出身名门,也该知道些礼仪规矩才是,今时不同往日,我家娘子如今是北安侯府的人,正经婆母乃是我们北安侯府的老夫人,尊卑有别,还轮不到你这前婆母在这里拿捏规矩!” 周二夫人脸明明是红肿的,这会儿却又开始发青。 眼见着当家老爷和主母被崔氏带来的一个嬷嬷就这么辖制住了,周家大房三房四房的人也收了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轻蔑之意,也是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 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崔氏了! 众人的神色恭顺了不少,崔含枝这才慢条斯理的抬起手,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漫不经心的开口。 “二老爷和夫人莫怪,侯府向来规矩森严,便是我也从不敢逾越半分的。” 周二夫人脸颊高高肿起,垂着头又疼又是羞恼,盯着地板的眼底满是怨毒,却碍于这死死盯着自己的婆子半句不敢反驳。 耳刮子也没抽到自己脸上,其余周家人更是噤若寒蝉。 这,就是周家人啊…… 厅内一片死寂,崔含枝目光淡淡的扫过在场这些熟悉的面孔,嘴角始终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近来我身子不济,时常会想念旧时旧事,挂念府里的故人,侯爷体恤,今日突然派人来接琛哥儿他们到侯府一聚,我想着理应登门,亲自给周二老爷和二夫人道一声谢才是。” 闻言,周二老爷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笑容,想说不必这么客气的,结果就听见崔氏话锋骤然一转。 “终究是一家子亲骨肉,留在自家,定然不至于像那寄人篱下的,被些人面兽心的出声磋磨,受尽委屈,周二老爷,您说是与不是?” 周二老爷张开的嘴立刻就闭上了,面皮也有些发烫,只能讪讪的点头。 “是……崔娘子所言极是。” 他心里早已懊悔不已。 周二老爷素来不管府里的事,也是今日侯府来人接的时候方才知晓,自己这几个亲孙子竟然在自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他夫人不仅让娘家侄子占了慎之留下的院子,将这三个孩子赶去了破败脏乱的柴房,平日里还对几个孩子多有苛待。 这崔氏见着人,今日又这么毫不客气的登门,来意再明显不过。 她就是来给她那三个儿子撑腰,讨公道的! 不等众人喘息,崔含枝再次开口,声音锐利了几分。 “我记得几个月前我离开贵府,是将我那两个贴身的陪嫁丫鬟留给琛哥儿了,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说来也是不像话,几个孩子小小年纪,身边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今日来也是要好好教训教训我那两个丫鬟的。” 两个丫鬟而已,周二老爷依稀是有点印象,只是那两个丫鬟哪儿去了,他也只能僵硬的转头看向周二夫人。 其他人的视线也都看向了周二夫人。 只有钱氏咬着牙,死死掐着周大少爷的胳膊,后者痛得脸都扭曲了,又怕被人看见,连忙垂下了头。 周二夫人无法,只能忍着脸上的剧痛硬着头皮开口。 “那两个丫头手脚不干净,偷窃府中财物,如此品行不端的人,我怎么能将她们留在哥儿身边,我便将人发卖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一直静静站在崔含枝身侧默不吭声,看着娘亲替他们撑腰的周琛骤然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愤怒。 他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崔含枝却抬手轻轻握住了儿子的小手,轻轻捏了两下。 琛哥儿看着娘,抿了抿唇,退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含枝随即抬眸看向周二夫人,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意: “二夫人这话倒是好笑了,锦书和锦画乃是我崔家的陪嫁丫鬟,与周家又有何干系?还是说你们周家的好规矩,可以随意处置儿媳妇的陪嫁,那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时下遵的是古礼,女子出嫁,随身嫁妆也好,陪嫁的仆役也好皆是私产,只归其一人支配,公婆、夫家是半点无权将私产变卖处置的。 哪怕是崔含枝这种已经由周家族长签了还家书的,她的陪嫁仆役留给孩子,周家也无权处置。 周家也算是一方大族,这般行事,无疑是自毁门楣,传将出去周家的脸面是要丢得一干二净的。 崔含枝这话一出口,周二夫人瞬间语塞。 她竟忘了,那两个丫鬟并非周府家生的仆婢,是崔含枝带来的! 难怪都说仆随其主,跟她们主子一样的狐媚德性…… 周二老爷听了这话却是动了真怒,崔氏崔氏她容不下,三个孩子孩子容不下,连两个陪嫁丫鬟也容不下。 如今被一个曾经的晚辈一次次逼到脸上来质问,向来好面子的周二老爷回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的甩在二夫人脸上。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管个家都管不明白,竟还敢私自变卖旁人的私产!” 周二夫人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痛意,这下又被打得一个踉跄,动手的还是自己的夫君。 她心底积攒的委屈和怒气一下就爆发了,彻底失了仪态,当场就开始撒泼。 “你凭什么打我?你自己就是个什么好东西吗?要不是你们父子存着那龌蹉的心思,我何苦去对两个丫鬟?” 周二夫人这话毫无遮拦,当众撕了二老爷父子的面皮,将二房的腌臜私事摆上台面。 大房和三房四房的人面面相觑,然后又纷纷低头避嫌。 那啥……只能再次感慨二弟妹/二嫂的胆大。 “砰——” 清脆的茶盏碰撞声骤然在厅内响起,崔含枝手里茶盏重重的摔了出去,瞬间压住了厅内的喧闹,也终止了这场她曾经看了无数遍的,恶心至极的闹剧。 “够了。” ? ?谢谢东庄公社,锂姐,黄豆宝宝,等等等,雪媛,花卷云宝宝送来的推荐票,还有黄焰宝宝的月票~ 第四十四章 日子还长 她看着这对从来都是相互攀咬,却没一个做人事的夫妇俩,眼底的冰冷再不掩饰。 “我今日登门,不是来听你们周家这些恶心至极的闹剧,给你们当判官的。” “周二夫人,锦书和锦画,如今在何处?” 她冷冷的盯着周二夫人,问道。 周二夫人被镇住心神,嗫嚅了半晌,才报出一个名字。 听闻锦书和锦画的下落,崔含枝的怒火瞬间翻涌而上,眼底的寒意彻骨。 她缓缓起身,一字一句的开口: “好!好一个周家!” 她当即沉声吩咐:“韩嬷嬷,你立刻带着人去给琛哥儿他们收拾东西,周家当家主母都行径恶毒,我如何还能安心把亲生的骨肉留在这里,今日便把人送回我崔家去!” “若有那不长眼的,敢阻拦滋事,无需禀报,打死不论!侯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奴婢领命!” 韩嬷嬷福了福身,带着一众仆妇转身便往二门走去,还跟了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 不认识路? 不要紧,随便抓一个下人就问到了。 周府的下人有心阻拦,可瞧见主家个个站在那里也没发话,也就象征性的拦了拦,尽了忠心便是了。 二房那个小儿媳忍不住开口劝解:“崔娘子,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不过两个丫鬟罢了,卖了也就卖了,大不了府里再赔你两个就是。您今日在府里这么一闹,往后三个哥儿该如何自处?” 崔含枝眸光骤然一冷,死死盯住开口的人,步履缓缓的走上前。 二房这小儿媳被这冰冷的目光慑住,心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 “崔、崔娘子……有话好好说。” 可千万不能动手啊! 就连站在她旁边的钱氏也扯着周家大少爷往旁边退了一步,生怕殃及自身。 崔含枝突然笑了,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不过两个丫鬟罢了? 卖了也就卖了? 大不了再赔她两个? “我,我什么也没说,您就当我方才是在呓语……” 可她这话说得晚了些,站在崔含枝旁边的青禾上前抬手就是干脆利落的两记耳光,力道十足,半点不输韩嬷嬷方才那十几个耳光。 青禾学着韩嬷嬷的话,冷声道:“好叫这位夫人也记住这尊卑规矩,容不得半点错乱!我家娘子同贵府之间,却是称不得一家人了。” 崔含枝赞赏的看了青禾一眼,垂下的袖子里却有些遗憾的捻了捻手指。 青禾一脸正色:若是叫娘子动手,她的下场只怕比挽春姐姐她们还要惨了! 于是继二夫人之后,二房小儿媳再度喜提一张喜气洋洋的脸,欢喜得在那里捂着脸低声抽泣,却是再也不敢开口了。 周家的人憋屈啊! 女眷想开口吧,又怕一句话没说对挨巴掌。 男人们想摆摆一家之主的架子吧,外头还有四五个带着刀的侍卫呢! 北安侯府的侍卫,那都是战场上真刀真枪见过血的,和他们这些护院可不一样。 那可真是打又打不过,骂也不敢骂…… 崔含枝坐了回去,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在站的周家人脸上各种憋闷的表情。 片刻后,韩嬷嬷就带着人折返正厅,却只有两个仆妇手里拎着两只粗布的小包。 这就是三个孩子的全部家当了。 韩嬷嬷道:“回娘子的话,哥儿三个住的柴房里,仅有这么几件旧衣裳,再无别的物件,已然尽数收拾完毕。” 崔含枝目光落在那两只寒酸至极的包袱上。 即使先前路上已经听琛哥儿说过他们三个现在被赶去了柴房住,可这会儿仍是心口骤然一抽,疼得发闷。 琛哥儿似是察觉到了娘亲的难受,悄悄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娘的手心,脸上却溢出一抹灿烂的笑。 他在安慰娘,刚刚他听娘说了,今天要带他和弟弟去舅舅家呢! 只要能离开这里,那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就是可惜爹爹给他买的那么多的书,还有大半都不曾读完。 阿瑾和阿瑜才刚三岁,还听不懂这些错综复杂的恩怨,他们只是见着平日里总欺负他们的祖母和三婶婶都挨了韩嬷嬷和青禾姐姐的打。 也没想着害怕,就是有些高兴,但还是下意识的就往娘身边靠了靠。 娘身边那个嬷嬷好厉害啊…… 那个姐姐也好厉害…… 崔含枝也反手牢牢握住琛哥儿温热的小手,借着这股子暖意压下胸中横冲直撞的戾气。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了,她和周家之间的恩怨,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一棍子将人打死了反倒叫人解脱。 若是让人亲眼看着自己所在意的东西,一点点的离自己而去,在意的人,一个个万劫不复,那才叫人快意…… “既然我儿在你周家只能住柴房,那就不叨扰贵府了。” 她站了起来,就准备带琛哥儿三个出门离开。 周二老爷见状,脸色青白交加,忙上前劝说:“崔娘子三思啊!三个孩子终归是我周家血脉,您今日将人接走,这到底于理不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周家的孩子,怎么可能接去他们崔家呢? 这传出去他们周家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崔含枝眉眼间没有半点缓和,她抬了抬手,一众仆妇们就将周二老爷隔了开来。 周二夫人也不顾脸上肿痛,跟着上前劝阻。 “三个哥儿是上了周家族谱的,哪有送去外家抚养的道理?娘子这般行事,不怕宗族将三个孩子除名吗!” 当年周慎之一个庶子,压得她和儿女抬不起头,如今这该死的崔氏一朝得势,反倒要把她的儿子接走享福。 那她往后还能找谁泄愤? 闻言,崔含枝脚步一顿,侧眸冷冷的看向了周二夫人。 “一个让自家儿孙栖身柴房,肆意苛待,反而将外人视作珍宝的宗族?” “你们周家的族谱,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就算真的被除名,又有什么要紧?” 周家人没想到崔氏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时下谁人不是背靠宗族? 若是背后无人,必定是要受人欺凌的。 崔含枝蹲下身,神色郑重的看着琛哥儿: “琛哥儿,今日若随娘亲离开,往后你便可能被周氏宗族除名,不再姓周,你可愿意?” 琛哥儿没有半点迟疑,重重点头。 “娘,我愿意。” 他是娘生的孩子啊,不跟爹爹姓,跟娘姓也可以啊! 阿瑾和阿瑜懵懵懂懂,尚且不知改姓除名意味着什么,只是见了哥哥答应娘亲,连忙也跟着用力点头。 “娘,我们也愿意!” 那架势,像是生怕自己点头晚了,娘就只带走哥哥,不要他们了。 崔含枝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宝的头顶,缓缓起身,目光讥诮的瞥向周二老爷夫妇。 “瞧,你们周家的族谱,也没那么叫人稀罕!” 第四十五章 盘算好了 寻常弱势之人,的确要依靠宗族抱团方能在这世上立足。 可若是人的际遇、能力早已超出宗族所能托举的限度,这宗族二字,便只会变成甩不掉的累赘。 当年周慎之便是如此。 她的孩儿,不必困死在这泥沼一般的周家! 当然,这只是她给琛哥儿他们的底气,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轻易叫孩子们舍弃生父姓氏。 阿瑾兄弟俩出生没多久周慎之就出远门了,随后亡故,所以他俩对周慎之毫无印象。 可琛哥儿是实实在在受过他父亲三年疼爱的。 周家人再无人敢拦,一行人迈步往周府门外走去。 到门口时,韩嬷嬷忽然驻足。 身后的周家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周二老爷勉强堆起客套的笑意:“这位嬷嬷,您还有何指教?” 韩嬷嬷冷眼扫过他和一旁捂着脸的周二夫人,语气平淡无波。 “指教不敢当,只是方才在后院收拾几位公子的行礼时,贵府一个奴才出言冲撞于我,府里的侍卫手下没个分寸,将人打死了,还望周二老爷海涵。”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哦,若是周二夫人不愿意,我北安侯府也赔得起,不过一个奴才,打死也就打死了,再赔一个便是。” 周二夫人猛地抬头:??? 跟她有什么关系? 站在她身后的小儿媳吓得身子一缩,悄悄将自己的身形藏了起来。 早就默默跟着娘子出去的青禾深藏功与名。 周二老爷今日算是憋屈了一整天,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连连摆手。 “嬷嬷言重了,不过一个下人,冲撞了您本就该打死,不必赔,不必……” 韩嬷嬷淡淡的福了福身。 “周二老爷和夫人不必送了。” 正要踏上马车的崔含枝听见了这话,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然后才弯腰坐进马车里。 就在马车即将出发的时候,周府门前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远,马车里的人依稀听见一个年轻妇人黏腻的声音。 “姑父!您可要替我们做主!方才有个很凶的恶婆子带着一堆下人闯进院子,见人就打,我夫君和辉弟双腿都被打断,家里所有物件全都被扔了出来……” -- 马车里, 崔含枝满心畅快,拉着韩嬷嬷的手翻来覆去的细看,语气里满是心疼。 “嬷嬷今日受累了,手可疼?” 那周二夫人一把年纪了,面皮厚实,一连十几记耳光下去,她瞧着都替韩嬷嬷手疼。 韩嬷嬷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好笑的摇了摇头。 “娘子不必忧心,奴婢常年打理杂事,这手可算不上娇嫩,教训人自有分寸,不会平白伤了自己,倒是那位周二夫人要受几天罪了。” 她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周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竟容不下三个没了父亲的稚童。 他们北地民风最重孤幼,寻常人家但凡失怙的孩童,邻里宗族都会轮流接济衣食、照料起居,何况是血脉嫡孙。 她方才带着人去后院收拾行李,瞧见那边破落的柴房,里面只有几块木板拼出来的小床,还有一床破被子。 院子里乌烟瘴气一堆的人,竟是在那里围着赌钱呢。 这般家风,若是把哥儿们留下,迟早被带坏,才是真的毁了孩子。 一旁,魏峥另一侧坐着琛哥儿兄弟三个。 一人三崽两两相望,气氛莫名……怪异。 琛哥儿脸上瞧着沉稳,面无表情的,手指却在无意识的揪着自己新衣服的衣角。 阿瑾和阿瑜只晓得这个叫“侯爷”的人很厉害,娘现在都要听他的话,当即扬起小脸,露出讨好似的甜软笑意。 魏峥:“……” 他努力的扯了扯嘴角,却叫两个小崽子猛地低下了头,还往哥哥身边又缩了缩。 魏峥眼眸一眯,咬了咬后槽牙,目光落在另一边那个笑得开心的女人身上。 “不是去送人,怎么又带回来了?” 琛哥儿心头一紧,有些紧张的看向娘亲。 崔含枝这才结束和韩嬷嬷的小声蛐蛐,跟变脸似的,小脸一垮,就凑到魏峥身侧,絮絮叨叨的数落起周家种种刻薄的行径。 还拉上韩嬷嬷给她作证人。 说完,她轻轻拽住魏峥的衣袖,软声祈求道:“侯爷!您给评评理,那虎狼窝一般的周家,妾怎么能放心把三个孩子留在那嘛!” “不过侯爷您放心,今日天色晚了,明儿我就让人给我家里传信,叫他们来接人。” 一双桃花眼里盛满期盼,眼巴巴望着魏峥。 魏峥静静地看着她,心下了然。 这女人分明是一早就盘算好了吧? 故意要送这三个小兔崽子回去,还扯着他这张虎皮。 啧,也就仗着老子的宠爱,让她这么糊弄! 魏峥散散的“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就不再多言,只是手里握着崔含枝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捏了捏,算是应下了此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崔含枝眼底一亮,立刻狡黠的朝着琛哥儿眨了眨眼。 琛哥儿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咧着嘴露出浅浅的笑容。 阿瑾和阿瑜不知道娘和哥哥在笑什么,但不妨碍他们跟着一起傻乐。 真好,他们又跟娘回来了呢…… 马车行至北安侯府门前,众人依次下了车。 路过前院,魏峥就准备去书房。 也是昏了头了,自己案头还要一堆的公务,竟是白白去给她当了个撑腰的。 结果他这一迈腿,竟是没迈开。 一双眼巴巴的桃花眼望着他。 “侯爷,今晚我同三个孩子一道,等您一起用晚膳好不好?” 魏峥一脸平静:“……本侯还有事。” 崔含枝连忙柔声道:“一顿饭的功夫,侯爷左右都是要吃的,哥儿们心里都记着您的恩情,想好好谢谢您呢~” 魏峥低头,看着她身后站成一排的三个小萝卜头也眼巴巴的望着自己。 他挑了挑眉,问那个大的萝卜头:“谢我什么?” 琛哥儿挺直了小身板,认认真真的回话却出乎魏峥的意料。 “谢谢您护着我娘。” 魏峥看着他,低低的嗤笑了一声:“你娘如今是我的人,我不护着她护着谁?要你道谢?” 琛哥儿抿了抿唇,眼神里满是倔强。 “即便如此,还是要谢的。” 他不谢侯爷今天替他们撑腰,等他长大后,这个恩情他亲自来还的。 但是他是娘的长子,娘被他照顾得很好,也很开心,琛哥儿要谢谢他的。 魏峥突然伸手,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发顶,揉得小萝卜头东倒西歪的这才罢手。 “还是个小倔驴……” “行了,快跟你娘回去。” 崔含枝展颜一笑:“那妾就恭候侯爷大驾啦~” 阿瑾和阿瑜也笑眯眯的跟着重复:“恭候侯爷大驾啦~” 魏峥没回,转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 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太过明显,叫青铭看了又看,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奇。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崔娘子的儿子也同她一样,小小年纪就能“拿捏”住他们侯爷了…… 第四十六章 忽悠老娘 书房的廊下,玉春已经等候多时。 远远地看见魏峥回来,玉春,连忙上前行礼: “侯爷,老夫人遣奴婢来请您移步静安居一叙。” 魏峥只一思索,心底就有了数。 老夫人从不轻易派人来前院寻他,自崔氏进府后,倒是有几回了。 他脚下步子一转,就往静安居去。 老夫人也没绕弯子,魏峥一进去她就摒退了屋里的下人,只留下了孙嬷嬷。 “听下人说,你今日不光派人去周家将崔氏前头那三个孩子接了来,方才还亲自去送那三个孩子回去了?” 堂堂一个北安侯,竟然做出这样自降身份的事来! 让旁人怎么看他? 色令智昏? 还是喜欢给自己头顶戴顶绿帽子! 这个崔氏,枉她还觉得乖顺,没想到竟也是个糊涂的! 见老母亲拧着眉,明显是动了真怒了,魏峥这才淡淡开口: “母亲这消息有误,是去送了,却是没送掉。” 老夫人眉头一竖,他又补充道:“只是暂住个一两日,明日崔家就会来人接走。” 老夫人看他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就来气。 “只是暂住个一两日?侯府虽说不至于容不下几个孩童,可这几个孩子到底身世特殊,你把人接来,外头难免传出闲言碎语,于侯府也好,于你也好,名声上都不好听!” 魏峥素来不喜与老夫人争辩,仍是静静地听着,心中自有主意。 等老夫人从侯府的名声,说到府里的规矩,再说到他往后续弦,甚至是往后如何服人统御下属…… 说得口水都干了,心里那股子怒气也就散了大半。 老夫人端起茶盏就喝了一大口。 魏峥见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忽悠老娘:“儿子想着,崔氏接连剩下三子,如今又怀了一胎,却是未必能生下个儿子,若是叫那三个小兔崽子常伴身侧,一来可安崔氏的心,二来嘛,说不定能带来福气。” 这话一出,老夫人当场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 她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民间不是有些习俗,说的就是男娃带男娃,女娃带女娃嘛? 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吓了魏峥和孙嬷嬷一跳。 “峥儿,我想了又想,崔氏和那三个孩子感情深厚,叫他们骨肉分离实在太过可怜,依我看,不如就让这几个孩子留在府中,等崔氏生产后再做打算如何?” 魏峥顿时语塞。 他早知晓亲娘一心盼着个大孙子,却没料到她已经魔障到了这般地步。 方才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规矩,叫外头人说嘴的人不是她? 老夫人:不是不是,不是我! 魏峥没说话,老夫人又继续安排上了。 “咱们府里聘下的几位蒙师学识深厚,听说那个大的今年刚好也六岁了,正好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了吧?” “大姑娘和二姑娘也只每日上午读一个时辰的书,有些浪费了,不如在前院设个小书房,抽出来两个先生教导他……” 魏峥:“……” -- 回了青雉院,崔含枝让韩嬷嬷带三个孩子去侧间玩会儿,自己则是转身进了内室。 翻箱倒柜好一会儿,把这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都清点了出来。 她叫来青松,连带着一些方便折价的首饰也都一股脑塞给了他。 “你去一处叫倚花阁的地方,打听打听上个月周家发卖过去的两个丫鬟,一个叫锦书,一个叫锦画。若是打听到了下落,无论花多少银子,务必把人平安赎出来。” 如今市面上年岁正好的丫鬟,最高身价也不过二十两,崔含枝这些家当加起来有五百多两,买两个丫鬟本该绰绰有余。 可这“倚花阁”三个字,听着风雅,明眼人都知道是半明半暗的腌臜地方。 她那两个丫鬟虽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可被卖进去足足一月有余,崔含枝一想到就指尖发凉,只盼着她们还没遭大罪。 这是她头一回交代青松办这么要紧的事,青松接过银袋,多问了一句:“娘子,人赎出来之后,是直接带回府吗?” 崔含枝顿了顿,摇头道:“先在外头寻个清净小院安顿下来。” 侯府人多眼杂,贸然带两个丫鬟进府,少不得惹来闲言碎语,反倒害了锦书锦画。 其余的,她还要慢慢筹谋。 这两个丫头十三四岁就跟在她身边,那些在周家最难熬的日子,都是几人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她绝不可能抛下她们不管。 青松揣好银子,躬身应下便快步出了府。 崔含枝定了定神,才唤来青禾,吩咐她去小厨房传话。 “今晚多加几样侯爷爱吃的菜,再备两样甜糯的点心给孩子们,孩子们爱吃的几个菜炖得软和些……” “再有你挽春姐姐她们,刚从别苑回来,这几天就好好在屋子里养养,不必来给我请安了,早些养好早些回来我身边伺候,我这儿可等着人呢!” 青禾脆生生的“诶”了一声:“是,娘子,我这就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含枝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好笑的摇了摇头。 别的丫鬟巴不得借这个机会在主子身边站稳脚跟,青禾这丫头倒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心眼子没有。 这样也好,人忠心就成…… 侧间的小书房里,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待着,半点不吵闹。 琛哥儿小背挺得直直的,应他的要求,韩嬷嬷把他抱上了崔含枝常坐的案前,翻开了案上那本崔含枝常看的《朔宁地舆志》。 “朔宁”“地”几个字他认得,第四个和第五个字就有些陌生了。 可琛哥儿素来聪慧,猜到这应该是一本讲朔宁风土人情的书,他娘就喜欢看这样的书。 他娘说,此生无缘用脚步丈量这片锦绣山河,在书中神往一番也是幸事。 翻开的书页上都有几行小字,他认得那是娘亲的字迹。 但是旁边总会跟着另外几行刚劲利落的旁注,笔锋凌厉,他瞧着陌生。 琛哥儿指尖轻轻摸着那些小字,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娘如今在这里,过得真的很好呢…… 阿瑾和阿瑜还没开蒙识字,对书本没什么兴趣,韩嬷嬷便捡了两支娘子用旧的毛笔给哥儿玩耍,权当是熏陶文风了。 结果兄弟俩把毛笔攥在手里当木剑挥来挥去,嘴里小声哼哼着“嘿哈”,学着戏文里将军打仗的模样。 但这俩兄弟闹得轻,半点不吵到哥哥。 崔含枝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里面这一幕,心口涨得发暖,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若是…… 若是能一直这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守在一处,该有多好。 人心都是贪婪的。 她从前总觉得进府给魏峥生个孩子就好了,能叫她有势可借,把琛哥儿他们带离周府,不敢贪心奢求太多。 可后来,她想要的除了这些,又多了魏峥的偏爱。 此刻,眼前这份好似触手可及的安稳,又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崔含枝眼眸微闪。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与不成呢? ? ?第一轮推荐顺利过啦~谢谢宝子们的票票!! 第四十七章 都挺好哄的 魏峥从静安居出来,又回前院处理积压的公务。 白日去周家耽搁了些时辰,案头堆叠的折子堆得半尺高,有些要紧的须得今晚就批示完。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青铭捧着烛台进来,把屋内几盏灯烛都点亮了。 暖黄的光亮铺开,魏峥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问: “什么时辰了?” 青铭答道:“侯爷,申时末了。” 话音入耳,魏峥脑中不由自主的想到方才回来时那三个孩子眼巴巴的眼神,还有崔含枝拽着他袖子软声说话的模样。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终究还是搁在了砚台上。 “一个个都惯会磨人。” 嘴里是骂骂咧咧的,腿脚却很诚实地起身出了书房,径直往青雉院走。 “把没批的那一堆搬上!” 这意思,是晚上也歇在青雉院了。 青铭在后面捂着鼻子轻咳了一声,“是,侯爷!” 嗯,大抵是被烛火熏着了吧…… 然后就抱着案上那堆没批的折子追了上来。 魏峥刚踏进青雉院的院门,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就晕头转向朝着他直冲过来。 “啊啊啊——哥哥,我要摔屁股墩啦!” 阿瑜正跟二哥在院子里追着转圈呢,没一会儿就转得头晕眼花了。 脚底下一绊就往前扑,闭着眼睛嗷嗷叫,在脸着地和屁屁着地之间,阿瑜果断的选择了转个身,把屁股墩儿摔疼的准备。 结果预想中的硬邦邦地面没碰到,反倒摔进了一处暖乎乎、带着淡淡松烟墨香的地方,软乎乎的,一点儿都不疼诶! 阿瑜愣了愣,慢慢睁开眼,刚要回头跟哥哥报喜,就撞进一片高大的黑影里。 他仰着小脑袋往上看,正好对上魏峥垂下来的,沉沉的一双眼,两只小手还下意识的揪住了魏峥的衣服下摆。 魏峥垂眸看着坐在自己靴子上的小团子,伸手就拎着他后颈的衣领子,稍稍用力就把人提了起来。 原本也愣住的阿瑾见弟弟被拎了起来,赶紧跑过来,“侯爷,都是我的错,你别打我弟弟……” 阿瑜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撞到了侯爷。 “侯,侯爷……” 他瞬间收敛了刚刚撒欢的模样,小手乖乖的垂在身侧,有些局促的动了动小脖子。 原本在屋内的琛哥儿听着动静,连忙跑出来,一看这场景倒也没像阿瑾一样着急忙慌的求饶,而是规规矩矩的给魏峥行礼。 “见过侯爷。” 魏峥瞥了他一眼,这才把小团子放在地上,随口一句: “你们兄弟倒是齐心。” 琛哥儿刻意绷着小脸,努力装出一副沉稳的小大人模样,其实叫人瞧着就想在他那小脸上揉上两把。 魏峥是个从来不委屈自己的人,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干了。 当下便伸出两只大手,朝着琛哥儿的脸就狠狠地揉了一把。 琛哥儿瞬间就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侯、爷”两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峥满意的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方才孩童软嫩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你们娘呢?” 一边问,他就抬脚就往屋内走去。 崔含枝刚让韩嬷嬷把西厢收拾出来,准备给三个孩子晚上睡觉用的。 哪怕是只住一晚上,她也想孩子们住得舒服些。 听见脚步声,崔含枝转头看见魏峥,眼底瞬间就漾开了一抹惊喜的笑意。 “侯爷来啦!” 魏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用膳吧!” 崔含枝眉眼弯弯,脚步轻快的跟在他身侧入内。 不多时,后厨仆役陆续将晚膳送了进来,大厨房那边备好的精致主菜,还有崔含枝特意让小厨房加的几样魏峥爱吃的菜,和给孩子们准备的软糯点心,满满当当摆满了一大张梨花木食案。 琛哥儿自持是长兄,举止处处透着稳重,吃饭的时候也对两个弟弟多有照顾。 自己还没比桌子高多少呢,就要帮弟弟夹菜。 藕盒子被炸得金黄酥脆,里头还灌了肉,崔含枝怕孩童积食油腻,只给他们夹了一块。 可阿瑜吃完喜欢,就还想吃,眼巴巴的看了好几眼。 琛哥儿见弟弟眼馋,就想再给弟弟一块。 崔含枝默不作声的瞧着,没有帮忙,却没有出言阻拦。 几个孩子在周家这几个月定然是缺油水的,骤然多食油炸荤腥之物,夜里极易腹胀腹泻。 谁知一旁的魏峥先看不下去,抬手直接将整碟藕盒挪到阿瑜面前。 “吃吧!” 崔含枝:“……” 她侧过身,睨了魏峥一眼。 阿瑜倒是乖巧,只伸手取了一块便收回筷子,小身子还往崔含枝身侧挨了挨,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屋子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娘,方才我差点摔在地上,是侯爷接住我的,他鞋子软软的,坐上去一点都不疼!” 崔含枝忍着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回他:“下回跑慢些,可不能再莽撞冲撞人了。”阿瑜乖乖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魏峥,忽然直白又热忱地开口:“侯爷你真好。” 刚刚还给他拿好吃的藕盒! 魏峥:“……” 魏峥素来见惯军营的铁血厮杀,面对的不是那些恭谨畏惧的官员,便是俯首听命的属下,这般毫无算计,纯粹温热的孩童软语,像是一缕温软春风,直直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口。 他原本紧绷冷硬的轮廓不自觉柔和下来,他又取了一块香甜软糯的山药糕,分别放到三个孩子碗里,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只管放开吃,府里点心管够,不必拘束。” 崔含枝低下了头闷笑,她这个傻儿子啊,别人一口好吃的就能买到他真心实意的夸赞。 崔含枝抬眼,又撞见魏峥眼底那抹难得的柔软,不由得也勾了勾嘴角。 嗯……魏峥也好哄,一个三岁小儿就能给他哄得不行。 都挺好哄的。 屋内灯火暖黄,饭菜飘香,孩童细碎说笑,一派难得圆满温馨的光景呢! 可下一瞬,崔含枝目光骤然一滞。 方才琛哥儿背着烛火的方向,她未曾看清,这会儿晃眼一看,他的两个脸颊微微泛红,上面还印着几道清晰的指印。 虽然知道在这院子里,不可能有人会欺负她的琛哥儿,可崔含枝还是心下一紧。 “琛哥儿,你的脸怎么了?” 琛哥儿一愣,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脸,一阵刺痛传来,叫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他赶忙放下手,怕娘担心,下意识的就转头看向了魏峥。 后者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不敢和崔含枝对视。 “那个……方才同他闹着玩呢,手上没收住力道。” 崔含枝闻言,一时语塞。 谁? 谁同谁闹着玩? 她的视线在魏峥和琛哥儿脸上狐疑的打着转,所以侯爷您真的不是在泄愤? 魏峥:我是那样的人??? 崔含枝:“……”谁知道呢! 魏峥无能的怒了一下,当即吩咐青铭:“去取一盒化瘀膏送来,给你们大公子敷上!” 第四十八章 内宅不得干政 晚膳后, 魏峥去了侧间小书房批他的折子,崔含枝便领着三个孩子回西厢安置。 西厢的床够大,琛哥儿三个并排躺在上面也足够了。 崔含枝手里的瓷瓶是青铭刚送来的化瘀膏,叫琛哥儿躺在边上,她细细的给他泛红的脸颊上涂上药膏,动作轻柔。 琛哥儿只觉得脸上顿时一片凉凉的,驱散了那股灼热刺痛。 他从下面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娘的衣袖,小声道:“娘,侯爷不是故意弄疼我的,你不要怪他。” 琛哥儿心里头对善意恶意分得很清楚,侯爷和周家那些笑眯眯的欺负他们的人不一样,方才揉他的脸的时候,力道虽然重,眼底却无半点恶意。 甚至有点像是—— 单纯的喜欢揉他的脸罢了。 崔含枝听得心头一软,又觉得好笑,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自己这大儿子和小儿子的心,倒是被魏峥哄得偏向他了。 “娘知道啦!早些歇息,明日我便派人去崔家寻你舅舅来,先接你们回外祖家住一阵子。” 她心里另有盘算,但眼下却不好骤然将三个孩子长留在侯府,只能徐徐图之。 崔含枝曾听闻,那些上京的公侯之家府中的公子小姐,在年幼之时便会寻几个年岁相仿的孩童作伴,一同读书起居,长大后便是可以彼此托付的伙伴。 论血脉亲近,值得信赖,哪里还有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合适的? 琛哥儿懂事的点点头,又哄了阿瑾和阿瑜兄弟俩,留下青禾夜里在外间守着,崔含枝就走出了西厢。 青松早已静静地立在院中等候,只是神色有些不如人意。 见崔含枝出来,青松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回话。 “娘子,那两个丫鬟的下落属下打听清楚了,只是人早已不在倚花阁。” “那老鸨说她们性子烈,不肯顺从……一个划伤了脸,另一个推搡间伤了客人,前些日子就被她低价转卖给别处牙行了。” 听见这话,崔含枝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指尖攥紧了袖口。 该死的周家! 她收的这点利息还是太少了! “继续查!被卖到哪家牙行,不论花多少银两,务必把人寻回来!” “属下明白!” 青松躬身领命,转身便往府外走去。 崔含枝站在院子里,任凉风将她心头压着的那些情绪一点点吹散,直到韩嬷嬷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娘子,当心夜露寒凉。” 崔含枝这才转身进屋。 隔着纱灯,能看见东侧间的书房里,魏峥还在伏案批阅各处呈上来的文书。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魏峥抬眼瞧见她,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崔含枝缓步走了过去,望着那堆半尺来高的折子,不由得轻声道: “这么多,今晚都要批完吗?” 魏峥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眸淡淡的瞥她一眼。 “不然你以为是谁闹出来一堆的琐事,耽误了本侯的时辰。” 闻言,崔含枝立刻笑了起来,凑到他身旁软声道: “您是侯爷嘛~妾遇到事了,不找您又能找谁?” “只可惜妾不通这些政务文书,不然就留下来帮侯爷分担了,侯爷您忙,妾就先退下了……” 她这后半句话听着是乖巧,却极不走心,可反倒是点醒了魏峥一般。 他索性放下朱笔,往后一靠,舒展了一番久坐发酸的肩背,朝着案上摊开的折子抬了抬下巴。 “来,念念这上面的。” 崔含枝欲走的脚步一顿,顺着魏峥的视线落在了案上那本摊开的折子。 她眼眸轻轻一转,故作端庄的说道:“侯爷,内宅不得干政哦。” 魏峥低低的嗤笑一声,墨色的眼底漾开几分戏谑。 他甚至微微前倾,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论起规矩,你前后犯了多少?还差这一条?” 他凑得太近,崔含枝脸颊微微一热,一时之间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妾哪有……” 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吗! 魏峥欣赏着她这幅底气不足的窘迫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然后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嗯,本侯暂且宽恕你的罪过,现在过来帮我分忧吧!” 崔含枝:“……”幼稚不幼稚? 她只得走到魏峥身边坐下,拿起那本折子瞧了起来。 嗯……是朔望的郡守和各地官吏联名上奏,要侯府这边调拨春耕储备粮的折子。 “还真是怪事,咱们朔宁又要安顿本地百姓,还要源源不断的供给北境和河套的军粮,朔望和宁安两地土地富庶不输朔宁,人口却不及朔宁多,反倒有脸来讨要春耕粮?” 魏峥也深觉有理,直接将朱笔递到她掌心。 “就按你说的批写,我起身舒展片刻。” 他说罢,竟是真的起身就往外间走了。 崔含枝握着沉甸甸的朱笔,满眼的错愕: “侯爷,当真叫我批?” 魏峥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批吧!”崔含枝盯着外间的方向,眼眸一转,提笔就在折子末尾洋洋洒洒的写下了批语。 比起方才她嘴里说的,这批语里措辞更为犀利。 不仅反讽了写折子的人一番,还诘问了地方官吏是否怠于垦荒储粮,直接表明,若是你能力不行,咱就换个人上,不必勉强。 她刚放下笔,魏峥就又踱步到了她身后。 “嗯,不错,下一本。” 崔含枝一脸的无奈。 可这事儿吧,有一便有二,她既是开了头,索性也就不怕那些将来的口诛笔伐了。 何况她对这些地方官员的折子还蛮感兴趣的。 第二份折子,崔含枝一打开,眼底就闪过一抹惊喜。 那是她兄长的字迹! 是崔衡呈报的饶河一带无主荒地开垦事宜,折子里细数了这些日子他带人已拓荒的耕地亩数,落户的流民田地分配细则等等。 条理清晰,举措务实。 崔含枝毫不吝啬的落笔大加褒扬,赞他行事稳妥,再接再厉。 末了又在折子上补了一句:饶河一带无主荒地已尽数开垦,且看春耕。 叫众人望得见安稳生计的盼头,方能吸引更多游离流民和隐户自愿落户定居,如此他们朔宁的人口和土地才能再度扩张。 魏峥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更深。 “你倒是不客气。” 崔含枝睨了他一眼:“阿兄差事本就办得好,难不成还能因为是我兄长,所以不能夸了?” 魏峥也不跟她争辩,他素来不是个爱夸赞下属的人,只有做错了事,得到他一脚的。 “继续。” 第四十九章 麒麟玉佩 就这般,崔含枝提笔落笔,该斥责官吏推诿懈怠毫不留情,该夸奖务实办事之人时也毫不客气。 若有不决的,魏峥也会在一旁提点思路,或是加上些他的批语。 就这么一个多时辰,满满一案的折子就被她尽数批阅完毕。 且不说过两日那些写折子的人瞧见这上面明显娟秀得不是侯爷的字迹的批文是如何的震惊,放下朱笔的那一刻,崔含枝自己都愣了好一会儿。 她望着折子上一行行自己写下的见地,心底翻涌着一股从未体会过的亢奋。 方才落笔之时,她的一字一句仿佛就在直面那些地方官吏,她的看法,她对民生农事的考量,借着一纸批文,便能传达到各县,影响一方百姓的生计。 手中笔墨,竟有这般的份量。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又忽然在她脑海中闪过。 不,不是笔墨。 是权力! 她手中笔墨的力量,是魏峥,也是权力赋予的。 若能握的住这份力量…… 崔含枝心底激荡翻涌,哪怕夜色深沉,也久久平静不下。 魏峥瞧出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道: “快安分些睡,明儿我那还有一堆,少不了还要劳崔娘子你搭把手!” 崔含枝心下一滞,嘴里却轻哼了一声:“妾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侯爷还真是不知道怜惜!” 魏峥“嗯”了一声,“跟崔娘子你学的嘛,能者多劳……” 叫她巴巴的跑来看自己笑话,这怎么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 两人昨晚批了折子得了新的趣味,魏峥也忘了跟崔含枝说老夫人的意思。 早上仍是起了个大早就去了前院,崔含枝睡到辰时末了才醒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琛哥儿三个极为懂事,知道娘亲还在睡也不曾闯入内室惊扰。 一个安静的待在书房里看书,两个照旧在院子里慢慢玩耍。 青松昨晚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眼下是青禾在照看他们,大大小小的三个人竟然也能玩儿到一块儿去。 崔含枝在床上恍惚了片刻,定了定神,才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她撑着身子起身,韩嬷嬷就端着温热的水盆进来了。 “娘子醒了?” “哥儿他们在外头玩了一个时辰了,叫用早膳偏不肯,说要等着娘子!还不让奴婢进来打扰您呢!” 韩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笑挡都挡不住。 就这么一日的功夫,这三个又乖巧又懂事的可人孩子,成功的俘获了韩嬷嬷的心。 崔含枝笑着道:“听嬷嬷这话,倒是站在他们那一边了!” 韩嬷嬷伺候她梳洗,一边回答: “哥儿们孝顺,奴婢替您开心呢!” 这一早上,崔含枝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韩嬷嬷梳妆的手艺虽不及挽春巧思别致,可也娴熟利落,够看了。 崔含枝不由得感慨,她院子里四五个的丫鬟,竟一下子倒下四个,只剩下韩嬷嬷和青禾得用,撑着大小的琐事。 也幸好这偌大的院子,洒扫的下人和小厨房那边另有人手,不然还真转不开了。 先前魏峥还问过她,要不要再调两名丫鬟过来,被崔含枝婉言拒绝了。 她身边一个嬷嬷两个大丫鬟三个二等丫鬟,另有粗使仆役数人,论规制,早已远超寻常妾室。 如今尚且可以用怀有身孕,有望诞下侯府长子,破例享受侧夫人的待遇,再加就不合适了。 尤其是自别苑归来,秦娘子几人怕是心里早有猜测。 她不愿再有外人进来青雉院,哪怕魏峥找来的人,必然是他信任之人。 先暂且拖着吧,挽春她们再过些日子就大好了。 等安稳熬过这三个月,最好是等到年节,再由老夫人宣告她怀有身孕的消息最为妥当。 韩嬷嬷替她收拾妥当了,崔含枝走出来,琛哥儿三个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桌子前了。 “娘。” “娘!” “娘~” 三道清脆的声音齐齐响起。 崔含枝眉眼漾开温柔的笑意,一一应声。 “诶诶诶,娘的宝贝们,昨晚睡得可好?” 阿瑜仰着小脸抢先回答:“娘!我醒得早,还碰见侯爷了!” 嗯,跟她的问题毫不相干。 但崔含枝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嗯,我们阿瑜真棒啊!” 阿瑾就从来不会答非所问,他是三个孩子里和崔含枝最像的,特别是眼睛。 尤其是在娘身边,褪去了那些怯懦和畏缩,笑起来就叫人心里软软的。 “娘,被窝暖暖的,我昨晚都睡得发热了。” 他还悄悄把脚丫伸出去了,一点都不冷,和家里那些又小又硬的被褥不一样呢! 以前他和弟弟都要跟大哥搂着睡才能睡着。 琛哥儿到底是当哥哥的,也跟着道:“娘,我们睡得好,你睡得好吗?” 崔含枝公平的摸了摸阿瑾和琛哥儿的小脑袋,含笑点头。 “娘当然也睡得很香啦!”岂止是睡的香,她甚至还做了个美梦。 梦里魏峥宏图大展,站在万万人之上,转头却被她一脚踩在身下。 如此荒唐的美梦,叫她生生给自己笑醒了。 大半夜的就有些辗转难眠,她还大着胆子把腿直接搭在了魏峥身上。 嗯……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把魏峥踩在脚下呢? 母子四个亲亲热热的用了早膳,崔含枝就要差人去崔家送信。 转念一想,青松外出还未归来呢。 “青禾,你去前院寻一趟青铭,请他安排人往崔家传个信,让家里人过来一趟,接三个孩子回去。” 青禾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 青禾离开后,崔含枝便带着韩嬷嬷开始给三个孩子收拾行礼。 周家带出来那两个包裹,崔含枝都翻看了一遍,里头那几件衣服,不是洗得发白,磨损严重,就是不合身了,索性就都不要了。 等爹娘来接琛哥儿他们的时候,再买两套成衣暂时穿着,余下的她准备些布料,辛苦娘和嫂嫂缝制也就是了。 这一堆的破烂里,唯一有意义的,是琛哥儿一直藏着的一块玉佩。 崔含枝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块温润通透的白玉玉佩,玉质是顶尖的上好暖白玉,雕工精湛细致,上面的麒麟纹路栩栩如生…… 恍惚间,她想起几年前的场景。 那时她腹中正怀着阿瑾和阿瑜,身子笨重,每日只留在院中陪着琛哥儿读读书。 周慎之那日也是远行刚回府,风尘仆仆的,却第一时间就将这块玉佩交到她手中,还说: “含枝,你收好这个。往后你们娘几个若是遇上难处,凭着这块玉佩,这一生也能安稳无忧。” 她只当是这玉佩价值不菲,周慎之常出远门,周家人心狠又刻薄,怕往后他不在府里时他们遇到难处,变卖之后也能应急。 所以当时离开周家,她孑然一身,连这块玉佩都悄悄留给了琛哥儿,让他仔细收好。 周家人不知道怎么,竟没寻到。 ? ?下面就要满足大家的心愿,把琛哥儿他们留在府里啦~谢谢我锂姐、花卷云、拿兜月亮放心里、黄豆宝宝、迷糊夜猫、阿鱼吃香菜、maggiew、迟雪宝宝送来的推荐票!!!还有虾米大大的月票~~ 第五十章 不用分开 崔含枝最后看了一眼这块玉佩,便要放回去原处儿收好。 这算是他父亲留给他们唯一的遗物了吧…… 旁边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拿过那块玉佩。 是琛哥儿。 他抬起头,看着崔含枝:“娘,这是爹爹给你的。” 娘当初把这块玉佩留给他,是因为她以后就不在他们身边了。 留下这块爹爹的玉佩,就像爹和娘还在他们身边一样。 但是现在他们也离开周家了,这块玉佩他也不需要了。 崔含枝看着又回到自己手中的这块玉佩,垂下了眼眸。 “好,那娘就先收着。” 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解的事情一样。 这玉佩正面是规整的麒麟瑞兽纹路,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方才琛哥儿是反着放在她手里的。 玉佩背面的纹路却不是麒麟,而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崔含枝仔细辨认了一番—— 汇通。 汇通? 崔含枝心头微微一震,是她知道的那个汇通吗? 汇通钱庄,连接大江南北,传说中底蕴极深的四大世家设立的顶级钱庄。 只要世家不倒,汇通钱庄就会一直存在。 所以不少权贵之家,富商巨贾皆会在汇通存置私产,不必担心哪一日钱庄忽然倒闭,自己的财物化为乌有。 可汇通钱庄的门槛也相当高,寻常商贾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周慎之留下的这块玉佩,会和大名鼎鼎的汇通钱庄有关系吗? 周家也不过是朔宁本地一个小家族罢了…… 因着这块玉佩,满腹的疑云在崔含枝心底盘旋,她盯着“汇通”二字,久久回不过神来。 没等她细细深究琢磨,门外就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韩嬷嬷进来道:“娘子,玉冬姑娘来了。” 似乎从前在榆院时候,往来崔含枝这边传信也好,送东西也好,都是玉冬前来。 只有少数时候,比如二姑娘一事,还有当初老夫人得知她有孕,才遣了玉春来。 崔含枝敛了心神,转身出去。 见了玉冬,便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落座。 “玉冬姑娘怎么来了?可是老夫人有何吩咐?” “我这儿有些事尚未归置明白,待安排妥当了再亲自去给老夫人请安。” 玉冬依旧是那副和气团子的模样,先是笑眯眯的给崔含枝行了个礼。 “请崔娘子安。” “奴婢确是奉了老夫人的命来的,倒不是来催您去请安,老夫人体恤娘子身子刚好,若是知晓奴婢传错了话,必定饶不了奴婢的。” 说着,才浅浅的顺着崔含枝的手搭了半边座椅边沿坐下。 崔含枝轻笑着道:“好玉冬,那我定然不告诉老夫人。” 玉冬也笑弯了眼,心下却暗自思忖。 都说崔娘子如今盛宠加身,可身上却没有半点骄横之气,待人依旧如沐春风,谦和有礼。 玉春姐姐说得没错,崔娘子是个通透人。 玉冬说明来意:“老夫人遣我来同娘子知会一声,为大公子挑选的两位蒙师此刻正在前院等候,若是娘子方便,便带着大公子去瞧瞧可还满意?” 崔含枝一时有些怔愣,茫然问道:“什么蒙师?” 玉冬也是一愣。 “侯爷未曾同娘子说起吗?” 崔含枝像是明白了什么,强压住心底涌上来的惊喜,面上却一贯冷静的摇了摇头。 “想来是侯爷公务繁杂,些许小事就遗忘了,劳烦玉冬姑娘仔细与我说一说。” 玉冬缓缓开口道:“娘子有所不知,昨日老夫人听闻侯爷派人将几个哥儿接来府里,心里也是极喜爱的,当即就寻来侯爷商议,听说大公子已经六岁,正是启蒙读书的年纪。” “老夫人说外头那些学馆鱼龙混杂,咱们府中正好有几位先生,大公子尽可留在府里读书,另外两位小公子若是愿意也可留在府中……” 崔含枝怔怔的坐在原处,一时有些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真是老夫人的意思?” 玉冬笑着点点头。 “千真万确。老夫人嘱咐娘子安心将养身子,其余琐事不必忧心,那些连自家血脉都苛待的人,来日也必有自己的报应。” 玉冬交代完便告辞离开了。 崔含枝依旧坐在原处,一时之间心绪起伏不定。 她没想到……自己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心愿,就这么实现了? 韩嬷嬷笑着道:“娘子,这是好事啊!” “老夫人素来仁善,定是体恤娘子和哥儿们母子分离,心中不忍。不管如何,哥儿能留在府里陪着娘子总是好的。” 是啊,琛哥儿他们不用走了。 他们都能留在自己身边,不管老夫人这份善意,是不是盼着她安心养胎,早日诞下她的金孙。 结果是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和玉冬说话的时候,懂事的琛哥儿主动避开了,这会儿见客人走了,他才迈着小步子从小书房出来。 “娘,舅舅什么时候来接我们?”要是可以的话,他还想多跟娘待一会儿。 希望舅舅来得晚些…… 崔含枝望着琛哥儿那张习惯故作沉稳的小脸,忍不住弯眸笑出了声。 “琛哥儿,娘有一个好消息,猜猜是什么?” 琛哥儿看着娘开心的模样,努力的用自己的小脑袋想了想,最后乖乖摇摇头。 “娘,我猜不到呀!” 崔含枝伸手轻轻抚摸他温热的脸,轻声道:“你们不用跟娘分开了,以后都留在侯府,陪着娘,好不好?” 琛哥儿小小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喃喃的重复道,声音有些轻颤: “不用跟娘分开了?” 崔含枝看着他,眼眶有些微微泛酸。 “嗯,不用跟娘分开。” 一瞬之间,琛哥儿那刻意维持的沉稳懂事,轰然碎裂。 自爹爹离世,在周家看人脸色的这几年,尽管有娘亲护着他们,琛哥儿也强迫自己快快长大,要保护娘亲和弟弟。 他再也不敢闹、不敢撒娇,娘离开后,他更是硬生生逼自己长成了最懂事的小大人,独自保护两个弟弟。 可此刻娘亲一句“他们再也不用分开”,彻底卸下了他所有的铠甲。 六岁的孩童本该有的雀跃与天真,在这一刻好像尽数回归。 他那双乌黑的眼眸骤然亮得璀璨,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嘴角高高扬起,再也端不住沉稳模样,小小的身子微微蹦动,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松弛。 “太好了娘!娘!你不会离开我们了!” 崔含枝轻轻眨眼,将眼底翻涌的湿意尽数憋了回去,压下心底酸涩。 “嗯,不离开你们。” 你就还是那个可以躲在娘亲身后,无忧无虑的琛哥儿了。 直到有一天你羽翼渐丰,飞离娘亲为你打造的巢穴,翱翔于你自己的九天…… ? ?谢谢枝枝的打赏~还有东庄公社宝宝的宝贵月票!!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继续求票票~ 第五十一章 侯爷小气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外面哒哒哒跑了进来,阿瑾和阿瑜都是馒头的汗,可小脸红扑扑的,看着就开心极了。 阿瑜一只手举着那个下人给他编的巴掌大的鱼篓,凑到崔含枝跟前: “娘,我在池塘钓了条小鱼,我想把它养大,可以带去外祖家吗?” 崔含枝瞧了一眼。 鱼篓里的确躺着一尾细弱的小鱼,细细小小的,还不及阿瑜的手指长。 没等她回答,阿瑾也拿着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递过来。 “娘,我给您做的簪子!” 崔含枝也瞧了一眼。 大抵是旁边竹林里折下来的一根嫩竹,还是阿瑾“精心挑选”过的,二尺来长,上面还有竹枝没去掉。 崔含枝先是把鱼篓子还给阿瑜,打趣道:“这小鱼,你恐怕是带不去外祖家了。” 毕竟连你自己都回不去了。 闻言,阿瑜小嘴微微一撇,失望的“啊”了一声。 “侯爷这么小气的吗?” 崔含枝一愣:“这关侯爷什么事呢?” 阿瑜理直气壮的道:“这是侯爷家啊!这小鱼都不给我,他小气。” 崔含枝:你可记得你睡这一觉之前,还在夸侯爷是个好人呢…… 只是他向来很会安慰自己,这份失落也是转瞬即逝。 “没关系娘,我原谅他了。我把小鱼养在池塘里,以后再来看它就是了!” 崔含枝憋住笑意,点点头:“那我替侯爷谢谢你原谅他了,往后你日日都来陪着你的小鱼吧!” 阿瑜没明白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乖乖点头,转身就跑出去,准备给他的小鱼挑一个更好的“房子”住下。 廊下候着的小厮赶忙跟了过去。 “小公子,小心您的胳膊……” 崔含枝摇了摇头。 这个傻小子,就像是天生脑子少根弦似的,胳膊上的伤那般严重,可除了昨日封大夫给他剜去脓肉时嗷了几声,今天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了。 她又接过阿瑾的“簪子”,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两下,有些遗憾道: “阿瑾,娘今日的发饰不适合这个簪子呢,不如娘收在那里,往后再戴。” 阿瑾看了眼娘头上亮晶晶的钗环,笑着点头。 “好啊娘!娘戴这个也好看。” 他说的是崔含枝现在头上的发饰。 嗯……也就比自己做的差了那么一点点。 一旁的琛哥儿安静的站在娘身边,笑眯眯的看着娘亲逗弄两个弟弟。 恰在这时,青禾折返回来,进来回话。 “娘子,侯爷那边传话,说三位公子他自有安排,若是您现下得空,请您带着大公子往前院一趟。” 崔含枝在心里默默把魏峥数落了一遍。 这般重要的事,魏峥昨晚愣是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点风声都没给她透! 很难不让人疑心,他是故意想看自己笑话! “嗯,我这就收拾收拾,带琛哥儿去一趟。” -- 崔含枝领着琛哥儿去往前院书房,抬眼便见书房端坐着两位气质儒雅的文士。 魏峥正坐在案前,低声与二人闲谈。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着迎面走来的母子二人。 目光先是落在崔含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又挪开,落在了乖巧站在她身侧的周琛身上。 “妾见过侯爷。” 崔含枝先领着琛哥儿给魏峥见了礼,然后又对坐在那里那两位文士福了福身。 “两位先生有礼。” 坐在那里的两位先生知晓这就是他们今日的目的了,也站了起身,回以一揖。 “崔娘子,大公子。” 魏峥淡淡的开口介绍:“琛哥儿,这是齐先生和孙先生,日后便是你的蒙师和六艺先生。” 琛哥儿闻言,看了娘亲一眼,看到娘亲眼底的鼓励,这才端端正正的上前躬身作揖。 “学生周琛,见过孙先生,齐先生。” 两位先生见他小小的一个,沉稳有礼,心里的石头便放下了几分。 昨儿傍晚,老夫人那边突然传话,叫他们给府里大公子做蒙师。 两人都有些蒙圈。 府里哪来的大公子? 他们侯爷只有三个姑娘啊! 后面有人解惑,他们才知晓是崔娘子前头那位大公子,昨儿侯爷亲自派人去接进府里的。 可两位先生心里却是更加忐忑了。 从前总听说崔娘子在府中盛宠,所有娘子加起来都不及她一人,但后院之事和他们无关。 侯爷素来公正,从未因后院之事影响公务。 如今他们也是亲眼见证了,毕竟侯爷连崔娘子前头的孩子都接了进府。 这怎能不叫人惊讶呢? 他们原本就是受侯府供养的,府里只一个大姑娘到了年岁,可大姑娘更爱女先生些,他们也就闲了下来。 平日里偶尔帮苏先生抄抄文书,便无所事事了。 这会儿虽有个学生了,却叫人轻不得,又重不得的,两人都提着心呢。 孙先生压着胆子,温声询问:“大公子不必多礼,先前可曾识字?”“回先生话,粗识得几个字,十百千可通篇默读,只是《千字文》尚未参悟其中深意。” 琛哥儿字字清晰的回答,十分得体。 两位先生皆是面露惊讶。 齐先生追问:“十百千都已默完?” 琛哥儿乖巧点头:“不敢欺瞒先生,先生可考校学生。” 老夫人允他留在侯府读书,陪在娘身边,可他也不能丢了娘的脸。 齐先生当即随口摘了几句叫琛哥儿对下文。 琛哥儿记性好,几乎是不假思索,对先生的提问对答如流,一句错漏都没有。 崔含枝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目光里盛满了骄傲柔光。 瞧瞧! 这可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好大儿! 全然没察觉到坐在上首的魏峥视线频频看向她,眼底光芒明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番考校完毕,两位先生商议后对魏峥说: “侯爷,大公子天资聪颖,只是年纪尚幼,课业不宜过重。” “往后便辰时开课,上午两个时辰由孙先生教导蒙学经义,下午两个时辰由我教习其余四艺。” 魏峥淡淡的点头:“嗯,往后便劳烦两位先生费心教导。” 两位先生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去,他又看向琛哥儿,道:“你在前院上课,若是有事便来寻我。” 言下之意是,没事儿少去烦你娘。 琛哥儿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乖乖的对魏峥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为小子费心。” 魏峥摆了摆手:“无事你就跟青禾回去吧,你留下,本侯有事寻你。” 后半句话是对那个满眼都是她那好大儿的崔含枝说的。 琛哥儿瞧了娘一眼,乖乖的跟着青禾退下了。 屋内闲人散尽,只剩下魏峥和崔含枝。 崔含枝站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魏峥说的“有事”是什么事,只看见他自顾自的翻着案上的文书。 她眨了眨眼,挪步凑到了魏峥身侧站着,微微俯身,盯着的他的侧脸瞧了又瞧。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畔,魏峥指尖翻页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面上仍是的不动声色刻意侧了侧身,避开那股带着幽香的温热气息。 “凑这么近作甚?” 崔含枝瞧他这副故作冷淡的模样,她心里头还憋着气呢,轻轻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自顾自坐下了。 “侯爷要妾留下,又不说话,妾还不能问问了?” 第五十二章 口出狂言 这下魏峥终于抬眸,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那个气呼呼的小女人。 “好好的,又闹什么脾气?” 崔含枝眼皮都不抬一下,凉凉的来一句:“妾哪里敢闹侯爷的脾气。”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天大的事也能藏得严严实实的。 魏峥到底熬不过她,闻言就是一阵嗤笑,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鼓着气的小脸。 “你都知晓了,好事还生气?” 崔含枝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委屈。 “侯爷还真是嘴严,昨儿一同批折子,又同塌而眠,结果今儿玉冬姑娘来传话,妾可真是措手不及,丢了大脸呢!” 也就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都是规矩大的,若是换了旁人,这事传出去传着传着就要变成她崔氏又要失宠了。 魏峥听得无奈又好笑,弯下腰将手撑在她身侧,将人圈在怀里,气息沉沉的落了下来。 “这可真是好大个罪名。” 他也是真的冤枉。 昨日母亲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只当是老太太盼孙心切的一时戏言,谁曾想到这一夜之间,就雷厉风行的挑好了先生。 若说有没有动过把三个孩子留在府里的念头,魏峥承认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终究是个男人。 然而看着前些日子满身郁郁之气的女人此刻眼底的鲜活,他忽然又觉得如此也无不可。 魏峥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压低声音哄: “是我错了,嗯?再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从昨日这三个小兔崽子来了,你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他们,半点装不下旁人。” 他心里还憋着气呢! 崔含枝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弯了眉眼,又强憋着笑意,道:“侯爷怎么连小孩子的醋都吃?” 魏峥俯身,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角,声音有些低哑。 “怎么不能吃?” 他堂堂北安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怎么吃怎么吃…… 崔含枝被他哄得心口发软,那点子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却还是故意哼哼两声: “那侯爷往后有事不许瞒我……” “嗯。” 两人在书房里好一阵厮磨。 陪魏峥用了午膳,崔含枝毫不留情的婉拒了魏峥留她在前院的邀请。 “老夫人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当立刻带着孩子们去给老夫人请安谢恩才是。” 等到明日都不行,必须今日去。 魏峥听了这话也不留她了,只嘱咐她:“路上慢些。” 崔含枝点点头,转身步履轻快的就走了,多看他一眼都无。 魏峥:“……” -- 崔含枝从前院折返青雉院时,三个孩子刚用完午膳。 青禾上前回话:“娘子,赵管事早前派人传话,说您在前院用膳,奴婢便先伺候三位公子用了午膳。” 崔含枝微微颔首:“嗯,我陪着侯爷在前院用过了。” 说罢,她又吩咐青禾和韩嬷嬷:“嬷嬷,给三个孩子收拾一番,我带他们去静安居给老夫人请安。” 原本府里有客至,合该去给主人家请安的。 只是昨日崔含枝骤然看见三个孩子,心绪纷乱又满心欢喜,一时疏忽忘了请安礼数。 加之昨日只是临时落脚,与今日正式常住府中的情景又全然不同,所以去给老夫人请安谢恩,是理所应当的规矩。 韩嬷嬷连忙应声:“也是奴婢考虑不周,昨日竟忘了提醒娘子。” 昨日刚从别苑回来,院子里的事一茬接一茬,她只顾着心惊,确实疏漏了礼数。 崔含枝温声安抚道:“不碍事,今日补上不迟。” 片刻功夫,母子四人收拾妥当,就往静安居去。 路上青禾还问阿瑾和阿瑜:“两位公子若是走不动了就跟奴婢说啊!” 她力气大着呢,一手一个都行。 可阿瑾和阿瑜也是要强的,就这么点路,完全不在话下! 所以两人都是齐刷刷摇头:“不用,青禾姐姐,我们自己可以的。” 兄弟俩拉着小手,另一只手分别被韩嬷嬷和青禾牵着,跟在娘亲和大哥身后走着,看着就乖的不行。 青雉院本就离静安居极近,他们走得不快,不到半炷香也到了静安居外。 门口值守的下人远远望见他们一行人,连忙一边差小丫鬟入内通报,一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崔娘子安。” “娘子来得正巧,老夫人刚歇完晌起身,林娘子今日也带着三姑娘过来了,正在屋内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崔含枝脚步微顿,随即温和的点点头:“那倒是巧,怕是老夫人又要嫌我们吵闹了。” 仆妇连忙笑着回话:“娘子说笑了,您和几位公子过来,老夫人欢喜还来不及呢。” 说着便引着一行人入内。 廊下的玉春已等候在那了,见着人进来,立刻上前迎了几步,福身行礼。 “崔娘子来了。老夫人一听说您带着三位公子过来,特意命奴婢在此迎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劳玉春姑娘了。”崔含枝笑着颔首。 玉春笑着侧身引路:“娘子请,三位公子也请。” 琛哥儿小小年纪,一路垂手稳步跟随娘亲,竭力维持着沉稳端方,生怕自己言行失措,给娘亲丢人。 阿瑾和阿瑜全然没有这般顾虑,自打昨儿见着娘亲,又不用回周家,兄弟俩心底的那些惶恐和怯懦转头就忘了。 一路走过来雕梁画栋的庭院,满眼都是新鲜景致,圆溜溜的眼珠四处张望,满是好奇。 在两个小家伙简单的认知里,收留他们的侯爷是好人,娘带他们去见的是侯爷的娘,肯定和侯爷一样都是好人。 阿瑜心里藏不住话,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声音清亮稚嫩,落得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崔含枝想阻止都来不及。 “老夫人,您和侯爷都是一样好的人啊~” 此时崔含枝刚带着三个孩子给老夫人规规矩矩磕头行完大礼。 老夫人正含笑望着眼前三个眉目清秀、乖巧懂事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决定当真没错。 就是心底还是忍不住暗自惋惜,这般出众的孩子,若是自家的该多好…… 骤然听见小团子如此直白的话,老夫人也是愣了一瞬。 崔含枝不料阿瑜忽然“口出狂言”,心头一紧,连忙请罪:“老夫人恕罪,幼子年纪尚小,口无遮拦,多有冒犯。” 谁知老夫人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眉眼舒展开来。 “无妨无妨,这孩子活泼讨喜,性子爽朗,倒是和铮儿幼时一模一样。” 一旁落座的林娘子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思绪翻涌,心中暗自打定主意。 崔氏这般能生,如今还盛宠在身,日后定然子嗣绵延,福气深厚。 自己膝下唯有一女,除非侯爷娶妻生下嫡子,往后府中诸事,姊妹扶持,说不得还要依仗崔氏的孩子。 她原本便无意与崔含枝结怨,此刻更是彻底熄了所有旁的心思。 ? ?谢谢蓝舍宝宝的月票~~新来的宝子们动动小手,投上你们宝贵的推荐票~~啥票我都要哈哈哈哈O(n_n)O~ 第五十三章 空穴来风 念及此,林娘子立刻笑着附和:“老夫人所言极是。崔娘子教养得宜,三位公子品行样貌皆是出众,实在难得。” 她和府里其他几个处不来,从出月子开始除了给老夫人请安,就没去别处了。 因着要照顾三姑娘,别苑她没去。 只知道因着崔氏侯爷晚了几日跟她们一道回来的,所以不似秦娘子她们对崔含枝怀有身孕有些猜测,还道唯有崔氏才能叫魏峥那个冷冰冰的冰坨子一次次破例…… 哦,还有老夫人,对崔氏的态度也好得出奇。 方才还问三姑娘呢,这会儿眼里就只剩下那三个孩子了。 或许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崔含枝谦虚了两句,老夫人便问:“上午可见过两位先生了?” 说起这个,崔含枝看向老夫人,再度屈膝盈盈一拜。 “妾多谢老夫人费心安排,不仅将三个孩子留在府里,还为琛儿延请名师,这份恩情,妾实在无以为报……” 话音落,她眼底真情翻涌,微微泛红。 她从未奢望过老夫人会如此这般,成全她母子团聚。 这份温暖与善意,远超她意料,她的谢意也是再真诚不过了。 老夫人见她落泪,连忙招手让孙嬷嬷将人扶起来。 “快扶娘子起身,你这孩子,些许小事罢了,怎么就掉金豆子了?” 她有些无奈的嗔怪道:“都是做母亲的人,既然那家不珍惜,咱们侯府自会珍重,你可莫要因此感怀伤了身子,回头铮儿可要与我算账了。” 崔含枝被孙嬷嬷扶了起来,又被老夫人一番打趣逗得笑了出声,敛去眼底的湿意,道: “侯爷最是孝顺,哪里会为了妾与您算账呢!再说老夫人这般为我们母子费心,妾也不让的……” “上午侯爷亲自带着琛哥儿见了两位先生,孙先生和齐先生都是学识渊博,品行端方之人,当面考校了琛哥儿一番,这才将人收下了。” 琛哥儿闻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的再度对着老夫人深深作揖,小脸上严肃郑重。 “多谢老夫人为琛哥儿费心,琛哥儿定勤勉读书,不负老夫人和娘亲的期许。” 老夫人听得满心欢喜,连连点头。 “好孩子,有志气。你只管安心读书上进,其余诸事不必操心。” 阿瑾和阿瑜两个小子最是会哄人开心,这会儿竟也不见外,巴巴的凑上前去,一左一右挨着老夫人。 左一个多谢老夫人,右一个老夫人你真好,把老太太哄得开怀大笑。 一旁站着的孙嬷嬷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若说昨日老夫人想留下三个孩子,多半是为了宽慰崔娘子的心,盼她安稳养胎,莫要出了岔子。 可今日亲眼见了三个孩子的品性模样,沉稳懂事的大哥儿,软糯讨喜的双胞胎,心底那点细微的芥蒂估摸着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他们北地民风素来宽厚豁达,最是善待孤弱。 当年老侯爷在世便收了几个义子,悉心栽培,如今那些义子有的早早的没了,还活着的两个皆镇守北地要塞。 这两个也是知恩图报的,往年在北地时年头年尾总不忘来给老夫人请安尽孝,四时节礼次次不落,比那庶子还要赤诚。 侯府常年只有两位姑娘,素来冷清安静,如今多了三个鲜活的孩童。 往后这侯府,倒是真的要愈发热闹了…… 崔含枝是和林娘子一道离开静安居的。 算起来,这还是崔含枝进府以来头一回真正和这位林娘子说话。 从前府里流言纷纷,都说林娘子是她进府前最受宠的妾室,性子跋扈张扬不输柳娘子。 后来更有人传言,当初崔含枝进府一事,硬生生刺激到林娘子动了胎气,生产时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 林娘子恨她入骨,只待身子养好,这新旧两位宠妾之间必有一争之类的话,崔含枝听了不少…… 可今日相处,方知何为空穴来风。 “前阵子我一直在院中静养,足不出户,倒是一直没机会和姐姐好好说说话。” “我生产之时若是没有姐姐出言相助,如今怕是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了,一直未给姐姐道谢,多谢崔姐姐救命之恩。” 眼前的林娘子十分平和,待人也极为有礼,看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真诚的感激。 崔含枝侧了侧身,避开了林娘子这一礼。 “妹妹过誉了,我不过仗着多些经历随口一说,也是妹妹福气深厚,三姑娘乖巧可爱,妹妹要注意调养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提起女儿,林娘子眉眼更柔和了几分。 “嗯,为着她,我也要好好将养自个儿的。” 崔含枝浅浅一笑,想来从前的传言多是以讹传讹,或是这位林娘子闯过鬼门关后大彻大悟。 这一路短短的同行,她能感受到对方释放出的善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林娘子也虚心请教养了三个孩子的崔含枝,怎么能把三姑娘照顾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含枝也没有隐瞒,说了些从前养育三个孩子的心得。 林娘子一边听着,一边不由得侧头看向身侧的崔含枝,心下暗自感慨。 明明崔氏比自己年长四五岁,可经历这一遭,自己的精气神远远不及眼前人。 崔含枝连生三子,依旧气色绝佳,肤白红润,身上又有成熟妇人气韵,却又像姑娘一般明媚动人。 尤其是那双生得极好的桃花眼,专注看人时澄澈温柔,含着浅浅笑意,格外动人。 这般容貌气度,也难怪侯爷独独偏爱于她,换做是谁,怕是也难不动心…… 两方人行至岔路口,各自的院落方向就不同了。 林娘子驻足,率先道:“天色不早了,姐姐早些带着三位公子回吧,改日我再带三姑娘去青雉院叨扰姐姐。” 崔含枝欣然颔首,温声应道:“好,随时恭候妹妹和三姑娘来。” 起码现在看来,这位林娘子倒是比其他几位敞亮多了。 二人就此道了别,各自回了住处。 到了傍晚,魏峥照旧来青雉院用膳。 还搬来厚厚一摞折子,用完膳就拉着崔含枝陪他一同批阅,叫她连陪琛哥儿收拾明日要的笔墨都没时间。 魏峥毫无愧色的道:“七岁不同席,他虽才六岁,也是个小男子汉,该早早独立起来了。” 琛哥儿一听到“小男子汉”,也不想着要娘替自己收拾了,点点头跟他娘说: “娘,我自己来收,青禾姐姐帮我就是了。” 崔含枝只能应下,叫青禾去帮着收拾。 等琛哥儿拉着弟弟去了西厢,崔含枝这才没好气的白了魏峥一眼。 “侯爷真是,越活还越小气了……” 魏峥恍若未闻,好似一心扑在那堆折子上,瞧着便是一副宵衣旰食的勤勉模样。 灯火摇曳。 二人并肩伏案,手中各执一只笔,时而交谈几句,书房里一派静谧安然。 第五十四章 牡鸡司晨 折子批了一半,崔含枝翻开其中一本,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侯爷,妾日日替您批阅这些折子,往后若有人说妾牝鸡司晨,您就半点不怕?” 内宅不得干政的古训,可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古时亦有许多女子涉政,好坏参半。 出过不少贤后,世家主母,她们胸有经纬,辅政安民,匡扶超纲,能将江山打理得安稳,也能家族兴旺,不输男儿。 可也有女子恃宠弄权的,一朝把持朝局,外戚乱政,搅得朝堂动荡,社稷倾颓,落得千古骂名。 前院书房她想进便进,魏峥和下属议事也从不叫她退避。 如今又添上看折子,判文书,旁人眼里,便是坏了规矩。 她也想知道,魏峥心里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闻言,魏峥停下翻页的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久才道:“若你真有那经纬天下,安政利民的本事,便无事不可。” 一句话,震得崔含枝久久回不过神。 她原以为他对自己不过是纵容宠爱,就像小猫小狗,喜爱的时候可以对它百依百顺,等到将来不喜欢了,弃之一旁也就是了。 所以她要趁着宠爱尚在,努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没想到,魏峥竟然是这样想的。 她从前读过史书,也看过太多的例子,无论是寻常男子,还是权贵之家,皆怕女子聪慧压过男子,怕枕边人思虑过人,怕后宅干政乱了朝纲…… 可魏峥不是这样的。 他认可女子的眼界,甚至觉得女子也能同男子一样并肩谋事,共论天下。 他是在说—— 不必试探了。 我愿意纵容你的聪慧,接纳你的野心,甚至愿意给你一片天地,让你的所思所想落地。 但前提是,你有这个能力。 崔含枝心底翻涌着种种复杂的情绪,震颤,悸动,亦有几分棋逢对手的较量。 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无需再多言语,默契的收了话头。 只是这一瞬之后,崔含枝收起了先前心底那几分漫不经心和随手为之。 她开始借着每一份下面递上来的折子,将朔宁三城的民生一点点剥丝抽茧,了解透彻。 何处土地兼并积弊深重,何处流民归籍亟待安抚,何处粮草储备尚有缺口,何处官吏品行为政风格…… 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魏峥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份偏爱和纵容,而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的机会。 那她便要稳稳地接住这份信任,不再做一个“内宅不得干政”的妇人…… 屋内灯火摇曳。 待到所有折子尽数批阅完毕,夜色已经深了。 伺候两人洗漱后,下人尽数退去,屋内只剩两人。 崔含枝想着,自己被魏峥那句破格之言搅动得至今心绪难平,今夜怕是又睡不好了。 两人和衣躺下之后,她心底又暖又痒,既如此—— 那大家就都不要安生了。 黑暗中,女子眼底突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长腿一伸,顺势借力翻身,将男人压在了身下。 魏峥始料未及,被惊了一瞬后连忙伸手将人扶住。 “你有孕在身,莫要胡闹!” 哦…… 崔含枝被这一声轻呵吓了一跳。 她如今怀着身孕,自然不能有任何举动,可有些枕边温存的法子,又从来不止一种。 不一会儿,被褥之间就传出一阵细碎的摩挲,两股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屋内传来一阵叫人脸红心跳的轻喘低吟。 寒冬腊月里的一夜温存,总叫人食髓知味。 翌日清早, 崔含枝醒来的时候,魏峥竟还没起身。 她侧着身子轻唤了一声。 “侯爷?” 魏峥闭着眼“嗯”了一声,嗓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 片刻后,他才掀开锦被,起身更衣。 等整理妥当了,垂眸看了眼被窝里懒懒趴着的女人,丢下一句: “你儿子在院里等你用早膳,别赖床了。” 说罢转身径直出了内室。 崔含枝:“……” 她暗自叹气,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往后还是叫琛哥儿他们自己用膳吧,她是真的起不来。 不过今日是琛哥儿头一天去前院读书,崔含枝还是挣扎着离开了自己温暖的被窝。 不多时,母子四人落座,和魏峥一道用早膳。 桌上早点精致丰盛,清淡的有小米粥,水晶包子、煎饺,还有魏峥爱吃的白肉和酱菜,一应俱全。 阿瑜捧着小碟子,吃着青禾姐姐给他夹的小包子,小嘴巴鼓鼓的,格外欢喜。 “娘!这个水晶包子好好吃!” 然后他扶着桌子站在凳子上,认认真真用力戳起一个剔透的小包子,放到崔含枝碗里。 “娘,你也吃一个。” 看得站在他身后的青禾胆战心惊的,见小公子的举动,她就没阻止,只是伸手在旁边护着。阿瑜瞥了眼坐在娘身边的侯爷,想了想,又戳了一个给放在了魏峥碗里。 他笑得乖巧,甜甜道:“侯爷也吃!” 魏峥的视线淡淡的在那个小包子上掠过,随后默默伸筷,夹起那个小包子一口吃下。 阿瑾也不甘落后,稳稳地扶着桌子也站了起来,夹起一枚金黄的煎饺放在娘亲碗里。 “娘,这个也好吃。” 顺便也给魏峥夹了一个。 后者仍旧默不吭声的,把那个煎饺一口吃下。 崔含枝搅和着碗里的白粥,看着跟前碟子里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和煎饺,笑眯眯的谢过两个孩子。 “娘一会儿就吃,谢谢阿瑾和阿瑜啦~” 阿瑾和阿瑜乖乖坐了回去,齐齐摇头。 “娘,不用谢~” 琛哥儿看着两个弟弟,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像两个弟弟一样“献殷勤”。 他安静的用完自己碗里的食物,又喝了一小碗粥,这才抬眸跟娘亲说话。 “娘,您昨夜睡得好吗?” 崔含枝心头一暖,琛哥儿早晨总是要问一问她的。 这个习惯还是早前在周家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周慎之刚去世,周家人又步步紧逼,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温柔的点头,道:“娘睡得很好。” “今日是你头一日去前院,要好好读书,尊敬师长。” 琛哥儿点点头:“娘,我省得的。” 一旁的魏峥也适时开口。 “你读书的院落就在前院书房隔壁,若有事只管来寻。” 琛哥儿也笑着点头:“多谢侯爷,我知道了。” 魏峥不再开口。 一顿早膳吃得慢极了,他却有那个耐心一直等着。 等用了早膳,才带着琛哥儿一道出了门。 第五十五章 侯爷三思 前院书房。 苏老,范英、武奎、陆骋、岳歧等一众心腹早已等候在那。 虽有些诧异魏峥今日来得稍晚些,却都识趣的没有问出口。 坐在左手边的苏老率先说道:“侯爷,这两个月来,三城隐户摸排,户籍重整已初见成效,如今诸多隐户归籍踊跃,离不开崔家父子全力奔走。” “按着侯府下达的政令,凡归籍的隐户,各家按丁分得田地,头一年免税,次年税四分……” 苏老还特意细说了崔家父子为了取信于那些隐户的妙招。 “起初附郭县那些隐户并不信任官府,崔从事深知那些隐户之所以甘愿依附大族,除了有些不得已而为之,更多的是为了躲避盘剥。 崔衡便效仿先贤徙木立信之法,他们在附郭县、饶河两地闹市立木,当众宣告,但凡有人能将东门巨木徙至西门,即刻赏钱十贯。 百姓起初人人惊疑,只当官府戏耍众人,无人敢上前尝试。 崔从事随即加价,徙木者赏五十贯。 终有胆大之人上前,稳稳将巨木移至指定位置,崔从事当场足额兑银,分毫不差,当众昭示全城—— 官府言出必行、绝不欺民!” “此法一出,附郭县百姓哗然。从前官府政令无人信服,如今人人皆知官府无欺,这才引得部分隐户纷纷主动归籍,放弃依附地方大族,甘为私奴,自愿归籍落户,开荒垦田。 相邻几县闻之纷纷效仿,才有如今的成效。” 崔从事,说的就是崔含枝的父亲崔松亭。 魏峥给二人派事的时候,崔父授籍田从事,专管附郭县户籍归籍,和官田摊分诸事。 崔含枝的兄长崔衡授劝农尉,主掌荒地勘量,官田登记和农桑劝课。 这两个官职都不高,却是如今实打实的肥差,可见魏峥对两人的信任。 跟崔家父子接触更多的范英和武奎也相继出声。 “崔从事的脑子的确好使,有一回那些隐户差点跟咱们的人发生冲突,崔从事来就说了两句话,那几个人就老老实实的走了。” “老范说的是,他们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那崔衡用的测量之法,说是从古书上学的,我们听都没听过……” 魏峥静静听着他们说的,指尖轻点桌案,沉声道: “户籍归籍只是开始,来年春耕才是重中之重。田地不兴,粮产不丰,百姓无利可图,今日立信之举,便只做了半套,终归留不住人心。” 他没有顺着众人的话继续夸赞崔家父子,而是换了下一个话题。 只是心中也盘算着,如今荒地丈量,户籍梳理已见成效,春耕之前无需再奔波劳累,正好将人调回来。 “进了腊月后还有几场暴风雪,北境素来苦寒,兵将的御寒冬衣、粮草炭火要尽数清点补齐,不得短缺分毫。” 这事向来是陆骋督办的。 闻言,他立刻躬身领命:“运往北境的粮草冬衣,最后一批已经出发,一定能确保将士们安稳过冬。” 魏峥点点头,又问起陆骋河套那边的情况。 陆骋道:“属下正想跟侯爷禀告此事,军师昨日传信,李氏那边似有和谈之意,如今已在慢慢撤军,应是不久后就会遣人来朔宁给您和老夫人送年礼。” 武奎轻笑了一声。 “定是那李氏惧怕冬日河面冰封,我北境铁骑踏冰渡河,直捣他河洛腹地!所以想的拖延法子吧!” 众所周知,北境骑兵骁勇善战,连匈奴人都闻风丧胆。 若不是大河天堑阻隔,朔南之地恐怕也早就被魏峥收入囊中了。 魏峥眸光微沉。 朔南,从来不是他的目的。 如今中都元氏尚在,天下诸侯各据一方,彼此制衡,尚未彻底决裂。 北境苦寒,不利于百姓生息,他们魏氏借牧马之争南下,拿下朔宁三城。 如今根基初定,亟待休养生息,方能蓄力东出,眼下绝非全力与李氏争锋之时。 苏老也道:“眼下宜稳不宜战,侯爷,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看看李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魏峥点点头。 “任由他们前来,无需阻拦。” 陆骋抬头看了他们侯爷一眼,又补了一句:“军师还说,此次前来的应当是原朔宁节度李尚惠,和李家的一位……小姐。” 这话一出,厅堂内瞬间一静。 范英、武奎几人动作一致,纷纷抬眼望向陆骋,脸上皆是错愕之色。 李氏遣嫡子前来议和尚且情理之中,可带一位千金小姐同行干什么? 苏老抚须的手骤然一顿,眸光微沉,心底瞬间猜到七八分用意。 魏峥眉心也微微拧起,眸色沉了几分。 “无妨,人来了再说。” 就是不知这位李家四郎,故地重游,心里是否会觉得不平…… 魏峥又问了岳歧朔望和宁安两地的巡防之事,道: “城内城外务必提前加固民居,修缮城垣,年关将近,莫要因风雪出了事。” 诸事吩咐完毕,魏峥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独岳歧驻足在原地,迟迟未动。 待人都走了,魏峥抬眸看向他:“还有何事?” 岳歧深吸了一口气,拱手垂首:“侯爷,属下有一事,不吐不快,还望侯爷恕罪!” “吐!” 岳歧抬头,目光直直的看着魏峥,不闪不避。 “侯爷宠爱崔娘子,满府皆知,然此事终究是后宅私事,无伤大雅。可后宅不得干政,乃是千古传下来的祖宗规矩!” “崔娘子如今频频出入书房重地,甚至参与机要政务,亲手批阅下官呈上的折子,以女子之身裁定地方民政,此事委实不妥!” “长此以往,恐有祸乱之风起,还望侯爷三思!” 他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忠心。 甚至话说的还挺委婉的。 若是换做武奎、范英那般粗莽的武将,此刻怕是早已直言犯上,直指“侯爷你是被美色迷心,被狐媚惑主了”。 魏峥闻言不怒不恼,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手书,扔到岳歧面前。 “先看看这个。” 这是早前崔含枝随口与他谈及的三地民政方略,眼光独到,魏峥觉其大有裨益,特意让她整理出来的。 纸上字字句句,详尽拆解两线作战粮草调配之弊,大族土地兼并根源,隐户流民安抚良策等等,从摸底、立信、规田、安民、固心,层层递进,章法周密,落地可行。 哪怕是男子,亦未必有这般清晰的思路和眼界。 岳歧和陆骋一样,从来不是盲从愚忠之辈,他有勇有谋,随便放到一地都能独当一面。 可比起陆骋的豁达,他又爱多思多想,觉得不妥之事,就敢直言进谏。 闻言,他俯身拿起那厚厚的一叠手书,逐字看了下去。 结果越看越心惊,站在那里久久默然不语…… ? ?魏峥:服了吗? ? 岳歧:~~~~(>_ 第五十六章 有怨报怨 这些时日他常与崔家崔衡共事,亲眼见到了崔家父子的才干,也从心里认可崔氏的家风。 可他始终认为,崔娘子和崔家父子是不同的。 女子眼界格局终究有限,不与男子一般躬耕史书,胸有丘壑,反而因常年困于后宅方寸天地,或许有几分小聪明,可也是沉溺琐碎的内宅纷争,情爱纠葛,眼界狭隘,不堪大用。 然而此刻读完这篇策论,他才知狭隘的那个人竟是自己。 这哪里是后宅妇人的小聪明,分明是足以安一方、理万民的济世之才! 这般缜密周全的政见,随便给到他麾下一个小旗,只要按部就班,也能将差事办得极其漂亮…… 良久,岳歧才收拢心神,郑重的将厚厚的手书放回侯爷案前。 他躬身深揖:“侯爷,是属下眼界狭隘,错怪了崔娘子,改日必当亲自向崔娘子致歉!” 背后议人,还错怪了对方,实非君子所为。 崔娘子之才不输其兄,为何偏偏是个女子? 可若弃之不用,又实在可惜…… 魏峥瞥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那一阵一阵的复杂之色,立时就明白他这个好属下在想些什么。 他淡淡挥袖,道:“无事便滚吧!” 看见岳歧这张纠结来纠结去的臭脸就心烦。 岳歧躬身告退。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魏峥的视线再度落在了那份手书上…… -- 青雉院里。 魏峥带着琛哥儿去了前院,崔含枝也没闲着。 把阿瑾和阿瑜两个小的唤进了内室,让青禾取来装着药膏的罐子和一卷棉布。 “阿瑜,你来,娘看看你胳膊上的伤。” 阿瑜跑过来,乖乖的靠在娘身上,伸出了胳膊。 为了方便换药,崔含枝让人赶出来的中衣和夹袄都是宽袖的,只在手腕上加了一根系带。 把系带解开,袖子就能正常卷上去了。 她轻轻撩起衣袖,把原本的棉布解了下来,瞧见那道将近一尺来长的伤口,脸上的神情变得晦暗了起来。 “玩耍的时候要注意些,莫要磕着碰着了,知道吗?” 阿瑜抿着唇角,听见娘的话,扬起笑脸对她笑了笑,软声道: “娘在,痛痛飞走啦~”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崔含枝。 封大夫给他留的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里头还加了一味他家祖传的药,敷上去伤口都是凉凉的。 阿瑜虽不懂,却也知道自己胳膊再也不像之前一样总是红红的,还痒,他忍不住就想去抓挠。 可见着娘亲了,胳膊上的痛痛就好了,只要平日没碰到伤口,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崔含枝看着自己这个大条的傻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轻声追问:“你这伤,还记得是怎么弄出来的吗?” 阿瑜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老老实实的摇头。 好久了,他有些不记得了。 “是杯子打的……” 杯子打的? 崔含枝一脑袋的问号。 幸好她还有个靠谱的儿子,阿瑾抿了抿唇,在一旁小声道。 “娘,是孙辉阿叔。” 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孙辉阿叔把小弟推到地上,就流血了。 孙辉。 闻言,崔含枝心头就是一沉。 她记得这人是谁,周夫人那个横行霸道的娘家侄子。 那天她特意交代了韩嬷嬷,小福子那个背主的东西直接打死,其他人打断腿就是了。 现下听了这话,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几不可查的阴翳之色。 自己眼下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青松外出打探锦书锦画的下落,她连个外出办事的人都没有,事事都束手束脚的。 崔含枝“嗯”了一声,告诉阿瑾:“娘知道了,往后再寻机会给弟弟报仇。” 她也不怕两个孩子小小年纪被教坏了。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难不成她崔含枝的儿子,到头来要养成个圣人模样吗? 阿瑾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 “娘,我也报仇。” 就是要等他再长大一点的,现在他还打不过孙辉阿叔。 崔含枝不予置否,仔细将药膏均匀的敷在伤口上,又拿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然后扎好袖口转头吩咐青禾。 “好生看着,别叫他们贪玩碰到了。” 青禾点头应下:“是,娘子。” 这两天两个小家伙总喜欢去听竹苑那边,那里有池塘和竹林。 如今天寒地冻的,池塘里也只剩下满塘的枯荷,池水却没冻实,所以阿瑜还能侥幸捞上来两条小鱼。 崔含枝看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心中暗自盘算着。 如今琛哥儿在府里,有名师教导,不用她费心了,但这两个小的也三岁了,总不能每日只知道疯跑嬉闹。 趁着如今她腹中胎儿月份尚小,身子还轻便,每日还能匀出时辰教二人识几个字。 琛哥儿当年也是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认字了。 她正想着呢,院外小丫鬟就进来通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子,秦娘子和李娘子登门拜访。” 闻言,崔含枝一愣,却是很快收敛了心中的思绪,抬手理了理衣襟。 “一会儿见过人,就带他们去那边玩耍。” 她吩咐完青禾,从容起身迎了出去。 秦娘子和李娘子都是头一回来青雉院。 二人一踏进院门,目光瞬间便被院中景致牢牢吸引,只觉自己一双眼睛全然不够看了。 侯府规制本就不小,侯爷的妾室也不多,所以她们分得的院子也都宽敞雅致,可与眼前的青雉院一比,顿时就被衬得逊色了。 青雉院……到底是两处院落打通来的。 正房十分开阔,梁柱雕花极为精巧细腻,东西厢房也宽敞通透,除了主母居住的正院,格局采光远胜其他院落。 再说这院中,处处布景清雅脱俗,台阶前的廊下错落有致的栽种着好些珍惜草木。 哪怕在如今这样的寒冬,瞧着也别有一番景致。 最叫二人心生艳羡的,是左侧那特意打通的,专属青雉院的一处大花园。 听说当初修整这两处院落的时候,府里赵管事就在外面遍寻冷香玉兰。 此花品性清贵,又耐寒幽独,不与繁花争春,越是风霜渐渐的秋冬时节,越有细碎的花苞陆续绽放。 幽幽的冷香弥漫整座庭院,清雅沁人,让人见之忘俗,闻之心旷神怡…… 更不必说那小花园的另一侧,还有一处池塘和竹林。 一院,一园,一塘,一林,层层景致相连,动静相宜,清幽绝尘。 这般独门独院,还带私园的规制,放眼整个侯府,也就仅此一处了。 哪里是寻常妾室的居所,分明是堪比主母正院的尊荣…… 这短短的一段路,秦娘子目光就从整座院落的扫过,心底的艳羡自不必说。 李娘子也是暗暗心惊,眼底嫉妒和忌惮交织缠绕,神色复杂极了。 崔氏如今的盛宠,早已远超她们的想象…… 见着站在廊下的崔含枝,两人压下心底百般滋味,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 ?啦啦啦~vivian宝宝的月票收到!看到大家都说侯爷对两个女儿不公平哇,怎么说呢,魏峥这个人本身就不常在府里,两个女儿的成长参与得也很少,所以没办法做到那种自然而然的温馨和关爱,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才能觉醒一点慈父心肠…… 第五十七章 各方试探 “二位姐姐来了?快里面坐。” 崔含枝客气的福了福身,引着二人进了屋内,又叫人奉上热茶和点心。 秦娘子和李娘子分别在左右下手落座。 秦娘子目光扫过阿瑾和阿瑜,含笑开口道:“早就听闻三个哥儿模样周正,性子乖巧,今日瞧着果真不假。” 这可是一对双生子呢…… 崔含枝笑着叫两个儿子:“阿瑾,阿瑜,见过秦娘娘和李娘娘。” 阿瑾和阿瑜听了娘的话,乖巧的躬着小身子,就给两人作了个揖。 “阿瑾见过秦娘娘,李娘娘。” “阿瑜见过秦娘娘,李娘娘。” “诶!好孩子。”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秦娘子和李娘子瞧着兄弟俩相似的眉眼,身上的气质又截然不同,心里就更羡慕了。 李娘子开口,顺着话头就夸:“两个哥儿真是好教养,也就崔妹妹能教出来这样好的孩子了,大哥儿去前院读书了?” 崔含枝给了青禾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牵着两个小公子出去了。 “是呢,那孩子也六岁了,老夫人和侯爷的意思总不能在后院蹉跎,便打发去前院读书了。” 秦娘子和李娘子连连点头。 “老夫人自是思虑周全的。” “合该如此。”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娘子终究按耐不住心绪,眼神不着痕迹的落在崔含枝的腰腹之间。 “崔妹妹生得好,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招人疼,三个哥儿已是这般出色,往后妹妹跟侯爷生下的子嗣,想来只会更加聪慧伶俐了。” 话说到这里,崔含枝也算知道两人今日前来的目的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面上笑意不改,只淡淡的回答道: “姐姐说笑了,几个孩子只是生性乖巧些罢了,哪里就有姐姐说的那般好。” “至于其他的,能否有这造化就全凭天意了,我如今能将三个孩子接来身边,已是老夫人和侯爷的莫大恩典,其余的不敢多奢求。” 秦娘子察言观色,见崔含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就打了个圆场。 “妹妹不必太过自谦,侯爷待你上心,老夫人也仁厚,还为大公子延请名师,这般看重,妹妹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崔含枝笑了笑:“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李娘子还有些不甘心,故作关切的柔声追问。 “先前在别苑时,听说妹妹病了,我和秦姐姐都担心的不行,如今看来妹妹确实是大好了,倒是同我当初有孕时一样,容光焕发的,说来侯爷常宿青雉院,妹妹该不会是有好消息了吧?” 是的,李娘子当初也是怀过一个孩子的。 那时魏峥的发妻尚在,她那个孩子和嫡子是前后脚怀上的,只可惜四个多月时没留住。 自那以后,李娘子失了宠爱,也再难有孕了,那个孩子也是她这一生的意难平。 后来主母生产,一尸两命,李娘子惋惜之际,心里竟然莫名的有种诡异的平衡…… 如今为了试探崔含枝,竟然不惜自揭伤疤。 这直白的,叫秦娘子和崔含枝都愣了一下。 她之间轻轻摩挲着茶杯盖沿,眼底的笑意浅了几分。 “许是府里清静,我又不必操心些琐事,吃得好睡得好,瞧着气色便好了些。” 崔含枝始终不接怀孕的话头,半句实情都不啃吐露。 秦娘子二人心知今日是探不出确切消息了,便只能转了话风。 三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府里那些无聊的琐事,李娘子又问了她的饮食口味,旁敲侧击的,皆被崔含枝轻飘飘的挡了回去。 眼看日头渐高,再不走那就是蹭饭的了。 秦娘子率先起身告辞:“不叨扰妹妹歇息了,我们改日再来串门。” 崔含枝起身相送,脸上的笑依然温婉。 “二位姐姐有空,随时来坐坐。” 待目送二人走远,崔含枝脸上温和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肚子坐在那里,垂眸看向自己已经微微有些弧度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今日这番试探自己虽然挡了回去,可府里其他几位的猜疑必定也不会少…… 不急,再过半月就是年末岁除了。 这段时日,府中要备年礼,整治除夕膳食,排节庆份例,正是最繁忙的时候。 柳娘子代管府中部分内务多年,即使上回侯爷出手罚了她,可后头老夫人又将这些事交给她去办。 从别苑回来后,她耐着性子等了好几日,这才借着年底安排膳食的由头,将大厨房管事传了来回话。 柳娘子问了除夕那日的家宴安排,还有后头几天待客的宴请。 管事躬着身子站在屏风外,恭敬的回话。 “娘子放心,这些都已安排妥当,单子也给老夫人身边的玉秋姑娘过目了。” 柳娘子点点头:“老夫人点了头,那便按着单子办就是了。” 紧接着她又漫不经心的开口,语气寻常的道: “年末琐事多,各院的膳食份例也都要妥当些,莫要因此疏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爷近来常去青雉院,大厨房这边送去的膳食,可都是按例来的?” 管事连忙答道:“回娘子的话,大厨房这边送去的都是按例的膳食,半点不曾懈怠。” 按例的,也就是说没有特定的偏好,也没有忌口。 柳娘子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依旧淡淡的。 “知晓了,你下去忙吧,都是入口的东西,平日里仔细些。” “是,奴才遵命。” 管事躬身退了下去。 柳娘子却是身子一垮,软软的坐在榻上。 彩月站在一旁轻声道:“娘子,青雉院是有小厨房的。” 和从前那个偏僻的榆院不同,青雉院比她们这院子大了两倍有余,没有小厨房才是怪事。 所以青雉院那边若是有私下的加餐,温补小食,是从不走大厨房的账的。 那边院子的人手,当初也都是侯爷身边的赵管事亲手挑选的,她们的手半点也伸不进去。 “或许,是咱们多想了……” 彩月看着娘子自从上回被侯爷禁足后,精气神都散了不少,只能开口安慰道。 柳娘子听着这话,只能缓缓叹了口气,暂且压下心思。 恰在此时,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大姑娘提着绣绷蹦蹦跳跳的走了进来,仰着小脸献宝似的递给她。 “娘,您看看我绣的荷包!” 荷包上针脚依旧稚嫩,上面绣着一株浅浅的纹样,像是什么不甚规整的草木…… 面对亲娘疑惑的眼神,大姑娘认真的解释: “这是雪松。” “等绣好了我要送给爹爹的!” 嬷嬷说了,爹爹镇守北境,护着好多百姓,像雪松一样不畏风雪。 柳娘子闻言心头一软,心底的沉郁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她伸手将大姑娘揽进怀里,眉眼柔和: “我们大姑娘心灵手巧,等荷包绣好了,咱们就去送给你爹爹……” 第五十八章 不必骗我 大姑娘得了夸奖,开开心心的抱着绣绷跑回去继续跟着嬷嬷一道绣她的雪松。 柳娘子静静地望着女儿轻快的背影,心底轻叹了一声。 静姝,静姝…… 她这个孩子,不似苏氏的女儿一般,从小就爱嚼文嚼字,沉静早熟,反而心性纯粹,偏爱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肯下功夫去学。 也就是性子开朗,无忧无虑的,往后便是成亲嫁人,不至于成个委曲求全的受气包。 罢了。 就算崔氏当真怀有身孕,自己又能如何呢? 柳娘子自上回听了老夫人的话后,便有些失了斗志。 如今她手握府中内务实权,膝下又有这么乖巧暖心的女儿,不争这一时的盛宠,只求安稳一生,护好女儿的前程也就是了。 另一边,苏娘子院中亦是暗流涌动。 丫鬟灵芝悄声进屋,躬身回禀: “娘子,人已经送走了,没人瞧见。” 苏娘子微微颔首,神色一片沉静。 柳氏那边竟然想到从大厨房那边查崔氏,简直愚不可及! 如果说旁人对崔含枝是否有孕尚且迟疑猜测,唯独苏娘子,心里十分笃定—— 崔氏一定是有孕了。 她在侯府这么多年,对老夫人和侯爷的行事不敢说了解十分,却也能看懂三四分。 老夫人素来最重内宅规矩,血脉正统,崔氏乃再嫁妇人,寻常情况下能得以安稳容身都已是万幸,何况将三个外姓的孩子带进侯府呢? 让老夫人破例松口,不惜打破规矩留下崔氏的三个孩子,还延请名师悉心教养……难道单凭侯爷的一时宠爱吗? 这绝无可能! 叫这两人对崔氏如此大度包容,除却她有孕这个筹码,她再也想不到第二个可能。 苏娘子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灵芝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斗胆轻声开口:“娘子,您这两日还未去看过二姑娘,二姑娘念着您呢……” 闻言,苏娘子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淡漠,淡淡吐出一句:“那就去瞧瞧吧。” 灵芝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引路,往二姑娘住的厢房去。 苏娘子带着灵芝一踏入东厢,原本安坐在案前的二姑娘抬眸瞧见娘亲,黯淡的眼眸瞬间就是一亮。 她迫不及待的从小椅子上趴下来,张开小手软声唤道:“娘!” 二姑娘满心欢喜,想要扑进娘亲的怀里。 可苏娘子身形微顿,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止住了女儿求抱的小手。 “你是个姑娘家,平日里也要注意仪态!” 二姑娘扑空的小手微微僵住,心底的欢喜悄悄落了空。 她乖巧的收回手,站在那里:“是,娘,我知道了。” 伺候二姑娘的芍药眼中不由得划过一抹淡淡的心疼。 她看了眼神色始终淡淡的娘子,到底没有开口。 苏娘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女儿,仿佛例行公事一般询问芍药: “二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芍药福了福身,回禀道:“回娘子的话,二姑娘身上的病灶已是大好,只是还有些印记尚未消退。” “不过齐大夫说姑娘年纪小,只需每日涂抹他给的淡疤药膏,最多几个月的也就全消了。” 苏娘子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女儿露出来的脸颊和脖颈,上面确实有些尚未淡去的浅浅印记。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道:“既是无大碍了,也不能大意。让芍药日日给你涂药,什么时候这些印子消了,再出门走动吧!” 她这话一出,二姑娘眼中的光亮彻底暗了下去,小小的身子微微紧绷,却怪怪的垂首,温声应下。 “是,娘。” 她听懂了。 娘是嫌她脸上这些印子,失了体面,所以让自己不要随便出门。 有时候二姑娘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好像娘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自己总能从中听出来别的意思。 明明娘什么也没说…… 苏娘子又坐了片刻,没有半分温柔的安抚,或是一句软语宽慰,只是丢下一句: “日日在屋里闲着也是虚度光阴,无事多读几首诗,好好长进些,等过阵子过年家宴,也好背给你父亲和祖母听。” 二姑娘依旧乖巧的点头应下,只是眼底早已暗淡一片。 “是,娘。” 待到苏娘子起身离去后,二姑娘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娘亲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得自己的胸前好像沉甸甸的,又有些空落落的…… 一旁的芍药再也忍不住,上前蹲下身来,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柔声哄道: “娘子许是事忙,心里还是惦记姑娘的。” 可二姑娘转过头,目光清凌凌的看着芍药,轻轻摇了摇头。 “芍药姐姐,你不必骗我了。” 娘……并没有惦记她。 那时候自己染病,难受到像是身上着火了一样,又痒又痛。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好想要娘亲抱抱她,抱抱她她就不怕了。可是梦里那些她以为温暖的怀抱,一次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芍药姐姐…… 芍药看着自家姑娘格外懂事的模样,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她的小手。 “那咱们去捏小兔子好不好?昨日姑娘不是说要捏三只兔子吗,还差一只呢?” 二姑娘说那是她和娘子,还有侯爷,一家三口。 然而二姑娘仍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恹恹的:“不必了,芍药姐姐,我去看会儿书。” 说完,她转身就又回到了书案前,小小的人儿也不要人抱,自己爬了上去椅子。 乖乖拿起书卷,默默地低头翻看。 芍药看着二姑娘那单薄落寞的身影,无奈的抿了抿唇,只能站起身,默默地守在一旁,不再多言打扰。 府里人皆道自家娘子端庄温婉,腹有诗书,连二姑娘也教导的极好,小小年纪就会读书,往后必是个才女。 可只有她们这些身边人才知晓,她们娘子于骨肉温情,总是十分淡薄疏离…… 二姑娘才三岁多,就已经被逼着日日读书,不像大姑娘六岁了还整日在院子里疯跑,只为换一句年节家宴上侯爷和老夫人的一声夸赞。 若是二姑娘表现不好,或是给娘子带来了麻烦,便再也入不得娘子的眼,得不到她半点疼惜…… 上回二姑娘染病,身边的丫鬟被侯爷下令杖毙,还连累娘子跟着禁足了月余,从姑娘病中开始娘子就不怎么欢喜姑娘。 把自己调来姑娘身边后,更是隔三差五的才来瞧上一眼。 芍药每每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姑娘巴巴的望着门口,都觉得心底酸涩…… 那是娘子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第五十九章 过个热闹年 前院偏厅。 离年关只剩十几日的时候,崔含枝终于又见到了崔父和崔衡。 多日未见,崔父和大哥崔衡都是风尘仆仆的。 两人都晒黑了,却脊背挺拔,双目有神,精气神反倒比从前硬朗许多。 崔含枝看着父兄,眼底有些心疼。 “爹爹,阿兄,这些时日你们辛苦了。” 崔父摆了摆手:“侯爷托付的乃是朔宁民生根本,半点马虎不得,我和你阿兄也只求稳妥罢了。” 崔衡也笑着接话道:“是啊,累虽累点,可看着那些荒地一块块被登记为官田,隐户们纷纷归籍,我这心里踏实。” 说着,崔衡又想起来什么,拉过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人,笑着道: “枝枝,我就说你认不出人来了,爹还不相信,你瞧瞧这是谁?” 崔含枝这才留意到站在阿兄身后的男子,同样晒得肤色黝黑,身量有些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 她微微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大姐夫?” 杜子谦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对着崔含枝拱了拱手。 “是我,小姨。” 崔含枝眼底一片讶然,无他,她记得大姐夫是个很斯文俊秀的人啊。 崔衡笑着开口解释:“枝枝,你有所不知,岳将军和范将军手下那些兵卒,打架出力个个在行,可要让他们动笔文书、周旋乡绅、安抚百姓,简直比登天还难。” “此番我们在附郭县、青阳两地奔走,多亏子谦从旁帮衬,不然我和阿爹当真要熬得脱一层皮。” 附郭县与青阳县地界相连,崔衡负责勘量的河滩荒田,恰好横跨两县地界。 青阳县丞杜炳怀奉命协理此事,见崔衡焦头烂额,屡屡被些文书琐事绊住手脚,便顺势提议让其子随行辅佐。 崔衡问过他爹之后,也就应下了。 杜子谦其人,才学有,性情也沉稳,就是太过与世无争些。 他兄长已经子承父业入了县衙当差,唯独他说自己不喜欢那些官场的虚以逶迤,蝇营狗苟,终日就在家读读书,教导几个孩子,陪伴身怀六甲的妻子。 杜县丞见他终日闲散在家,心中早就不满,连带着对大妹这个儿媳妇也不甚满意。 只是大妹贤惠,又接连给杜家生了两个孙子,如今肚子里又有一个,杜家也从不轻易为难大妹也就是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他怎么也要把杜子谦塞进崔家,既能让儿子出来做事,又能顺势搭上侯府,一举两得。 这些都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崔含枝也明白。 “大姐夫肯出山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说到底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彼此帮扶,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崔父点点头,对这话十分赞同。 “是这个理。” 话音落,崔父神色微微一沉,一张老脸上涌上几分愧色。 “方才见了侯爷,为父方知琛哥儿几个在周家受了委屈,此事是我和你大哥疏于照看,是为父对不住你。” 崔衡眼底也满是愧疚和自责:“是啊枝枝,那周家竟能对自家骨肉如此绝情,幸好……” 幸好他妹妹早早地就离开了周家,不然周家那一家子冷血的畜生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崔含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爹和阿兄不必自责,你们也久未归家,鞭长莫及,是周家人心不足,好在三个孩子如今安稳的留在我身边。” “只是周家那般欺辱我孤儿寡母,此事我断不会轻易作罢!” 崔父闻言,面色也骤然沉冷,“嗯,那周家本就不齐心,我听说那大房三房早有分家之意,只上头老太太死死压着不松口。” “马上就过年了,咱们不如顺势推上一把,也叫他们好好过个热闹年。” 崔衡眼底也闪过锋芒,语气笃定的立刻接话: “这事交给我,咱们先收点利息。我从前常往周家走动,也有两个可靠的人,只需稍稍运作便能让周家这个年过得鸡犬不宁!” 崔含枝眸色微暖,浅浅笑道:“好,那便全权托付给阿兄,若是要人要钱了,只管给我传信便是。” 周老太太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叫一群儿孙恭恭敬敬的伺候她当个老封君,偏偏她自己那两个孩子又是最没出息的。 她以孝道压着大房和三房,勤勤恳恳的为周家做事,可最后周家的家产也好,外头的名声也好,都是周家二房和四房的。 可谁又是傻子呢? 周家…… 呵,那就叫老太太苦心孤诣维持的一家和乐先散了吧。 压下心头杂念,崔含枝又说起正事。 “此番阿爹授籍田从事,阿兄授劝农尉,将饶河一带的荒田变废为宝,又收拢大批隐户流民归籍,功劳不小。” “这两个官职看着不高,却是实打实的侯府属官,不隶属州县,只听侯爷调遣。 专管荒地勘量,官田登记,隐户流民归籍,还有春耕劝课等等,是扎扎实实扎根民生,积攒功绩的好差事。”寻常州县官员,反而要捧着他们这些手持“侯爷亲令”的人,毕竟这些如今大多是侯爷实打实的亲信。 话音一转,崔含枝神色郑重道:“然这才刚刚开始。” “来年春耕,才是爹爹和阿兄真正站稳脚跟、在一众侯府属官中脱颖而出的重中之重,届时还要爹爹和阿兄多受累。” 崔父和崔衡自然无有不应。 崔父微微颔首:“你写来的信我和阿兄心中有数。侯爷此番委以重任,便是信得过我们崔家,这差事出不了差错。” 崔衡也随之点头,语气笃定:“枝枝你放心,等过完年我和阿爹就去新田那边盯着,保管把事儿办得妥妥的!” 对自家父兄,崔含枝肯定是放心的。 想起春耕,她忽然想起来近日常翻阅的那本南地地志。 “我近日看书,瞧见南地那边有一种粮食,名曰‘稻’,可水种也可旱植,亩产竟是咱们北方粟米的两倍有余。” 他们朔宁常种粟、黍、菽、麦,常说的饭、粥,也多是粟米等五谷为原料,北地更是多以青稞为主,产量微薄,口感粗粝。 一直在旁边跟背景似的杜子谦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小姨所言当真?竟有这般高产的作物?” 崔含枝坦然道:“我只是书卷中所见,《诗经》有云‘黍稷稻粱’,咱们北方不见这‘稻’,南方却是有的,我听闻中都那边的贵族都不食粟、黍,反而以稻为主食。” “此作物喜暖喜水,南地可一年两熟,咱们朔宁河谷虽不多,却也是有几处的。冬日严寒,两熟定然行不通,可夏季日照足,地气暖,若是引种试种,保不齐能种出一季收成。” 顿了顿,她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是想着,若有机会,当派人亲自去南地一趟,探探实情,若此事当真,取回良种,也算造福一方百姓了。” ? ?这里小姨子就是叫小姨的,还有侯府的子嗣管庶母就是叫娘娘的哈,崔娘娘,李娘娘这样子,不必考究,也不要觉得奇怪宝子们! ? 还有这个时间的背景水稻就是还没有往北方引进的,水稻虽然在我国很早就有了,但多是南方主产,北方较少,不像现在东北是大粮仓。 第六十章 南下取稻 崔父和崔衡对视了一眼,暗自琢磨等年关过后,可托付一靠谱商队南下探寻一番…… 此事若真能成,于他们崔家而言极其重要。 杜子谦却开口道:“岳父大人,阿兄,小姨,不如由我南下一趟?” 他的眼底燃起久违的光亮。 自己自幼饱读诗书,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是父母在,不远游,彼时家中父母皆不同意他出门,杜子谦也就只能将这个念头搁置。 后来成婚生子后,妻儿在侧,琴瑟和鸣,一家和乐。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就这样了,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可那日父亲一番话,却叫他轰然醒悟。 他的长子年已十五,而自己年过而立,身无建树,一事无成。 父亲虽为青阳县丞,可有大哥子承父业,他的出路,他儿子的出路,还需他自己去搏…… 所以他才不辞辛劳,心甘情愿跟在岳父和舅兄身边鞍前马后。 此刻听闻小姨说起南北作物不同,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心骤然复苏。 他想亲自去看看那方南国的水土,亲自将那亩产丰饶的稻种取回,不仅是为圆自己年少夙愿,更是想为自己、为妻儿博一条出路。 从前崔家只是一耕读农户之家,除了小姨嫁进周家,他们杜家天然的就在上位。 原本北安侯府这样的门第,与他们这些寻常小吏之家毫无干系,可如今小姨入了侯府,深得盛宠,两家的关系就倒了个个儿了。 但杜家人想得明白,能替崔含枝分忧,就是为侯府办事,便是他们杜家最好的机缘。 听了杜子谦这话,崔含枝却是当即就拒绝了。 “姐夫不可。大姐如今身怀六甲,待产在即,你如何能远行千里!” 南下路途遥远,那些商队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才能往返一趟。 若是叫她姐夫去了,回头大姐生孩子都找不着人。 崔父和崔衡也是这个顾虑。 “等到过完年,你阿兄在县里寻一个靠谱的商队南下也就是了,这一路路途遥远不说,路上也不安全,你就不要去了。” 崔衡:“是啊子谦,大妹如今正需要你,你如何能远行?” 杜子谦性情虽温和,在这件事上也有他自己的主见。 “岳父大人,舅兄,小姨放心,此事我会归家后先和姣姣商议一番,若她同意我再南下,若她不愿,我便等姣姣生产后再做打算。” 闻言,崔含枝便给阿兄递去一个眼神。 崔衡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会亲自陪妹夫归家,亲眼确认大妹的心意,绝不叫人委屈了她。 几人又闲谈了一番,就到了琛哥儿下学的时辰。 崔父适时起身,道:“出来多日,你娘在家定然牵挂惦记,等见过琛哥儿我们便即刻归家了。” 崔含枝明白父亲心里在想什么,也没留人。 “好,我已吩咐下人等琛哥儿一下学就来见外祖和舅舅。” 爹爹素来都是个心思通透,极有分寸的人。 他知道自己如今只是侯府的一个妾室,父女兄妹相见本就承蒙侯爷格外开恩,若再多逗留府中,或是留在府里用膳,难免落了外人的闲话,活像个“打秋风”来的穷亲戚。 他不愿叫女儿失了这份体面,平白遭人埋汰。 正说着,院子里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娘!外祖父!舅舅!” 琛哥儿人未至,声先到了。 一路小跑着进来,小脸通红,眼底满是雀跃的欢喜。 虽然才刚刚读书几日,可琛哥儿身上那股子拘谨和怯懦已然退去,整个人鲜活开朗了起来。 就像是从前他爹爹还在时一样。 崔衡见了外甥,伸手一把将人捞了起来,高高举起在原地转了几圈。 “哈哈哈!舅舅~快放我下来!” 他说着放下来,嘴里却“咯咯咯”直笑。 崔衡又转了几圈,这才轻轻把人放了下来。 琛哥儿站好了,像模像样的理了理自己的小衣裳,乖乖的给外祖父行礼。 “琛哥儿见过外祖父!” 崔父伸手把外孙拉起来,问他:“在侯府可习惯?课业可能跟上?” 琛哥儿站得端正,一本正经的回话。 “外祖父,琛哥儿很好的,先生也好,讲的孙儿都能听懂。” “昨日孙先生还教了我射箭,那弓箭琛哥儿还拉不开,侯爷说要先扎马步,还给我做一把小弓。” “哦,对了。侯爷还要送我一匹小马,白色的,但是琛哥儿还没见到,要春天呢……” 说着,他皱了皱眉小眉头,似有些无奈地道:“就是弟弟们太顽皮了,娘教他们识字,他们就知道捣乱。” 崔父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嗯,你是长兄,要拿出长兄的威严,好好帮你娘亲看着他们!” 琛哥儿郑重的点头:“我晓得的外祖父。” 崔父慈爱的摸了摸琛哥儿的脑袋,心里更放心了几分。 看来侯爷将孩子们接到府中,并非是当做阿猫阿狗一般全然不顾,如此悉心教养,便是亲生父亲也就这样了。“那你娘和弟弟们外祖父就交给你了,琛哥儿你多费心。” 琛哥儿有些无奈的摆摆手:“都是应该的外祖父!” 他是长兄嘛! 崔衡夸他:“好小子!有担当,像你舅舅我!” 琛哥儿抿嘴一笑,神情里是说不出的骄傲。 崔含枝站在旁边,就那么浅浅的笑着,她的琛哥儿啊,就是最好的孩子…… 琛哥儿小脑袋一转,瞥见一旁盯着自己笑眯眯的陌生男子,微微一怔。 崔含枝这才温柔的开口介绍:“琛哥儿,这是大姨父。” 大姨父? 琛哥儿还记得有个给自己做过新衣裳的大姨,闻言立刻端正的站好,朝着杜子谦躬身行礼。 “琛哥儿见过大姨父。” 杜子谦连忙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来一块温润的白色玉佩。 “仓促到访,未曾给哥儿备好见面礼,这玉佩不值钱,哥儿暂且拿着把玩吧!瑾哥儿与瑜哥儿的,下回大姨父再补上。” 琛哥儿看向娘亲,得她颔首示意后,方才恭敬的接过。 “多谢大姨父。” 崔含枝也笑着道谢:“多谢姐夫,姐夫太客气了。” 亲人相见,却终究要别离。 崔父见了外孙就要离开,崔含枝便叫青禾将早已备好的包裹交给大哥。 “浩哥儿今年也十六了吧?我许久未见他了,等到年后若有机会,到时候我再回去看望娘和大嫂。” 崔衡闻弦歌知雅意,点点头:“好,到时候我叫浩哥儿在家等你。” 崔含枝笑了笑,目送父兄走远,这才叫青禾先送琛哥儿回去用午膳。 “不用等娘,用了膳就午歇,你下午还有功课,莫要纵着那两个小魔王胡闹。” 琛哥儿点点头,有些无奈的看了隔壁一眼。 “娘,我知道的。” 侯爷真是不懂事,这么大的人了,每天还要跟他抢娘亲! ? ?谢谢我黄豆宝宝、张家琴、迟雪、月亮宝宝、我就看看你、枝枝、柠鹿檬等等宝子们的推荐票~ ?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小说千千万,大家文明看书,不喜可喷,但不要骂人哈~ 第六十一章 后爹后儿子 隔壁书房内, 魏峥也刚刚赶走前来哭穷诉苦的郑斐等人,不由得抬手轻轻按着酸胀的眉心。 眼看过年在即,州府那边各处的难处接踵而至。 城内屋舍修缮,春耕良种筹备,水利河道疏浚,桩桩件件都要用人,处处处处都要耗银。 更别说北地、河套十万大军驻守,粮草御寒、军备补给,那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几个月撒出去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攥住部分荒地田地,收拢数万流民隐户,堪堪稳住魏氏在朔宁的根基。 可这点根基,到底还有些浅薄…… 阖眼沉思间,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崔含枝走进来,入眼便是他一身疲惫、眉眼倦怠的模样,她熟稔的走上前,抬手轻轻替他按揉着眉心。 熟悉的清雅幽香缓缓萦绕鼻尖,柔软温热的手稳稳落在酸胀之处,力道舒缓妥帖。 魏峥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随手放下手臂,阖着眼慵懒的向后倚靠,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稳闲适。 “人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 崔含枝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一问一答后,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和指尖轻揉的细碎声响。 崔含枝一边轻柔替他舒缓疲惫,一边暗自出神思忖。 如今她手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周转的银钱也捉襟见肘。 崔家本就是寒门出身,无世家根基,也无官场靠山,能依仗的,唯有自家人。 自家小弟、大侄子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放在乡野早已是能立门户的年岁。 待过完年寻个稳妥的机会,正好让两个孩子出来历练一番,既能为崔家撑立门户,日后自己身边也有可用的贴心臂膀,不必事事受制于人…… 正思忖间,魏峥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想什么?” 崔含枝也没隐瞒,将方才与父兄、大姐夫谈及的南下取稻种的想法细细道出。 “我原想着等过完年,寻一队靠谱的商队南下,所耗资财皆由咱们侯府承担,让他们取回来稻种试种,只是朔宁本地商队,素来只在周边城池往来贩运,从无千里南下的先例。” “大姐夫听了倒是有些意动,可我大姐身怀六甲,一时之间也没拿定主意。” 如今天下各州势力割据对峙,纷纷划地而治,关卡林立。 南北不仅路途千里迢迢,沿途更有山匪流寇横行,寻常行人难保性命,满载货物的商队更是那些人眼中的肥羊。 除了那些几家本就在各地有商号的商贾巨富,寻常商队根本不敢跨界远行,所以想寻商队顺利取回稻种,难如登天…… 魏峥原本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眸光带着几分锐利:“稻种?” 崔含枝点点头。 “成不成的,妾也不能保证,想着总要寻回来试上一试呢?” 万一成了呢? 魏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由得坐直了身形,眼底掠过一抹的深思。 崔氏此举倒是恰好正中他心中的隐忧,这稻若是真能在朔州将这稻试种成功,往后数年百姓口粮便能宽裕大半,大军粮草也无需再担忧。 是实打实惠及一方百姓,稳固他魏氏根基的良策! 虽然眼下还要耗费人力银钱远赴南方,然此法能否见效也只需一年便能验证…… 良久,他沉声道:“此事关乎粮产民生,非同小可,我亲自派人去办。” 崔含枝眸光微亮,顺势道:“侯爷准备派何人南下?妾有个弟弟和侄儿,今年都十六了,一直在家里闲着。” 她这意图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就是要给自家晚辈搏一个历练建功的机会。 魏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正月十六,让青枫带两百精锐南下,留下三百在渭水接应。” 两百精锐,不多不少,足以震慑寻常宵小,应对小规模匪患。 他对手下的将士有信心,便是遭遇乱军也有一战之力,只要能撤到渭水便可平安无虞。 可乱世行路,从来无绝对万全之策,谁也不敢保证就真的万无一失。 “这一路关山阻隔、盗匪横行,当真舍得叫他们涉险?” 崔含枝坐在他身侧,指尖慵懒地在他胸口轻轻画圈,漫不经心开口: “我舍不舍得不重要,要看我爹娘和兄嫂舍不舍得。” 机会她给了,如何抉择全看家人心意。 若是爹娘和阿兄大嫂不愿意小弟和浩哥儿冒这个险,她也不会强求。 要是愿意放手一搏,她怎么都要求求魏峥,务必保证把人活着带回来的。 魏峥没再说话。 崔含枝了解他,这样的就是默认了。 说完正事,她又想起方才琛哥儿的那看似抱怨,实则是炫耀的话语,忍不住笑着打趣魏峥。 “琛哥儿说侯爷许诺要送他一把小弓,还有一匹小马?” 魏峥不予置否的“嗯”了一声。 崔含枝眉眼带笑,故意道:“侯爷还说妾一双眼睛只盯着他们了,您自个儿不也惯着呢?” 魏峥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子自个儿的儿子,打骂随心、管教由我,这可是别人的儿子,我若不对他宽厚照料些,将来他长大怎会记得我这个后父?” 崔含枝一时语塞:“……” 她就说,不能跟武奎他们这些莽夫在一起待久了。 这半个月武奎和范英他们几乎是天天都要在前院赖上半天,以致于她那个沉稳矜贵、威风凛凛的侯爷,现在张口闭口的就是这般叫人不忍直视的粗话。 算了,他们后爹后儿子之间的事,她不管了。 崔含枝道:“侯爷这半个月忙于政务,都没去看看大姑娘和二姑娘吧?二姑娘久病初愈,晚膳不如去芙蓉院用?” 她这话一出,魏峥就跟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定定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叫我去芙蓉院?” 崔含枝一本正经的道:“该去探望探望二姑娘。” 又不是叫你去做别的。 前几日她也派人去瞧了,灵芝回禀说二姑娘不便见客。 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的女儿若是大病初愈,做父亲的都不来瞧上一眼,心里难免委屈。 这些时日魏峥也好,老夫人也好,对她们母子可谓仁至义尽,所以崔含枝也就愿顺势成全这份父慈女孝的体面。 魏峥看她脸上没有半分勉强,反而眉眼坦荡,可见是真心叫他去别的院子。 他心里莫名堵了一瞬,忽然就泄了几分劲儿,又懒懒的靠了回去。 “行,晚膳去芙蓉院,还叫你安排上我了……” 第六十二章 人找到了 两人静静用完午膳,魏峥便起身出门。 前日一场暴雪压塌城外多处民舍,受灾百姓安置,屋舍修缮皆是急事,他要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偌大的书房,堆积如山的折子尽数留了下来,落到了崔含枝肩头。 年关将近,朔望、宁安两城新换了太守,二人初掌地方,生怕行事疏漏惹侯爷不快,又丢了官职。 所以大到粮储军备,小到官员任命琐事,不分轻重全都层层递上,事事等候批示,反倒平添许多冗杂文书。 方才魏峥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妙心绪,崔含枝看在眼里,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 她坐于案前,平心静气地将所有奏书逐份翻阅,有的重要的便留在一旁,等候魏峥回来再行批复,其余的她便自行处置了。 待这些折子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她这才缓缓起身,慢悠悠踱步回青雉院。 一路穿行回廊,府中往来的丫鬟婆子、跑腿小厮,全都第一时间驻足垂首,恭恭敬敬向她行礼,轻声唤一句“崔娘子”。 崔含枝脸上含笑,轻轻颔首。 院里几株玉兰沐着冬日寒气静静立着,地上的积雪往往还未来得及堆起来,就被下人快速地扫走了。 寒风掠过枝桠,一股冷香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崔含枝立在廊下等候下学归来的琛哥儿,眼底温软的柔情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通透的清明。 若她仍如初入侯府时那般,只求做个安稳度日的宠妾,如今锦衣玉食,侯爷宠爱,三个孩儿平安的光景,已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圆满。 可她心中所求,早已不止于此…… 暮色西垂之时,崔含枝期盼已久的青松,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不过短短几日奔波,人就整整瘦了一圈,面颊凹陷,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一见到崔含枝,当即跪地,声音难掩激动: “不负娘子所托!锦书、锦画两位姑娘属下寻到了。” 崔含枝一喜:“快起来,锦书锦画人在何处?” 青松开口回道:“属下在东城僻静处赁了一处小院,先将两位姑娘安顿妥当,请大夫上门诊治过,便立时赶回来向娘子禀报。” 原来二人当初被周家卖给了倚花阁,结果两人抵死不从,锦画自毁容貌,锦书也因伤人遭了毒打,老鸨怕亏了银子,趁着两人还活着,转手就把人卖给游走四方的人牙子。 还特意给人打过招呼,让人牙往远处发卖。 青松沿路四处打探追问那人牙子的下落,幸好也是这条道上常来往的,能打探得到几分消息。 他也不敢耽搁,就一路追到朔宁下辖的石渠镇才追上那人牙子。 万幸赶得及时,再晚半日,姐妹二人便要被就地卖给当地农户做媳妇,还是买一送一的那种。 只因锦书身上伤痕累累,锦画又是个脸毁了的,当初人牙子嫌两人拖累不想买的,还是老鸨买一送一收了几两银子才把人收下。 崔含枝听了这些,指尖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心底又疼又怒。 她都不敢细想,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锦书锦画两个柔弱姑娘究竟受了多少磋磨苦楚。 周家真是一家子畜生啊…… “辛苦你奔波一趟,先下去歇息吧。” 崔含枝看向青松,“此事暂且不要告诉别人。” 青松点点头,面上带着几分局促道:“娘子当初交付的银钱,带回两位姑娘后赁了房屋尚有些许结余,属下自作主张全都留给两位姑娘了……” 实在是那两位姑娘看着太过可怜,添置衣物,抓药调养都要银子,他一时恻隐便将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都留下了。 不过他又从兜里掏出来那包崔含枝给他的首饰。 “还剩下这些属下带回来了,娘子请过目。” 从人牙子那里买人倒是没花多少钱,那人牙子见他苦寻而来,便要狮子大开口,要价二百两银子一人。 青松差点都气笑了,没忍住直接动了手,将那人牙子踩在脚下,扔下二十两银子就把人带走了。 主要是这一路租马租车,打探消息,还有给两人请大夫看病花了不少银子。 崔含枝淡淡一笑:“无妨,此事你做得极好。” 些许银钱不值一提,当初若不是她将二人留在周家,姐妹俩也不必遭这一番罪。 韩嬷嬷将那包首饰接了回去,另给了青松二十两银子的赏赐。 青松瞧了娘子一眼,这才接了。 “谢娘子。” 然后才躬身告退。 他刚走不多时,青禾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压不住喜色,一看就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儿。 “娘子,今日府医复诊,挽春、挽月姐姐腿上的伤已然痊愈,方才挽春姐姐还同我说,明日一早便回来贴身伺候您呢!” 崔含枝抬手轻扶额角,心中盘算着明日正好抽空去东城探望锦书和锦画,闻言轻轻点头。 “伤好了便回来吧。” 如今院里添了三个孩子,韩嬷嬷年事已高,一人照料内外琐事实在分身乏术。青禾喜滋滋地应下,站在一旁的韩嬷嬷忍不住频频瞥她,暗自叹气。 这丫头心思单纯,半点不曾多想,娘子身边四个贴身丫鬟尽数归位,她往后便又要去打杂,哪能像如今这般日日守在娘子跟前的体面呢? 只是这事儿崔含枝早已有安排。 “青禾,明日起你去西厢,专门照料琛哥儿起居。等来年开春,琛哥儿按规矩搬去前院读书,你便一同跟着过去。” 府里的规矩,公子们七岁便要迁居前院的,琛哥儿才六岁,尚能在青雉院多留一段时日。 公子别居,按例要配一名小厮,一个大丫鬟的。 青禾虽不算机敏通透,可也有她的细腻心思,为人忠心,性子开朗豁达,交给她照看琛哥儿,崔含枝十分放心。 闻言,韩嬷嬷先是一怔,随即心底失笑,当真是傻人自有傻福气。 青禾也是一喜:“娘子,那我岂不是大公子身边的大丫鬟了?” 崔含枝笑着点点头:“是呢,青禾大丫鬟!往后月例银子又多上二两了。” 府里的丫鬟,一等月例五两银子,二等是三两银子,三等是一两银子,再往下的粗使丫头仆妇,便只得八百文。 青禾高兴地给崔含枝福了福身道谢:“奴婢谢过娘子恩典!”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照看好大公子!” 崔含枝应下,又接着道:“挽春挽月照旧回我身边伺候,流月和流星就留在阿瑾和阿瑜身边吧,往后院子里还有诸多琐事,嬷嬷你多费心。” 这意思,往后院子里就听韩嬷嬷的了。 这些日子挽春和挽月不在,韩嬷嬷又要伺候她,又要打理院中琐事,青禾是想不到那么周全的,十分辛苦。 崔含枝都看在眼里,也不准备叫韩嬷嬷再回去,浪费在厨房那点方寸之地。 韩嬷嬷也福了福身:“不敢当娘子一句费心,娘子信重老奴,老奴自当尽心尽力。” 如此一来,青雉院这边的人就彻底定下来了。 便是后面再来人,也越不过她们。 第六十三章 操碎了心 次日。 天刚蒙蒙亮,挽春和挽月就侯在了门外。 待崔含枝睡醒坐起身,二人一同上前屈膝行礼。 “娘子。” 崔含枝抬眸,看着两人问道:“都无碍了?” 挽春轻声回话:“回娘子的话,封大夫配的药膏疗效极好,前几日便能下床走动了,只是怕行动不便冲撞娘子,斗胆又多休养了几日。” 崔含枝秀气的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把伤养好才是要紧,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数十年都要遭罪的。” 挽月一脸动容,接话道:“也就娘子这般体恤下人,才容我们偷闲休养大半个月。” 本是做奴婢的办事不力受了罚,娘子却半点不曾苛责,还恩准她们养了这大半月的伤。 她心中记着这份恩情,往后定当好好伺候娘子,绝不让娘子当着她的面掉一根毫毛! 崔含枝适应了一番屋内的温度,便准备起身了。 二人默契十足,休养了这大半个月也没忘了手感,一左一右上前伺候崔含枝梳洗打扮。 挽春问:“娘子,今日可要出门?” 崔含枝微微颔首:“用过早膳先去一趟前院,问侯爷求一枚出府的令牌。” 挽月听了,自衣柜中拣出一件月白暗纹绫袄,外罩的是一层薄绒青灰鼠皮比甲,素雅不张扬,皆是上等细软料子,冬日御寒又不失体面。 挽春瞧了瞧衣裳,知道娘子不喜堆砌那些繁复的首饰头面,便为她梳了简约垂云髻,簪的一支温润乌木玉簪,仅鬓边点缀两粒圆润珍珠。 娘子有孕,妆容上就不宜过浓了,只薄施一层玉容粉,淡淡描两道远山眉也就是了。 这一身不算华丽夺目,可料子、配饰处处透着低调矜贵,衬得她气质温婉沉静,自有一番风度。 崔含枝站在镜子前打量了片刻,满意的夸赞道。 “不错,手没生。” 要不说还是年轻的好,韩嬷嬷虽也日日将崔含枝打理得妥帖,可到底少了几分感觉。 如今挽春挽月回来了,收拾好了她瞧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外头天寒地冻的,她日日都起得晚。 三个孩子都是自己先用膳的。 琛哥儿每日寅时三刻就起身,他先生给他布置了功课,每日起床后要在院中扎半个时辰的马步。 他素来不是个偷懒的,从第二日开始,日日不曾间断。 扎完马步了,还亲自带着两个弟弟用早膳,临走还要将两个弟弟安排妥当,不叫他们有机会去吵到娘亲,这才去前院学舍读书。 难为他小小年纪,真是为着一大家子操碎了心…… 崔含枝出来的时候,阿瑾和阿瑜安安静静的坐在侧间专门给他们做好的小书桌前,听着动静,两小只立刻坐不住了。 “娘!” “娘~” 崔含枝慢悠悠的落座,轻轻应了一声。 “你们都用过早膳了?” 阿瑾乖乖点头:“用过了娘。” 阿瑜虽也点头,却眼巴巴望着桌上餐食,伸出手指捻了个指尖。 “娘,我也用过了,但是我还想再用一点。” 和阿瑾相比,阿瑜那个小肚子就跟个似的,日日糕点都没缺他的,偶尔专门给崔含枝炖的汤也要进一半到他肚子里。 从前看不太出来,就这一段时间,阿瑜的身子骨儿明显比阿瑾壮实了些。 崔含枝便吩咐丫鬟:“再取两套碗筷来。” 孩子想吃东西,还能不给不成? 丫鬟领命,转身就去取来新的碗筷来给两位小公子。 近几日开始他们青雉院都是自己开火的。 大厨房那边送来的膳食,经这一路的冷风一吹便失了温度,难以入口。 加之崔含枝怀有身孕,外头的吃食也不那么叫人放心。 魏峥特意又挑了两名朔宁本地厨娘调来院内,日日照着她的口味烹制三餐。 两个小家伙陪着崔含枝又用了一顿早膳。 阿瑜才扯着她的衣袖开口:“娘,大哥出门前给我和二哥布置功课啦!” 崔含枝拿锦帕轻轻给他擦了擦手,故作好奇的问: “哦?是什么功课?” “要我和二哥背书!” 阿瑜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满是苦恼,委屈巴巴的。 “我才三岁呢,怎么就要背书了呀~” 一旁阿瑾倒是没那么抗拒,一本正经的补充道:“大哥让我们背‘十百千’。” 所谓十百千,便是《三字经》中“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一段,是时下幼童启蒙最先接触的算学识字篇目。 孩童要先认得数字,熟读进位之法,再学筹算算术,当初琛哥儿也是三岁就开始背这些的。 而蒙学的根基便是通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琛哥儿如今也就堪堪会默背这些,当初齐先生考校便是考的这个。 只是这些一般是六岁入学后才教的,琛哥儿提前学了,所以才叫两位先生惊讶。 当然,会读会背不算什么,先生授课时还要讲释义的,这才是重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崔含枝摊开两手,无奈道:“这是你们大哥安排的功课,娘可帮不上忙,又不能替你们背。” 阿瑜瘪着小嘴,不依不饶:“可您是娘啊,大哥应当听您的话才对……” 要是娘能跟大哥说,不叫他们背书就好了。 崔含枝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问道:“那你说说,大哥让你背书,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阿瑜抿着唇沉默不语,别看他小,可也知道大哥督促他们读书定然没错的。 就是自己懒嘛…… 崔含枝见他无言,顺势道:“你瞧瞧,你心里也知晓大哥是为你们好,娘又怎能拦着他做对的事呢?” 阿瑜扭捏两下,拉起二哥的小手一溜烟跑远,丢下一句: “娘,我这就去背书!” 崔含枝看着两个孩子跑开的背影,不由得失笑。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流月流星两人,道: “韩嬷嬷应当同你们说过了,往后便留在两位哥儿身边伺候,可愿意?” 这两个丫鬟虽然是魏峥的人,可到底不像青禾一样,阿瑾和阿瑜又不是府里正经的公子,若是两人不愿也就算了。 流月与流星连忙齐齐屈膝福身,垂首恭敬回话: “娘子,我们愿意的。” 府中人谁不知晓,三位公子是娘子的心头肉,侯爷也待他们视如己出,能贴身伺候两位哥儿,是她们的福气,更是娘子信重。 崔含枝见状心下也是一松:“那往后便好生照料哥儿,等过两年他们迁居前院,你们便和青禾一样,一同随行伺候。” 这话便是许诺,往后让二人做公子身边掌事大丫鬟。 流月、流星喜出望外,连连叩首谢恩。 院内安排妥当,崔含枝方才起身:“走吧,先去前院一趟。” 韩嬷嬷与挽春跟她同行。 韩嬷嬷低声道:“娘子,昨日傍晚侯爷去了芙蓉院探望二姑娘,不多时便回了前院书房,未曾在那边用晚膳。” 崔含枝脚步微顿,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魏峥想去哪一院,留不留膳,是否过夜,皆是他的自由,她也只是提一句罢了。 第六十四章 主仆相见 到了前院,崔含枝就说自己想要出府一趟。 魏峥当即就拧起了眉,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赞同。 “年关前后,外头人流混杂……” 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某人眉眼一垂,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底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 魏峥无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能松口沉声应允: “去吧!让青枫点足护卫随你一同去。” 说着,他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她手中。 “持此令牌可随时出入侯府,你收着吧。” 崔含枝闷不吭声的接过令牌,指尖抚过上面冰凉的铁质。 令牌正面雕琢着盘踞麒麟,纹路精细,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威严大气。 翻转过来,背面只有一个苍劲利落的篆刻“魏“”字,沉敛又庄重。 “多谢侯爷。” 她乖巧敛衽一礼,语气轻快:“时辰不早了,妾就不耽误侯爷处置公务,这就告退了。” 魏峥一哂,心下了然。 这人哪里是怕耽误他的时辰,分明是怕耽误她自己出门的时辰。 怕是莫要耽搁了你自己的时辰才是。 末了他又不放心,再度叮嘱:“出门在外务必谨慎,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 崔含枝展颜一笑,温顺的乖乖应下。 随后就带上韩嬷嬷和挽春一行人,往东城去。 坊间素有东富西贵的说法,西城多是世家宅邸,深院清幽,静谧肃穆。 东城则是市井繁闹之地,这里商户云集,人流鼎盛。 青松赁下的小院,就在东城主街背后的僻静深巷之中,是实打实的闹中取静之所。 到了巷子口,马车就进不去了。 崔含枝下了马车,青松在前面引路,走到里面倒数第二户的时候,抬手轻叩院门。 院内沉寂了片刻,半晌才传来一道带着警惕的女声:“是谁?” 崔含枝听出来了,是锦画的声音。 只是微微有些沙哑,再不复往日的清亮灵动。 青松应声道:“是我,青松。” 院门缓缓向内拉开。 锦画抬头一望,视线就越过青松,直直的落在门前拿到熟悉入骨的身影上。 刹那间,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怔怔的站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主子……” 崔含枝看着锦画,心底骤然一疼,眼睛也微微酸涩。 眼前的人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脸色枯瘦蜡黄,眉眼间满是畏缩怯懦。 这般憔悴拘谨,畏手畏脚的模样,和昔日那个鲜活明媚的锦画,判若两人…… “锦画。” 崔含枝轻声唤她。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锦画紧绷多日的防线。 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酸楚和狼狈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 她再也克制不住,几步上前,直直跪倒在崔含枝脚边,泪如雨下,哽咽得断断续续。 “主子,是锦画没用!我护不住小主子,也护不好锦书姐姐……” 崔含枝心头剧痛,连忙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泪水也跟着无声滑落。 “锦画,这不是你的错。” 是她太慢了。 步步谨慎,事事权衡,终究慢了一步。 韩嬷嬷见状,小心扶着崔含枝的臂膀,低声劝道: “娘子,您当心身子。” 挽春也连忙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锦画轻轻扶起。 “锦画姑娘,咱们里头说话。” 一行人踏入院内,小院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并一个小厨房,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崔含枝反手握紧锦画冰凉颤抖的手,问她:“锦书呢?” 锦画胡乱擦去满脸的泪痕,哑着嗓子回话:“锦书姐姐伤了腿,在屋内静养,不敢多动。” 院子不大,里屋的锦书听见门外熟悉的声音,心头巨震。 她腿脚不便,无法起身,只能隔着一道门问道:“锦画,是谁来了?” 然而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然缓缓出现在屋门口。 屋内光线有些暗,浅淡的天光落于崔含枝周身,仿佛覆着一层浅浅柔光,晃得锦书一时看不清来人的眉眼。 可那道身影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锦书只需要瞧上一眼,就知道是她。 “主子?” 锦书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嗯,是我。” 崔含枝轻轻应声,缓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抬手抚上锦书腿上层层棉布包扎的腿,动作极轻,像是生怕触痛她。 “还疼吗?” 锦书终于看清那张自己日夜思念,温柔依旧的脸。 不同于锦画似已崩溃的大哭,锦书素来是个坚韧,纵有万般酸涩委屈,也只是任由泪水无声静静地滚落。 “不疼了……” 能活着再见到主子,已经是她此生最大的运气。 她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满心的愧疚和自责:“主子,对不住……是锦书无能,没能守在周家护住三位小公子。” 甚至还要叫主子费心,派人搭救她们。 崔含枝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你们没有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傻丫头,自己都这样了,见到自己第一反应竟然还是认错。 她没有多问其他的,只关心她的伤势。 “大夫怎么说?日后可会影响行走?” 闻言,锦书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掠过深深的落寞,如实回禀道: “大夫说伤势拖延太久,即便伤口愈合,这条腿也回不到从前。” “不过日常行走无碍,只是不能久站,快走这些了……” 她这腿还是当初在倚花阁的时候,被妈妈叫人打断的,还断了两根肋骨,万幸没有戳到内脏,侥幸活了下来。 若不是锦画始终不愿意放弃自己,恐怕她早就……又哪里等得到主子的人来救。 如今身子残缺受损,往后是再也没有资格回到主子身侧侍奉,叫她心中十分难受。 崔含枝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才道:“活着便好。” 若是青松找不到两人,或是两人早已香消玉殒,她这一生都不会安稳。 锦书是如此,锦画又何尝不是? 她身上的伤虽没有锦书姐姐重,可她伤的是脸。 如今屋子里没有外人,锦画头上的头巾也拿了下来。 她屈膝蹲在床边,听着主子和锦书姐姐说话,眼泪一直在掉。 直到主子的手轻轻抚过自己脸上那道从眼角延至下颌的长长疤痕,她才一头埋进崔含枝膝头,放声哭了起来。 主子离开周家这几个月,被二夫人打骂折辱,被卖进倚花阁的惊惧惶恐,抵死不从的生死煎熬,还有那一路的颠沛流离…… 所有不敢回想,不敢外露的委屈与恐惧,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崔含枝任由她抱着自己痛哭,心口也是一阵酸涩胀痛,泪水无声簌簌滚落。 韩嬷嬷与挽春对视一眼,双双轻叹了口气,默契的退至门口。 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不如让娘子痛痛快快哭一场,总比憋在心中闷出病来好。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压抑哽咽的哭声,安静又酸涩。 第六十五章 亲生母子 良久,锦画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脸上的痂皮刚脱落不久,新生的皮肉绯红刺眼,看着格外骇人。 尤其是哭过之后,又有些刺痒。 崔含枝平复了一番,才道:“府里大夫秘制的去疤膏疗效极好,回头我让人备好给你送来,坚持涂抹,慢慢的总会淡些。” “锦书的腿,回头我会让人重新来看看,外头的大夫医术到底有限。” 锦画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不安:“主子……您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自己如今变成这幅鬼样子,锦书姐姐也断了腿。 崔含枝含泪失笑,温声道:“傻丫头,我怎会不要你们?” 锦书锦画是她年少时亲手从人牙子手中救下来的。 那时她刚和周慎之定亲,爹娘想为她置办嫁妆,想了许久又觉得要给她备上两个陪嫁丫鬟。 她原本是觉得没必要的,可那时一见到这两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就又把人带了回来。 锦书和锦画只比她小三岁,看着却比十岁的含珠还要瘦小。 这些年她们朝夕相伴,她亲自教养,才把两个小丫头养得知礼懂事,鲜活明媚。 在周家那三年,再苦再累两人都陪着她。 这经年累月的情分,早已远超寻常主仆,堪比至亲,她如何舍得舍弃? 方才从城西一路过来,崔含枝心中就辗转思忖二人往后的出路,此刻心头已然有了些盘算。 于是便对锦书锦画道:“你们且先安心住着,别的什么都不想,等身上的伤都养好了,才能替我做事。” 顿了顿,崔含枝又道:“琛哥儿他们我也从周家接了出来,如今跟我一道在侯府,琛哥儿还请了先生在读书,几个孩子一直念着你们呢,等过些日子我再带他们来看你们。” 听闻这个消息,压在姐妹二人心头最重的大石骤然落地。 锦书与锦画眼底瞬间就亮了起来: “太好了主子!” “我们一定好好养伤!” 得知三位小公子已然脱离周家苦海,再也不用受二夫人和少夫人她们磋磨欺辱,两人不知道心里多高兴。 锦书心思素来细腻,欢喜过后便细细打量着崔含枝,目光迟疑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腰腹处。 “主子,您是不是?”有孕了。 她最是了解自家主子性子,主子素来爱美,身姿向来是纤秾合度,若非有孕,绝不会任由腰身这般……丰腴的。 崔含枝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点头:“所以你们更要快快养好身子,我身边往后还有诸多琐事,皆需要你们替我分担。” 锦书、锦画闻言一喜,只要还能被主子所用,她们就放心了。 主仆三人又说了许多贴心体己话。 一旁的韩嬷嬷看了看天色,眼见将近午时,连忙轻声提醒: “娘子,时辰不早了。” 娘子先前应下要回府陪侯爷用午膳的。 崔含枝这才堪堪起身,不放心的叮嘱道:“那我先回了。你们在此安心静养,若有事只管让人去侯府寻我,万万不可再自己硬扛忍着。” “最迟明日,我便让青松带着封大夫过来复诊送药,你们乖乖听话养伤……” 锦画一路相送至马车旁,眼底满是依依不舍。 此刻的她,腰杆已然挺直许多,不再是方才那般畏缩佝偻,头巾也没戴,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戴了。 青枫领着护卫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她脸上的疤痕,就是一顿。 锦画对此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抬眸望着崔含枝: “主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听话养伤,主子可千万别忘了锦画……” 崔含枝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稳稳地登上了马车。 “回吧!” 锦画站在原地,直到马车的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才不舍的转身回了院子。 -- 回去之后,崔含枝去前院书房找魏峥。 魏峥瞥了一眼她泛红的眼尾,眸色就是一沉:“哭了?” 崔含枝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的娇嗔: “怎么?侯爷日理万机,连旁人哭一哭都要管么?” 魏峥:“……” 看着这个一回来就跟自己呛声的女人,魏峥抵着后槽牙低笑了一声。 还能顶嘴,看来是无事了。 就是这越来越足的气性,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胆子! “本侯管着北境十万将士,管着朔宁三城十余个县几十万百姓,偏偏管不住你了?” 崔含枝微微勾唇,坐进了魏峥怀里。 今日见了锦书和锦画,她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便彻底落地。 不管两人这段时间经历过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人还活着就行。 她揽着魏峥的脖子,软声开口:“妾有个小忙要求侯爷帮帮。” 魏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哦?什么事竟要崔娘子亲口来求?” 崔含枝凑过去,抵着他的额角,气息温软: “封大夫这几日无事,我想叫他出府一趟,帮我给两个人看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魏峥心里受用这扑面而来的温柔,面上却是淡淡的。 “这事你直接跟封大夫说便是。” 要不说阿瑜是崔含枝亲生的呢。 这会儿他娘也跟他一样撒起了娇,抱着魏峥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您可是侯爷啊~” 封大夫看着脾气好得不行,对崔含枝也尽心尽力。 可人家是侯府的大夫,你一个妾室能随意吩咐人去府外给你的丫鬟看病? 那可就太逾越了。 言下之意,你堂堂朔宁侯爷一声令下,没人敢推脱。 且还十分顺理成章。 魏峥被晃得无奈失笑,一手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行行行,我这就下令。” 见魏峥答应了,崔含枝也就老老实实的坐稳,说起了另一件事。 “妾那两个丫鬟虽然救了回来,可伤势不轻,往后也不便跟在我身边,我总得为她们寻一份安稳的营生度日。” “所以妾打算在城东盘下一处铺面,开个酒馆茶楼什么的,再请几个读书人偶尔说书,以作喉舌,侯爷觉得如何?” 茶楼酒馆,自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三教九流齐聚,是打探收集各方消息最便捷的去处。 这二来嘛,若是经营得当自然也有些进项,更方便自己行事。 闻言,魏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点小心思真是半分也藏不住。 他也不点破,只淡淡的开口应下: “些许小事,依你便是。” “等用过午膳,让青铭带你去库房,里头的东西你随意捡些带回去,全当是本侯给你添的贺礼了!” 崔含枝当即笑得灿烂,起身道谢。 “多谢侯爷!” ? ?封大夫:……我只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 已经奋斗一个月了~芜湖,起飞! ?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呀~ ? 还在的宝子们辛苦给宝宝点个五星好评哦~ ? 下个月继续努力求票票~ 第六十六章 这像话吗 说话间,外头下人已将午膳布好。 说来也怪,崔含枝孕初那几日闻到什么都觉得不对劲,过后那段时日反倒胃口大开。 如今天寒地的,更是吃什么都香,饭量较之从前足足翻了两倍。 魏峥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这小子,将来莫不是个小饭桶?” 这话一出,崔含枝刚送到嘴边的肉瞬间就顿住了。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她没好气的瞪了魏峥一眼:“侯爷!您胡说八道什么呢?” 自己那是今日出了门,饿了好吗? 魏峥如今认错认得倒是极快,连忙夹了一块嫩肉放进她碗里。 “是我失言。就算真是个小饭桶,本侯也养得起。” 崔含枝:“……” 她都懒得与他争辩,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索性化气愤为食欲,继续埋头苦吃。 只是用完午膳,她就不乐意留在这里了,擦干净嘴角就施施然回了青雉院。 累死他算了! 她前脚刚踏进院内,后脚针线房的人就登门了。 领头的嬷嬷姓董,崔含枝见过几回了。 董嬷嬷眉眼和善,见着崔含枝就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崔娘子。” “董嬷嬷不必多礼。” 崔含枝抬了抬手,有些诧异的看向董嬷嬷身后那一众丫鬟手里捧着的东西上。 “嬷嬷这是……” 董嬷嬷笑着回话道:“月前侯爷特意吩咐给娘子赶制的衣裳,一共十二套,如今尽数完工,奴婢特意送来给娘子过目,若有不合身的地方,立时便叫人改了来。” “另有一套骑装,是侯爷特意交代的,内衬用的是最软和的羊羔绒,上头用的狐狸毛还是侯爷亲自派人送来的白狐……” 崔含枝走了过去,伸手拿起董嬷嬷说的那件骑装。 并非柳娘子那日穿的张扬惹眼的红色,面料是清雅素净的浅蓝锦缎。 领口镶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毛,内里密密缝制厚实羊羔绒,即使是冬日策马出行也足以御寒保暖。 衣身上还用了细巧金线绣着流云暗纹,低调精致,贵气内敛。 还有一身同色的连帽大氅,帽缘一圈纯白绒边,看着素雅又矜贵。 崔含枝不否认自己甚是喜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惋惜。 这般好看的衣裳,自己怕是要等明年才能穿上了…… 望着满满一堆的新衣,都是些明艳的颜色,只有少数几件月白天青的,崔含枝勾了勾唇角。 这人……还真是! 她笑着对董嬷嬷道:“衣裳嬷嬷留下吧,这些日子嬷嬷费心赶制,辛苦了。” 说着,挽春就递过来一个荷包。 董嬷嬷连忙推拒:“能为娘子效力是奴婢的荣幸,万万不敢当辛苦二字。” 换做几个月前谁能想到呢? 他们侯爷素来是个冷情的,可如今府里上下谁不清楚,侯爷宠极了崔娘子。 别说十几套冬衣了,就是再来几十套日日不重样也不为过。 崔含枝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蜜水喝了一口。 “嬷嬷不必客气,我这人同侯爷一样的,既是辛苦办事了,该有的赏自是有的。” 董嬷嬷这才收下荷包,千恩万谢的带着几个丫鬟离去。 “都收进去吧!” 崔含枝看了眼那些衣裳,骑装是穿不上的,可别的却是能穿。 “要过年了,这几日就都穿新衣裳吧!” 她这人素来就这样,就是怀孕也只肚子上多了些肉,更何况如今才三个月,腰身还没怎么变呢。 嗯,穿得好看些,叫人心情都好上不少。 后头一连好几日,魏峥都因为忙于公务不曾踏足后院。 崔含枝也安心的待在青雉院静养,未去前院。 这几日府里愈发忙碌了起来,外面来来往往的都是下人。 前院那边也不遑承让。 直到腊月二十七那日,崔家借着给崔含枝送来年礼,在信里说起周家的事。 崔含枝看了,讽刺的笑了笑。 果然……这一家子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 周家这边,也确实不负崔含枝所望。 在崔衡写信的第二天,就热闹开了。 原是前几日就埋下的祸根。 眼看着离年关只剩下三四日了,四夫人奉老太太的命,帮着二夫人盘点过年的采买吃食和各家的节礼是否备好了。 结果这一点,那可不得了了。 鸡蛋十文钱一枚? 牛羊肉一两银子一斤? 老母鸡十两银子一只? 还有那两千两银子的燕窝…… 偌大的周家,除却老太太和她们妯娌,大房三房根本用不上这般珍稀的进补之物。 可光是这过年的吃食,零零总总算下来,竟高达七八千两! 更不必说还要再加上下人年例赏钱,整一个年关,要耗去周家上万两银子?! 四夫人又不是个蠢的,一眼边看出来这账目有问题。 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压下了怒火,悄悄遣人私下打听二房,尤其是二夫人近来的动向。主要是她这二嫂是老太太的亲侄女,实打实的亲上加亲。 她一个外人,要就这么闹起来,说不得老太太还要护着! 还不如看看那二房最近又在闹什么幺蛾子,抓住了证据再去老太太跟前分辨。 结果打探回来的消息,直接将四夫人气得气血翻涌。 周二夫人娘家侄子,就是那个寄居在周家,后来被那崔氏带人打断了腿,一直赖在周家养伤的孙家孙辉。 在外欠下数千两的赌债! 人家找上门来了,她这个好二嫂就帮着把银子还了! 那可是大几千两的银子啊! 他们周家本就每况愈下,要不是前些年二房那个庶子死了留下一份家业,家中怕是早就捉襟见肘了。 也是奇了怪了,自从那些铺子到了他们手里,换了掌柜之后,竟没一个争气的。 尤其是今年这一年,铺子收益越来越少。 家里孩子一大堆,往后成亲生子哪样不要钱? 结果二嫂竟然还惦记着娘家,大几千两几千两的往她侄子那个大窟窿里填! 四夫人当即拿着厚厚的一叠采买账目,叫上其他几房的人,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事儿闹开了。 “鸡蛋十文一枚,牛肉一贯钱一斤,老母鸡十两一只!还有这燕窝,一百两一两!” 她看向端坐主位的老太太,语气满是愤懑:“婆母!您听听这价钱,这像话吗?” “二嫂管家这些年,暗地里从公中挪走多少银钱,我们各房皆是看在眼里、忍在心里,不曾多言半句!” “可她愈发贪心无度,几千两银子说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再任由她折腾下去,咱们周家偌大基业,迟早要被她尽数搬空,填给别去了!” ? ?八月快乐~ ?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家注意防暑啊! ? 周家马上就要下课了,包包码字越码越想打人…… ? 谢谢maggiew、柠鹿檬、适合350、寄橙光、书友7430_ba、星光璀璨、拿兜月亮放心里、Yen1988、凉了时光、萍聚、紫色雪等宝宝送来的推荐票~ ? 没有点星星的宝子们辛苦动动小手,帮包包点个星星呀~ ? 追更太累了也可以养养,养养还能要O(n_n)O~ 第六十七章 干脆分家 四夫人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她一时嘴快,忘了老太太和二夫人本就是一家姑侄。 周老太太原本就阴沉的脸这下彻底黑了下来。 老四媳妇这话看着是说老二媳妇,可实际上不也在骂她? 周家财物被搬空,最终流向的却是她孙家。 老太太沉声怒斥道:“老四媳妇!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年关将至,家家户户求个安稳,你大清早便来我院中寻衅吵闹,是故意搅得全家不得安宁?” 四夫人没想到犯错的是二嫂,结果自己被当众训斥。 这老太太平日里总说自己对二房四房都是一样的,好啊,这会儿总算是看出来了! “明明是二嫂肆意挪用公中银钱,贪墨府中财物,婆母不罚她,反倒训斥我?” 周二夫人不干了:“四弟妹你可真是,婆母让你帮着我瞧瞧年关采买哪里不妥当的,你却这般诬赖于我,该不会还在想着我手里的管家之权吧?” 四夫人又是气愤又是委屈,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沉默的四老爷拉住她的手,也抬眸看向自己亲娘,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娘,这事,您怎么说?” 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老太太,仿佛今日一定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结果。 亲儿子开口,老太太没好气的摆了摆手:“不过是点银子,就值当你们夫妇专门跑来闹这一通,回头我叫春杏取两千两银子,你们二人一人一千两也就是了。” 两个儿媳妇,她自认是谁也不亏待的。 只是老二媳妇儿到底是亲侄女,平日里也常来跟她说话,自己那些好东西漏点给她怎么了? 老四媳妇儿就是较真,她还没死呢! 闻言,四老爷轻笑了一声,“一千两银子……” 这是一千两银子的事儿吗? 都是亲生的儿子,只因为二哥年长,便独占周家大半产业。 别说大哥和三哥是庶子,就连他这个亲弟弟也只能分得些残羹冷炙。 更不必说二嫂贪心不足,三五不时的补贴自己侄子,少则几十上百两,动辄数千两的银钱往外拿。 反倒他们这些自家人没得到多少好。 四夫人见老太太一味和稀泥,偏袒二房,咬牙出声:“婆母!既然您这般纵着二嫂,咱们家这日子根本没法再过!不如干脆分家!” “分家”二字落地,满堂哗然。 和四老爷不一样,在座的大老爷三老爷早就习惯了这般对待。 他们庶子出身,亲娘早早的就没了,在这府里不得偏爱,能安稳长大娶妻生子已是难得,对家业从不敢奢求。 可大夫人和三夫人却是眼前一亮。 苛待庶出子女,那是下等人家才做得出来的事。 她们自己也是庶出的,出嫁时嫡母该给的东西也都给了,甚至还额外添了些,全了这一场母女的情分。 那些庶出的兄弟,也有成了亲就单独分家另过的。 家中给置办的宅子虽然不大,还分得一个铺面,虽说不多宽裕,却也能叫一家人过活下去。 像周家这么没皮没脸的,又要把庶子留在家中累死累活的干,不让庶子分家,临了了还什么都不给。 她们家里几个孩子读书的笔墨都要精打细算,反观二房、四房却是十分奢靡宽裕,叫人看了实在刺眼得很。 早些年两人就生了这个心思,只是自家男人不愿意,老太太又压着,所以不敢提起。 这些日子听下人提起相邻的钱家,原也是有数间铺面、百亩良田的人家,家底殷实,三个儿子还是一母同胞呢。 结果他们家长子好赌成性,败尽大半家业,剩余两个弟弟唯恐被兄长无休止拖累吸血,果断求着老父分家,另立门户。 钱老爷也不愿一家子被拖垮,当机立断把剩下的家产给三个儿子平分,结果那长子还不依呢,要争抢大头家产! 也是人家钱老爷有魄力,坚持平分了,剩下两个儿子带着分得的家产火速搬了家,生怕被这个大哥连累。 反观她们周家。 那是生怕他们这些庶房沾了什么好处一般,日日提防着。 原本二房那个庶子倒是能干,那几年府里日子宽裕,公中的份例也公允,他们日子也不难过。 可自那庶子离世,周家再度被二房夫妻一手遮天。 克扣份例、私吞产业,如今甚至还公然挪用公中银钱填给二夫人娘家,这叫人如何能再忍? 只是她们到底不是老太太的亲儿媳,这事儿要是成了还好,要是不成…… 往后可少不了她们的苦日子过。 毕竟当初崔氏在府里那三年,她们是亲眼见过对方是怎么被这婆媳俩轮流磋磨的。 所以这会儿饶是听了四弟妹的话眼前一亮,大夫人和三夫人也没只是沉默不语。 果然,上面周老太太猛地一拍桌案,怒声呵斥: “放肆!我尚且健在,你们便日日琢磨分家?是巴不得我这老婆子早点去死是吗?” 二夫人忙出声,说的话却是委屈极了。“婆母,儿媳可没有这个意思!也从未挪用过公中财物,四弟妹这纯属无端栽赃,刻意污蔑我啊!” 她也不想替侄子还这笔钱的。 还不是那日崔氏登门,竟然把辉哥儿的腿打断了,被人要上门来了,她见侄子可怜这才一时心软。 要怪还得怪那崔氏,竟然如此刻薄歹毒——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顺着娘家的心意,早早将这小贱人送走。 可那是大几千两银子,周二夫人给出去了也心疼,这才动了心思,借着年节采买在账目上动了点手脚。 四弟妹也真是的,就这么点事揪着不放。 还分家? 真是好笑了! 离了周家,一大家子是要去喝西北风吗? “无端栽赃?” 四夫人今日原本只是想讨个公道罢了,结果老太太也好,她这侄女也好,还真是一脉相承呢!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你没挪用?慎之留下的十二间铺面,你二房占下大半,年年坐收巨利!可你孙家还真是胃口大得惊人,铺面产息已经填不满了,还要用着一大家子公中的银钱都要去贴补!” “不说这回替你侄子还的三千两,中秋二嫂回娘家带回去的珊瑚玉雕要上万两吧? 还有清明送回去那尊玉佛要几千两吧? 更不必说十月里你把崔氏那两个丫鬟卖了又是为何? 琛哥儿几个被赶到柴房又是为何?” “二嫂,有些事除非人不为,否则这天底下没有透风的墙!” 四夫人这话说得硬,二夫人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 “逢年过节送礼乃是人之常情,四弟妹难不成空着手回娘家不成?还有慎之留下的铺面,你四房不也拿了四间,我哪里就独占大半了?” 第六十八章 除夕佳节 按照周家的规矩,各家置办的铺面,收益六成归公中,剩下四成才能各家留下。 起码在瓜分周慎之留下来的铺面这一点上,两房是公允的。 屋内的人闻言都是一怔。 二房四房各四间,那剩下的呢? 都归了公中吗? 可也不对啊……公中有没有铺子,她还不知道吗? 难不成被老太太截留了? 这一刻,四夫人脑海里思绪飞速转动。 今日这一闹,是就此打住,顺手从老太太手里掏出点什么。 还是顺势深究到底,看看老太太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这老太太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手里的东西不想着给两个儿子和孙子们,还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不等她想个明白,一旁沉默许久的大老爷忽然淡淡开口: “母亲,西街口那间生意最好的成衣铺子,原来是您转手送给孙家舅老爷的?儿子先前还以为,是二弟孝敬舅舅的呢!” 好家伙,大哥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这话一说出来,整个春晖堂里再次死寂一片。 四夫人怒目圆瞪,心头巨震。 什么铺子? 什么舅老爷? 是了,她想起来了,西街口那间成衣铺,几年前她也是去过的。 那铺子地段极佳,周慎之还在时客源鼎盛,几乎是日进斗金,是那些遗留的铺面中最赚钱的一处! 她还以为这铺子在二房手里呢! 要不是老太太分给他们四房的铺子里还有个脂粉铺,四夫人早就闹开了。 可结果这铺子竟被送给了孙家? 好啊,这孙家还真是会养闺女,养出来的还都不是赔钱货! 小的这个,孙子都快成亲的年纪了,一心惦记着娘家侄子。 老的这个,重孙子都生出来了,还不忘往娘家扒拉东西。 别说四夫人气笑了。 就连二老爷和四老爷也缓缓看向他娘,声音有些发沉: “娘,大哥说的可是真的?” “娘,你当真送了个铺子给舅舅?” 一屋子的目光尽数落在老太太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心底莫名生出了几分寒意。 可老太太素来要强,家中儿孙儿媳被她压制了大半辈子,何曾有人敢这般当众逼问于她? 她强撑着几分威势,其实内里早已心虚气短。 “那是你们嫡亲的舅舅,家里日子本就过得拮据,我拿一间铺子接济他又有什么不妥?” 再说了,那是她手里的东西,她乐意给谁便给谁。 轮得到这群不孝子来置喙? “日子拮据?日子拮据孙辉能终日流连花场赌坊?” 二老爷脸色铁青,胸膛气得不住起伏:“那是周家的产业,是我儿慎之拼死挣下的家业!您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了孙家?” 四老爷也说:“娘,咱们儿孙一大家子人呢,都指着这份家业度日,您怎么还把这能下金蛋的旺铺白白送给孙家人?” 这下好了,春晖堂里顿时闹作一团, 四夫人指着二夫人,骂道:“还是你孙家会教女儿,嫁出去几十年了还想着掏空婆家补贴娘家,这般私心之人如何配执掌中馈?二嫂还是立刻交出管家权!” 二夫人当即反唇相讥:“弟妹为了掌家,不仅冤枉我,连婆母都不放在眼里,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周家还有颜面?” 四老爷和二老爷则是双双围在老太太身侧,紧追不舍的追问,除了西街口这间成衣铺子,这些年亲娘还暗中补贴了多少田产铺面、银钱物什给孙家。 一旁的大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默默旁观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时不时还轻描淡写插上两句话,生怕两边吵得不够激烈。 往日里她们妯娌俩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挤兑她们大房和三房,这下好了,狗咬狗啊,一嘴的毛…… 三老爷拉着媳妇儿,生怕她一个想不开冲上去跟二嫂四弟妹吵了起来。 这是老太太和另外两房的事儿,与他们不相干的。 便是这会儿在这儿也只是凑个人头罢了! 大老爷独自立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闹吧,只管闹。 瞧,要过年了,这多热闹啊! -- 周家这一吵,从腊月二十八吵到年三十也没个消停。 日日鸡飞狗跳,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 更不必说年三十团圆之日,外头的债主竟然堵死了周家大门。 叫一向事不关己的大房三房也看不下去了,也开始闹着要分家。 只是这阖家离心、互相撕咬的戏码,尽数与北安侯府无关。 除夕佳节,侯府一早便彻底忙活开来。 北地成年男丁从军者十之七八,素来最重过年团圆的时日。 府中前几日就挂好了红灯笼,一串串的顺着各处庭院和游廊蜿蜒铺开。 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窗棂上贴满崭新的福字与窗花,檐角还挂着崭新的彩绦福袋,寒风拂过,上面的流苏轻轻晃动,处处都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模样。下人们也都穿戴一新,丫鬟穿着统一的青缎袄裙,发髻梳得整齐利落。 小厮皆是利落短打,里头厚厚的棉花,往来奔走,搬年礼、备宴席、摆桌椅,大冷的天还冒出了热汗。 个个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今晚侯府设除夕宴,魏四老爷、魏三爷两家亲眷,还有魏峥麾下的副将和家眷,州府官员、几大家族的家主和夫人小姐们皆要入府赴宴。 老夫人院子里几个大丫鬟,还有孙嬷嬷都穿梭在前庭后院,细细核查各处陈设,事事再三确认妥当,以防有哪里疏漏了。 除夕宴由柳娘子安排的,宴席排布、茶水点心,她都亲自守在大厨房督办调度,唯恐哪里出了岔子。 静安居这边更是早早热闹了起来。 除了柳娘子两头跑,其余女眷都聚在这陪着老夫人说话。 屋内暖意融融,人人都笑意盈盈。 大姑娘和二姑娘虽差了三岁,但一家子亲姐妹,这喜庆的日子里孩童心性也冒了出来。 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声音时不时传出,好一派鲜活热闹的场面。 今日府里的女眷也都换上了一身喜庆的年衣。 苏娘子是一身石榴红织金纹曲裾深衣,缘边滚着雪白狐绒,和她素日喜欢穿的淡雅颜色不同,瞧着更加热烈明艳了几分。 秦娘子着交领上襦,配的是月白印花间色下裙,裙裾绣着浅碧兰草,素雅温柔,婉约动人。 两人倒像是反着来了。 其余几位娘子也是或绛紫、或杏红,衣衫纹样、色调各不相同,风姿亦是各有千秋,一时之间叫静安居里明艳生辉。 ? ?周家的剧情还没结束,先给大家拜个早年哈…… 第六十九章 三个月了 崔含枝亦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穿的是前几日董嬷嬷送来的新衣。 一身石青织鸾鸟大纹的广袖交领深衣,内衬是一层薄薄的羊羔绒,衣摆垂髾镶着暗红色的云锦缘边,腰间松松系一条宽幅朱锦大带。 不勒腰身,也就全然不遮掩她那微微隆起的腹身。 发间梳了个高垂髻,正中簪了一支赤金衔玉凤钗,两侧垂落细碎珍珠步摇,耳上坠着一对羊脂玉珠珰。 妆容淡雅得体,只轻点了一抹胭脂,描了黛眉,便已是姿容明艳,气度温婉。 她牵着琛哥儿,身边跟着挽春和青禾。 流月和流星牵着阿瑾和阿瑜跟在后头。 一行人缓步踏入静安居,大姑娘先瞧见她的,却是转头就跑进了屋子里。 崔含枝见了也没恼,脸上照样笑得温婉,小孩子脾性罢了。 二姑娘追在大姑娘后面,看见崔含枝停了下来,目光好奇地看着崔含枝牵着的琛哥儿,还有她后面跟着的阿瑾和阿瑜。 想了想,还是乖乖的叫了声:“崔娘娘。” 崔含枝看着二姑娘,小脸上竟然敷了一层薄薄的粉,有些诧异。 “二姑娘好。” 二姑娘腼腆的笑了笑,追着姐姐也跑进了屋子里。 屋里传出老夫人的笑骂声:“两个皮猴子,当心出了汗着凉了,玉冬,带姑娘下去加块汗巾……” “是,老夫人。”玉冬笑盈盈的声音传来。 崔含枝这才牵着琛哥儿走了进去。 那一刻,屋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随后便是一阵惊艳和讶然。 崔含枝对这些视线早有预料,笑盈盈的带着琛哥儿和阿瑾阿瑜上前,一同给老夫人请安。 “妾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松鹤长春、岁岁安康。” “琛哥儿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福寿绵长、喜乐无忧。” “瑾哥儿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泽绵长、四时顺遂。” “瑾哥儿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岁岁无虞、安泰长乐。” 他们母子四人本就生得容色出众,一言一行又规整有礼,四句各不重复的吉祥祝语瞬间逗得老夫人霎时哈哈大笑起来。 “哎呦,你们几个活宝啊!快快免礼。” 老夫人看着这三个齐整孩子,语气里的慈爱欣慰半点掩饰不住。 有时候她巴不得这就是他们侯府的孩子呢! 也没差了,左右如今是养在府里。 老夫人见众人的视线在崔氏身上打着转,也就坦然的笑着开口: “你们先前不知,崔氏有孕,才将满三月,所以也就没大肆宣扬……” 三个月了啊。 众人望着崔氏母子站在那里的身影,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在座的众人谁出身不比崔氏高呢? 一个寡妇,自己进了侯府不说,还带来三个拖油瓶。 可偏偏人家稳稳地笼络住了侯爷的心,肚子还争气,这才多久就怀上了侯爷的血脉。 秦娘子听了这喜讯,只觉得“果然如此”,便笑着道贺: “恭喜了崔妹妹,看来等到来年,咱们侯府又要添丁了。” 添丁。 老夫人听着这话,看秦氏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 李娘子目光灼灼的看着崔含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夹杂着几分怨怪。 这崔氏…… 她几次旁敲侧击,这人都滴水不漏的不透半点口风,倒叫她白白费心了。 自己分明没有半分恶意,崔氏却处处防备,还真是小家子气! 当着老夫人的面,李娘子也不敢造次,便跟着一道恭喜崔含枝。 “老夫人说的是,咱们侯府今年刚添了三姑娘,如今崔妹妹才进府没多久就有喜了,真是喜事连连啊!” 她心里攒着气,就想把林氏拉下水来。 当初林娘子可是被崔氏入府气得差点一尸两命,她就不信以林氏的暴脾气,会这么轻易放过崔氏! 这李娘子还真想错了。 在座的一众娘子里,估计唯有林娘子的恭喜是发自真心的。 她自己身子坏了,早就打定主意要跟崔氏交好的。 没想到崔氏这么快就有孕了,可见是个有福气的人,若是这一胎能一举得男,凭着侯爷和老夫人的宠爱,将来坐稳侯府半边天也不在话下。 这于她自己,还有年幼的三姑娘而言都不是坏事。 李娘子话里话外的挑拨,她又不是傻子听不出来,于是当即看向对方,似笑非笑的道: “李姐姐倒也不用羡慕我和崔姐姐,您啊,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李娘子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都进府这么多年了,早就过了鲜嫩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后福? 这林氏还真是不识好歹! 老夫人照旧坐在上面喝着茶,脸上乐呵呵的,像是听不出来大家话语里的机锋。 苏娘子看了看林娘子,又看了看崔含枝。 倒是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她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温声恭喜崔含枝:“恭喜崔妹妹了,如今咱们府里三个哥儿,三个姐儿,再来一个,明年可就热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娘子心底也是积攒着好几日的郁闷气。 前些日子侯爷难得来了她的院子,却只是去看了二姑娘,问了几句就转身离去了。 别说留宿过夜,便是一顿饭的功夫都未曾停留。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柳氏看着自己的笑话呢! 自己亲生的骨肉,精心教养的女儿,竟比不过崔氏从外头带来的三个野种? 所以今日她这话听着是在恭喜崔含枝,可将她那几个前夫的野种和府里正经姑娘沦为一谈,老夫人听了能高兴? 这么久了,崔含枝要是还没看明白这个温婉的老好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她这么多年也是白活了。 “苏姐姐说笑了,府里的姑娘矜贵,哪里是这三个皮小子能比的?不过是想着往后哥儿大了,任是别人也没有自家亲手足来得可靠。” 她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把这三个孩子留在府里,日后就是给她孩子当左右手的。 这想法在北地不算出格,丧夫的寡妇再嫁,婆家无人,带着孩子一道的比比皆是,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给口饭吃的。 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和同母的本家兄弟姐妹相互扶持,甚至老夫人还要夸她一句“思虑周全”。 连她自个儿都没想到这么远。 只以为铮儿疼宠崔氏,爱屋及乌,为了叫她心里痛快些才把这三个孩子接来。 现在看来这崔氏倒不是个短视的。 老夫人笑得温和,心里却在盘算着前些日子铮儿提起的事。 李氏的嫡女。 身份上倒不算低,只是他们魏氏和李氏之间,到底没那么关系稳固。 便是两家联姻,往后如何也是说不准的事儿。 秦氏和李氏、方氏三个进府年头都不算短了,为人都是老实稳重的,就是膝下没个孩子。 柳氏和苏氏呢,前者虽有些小心思,行事却大方得体,这些年帮着她打理家事尽心尽力,还生下了大姑娘。 苏氏生了二姑娘,为人沉稳可靠,父亲又是铮儿身边的肱股之臣。 如今崔氏又有孕了…… 侯府只有两个侧夫人的位置,到底给谁,老夫人心里还没考虑好。 罢了……再等等吧! 第七十章 讨好崔氏 静安居里你来我往,笑意盈盈。 只是那一藏于一张张含笑的面皮之下的人心百态,无人外露,却都心知肚明…… 午膳众人都是陪着老夫人在静安居用的。 魏峥在前院没回来。 待到午后,各家夫人、小姐陆续登门。 更有不少北地旧部亲眷远道赶来,专为给侯爷与老夫人贺岁。 府中其余几位娘子各有交好的宾客,各自前去接应待客了,毕竟不是所有人有资格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顾虑崔含枝怀有身孕,怕人多杂乱不慎冲撞,便特意留下她在静安居。 不多时,魏四老爷的夫人带着那房的女眷率先来了。 来的有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媳妇和两个孙女。 一进屋,她的目光落在了稳稳坐于老夫人身侧的崔含枝身上,眼底眸光微不可察的一变,随即堆起满脸的热络笑意。 “嫂嫂过年好。” “婶婶过年好。”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哪怕是当年魏四老爷做了那样的事,可这些年四房的女眷识时务,逢年过节从不缺席,对着老夫人一直恭顺谦和。 老夫人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面上笑意淡了些许,却依旧淡淡颔首。 “来了,都坐吧!” 崔含枝顺势起身,朝四老夫人福身行礼,礼数周全。 四老夫人落坐之后,瞧见这一幕,忙摆了摆手叫她不必多礼,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这是崔娘子吧?许久未见,瞧着愈发水灵漂亮了,可见嫂嫂平日里最是疼惜你。” 说话间,她视线轻轻一扫,精准落在崔含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难怪…… 那么多的妾室,她这个嫂嫂竟独独把崔氏留在了身边看重。 魏四老夫人脸上的笑更热切了几分: “恭喜嫂嫂!贺喜嫂嫂!崔娘子这是有喜了吧?今年府上真是双喜临门,来年嫂嫂便能抱上金孙,福气满堂!” 饶是老夫人不待见这个妯娌,此刻也被这番吉利话说得眉眼舒展,故作嗔怪道: “一把年纪了,当着小辈面前,说话也没个正形!” 语气听着似是责备,却不见半点生气的模样。 几人插科打诨了一番,便冲淡了方才屋中略显沉寂的氛围,气氛愈发活络。 崔含枝静静坐在一旁,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四老夫人当真口齿伶俐…… 正思忖间,四老夫人的目光又落在崔含枝身侧三个白白净净的小娃身上,眸光不由得一亮。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一看就气度卓然,眉宇不凡……” 崔含枝面上笑意浅浅,不卑不亢:“四老夫人过奖了。” 随后柔声对琛哥儿几个道:“琛哥儿,阿瑾阿瑜,见过四老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 琛哥儿闻言,立刻带着弟弟乖乖的给三人见礼。 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魏四老夫人看得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原是自家人,果真风姿出众!嫂嫂福气深厚,待往后侯爷亲生的公子降生,定然也是这般器宇轩昂,龙章凤姿!” 崔含枝看了眼老夫人,见她眉宇间的神色又舒展了不少,只能在心里再次表示对这位四老夫人的敬佩之情。 “这哪里说得准的事儿……” 老夫人还不忘谦虚了一番,引得四老夫人又是一阵恭维。 琛哥儿几个乖乖坐了回来,他们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陪着娘的,别的哪里也不去。 结果没一会儿,青枫从前院来,说:“老夫人,崔娘子,侯爷叫奴才来接三位公子去前头认认人。” 崔含枝有些诧异。 魏峥要亲自带着琛哥儿他们认人? 崔含枝略有迟疑,却是抬眸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倒是摆了摆手,笑意温和:“那便去吧。” 她心里想得明白,如今侯府尚无正经男嗣,崔氏的孩儿体面出众、乖巧懂事。 继子亦是子,让世人知晓侯爷善待继子、胸襟宽厚,亦是给侯府增色。 老夫人发了话,琛哥儿这才依依不舍的带着弟弟跟娘告辞。 小小的人儿懂事极了,要走的时候还一脸认真的叮嘱娘亲: “娘安心在这陪老夫人说话,儿子去去就回。” 这稚嫩的暖心话语,一屋子人当即就被逗笑了。 崔含枝摸了摸琛哥儿的发顶的小髻,也轻声叮嘱他: “去吧,乖乖听侯爷的话,嗯?” 言下之意是,莫要跟侯爷拧着来。 琛哥儿点点头,表示他已经六岁了,才不会那么不懂事! 等琛哥儿他们走了,魏三夫人恰好带八岁的小女儿来了。 这下静安居更热闹了。 崔含枝起初尚且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渐渐的脸都笑僵了。 也是奇了怪了,今日这魏家几位夫人,言语间总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到她身上,句句带着示好的意味。 好在后面其他几家的夫人陆续来给老夫人请安,这才叫崔含枝松了口气。 可她这口气却是松早了。 赵家赵老夫人带着赵大夫人,还有赵家姑娘,韦家和陈家一众女眷接踵而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待众人依次给老夫人请了安之后,刚一落座。 赵老夫人的视线径直看向了崔含枝,笑意温和。 “这是崔娘子吧?果然气度卓然,瞧着便是个有福气的……我家媛姐儿日日念叨,钦佩崔娘子的为人,这下总算见着人了。” 媛姐儿,就是赵家姑娘赵媛。 一侧的赵姑娘听见自家祖母这样说,闻言脸颊微热,腼腆的抬眸看向崔含枝,福了福身,唤道: “崔姐姐。” 崔含枝忙站起来侧身避了避,“赵姑娘多礼了。” 韦家大夫人紧随其后,也笑着道:“也是几个孩子有缘,我家真姐儿也说十分敬佩崔娘子的行事风范呢!” 陈家老夫人也没放过她。 “兰姐儿,你不是说有些事想跟崔娘子讨教?今儿这可不就是大好的机会。” 短短片刻,三家世族尽数主动示好。 崔含枝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知道为何。 魏峥这几个月从河套的战事抽出来时间了,对朔宁这些大族动作频频。 先是架空了他们手中的权力,后又收拢了诸多土地和流民。 简而言之,就是魏峥不再怕这些大族掣肘了。 而是他们从此以后要看北安侯府的眼色行事。 几家夫人的升起交好崔氏的念头,也并非在这一刻,而是早在传闻北安侯极为宠爱这个妾室的时候。 如今又见阖府上下那么多妾室,老夫人独独留崔氏近身相伴,可见她不仅得北安侯宠爱,也很是得老夫人看重。 第七十一章 当了小婶 老夫人见屋子里的人是越来越多,人声嘈杂,便顺势对崔含枝道: “也陪我这老婆子坐了半日了,你便带着洲哥儿媳妇和几位姑娘出去园子里逛逛吧,身边多带下人,仔细稳妥便是。” 这可正中崔含枝下怀,闻言她从善如流的福了福身。 “那妾先告退了,老夫人,各位夫人慢聊。” 说着,她看向赵家、陈家和韦家小姐,做了个请的手势。 四房长孙魏洲的夫人小陈氏,还有魏檀、魏缃两位姑娘一并随行。 魏三夫人看得眼热,可魏谦和魏延的媳妇儿都没去,自己也不好跟着一道。 偏偏自己的长子尚未娶妻,幼女年纪尚小,塞都塞不进去。 一行人出了静安居,往大花园那边去。 新春佳节,除了前院和老夫人的静安居,阖府上下景致最盛之处便是侯府的大花园。 园中遍植玉兰,亭台错落,雪景清雅。 待到暮色沉落,亦可径直从前园入席除夕夜宴,最是便捷妥当。 这一路行来,一行人气氛看似闲适悠然,实则暗流涌动。 三位姑娘的目光频频落在崔含枝身上,藏不住满心的好奇,还有几分世家贵女特有的审慎。 她们私下早听过无数关于这位崔姓妾室的传闻—— 寡妇入府、带子近身、独占侯府盛宠。 对这人,朔宁城中无人不奇,今日难得有机会近距离相处,自然要探究几分。 赵家赵媛刻意放慢了脚步,落于队尾,魏檀、魏缃便也止步相陪。 赵姑娘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问两人:“这位崔娘子,真的生过三个孩子啦?” 看着也不像啊…… 她嫂嫂生了侄儿之后,身形松弛、腰腹难复往日纤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可眼前这为崔娘子明明身怀三月身孕,除却小腹微微隆起,其余腰身依旧纤细,半点不见臃肿,风姿依旧卓绝动人。 魏檀轻轻点头,低声回道:“是真的,琛哥儿已然六岁,阿瑾、阿瑜是双生子,三岁了。” 魏缃也跟着轻声附和:“三位小公子品貌端正,极是讨人喜欢。” 她们方才亲眼见过的。 赵媛若有所思,眸光沉沉。 崔氏出身只是寻常,虽有个博陵崔氏做远亲,可那都出了五服了,和八竿子打不着没什么区别。 又是寡母带子,无显赫家世依仗,可立在她们三位精心教养、出身世族的嫡女身侧,气度竟丝毫不输,反倒隐隐有居中主位、从容压场的风范。 想起家中父亲母亲反复叮嘱的盘算与考量,赵媛心底揣摩这位崔娘子的真正分量。 冬日万物萧瑟,园中无繁花盛景,唯有几丛耐寒玉兰枝干清隽,勉强入眼。 小陈氏向来最会察言观色,下午在静安居坐了半晌,也没见这位崔娘子开口说几句话,这会儿也不指望她。 刻意放缓脚步,一边客气周到地给韦、陈几家姑娘介绍沿途雪景花木,一边不动声色讨好亲近她。 等走到中园的时候,已是能看见前边往来许多别的客人。 小陈氏觑着众人神色,适时开口,体贴的提议:“小婶如今怀着身孕,不宜久走劳累。前边恰好有暖亭,茶水暖炉一应俱全,不如咱们入亭稍作歇息?” 今日客人多,各处亭子都是备着丫鬟伺候的。 茶水暖炉,还有软垫子一应俱全,正是想着客人随时都可歇着。 崔含枝抬眸望去,正是往日她偶遇大姑娘、二姑娘的那座亭子,彼时些许风波,到如今二姑娘的脸上似乎都还未彻底痊愈。 她不由得拧眉,想起了二姑娘脸上那层薄粉。 倒是对小陈氏的称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了,魏延是魏峥的堂兄弟,这是魏延长子的媳妇儿…… 嗯,多亏了魏峥,她都有了和自己一样大的侄子和侄媳妇了。 她略一颔首,温和的应声:“外头风大,那咱们便去亭中歇歇?” 客随主便,几位姑娘自然无有不应。 正好她们也想和这位崔娘子好好聊聊,探探底细…… 小陈氏笑意更浓,快步上前半步,虚扶着崔含枝的臂弯,小心翼翼周全伺候,把挽春都挤到了另一边。 她这般刻意讨好,并非全无缘由。 临出门前,公爹、婆母乃至老太爷皆特意叮嘱,务必与崔氏交好,便是不能交好,也万万不可得罪。 也不必长辈叮嘱,她嫁入四房两年多,年初时随府迁居朔宁,最清楚其中利害。 昔日北境多少大家千金想要攀附魏峥,或入侯府,或为续弦,皆被他尽数冷淡回绝。 可自这崔氏入府,一向清冷寡欲的侯爷,竟这般偏爱,百般纵容。 四房虽是同宗旁支,却因昔年与魏峥一房有些旧隙,一直不得看重。 可世事轮转,如今这世道,诸侯并起,群雄逐鹿,魏峥手握北境十万重兵,势不可挡,来日必定扶摇东出、权势滔天。 他们这一房如今是空有侯府亲眷的虚名,早已日渐式微,家中子弟终日无所事事、蹉跎度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是想要翻身立足,为后辈谋一条出路,便要紧贴魏峥,紧贴他最上心之人。 毕竟如今要是再沾不上边,往后就更没机会了。 至于要来讨好一个妾室? 那更是没有半点不适的。 四房本就是庶出分支起家,只是后来分了房,自己另立门户了,才论了嫡庶,自然不会迂腐道轻视崔含枝的出身。 府中无正妻主母,崔含枝便是后院的无冕之人,得她一分青睐,便多得一条前路。 不只四房,三房那边魏亨也是这么交代妻子的,可惜叫四房的人抢了先。 一行人抵达暖亭。 值守的丫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崔娘子、各位夫人姑娘。” “娘子可要入亭小坐歇息?” 崔含枝微微颔首:“嗯,备壶热茶。” 那丫鬟声音爽利,听着就叫人欢喜:“热茶早就备好了!娘子请,夫人、姑娘们请。” 这座观景亭建在湖畔高地,亭身四面垂着厚织绛色棉帘,用以御寒挡风。 檐角悬着鎏金小铜铃,每根亭柱都缠了艳红织锦,年节气息浓郁。 亭外环生一丛丛玉兰老树,枝桠虬曲,积着厚厚一层白雪。 枝间零星系着祈福的朱红绸带,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白雪衬红绸,格外鲜亮好看。 亭内宽敞开阔,众人依次踏入亭中落座。 一旁伺候的丫鬟上前,将四面厚重棉帘尽数放下,只留东西两扇帘子半幅掀开,既隔绝外头刺骨寒风,又能流通空气,不至于闷得发燥。 四角各立一具黄铜暖炉,丫鬟将炭火拨了拨。 顷刻间,亭子里便被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一路行走沾染上的冬日寒凉。 案上也早摆好了青瓷茶盏与蜜饯点心,简直无处妥帖舒服,叫几家姑娘心下也十分熨帖。 看来这北安侯府也并非传言中所说的,尽是些粗鄙武夫,至少内宅之事叫那位老夫人打理得极好…… ? ?谢谢书友、雪花0258、傻瓜虾宝宝送出的月票,还有宝子们的推荐票,名字都好难打,爱你们的心是真的O(n_n)O哈哈哈~ 第七十二章 你多冒昧啊 三位姑娘分坐在崔含枝的两侧,目光隔三差五往她身上落。 她们自幼养在高门深宅,骨子里自带世家贵女的矜傲,打量人时眼底总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好奇是真,审视打量、暗自掂量更是真。 只是三人脾性不同,试探的分寸天差地别。 小陈氏在崔含枝对面坐下,时时留意崔含枝和几位姑娘的神色,生怕话说重了得罪崔含枝,又怕怠慢了世族小姐。 见众人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先挑了衣裳首饰的闲话热场。 “小婶今日这身衣裳实在雅致矜贵,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说起来前几日我去西街羽衣阁,看中一件带狐毛领的深衣,竟狮子大开口要二百两!” 当然了,小陈氏当时转身就走了。 寻常冬衣不过数十两,顶好的毛领新衣也不过百两,要不是许多夫人都说羽衣阁的衣裳好,她还不屑去呢。 结果也就那样,简直是徒有虚名。 饶是她们这些人家不缺银子,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啊! 赵家姑娘明显也是这样认为的,轻轻点头附和: “羽衣阁近年的确价格虚高不少,我母亲前几日也带我去定做了两身年衣,足足花销了千两。”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崔含枝微隆的小腹上,语气裹着几分含蓄探究,倒是没听出来半分恶意。 “说起来,崔娘子这般月份,身形瞧着竟一点不显臃肿,实在难得。我嫂嫂当年怀孕的时候,三四个月起便腰腹粗壮,后来生下侄子足足休养一年,也再难恢复到从前。” 西街的羽衣阁…… 崔含枝放下手里温热的瓷杯,淡淡一笑。 “我这身衣裳乃是府中绣娘粗浅之作,哪里比得上羽衣阁的衣裳。” “至于这身形,大约是平日里走动得多,所以比寻常妇人轻便些?” 她心中暗自失笑,自己日日前院后院的跑,小腿都跑细了。 至于生子之后身形如故,乃是母族代代相传的调养法子,这点内情,自然不必向外人吐露半分。 话音刚落,身侧韦家姑娘便直来直去的开口,眉梢带着世家千金惯有的傲气。 “听闻崔娘子先夫家本是一寻常商户,丧夫三年后便入了侯府,极得侯爷垂青,还带了三个他姓孩儿养在府中,我实在好奇,娘子究竟有何独到的法子,不如教教我等?” 直白的话语一出,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亭中瞬间静了几分,空气都多了几分紧绷。 小陈氏偷偷看了眼韦家姑娘,这姑娘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心中暗自腹诽: 这姑娘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韦家不做人,把个棒槌放出来害她啊! 小陈氏生怕崔含枝动了气,连忙打圆场,笑着岔话:“韦家姑娘说笑了,小婶性子温厚通透,待人赤诚和善,自然得老夫人与侯爷疼惜。” 就是有什么笼络人心的法子,还能真告诉你不成? 你多冒昧啊! 一旁陈家姑娘不置可否,垂眸捻着案上蜜饯,慢悠悠添了一句:“崔娘子莫怪,韦妹妹只是心直口快罢了,并无别的意思。” “只是从前侯爷初来朔宁时,多少世家大族托人说亲,侯爷一概拒之门外,如今独独偏爱崔娘子,想来崔娘子身上,定是有旁人比不得的能耐。” 她这话看似是在替韦家姑娘说话,可也在暗指崔氏大抵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笼络住了魏峥。 赵媛听两人越说越不像话,崔含枝的脸色也越来越淡,心头就是一紧。 她悄悄拉了陈家姑娘一把,轻声道: “我知道两位姐姐和我一样对崔娘子敬仰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难免多问了几句。” 她虽也满心好奇,却不愿将场面弄得难堪。 没成想陈家和韦家两位姐姐竟然是这么的……直言快语。 陈家姑娘视线从崔含枝身上那件宽松不束腰的广袖深衣移开,又落在她发间玉钗上,语气带着几分虚假的客套。 “赵妹妹说的是。我确实十分好奇,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姐妹倒是想多来侯府走动,还望崔娘子多多照拂。” 家里已经跟她们说过了,过完年李家那边就要跟北安侯府商讨联姻之事。 届时她们也是要入侯府的。 只是正妻之位是不用宵想了,唯有侧夫人之位还能谋划一番。 府里其他的妾室她们家中也都打探清楚了,要么是北地老臣之女,要么家中父兄为肱骨。 这些人她们最明白,看似地位稳固,可其实最没威胁。 毕竟后宅之中,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 只有这个崔氏……是块难啃的骨头。 魏檀、魏缃是自家人,可论身份底气远不及眼前几位贵女,难免势弱了几分。 这会儿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为崔含枝解围,只能看着干着急。 亭内被暖炉烘得暖意融融,几人各怀心思,实则暗流翻涌。 崔含枝静静听完这一连串的明嘲暗讽和试探,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恼怒,眉眼依旧温和浅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眸从容扫过眼前三位贵女,缓缓开口: “几位姑娘出身名门,定然是自幼饱读诗书,也知识礼教,应当知晓,人与人相处贵在真心相待,而非什么别的法子,所以这一点我无可奉告。” “侯爷从前回绝各家提亲,不过是外面战事繁忙,也无心续娶,并非刻意挑剔,再者,这些事恐怕也轮不到你我坐在这里置喙。你说是吧,陈姑娘?” 她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了:你们不是自诩世家名门,怎么教养出来的女儿却这么没教养? 北安侯做事,还要跟你一个闺阁女子交代吗? 问问自己配吗? 崔含枝一直都知道,这朔宁城中这诸多的家族,至今都没有放弃盯着魏峥后院这块肥肉。 可他们是真的打错了算盘啊…… 赵家、陈家和韦家,的确也是传承几百年的大族,底蕴深厚。 可也正因为此,魏峥才不要他们! 他想要打压削弱的正好是这些大族,再把人家女儿纳进府里,还怎么动手? 更不必说如今风水轮流转,从前是他们掣肘魏峥,如今却要求着魏峥。 结果还要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摆出一副“我同意将女儿嫁给你,是你的福气”的姿态。 别说魏峥了,崔含枝瞧着都好笑! 她瞧着几位姑娘脸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红的,面上又带了笑,话音一转。 “我出身乡野,不似几位姑娘出身名门,话说得糙了些,倒也没有别的意思,还望几位姑娘莫怪。 至于往后姑娘们常来侯府走动,自有老夫人和未来主母安排,我一个寻常妾室,哪里担得起“照拂”二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驳了三人所有的试探和轻视,没有半分失态。 ? ?开心心~谢谢雪花0258宝宝的打赏~小梦4405的月票已收到!!O(n_n)O~~ 第七十三章 杜恒夫人 亭中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噼啪轻响,衬得几人心中的算计与难堪无处藏匿。 赵媛还好,她家中本就对此事游移不定。 是老太太和李家有亲,得知李家要和北安侯府联姻,生怕落下自家,所以才生出这么个主意。 可她爹却觉以北安侯的为人,拿一个嫡女去讨好,就和白白扔出去一个肉包子喂狗没有两样。 得不偿失。 如今见了这位崔娘子,她也觉得她爹说得对。 自己和她比,毫无胜算。 反正就算不和北安侯府扯上关系,他们赵家依然是朔宁地位超然的三大世家之一。 想通了这一点,赵媛神色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主动看向崔含枝,语气真切地道:“崔姐姐,方才是我言语失了分寸,还望崔姐姐大人大量,原谅我一番。” 崔含枝淡淡一笑。 别说这位赵姑娘方才本也没说什么,如今人家给了台阶,她也就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 “赵姑娘言重了。” 赵媛见她应下,眉眼瞬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而一旁的陈家和韦家两位姑娘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先前高高在上的骄矜收敛了大半,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小陈氏坐在对面,暗自心头称快,却也只能站出来: “呵呵,这糕点不错,小婶和几位姑娘也尝尝?待会儿去了前边,谁知道能吃上几口热乎的呢,不如先垫垫肚子……” 陈家姑娘笑了笑,没再说话,垂眸捻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酸的,还有些微微泛苦。 好在没过多久,院中各处都有往来的宾客。 不少客人远远看见这边暖亭的人影,一眼认出了这位备受北安侯宠爱的妾室。 三三亮亮结伴过来寒暄问候,一道道目光都绕不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等不到明日,北安侯的妾室有孕的消息怕是就要传遍朔宁。 崔含枝耐着性子,一一含笑回话。 正寒暄间,一道温婉的身影缓步走了过来。 苏娘子身侧伴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二人并肩而行,举止亲昵,瞧着便交情匪浅。 挽春低垂着眉眼,适时轻声为她解惑: “娘子,这是杜先生的夫人。” 从前在北地时常来府里的,挽春见过几回。 正好苏娘子带着人走上前,笑意款款地介绍: “崔妹妹,这是我师兄杜恒的夫人。” “嫂嫂,这就是咱们侯府如今的红人,崔娘子!” 崔含枝挑了挑眉。 她在前院多日,早就听闻军师杜恒的大名。 此人是苏老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很得魏峥信任,如今正在河套坐镇。 所以苏娘子和他夫人走得近,不足为奇。 崔含枝浅浅福了福身,脸上带着一抹淡笑:“原来是杜夫人,久仰。” 她是魏峥的妾室,杜恒乃魏峥的下属,按理来说她在上,杜夫人在下位。 只是初次见面,崔含枝不愿与这人交恶,便想着平等论交,相互见礼即可。 谁料崔含枝福身一礼后,那杜夫人却只是淡淡抬眼,随意的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在崔含枝身上打了个转,道:“久闻崔娘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崔含枝站直了腰,唇角的笑意更深。 “哦?不知杜夫人都听闻了些什么关于妾的传言?” 这话一出,杜夫人顿时就是一愣。 不过一句含沙射影的话语罢了,显然没料到这崔氏竟这般直白地问了出来。 她拧了拧眉,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娘子。 苏娘子脸色也不好看,没想到杜家嫂嫂竟是个这般没用的。 于是连忙上前岔开话题:“崔妹妹莫要打趣杜家嫂嫂了,我还需带杜夫人前去拜见老夫人,这不半路上偶遇了妹妹便来打个招呼。” “礼数不可耽搁,改日有空再叫嫂嫂和崔妹妹好好叙话。” 听见这话,崔含枝只能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拜见老夫人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姐姐和杜夫人自便。” 苏娘子带着杜夫人走了。 崔含枝站在原地目送两人有些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位杜夫人专程从北地赶来,难道只是为了赴这场宴? 冬日昼短,没过多久暮色就渐渐浸染天际。 眼看着前边宴席即将开场,一行人正要动身前往前院。 一个青衣丫鬟神色慌张的穿过花木,四下张望着。 挽春眼尖瞧见了人,眉头就是一皱,抬步走到亭子口。 那丫鬟一眼瞥见了,当即快步奔了过来。 挽春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人,眉头微蹙,沉声道:“满园子皆是贵客,这般慌慌张张作甚?失了侯府的规矩!” 这丫鬟正是青雉院的下人,今日府中宴席人手紧缺,各院都抽调了不少仆婢帮忙,这丫鬟也被抽调去了前边帮忙。 她喘着粗气稳住身形,满脸焦灼:“挽春姐姐,实在是十万火急,有要事寻娘子!”崔含枝从亭中走了出来。 “何事?” 丫鬟匆匆屈膝福了福身,声音发颤:“娘子,青禾姐姐遣奴婢来寻您,三位小公子在前院同韦家小公子起了争执,大公子额角还受了伤……” 她走的时候,大公子额角的血哗哗的流,吓得她这一路都是跑着来的。 “你说什么?” 丫鬟话音未落,崔含枝便着急地踏出两步,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猛地晃了晃。 “娘子!” 挽春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伸手搀扶。 “小婶当心!” 小陈氏也惊呼着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崔含枝的胳膊。 魏檀、魏缃也一脸担忧地站在旁边。 那报信的丫鬟生怕娘子被自己吓了个好歹,连忙跪在地上。 崔含枝借着挽春的手臂,缓过了那阵心慌的感觉,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 她目光沉沉地落在韦家姑娘身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带着某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既是和韦家公子有关,韦姑娘便和我同去,看看究竟是何缘由!” 说罢,她甚至直接将几位贵女晾在了亭中,带着挽春快步往前院赶去。 小陈氏和魏檀魏缃姐妹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小婶您慢些……” 等人走了,亭中赵媛三人面面相觑,刚刚才好些的脸色又是青白交加。 左右今日在这崔氏面前,她们已经是难堪至极。 还是赵媛轻声提议:“二位姐姐,咱们也跟上去瞧瞧吧?” 她看向韦家姑娘。 正如崔娘子所说,这事儿和韦家小公子有关,你总不能当做没听见吧? 韦家姑娘心中纵使有万般意见,此时也只能点头应下。 三人寻了个丫鬟引路,匆匆上了前院。 第七十四章 名正言顺 崔含枝赶到前院时,宴会厅外的空地上围了一圈宾客。 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气氛有些紧绷。 人群中心站着魏峥,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沉冷如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一个中年男子躬身站在他面前,姿态看着恭敬,语气却满是浮于表面的敷衍歉意。 “侯爷,是犬子顽劣不懂事,打闹无度,我这就让他给周公子赔罪认错!” 他是今日少数执着的喊琛哥儿他们“周公子”的人,仿佛这样一次次强调三个孩子的姓氏,就能将他们在侯府的身份区别开来。 摆明了心底轻视,不曾真正放在眼里。 魏峥却根本未曾理会他的场面话,第一时间冷声吩咐青铭。 “即刻去把封大夫请来!” 青铭不敢耽搁,转身疾步而去。 韦家家主见状眼底微闪,有些拿不准侯爷这是在做戏,拿捏他们韦家,还是当真看重这几个外姓子。 他身侧立着个八九岁的小少年,身形壮硕,比琛哥儿高出一头。 此刻衣裳狼狈,发髻散乱,脸颊还带着几道浅浅抓痕,却是一脸桀骜,毫无半分知错之意。 反观站在魏峥身边的琛哥儿和阿瑾阿瑜三个。 衣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青禾正蹲在地上,神色焦急的拿着一块干净棉帕按压在琛哥儿的额角,棉帕边缘已然渗出刺目的殷红血迹。 阿瑾、阿瑜两个小的紧紧攥着兄长的衣角,小脸发白,怯生生却又倔强地护在琛哥儿身侧。 “琛哥儿!” 崔含枝快步上前,声音有些着急。 听见娘亲的声音,琛哥儿立刻偏头避开青禾的手,不顾额上伤口,牵着两个弟弟快步朝她奔来。 “娘!”琛哥儿眼眶瞬间通红,强忍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 阿瑾、阿瑜更是直接扑进她怀里,哽咽大哭: “娘!呜呜……” “娘,他欺负我们!” 崔含枝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避开孩子的伤口,将三个孩儿稳稳护在怀中。 目光落在琛哥儿渗血不止的额角,眼底寒意骤起,指尖微微发颤,想触碰又怕碰疼他,只能轻声安抚。 “琛哥儿,你怎么样?” 琛哥儿擦了擦眼泪,懂事的从娘的怀里退了出来,小声道: “娘,我乖乖的听话了。” 侯爷说让他们和几位公子出去玩,他就带着弟弟和他们玩。 结果一出来,他们就各自跑了,只剩下一个小胖子带着几个人,处处为难他们。 看着琛哥儿故作坚强的模样,耳边是阿瑾阿瑜哽咽的哭声,崔含枝心头又酸又冷。 她缓缓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眸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细碎脆弱的水光。 魏峥快步走了过来。 见她蹲在地上,便亲自俯身,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的肘弯,动作轻柔又有力地将她缓缓扶起。 掌心触到崔含枝微微发颤的身子,他语气沉缓,带着独有的安抚和笃定。 “我已让青铭去请封大夫,只是小伤,莫怕。” 只是小伤? 崔含枝猛地抬眼看向魏峥。 她望着魏峥,眼底飞快掠过一层凉淡的讥诮,眼底水光未散,却藏着一抹执拗: “只是小伤吗?” “妾从不是胡搅蛮缠、恃宠骄纵之人。侯爷也最清楚琛哥儿品性,他素来安分守己、懂事知礼,绝不可能无端与人寻衅争斗。” “今日之事,还请侯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秉公论断,若是琛哥儿无礼在前,我定叫他当面认致歉! 可若是旁人之故,也请那人当着众宾客的面对我儿俯首认错,也免得日后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妾依仗侯爷偏爱,纵容孩子、仗势欺人!” 魏峥看着她这怒气冲冲护崽的模样,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嗯,今日之事,本侯自会秉公处理,给孩子们一个公道。” 北安侯这话一出,在场宾客便知晓今日这事怕不是两个孩童打闹能说的过去了。 可韦家家主仍是不顾方才被魏峥无视,此刻再度上前摆出长辈模样,那居高临下的敷衍倒是去了些许。 “这便是崔娘子吧?吾乃韦家家主韦易昭,虽说孩童嬉闹磕碰本是常事,确是犬子无状,我代他向令郎赔罪便是!” “些许小事,实在不必闹得如此这般……难看。” 他语气轻飘飘的,全无半分愧疚,似乎好像只要他开了尊口,此事便应该草草揭过。 和魏峥一样,崔含枝也没接这位韦家主的话,而是看向了魏峥。 魏峥垂眸,问琛哥儿:“说,为何与人争执动手?” 琛哥儿抿紧了唇角,迟迟不语。 阿瑾和阿瑜却止住了哭。 告状嘛! 这个他们会! 阿瑜:“侯爷,是他先骂我们的!” 阿瑾:“侯爷,他还动手推阿瑜……” 他和哥哥才动手的。 崔含枝轻轻拍着两个幼子的背安抚,目光却依旧落在琛哥儿身上,静待他开口。 片刻后,琛哥儿抬起通红的眼眸,字字清晰的道:“侯爷,是韦家公子先开口,骂我和弟弟是没爹的野种……” 说他们不要脸,跟着改嫁的娘赖在侯府。 他是很生气,但也没有动手。 是那个小胖子先动手推阿瑜…… 此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一瞬,随即哗然四起。 “我的天,这韦家小公子胆子也太大了!这般恶毒的话,也敢当众说出口?” “不过是孩童打闹,磕碰争执都是常事,怎么能出口辱人身世,太过刻薄无状!” “真真是没教养!世家子弟,学的诗书礼教都学去哪了?” “我瞧着三个孩子乖巧懂事,怎么平白受这般羞辱!” “韦家素来在朔宁跋扈,没想到教出来的子弟也这般蛮横……” 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韦家家主站在当场,面皮有些挂不住了。 他想说稚子之言,如何能当真? 可对上魏峥冰冷的视线,只能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随即有些难堪的转头,厉声呵斥自家孩儿: “竖子胡言乱语!还不快向周公子道歉!” 那小胖子仿佛这才被吓了一跳,却仍是倔强的闭紧嘴巴,不肯道歉。 他又没有说错! 爹娘在家里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小胖子非但不道歉,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挑衅的看向琛哥儿几个。 魏峥扶着崔含枝,周身的寒气炸开,眉眼凛冽。 他声音沉沉的重复:“野种?” 魏峥目光扫过全场,声线冷硬威严,在这一刻传遍整片庭院。 “这三个孩子,是我魏峥亲自点头认下的继子,是北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公子!” “即日起便改姓魏,入我魏氏族谱。日后本侯所出之子,序齿排行,一律排在三个孩儿之后!” 第七十五章 逐出宴会 此言一出,全场宾客比方才听闻韦家公子那些辱骂之语还要轰动。 谁也没想到,魏峥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为三个无生父依仗的孩子,直接定下侯府子嗣序齿,抹除了那叫旁人诟病的出身。 莫说旁人,就连崔含枝也是心头一震。 她看着魏峥,心知今日他这一举动,彻底断绝了往后旁人拿琛哥儿他们身世诟病的可能。 原本心里升起的几分怨怼,这时渐渐消散了开来。 恰在此时,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侯爷!” 无需多言,封大夫目光精准的落在崔娘子……旁边的小孩身上。 “哎哟,这是怎么伤的?要是破相了可咋办……” 乍一看琛哥儿脸上血呼啦撒的,吓了封大夫一跳。 魏峥拧眉,冷声道:“还不给人诊治!” 封大夫赶忙上前,打开药箱子,拿出一卷棉布小心翼翼的给琛哥儿清理伤口。 等止住血,露出那道只有半寸来长的伤口时,才松了口气。 未曾伤及头骨,就是伤口有些深,所以流了不少的血。 好好养护,不过半月便能痊愈了。 崔含枝心头那股郁气丝毫未散,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罪魁祸首。 她上前几步,声音不轻不重的道:“此事缘由诸位宾客已知,非我儿之过,那么——” “韦家主,稚子口出恶言,说起来是孩子不懂事,根子上却是家中教养缺失。” “韦家可是朔宁累世大族,素来以诗书礼教自持,便是心中瞧不上我们这些依附侯府之人,也不该这般当众口出秽语,肆意折辱旁人!”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您说是吗?韦家主?” 这话一出,韦家主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虽说他心中的确鄙夷粗鄙武夫出身的北安侯,可眼下手握朔宁军政大权的正是魏峥,他哪里敢和这位硬碰硬? 他终于抬眸,正色的看向这位容貌妍丽的北安侯宠妾。 “崔娘子何出此言?我韦家从未有半分不敬侯府!” 紧接着,不敢再有半分搪塞,猛地回身,抬脚狠狠踹向身侧的韦家小公子。 小胖子踉跄着跌在地上。 韦家家主厉声呵斥:“蠢东西!还不速速向三位公子赔罪!” 小胖子眼眶瞬间通红,委屈地瘪着嘴,不情不愿地低下头,闷声闷气的吐出一句: “对不起……” 琛哥儿静静坐在丫鬟搬来的小凳子上,脑袋被封大夫厚厚的包了一层又一层。 眼角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人,转瞬又将头转了回去。 伤口的疼痛还在隐隐发作,方才那些刺耳的辱骂他记得清清楚楚。 崔含枝神色淡淡的看着这对父子表演的闹剧。 魏峥也没有开口。 场上气氛一时僵持。 韦家主觑着魏峥的脸色,只能亲自躬身,对着崔含枝一揖到底。 “是卑下疏于教子,家教不严,方酿成今日事端,实在惭愧!” 堂堂韦家家主,亲自向北安侯的妾室致歉,姿态放得不可谓不低。 这诚意,够了吧? 满场目光尽数落在北安侯魏峥和崔含枝身上。 本已是开宴的时候了,满园宾客却被此事耽搁在此。 崔含枝已经瞥见玉春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片刻后,她微微抬眸看着韦家家主,徐徐道: “韦家主言重了。我一介内宅妇人,愤于我儿平白受辱,又受了伤,所以言语有失分寸,还望韦家主海涵。” “方才既说了今日之事交由侯爷论断,那便由侯爷处置吧!” 他们韦家人,不是很喜欢叫人海涵吗? 那就多海涵一些吧! 她在这恰到好处的时候收了声,让出了主位。 既强硬的保住了孩子的公道,又讽刺了韦家发泄胸中郁气,逼得韦家家主亲自致歉。 围观宾客谁都看得出来—— 这位崔娘子看着温婉柔弱,实则心思剔透,风骨极硬。 那有些心思的人家,不由得再次重新掂量了一番崔氏和那三个孩子在侯府的地位。 是个半点不好拿捏的主啊…… 韦家家主心头刚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又悬了起来,背有些不安地看向立着的魏峥。 归根结底,不过是几个孩童打闹。 北安侯应当不会做得太过吧? 魏峥目光沉沉,冷眼看着韦家家主,又扫过仍在啜泣的韦家小公子,不急不缓的开口道: “本侯说过了,琛哥儿他们是我北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公子,既是本侯的孩子,便轮不到外人肆意辱骂轻贱……” 听到这里,韦家家主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果然,魏峥接下来的话,叫韦家家主恨不得当场昏倒,免得清醒的面对各家或是同情,或是嘲笑的揶揄目光。 “韦家门风不端,子弟顽劣无状,辱我魏氏门庭,将韦家阖府逐出夜宴!” “往后北安侯府所有年节宴席、公私场合,韦家永久除名。” 一句话,彻底掐断了韦家想要继续结交侯府的所有门路。韦家家主脸色刹那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他这才慌忙地想要求情:“侯爷不可!卑下知错——” “拖出去。” 魏峥懒得再听半句废话,冷声打断。 两侧侍卫立刻上前,不容分说架起韦家父子,另有丫鬟去请韦家一众随行女眷仆从,将人尽数强硬逐出侯府。 满园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这一驱逐,远比韦家小公子那句辱骂,要折辱百倍。 那可是韦家啊! 扎根数代的顶级世家,根基深厚、人脉盘杂,可今日却因一句稚子恶言,被北安侯当众彻底扫尽颜面,断绝所有往来情面。 这无疑是当着朔宁众多权贵的面,将韦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其余各家家主心底悄然升起了一层惶恐。 众人这才真切的看明白,北安侯远比他们想象的对地方世家态度更加强硬,甚至是全然有恃无恐。 他手握重兵,一力降十会,根本无需忌惮任何老牌世家的势力。 不服? 那便来战。 风波既定,又无人再多言扰场。 府中下人很快就各司其职,迅速收拾好重重乱象,除夕宴席照旧照常开席。 只是经此一事,席间氛围再无先前的松弛热闹。 大家都有些谨言慎行。 崔含枝并未随魏峥入席,而是带着琛哥儿几个回了青雉院。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一侧,问魏峥:“方才你让人将韦家女眷尽数请去了,究竟是何缘由?” 魏峥便将事情对老夫人如实禀明。 老夫人听罢,当即面露怒色,若不是顾及满堂宾客,怕是要立刻拍桌了。 “好个韦家!真是不知所谓!” 要说魏峥这护短,自然是一脉相承。 自家人纵使有万般不足,也轮不到外人随意折辱轻贱。 更不必说那三个孩子素来乖巧懂事,平白受此恶气,叫老夫人也动了真怒。 “你做得对,否则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不将咱们侯府放在眼里了!” ? ?啦啦啦~看到好多新朋友,谢谢我为好3540的书友、Qin、还有Sunny宝宝送出的月票~~推荐票也好香啊!谢谢大家支持~~没点小星星的辛苦大家动动手指点点小星星(⊙ o⊙)~ 第七十六章 何错之有 韦家女眷一路哭哭啼啼的回了府。 太丢人了! 韦家建族多少年,从未有过这般丢人的事! 此番除夕夜宴,本是他们韦家同北安侯府拉近交情的良机。 韦家上下也以得到侯府宴请为荣,故此赴宴的是韦家家主夫妻,韦家嫡女,还有韦家大公子。 唯一多余的,便是那个家主最为疼爱的庶子。 本是打着带孩子开开眼界的想法,谁料竟惹出这般滔天大祸! 韦家大公子韦行舟脸色比韦家家主还要难看,他这一路任由母亲妹妹如何委屈哭泣,父亲如何抱怨,都一句话未说。 刚踏入府,便径直去往祖父的院落。 不多时,韦家整座宅院便动了起来,韦老太爷遣人把各房当家人尽数传唤过来。 世家大族向来讲究抱团,老太爷尚且在世,所以韦家各房并未分家。 除了家主韦易昭父子,其余七房主事的男丁也很快悉数到场。 众人也方才结束自家的除夕家宴,前脚刚回院中,后脚便被老太爷急召过来。 到了之后,个个面面相觑。 见着韦易昭父子,心中暗自纳罕:大哥他们不是赴北安侯府的夜宴去了? 瞧他们大哥那张脸,黑得几乎能淌出墨来。 韦二爷壮着胆子率先开口:“大哥,你与大侄子不是去侯府赴宴了吗?” 韦易昭抬眼瞥了一眼二弟,表示不想回答他的话。 与此同时,韦老太爷沉沉的目光也落向自己的长子。 “易昭,你来说,今日宴上究竟出了何事。” 虽说韦易昭是韦家现任家主,可府中真正掌决断之权的,依旧是这位老太爷。 被老父发问,韦易昭胸中还憋着一腔怒火,当即开口:“父亲,是北安侯府欺人太甚!” 在韦易昭的口中,整件事全然变了模样。 他直言北安侯就是借着孩童争执由头,刻意折辱打压韦家。 说韦家建族百年,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又说魏峥一介武夫,却一心宠信内眷妇人,轻慢他们韦家这等世家大族,难堪大任…… 他越说越是激愤,全然没有留意老太爷的面色已经愈发阴沉难看。 “住口!” 韦老太爷终于听不下去了,重重一拍桌案,厉声喝断他。 “说来说去,在你眼中,今日祸事尽数都是北安侯的过错,你自己便半分错处都没有?” 韦家主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脑中短暂清明一瞬。 可他何错之有? 该赔的罪他赔了,该认的错他认了。 分明就是北安侯连同那个崔娘子,刻意拿着一点孩童口角的小事死死揪住不放,小题大做、刻意打压! 常年被旁人捧着敬着,早已叫韦家主那为数不多的几分判断力消失殆尽,满眼只剩自家的赫赫荣光。 在他眼里,他们韦家就是这朔宁最大的地头蛇。 陈家和赵家虽和他们韦家并称,可论百年积淀,宗族底蕴,赵、陈两家远远及不上韦家。 他自认已经放低身段,给足了侯府颜面。 然而此刻对上老父骇人的目光,他还是下意识垂下了头颅。 “父亲,儿子知错。” 韦老太爷却不愿就此轻易揭过:“错在何处?” 自己这个长子,守成尚可,却无开拓之才,偏偏又自视极高。 若非占了嫡长身份,又生出行舟这般出众的长孙,他绝不会把家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韦易昭绞尽脑汁,终于寻出了自己一处过失: “父亲,是儿子管教不严,才叫小十八口出妄言,得罪了北安侯……” “砰!” 韦老太爷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抓起案上茶盏径直砸了过去。 “蠢货!何其愚蠢!” 茶盏飞来,韦易昭本能想要躲闪, 可终究是畏于老太爷的威严,愣生生咬牙站定在原地,生生受了这一下。 他今日赴宴特意穿上的华贵锦衣,先前就被侯府侍卫拉扯得满是褶皱,此刻又泼上大片茶沫,瞧着愈发狼狈不堪。 一想到底下几位弟弟此刻就在旁边坐着,指不定心中如何讥讽嘲笑自己。 韦易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心中也不由得暗自怨怼老父,有话大可私下训诫,何苦要当着一众兄弟,叫他这个家主颜面尽失! “行舟,去,把小十八带过来。”韦老太爷沉声吩咐。 他何尝看不出来这个儿子心中所想。 韦老太爷闭了闭眼,决意要好好给自己这个儿子上最后一课。 这个儿子不中用了,但好歹还有孙子。 那个被他父亲宠坏了的庶子,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立在一旁的韦行舟淡淡扫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微微颔首,躬身退下。 “是,祖父。” 韦家主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茫然抬头望着老太爷。 “父亲……”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啊! 韦老太爷闭着眼睛,一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样子。 韦家主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几个弟弟,并未看到半分预料之中的耻笑,反而一张张面孔上全是凝重肃穆。韦家老二此刻连看都不想看这个大哥了。 平日里瞧着还行,这些年跟他那个妾室你侬我侬的,脑子越发坏掉了。 今日之事看着事小,可若是处置不当,丢脸算什么,那是能将他们整个韦家拖入覆灭的绝境!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很快归于平静。 韦行舟拉着一个小胖子走了进来。 方才在北安侯府嚣张至极的小胖子,此刻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面对满屋脸色肃穆的长辈,他怯怯的看了眼父亲。 可韦家主此刻自顾不暇,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小胖子,韦慕清只能强装镇定,规规矩矩向满屋长辈行礼问安:“慕清见过祖父,父亲,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七叔。” 嗯……韦慕清。 这名字在韦家也是很清奇的存在。 因为他并非韦夫人嫡出,而是韦家主最宠爱的表妹所生。 那位表妹名字里带了一个“清”字,所以给小胖子取名“慕清”,连韦家第三代“行”字辈的排行都没有用。 老太爷素来不喜这孩子,可一个庶子罢了,却也不曾多加干涉。 谁料韦易昭竟把一个庶子纵容到这般不知礼教的地步! 小小年纪,便学后宅妇人那般搬弄口舌,乱传是非,果真是根上带来的习气。 老太爷目光沉沉看向韦慕清: “今日你在北安侯府说出那番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韦慕清本就满心紧张,听见祖父问话,下意识便看向父亲。 韦家主却将头埋得更低了,额角冷汗涔涔,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还不从实招来!”老太爷再次拍响桌案。 韦慕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声立刻响了起来。 “是,是我听父亲和我娘说的!” 此言一出,韦家主面色惨白,双腿一软,也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埋下去。 “你娘?” 韦老太爷看着这对父子,声音冷硬:“取家法。” 管家垂着眉眼,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捧着一根惩戒用的打鞭回来。 “父亲!”韦家主脸色大变。 他罪不至此啊! ? ?后面会加快走一波剧情了!孩子已经接到府里,枝枝要开始下一步进化了!! 第七十七章 韦家换主 “就在院中行刑,府中上下皆可观刑。” 老太爷沉声吩咐。 紧接着,管家拿着打鞭就走向了韦慕清。 韦家主心底竟然还生出了一丝侥幸……原来不是要对他用家法啊! 两个下人进来,将韦慕清架了出去。 院中已经搬来了条凳。 打鞭还没落在身上,院子里已经传来小胖子凄厉的哭嚎声。 又夹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韦家主听出熟悉的声音,心如刀绞。 可他却不敢上前阻拦,只能苦苦哀求老太爷:“父亲,小十八尚且年幼,一时失言,何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到了这般境地,韦家主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韦老太爷目光淡淡的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 “子不言父过,行舟,今日祖父做主,你便告诉你父亲,他究竟错在何处。” 韦行舟闻言,略带一丝诧异的望向祖父。 随即恭敬地躬身应下:“是,祖父。” 他从老太爷身侧走了出来,站在韦家主面前,对他深深揖下一礼。 “父亲。” 这是他为人子的礼数。 礼数已尽,韦行舟直起了腰,一字一句地开口。 “其一,内宅不肃,是为祸源。 后宅妇人不得妄议朝政,乃是世家铁规。您身为一族之主,疏于律己、疏于束内,竟与妾室妄议侯府是非,以致稚子旁听耳熟,方敢口出悖逆狂言。此乃家教废弛、立身不端之过!” “其二,审势不明,是为失度。 韦家与侯府本就势存博弈,处境微妙,更该谨言慎行,收敛锋芒。您却自恃门第,心存傲矜,于侯府盛宴当众滋生事端,授人以柄,折尽百年族望,将阖族推入被动危局!” “其三,居位不称,是为失职。 父亲执掌韦家,当以全族安危为先,而非恃旧族虚名,轻当朝实权。看不清时局轻重,凭一己喜怒处事,以私怨误全盘,置世代基业、阖族荣辱于不顾,是为最大失责!” 亲儿子当着全族叔伯的面,一桩桩数落自己的罪责,每一条都重若千钧。 韦家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最后只能颓然跪坐在冰冷地面上。 他并非全然愚笨之人,只是总被虚名所蔽。 这些行舟一个弱冠少年都能知晓的事情,自己却看不明白…… 韦老太爷再度问他:“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韦家主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住地面,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儿子,知错!” -- 一场除夕家宴风波落幕,当夜韦家便更换了家主。 新年伊始,年仅二十岁的第三代嫡长子韦行舟,接过了韦家执掌宗族的权柄。 消息很快传遍各家府邸。 所有人心中了然,这便是韦家给北安侯府的交代。 魏峥自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有些讶然的挑了挑眉。 “这个韦家,倒是有点魄力。” 堂堂一个家主,说换就换了。 崔含枝放下手里的小衣裳,闻言头都没抬的应声道: “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依妾看,韦家真正有魄力,是那位老太爷。” 早前他们便打探清楚了韦家的情况。 姻亲遍布,盘根错节,还和李氏有亲。 韦家二夫人便是出身李家,故而从前在朔宁韦家和李家一直守望相助,韦家也力压陈、赵两家,是朔宁最大的名门望族。 然现任家主庸碌无为,几个兄弟面和心不合,全靠那位老太爷一手掌控大局。 倒是那个嫡长孙,如今年纪轻轻做了家主的韦行舟有几分聪慧,很得韦家老太爷看重。 都不必想,若是韦家没有这位坐镇,百年根基早已摇摇欲坠,根本等不到这位嫡长子长成。 她抬眸看向魏峥,问道:“倘若韦家换了家主后主动示好,侯爷打算接纳吗?” 魏峥不直接作答,反倒唇角微扬地看着她反问。 “你以为应当如何?” 崔含枝想了想,抬着下巴道:“若只凭妾自个儿的想法,自然巴不得将那韦家踹开老远。” “可若是站在侯府的立场上……这韦家咱们自然是要用的。” 魏峥轻轻“嗯”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她精心布置的软榻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崔含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还正儿八经的考问自己了不成? “韦家姻亲遍布,人脉枝杈交错,几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一旦将韦家逼急了,联合一众世家抱团抗衡侯府,来年开春的春耕垦田、流民归籍诸事,处处都会受到掣肘阻拦……” 而他们眼下万万不愿冒险的,就是开春一众新归籍流民的生计收成。 所以若是韦家愿意服软,魏峥定然也不会揪着不放。 毕竟该报的仇昨日也报了。 将堂堂一个世家家主从宴会上驱逐,这羞辱不可谓不大。 听了她的话,魏峥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崔含枝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起身走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落座之后,便顺势轻轻倚靠进了他的怀中。 魏峥长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开口道: “过几日韦家派人登门,便交给你去应对。” 崔含枝眼眸轻轻一转,纤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颌上微微发青的胡茬,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当真交给我去应对?” 大族之中向来规矩森严,像是年节接待来客,重要客人来访,唯有正妻才有资格年出面接待。 公侯之家则是略有不同,两个侧夫人也是要上族谱的,算得上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子,所以也有资格待客。 魏峥总不会不知晓这尊卑规矩。 正妻的位置她从来不曾痴心妄想,只是这侧夫人之位嘛—— 从前她不敢奢求。 现在嘛……倒也不是不能想想。 魏峥对此故作不知,大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秀发,道: “时辰不早了,莫让老夫人久等。” 昨日是大宴。 今日初一,乃是侯府家宴。 魏四老爷,魏三爷两房的人也都来了。 老夫人领着一众女眷落座在一侧,魏峥则同为魏氏男丁坐在另一侧。 没有外客在,两边只用一扇屏风隔了开来。 同昨日比起来,两房女眷行事愈发热络。 一面将老夫人哄得开怀大笑,一面小陈氏等人围拢到崔含枝身侧,众星捧月一般说着话。 看着这一幕,柳娘子眼底一片复杂。 苏娘子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一群蠢货罢了! 难不成真以为讨好了崔氏,侯爷便会对两房的人另眼相看不成? 那些经年攒下的旧怨,哪里是这般轻易能放下的! 殊不知等过了年,三房和四房竟真的有人为魏峥所用时,苏娘子才真是咬碎了牙…… 至于秦娘子等人,则安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 ?崔含枝: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第七十八章 妇人之仁 宴席开始之前,大姑娘打头,要给魏峥献礼来着。 她双手捧着自己耗费许多时日,亲手缝制的雪松荷包走上前。 孩童稚嫩清脆的嗓音响起,言语之间满是对父亲的孺慕和崇敬。 “静姝恭祝父亲新年安康!” “愿父亲如岁寒青松,历风雪而不折,立北疆而不倒,岁岁镇守河山,护佑北境苍生!” 魏峥闻言,眼底漫上一抹暖意。 当即弯腰伸手,一把将大姑娘稳稳抱了起来。 “好!便如吾儿所愿!” 大姑娘当即绽开笑颜,银铃一般的笑声飘荡开来。 一旁的柳娘子望着女儿,眉眼间也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二姑娘静静立在侧边,看着姐姐被父亲抱在怀中,眼底藏不住的艳羡。 很快便轮到她上前,她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仿佛这样就能鼓足勇气。 只是嗓音依旧细弱轻柔:“静怡恭祝父亲新岁康宁,鸿祚绵长!” 对上父亲含笑的目光,二姑娘大着胆子继续道: “父亲,静怡新学了一首诗,想背给您听。” 魏峥点点头,目露鼓励之色。 “岁启新元瑞气扬,朔风卷雪护边防。 男儿自有凌云志,坐镇山河护八荒!” 魏峥大笑起来,抬起手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顶,顺势也将这个女儿一把抱起来。 “吾儿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才思,长大后必成一代慧敏才女!” 二姑娘骤然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惊喜,随后便欣喜的环住父亲的脖颈。 虽没有姐姐那般响亮欢快的笑出声来,可眉眼弯弯,不难看出她此刻心中的喜悦。 一旁的魏四老爷、魏三爷等人也接连开口夸赞。 大姑娘心性沉稳,蕙质兰心。 二姑娘天资灵秀、胸有丘壑云云。 尚且还只会咿咿呀呀的三姑娘是没办法给她父亲亲自拜年的,甚至因为年纪太小都没来参加家宴。 紧接着就是琛哥儿和阿瑾阿瑜兄弟了。 他们也没一个个上前,而是三兄弟齐上阵。 昨日琛哥儿额角受伤包扎,为掩去白布,今日特意戴了一顶缎面小暖帽,衬得他小脸愈发乖巧软和。 两个弟弟见了也也吵着要,所以也都戴上了一顶小帽子。 这般三个虎头虎脑的可爱孩童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着便叫人心情愉悦。 就连魏四老爷和魏三爷见了,也暗自感慨。 这三个出身商户之家的孩子,气度仪态、言行规矩,半点不输那些精心教养的世家子弟。 再想到昨日魏峥放出来的话。 这样的三个孩子,就是改了魏姓倒是也无不可…… 魏峥端坐在那里,神色从容的看着他们。 琛哥儿身为长兄,率先上前一步,阿瑾阿瑜则是分立左右紧随其后。 魏峥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无论什么时候,这兄弟三个都是如此。 长兄护幼,幼弟依长。 小小年纪便抱团相护,执拗又可怜。 那人死了三年了,所以这三个孩子是崔氏一手教养的。 到底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譬如周家旧怨,她却想着慢慢周旋、步步蚕食,一味用钝刀子割肉,耗日费时,却少了上位者该有的雷霆手段。 如今还想出来个叫对方大过年的闹分家的戏码,太慢了…… 魏峥心底冷冷评判。 手握权柄者,当断则断、当诛则诛,何须这般层层顾忌、拖沓迁延? 他本有意慢慢看她打磨心性,可河套那边不能再拖了。 何为上位者的杀伐果断,何为真正的权术掌控。 他便亲自教她一回—— 等过了这几日,周家那边的事便可告一段落了。 她也不必再时不时记挂。 信念落定,魏峥面上却不露分毫,听着三个孩子给自己拜年。 “侯爷新春大吉!愿您霸业长兴,北疆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性格沉稳的琛哥儿。 “侯爷新春开泰!愿您岁岁安泰,前路坦荡,岁岁平安无忧!” 这是性格安静的阿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些腼腆。 “侯爷新年吉乐~愿侯爷新年少劳少忧,身健心安,千秋顺遂~” 这是性格活泼的阿瑜。 他若是开心时,声音软糯得像是加了一斤蜜糖一般。 随后,三兄弟将自己准备好的新年贺礼送上。 早在年前三个孩子纠缠着崔含枝问,侯爷这么好的人,要送给他什么礼物呢? 从娘亲口中知道侯爷是个大英雄,镇守北境边疆,护佑万民时,三个孩子都是满心的崇拜。 可是大英雄是要上战场的,打仗就会死人,他们不希望侯爷死。 便一心想要为他求一份平安。 三人抓耳挠腮了好久。 最后琛哥儿亲手跟青禾学了怎么制作平安牌。 阿瑾则是在流星的帮助下做了一个平安福袋。 阿瑜准备的是一串菩提串珠。 都是保平安的。 三样物件都朴素寻常,无一贵重,却是三个孩子最纯粹的心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峥一一接过,指尖抚过几样用心的物件,神色柔和了几分。 然后淡淡颔首,将东西收了起来,勉励了几句。 -- 初二这天, 崔含枝一早收拾妥当,她早前就跟魏峥提过的,这两天想带着三个孩子回崔家一趟。 未曾想临行前,却被魏峥拦了下来。 “今日李家和谈使团已至朔宁,明日便要登门拜访。” 使团本想赶在年前,说不定还能参加北安侯府的除夕宴。 结果路上那位李家姑娘水土不服病了几日,就这么耽搁了。 紧赶慢赶的,这才在大年初一赶到了朔宁。 估计这位李家姑娘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大过年的却是在冰冷的驿站度过。 崔含枝闻言微怔,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和谈之事向来有杜恒牵头,苏老一众幕僚出谋划策。 自己虽然稍稍涉猎政务,却只关三地民政,和谈之事却轮不到她插手。 所以李家使团到了,和她有什么干系? 她想不明白,魏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道: “李家嫡女此番和使团一同来朔宁。” “这是拜帖。” 说着,魏峥将一张精美的帖子递给崔含枝。 崔含枝接过帖子。 脑海中却是“轰”的一声炸开了。 李家嫡女。 她好像骤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时日,魏峥先是留下三个孩子,给琛哥儿请了两位先生。 年前又在张罗给三个孩子寻一个武师父,说是这个年纪打筋骨正好,男娃不要只是会读书…… 甚至在除夕夜宴上毫无底线的护着琛哥儿他们,还愿意叫他们改作魏姓,和魏氏公子序齿排行。 默许她滋生对侧夫人的期许,处处纵容…… 原来是这样。 魏峥给她的,从不是单纯的偏爱。 而是筹谋。 是布局。 第七十九章 李家嫡女 河套僵持一年,无论是李氏还是魏氏,都不可能再继续僵持下去。 这场和谈,是李氏先低了头。 李家嫡女亲自前来朔宁,唯一的目的便是联姻。 一瞬间,崔含枝心底那点沉溺许久,一心求宠的绵软心思,彻底碎裂了开来。 魏峥抬举她,护着她,抬高三个孩子的身份—— 是为了给即将入府的李氏嫡女立规矩,提前铺垫好府中的格局。 侯府两位侧夫人之位,会在李氏进府前定下来。 秦娘子等人进府时日长,是侯府老人。 柳氏和苏氏、林氏,各有一女,背后还有家族做依仗。 而自己呢? 寒门出身,暂时符合魏峥的需要,且身怀有孕,腹中很可能是侯府下一代的长公子。 也是稳定魏氏军心的……最好的良药。 心底那一份因为虚妄而生的欢喜,一点点冷却消散。 理智不断提醒她,联姻是局势大势,魏峥身为一方诸侯,本就需要依靠联姻稳固势力,这件事无可厚非。 可心口深处,依旧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与冰凉。 她骤然清醒过来—— 长久以来,她所有的安全感都来源于魏峥的垂怜偏爱。 可她怎么就忘了呢! 情爱最是虚浮,恩宠也最是无常。 始终依附他人的疼爱,终究如镜中花水中月,最是易碎啊。 这乱世的权场,侯府的内宅,唯有实打实的握在手心的权势、稳固的名分,才是永久的依仗…… 短短一瞬,崔含枝思绪翻涌万千,面上却依旧沉静。 她看着手上的帖子,微微垂眸,应道: “是,妾知晓了。” 魏峥看着她瞬间沉静下来的眉眼,眼底神色复杂,却仍是缓缓补了一句。 “周家之事,你太过妇人之仁,这几日本侯便派人了结此事,免得你时时记挂。” “待和谈之事落定后你再回崔家一趟。” “是,妾明白了。” 她轻声应下。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回青雉院的。 这一路行来,寒风拂面,像极了那日她刚踏进侯府的时候。 心底万千情绪翻覆激荡,到最后却尽数沉淀下来。 既如此。 那便再谋一次吧! -- 李家送来的拜帖,是专指那位李家嫡女将上门拜访。 正式的和谈被定在了州府衙门。 翌日清早, 魏峥带着陆骋岳歧等人,还有州牧郑斐、中城都尉赵奇尽数到场。 等到李家前来交涉的主事李尚惠带着一众幕僚赶到的时候,魏家四房长子魏洲早已亲自等在外面。 “李将军,卑下魏洲,奉侯爷命在此等候,您这边请。” 另一边,几辆雕花马车也缓缓停稳在北安侯府大门口。 下人入内通传消息,早早便已经等候在门廊之下的玉春与崔含枝出门前去迎接来客。 后头那辆最为精致华贵的马车,李家嫡女扶着贴身嬷嬷的手腕缓缓踏下车檐,身侧紧跟着一名丫鬟。 玉春主动上前半步,规规矩矩俯身行礼,语声妥帖周到: “奴婢玉春,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奉命陪同崔娘子在此等候姑娘。” 能够被老夫人差遣出面迎客,有心之人心里一听便清楚她的身份了。 而一旁站着的崔含枝,便是近四叔口中时常谈起的那位深得北安侯看重的崔娘子? 李姑娘抬眼,细细打量起身前的女子。 一副姣好的容貌,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柔和得体的笑意。 周身气质从容温婉,一眼望去便叫人心生好感。 可她心底牢牢记着四叔之前叮嘱过的侯府内情,清楚眼前这人是北安侯最为宠爱的妾室。 她眼底的欣赏淡了几分,只是微微颔首,满是世家贵女居高自持的姿态。 “崔娘子。” 简简单单三个字,便是上位之人对下的浅层寒暄。 玉春不由得看了眼这位李姑娘。 崔含枝面上温和的笑意却分毫未减,语气从容客气: “李姑娘一路劳顿,老夫人已经在内院等候许久,随我等入府吧?” 李家姑娘轻点下头,一手搭住身侧的嬷嬷,抬脚踏入侯府大门。 院内早就备好舒适的软轿,一进门便有仆妇快步上前引路,请李家姑娘登轿前行。 崔含枝缓步坐上后面的软轿,望着前方远去的背影,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般性情直白,不爱假意逢迎的人反倒最好相处。 倘若对方一上来便满脸热络,笑脸相待,她反倒要多加提防,暗自揣测对方是不是口蜜腹剑,暗藏算计。 一行人抵达静安居,下了软轿。 李姑娘遣开身旁仆从,只带着贴身丫鬟与嬷嬷上前,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请安问好。 “惠然见过老夫人,愿老夫人福寿安康,岁岁顺心!” “此番初次登门,晚辈备了些许薄礼,还望老夫人不要嫌弃。” 说着,一旁的贴身丫鬟上前掀开礼盒。 最上层放着一串温润的南海珍珠手串,成色极好,余下还有陈年的人参等名贵之物,皆是精心挑选的佳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还给府中几位姑娘准备了几样小巧的饰物,就连襁褓中的三姑娘都有一块福禄玉牌,琛哥儿三兄弟是成套的笔墨纸砚。 崔含枝忙替三个孩子道谢:“李姑娘费心了。” 就连老夫人见状眼底的笑意都真切了不少,原本还客套生疏的神色多出来几分真心的赏识。 “你这孩子,来做个客偏偏事事想得这般周全。” 李嫣然不愧是李家教养的嫡女,不假辞色也是分人的。 譬如面对这位手握侯府内宅大权的老夫人,她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淡淡的神色。 谈吐灵巧,口齿伶俐,句句都能说到老夫人心坎上,叫老夫人开怀大笑。 引得老夫人连声夸赞:“好孩子,我一见你便心里欢喜,只可惜没个你这般乖巧伶俐的女儿。” 闲谈之间,老夫人已然亲昵的拉过李家姑娘坐在自己身边。 崔含枝安安静静的坐在侧边的座椅上,脸上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 时不时的插上几句闲话,叫这对未来婆媳之间气氛愈发亲近了。 一个上午过去,就连李姑娘看向崔含枝的眼神中,也褪去了一开始那层疏离的冷淡,柔和了不少。 倒是她那个嬷嬷仍是一脸警惕,时不时打量崔含枝几眼,像是遇到了什么叫人纠结的事情。 老夫人执意留人在府中用午膳。 等到下午时分,李家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府门外。 老夫人满脸不舍:“外头那些琐事自有他们去操劳奔波,你孤身一人来到朔宁难免孤单,往后有空便时常来侯府陪我唠唠家常。” “若是嫌我老太婆啰嗦烦闷,你们年轻人也可结伴闲逛散心。” 这说的就是崔含枝了。 李姑娘闻言浅浅一笑,乖巧的应下: “老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今日得见您,方知您是同我母亲一般慈和的人,只要您不嫌我太过聒噪惹您厌烦,往后我定会常常登门叨扰!” 几番寒暄道别,老夫人吩咐玉春亲自将人送走。 第八十章 看得浅了 目送一行人离去,崔含枝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暗自沉吟。 嗯…… 一个说“只可惜我没有你这般乖巧伶俐的女儿。” 一个说“您是同我母亲一般慈和的人。” 只要接下来州府那边的和谈不出意外,这位李家姑娘和老夫人之间的婆媳缘分,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待客人走了,屋内只剩下崔含枝和老夫人二人。 老夫人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赞许。 “我早知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你的心性为人,我和侯爷都看在眼里。” 点到为止。 有些话便不必挑明说开了。 崔含枝闻言垂首,神色恭谨:“老夫人和侯爷交代的差事,妾自当尽心办妥。” 说着,又顺着老夫人的心意捧了李家姑娘一番。 “这位李家姑娘品性极好,为人聪慧,心思更是缜密周全,初来乍到却连给大姑娘和琛哥儿他们的礼物都准备妥当,实属难得。”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嗯,既是个周全的,家宅安宁也是好事。” 随即话音一转,目光温和的看着她叮嘱:“你如今身子重,若是觉得疲劳了,也不要强撑着。” 终究那李家姑娘还没有正式入府,眼下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才是老夫人心头最要紧的牵挂。 崔含枝柔声应下:“老夫人放心,妾知晓分寸的。” 不过是陪着坐一坐,再说说话,又能累到哪里去呢? 从前她怀阿瑾阿瑜兄弟的时候,三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那时阿娘便嘱咐过她,万不可相信那些大夫说的整日在屋内躺着静养,一定要每日抽时间出来走走,日后生产才能顺顺利利的。 果不其然,她坚持做了,生阿瑾阿瑜的时候比琛哥儿还要轻松。 从静安居回来,琛哥儿带着弟弟们乖乖的在院子里等着呢。 如今是过年,先生要过完十五方才开课。 阿瑾阿瑜两个小家伙一瞧见娘亲,就在院子里就围着她转圈。 “娘,今天哥哥教我写字了~” “娘,我会背十百千了!” 琛哥儿放假的日子,就主动接过了娘亲教导弟弟的活儿,不叫娘亲怀着弟弟还那么辛苦。 崔含枝自然是喜闻乐见了。 要知道,阿瑾还好。 阿瑜这小子,坐不了一刻钟,崔含枝就要想办法哄着他继续坐下。 往往一个上午下来,真正识字的时间不足一半。 饶是自己不是个没耐心的人,也被这小子折磨得够呛。 这会儿看着两个蹦蹦跳跳开心得不行的小儿子,还有一旁撑着下巴一脸幽怨的大儿子,崔含枝直接笑出了声。 “真的?那你们哥哥可辛苦了……” “娘,是我辛苦呀~” 阿瑜不理解,明明他今天练习握笔,胳膊都酸了呢! 崔含枝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嗯,你们读书辛苦,哥哥教你们更辛苦呀……” 琛哥儿脸上的愁容瞬间消失,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 看着三个如此开心的孩子, 崔含枝心中的念头再度坚定了不少。 -- 这边,李家的马车驶出侯府的街巷。 车内一片静谧,细碎的日落天光透过窗棂漏了进来,落在李嫣然沉静的眉眼上。 她微微掀开车帘,望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忽然道: “嬷嬷,这是我第二次来朔宁了。” 昔年年纪尚幼时,四叔任朔州节度,她随阿兄来过节度府暂住。 那时李家在朔州声势鼎盛,风光无限。 可世事无常,盛衰轮转。 年初四叔丢了自己的辖地,灰溜溜的从朔北逃回河洛故土,祖父大怒之下,不仅狠狠地罚了四叔,更是让他坐了一年的冷板凳。 如今和魏氏和谈的差事,还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 故地重游,这份屈辱和难堪是四叔必须要忍下的。 李嫣然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掌,心底了然。 和魏氏联姻,也是她身为李家嫡女必须要扛起的责任。 一旁端坐的郑嬷嬷是李夫人陪嫁旧人,心思沉稳,是李夫人特意放到小女儿身边,往后也是要长久跟着李嫣然的。 听见小主子的话,嬷嬷心下叹了口气,眼底也是一片复杂。 可这些势力之间的博弈,权衡算计,不是她一个下人能妄议的。 沉吟片刻,嬷嬷索性借着时机,提点一番自家懵懂的主子。 “姑娘今日拜访了北安侯府的老夫人,又见了那位宠妾,心里觉得如何?” 李嫣然微微回身,想起方才和老夫人还有崔氏的相处,眉眼舒展些许,轻声开口: “老夫人和善周到,那位崔娘子待人也十分妥帖,并无半分恃宠骄矜的模样,想来往后,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谁知话音落下,郑嬷嬷却神色郑重的缓缓摇了摇头。 “姑娘,您看得浅了。” 李嫣然一怔,眼底满是不解:“嬷嬷,何出此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嬷嬷敛了神色,字字恳切的给自家姑娘分析。 “先说老夫人,今日待您虽亲和,可那皆是对世家晚辈的体面相待,如今李魏联姻尚未落定,就算大局敲定,高门婆母素来不会为难未过门的儿媳。” “所以这份慈和是规矩,是体面,却不是偏爱,更算不得什么依仗,姑娘放心得早了。” 话锋一转,郑嬷嬷又说起那位崔娘子。 “府中其他妾室尚未见到,只今日陪着老夫人待客的不是旁人,而是这位崔娘子,姑娘便该明白,这位不仅仅是只得北安侯宠爱的一个小妾,更是得了老夫人的青眼。” “姑娘素来聪慧,必然清楚此番您随四爷来朔宁的真正目的——是为北安侯续弦,未来北安侯真正的主母。 崔氏乃侯府妾室,同样早早便知晓您的身份,可她今日出府相迎,温和得体,处处周全……” 李嫣然面露疑惑,“这有何不对?” “世间女子,最容不得来日分宠压位之人,一个枕边有宠的妾室,面对即将进门的正妻,能做到这般从容、滴水不漏,无非两种缘由。” 郑嬷嬷抬眼,正色道:“要么,她对北安侯毫无情意,这份恩宠也罢,情谊也罢,于她而言皆是浮云,故而无争无妒。要么,便是她城府极深,极能隐忍……” “奴婢更倾向于后者,这般能藏心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女子,是最不容小觑的对手,姑娘往后入府,万不可轻看此人分毫。” “更何况……那崔氏有孕了。” 李嫣然骤然怔住,心头那点因为老夫人的慈爱刚起的松弛瞬间消散。 她也是在李家那个大家族里生存的,从来都知道母亲的艰难和不易。 深宅高门之中,最平和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 良久,李嫣然才轻声道: “嬷嬷,我知晓了。” 第八十一章 和谈僵持 郑嬷嬷一番提点,让李嫣然收起了初来乍到的松弛侥幸。 另一边, 州府衙门的和谈,气氛也早已剑拔弩张,僵持不下,全然没有预想的那般顺遂。 此番和谈,本是李家主动求和,意在止战休兵,稳住河洛局势。 李尚惠携一众幕僚坐镇一侧,姿态看似谦和,实则步步算计、寸利不让。 主位之上,魏峥一身墨色莽服,神色冷沉,周身气场凌冽迫人。 州牧郑斐,都尉赵奇,陆骋、岳歧等副将,并两个魏峥从苏老那里特意要来的能说会道的幕僚一起坐在另一侧。 魏峥指尖轻扣桌案,声音冷硬干脆,提出他的要求。 “休战可以。北境数万将士被拖入战事,李氏要赔我大军粮草百万石,战马两千匹,阵亡将士抚恤银二十万两。 此外,朔宁三城乃我军浴血奋战得来的战利品,寸土不还,不做商议。” 闻言,李尚惠等人面色微沉。 饶是他们早有准备,也没想到魏峥一上来就这么强硬。 还有,他说的什么鬼话? 粮草百万石? 战马两千匹? 抚恤银二十万两? 这意思是他魏峥带兵占了他们李氏的地盘,一应粮草损耗全由他们李氏出,甚至还要倒赚一笔?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尚惠理了理袖摆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世家斡旋固有的圆滑。 “侯爷,战败赔付理所当然,可我李氏和魏氏之间,却不存在胜负之说。” “此番我李氏携诚意前来议和,只为息止战火、以和为贵,不愿两地百姓再受战乱牵连。可魏侯如今所提的粮草、战马、抚恤银两数额过重,近乎强人所难,还望魏侯以诚相待,莫要戏弄我等,酌情退让几分!” 话锋一转,李尚惠抛出李家早已盘算好的折中之法,眼底带着一丝笃定魏峥不会拒绝的高傲。 “当然了,我家老太爷素来赏识魏侯,您年少掌兵,镇守北疆屡立奇功,雄才伟略,乃是当世难得的英杰!我李氏也早有心同魏氏缔结秦晋之好,联姻结盟,共同安稳两地民生。” “若魏侯应允这门婚事,我李家嫡女出嫁,方才侯爷所说的粮草、战马、银两,李氏可应允三成,作为陪嫁送入朔宁。不止如此,朔宁三城,亦可一并归入嫣然嫁妆!” “这是李氏最大的诚意。若是魏侯应允,李氏从此便承认朔宁三城归属魏氏,反之……李氏永不承认。” 不得不说,李氏这个盘算,很是让人发笑了。 一旦朔宁三城归入李嫣然嫁妆,便意味着城池主权归李家嫡女似有,日后她是侯府主母,若嫡子承袭家业,天然的就会亲近身为外家的李氏。 二来,李嫣然在侯府的地位也将稳如泰山,甚至作为三座城池的主人,比魏峥还要名正言顺,这也为李氏干涉三城提供了条件。 魏峥还未说话,一旁的范英当即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怒声而起。 “简直荒谬!” “朔宁三城,是我麾下儿郎抛头颅、洒热血,一刀一枪拼死打下来的! 如今仗打完了,胜负早定,我魏氏已然入主朔宁一年,凭什么要算作你们李家的陪嫁?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陆骋面露赞赏的看着范英,嗯,说得很好,他就欣赏老范和大奎这样没脑子,但是有血性的汉子。 魏氏其他人脸色也由冷峻转为笑着附和。 “是啊,我们多少兄弟血染疆场,凭本事打下来的城池,怎么就变成别人的嫁妆了?” “李氏这算盘打得太过精明!城池疆土,乃是将士用命换来的基业,岂能当做儿女婚嫁的筹码?” “今日若是松口,日后北疆将士寒心,岂非叫我魏氏根基不稳!” “和谈是止战休兵,谈条件,不是让李氏李氏借机巧言令色,靠着一桩婚事翻盘……” 就连郑斐暗自摇头,觉得李家这番算计太过精明,反倒失了求和的诚意。 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不等李家那些幕僚辩驳,魏峥抬眸,漆黑的眸光沉沉的落在李尚惠身上。 他眼底无波无澜,却透着一股碾压的强势冷意。 缓缓开口,却制止诛心。 “李将军,你恐怕搞错了一些事。” “今日议和,是我魏氏止戈收兵,不再南下征伐,不再与河洛开战。谈的是往后停战安稳,而不是谈既往战果的归属。” “朔宁三城,是战利品,既落我手,便是魏氏疆土,与两姓联姻、嫁妆聘礼,毫无干系!” 他身子微微前倾,气场全开,不给对方半分博弈余地: “你李家愿给姑娘备何等嫁妆,金银、珠宝、田亩、宅院,我一概不问。但想把我数万将士用血汗打下来的城池疆土,算作女子嫁妆—— 绝无可能!” “若李氏执意要携城池为嫁,以此要挟和谈,那简单。” 魏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语气漫不经心的道:“河套广袤富庶,你们大可将河套以南,当作李姑娘的陪嫁送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侯,照单全收。” 一句话,堵得李尚惠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魏峥的态度太过强硬,甚至有些不要脸。 他打下朔北,还要把朔南给嫣然做陪嫁? 亏他提的出来! 就这样,一边是李氏不肯吃亏,一边是魏氏态度强硬,不肯退让。 双方底线一露,和谈一开始便陷入了僵局。 最终,李家幕僚一合计,李尚惠沉声道: “此事干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定,待我传信河洛,择日再议。” 魏峥淡淡颔首,不予置否。 “李将军随意。” “朔宁于将军而言也算故地重游,将军不如好好看看,一年未见,这地方可还一如从前。” 杀人诛心。 这场朔宁各家暗地里瞩目的李魏和谈,最终却以僵持落幕。 傍晚, 初次和谈的结果就传回了侯府。 是青松打探来的消息。 自那日魏峥同她说过李魏联姻之事,两人就仿佛有了某种默契。 魏峥不再日日前来青雉院,却也未曾阻止她身边的人打探外面的消息。 崔含枝认真完成他交代的“差事”,也不再主动去前院。 故而此时听闻李氏的要求后,她瞬间便洞悉了李家的盘算。 这是要以这门婚事为名,变相的讨回朔宁三城了……魏峥不可能同意。 联姻之事还有得磨。 可众人心知肚明,最终的结果却是不会改变的。 只是李家算盘打得精,魏峥开出的条件,委实也算狮子大开口了。 万石粮草,两千战马,二十万两抚恤银…… 李氏若是应下,崔含枝都要怀疑是见了鬼了。 崔含枝失笑。 时间久了,她也能窥见魏峥性子里的几分霸道。. ? ?到这里包包也开始纠结了,本来原定的剧情是要给魏峥一个正妻的,魏氏尚未有绝对的实力之前,魏李联姻是必然,也是女主成长必然的阵痛,可写到现在我竟然有点舍不得枝枝难过~~(>_ 第八十二章 韦家来访 正月初五。 年气正浓,朔宁城内各家往来拜谒不断。 李尚惠一行人留在了朔宁,临时赁下了一处宅院。 他一边暗中联络旧日交情,想从中打探一番侯府的虚实。 一边连夜传信回了河洛,静待族中决断。 对此种小动作,魏峥看在眼里,却全然置之不理。 韦家的拜帖也是在这时候送到了北安侯府。 此番登门的,是韦家新任家主韦行舟,并韦家大夫人、二夫人,和韦家姑娘韦真真。 入了侯府,韦行舟独自被人引去了前院面见魏峥。 余下韦家女眷按照规矩前往静安居拜见了老夫人后,就由玉冬领着来了青雉院。 玉冬领着一行人穿廊过院,不过片刻就到了青雉院。 只见这青雉院就位于主院一侧,院落规整井然,花木错落,往来仆妇亦是进退有度。 不见半分浮躁奢靡,若非早知这是一个妾室的院落,她们还以为来了哪家主母所在之处。 韦家两位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那对这妾室的轻慢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 待到入得屋内,见崔含枝起身相迎,神色温和从容,不卑不亢。 韦家两位夫人带着韦真真忙收敛了心绪,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意,齐齐上前见礼。 “崔娘子。” 崔含枝连忙将两人扶起,语气温和:“两位夫人是长辈,晚辈岂敢受礼,快快请坐!” 嗯……就是那位前些日子鼻孔朝天的韦家姑娘,她就没扶了。 众人落座后,韦大夫人率先开口,姿态端得谦卑,并无半分世家贵眷的傲气。 “崔娘子,除夕宴一事,皆是我韦家教不严、管束疏漏,家中庶子顽劣无知,出言冒犯贵府公子,才惹出偌大的风波,连累侯爷和娘子费心,也委屈了几位小公子。” “今日我特地前来,便是向娘子和几位公子赔罪的。” 说罢,她示意身后的仆从呈上礼盒。 顶尖的湖笔徽墨,精致宣纸与雕花砚台,样样名贵雅致,皆是适配孩童读书的珍稀物件。 “事发当夜,老太爷便震怒动了家法,严惩了那孩子与身边下人,就连我家那位也叫老太爷罚了。今日这份薄礼,是我韦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娘子收下!” 崔含枝还未说话,韦二夫人也牵着身侧的韦真真上前,面带愧色。 “娘子,那日我这不成器的女儿言行浅薄失度,多有得罪。今日我带小女一同前来,专程向娘子赔罪,还望娘子海涵。” 崔含枝静静地听完两人的话,这才露出一抹笑意。 她神色温和,并无半分端架子,拿乔记恨的模样。 “韦家夫人严重了,且不说世家大族掌家理事,内里繁杂琐碎十分不易,难免有疏漏之处,我自是理解的—— 若只是孩童口角,原本确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悖逆狂妄、恶言伤人,绝非世家子弟该有的品行。” 她话音一转,点到为止。 “那日我也是护子心切,一时情急,也请韦夫人见谅。” 至于韦家姑娘啊……她脸上的笑意更柔。 “至于韦家姑娘,不过是少年心气,难免心直口快,我并未放在心上,自然谈不上海涵与否,二夫人和韦姑娘不必挂怀。” 一番话说得通透得体,情理兼备,给足了韦家台阶和体面,半点不咄咄逼人。 同韦易昭口中所说的“恶妇”更是没有半点关系。 双方本就都存着破冰修好的心思,话说开了,气氛瞬间松弛融洽了起来。 韦家两位夫人心中暗自感慨。 出门前,老太爷与行舟再三叮嘱,言明这位崔娘子绝非寻常以色侍宠的妾室,城府手段皆不容小觑,叫她们万万不可拿乔。 起初二人尚且不以为意,可一番交谈下来,她们才真切领教到了这位的“不容小觑”。 这位崔娘子心思通透、谈吐有度,处事也是滴水不漏,胸中见识远胜许多大家主母。 再联想到侯府老夫人竟让她独自待客接礼,这份默许的体面,绝非普通宠妾可得。 一瞬间,二人心底残存的几分轻视彻底散尽,神色愈发谦和热忱,言谈间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 韦真真全程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崔含枝从容周旋两位世家夫人,不矜不卑、进退有度,全程稳稳占据上风,半点不落弱势。 她心底那点不服气、不甘心,彻底烟消云散,全然心服口服。 她暗自思忖,表姐李嫣然与侯府的婚事尚且悬而未决、变数未定。 眼前这位崔娘子心思缜密,手段沉稳,又深得侯府两位主子的信任,绝非易与之辈。 这般厉害人物,就让表姐自己费心应对去吧,自己就不掺和了…… -- 和谈僵持了下来。 李家姑娘自然也不会再登门侯府。 初七这日, 诸事总算暂时落定。 崔含枝提前禀过老夫人,得了允准,终于能抽身回一趟清溪村崔家。 临出门前,魏峥特意遣青铭送来一方精致木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子,这是侯爷叫属下送来的。” 崔含枝有些疑惑的接过木盒打开。 内里静静地放着一份城西三进宅院的房契,下面还压着厚厚一叠银票。 她垂眸望着盒中的东西,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侯爷。” 青铭点点头,看了崔含枝一眼,还是转身退了下去。 唉! 他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都不知道侯爷在想些什么。 明明对崔娘子事事关注,可这些天也不见侯爷回后院看望崔娘子。 侯爷有事就叫他跑后院,崔娘子有事就叫青松跑前院…… 等人走了,崔含枝将木盒递给挽春。 “收好,一并带上。” 崔家那边。 因着崔含枝提前说了,原以为她初二初三便回的。 结果青松初三来传话,说府中诸事繁杂,日子要延后。 直到昨日午后,侯府的人来传信,说明日崔娘子回来。 所以今日崔家全员,包括在镇上的大侄子崔浩,还有出嫁的大姐含姣和大姐夫杜子谦也在早早的在家中等着。 侯府的马车缓缓驶入清溪村的村口。 村民们这几日见多了华贵马车,都不必想定是崔家的亲戚。 有人认出来:“这是崔家二姑娘回来了。” 只是心底难免好奇。 出嫁女归宁都是初二,哪有人初七回来的? 有那好事之人悄悄凑上前,想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可还未靠近,随行的侯府侍卫立刻抬眼,目光凛冽、神色肃杀的看了过来。 那人吓得心头一颤,脚下踉跄,慌忙转身跑远,再不敢窥探半分。 ? ?看来大家跟我一样了,我是真的不想给枝枝制造太大的麻烦了,那我想想后面怎么调整一下,尽量把剧情圆过去O(n_n)O~后面主要就是成长线了,枝枝的成长,和魏氏的壮大是同步进行的。今天手贱点错了,定时发布设成了发布,大家多看一张 第八十三章 再回崔家 崔家门前的空地上。 小崔直早早地就蹲在石阶上翘首以盼。 望见远处熟悉的马车扬尘而来,他立刻蹦起身,朝着院里大声喊道: “祖母,娘!姑姑回来啦!” 喊罢便撒开小短腿,迎着马车狂奔而去。 随行的侍卫浑身紧绷,见状即刻将手按在了刀柄上,欲将直冲冲奔来的崔直拦下。 车辕上的青松连忙出声制止:“冯大哥,不必拦,是自家人!” 话音落,马车稳稳停住。 崔直也跑到了近前,朝着马车激动地大喊: “姑姑!” 车帘掀开,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齐齐探了出来。 崔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三个陌生的小脑袋,脆生生问道: “我姑姑呢?” “青松,把阿直抱上来吧。” 马车里传来崔含枝温和的嗓音。 崔直瞬间咧嘴大笑,眉眼亮得惊人。 “姑姑!” 青松利落的跳下马车,一把将小家伙抱进车厢。 一时之间,车厢里满是孩童软糯的呼唤,一声声“姑姑”叫的起劲儿。 崔直毫不见外的追问三个孩童的身份:“姑姑,这是谁?” 崔含枝摸了摸崔直的小脑袋,笑着介绍:“这是姑姑的孩子,你的表弟!” 崔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原来是姑姑的孩子啊! 他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煞有介事地一拍大腿,懊恼道: “哎呀!我不知道今日见表弟,都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 崔含枝闻言笑出了声。 “嗯,不着急,往后你再给表弟补上。” 崔直郑重的应下:“好的姑姑,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崔含枝便给他介绍。 琛哥儿的目光一直盯着娘摸着别人脑袋的手上,闻言也没吭声。 倒是阿瑜和阿瑾对这个小表哥十分好奇。 马车行至崔家门口。 随行的冯侍卫长抬眼打量了一番崔家的院落,抬手示意。 一众侍卫即刻散开,将崔家前后院落围得严严实实。 冯侍卫长这才翻身下马,请崔含枝下车。 冯唐是魏峥调给崔含枝的一队侍卫的侍卫长。 从前是跟在魏峥身边的。 年后就把这队二十人的侍卫给了崔含枝。 莫说远处伸长脖子探看的村民,就连崔家人见此阵仗,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们也是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崔含枝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青松先跳下车辕,将四个孩子一一抱下马车。 孙氏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方才没看见那臭小子,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上了马车。 她有心想呵斥两句,可看着门口一众面无表情,气场摄人的侍卫,话到嘴边几番蠕动,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崔直落地后,十分自来熟的一手牵住阿瑾,一手拉住阿瑜,兴冲冲往院里跑。 边走边高声介绍:“爹!娘!祖父祖母!你们快看,这是我姑姑家的弟弟!” “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我姑姑太厉害了,生的弟弟长得好好看!” 阿瑾阿瑜也乖,被小表哥牵着就跟着往前走。 崔衡和孙氏听了这话,一个笑得灿烂,一个没忍住扶了扶额。 这个混账小子…… 琛哥儿下车后却稳稳立在车边,半步未动,安静的等候娘亲。 待崔含枝扶着挽春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琛哥儿立刻上前,稳稳牵住娘亲另一边空着的手。 他侧眸瞥了眼已经被小表哥带着冲进院子里的两个小弟弟,眼底掠过一抹小小的得意。 小表哥太过聒噪,总缠着娘亲说话,如今让弟弟们陪着他热闹去好了。 “阿姐!” “阿姐!” 崔淇和崔含珠一左一右快步迎上前来,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 “阿淇,珠珠。” 崔含枝眉眼温柔,笑着抬手,分别揉了揉两个弟弟妹妹的头顶。 身后挽春、挽月识趣的退后半步,含珠立刻霸占住了阿姐另一只胳膊。 唯有琛哥儿小手紧紧攥着娘亲,半步不离。 孙氏扶着眼眶泛红的崔母也迎上前来,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琛哥儿身上。 “这是琛哥儿吧?” 崔含枝笑着点点头:“娘,大嫂。” 随即温柔的看向琛哥儿:“还记得吗?这是外祖母,这是大舅母。” 琛哥儿上回来崔家,还是三岁的时候。 时隔多年,记忆早就模糊了。 可后面这几年,外祖母和大舅母来过周家看望娘亲和他们,所以琛哥儿还有印象。 他乖巧的点头,唤了声:“外祖母,大舅母。” 崔母心头一暖,伸手拉住他的小手,连声夸赞: “好孩子,你受苦了。” 琛哥儿不得已松开娘亲的手,被外祖母牵着往院内走。 他回头见娘亲稳稳的跟在身后,含笑看着自己。 眼底的不安尽数散去,乖乖任由外祖母牵着,小脸上扬起浅浅的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面马车下来的青禾和流月流星赶忙跟了上去。 此刻阿瑾、阿瑜早已被热情的崔直拉进院里,玩得不亦乐乎。 崔含枝这才有空看着院中一众亲人。 “父亲,大哥,大姐,大姐夫。” 崔父抚着胡须,矜持的微微颔首,只是眼底笑意浅浅。 大姐含姣亦是含笑的点点头。 “枝枝。” 许久不见妹妹,她心里也是极欢喜的。 最后崔含枝的目光落在大哥身后那个少年身上,微微一怔。 少年身形挺拔高大,比崔衡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紧实腱子肉,身姿挺拔如松。 若不是眉眼间依稀熟悉的崔家人模样,她几乎不敢相认。 “浩哥儿?” 对上姑姑诧异的目光,崔浩挠挠头,咧嘴露出爽朗笑容:“姑姑。” “你这孩子,半年不见,竟长得这般高了……” 崔含枝失笑感慨。 崔衡上前,没好气地拍了把儿子健壮的后背,笑着打趣: “别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亲爹,过年见他都差点认不出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不知武馆的师父亏不亏,将他养得他这般壮实!” 一家人说着话,一同迈步走进屋内。 挽春挽月紧随左右。 经过上回的教训,二人如今是对娘子寸步不离,哪怕是在娘子自家。 落座之后,崔含枝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大姐。 望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蹙着眉有些歉疚道:“阿姐,你这肚子这般沉,看着月份不小了。” “原是我不知道具体月份,还劳累阿姐身子不便疲劳奔波,该我上门来看你才是!” 崔含姣性子素来温柔和善,在家时便常帮着爹娘照料弟妹,兄弟姊妹情谊极深。 当初妹妹要从周家离开,崔含姣拜托公爹相助,却没帮上忙。 万幸最后妹妹成功脱身,结果那阵子自己害喜厉害,没等她回来相见,妹妹又火速将自己再嫁了。 故而此番听闻她要回来,纵使身子笨重,也执意要赶来相聚。 她轻轻抚着小腹,温温柔柔笑道:“我都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了,心里有数,离生产还有两个月,不碍事的。” “倒是你,听阿爹说,你已有三月身孕了?” 崔含枝点点头:“是,如今才敢外出走动。” 一旁的崔含珠紧紧黏在二姐身侧,一双大眼睛在两位姐姐的肚子上好奇的来回打量。 崔淇也不坐下,就那样站在两个姐姐身后,看着安静乖巧,其实也就安静不到一会儿。 ? ?第一个八十三其实是八十二章,这才是八十三章哈,周一我找编辑改过来,委屈大家将就看一下。 第八十四章 太过凑巧 果不其然。 崔含枝吩咐挽春,“让人将东西搬进来吧。” 挽春领命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随行的侍从就将后面马车中装得满满的年礼尽数搬了进来。 给崔父的是上好的官窑茗茶,还有一柄温润和田玉手把,几册绝版古籍。 崔父农闲时,就爱喝喝茶,看看书。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崔父的眼睛却一直留在那几本古籍上。 给崔母的是顶级阿胶、滋补燕窝、软糯雪燕等,还有一套成色绝佳的赤金头面。 崔母一边说着“破费”,一边又为女儿心里念着自己十分高兴。 给大哥崔衡的是两盒上好官墨,大嫂孙氏的是两匹上等云锦绸缎。 小侄子崔直的是成套的笔墨,还有一个精巧的小木剑。 一家三口也开开心心的收下了。 大姐崔含姣的是安胎滋补的极品人参,并一对暖玉的温润玉镯,另有给姐夫杜子谦和两个外甥准备的成套书砚。 含姣笑着看妹妹,也从善如流的收下。 “多谢妹妹记挂。” “多谢小姨。”杜子谦也赶忙道谢。 给崔淇和崔浩的是一柄精钢习武短刃,两人一拿到手,就两眼放光,再不肯放下。 就着刀柄就开始你来我往的在后面比划上了。 崔含枝看着好笑的摇头。 给含珠的是一盒子精致珠钗和一匣子圆润饱满的粉色珍珠。 她抱着就不撒手了。 另外的精致点心之类礼品的更是十几盒。 成堆的礼物整齐的摆放在崔家的大堂内,堆了一大堆。 崔母看着这一堆的东西,看向女儿的目光中满是不赞成:“傻孩子,家里什么都不缺,你难得回来,何必这般破费?” 万一那侯府对枝枝不满怎么办? 哪家公婆能看着自家儿媳妇将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搬的! 更何况他们枝枝还不是正经儿媳妇。 崔含枝浅浅一笑,宽慰崔母:“娘你放心,这里头有一部分是我准备的,其余的是侯府的年礼,还有侯爷特意吩咐备下的。” “看着是多,都是家里能用的,您和爹就只管安心收下。” 含珠抱着自己那珍珠小匣,爱不释手,眼底亮晶晶的。 又摩挲着盒子里精致的珠钗,心里欢喜得不行。 从前她最羡慕赵员外家的小姐。 可今日阿姐给她的这些,比赵员外女儿出嫁的头面还要珍贵精致。 她只觉得心头暖融融的。 阿姐真好~ 崔含枝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阿姐:“怎么不见宴哥儿和岭哥儿过来?我许久未见他们了。” 上回见到两个外甥,还是几年前,周慎之还在的时候。 带她归宁,见过两个外甥一面。 后来她那婆母就不让她回来了。 崔含姣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看了眼身侧的杜子谦一眼,默然不语。 后者脸上掠过一抹讪色。 不知道为何,他见到这个小姨便觉得像是见到长辈一般,不自觉的就有些气短。 尤其年后再见,这种感觉更甚。 “是这样……我父亲今日给宴哥儿寻了名师,今日特意带宴哥儿去拜师了,岭哥儿也跟着一道去了……” 这话听着是没问题。 拜师嘛。 也是顶顶重要的事儿。 可就是时机太过凑巧了,偏偏是今日去拜师。 崔含枝心下了然,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多追问。 “是吗,那只能是我这个小姨跟两个孩子没缘分了。” 这个杜县丞……呵。 杜子谦自觉理亏,又想起上回自己还欠阿瑾阿瑜一份见面礼。 连忙叫身后的丫鬟取来早已备好的荷包,执意要补上礼数。 琛哥儿几个没有接。 崔含枝看了一眼,淡淡开口:“既是大姨父一片心意,你们便收下吧。” 琛哥儿这才领着两个弟弟恭敬的接了,规规矩矩道谢: “多谢姨父。” 杜子谦不由得羡慕,小姨这三个孩子养得真好…… 可这之后,崔含枝同爹娘闲谈,问起家中近况,差事进展,唯独对杜子谦视而不见。 他几次欲言又止,刻意搭话,她都从容避开,不接一言。 这下杜子谦明白了,他爹做的事惹了小姨不快。 同闺女坐了片刻,崔母和孙氏便要起身去忙活午膳。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今日这顿午饭定然是要丰盛再丰盛的。 却被崔含枝抬手拦下。 “娘,大嫂,今日你们坐着歇息便好。” 她转头吩咐挽月:“去叫随行的仆妇打理下厨。” 挽月立刻福身应下:“是,娘子。” 崔母连忙摆手阻拦:“不用不用,自家人吃顿便饭,哪里要外人忙活?我和你大嫂都是做惯了的,很快就好。” 崔含枝垂眸不语,挽春会意地上前轻轻扶住崔母,语气温和得体。 “老夫人您安心坐着,娘子这是心疼您呢,不愿您劳累。咱们随行带着的仆妇皆是府中调教出来的,手艺尚可,您正好尝尝手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母被扶回去坐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她这辈子虽然没吃过种地的苦,可家中大小琐事都是亲力亲为的。 哪里被人伺候过? 可这会儿都被扶回来了,便只能应下。 “好好好,那我今日便躲个懒。” 她看着一旁不说话的二女儿,心底暗自感慨,这侯府的丫鬟果然进退有度。 不仅没有半点瞧不起他们农家人的浅薄模样,又偏偏叫人拒绝不了。 崔含姣身后站着的那个丫鬟眼珠悄悄转了转,看了眼杜子谦,随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崔含枝眼中。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吩咐挽春:“去把那方木盒取来。” 挽春领命出去取来木盒。 崔含枝将木盒打开,推到崔母面前,语气轻描淡写的道: “娘,侯爷体恤咱们崔家,特意赏了城西一处三进的宅子,一应家具陈设早已收拾妥当。等过完年,您和爹便带着大哥他们搬进去吧。” 她轻飘飘几句话落地,满室骤然安静。 院中崔直带着三个表弟的玩闹声传来,崔母才捏着这张薄薄的房契回过神。 “枝枝,这……” 她指尖微微发颤,看着女儿久久无言。 崔父沉默片刻,喉头微涩。 半晌才郑重的吐出一字:“好。” 崔家自他祖父那辈分家迁居后,从诗书世家沦为乡野农户,几代人困于清溪村。 如今竟要借着女儿的势,重新在州城安家立户了。 崔含枝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爹娘觉得这是自家“卖女儿”得来的利,不肯搬去住呢! 说罢,她又从木盒中取出五千两银票,递到崔母手中。 “娘,这是五千两银票。搬家置业,添置物件,处处都要用银子。” “宅子里原有几名粗使下人,只能做些杂活,日后你们定居下来,再去牙行挑几个妥当的下人在身边伺候……” 魏峥给的那叠银票有两万两。 崔含枝没有全部给崔母,自己留下了一万五。 房契崔母接了,指尖摩挲着纸面工整的印记,心头又暖又酸。 可待到崔含枝递出银票的时候,她却伸手轻轻推了回去,执意不肯收下。 “枝枝,这银票娘万万不能再收。你身在侯府周旋,日子不见得多安稳,花销难处本就比家里更多,银钱你留在身边要紧。” “这宅子就当是你孝敬爹娘了,爹娘厚颜收下,搬家置业、打理新居,自有你父兄一同操劳打点,哪里能够事事都依仗着你!” 第八十五章 机缘未到 崔母态度坚决,任凭她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接过这银票。 一旁端坐的崔父沉声附和:“你娘亲说得在理,银票你自行收好。” “我们活了大半辈子,手头尚且留有一些积蓄家底。你有心惦记父母兄弟,这份心意我们记在心底,只是家人之间,万万不可贪得无厌,一味拖累于你。” 孙氏看了坐在身边傻笑的崔衡好几眼,见对方只顾着欢喜的看着妹妹,慢点没想着别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枝枝啊……这,就让爹娘和珠珠他们搬去住着便是,我和你大哥哪能跟着一道,岂不是叫人笑话?” 崔衡才是家中顶立门户的长子,哪有兄嫂让妹妹置办宅院的。 崔含枝含笑看着大嫂,语气真诚:“大嫂何须如此见外。长兄如父,长嫂为母,这些年大哥大嫂对我的照料还少吗?我如今有能力孝敬家人,岂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闻言,孙氏心头一热。 “是嫂嫂狭隘了,咱们一家人到哪儿都不分开!” 崔含枝笑着点点头:“合该如此。往后爹娘还需大哥大嫂多加照料呢!” 孙氏彻底放下心结,暗自想着。 往后能定居州城,离枝枝近在咫尺,再不必让她一人孤身在那侯府,遇着事了他们也鞭长莫及。 这样想来,孙氏心底就更加乐意了。 恨不得下午就跟着枝枝搬家! 崔淇和崔浩早就去看自己的短刃了,此时也不在屋内。 便是在也无妨,崔淇巴不得能搬到城里去呢! 含珠也是一样。 不过她也知道这样的事不是自己能插嘴的,便只乖巧地坐在二姐身边,静静地听着。 崔含姣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笑意一直没有散过。 她是出嫁女,家中置业虽和她没什么关系。 可如今爹和大哥皆有正经差事,家里又要迁居州城,步步向好。 她一面内疚自己未帮上忙,一面又觉得欣喜。 等到搬家之日,她定要备上一份厚礼……对了。 “爹娘,等搬家的时候,若是我身子不便,便让子谦来帮忙。” 她怀着他们杜家的孩子,杜子谦就该帮自己孝敬爹娘。 而杜子谦此刻仍未从小姨子的大手笔中回过神来,此刻被点名才缓过神来。 “是是,岳父大人,等到搬家那日我来帮忙。” 崔含枝喝了一口崔母特意给她冲泡的酸甜口的茶饮,嘴里正是回甘的时候。 “是吗?只怕姐夫那日抽不出空来。” 杜子谦忙道:“小姨放心,那日无论如何我都定然前来。” 说着,他又趁机开口道:“小姨,年前你与岳丈大人提及的南下差事,我同你阿姐商议妥当了,你看何时出发?” “若没有合适的商队,我也能代为联系……” 崔含枝抬眸,淡淡的看向他,笑意不达眼底。 “哦?同我阿姐商议妥当?” “姐夫,南下路途艰险,风波难测,能否成行,要看杜大人与杜夫人的心意,可不是我阿姐说了算的。” 她早已从大姐拘谨隐忍的神色中看透一切。 想必此事杜家二老必然极力反对。 这些日子,大姐怕是没少为此受委屈。 崔含姣适时开口:“枝枝,我公婆的确不许相公南下。说是南下一路危险重重,他们不愿他涉险,我知晓你是有心提携他,只是或许机缘未到,便算了吧!” “姣姣,我再回去好好劝说爹娘,定然……” 杜子谦连忙辩解。 崔含枝抬手轻轻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 “姐夫,二老顾虑周全,说得也有道理。” “你不如安心在家静待时机,等此番南下之人平安归来,摸清路途局势,日后再去也不迟。” 嗯,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而已。 就杜家这样趋利避害、贪功怯险的想法,这辈子都难出头了。 一边想着依附崔家势头捞好处,一边遇上半点风险便退缩躲闪,天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他这个姐夫虽有些想法和才干,可自来听话惯了。 只要一天不跟家里分家,便永远也做不得自己的主。 既然杜家二老舍不得宝贝儿子涉险,那便老老实实留在家里,安稳度日便是。 左右阿姐再有两月也快生了,她也希望阿姐身边有人陪着。 有她在一日,杜家就休想再为难阿姐! 杜子谦见崔含枝面上淡然,态度却半点松动也无,只得悻悻闭了嘴。 崔含枝目光扫过众人。 “正好家里人都在,我今日回来,一来是为着宅子的事儿,二来,便是接着姐夫方才提起的南下差事,与家里商议。” 她看向爹娘与大哥大嫂,语气郑重。 “侯爷已定正月十六,派出两百精锐乔装南下。我打算让阿淇与浩哥儿一同随行,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怎么看?” 杜子谦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双眼瞬间亮得惊人。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商队随行,路途凶险、毫无保障,此刻听闻竟是侯府精锐护送,瞬间褪去所有畏怯,当即就要再度张口自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唇瓣刚动,身侧的崔含姣骤然转头看来。 那一眼极冷、极静。 褪去了平日的温柔和顺,眼底裹挟着从未有过的疏离与寒意,沉沉的压在杜子谦身上。 杜子谦猛地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夫人怎么…… 崔含姣淡淡收回目光,心底一片清明。 二妹素来思虑周全,是真心提携自家人。 杜家原本贪生怕死、百般推脱,如今见着安稳稳妥的出路,又想厚着脸皮凑上来分一杯羹。 这般难看的吃相,实在丢人。 二人瞬息间的神态动作,尽数落入崔含枝眼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打定主意。 等下月姐姐快要临盆,就挑一位沉稳得力、手段利落的嬷嬷,送到大姐身边伺候。 一来可以敲打杜家,二来她看大姐身边伺候的人,也见得多真心。 若是能让大姐身边有忠心之人,往后遇事不至于孤立无援、处处受制。 从前他们崔家耕读之家,没有伺候的下人就不说了。 如今却不一样了。 南下之事,年前那次见面崔含枝就同崔父和崔衡提过。 两人回来后也早已同崔母和孙氏细细商议斟酌过。 崔浩自十三岁便执意入镇上武馆拜师,三年寒暑勤学苦练,如今也是个体格强健、身手利落的少年郎。 起初孙氏以为是随商队南下,路途杂乱凶险,心中颇多顾虑担忧。 但想着枝枝总也是为了提携家里子侄,便也咬牙同意了。 男孩不像女孩儿金贵,就是要多吃苦多摔打,往后才能担起护佑妻儿、鼎立门户的责任。 如今得知是跟随侯府精锐一道,那点子顾虑瞬间消散。 孙氏当即笑道:“枝枝,浩哥儿能此机会历练,是他有个好姑姑提携。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万般愿意的。” 崔母也跟着点头,只是也有几分疑虑。 “是啊,你有心拉拔阿淇、浩哥儿,爹娘心里清楚。只是阿淇年纪尚轻,从未出过远门,这般重任在身,他能担得住吗?可别误了你的正事。” 第八十六章 动口不动手 在她眼里,小儿子还是那个只会跟妹妹争抢同一个鸡腿的孩子呢。 门口,崔淇与崔浩恰好迈步进屋,将崔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崔淇顿时不依了。 他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带着少年不服气的倔强。 “娘!我都十六了,早已是大人了,什么担子担不起?您怎么总把我当孩童看待!” 崔母一见他这模样,顿时就看向二女儿: 你瞧……就是这样。 嘴里却连忙安抚着:“好好好,我儿长大了,能担事、能担事!” 崔含枝看着弟弟急得快要跳脚的模样,无奈失笑。 随即收敛神色,认真看向二人。 “阿淇、浩哥儿,这话我要亲自问一问你们的。” “此番南下,是要替北地百姓取来南地稻种,一路千里迢迢,盗匪蛰伏、乱军散落,危机四伏。纵使有两百精锐随行护持,也无人能保绝对平安。你们二人,可愿意去?” 崔淇与崔浩对视一眼。 彼此眼底皆无半分退缩和畏惧,只剩少年人滚烫的意气与跃跃欲试的锋芒。 一个寒窗苦读,一个勤练不辍。 他们等的便是这般建功立业、一展所长的机会! 崔淇率先昂首应声,语气坚定。 “阿姐,我愿意!” 崔浩亦重重点头,眼神赤诚。 “姑姑,我也愿意!” 崔含枝看着两人,又对崔父崔母和大哥大嫂轻轻颔首。 “既如此,此事便定了。” “正月十六出发,所需行囊我会提前派人送来,无需你们费心筹备。” 二人眉眼发亮,郑重应下。 不多时,仆妇已然将午膳备好。 今日家中儿女都齐全,家里常用的小桌已然坐不下。 崔父崔母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满都是儿女相和、枝繁叶茂的欣慰。 于是崔淇和含珠,带着崔浩崔直与三个外甥坐了小桌。 长辈们另坐一桌。 好在崔母备了足量的食材,足够侯府的人施展。 等众人都落座后,一道道色泽鲜亮、摆盘精致的膳食陆续端上桌。 色彩搭配,香气四溢。 崔母看着桌上规整精致的饭菜,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她准备的那些寻常食材做出来的? 望着这几个衣着整洁,举止规矩的仆妇,心底暗自感慨: 这高门深院果然非同寻常,就连几个仆妇也比她们乡下妇人体面端庄。 崔含枝侧头,轻声询问一旁立着的仆妇: “你们的份例可留好了?” 仆妇连忙垂首躬身,恭谨应答: “娘子放心,早已预留妥当。” 她们都是青雉院的下人,早已熟知崔娘子的性子。 也是知晓今日家中人多,娘子不愿老夫人劳累,所以带了她们来。 崔娘子素来宽厚待下,不似别的主子叫下人吃残羹剩饭看作赏赐。 每回用膳必先让下人留出自己的份例。 至于外围值守那些侍卫,皆是自带干粮,无需她们操心。 崔含枝微微颔首。 “此处无需伺候,你们与挽春、挽月、青禾几人,一并下去用膳吧。” 一众丫鬟仆妇应声退下。 崔家人看着她身边随侍的下人便有近十人,个个举止有度,恭谨得体,心下无不感慨。 不过短短数月光阴,当初那个狼狈归家、身形单薄憔悴的人,早已脱胎换骨。 一举一动里沉淀着从容的贵气,眉眼沉静,气场却十分强大。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用了一顿迟来的团圆饭。 用完饭后,崔父还笑意盈盈地取来了三个厚实的红封递到琛哥儿、阿瑾、阿瑜手中。 朔北素来有拜年讨封的习俗。 图个岁岁平安,新年顺遂的吉利。 别看在崔家只玩了这么小半日,琛哥儿和阿瑾阿瑜已是不见外了。 接了红封就眉眼弯起,齐齐乖巧的给外祖父行礼道谢。 “多谢外祖父,愿外祖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多谢外祖父,祝外祖父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谢谢外祖父!祝外祖父身子硬朗,天天开心~” 三个孩童各有模样。 一个端肃有礼,一个温柔乖巧,一个软糯讨喜。 声声吉利话落下来,哄得崔父眉眼笑开,欢喜得不行。 一旁的崔直看得眼馋,凑上前:“祖父!怎么没有我的?” 崔衡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背,哭笑不得: “你的年前早就给过了,还敢贪心!” 崔直身子灵巧一闪,稳稳躲开,站在他爹打不到的地方,一本正经的讲道理。 “给过就给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崔衡瞪他一眼,也掏出来三个红封给三个外甥。 果不其然,又换来了三道讨喜的吉利话。 一屋子人被几个孩子逗得轰然大笑,屋内暖意融融。 笑闹过后,崔直又带着三个表弟撒欢似的跑向院子里。 崔浩紧随其后照看。 比起活泼跳脱的叔叔崔淇,身为侄子的崔浩反倒更为沉稳周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到送走大姐夫妇,崔含枝又陪着家人闲坐了片刻。 她看向家里人,也给他们交了个底。 “爹、大哥,你们放心。阿淇与浩哥儿此番南下,除了随行两百精锐乔装护持,渭水河畔另有三百伏兵随时接应。纵使事情不成,也必定保两人平安归来。” 崔父点了点头。 家族崛起,改换门庭,从来没有不冒险的捷径。 次女有心提携家中晚辈,为家族铺路的心思,他心中都明白。 如今他和长子替侯爷办事,这是立家根基。 唯有放年满十六的幼子和长孙前去搏前程、立功业才是正理。 崔衡也道:“枝枝你也不用替他们担心,那两个小子虽年轻,却都有几分机灵,肯定能办成。” 崔含枝笑着点点头。 此番出行,除了青铭带人护卫,肯定还有其他人的。 把崔淇和崔浩塞进去,不过是叫两个少年长长见识,历练一番。 她倒是不奢求他们能成事,平安回来就好。 她心底暗自盘算着。 等回去之后,便去魏峥的库房寻一柄好剑鞘赠予青铭。 魏峥身边几个亲卫,除了自己没见过的,她都已有所了解。 尤其青铭,他最是忠心靠谱,不爱金银财物,唯独痴迷给他的宝贝佩剑收藏各种剑鞘。 届时拜托他多一分照拂总是好的。 她接着便说起年后的事来。 “若是南下顺利,四月初便可归来,恰好赶上春耕时节。” “毕竟是新粮种,北地百姓从未见过,头一年肯定不可推广开来,一旦减产歉收,不仅叫百姓们饿肚子,这几月的民心耕耘也是白费。” “不若在饶河沿岸的无主之地里,择一片无积水、土质适宜的地方,圈起来先行试种?” 崔父抚着胡须,连连赞许。 “正该如此,流民归籍未久,正是民心浮动的时候,万万急不得。一步踏错,前头几月所有安抚和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 崔衡眼底满是期许。 “如今北地粟麦亩产不过两三石,若是这新稻真能增产翻倍,来年咱们朔北全境推广,百姓富足,仓廪充盈,枝枝,这便是天大的功绩!”” ? ?大家的建议我都收到了哈~放心放心,这几天收一下前面埋下的尾巴 第八十七章 杜家嘴脸 崔含枝摇头轻笑:“大哥,稻挑水土、挑气候,并非随地可种。” “只盼阿淇他们此番不仅能带回良种,还能将南地那边全套的种植技法尽数学回才好。” 和流民隐户归籍、荒地清查登记之事不同,这本就是魏峥早早便定下的目的。 自己当初只是援引古时先贤安抚流民、开垦土地的治理思路,给魏峥提供了可行的方向。 后续落地推行、调度人手全权依靠侯府麾下官吏将士,这份功绩自然不能全然归到她或是崔家头上。 可她也得到了自己的奖赏—— 能随意出入前院书房,参与三地民生政事。 崔家也从一介农户,跻身寒门官吏。 可这南下取稻种一事,却是完全由她提出来的。 虽用到的是魏峥麾下的人,可若是此事办成,她想要的东西便可顺势到手。 整个崔家,也能借着这份实打实的功劳再往上踏出一大步。 崔父微微颔首:“我会叮嘱两个孩子,必要时见机行事。” 都是农家长大的,学个种地之法定然手到擒来。 正事说罢,崔含枝见天色不早,便准备离开了。 崔母拉着她的手:“家里你不必挂心,等迁居州城后,我第一时间派人给你传信。” 她顿了顿,仍是说了句: “你阿姐,她……性子软,事事身不由己,你也莫要怪她。” 那杜家家世寻常,心眼却极小。 从前崔家不如杜家,却也是正经读书人家,那杜家也不过是上一代泥腿子翻了身,便居高临下了起来。 如今见崔家崛起,一面觉得抹不开面子,一面却只想占便宜。 贪心不足,格局狭隘。 她一介妇人都看得明白的事。 崔含枝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宽慰她:“母亲放心。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怎会怪她?” 况且有错的从来不是阿姐。 崔母稍稍安心,又再三叮嘱:“你如今怀着身孕,侯府人心复杂,你万事多留心眼,好好保重自己。” 她听闻后宅争斗凶险,争风吃醋、暗下黑手层出不穷。 稍有不慎便是伤身殒命,越想越心疼。 女儿身在侯府步步维艰,尚且处处挂念家人,倾力提携,反观家中众人,竟无一人能替她撑腰。 崔母心底酸涩难忍。 夜里回房,崔父莫名挨了妻子一记狠掐。 腰上多了一圈浅浅红印,全然摸不着头脑。 临走前,小妹含珠黏在崔含枝身侧,眼眶泛红,软糯着嗓音撒娇: “阿姐,我舍不得你……” 崔含枝看着稚嫩乖巧的小妹,温柔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小脸。 “珠珠乖,往后阿淇远行,爹和大哥忙于差事,家中便劳你多照看娘和大嫂,要乖乖听话,嗯?” 含珠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娘和大嫂!” 她都会帮娘绣帕子了! 等阿姐下次回来,她一定亲手给阿姐做最最最好看的香包! “乖。” 崔含枝眉眼温柔,轻声哄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等家中搬去州城,阿姐便接你入府来看阿姐,好不好?” 含珠瞬间破涕为笑,眉眼弯弯,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 “好!我等着阿姐!” -- 另一边,崔含姣夫妇驱车返回了杜家。 杜宴、杜岭早回了家。 “父亲,母亲。” 崔含姣一踏进院门,看见两个孩子,便开口询问: “今日祖父带你们拜师,可顺利成了?” 杜宴原本有先生的,只是那先生去年年初因战乱离开了朔宁。 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另外一位先生,学识渊博,人品贵重,原本打算等过了十五再携礼去拜访的。 结果没想到初七公爹就要带孩子去,说是这日先生得空。 不等年长的杜宴出声,年幼的杜岭立刻抢着回话,语气满是委屈。 “娘!先生今日偏偏不在家,我们白跑一趟,上午就被祖父带回来了!” 都错过了去外祖家。 一语落地。 崔含姣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一颗心彻底凉透。 哪里是什么先生不在家,分明就是公爹刻意为之! 明知今日是二妹回家的日子,公爹故意以拜师为借口扣住两个孩子,敲打自己,也是变相告诉崔家抵触南下之事。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偏偏跟着进来的杜子谦却全然未曾察觉妻子的隐忍与怒火,满心都是错失机缘的不甘。 “姣姣,方才在崔家,你为何拦着我,不让我提南下之事?” “若是知晓是侯府两百精锐随行,爹娘定然愿意松口的……” 这话彻底点燃了崔含姣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凌厉。 直直看向杜子谦,字字清晰、毫不留情地撕开杜家人的虚伪脸面。 “你爹娘愿意?” “先前听闻路途凶险,需要搏命涉险,你爹娘百般阻拦,以死相逼,生怕你有半点不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得知有两百精锐护行,安稳无虞,便想着出尔反尔,巴巴凑上去捡功劳?” “杜子谦,你们杜家这副趋利避害,反复无常的嘴脸,未免太过难看!” “还是你们杜家人,从来都把我崔家上下,当成任你们拿捏、随意糊弄的傻子?” 这是崔含姣嫁入杜家多年以来,第一次当众发火。 言语之尖锐,毫不留情。 叫身边伺候的下人先是一惊,随后个个埋下了头,不敢大声出气。 也将杜子谦震得僵在原地。 杜子谦被妻子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面上青白交加。 终究是理亏气短,默默低下了头。 杜宴、杜岭兄弟也瞬间噤声。 十五岁的杜宴已然懂事,见状立刻牵住年幼的弟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屋内空间全然留给父母。 他立在门外廊下,心底清明通透。 年前父亲兴冲冲归家,说小姨有意提携,有一桩南下取稻种的差事,是难得的立功机缘。 母亲听闻此事,亦是满心欢喜,全力赞成。 可祖父祖母得知路途艰险,当即勃然大怒,认定是崔家要逼着父亲去卖命搏前程,替崔家铺路。 自那以后,祖母待母亲便再无半分好脸色,日日冷言冷语、处处刁难。 无论父亲百般解释,再三恳请,二老始终油盐不进,坚决不肯松口。 所以今日祖父才特意选了崔家小姨归家的日子,故意带他们兄弟外出。 如今小姨依了祖父祖母所愿,不再让父亲涉险,改派自家亲弟、亲侄南下。 这下,祖父祖母该称心如意了吧…… 杜宴心底冷冷一笑。 他这个父亲啊,这样的教训最好多吃几回,才会长记性。 第八十八章 白捡功劳 杜家并未分家。 每日晚膳大房二房皆是和杜父杜母一道用的。 结果今日二房只来了杜子谦。 “姣姣今日奔波劳累,身子有些不适,便不过来用晚膳了。” 待到落座之后,杜子谦便主动开口向爹娘解释道。 杜母当即面露不悦,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怎么?现如今她崔家是起来了,就在我跟前端起架子来了?” “娘!” 杜子谦眉头紧紧皱起:“您明知姣姣不是那样的人,她怀有身孕,今日赶路劳累,确实是身子难受。” 当然,更多是被自己和家里人气的。 杜母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杜父便开口问道:“今日你去崔家那边,可把话说清楚了?” “你要做事为父只有欣慰的,只是那南下的差事凶险,咱们万不能冒这个险……” 在杜父心里,儿子能顺势依附崔家,捞些稳妥前程便可,拿性命去搏是万万没必要的。 崔家说是读书人家,实则一家子泥腿子。 肚子里弯弯绕绕倒是不少。 这般危险的事,放着自家子侄不用,反倒拉着他儿子冒险。 杜子谦闻言,只余下满心的苦涩,颓然道: “说好了。这差事,我不去了。” 杜父杜母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杜父微微点头:“这崔家还算有几分良……”心。 可下一瞬,杜子谦后半句话一出,叫杜父的话一下子就梗在了喉咙里。 “崔家派了崔淇和崔浩去。” “你说谁去?” 杜父猛地抬眼,一脸的错愕。 崔淇? 崔浩? 这不是崔家幼子和长孙吗? 一旁素来沉默的杜家老大也忍不住抬眸看向弟弟,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他身为杜家长子,生来便要承袭家业,守着家门,看似安稳,实则彻底失了拼搏的机会。 自己素来不反对弟弟出外闯荡。 男儿在世,本就该敢拼敢搏,方能闯出前程。 只是小弟自幼被父母养得太过软弱听话,全无魄力,弟妹性子又温顺柔和。 一家人常年安于现状,他早已见怪不怪,从不多言。 这回小弟想要南下,危险是危险,实则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北安侯入主朔宁,无数人变着法子想要搭上侯府的路子。 他们家如今天然的就有了一层机缘。 只是爹娘为着小弟安危着想,态度太过坚决,他也不好说什么。 杜子谦迎着满桌目光,自嘲一笑:“不错,正是我妻弟崔淇,还有舅兄的长子崔浩。” 杜父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子谦,你仔细说说清楚,崔家怎么会派崔淇和崔浩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此番南下,侯府出动两百精锐随行,崔家当然放心叫他们去了!” 杜子谦胸中积满了憋屈,话语中满是沉郁。 杜母当即失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犹疑:“那岂不是说,崔家这两小子躺着白捡这天大的功劳了?” 当初北安侯平定朔宁,也不过两千兵马围城,万人大军压阵而已。 如今两百精锐保驾护航,这安全上岂不是丝毫不用担心? 杜家老两口面面相觑。 杜母连忙追问:“那你可曾言明自己愿意一同前往?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这话彻底点燃了杜子谦心底的怒火。 “先前是你们二老拼死拼活的百般阻拦,说路途凶险,誓死不让我去!如今见差事稳妥、有利可图,又要我巴巴凑上去?” “爹!娘!你们倒是说说,我杜家这般前倨后恭,出尔反尔的吃相,好看吗?!” “崔家人难道都是任咱们拿捏的傻子?!” 杜父杜母被儿子当众顶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又羞又恼。 “你这是什么态度!”杜父厉声呵斥。 “不过是一桩差事罢了,没了便没了,值得你这般在家撒火气?” 杜母也没好气的道:“你媳妇不去为你争取,反倒来冲我们发火?” “若是早知有侯府精锐随行,我和你爹怎会不同意?还不是那崔家不安好心,故意藏着掖着!” 杜子谦怔怔看着眼前一味推诿,从不知自省的父母,心底最后一点念想彻底凉透。 一桩差事而已? 没了便没了? 他脑海中骤然回荡起方才崔含姣失望至极的话语,字字戳心。 “杜子谦,你饱读诗书,品性端正,可你生性软弱,还有一对生怕你不出息,又生怕你太出息的父母!” “向来只会贪图现成的好处,一边盼着你能够谋得前程,光耀门楣,一边又惧怕遭遇半分凶险,半点不愿躬身吃苦冒险!” “你若是甘愿一辈子都成为你爹娘手心里的棋子,任他们摆弄,往后便都只能像这回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我崔家步步登高……” -- 且不说杜家一大家子陷在错失机缘的懊悔与内讧之中。 此刻的周家也早已彻底天翻地覆。大年三十那日,一众债主大清早的就堵死周家前后两处大门。 各种喧哗叫嚷,就差往大门上扔臭鸡蛋烂菜叶子了泄。 万般无奈之下,周二夫人咬牙拿出五百两白银,才勉强将一众讨债之人打发走。 往日遇事只会隐忍缄默的周家大爷,这回率先撕破脸面,当众闹着要分家。 三房见状不愿吃亏,当即紧随其后跟着闹。 四房也不甘心独自蒙受损失,跟着叫嚷要拆分家产,就算不分家,也必须重新分配家中产业。 “绝不可能让二嫂把家里的银钱都搬回娘家去!” 这一连串的争执吵闹直接将周老太太气到病倒了。 是实打实怒火攻心病倒了,不是从前用来拿捏晚辈装出来的病痛。 这个年过的,周家宅院里面整日摔砸争吵,口角纷争从未停歇。 早前躲在府中养伤的孙家兄弟,这会儿却趁着府内乱作一团的时候悄悄溜走了。 熬过正月初五。 卧病在床的周老太太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压不住几个儿子了。 心底慢慢生出了妥协的念头。 可她还没有盘算妥当怎样提前收拢财物,给自己留好后半辈子的保障,州府衙门的差役已经猛地撞开了周家大门…… 甚至没有留给周家半分周旋喘息的余地,当场便将周家上下一干人尽数捉拿收押,带回大牢审讯。 不审不知道,一审才发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周家门道不少。 譬如周二夫人私下在外放贷,逼迫无力还债的百姓卖儿鬻女,甚至将不少女子送入倚花阁抵债…… 又譬如周家四处兼并抢占自家庄子周边的良田,为抢夺土地屡次残害农户,闹出过数条人命,都花钱压下去了…… ? ?今日更新驾到~谢谢我的宝子们每天给我送的票票,觉得追更太累了可以养几天再看,爱你们~ 第八十九章 周家被抓 元宵节前那日, 魏峥终于第一次派人传唤崔含枝前往前院。 两人自打初七那日,崔含枝回了崔家后,派人禀明了崔淇和崔浩正月十六准时在府外等候出发,便少有交集。 她安分守己的待在青雉院,再未踏入前院一步。 魏峥也未再去青雉院,也未曾派人传她。 两个人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暗自较劲。 魏峥看着眼前一派温顺垂首而立的人,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好笑的意味。 她这人自来便不肯主动服软。 那日他说的那些话,她听过便听过了,也不去多加打探,看着温温顺顺的就全盘接下了。 可他却知道,这人已被他纵得满身都是反骨。 眼下的温顺只是表象,实则已经准备好将自己全身都竖起刺来,连他都照扎不误。 罢了。 就让她再别扭些时日吧! 等到那一日,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脸上的神情该多么精彩…… “近日手头琐事繁忙?” 崔含枝垂下的眼睑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平淡又疏离。 “哪里比得上侯爷日理万机。不知侯爷唤我前来,有什么吩咐?” 如今李家那边迟迟没有给出回信,所以接待李家嫡女一事暂且搁置。 魏峥如今还能有何事寻自己? 难不成李家真的答应了要以河套为礼,只求和魏氏联姻? 做梦她都不敢这么做。 魏峥看向她,好像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州府那边呈上来周家的卷宗,我思虑过后,觉得还是应当告知于你。” 周家的卷宗? 崔含枝满心的疑惑,终于抬眼看向魏峥。 他眼底的神色太过复杂,以致于她一时间没能看清那眼里还有些什么。 “前些日子,州府衙门掌握了周家的罪证,便将人收押审讯,顺着线索往下追查……” 他稍稍停顿,目光牢牢地锁住崔含枝的双眼。 “按照周家那位二夫人的供词来看,你前夫……也就是周慎之当年亡故,背后另有隐情。” 崔含枝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脑子才反应过来魏峥在说什么。 周二夫人? 周慎之的死另有隐情? 一股巨大的错愕顿时席卷心头。 这一刻,崔含枝思绪一片纷乱。 魏峥轻轻长叹了一声,心里也有几分惋惜。 也是查完这周家他才知道,周家这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很可能和他们北境边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境地广人稀,边军更是常年在最北的边境线上驻扎,防范匈奴。 每到入冬将士们都极为艰苦,缺衣少粮。 然几年前有一位叫“二爷”的商人,连续四五年每到初冬时节便会运送大批粮食布匹卖给边军。 朝廷有禁令,严令禁止民间商人私自和地方驻军交易。 那“二爷”没有暴露身份,他们也就没有去查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实身份。 直到在周家那些人口中得知那周慎之每年初冬都要往返一趟北地,而也恰恰是三年前,这批稳定的物资供给突然就断了。 自那以后,边关将士们日子过得愈发艰苦了起来。 他哪里能想到,这位“二爷”竟是自己妾室的亡夫,最后还憋屈的惨死在自己家人的算计之下。 这周慎之……也算是个人物。 昏暗潮湿的州府大牢。 周家众人接连几日轮番受过审讯,个个都不堪忍受。 他们不知道的是,抓人虽然是衙门的差役,可真正负责审问的人,皆是侯府的心腹。 属于周家的一桩桩肮脏龌龊的家事、罪孽被逐层掀开。 不仅有周家二少爷为抢占农户田地,动手打断农户夫妇双腿,又见人家女儿容貌出众强行掳走姑娘,逼得可怜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还有周家大爷逼婚遭到拒绝,狠心将亲生女儿赶出家门; 周二老爷年轻的时候调戏府内丫鬟,逼得丫鬟投井殒命; 周三老爷在外安置外室,还私下养育一名私生子; …… 就连周家四老爷曾因为嫉妒往周二老爷的水杯之中掺入污秽之物这样的恶作剧都被审问了出来。 一众周家女眷之中。 除去周老太太与周二夫人罪孽深重,其余几位犯下的过错还算轻微。 周老太太心肠狠戾,老太爷还在世时,周家后院之中但凡稍有叫她不顺心的妾室,全都被她暗中设计害死。 后来掌握家中大权之后,还和自己的儿媳周二夫人联手私自放贷牟利。 那倚花阁最开始也是这位周老夫人牵的线。 只因她年轻的时候就卖过几个妾室进去。 再有那位周二夫人觊觎庶子手中的家产,暗中勾结山匪,设计谋害庶子周慎之。 以及在庶子去世后,因着她娘家那位兄长曾经见过一面崔氏,更是动过歪心思,打算将崔含枝送给自己娘家的兄长。 当初若不是崔含枝当机立断,求了人帮忙顺利脱身,如今恐怕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侯府的人审出了这样的事,觉得这家人也差不多了。 也不敢隐瞒,当即就将所有的事一并呈上报给了侯爷。 此时, 崔含枝站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之外。 她面前不远处的两间牢房里,周家男眷、女眷被分开关押。 无一不是衣衫脏乱,瘫倒在地,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男子这边,除了周二老爷与其长子受过重刑,浑身无力地趴伏在地。 余下周家男子尚且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周大老爷甚至还有力气不停叫嚷: “我的女儿乃是州牧夫人!放我出去!” 一阵过后,他又不停的呼喊:“去叫周晴来!周晴是我女儿!” 一旁的女牢之内。 一众妇人头发散乱、满面污垢。 崔含枝扫视许久,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周二夫人。 身侧的魏峥蹙紧眉头,不耐地瞥过肮脏压抑的囚室。 “此地污秽,莫要近前,把人提出来问话吧!” 狱卒闻声立刻开了牢门,大步踏入女牢之中。 只见昔日体面矜贵的周二夫人此刻瘫在冰冷草席上,早已没了半分高高在上的气度。 两名狱卒毫不客气的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扣住她的胳膊,直接将人从牢里架了出来,重重摁在崔含枝跟前的地面上。 侯府的人审问不分男女。 这位周二夫人跟她那个姑姑一样,身上起码背了十几条无辜的人命。 所以他们对她也十分不客气。 方才在牢里还苟延残喘的周二夫人,被这狠狠一摁,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崔含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你害死了周慎之?” 周二夫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忍着浑身伤痛艰难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崔氏?竟然是你!” 第九十章 按律处置 “是了,你如今是北安侯最宠爱的妾室!” “看在我们曾是一家人的情分之上,你快替我们求情,叫他们放我们离开这里!” 她不过只是犯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些许贱奴的性命而已,这些人根本就是小题大做。 “他们要多少钱?你问问他们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崔含枝为免被她伸出的手攀附上,下意识的往后退开一步。 牢中浓重的血腥和霉烂气味,叫她忍不住抬手用绢帕掩住了口鼻。 然而,恰恰是这个下意识的举动狠狠刺痛了这几天自尊心早已扭曲的周二夫人。 她嘶吼出声:“崔氏!你竟然敢嫌弃我?! “你一个克死夫君的寡妇,若不是我心善准许你离开周家,你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去了!” “现如今你攀上北安侯,便开始目中无人,我早便看出来了!你就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 不等她继续口出恶言,一直静静站在崔含枝身后的那道身影迈步上前。 抬脚便狠狠踹在周二夫人胸口。 周二夫人身子凌空摔了出去,重重的砸落在冰冷的地面,当即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魏峥这一脚力道极重。 就算是健壮的成年男子也难以承受,足以窥见他心底翻涌的怒火。 “我早就说了,何苦过来听她满口污言秽语!” 所有前因后果早就已经审讯清楚。 是周二夫人暗中联络山匪,刻意泄露周慎之行踪,又收买了他身边的人,关键时刻暗中下药,令他无从反抗,才最终酿成了悲剧。 除此之外,供词还牵扯出许多崔含枝从前在周家受尽磋磨的旧事。 往日周老太太身染风寒,周家上下唯独叫她一个孙媳妇日夜贴身伺候长辈,常常半个月都无法睡上一次安稳的整觉。 寒冬腊月,凌晨滴水成冰,周二夫人刻意吩咐她收集清晨的露水,只为取用露水烹煮茶水。 凡此种种,稍有疏忽便是一顿斥责刁难。 便是祠堂罚跪也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人,处死便完事。 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而崔含枝这一路都深陷在真相带来的震撼当中。 来这一趟也不过是想亲耳听一听她为何要这么做罢了。 只是忽然之间,她又觉得不必问了。 周家人或许就是丧心病狂! 那么多年,周慎之耗尽心血撑起整个周家。 可至亲族人却因为他太过出色,因为他庞大的家产,在背后算计他的性命。 勾结匪寇、泄露踪迹、暗中下药…… 她忽然低声失笑。 笑着笑着,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周慎之啊周慎之,这便是你拼尽全力守护的家族……” 这群人巴不得榨干你的价值,夺你的家产,最后还要夺走你的性命。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亲人。 她怎么可能再叫她的琛哥儿他们与之为伍…… 魏峥看见她失神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伸出手,拿过青铭手中的大氅展开,扶住人就带着她离开了阴森压抑的大牢。 回程的马车内,气氛沉闷凝滞。 崔含枝倚靠在软垫之上,神色恹恹的。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周家人?” 魏峥神情冷冽,看着她沉声道: “自然是按律处置。” 怎么? 难道她还要为周家人求情? 崔含枝垂下眼眸。 按律处置。 周家手上背负人命的只有周家二房,那便是难逃死罪。 余下之人不过是小问题,或是关押一段时日,或是以金代罚,当即就能放出。 这太轻了…… “周家为圈占良田,手上沾染多条无辜人命,罪孽深重。不如抄没周家全部家产,剩余族人尽数流放北地,以此警示一众犯有同样过错的世家……” 闻言,魏峥微微挑眉,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方才脸上萦绕的冷冽瞬间消散,神色舒展了几分。 “嗯,依你。” 马车抵达二门。 两人下了马车,魏峥却没有转身前往前院,反而一副要跟她回青雉院的模样。 迎上某人疑惑不解的目光。 魏峥轻咳了一声,道:“许久没陪琛哥儿他们一道用膳了,我去瞧瞧他们。” 这女人。 他要是还继续冷着她,她还真能冷下心肠来。 一副从此断情绝爱,只专心做个温顺的妾室模样。 偏偏今日特殊,他可不愿意叫她一直沉溺于怀念那个死人的情绪之中。 对此,崔含枝自然是从善如流的应下。 “侯爷有心了。” “今日多谢侯爷告知我真相。下月便是琛哥儿生父的忌日,届时我带他们前去扫墓,也会将侯爷查清真相一事告知于他,周家人罪有应得,想必他泉下有知,也能安心长眠了。” 魏峥:……其实也不必刻意提起他来。 再说了,就算周慎之泉下有知,难道还能半夜入梦里来向他道谢? 他轻轻“嗯”了一声,顺势借着几个孩子拉近两人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周家事了,周家那些产业我让人尽数送来青雉院,你不是正好在寻铺子吗?” 崔含枝侧过头,她倒是险些忘了这一茬。 周家若是被抄没,那些当初她被迫交出去的铺子也能拿回来了。 听说当初周家把那些铺子拿走后,迅速就将掌柜换成了自己人。 等那些铺子拿回来,她便给琛哥儿几个留着,顺便看看从前那些掌柜还能不能再寻回来…… 那些人都是周慎之从前用惯了的掌柜,人品都不错。 即使他去世了,也尽心尽力的打理铺子,时不时帮衬他们母子。 只是后来铺子被周家人拿走之后,掌柜们也先后被赶走,她和几个孩子也难以出府,以至于如今全然不知这些掌柜的近况。 “那就多谢侯爷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明显的疏离。 魏峥脚下的步子一顿,随即也冷声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说着话,转眼便到了青雉院。 琛哥儿兄弟三个正在屋里埋头背书呢。 听见院子里丫鬟请安的动静,两个小的把手里的课本一丢就朝着门边跑去。 看见娘亲竟然和侯爷一起回来,就连琛哥儿脸上都露出一抹喜色。 阿瑜向来最不见外。 等魏峥落座之后,他顺势就爬上了他的膝盖,声音软软的撒着娇。 “侯爷,你都好久没来看阿瑜了~” 阿瑾乖乖的站在魏峥跟前,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也满是欢喜。 魏峥一手抱着阿瑜,顺手就把阿瑾捞起来放在另一条腿上。 “嗯,这不是来看你们了。” 两个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阿瑾阿瑜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他们生父,这短短的月余相处,他们对魏峥早已生出浓厚的依赖和孺慕之情。 ? ?OK,周家下课 第九十一章 放风筝的人 琛哥儿虽然也高兴,可在他眼里谁都比不过娘亲。 两个弟弟跑去撒娇卖萌了,他却只记得上前搀扶着母亲坐下。 又亲手接过挽月姐姐倒好的一碗蜜水递到娘亲手中: “娘,喝水。” “娘你累不累?” 崔含枝轻轻摇头:“谢谢琛哥儿,娘不累。” 她看着三个乖巧懂事的孩儿,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若不是周家人,她的三个孩子该有一个多幸福的家庭,也不至于跟着自己在周家受了这几年的苦。 这些吃人血馒头的畜生,就该困在泥泞里,一辈子也不得翻身! “等过完元宵,我便开魏氏宗祠,将三个孩子的姓氏改了。” 魏峥突如其来的话语,叫崔含枝愣了片刻。 她有些迟疑的道:“改姓固然对三个孩子是好事,往后孩子们也多一层依仗,妾说不乐意是假的。只是……” “改姓事小,入魏氏族谱一事,是否太过不妥?” 她不傻,以魏峥往后的前程,将来绝不会只限朔北之地。 为着今后少受些白眼,孩子们改姓魏无可厚非。 毕竟魏家不少家生的仆人和义子都姓魏。 可一旦写入魏氏族谱,日后难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纷争和闲言碎语。 魏峥的语气却十分笃定。 “你我亲自教养大的孩子,无需担心。” 年幼的三个孩童尚且听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权衡利弊。 自然也不清楚,自打踏入侯府之后,自己的人生已经悄然迎来翻天覆地的转变。 崔含枝凝望着魏峥坚定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 说不清是感动、为难,还是之前暗藏心底好不容易被自己压下、不敢触碰的悸动。 这人可真是—— 霸道啊!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 “再说了,老夫人能同意吗?” “能。” 他答得干脆,崔含枝索性就闭了嘴。 整整一日, 魏峥竟像是赖在了青雉院一般。 陪着崔含枝母子用了午膳,索性就躺在了她的床上歇晌,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侯爷不忙?” 魏峥垫着胳膊,一派悠闲的道: “本侯忙了一整年,年头年尾还不让歇一歇?” 崔含枝被他一句话堵了个够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北安侯脸皮厚起来,谁又能招架得住? 她自己也想午歇! 这人却不要脸的占了她的床。 趁着他闭目的间隙,崔含枝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紧致的脸皮。 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起:“侯爷,真的是你吗?” 确定不是被什么旁的东西上身了? 明明那日一脸淡淡的跟她说李魏和谈,叫她仔细招待他那位“未来夫人”。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原本慵懒闭目的魏峥,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崔含枝却半点不怕。 见着熟悉的神态,她松了手,满意的点头。 “嗯,这就对了,今日实在太反常了。” 魏峥看着她,忽然长臂一揽。 崔含枝小声的惊呼了一下,再一眨眼看见的就是头顶的雕花床帐。 魏峥撑着胳膊,将人困在胸前。 他垂眸望着身下的人,嗓音有些低沉沙哑,又带着几分隐忍的缱绻。 “我问过封大夫,三月之后,便可无碍。” 崔含枝双目骤然睁大。 你问过谁? 问了什么? 她脸颊瞬间爆红:“侯爷!” 犹记得第一天晚上,这人就卸磨杀驴,冷着脸叫她莫要“恃宠而骄”。 如今倒是脸皮厚了,竟然去问这样的事! 还……还白日那啥。 孕期本就心思敏感,这人身躯上的温热透过衣裳传到自己身上,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清冽的松柏气息,莫名让人沉溺。 屋内一时之间静谧无边,暖意融融。 不多时,细碎的亲昵动静漫开。 温柔缱绻,惹人面热。 外间的挽春和挽月对视了一眼,脸颊皆是微微泛红。 随即懂事的垂首敛眸,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还体贴的合上了房门。 无需多言,挽春默契的吩咐了小厨房那边,提前准备好热水,以备主子取用。 整整两个时辰后,屋内才终于恢复了静谧。 魏峥支着手臂,小心翼翼伏在她身侧,不敢压到她分毫。 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沉缓。 他鼻尖埋在她纤细白皙的后颈,细细贪恋着她的气息。 好似闻之便让人沉溺上瘾。 崔含枝也静静地躺在那里,微微失神。 这一刻的温存缱绻,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踏入了从前从未触及过的境地。 两人这一番交流,这段时日以来的疏离仿佛暂时淡去了。 可崔含枝自己心中清楚。 有些事,永远也过不去。 只是她不愿意再做一只风筝,被人牵着线,时紧时松了。 她想做那个放风筝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次日便是元宵佳节。 有了除夕宴的事儿,今年老夫人就不想麻烦了。 就他们自家人一起用晚膳。 此时年味未散。 不仅街头巷尾的新年红绸,灯笼尚且未撤,侯府的园子里又添了无数崭新的花灯。 流光溢彩,映得整座庭院熠熠生辉。 青雉院中,下人们也费了一番心思。 屋檐连至院墙,留出中间的通道,其余地方拉起一条条斑斓彩绸,错落的悬挂着各色花灯。 暖光摇曳,岁岁生辉。 其中几盏造型稚拙的,看不出具体形制,是前几日琛哥儿带着阿瑾、阿瑜亲手扎制的。 在一众精致的花灯里格外惹眼。 天色将晚。 阖府众人尽数齐聚老夫人的静安居。 满堂灯火融融,笑语阵阵。 结果席间气氛正好之时,老夫人忽然目光扫过满座妾室。 一语落下,如同平地惊雷。 “今日元宵佳节,岁时圆满,是个上好的吉日,正巧我也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柳氏入府侍奉已有七载,多年来恪尽职守,打理后宅事务稳妥周全、从无差错,又诞育大姑娘,劳苦功高。我与侯爷早已商议妥当,择定吉日,册柳氏为侧夫人,入侯府玉牒。” 此言一出,满座俱寂。 席间众人皆是神色错愕。 最震惊的莫过于柳氏本人。 她骤然抬眸,双目圆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犯错良多,只当自己一辈子只能是个妾室了,从未敢奢望侧夫人之位。 巨大的惊喜席卷心头。 柳氏连忙回神,快步上前屈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 “妾多谢老夫人厚爱,多谢侯爷恩典!” 老夫人看着她,眼底满是温和慈爱,抬手虚扶。 “起来吧!往后你身上担子更重,府中内务还要多依仗你,也好让我这老偷些清闲。” 柳氏眼眶瞬间泛红,心头滚烫,郑重拜首。 “老夫人和和侯爷这般信重妾,妾定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 ?封大夫:终究是我一人扛下了所有…… 第九十二章 侧夫人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亲自拉着她起身,在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 魏峥端坐在老夫人另一侧,神色如常。 坐在他旁边的崔含枝亦是眉眼平和,看着没有半分异色。 而柳娘子身边的苏娘子却是抓着衣摆指尖骤然一紧。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温婉,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柳氏? 竟然是柳氏! 她心底有万般不甘,百般费解。 她一直以为,整座府里最有可能先晋位侧夫人的,是身怀身孕,最得侯爷宠爱的崔氏。 但也绝非是这个时候,起码是等她诞下侯府长子之后。 故而她还有时间。 可万万没想到,最先晋位的竟是柳氏! 为什么是柳氏? 凭什么是柳氏? 她与柳氏前后脚入府,不过晚了两年诞育女儿,论资历、论年岁,都相差无几。 只是不知为何老夫人格外青睐她。 这些年柳氏帮着老夫人打理部分内宅事务,她只能偶尔辅助协理。 如今更是直接被册立为侧夫人,从此压了自己一头。 苏娘子心下酸涩和不甘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 她起身轻轻一福,含笑道: “恭喜柳姐姐,贺喜柳姐姐!姐姐这些年费心操持,我们众人皆看在眼里,如今也算是当之无愧,实至名归了。” 一旁的林氏心头也泛着几分酸意。 却也知道这些事情决断,自有老夫人和侯爷定夺,哪里是自己能置喙的。 她压下心底的复杂,顺势对柳娘子道:“恭喜姐姐了!” 秦娘子等人也纷纷起身道贺。 一众妾室里,最为欢喜的莫过于方娘子了。 柳娘子如今成了侧夫人,也就意味着她也跟着水涨船高。 往后府中之人,看谁还敢轻看她半分! 她抬眼,视线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斜对面安然端坐的崔含枝身上。 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隐秘的得意。 身怀有孕又如何呢? 腹中那坨肉男女尚且不知。 终究是老夫人和侯爷慧眼清明,没有被某些人迷了眼。 她想着,这崔氏别看面上平静,心里指不定早已妒火中烧呢! 如她这般想的,不止方娘子一人。 满桌人目光不由自主的往那个位置上瞥去,想看看崔氏是何态度。 可崔含枝却只是浅浅勾唇,笑意得体的看向柳氏。 “恭喜柳姐姐!有姐姐坐镇内宅,替老夫人和侯爷分忧,往后老夫人与侯爷尽可安心了。” 她神色一派坦荡,没有半分勉强,全然是真心道贺的模样。 柳氏微微一怔。 她定了定神,亦笑着回礼:“崔妹妹谬赞了。你如今身子贵重,往后若是有何需要的,尽管告知于我便是!” 甭管众人心思各异,这场元宵家宴到底还是其乐融融,圆满结束。 膳后。 众人视线似有若无的看着柳娘子和侯爷,还有崔娘子三人。 今日是柳娘子的好日子,侯爷应当会垂青留宿吧? 说起来自崔氏进府后。 侯爷虽不像上半年那般不在府中,却也差不离了。 除了刚开始那段时日偶尔还去她们院子里坐一坐,那以后要么就是歇在前院,要么就是在青雉院。 就连如今崔氏怀孕了也是如此。 从年前开始,侯爷好不容易不去青雉院了。 她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结果昨日听说侯爷亲自带着崔氏出府,回来后又在青雉院待了一整日! 魏峥起身后,跟老夫人道了别。 又对一众妾室点了点头,难得叮嘱了一句:“夜黑风紧,小心脚下。” 然后头也不回的,径直迈步扶着崔含枝就往青雉院去了。 方娘子看在眼里,心底妒意翻涌。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低声对柳娘子道: “姐姐如今做了侧夫人,府里的规矩也要立起来了!这人怀着身孕,竟还日日缠着侯爷讨好……” 柳氏脚步微顿,眉头皱了皱眉。 “慎言!” 她轻声开口,语气有些严肃:“方妹妹,崔妹妹身怀有孕,本就辛苦,侯爷多陪伴照料也是应当的。” 她已然得了侧夫人的尊位,名位已定,体面在手,何苦去和一个妾室计较一时温存? 往后无论崔氏如何得宠,见了她依旧要行礼问安。 便是往后她当真生下侯爷的长子,也晋了侧夫人之位,那也是后话了! 退一万步来说,崔氏能自由出入前院书房。 甚至连三城民政都有资格参言。 她和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 转眼便是正月十六。 天刚蒙蒙亮,魏峥就起身前往城郊大营。 昨夜军营急报,元宵前北面草原那边常有异动。 西北的木里防线已经抓了两批潜入的人,刚刚审完,要魏峥亲自去一趟。 所以今日送崔淇他们启程的事,就落在了崔含枝身上。 青铭带队,崔淇和崔浩,还有二十几名侯府的精锐侍卫整装待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崔含枝出门来,崔淇和崔浩便迎了上来。 “阿姐!” “姑姑!” 崔含枝看着他们,跟大家一样一身劲装,神色中带着十分的雀跃。 她点点头,看向青铭。 “青铭,我这弟弟与侄儿,就全权托付于你了。不必姑息纵容,切莫让他们将这一路当成游山玩水了。” 青铭躬身拱手,正色应下。 “娘子放心,属下必定会护好两位周全。” 也会好好让几位公子哥儿历练历练的。 是的,除了崔家这两位。 和青铭同行的还有魏家两个年轻小辈。 两道身影自旁边上前,对崔含枝恭敬的抱拳:“小婶婶。” 他们看着崔含枝的眼里,满是感激。 只因家里人告诉他们,这回能有这样的机会,全都多亏了这位崔娘子。 要是以侯爷从前对他们两家的态度,什么差事也轮不上他们。 崔含枝看着两个年轻人。 是四房大爷的次子魏浔和三房长子魏山,都是十八岁的年纪。 她点了点头,叮嘱道:“这一路危险重重,旁的都不重要,切记务必保全自己。” 魏氏这两人是她点头同意去的。 自然也同两房的人说了可能有去无回。 可四房老太爷和魏家三爷都答应了下来,若不是魏洲如今在州府跟进和谈一事,恐怕四房去的就是魏洲了。 这是这些年被魏峥打压怕了。 她也问了魏峥,若是他不同意的话,自然也不会叫两人去。 弹压了那两房这么多年,往后多是用人的时候。 几个年轻的小辈还算能用,便趁着如今练练手。 魏峥将这个“施恩”的机会给了崔含枝。 有行事稳妥的青铭带队,侯府一队实力强大的侍卫随行。 城外还有两百侯府精锐早已严阵以待。 崔含枝望着队伍浩荡远去,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方才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但愿—— 此行顺遂。 ? ?府里几个妾室扒拉了一遍,还是选了柳氏。苏娘子就不必说了,她迟早药丸。大家不要担心,以枝枝的才干,以后肯定是不会限于内宅之中的,所以既然没有正妻了,那必然要有一个人承担起打理内宅的职责,这个人脑子要清醒一点,扒拉来扒拉去还是选了柳氏,论资历论子嗣也应该是她!O(n_n)O~ 第九十三章 周家旧物(加一) 刚一回到青雉院, 便见青松早已立在院中静静等候。 见崔含枝归来,他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娘子。” 待崔含枝落座之后,青松双手捧着一只木匣,恭敬的奉上。 匣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地契,还有厚厚的一沓银票。 “娘子,这是周家全数抄没的产业。府中诸多旧器物和摆件等杂物……侯爷怕您见了心生不快,特意命人尽数变卖处置换成了银票。” 他微微停顿,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平和的崔含枝,又继续回禀: “除此之外—— 侯爷特意吩咐,尽数保留了周家的藏书,说里头不少娘子从前看过的,特意留下来了。” 说着,他侧身露出脚边几只沉甸甸的硕大木箱。 崔含枝抬眸望向那几大箱藏书,眼底不期然泛起了一丝动容。 北地文风凋敝,书籍素来稀缺珍贵。 寻常寒门小户难求一册典籍,即便是世家大族,藏书都是世代相传的。 他们崔家还是当初分家的时候,从安平房带了不少手抄的书本。 崔含枝起身走了过去。 周家原本只是商户之家,是周家过世的老太爷得力,勉强将周家带成了乡绅。 这些书卷,也并非周家原有积攒。 大多是周慎之成年之后,四处奔走时,千辛万苦搜罗而来的。 他年幼时无缘饱读诗书,心中便一直藏着读书的遗憾。 待后来自立成事,便如饥似渴的搜罗群书,一有空闲了便手不释卷。 这些藏书…… 从孩童启蒙杂书,到四书五经。 从各地山川地志、野史杂谈,再到修身立世、百工技艺的各类典籍。 应有尽有。 皆是当年周慎之特意费心搜罗,一心留给琛哥儿日后求学所用。 那些年在周家,她也靠着这些书卷打发时日。 箱子里大半的典籍,她比周慎之看的还多。 许多都留有她的字迹。 所以魏峥一眼便看了出来。 金玉财物皆是身外之物。 可这满满几箱藏书,却是最难得的珍贵之物。 即使是周慎之留下的。 魏峥也留了下来。 崔含枝拿起最上面那本书翻开,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心底五味杂陈。 “嬷嬷,东厢那边的两间屋子便改作库房吧!把这些书先收起来。” 书太多了。 琛哥儿如今也用不上。 “等过些日子把听竹苑那边再改一间大书房出来,给琛哥儿他们用。” 如今西厢两间屋子尽给了他们兄弟三人,东厢又做了库房。 她这边的小书房偶尔也要处理些公事,给他们用就不太合适了。 韩嬷嬷福身应下。 “是,奴婢知晓了,这就吩咐下去。” 娘子进府里小半年得了不少东西,如今也多放在东厢房。 她管着青雉院大大小小的事,东厢的钥匙一把在娘子手中,另一把就在她手里。 娘子今日要出门,她便正好问府里管事要几组架子,吩咐人将东厢收拾规整出来。 也不至于吵到娘子歇息。 至于听竹苑那边,过几日再改也不迟。 崔含枝目光落在那一匣子的地契和银票上。 整整二十余张地契和铺面,铺面大半在朔宁城内,余下小半在朔望、宁安两地。 除却商铺之外,还有城郊数百亩良田和城中三处宅院。 周家世代基业扎根朔宁,名下旧铺大多地段寻常,并无多少出彩之处。 后来周慎之置办的铺面,所售货物覆盖面极广,其中不乏地段绝佳的旺铺。 西街路口那间成衣铺子,便是其中之一。 其余还有两家布庄,两家脂粉铺子,酒楼和茶馆各一家。 米粮铺子两家,杂货铺两家。 卖蜜饯点心的铺子一家。 甚至还有一家花鸟铺子。 至于朔望和宁安两地的铺子,则都是米粮铺子。 两地各有三家,常年客源稳定,生意红火。 如今周家覆灭抄家,原先供职的一众掌柜伙计,不少牵连了周家罪责。 或被捉拿入狱,或四散逃亡,所有铺面尽数关了门。 崔含枝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她近日正打算寻一处合心意的酒楼茶馆打理经营。 依稀记得城东那间临街茶馆,地段绝佳,从前便是东街数一数二的旺铺,生意很是不错。 再看那叠沉甸甸的银票,足足八万两。 崔含枝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有这笔丰厚的银两,再加一众现成的铺面产业,往后自己行事也有了倚仗。 让挽春把银票同上回那两万两收在一起。 她抬眸看向青松: “告诉冯侍卫,稍后我要出门一趟,去城东看几间铺面。” 青松躬身领命:“是,娘子。” 言罢便转身退了下去,安排护卫车马。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崔含枝指尖轻轻扣了扣温润的梨木桌案,问道: “琛哥儿他们呢?” 挽月应声回话道:“娘子,大公子带着两位小公子用完膳,便去隔壁院子里练武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日青铭一行人出发极早。 崔含枝送走众人归来,时辰也不过才卯时刚过。 原本今日几个孩子该去前院复课了。 只是崔含枝想着今日带他们出门一趟,便都给告了假。 崔含枝微微颔首。 丫鬟适时端着早膳入内,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桌。 挽春轻声道:“娘子,先用膳吧。” “好。” 等用完早膳,她吩咐道: “去唤青禾,给琛哥儿他们收拾妥当,随我出门一趟。” 一旁的小丫鬟应声快步离去。 挽春和挽月则上前伺候崔含枝更衣。 早上出门要见外人,她穿了一身石青暗织云纹锦袄配长裙,衣料挺括,十分庄重。 如今要换一身轻便的,方便出门。 一身月白浅纹软缎长衫,素雅无华,行动轻便。 发髻也换了个简单利落的,仅用一支素玉小簪稳稳固定。 她的身形依旧纤细窈窕,唯独小腹微微隆起。 周身气度从容沉静。 看着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夫人没什么两样。 这边刚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 孩童的笑语清脆入耳。 “娘!我们今日出门,去看锦书姐姐和锦画姐姐吗?” 阿瑜声音软糯又期待。 崔含枝缓步走出内室,看着三个孩子满眼期待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今日去看锦书和锦画。” “要记住娘亲的话,今日要跟着娘和青禾姐姐,不许乱跑。” 琛哥儿小大人一般重重点头,神色郑重。 “娘,我知晓了,我会看好两位弟弟。” 阿瑾、阿瑜也连忙跟着应声,乖乖点头: “娘,我们一定乖乖的。” 今日出行她不想铺张带人。 只留挽春近身伺候,青禾照看三个孩童,外加青松、冯侍卫带队护行即可。 不过是探望锦书她们,再去城中巡查一番铺面,应当无碍。 ? ?看到大家都说要加更,今天浅浅加一更吧!包包都是晚上码字,所以没什么存稿,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九十四章 欢喜藏不住 母子四人往二门外走去。 一路上阿瑜跟娘亲说着自己方才跟哥哥练武的事儿,笑语不断。 不远处花园假山的阴影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她望着不远处那一行四人。 看着崔娘娘时不时温柔的抬起手,轻抚那三个孩子的发顶。 看着她眉眼温柔,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那种仿佛只是看着他们就叫她心中无比满足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小姑娘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浓郁的艳羡。 “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静安居给老夫人请安了。” 身旁的芍药轻声提醒。 二姑娘这才收回目光。 新年那时她难得得了父亲和祖母几句夸赞,母亲才松口允她出门走动。 特别嘱咐叫她多去陪陪祖母。 二姑娘最后深深的望了眼那一行渐行渐远的身影,转身安安静静的跟着芍药往静安居的方向走去。 崔含枝带着三个孩子到了锦书她们租住的小院。 冯侍卫带着两个侍卫跟着崔含枝,其余人留在巷口。 还是青松上前敲的门。 锦画开了门。 三个小身影便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锦画姐姐!” 锦画望见门外含笑立着的崔含枝,还有几日未见的三位小公子,瞬间眼睛一亮,眼底涌上滚烫的湿意,又惊又喜。 “主子!”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她连忙侧身将崔含枝迎了进来,声音欣喜不已。 “太好了!可算是见着三位小主子了!” 主子再是说不怪她们,可她们自己心里却始终过不去。 当初主子把小主子托付给她们二人,言明过几个月便会想办法把三位小主子接回周家。 结果她们一时不慎着了道,被逐出周府,又辗转变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位年幼的小主子。 如今总算亲眼见着人了,只看穿着和精气神便能知道,三个小主子如今过得不差,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了下去。 琛哥儿环顾了小院,轻声问道: “锦画姐姐,锦书姐姐呢?” “大公子,锦书姐姐在屋里歇着呢!” 锦画连忙应道,随即引路带着一行人往屋内走去。 一行人刚踏入屋内,听见外头动静的锦书,也忍着身上伤痛,一瘸一拐朝着门口缓步走来。 待待看清来人的瞬间,她双目骤然亮起。 眼眶转瞬便泛起一层湿热,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激动: “主子!大公子!” “二公子,小公子!” 琛哥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出小手扶住她的胳膊,小脸满是忧心。 “锦书姐姐。” 他小心搀扶着锦书缓缓坐到旁边的座椅之上。 哪怕他力气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锦书还是顺着琛哥儿的手坐了下来,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爱。 琛哥儿看着锦书腿上厚厚的纱布,抿了抿唇。 方才进门时,他还看见锦画姐姐脸上那道深深的疤痕。 这一切,都是因为祖母…… 想到这里,琛哥儿神色认真又恳切:“锦书姐姐,锦画姐姐,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也要好好养伤,快快好起来!” 阿瑾和阿瑜一左一右牵着锦画的手。 阿瑜还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蹲在地上的锦画的脸颊,软声道: “锦画姐姐,你不疼不疼啊?” “我有凉凉的药膏,叫娘给你用,涂了就不疼了!” 他还记得自己胳膊上的伤。 娘日日为他涂了药,如今已经几乎痊愈了。 他想给锦画姐姐用。 锦画一顿,她一时忘了脸上的伤。 万一吓到小主子。 本想躲开的,结果看见几个小主子盯着自己的脸眼眶泛红,便轻轻摇了摇头,温柔的笑道: “多谢公子们挂念,奴婢不疼了。” “主子已经叫侯府的大夫已经为我们诊治过了,药膏也按时敷着,很快就好了。” 崔含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也不去打扰三个孩子和两人说话,眼底笑意浅浅。 过了片刻,锦书和锦画才收敛了情绪,一脸不好意思的给崔含枝请罪。 “主子,奴婢……” 崔含枝笑着摇摇头,问两人:“锦书,锦画,你们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锦书连忙回话,眼底满是感激和庆幸。 “主子,多亏封大夫医术卓绝。年前奴婢的腿便能轻微活动了,如今修养多日,也能下床略站一站了,大夫说再过些时日便能下地走路了。” 只是要恢复到从前,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伤及筋骨,又因为天寒地冻的寒气入骨。 往后阴冷雨雪之时,或许会隐隐作痛,且会随着年纪增长愈发严重。 但这于锦书而言不算什么。 原本还一直自己从此就是个废人,如今这样。 她已经很知足了。 锦画也笑着道:“主子莫要担心。奴婢脸上的疤也日日敷着封大夫给的药膏,您瞧,是不是又好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封大夫说了,坚持敷药数月,奴婢脸上的痕迹便能淡去不少,往后轻掩薄粉便可遮住了。” 哪有女子不重容貌的? 只是那时候情势危急,锦画不愿意委身于人,这才自毁容貌。 如今有机会恢复七八成,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崔含枝看着她的脸,确实不比上回见面那样狰狞黑红,只剩下淡红色的痕迹。 如此,她便稍稍放下心来。 “那便好,如今周家被抄,从前那些产业铺面尽数归于我手,往后杂事繁多,需要你们的时候还多着呢!” 二人闻言瞬间双眼发亮,眼底满是惊喜。 “真的吗?!” “我这几日出门采买,坊间传言周家被抄家了,奴婢还当是别家,原来是真的!” 要说周家倒下,最高兴的除了崔含枝自己,便是这两个丫鬟了。 锦书看着自家主子,心底是由衷的崇拜。 她从来都是如此,纵使身陷泥泞绝境,也总能挣脱困境、逆风翻盘,把一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 “嗯。” 崔含枝轻轻颔首:“今日探望过你们,我便要去查看城东那几家铺面。” “等过些时日将铺子打理妥当了,你们便出来做事吧!” “主子!奴婢一定好好养伤,绝不辜负主子的期许!” 锦书和锦画连忙郑重应下,眼底满是踌躇满志。 琛哥儿三个依依不舍的跟锦书锦画告别。 “锦书姐姐,锦画姐姐,再见!” “锦书姐姐,锦画姐姐,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 “姐姐再见!阿瑜会想你们的!” 从巷子里出来,一行人没再上马车。 前面隔了一条巷子,就是城西的十字路口了。 也是崔含枝今日要看的第一处铺面所在—— 成衣铺,羽衣阁。 第九十五章 再见故人 羽衣阁坐落在城东主街的十字路口,曾是整条街上最热闹的成衣铺面。 只是如今人去楼空,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崭新的官府封条,再无往日的人气。 冯侍卫见状立刻带人上前,小心揭下封条,命两名侍卫先行入内查探了一番。 确认铺中安全稳妥之后,这才回身请崔含枝入内。 “娘子,请。” 崔含枝扶着挽春的手下了马车。 琛哥儿几个也被青松一个个抱了下来。 羽衣阁是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 铺面不大不小。 一楼厅堂宽敞开阔,错落悬挂着各式成衣,摆放着许多整匹的布料。 二楼则设了数间雅室,是专门用来接待贵客,或者量身定制衣衫的。 铺子后面还带着一方清幽小院,往日便是掌柜与一众伙计起居食宿之地。 崔含枝缓步走入铺内,细细打量了一圈。 时隔几年,羽衣阁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一侧墙面的架子上悬挂的衣衫全是多年的旧款。 款式老旧过时,只是被人稍作修改了纹样和颜色,便冒充新品售卖。 针脚粗糙,用料也敷衍,做工远不如从前精细。 看来那孙家人做生意也实属一般。 这般糊弄经营,生意日渐衰败实属情理之中。 又在二楼转了转。 几间雅室的布置也有些庸俗,难登大雅之堂。 这条街巷本就是专卖衣饰之物的,崔含枝也没想要将这铺子从来做其他的。 只是若要重新开张,还需重新翻新一下才是。 若是能寻回当年做事的一众老手绣娘就更好了…… 琛哥儿左右环顾,稚嫩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 “娘,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他觉得周遭好像隐隐熟悉,可记忆有些模糊了,记不清具体的光景。 崔含枝闻言,诧异的点点头。 “你三岁那年,我是和你爹带你来过。” 没想到一晃三年过去,琛哥儿还残留着些许模糊印象。 一旁的阿瑾阿瑜立刻凑拉上来,不甘示弱的追问: “娘!那我们来过吗?” “你们啊,那时候还没出世,不曾来过。” 听闻此话,两小只立刻垮了小脸。 可立刻又因为娘亲的下一句话笑出了声。 “不过你们今天也来过啦!”崔含枝道。 阿瑜扬起小脸摇头晃脑的:“是啊!今天我们都来过啦~” 阿瑾却认真的发问:“娘,这铺子是我们家的吗?” “嗯,是你们爹爹留下来的产业。” 崔含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温声道:“等你们兄弟三人长大成人,娘便将这些铺子一一分给你们。” 阿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没见过爹爹,却也分得清楚,侯爷不是他们的生父。 不过—— 爹爹给他们留下了铺子,应该是个好爹。 阿瑜皱着小眉头,掰着手指数了数,一脸的纠结: “娘,可是我们有三个人啊,还有娘,一共四个人,爹爹的铺子够分吗?” 他近来已经学会了十百千,自认为什么都会算了。 看着阿瑜纠结的那么认真的可爱模样,崔含枝忍俊不禁。 两个孩子过完年就要四岁了。 口齿愈发伶俐,时常说出的话叫她都十分惊讶。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够分的。你们爹爹留下了二十几个铺面,家底丰厚,你们兄弟三人每人分个五六间也绰绰有余。” 阿瑜瞬间眉眼舒展,笑得一脸灿烂。 “那我爹爹可真厉害!” 就连琛哥儿和阿瑾也悄悄的松了口气。 还想着要是不够分,就都给娘亲和弟弟好了。 挽春和青禾闻言忍不住抿唇偷笑了起来。 一旁的青松更是咧嘴轻笑。 不愧是娘子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慧机敏了。 崔含枝亦是无奈的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 看完了二楼,母子四人便准备往楼下走去。 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细碎的吵嚷声。 崔含枝从二楼的窗户看了下去。 只见两名侍卫正将一名中年男子拦在门外,那人躬身弓背,姿态恭敬,低声不停说着什么,态度恳切。 那背影看着有几分熟悉…… 崔含枝想了想,叫青松先去看看。 “青松,你去看看何事。” “是,娘子。” 青松领命,快步下了楼。 不消片刻便折返了回来,躬身回禀: “娘子,门外有一位姓方的掌柜,求见于您。” 崔含枝微微诧异:“见我?” 姓方的掌柜…… 她心念一转,瞬间恍然。 是羽衣阁从前的掌事方怀安! 当年替周慎之打理羽衣阁和另外两间布庄、脂粉铺子的心腹。 “将人请进来。” 说着,她也快步朝着楼下走去。 一身素色布衫,形貌朴实的中年男子猛地抬头,看见眼前人的瞬间,双目骤然亮了起来。 “夫人!” 方掌柜又惊又喜,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夫人。还有三位公子。 崔含枝抬了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去。 “方掌柜?” 方掌柜一脸激动:“夫人,是我!” 幸而羽衣阁查封时日尚短,铺内划算干净整洁,并无多少积尘杂物。 挽春与青禾手脚麻利的迅速擦拭干净了侧间的桌椅,扶着崔含枝落座。 崔含枝抬眸看向久别重逢的方掌柜,开口问道: “方掌柜,两年前听闻您辞去铺中的差事,不知这两年……在何处高就?” 方掌柜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望着端坐眼前,周身气度更甚从前的崔含枝。 又看了看身侧三个身姿端正,眉目清朗的孩童,心中百感交集。 三位公子小小年纪沉稳有礼,全然没有半点怯懦局促之态。 夫人将他们养得很好…… 他轻叹一声,带着满心愧色道:“夫人。卑下这两年并未另寻差事,一直赋闲在家。” 闻言,崔含枝眼底满是诧异。 方怀安能力出众,又勤恳靠谱,当年一手将数间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其能力。 怎么会赋闲在家? 方掌柜面露苦涩,缓缓道出原委。 “夫人有所不知,二爷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同二爷签下的是二十年的长契,也曾亲口答应二爷,要照拂夫人与三位公子……” 可谁能料到,周家人太快了。 也太狠了。 二爷骤然离世,丧事刚办完,便立刻夺权收铺。 他只是一个掌柜,面对手握地契的周家人也是无力回天。 连见一面夫人和公子们都做不到。 只能暂时先交出铺面。 不曾想这一等,就等了三年。 方掌柜的话语里满是怅然,这三年他的煎熬也可见一斑。 去年他听闻夫人出府改嫁,心中不是不难过的。 只是二爷已过世三年,夫人改嫁也是人之常情,他不过是有些担心三位公子的处境。 有亲娘在身边和没有亲娘在身边,那可差远了。 他又想办法收买周家的人,结果又得到三位公子随夫人一同进了北安侯府的消息。 方掌柜稍稍安心。 孩子在亲娘身侧,总比留在豺狼遍地的周家好。 ? ?谢谢我雪宝的月票票~下次我看看周末能不能加更宝子们,周末多写点就多发点。 第九十六章 正式改姓 “年关时,卑下忽闻周家满门获罪,家产也被尽数抄没……故而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附近逡巡,打探是何人接手这些铺面,未曾想竟等到了夫人您!” 方掌柜虽未明说,可从语气里也能听出来他的庆幸。 这些产业是周慎之毕生心血,被周家人拿去了,往后公子们长大总有拿回来的机会。 可若是落入官府手中,那便是真的没了。 听着方掌柜字字恳切的话语,崔含枝也有些动容。 她轻轻叹了一声:“这几年,辛苦方掌柜了。” 从方掌柜朴素的衣衫和瘦削的面容来看,这几年他未必过得有多好。 方掌柜连忙垂首,满心的愧疚。 “卑下无能,这几年间,未能为夫人和公子们尽过半分心力,实在惭愧!” 稍作停顿,他像是想起来什么,抬头道: “夫人,不只是我。当年替二爷打理商铺的几个掌柜,皆与二爷签了长约,如今也都赋闲在家呢!” 他说这话时,眼底那份热切的盼望半点掺不得假。 显然是觉得如今这铺子落在崔含枝手中了,他们这些旧人,便也有重新回来做事的机会。 这长约,说来崔含枝也是知晓的。 若换了旁人,主家罹难,又只剩妇孺。 他们大可以在周家夺产之后另谋出路。 只是恩情羁绊在前,契约道义在后,方掌柜等人不愿背弃旧主罢了…… 崔含枝轻轻摩挲着桌边木料,沉吟片刻,终是道: “不瞒方掌柜,从前你们同慎之签了长约不假。可他已经亡故,我手里也并无契约……” 闻言,方掌柜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转瞬之后他猛然想起一桩要事,急忙道:“夫人,二爷不是在汇通商行给您留了一笔私产和东西吗?契约应当就在那里!” “二爷心思最是缜密细腻,当年他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我等,说若是他日他身遭不测,便让夫人凭商行信物取回所存之物,将所有产业尽数交付夫人执掌。” 莫非……这么多年,夫人一直不知情? 崔含枝闻言便是一震。 汇通商行? 她想起了琛哥儿让自己收起来那块玉佩。 原来真的和汇通商行有关吗? 她心口骤然一紧,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慎之…… 原来你早已悄悄为我,为三个孩子铺好了后路吗? 那是不是你早就知道…… 崔含枝喉间微微一涩,垂在膝上那只手手指悄然蜷起。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方掌柜。 “多谢方掌柜,此事我知晓了。” “不仅是慎之留下这些产业,还有周家其他的产业,如今也尽数在我手中。” “这些铺面我不打算更改,依旧做从前的生意,除了东街那家茶楼外,其余的便还交给你牵头,联络从前那几位掌柜,择日重新开张。” 方掌柜骤然抬头,眼底的激动和感激毫不掩饰。 他没想到,夫人竟然还是这般信任自己。 思及此,方掌柜撩起衣袍重重跪下叩首。 “谢夫人信重!卑下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二爷和夫人知遇之恩!” 崔含枝微微颔首。 今日得到的消息有些多,便打消了再去其他铺面巡查的心思。 “你且安心筹备,修整铺面和招募人手所需银两,稍后我会让人送来。” “是!卑下谨遵夫人吩咐!” 方掌柜一改方才进门的拘谨模样,神色振奋,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从羽衣阁出来。 崔含枝登上马车,声音有些疲惫: “回府吧。” 挽春沉默的伸出手,将娘子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上,动作轻柔的按了起来。 “娘子今日走了不少路,奴婢给您按按,免得明日酸疼。” 阿瑾和阿瑜见状也一左一右的爬到崔含枝身侧跪坐了下来。 伸出小拳头轻轻地给娘亲捶背。 “娘,我也给你捶捶。” 崔含枝撑着头靠坐在那,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琛哥儿想了想,没去跟弟弟们争抢。 娘现在心情不好,就让两个傻瓜弟弟好好哄娘开心吧! 方才娘和方掌柜的对话他听得似懂非懂,可也知道是和爹爹有关。 琛哥儿抿了抿唇。 当初娘带他们离开周家的时候,祖父和祖母亲口说了要是他们离开,便将他们逐出族谱。 他也不是很想姓周。 除了爹爹,家里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们。 侯爷说了要让他和弟弟们改姓,从此做魏家的孩儿。 琛哥儿心里是愿意的。 可是爹爹会高兴吗? -- 深夜。 青雉院里一派静谧温软。 傍晚刚从城郊大营回来的魏峥,沉沉睡了过去,竟难得做了一场梦。 梦里那处庭院极陌生。 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立在月下,身姿挺拔,瞧着文质彬彬,竟躬身向他浅浅一揖,似是诚心道谢。 可无论魏峥如何凝神细看,都始终看不清对方眉眼,辨不出容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这一揖落下,魏峥骤然惊醒。 身侧的崔含枝被他陡然的动静扰醒,迷迷糊糊往他身侧靠了靠,轻声问: “侯爷,怎么了?” 魏峥回过神,垂眸望着身侧的人恬静的睡颜。 他眸色沉沉,眼底带着十分的复杂,低声问:“你那亡夫,平日里是不是最爱穿一身青衫?” 崔含枝睡意瞬间散了不少。 她睁开眼,看着魏峥的视线里满是古怪诧异。 “侯爷如何知晓?” 魏峥闻言便是一怔,随即抬手扶额,低低的笑出了声。 他娘的! 真是周慎之! 许久,他敛去眼底细碎的光芒,一字一句道: “无事。” 接着又道:“明日便开祠堂,将琛哥儿三个改姓。” 崔含枝:“……” 她默默抿了抿唇,大半夜的发癔症呢? 行吧,侯爷高兴便好。 可魏峥素来言出必行,也不是大半夜发癔症。 次日一早,便让青枫带着人规整宗祠,备好仪程。 当真要开祠堂了。 魏氏主支如今就剩魏峥一脉,他便是魏氏的族长。 因着过年时魏峥早发了话,赵管事脑子灵活,早早就做了准备。 所以哪怕是青枫临时通知,赵管事也极快的将所需物品准备就绪。 祠堂里庄重肃穆,香火袅袅。 魏峥一身玄色锦服,身姿挺拔立在最前方。 手持三柱绵长线香,抬手躬身,郑重的敬奉先祖牌位。 他立于堂中,神色冷峻威严,声音沉稳落于满堂众人耳畔。 “今日开祠,两件正事昭告先祖。其一,柳氏侍奉府中七载,勤恳持家、诞育子嗣、打理后宅有功,今日记为如夫人。 其二,魏琛、魏瑾、魏瑜三孺子,品性端良、归我抚育,今日正式归入魏氏族谱,改姓魏籍,入宗认祖。” 一应仪程井然有序。 宗祠的执事亲手将柳氏写入,在魏峥的名字下方的前夫人之下。 又将魏琛、魏瑾和魏瑜兄弟三人的名字写上了族谱。 落笔之后,呈请族长盖印。 从此,三个孩子便是堂堂正正的魏氏子弟。 第九十七章 下定决心 “孙儿见过祖母!” 三个孩子齐齐跪在蒲团之上,规规矩矩的俯身叩首,齐声道。 端坐主位的老夫人脸上笑意慈和,看不出半点勉强的神色。 她叫玉春取出三分厚重的见面礼。 “好孩子,既叫我一声祖母,从今往后便是正经的魏家子弟。” “我魏氏家训,文需潜心读书、明礼知义,武需勤练筋骨、立身自强。日后你们也当守本心、行正道,护家国、守百姓,坦荡磊落,切莫行奸邪狭隘之事!” 琛哥儿带着两个弟弟,再度恭敬的拜首。 “是,祖母!孙儿谨记!” 拜过老夫人,三个孩子就着膝盖侧了侧身,面朝坐在另一侧的魏峥。 三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同样的孺慕。 齐齐对着魏峥叩首,声音明显高了许多:“孩儿拜见父亲!” “父亲!” 魏峥垂眸,向来不辨喜怒的双眸里划过一抹笑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起来吧!”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北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公子,往后行走立足,无需畏惧任何人!” 仪程半日便结束。 崔含枝带着三个雀跃不已的孩子回青雉院。 路上遇到的下人,再不像从前一般唤得五花八门的。 一会儿“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一会儿“周公子”。 一会儿“琛公子、瑾公子、瑜公子”。 从今往后,便只有一个称呼了。 崔含枝扶着挽春的手走在后面,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早前便问过三个孩子的。 他们愿意,她才会应下此事。 若是不愿,此事便会就此作罢。 三个孩子一个对父亲印象浅浅,一个连见都没见过。 又怎么能指望他们非要守着父亲的姓氏。 魏峥待他们好,时时教导他们,在他们心中早就是堪比父亲的存在。 芙蓉院内。 刚回来的苏娘子,手里好好一方锦帕,早已被她揉得褶皱不堪。 她坐在窗前,许久都想不明白。 这短短数日。 先是柳氏坐上侧夫人之位,压了自己一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转天就是崔氏的三个孩子直接改姓入族谱,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公子。 自己早先传信给父亲,想请父亲代为进谏。 外姓子怎能上魏氏族谱? 可父亲却拒绝了她。 一句“魏侯家事,勿要多言”。 这怎么可能是家事?! 崔氏的三个孩子上了魏氏族谱,若有朝一日侯爷事成,他们岂不是也有机会! 那真正的侯府子嗣又该如何自处! 可她劝不动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此事落定。 她默默盘算着府中局势,心底渐渐漫上一层寒意。 柳氏晋升位份,往后打理后宅,权柄在手。 崔氏身怀有孕,又得侯爷偏爱,根基渐稳。 偌大的侯府,往后哪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多年隐忍,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吗…… 静坐良久。 苏娘子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灵芝,语气低沉:“你去杜夫人府上送封信……” -- 又过得几日。 琛哥儿他们早就去前院上课了。 崔含枝终于取出那一枚白玉麒麟佩。 她轻车简行,只带了挽春和冯侍卫几人去了汇通商行。 商行掌柜见她一行人虽衣着简单,却气度不凡,亲自从柜台迎了出来。 “不知贵客前来我商行,是存是取?” 崔含枝将那枚温润通透的白玉麒麟佩递出,明显感觉到掌柜的神色变了。 掌柜接过玉佩,确认一面麒麟踏云,一面汇通刻印的纹样时,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恭敬。 “原是贵客驾临,小人失礼!您这边请。” 他躬身引路,一边走一边道:“小人打理朔宁汇通商行已有十余年,此令牌持有人应是周二爷,想必这位就是夫人吧!” 掌柜的消息还算灵通,故而没称“周夫人”。 他们商行倒是不管周二爷的夫人改没改嫁,他们只认信物。 见崔含枝目露疑惑,掌柜的便解释道。 “夫人有所不知,敝行凭据分两种,寻常票根为一次凭信,令牌则为固定贵客专属。 令牌又分三等,铜牌为三等、金牌为二等,您手中这白玉麒麟牌,便是敝行一等令牌,专属百万资财以上的贵客。” 除此之外,还有极为罕见的紫玉令牌。 凭紫玉令牌,可调汇通天下各行的资源,尊贵至极。 据掌柜的所知,那紫玉令牌迄今也只发出去过一枚而已。 说着,他将崔含枝一行人引入一侧的专属雅间。 “贵客稍后,小人这边去取来账册。” 他们商行不仅每一枚令牌都是有编号的,还有专属的账册,一客一册,绝无错漏。 像这种白玉令牌,朔宁这处商行也不过十块罢了。 所以掌柜的对每个客户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过片刻功夫,掌柜的便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归来。 他双手恭敬的将账册奉上:“夫人,此为周二爷在敝行留存的全部资财账目,请夫人查验。” 崔含枝伸手接过账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缓缓翻开。 首页字迹工整清晰,赫然写着: 客户周慎之,元启十三年开户,存入一百万两整。 她指尖微微一顿,继续往下翻阅。 后续数年,每年都有多笔存银进入。 每一笔的记录都十分清晰明朗。 而所有存银尽数定格在四年前,周慎之骤然离世的那一年。 翻至账册最后一条记录: 元启十七年秋,存紫檀密匣一具,封存待取。 正是他出事前的那年秋日。 掌柜察言观色,躬身问询:“不知贵客今日,是支取银两,还是提取封存物件?” 崔含枝目光落在那行记录上。 “今日不取银,劳烦掌柜,将这具封存的密匣取来。” 掌柜未曾多言,当即应下便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又捧着一具密封完好的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木匣封口处封条完整无损,墨迹微微泛黄。 笔迹、印记与商行存档完全吻合,完好如初。 “贵客可当面查验封条印记,确保无虞。” 崔含枝打量了一番,确认完好无损,便微微颔首。 示意冯侍卫伸手接过木匣。 “今日有劳掌柜。” 既然已经取到了东西,她就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贵客慢走。” 掌柜亲自将人送至门外,这才回来在那本账册上那行封存记录之后,用朱砂浓墨轻轻画下一圈,在下方用小字备注: 客持玉牌已取。 并妥善的签好自己的名字,写好日期,印上印章。 第九十八章 前尘尽消 回府后。 崔含枝屏退了众人,将那具紫檀木匣上的封条揭开。 木匣打开,最上方放着一封素色信笺。 纸张微微泛黄。 她指尖轻轻触上信纸边角,动作微顿。 却是将信笺拿了出来,放在了一旁,并未拆阅。 她目光下移,落在信笺之下整齐叠放的一沓纸上。 五张盖着鲜红官印的长契,分别是方掌柜和其他几位掌柜的。 虽已换了领主,但州府衙门尚在。 也不知这几份契约是否还有用…… 长契下方,是一沓厚厚的交易凭证。 每张纸上都记录着何年何月何日,运送多少石粮草、冬衣等等到北境边关。 上面清晰的落着边军印鉴,落款是负责镇守西北白玉关的名将—— 柳长戈。 崔含枝静静看了片刻,才将所有凭证、契书一一放回了匣中。 最后才缓缓拾起那封亲笔信,展开。 【吾妻含枝: 汝见此书,阴阳已隔。 结缘数载,劳汝持家育子,苦心相付,吾三生有幸。 周氏人心诡谲,世路翻覆难料。 余生碌碌,唯念汝与稚子,放心难安。 家中铺面田契、历年执事长约,是予为妻儿留第一层安生之资。 若家业为周氏所夺,汇通商行存银百万有余,可保汝与诸子终身无虞。 若逢绝境无归,吾五年供北境军粮,凭证犹在。 持此凭证往北境,可投魏侯。 魏峥治军秉正、赏罚分明、重义守心,可护周全。 吾一生浮沉无所憾,唯愿汝身安、诸子长成,岁岁平安。 夫慎之留】 一纸诀别。 道尽半生牵挂,藏尽无声的温柔与周全盘算。 崔含枝捏着信纸,静坐窗前,久久无言。 年少初遇,书店相逢,一眼倾心。 他不顾一切求娶,她义无反顾出嫁。 那时缱绻温存,年少情深,仿佛还在昨日。 可婚后数年,周家内宅磋磨、人心算计、冷眼煎熬。 日复一日的消磨,让她曾经滚烫的爱意,一点点散尽、冷却…… 她也曾怨过、恨过。 怨他出身周家。 怨他身不由己。 怨他将她独自留在豺狼虎穴,独自承受所有苦楚。 可时至今日,千余个日夜走过,爱与恨、怨与念,早已随风淡去,再无波澜…… 他从未糊涂过,早就看透家族凉薄。 早就预判了所有凶险,默默隐忍、暗中布局,为她和三个孩子铺好退路。 这些东西,就当是他做父亲的,唯一能为自己的孩子做的事吧…… 良久, 窗外清风拂过。 信笺上的字迹不知何时晕开了些许。 崔含枝轻轻折好书信,放回了匣中。 眼底闪过的万千思绪,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过往的爱恨纠葛,尽数翻篇。 前尘尽消。 她会好好的,还会越来越好。 也会将三个孩子养大成人…… --- 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 天色刚蒙蒙亮,狭小的厨房里便传出阵阵摔摔打打的声响。 夹杂着妇人压抑又焦躁的谩骂,穿透薄薄的窗纸传进几间屋子里。 “家里米缸都见底了!一个大男人整日在外面无所事事的闲逛,也不肯去寻活计!” “改明儿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去找活儿干,养家糊口算了!” “看看人家老林,早早的另寻营生,日子过得安稳体面!” “偏你死守那劳什子旧契!如今人家树倒人散,看你还傻乎乎守着空念想!” 老妇人依靠在床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活够了…… 外间一个小姑娘轻轻翻了个身,睁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屋顶。 从前她的闺房比现在大多了。 还有漂亮的床帐和纱窗。 她有些想她的小苗了…… 小姑娘抿了抿唇,翻身爬了起来。 自己穿好衣裳后,便绕过屏风走到后面,轻声问祖母: “阿奶,要喝水吗?” 另一边两个十来岁的小子,却是拿这声音听习惯了,继续酣睡正香。 躺在床上的方掌柜早已醒透,将娘子的抱怨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他倒是半点不生气。 自家娘子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厉害,却全是为了家中生计,为了他担忧。 这三年,他们从闹市阔院搬来了这个偏僻狭小的小院。 家中两三仆役也尽数遣散,家里家外都靠娘子一人操劳,是他对不住她…… 方掌柜起身,穿戴好衣裳缓缓走出卧房。 院中晨风微凉。 木桌上却早已摆好早饭: 一碗清淡的粥,却是锅里最稠的那一碗。 一碟酱菜,还有两个温热的杂粮馍馍。 方娘子站在他跟前,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他爹,这些日子你去做什么了?” 作为枕边人,这几天孩子他爹出门更早,回来也晚,和从前每天都要去周家的铺子明显逛逛不同。从前他日日徘徊在周家旧铺门外,看着铺面被旁人胡乱经营,生意骤减,回来便唉声叹气的。 叫她听了就心烦。 放着自家空空的米缸不顾,反倒执念旁人的生意,简直傻得可怜。 若不是那些年二爷年年厚待,叫他们存下不少积蓄,这几年坐吃山空,他们一大家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方娘子时常自嘲,自家本就是寻常市井之人,当初若不是遇到二爷,得二爷提携,也过不了那些年的好日子。 这几年清贫度日,便当是还债报恩了。 如今好了。 周家人去楼空,铺子也被抄了。 孩子他爹的执念也该彻底放下,安分的去寻份营生,安稳养家了。 换做往日,方掌柜定会含糊一句,说“去铺子里转转”。 可今日不同。 前日崔含枝派人送来了两万两银子,以作几家商铺修整之资,他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了地。 此时看着满眼担忧的妻子,方掌柜终于笑着开口: “娘子莫担忧,周家那些旧铺已被夫人收回,往后我就有正经差事可做了!” 方娘子闻言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只听了后面半句眼底就涌上了狂喜。 “真的?!孩儿他爹!你有差事了!” “咱们家不用担心下个月断粮了!” 看着妻子欣喜又心酸的模样,方掌柜满心愧疚。 “嗯,如今夫人托付我修整铺子,往后那五间铺面还是交给我打理,每月固定月银五十两。” “待到年末若是利好,我还能分得一成红利呢!” “五十两?!” 方娘子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圆圆的。 寻常人家一年生计也不过几两碎银,孩儿他爹一个月就能得五十两月银?!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穷了好几年,方娘子都快忘了那些年孩儿他爹的月银也是几十两银子。 紧接着,她像是猛地想起来什么。 “等等,你说的夫人是谁?” “周家的铺子不是尽数抄没入官府了吗?谁托付给你的?” “周家人又被放出来了?” 可也不对啊。 周家那些人素来都是恨不得把孩子他爹赶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还会用他。 方掌柜笑意温和的缓缓给妻子解惑。 “是二爷的夫人,崔娘子。她如今是北安侯府的人,还将三位公子接去了侯府抚养。” “此番周家抄家,所有产业尽数归到夫人手中,她和二爷一样心善,愿意信我,才将铺面交给我修整,择日再重新开张……” ? ?周慎之所有的剧情到这里下线了,留给女主和孩子们一笔丰厚的资财,作为往后立足的底气和资本! ? 看到有的宝觉得携子改嫁是一种给前夫戴绿帽子的行为,哈哈哈那啥,清朝之前,民间和朝廷都是鼓励寡妇改嫁的,人口在古代是十分重要的,能生孩子的寡妇在秦汉时期是非常受欢迎的,理学之后才有所谓的节妇牌坊,强行守寡是糟粕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优良品德,全凭自愿。 第九十九章 李氏筹谋 这话一出,方娘子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她眼珠子转了转,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他爹,这般说来……周家,莫非是……”崔娘子的手笔? 方掌柜只含笑摇头,不置可否。 “其中缘由与你我无关,不必深究。总归往后只要我安心办事,咱们家会越来越好就是了!” 他当年立契的是周二爷,而非旁的周家人。 旧主虽逝,但子嗣尚存,效忠少主亦是理所当然。 方娘子一脸的喜色,所有的郁结焦虑一扫而空。 “好好好!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前几日妙姐儿还缠着我闹,说过年都没一身新衣裳,等你月银到手了,咱们立刻去扯布做新衣裳去!” “还有娘的药,她老说自己好了好了不吃了,我知道她那都是为了省钱,如今她可没借口了!” 方掌柜看着妻子眉眼舒展,一点点细数家里要花钱的地方。 当即大手一挥:“做!咱们全家都做,一人做两身!” “诶,他爹?那你说老林还能回去吗?” “我一个跑腿的,这事自有夫人做主……” -- 李尚惠这边, 他自腊月开始便日夜兼程赶往朔宁,满心想着敲定和谈之事,好将功补过。 结果谁知初次交涉便有些寸步难行。 他将魏侯的要求传回凉州,足足的过了半个月,都未见回信。 急得他接连发出数封私信,催问家中决断。 殊不知远在凉州的李府,也因和谈一事商讨过多次了。 李尚惠的信又落在了李家家主的桌案上。 他召来了一众幕僚,并三个嫡子齐聚书房,再度讨论李魏和谈之事。 李氏乃老牌望族。 根基深厚,枝繁叶茂。 李家家主仅嫡子就有四位,嫡女三个,唯一一个尚且待字闺中的只有小女嫣然。 嫡长子李尚乾,性情沉稳,资质平平,却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次子李尚民,心思缜密,文武双全,乃是最像李家家主的儿子。 三子李尚勇,天生蛮力,骁勇善战,是李家最顶尖的沙场战将。 四子便是李尚惠了。 他自幼养在老夫人膝下,惯于吃喝玩乐,闲散度日,最得老夫人和李家家主宠爱。 李氏坐拥朔州、凉州和并州三地。 凉州是腹地,并州毗邻京畿所在的兖州。 便将这个看似最安全的朔州给了幼子打理,却没想到朔北忽然遭到了北面魏氏的攻击,叫老儿子灰溜溜的跑回凉州老家。 众人看完李尚惠传回的信,无非就是再催族中决断。 李尚乾看了眼父亲和两个弟弟,率先开口道: “父亲,儿子还是那个意思,魏侯此举,未免太过狂妄自大!儿子认为决不能同意。” 此战本就是魏氏挑起的纷争,他李氏损兵折将无数,痛失朔北数座要塞,吃亏巨大。 没道理如今还要赔大笔的银子! “还有联姻之事,他好大的口气!平白占了我朔北全境,竟还要我李氏以河套千里沃土为嫁妆,简直欺人太甚!” 一旁的李尚民轻点了点桌案,神色却没有大哥那般激动。 “大哥息怒。眼下是我们急于求和,稳住北境,魏侯占据主动权,漫天要价,亦是情理之中。” 他也没想到,魏氏竟真的能坚持到这个地步。 原本他们笃定,北地苦寒,必定粮草难继。 只要李氏联合朔北世家封仓断供,不出半年,魏军必然军心溃散,不战而退。 可不知魏峥用了何等手段,竟硬生生拿捏住了那些朔北世家,叫他们开仓卖粮,生生给魏军继续拖下去的底气。 一群骨头软的东西,竖子不足与谋! 若是朔北那些世家长了嘴,必定是要大喊冤枉的。 魏峥借官府之名清查隐户,规整地籍,将各家藏匿的流民尽数收纳落户。 他们家家都有万亩良田,倘若就此无人耕种,偌大的基业也就散了。 两相权衡,他们只能低头妥协,选择给魏军输送粮草。 三子李尚勇性情莽撞,素来只懂沙场厮杀,不理权谋算计。 闻言,他当即握拳起身,声如洪钟: “爹!与其任人拿捏,不如重整兵马,继续开战!” 前次与魏峥交手,他虽败了,却打得酣畅淋漓! 那魏侯年岁已长,气力渐衰。 来日再战,他定能将他击溃! 魏峥:??? 李家主神色不动,直接略过了三子的莽言莽语,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儿子和一众幕僚身上。 “元都传来密报,新帝登基不过两载,奸臣当道,政令失当、民生凋敝,如今京畿民怨沸腾,青州、徐州、颍州三地已然暗流涌动、各有异心。” 话音落,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一个幕僚道:“主公,当下大局瞬息万变。那魏氏世代扎根北境荒漠,已有两百余年,常年与蛮人厮杀逐利,习性彪悍、不畏苦战,早已和边关蛮人无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穷居苦寒之地,如今南下夺地、休养生息,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依属下看,不如舍些钱粮,安抚魏氏,免得将兵力钱粮虚耗在和魏氏的缠斗之中。” 另一位幕僚紧随其后:“河水天堑横亘南北,足以天然阻隔魏氏铁骑南下。属下愚见,也当以和谈为上,速速稳住北境战局,将所有兵力尽数收回,全力布局在并州,紧盯中原变局!” 如今天下将乱,中原各州蠢蠢欲动。 一旦青、徐二州打出勤王旗号起兵发难,南面的豫州、颍州、越州、江州,乃至北方幽州,必然纷纷割据自立、乱世分疆。 相比即将倾覆的中原朝堂,风起云涌的天下大势,刚刚拿下朔北、偏安一隅的魏氏,根本入不了李氏眼。 同理,被蜀道天堑彻底隔绝的秦州、益州,亦是偏安一隅,不足为惧。 其他几个幕僚也都是这个意思,纷纷点头称是。 李尚乾闻言,原本的怒气也渐渐化作深以为然。 “父亲,几位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那魏侯所求苛刻,却也不是不能再谈。” “河套沃土绝不可能拱手让人,巨额赔款也可以酌情商议,至于联姻……也可以换人嘛!” 说到最后,李尚乾声音便轻了。 李嫣然是他亲妹妹,何等的尊贵! 怎么能嫁给魏侯这样的糟老头做续弦! 要他说的话,只需择一个品貌端正的庶女代为联姻,便可应付此事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李尚民却骤然蹙眉。 “父亲!诚如几位先生所说,若我等真要全力东顾,争夺中原,魏氏必须彻底为稳住才是!倘若和谈诚意不足,敷衍了事,便是徒劳无功!” “更甚之,若是魏侯觉得被轻视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并非儿子长他人志气,魏氏仅用半月的时间,便横扫朔北全境,兵锋之盛、行军之快,骇人听闻!” “故儿子以为,万不可轻慢魏侯!不可轻慢和谈!毕竟—— 要和谈的是我们。 且冬日严寒,河水是会封冻的!” 河水封冻,天堑便化作坦途。 第一百章 和谈再启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众人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李尚民并非危言耸听。 这一年下来,他才真正看清这支北境铁骑,全然不同于他们李氏的兵马。 他们唯魏侯之命是从,军纪森严,令行如山。 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吃苦耐劳,悍不畏死。 旁人畏寒畏苦,可他们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这样的一支军队,叫李尚民心底隐隐生出浓重的不安…… 他还有话没说。 李氏兵马两倍于魏氏,可他们只擅长守城固守,却不擅远距离奔袭野战。 若非有河水天堑阻隔,如今河洛腹地怕是都早已兵临城下,岌岌可危! 所有人面色凝重。 李尚乾张了张嘴,下意识的便想辩驳。 李家主却抬手止住了长子的话语。 他目光威严的看着次子,终是定下决断: “传信尚惠,命他全力周旋,促成和谈!” “朔宁三城尽数归于魏氏,赔款五成可应。但魏氏必须应允两件事: 其一,正式与李氏联姻,缔结永世之好; 其二,立字为据,十年之内,魏氏绝不进犯李氏疆土!” 传信加急,快马奔赴朔宁。 日日焦灼等待的李尚惠终于盼来了回信。 他迫不及待的拆开信纸,一目十行看完信中所说,悬了半月的心终于落地。 如此,魏侯应该能答应吧? 他当即整顿衣袍,火速赶往州府。 托郑斐代为传话,与魏侯重新敲定和谈时日。 次日, 郑斐便给了回信。 三日后,正月二十五。 李魏和谈再启。 -- 而在这之前, 崔家人先搬好了家。 府中下人来报,崔家遣人登门送帖了。 谁都知道崔娘子如今在府里的地位,虽不掌内宅之事,却让所有人不敢慢待。 这下一听是她家里来人了,连忙将消息送到了青雉院。 青松亲自去把人带进来的。 来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生得机灵讨喜。 自称是崔家新来的门房家的小子。 “小的寒江,见过二姑奶奶!” “姑奶奶果然同老夫人说的一般,不仅长得好看,还心善仁厚!” 寒江口齿伶俐,半点不见生。 崔含枝听了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失笑。 寒江见姑奶奶笑了,立马咧开了嘴,继续道: “府中早前几日便已全数迁到新居,小的一家就是前些日子老爷买回来的。老爷与大夫人唯恐叨扰姑奶奶,待家中诸事规整了才遣小人前来送信。” “姑奶奶安心,老夫人身子康健,老爷与大公子近日在外巡查差事,大夫人在家照料内务,小姑奶奶和小公子日日读书习武,家中一切安好……” 寒江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 凭着他那张讨喜的嘴巴,愣是从挽春手中讨了好几个红封,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姑奶奶,还有一事,老夫人吩咐小的问一声,家里乔迁新居,看您哪日得了方便回家中一聚。” 崔含枝一直含笑听着,闻言便开始盘算时日。 李魏和谈就定在三日后的正月二十五…… 既然如此—— “那就三日后吧!二十五那日,我回去一趟。” 左右这和谈,又与她无关。 寒江得了准信,心满意足的就准备告辞了。 看他步履轻快的离去,崔含枝方才摇头笑道: “倒是个机灵讨喜的孩子。” 就是话多了些。 幸好他眼神澄澈,眉眼清正,并非那油嘴滑舌,投机取巧之辈。 得知崔家上下安顿好了,她也就放下了心。 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方才察觉自己竟坐在那里听那小子唠叨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今日起得晚,又耽搁了这些时辰。 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思忖片刻,她起身整理衣衫,还是抬脚往前院走去。 如今刚过新年,春耕未启。 父亲与大哥外出也只是巡查新田新户而已。 地方并无繁杂之事,各地递来的文书皆是琐碎小事,无什么紧要的公务。 她来的时候,魏峥正在见人。 青枫压低声音道:“娘子,侯爷正在见郑大人。” 崔含枝脚下的步子一顿,随即转向另一边的厢房。 早前魏峥特意在他的书房旁,给她另辟了一间书房。 专供她平日处理公务和打理私务时,见人所用。 另外一边的厢房则是苏老常在用。 她还看中了魏峥书房里那张舆图,央他也给自己弄了一张钉在墙上。 左右这会儿也没别的事,崔含枝的目光就落在了墙上。 舆图之上,北境、朔宁三城的地界,早已插上了魏氏专属的黑金色小旗。 而三城所有的沿河河谷沃土地带,也被她亲手插上了一排排绿色小旗。 崔含枝立在墙前,目光落在那些绿色的小旗上,静静凝望许久。 这些……将会成为她未来立足的根基。也将成为魏氏的根基。 视线缓缓外移,越过魏氏如今掌控的地盘,望向更远处的版图。 从前的的朔州如今被一分为二。 朔北一水之隔便是朔南,朔南之外,便是凉州李氏的腹地。 细细观察之下,魏氏如今的疆土,几乎被李氏的凉州、并州层层包裹、四面合围。 仅剩的东北一角,与幽州慕容氏的地界堪堪接壤。 四面受阻、群山合围,俨然困守一隅的局面。 崔含枝望着舆图。 有些好奇魏峥要如何突破这层层封锁? 魏氏铁骑固然能令草原蛮族闻风丧胆,可这里不是草原…… 并不能让魏氏铁骑横冲直撞,攻城略地。 这个问题, 魏峥何尝不是日日凝视这山河,思索东出破局之计。 索性他从来不是急躁之人。 南下,只是魏氏的起点。 静待天时,稳扎稳打。 这便是当下最好的谋划。 不多时,郑斐躬身退出主书房。 恰好看见了从一侧小书房走出来的崔含枝。 郑斐停下脚步,对着崔含枝的方向郑重一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崔娘子和他也算亲戚了。 崔含枝坦然颔首,微微侧身回了半礼。 郑斐抬眸看她一眼,似有什么话语欲言又止,纠结片刻,终究还是淡淡颔首,转身离去了。 崔含枝未做多想,转身抬步,径直走入魏峥的书房。 “郑大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魏峥抬眸瞥她一眼:“自然是公事。” 崔含枝同样抬眸看了他一眼。 随后神色平静的闭上了嘴,不再多问。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有些事该她知晓的,她自然会知晓。 不该她知晓的—— 她自然也要知晓。 魏峥见她收得干脆利落,自己反倒有些不得劲。 “你不想知道是何事?” 崔含枝闻声抬眸,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侯爷很想告诉妾?” 魏峥一噎。 这女人! 简直无法无天了! 他默了片刻,看着那女人神色自若的翻看自己桌案上这些秘折。 魏峥咬了咬后槽牙,缓缓开口道:“郑斐替他老丈人一家求情,他那夫人估计也快找你了。” 这话一出,崔含枝瞬间明白了。 “侯爷是要我将郑斐收入麾下?” 第一百零一章 乔迁新居 二十五这日。 天气格外晴朗。 魏峥和崔含枝都是一早便收拾妥当。 今日州府那边再启南北和谈,魏峥需亲赴衙门,与李氏的人继续敲定停战盟约。 而崔含枝则要带着三个孩子回崔家赴乔迁家宴。 从晨起开始,魏峥连连看了崔含枝好几眼,眼底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崔含枝又好气又好笑。 默不作声的吃了早膳,便带着魏琛、魏谨、魏瑜三个乘车往崔家去。 她闭上眼靠在车厢内,心下了然。 也难怪魏峥一大早心情就格外的不错。 李魏对峙之事拖了这么久,双方都想快点结束。 只不过李氏没有魏峥这么“倔强”,率先低了头而已。 想必这次李氏那边应当会给出个明确的结果了…… 州牧府邸的拜帖她已经收到,周晴明日便会上门拜访。 她如今是靠着魏峥这棵大树,却不想从今往后都一味的依附他人。 而是想借着这股长风,让自己也长成足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至于旁的……呵。 今日崔家乔迁新居,崔父想的是阖家小聚,低调庆贺即可,并未设宴,也未邀请旁人。 马车行至崔家巷口外头,车内微微一晃,却骤然缓缓停下了。 崔含枝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冯侍卫的声音在外响起:“娘子,前方车马拥堵,属下这便带人去疏通。” 崔含枝微微蹙眉,心下十分纳罕。 难不成今日日子这般吉利,左右邻里也有延请? 她也没下马车,只带着三个孩子静静坐在马车里。 阿瑜好奇的扒开马车的窗帘,小脑袋探出去张望,满眼惊奇: “娘,好多好多马车呀!” 崔含枝顺势抬眸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这条巷子不长,内里仅有崔家一处新宅,并无其他高门大户。 这些往来的马车…… 一旁的琛哥儿开口询问:“娘,我们是不是要到了?外祖他们都搬来城里了吗?” “嗯。” 崔含枝温和的颔首:“往后离得近,咱们回外祖家就方便许多了。” 琛哥儿抿唇浅浅一笑。 真好。 两位弟弟看起来很喜欢和小表哥玩,如今离得近了,到时候确实更方便了。 而此刻巷内的崔府, 也已经是乱作一团。 崔家乔迁新居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开了。 自清晨起,巷口外的车马便络绎不绝。 各路乡绅员外,这家老爷那家老爷,纷纷遣管事携厚礼登门拜贺。 哪怕崔家门房一再说他们家不设宴,不待客,那些人仍是要将贺礼塞了过来。 “我等知晓知晓!” “崔先生乔迁之喜,合该登门祝贺!” 不多时,门房收的贺礼就将大门后堆得满满当当。 到得后来,连州牧郑斐,岳歧岳将军、陆将军等人,也都尽数遣人送来厚重贺礼。 新来的门房一家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已经是全然招架不住。 崔家无奈只能开了大门。 昨日刚回来的崔父与崔衡,只得亲自立在府门前接应,挨个送走各路送礼的管事。 等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自称是杜大人府上的管事后,崔衡看了看天色。 “爹,枝枝怎么还没到?” 北安侯府离此处不过一刻钟的车程,按理说早该到了。 他看着巷口依旧拥堵不散的车马,瞬间恍然。 “不是被堵在外面了吧?” 崔父闻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哑着嗓子道: “那你还愣着作甚?快去接你妹妹!” 崔衡目光一扫,见又有管事捧着礼盒笑意盈盈走来,不敢耽搁,当即拔腿就往外跑。 “爹,我这就去接枝枝!” 崔父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待来人走近了,忙又扬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巷口之外,十几名侯府侍卫整齐列队,护在马车两边。 冯侍卫亲自带队开路,一众侍卫神色冷肃,气场凛然。 周遭送礼的各家管事皆是人精,一眼便认出这是北安侯府的人,稍一动脑子便知晓马车之中是何人。 纷纷在心下感慨今日自家主人这礼是送对了。 众人不敢冒犯,连忙叫车夫驱赶马匹避让。 挤挤挨挨的车马迅速向一侧避让,硬生生腾出一条通路。 恰好此时崔衡已经快步奔至巷口。 冯侍卫见是崔家大爷,抬了抬手,示意侍卫放行。 “枝枝!” 崔衡快步靠近马车,高声唤了一声。 车内的阿瑜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掀开帘子,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脆生生喊道: “大舅舅!” 崔衡看见小家伙天真烂漫的模样,瞬间眉眼舒展。 “哎!乖阿瑜!” 他顺势小跑上前,侧身坐上马车外侧的车辕。 青松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崔大爷。” 崔衡随意摆了摆手,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 “今日府门口车马扎堆,我一猜你们就被堵在外头了。爹在里面忙着应酬各路来人,我趁机溜出来接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见大哥这般难得不稳重的话语,马车内的崔含枝忍不住轻笑出声。 “家里现下人手太过单薄,往后这般场面只会越来越多。大哥回去和爹好好商议,再寻些妥帖靠谱的下人吧。” 崔衡也是真怕了,连连应声:“是是是,明日就去牙行看看。” 原本想着新宅安置,有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一位厨娘,还有门房一家子便足够了。 哪料到这城里比他们村里人还热情呢! 说罢他也轻笑一声,高高兴兴带着妹妹与三个外甥归家。 马车稳稳停在崔府大门之外。 待琛哥儿几个被崔衡一个个抱下去了,崔含枝才扶着挽春的手缓步踏下马车。 不远处崔父刚将一名送礼的管事送走,长长舒了一口气。 琛哥儿三个脚下飞快,一溜烟冲到崔父身前。 阿瑜和阿瑾小手抱住他的腿,甜甜唤道: “外祖父!” 崔父脸上瞬间漾开开怀的笑意。 他弯下腰,一把抱起最年幼的阿瑜。 然后扭头看了崔含枝一眼:“含枝回来了。” 接着便高声对着门内喊了一声。 “老寒,人到了,快关门!今日一概不见外客!” 话音落下,他一手抱着阿瑜,一手牵着阿瑾,再叫上大外孙,转身便往内里走去。 背影瞧着竟有几分逃也似的仓促。 崔含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便是一愣。 随即便是毫不客气的笑了起来。 这是怕了这络绎不绝前来送礼的人啊…… 一旁的崔衡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方才老父亲临走时飞快的瞪了他一眼,显然是记着刚才自己把他一个人丢在门口应酬了。 那啥……肯定是接妹妹重要。 下次他还跑。 崔衡引路,带着崔含枝和身后一众仆从,走进了崭新的崔府宅院。 第一百零二章 遇到难处 这宅子名为三进,实则比寻常三进宅子大多了。 前院主要是待客的厅堂,左右是下人房和库房。 从一侧的垂花门进去便是中院。 中院正中间便是正院,崔父崔母的居所。 东西两侧并非是常见的两间厢房,而是两个月亮门掩着的独立小院。 一共四个呢! 院子不大,和从前崔含枝住的榆院差不多大小。 只有两间正房,两侧各一间厢房,和一个小院子罢了。 崔衡指着一侧小路尽头的一座精巧月亮门,道: “那边的院子有山有水的,风景极好,爹娘特意给你留着的。旁边那处是给大姐留的……” “这是我和你大嫂住的。至于含珠,她不愿意单独搬去小院,如今正赖在正院的厢房里呢!” 崔含枝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崔含珠与崔直二人早已经在正院门口翘首等候。 远远望见一行人走来,两人当即小跑着迎了上来。 “姑姑!” “阿姐!” 约莫是先前被叮嘱过,不要冲撞了崔含枝。 两人在在距离崔含枝一步远的地方便停住脚步。 相似的两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地望着她。 崔含枝伸出手,摸了摸小侄子崔直的头顶,又伸手牵过小妹。 “外头冷,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朔北的冬天,要到二月底才结束呢。 崔含珠满心欢喜,顺势便牢牢牵着阿姐的手,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不冷,我和阿直穿得厚厚的。” 崔直吸了吸鼻子,也点点头。 “是啊,姑姑我不冷!” 崔含枝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院门廊下,崔母和孙氏站在那里,脖子伸的长长的。 “这怎么光听见声音,瞧不见人影呢!” 孙氏忍不住念叨:“阿直这个臭小子!指不定又去拖着枝枝了!” 一抬眼,两人就看见外面一群人簇拥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婆媳二人眼前顿时一亮。 “枝枝!” 一时也顾不上前几日刚刚恶补的“规矩”了,一个当娘的,一个当嫂子的,直接快步走下台阶去迎她。 崔含枝见状,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两分。 “娘!” “大嫂!” 从前居于那一处狭小的旧院之时,每次她归家,娘和大嫂总会这般盼着她。 如今搬入偌大的新宅,这份牵挂半分未变。 崔母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又轻轻拍了拍。 “慢些走,慢些!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万万不可大意!” 这会儿地上虽没了积雪,可早晚地面若有水还是会冻上的。 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崔含枝浅浅一笑,顺从地扶着母亲的手臂,一同迈入屋内。 屋内,崔含姣已经坐在那里。 她肚子高高隆起,瞧着比上回身形更加笨重,距离临盆只剩一月有余。 见到崔含枝进门,崔含姣一手扶着后腰,慢慢站起身: “枝枝。” 杜子谦连忙扶了一把,又手忙脚乱的拱手唤了一声:“小姨。” 崔含枝见状,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赞同。 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人:“阿姐!” 青阳县到州城,马车也要走上一个时辰。 她身子这般沉重,一路颠簸,实在太过冒险! 说着,她看向一旁杜子谦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寒意。 难不成她阿姐怀着身子,还要替她杜家行攀附之事吗? 崔含姣拉了拉妹妹的手,脸上笑意温和。 那边孙氏刚扶着崔母坐下,便听得崔母道: “姣姣和子谦昨日就来了,难得回来一趟,便在府里多住些时日吧!” 崔含枝心头微微一顿。 母亲极少说出这般留人的话语,看来是大姐在杜家遇上了难处。 她抬眼看向崔含姣,只见姐姐眉眼之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疲惫,心中便已然猜出了几分缘由。 崔含姣也轻声道:“放心便是,你姐夫提前将马车铺得极软,一路行来,我半分也不曾受罪。” “阿娘说得对,此番回来,我可要赖在家里住上好些日子。” 家中乔迁这般大事,她自然不能缺席。 更何况近来杜子谦同杜家二老生出不少嫌隙,公婆都觉得是她在背后唆使,故而时常为难自己。 这一回她执意回娘家,杜子谦也顺着她的心意。 尽管公婆心中万般不愿,也拦不住她。 不仅如此,这回她还将杜宴、杜岭两个一并带了来。 崔含枝见阿姐神色平和,姐夫杜子谦陪在一旁,殷勤周到,十分细致。 便知道问题是出在那杜家二老身上了。 她心下一转,便有了主意。 正想着,崔含姣身后站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 对着崔含枝恭敬的行了一礼,唤道:“小姨。” 崔含枝看向二人,少年眉眼之中依稀能看见大姐的影子。 年长的杜宴举止端方沉静,年纪偏小的杜岭眉目灵动鲜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底是阿姐的骨肉,她心底自然而然生出几分亲近。 “是阿宴和阿岭吧?一晃多年不见,都已经长这般高大了。” 她早便备好了礼物。 挽春适时上前,捧着两个雕花木匣子递上前来。 “这是小姨给你们的见面礼,收下吧。” 杜宴、杜岭抬眼看向母亲,得到崔含姣颔首示意之后,方才乖巧地接过礼盒。 “多谢小姨。” 道谢过后,便安安静静退回到崔含姣身后站定。 见此,崔含枝心底越发满意。 倒是不像杜家的人。 见过了人,崔衡便领着杜子谦、杜宴与杜岭,往前院去寻崔父。 唯独崔直这小家伙,黏着姑姑不肯离开半步。“我不去!我不去!” “我要跟姑姑在一起!” “你一个男孩子,和妇道人家在一处作甚?” 任凭崔衡怎么哄劝。 崔直只有一句: “我就是要和姑姑在一起!” 孙氏见状便无奈道:“你好好招待妹夫便是。阿直便留在这里陪着他姑姑吧,这孩子最是亲近枝枝,难得见上一回。” 过了年也才七岁的孩子罢了。 崔含枝也笑着道:“大哥你自去吧,就让阿直留下。” 方才琛哥儿几个若不是跟着父亲走了,这会儿估计也是不愿意去前院的。 那也是几个粘人的。 等崔衡等人走了,母女婆媳几个才说起了私房话。 崔含枝想起了什么。 “阿姐来得正好。” 面对崔母等人疑惑的目光,崔含枝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进来两名衣着齐整,举止沉稳的嬷嬷。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二人进屋后,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娘子。” “见过老夫人,大夫人,大姑奶奶,小姑奶奶,小公子。” 两个嬷嬷初来崔府,却能一口叫清屋中每一个人的身份。 众人不由得纷纷面露讶色。 崔含枝嘴角含笑,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是蜜水独有的滋味,酸中微甜。 她笑意更深,缓缓开口道: “这两位嬷嬷,是我特意从老夫人那里讨来的,这是赵嬷嬷,这是钱嬷嬷,往日在侯府都是得用的。” ? ?收到书友5299的月票~~加一更 第一百零三章 十年之盟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含姣: “阿姐,赵嬷嬷精通妇人生产调养诸事,往后便让她跟在你的身边照料。” “两位嬷嬷皆无儿无女,只盼寻一处安稳归宿,阿姐只需往后为嬷嬷奉老便可。” 崔含姣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 “赵嬷嬷。” 赵嬷嬷含笑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崔含姣连忙抬手虚扶一把:“嬷嬷不必多礼,往后便劳烦嬷嬷多多费心了。” 赵嬷嬷神色郑重:“夫人厚爱,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紧接着崔含枝又看向孙氏:“大嫂,如今府中下人增多,府内杂事繁多,劳你日日操劳。” “钱嬷嬷素来擅长打理宅院庶务,调教下人十分得力,往后便留在你身旁,帮衬你一二。” 母亲与大嫂刚刚迁居州城,尚不熟悉世家主母管家的门道。 钱嬷嬷恰好可以从旁提点,还能够帮忙管教崔府新来的一众下人。 孙氏听见竟还有一位嬷嬷是派给自己的,脸上满是惊喜,眼睛都亮了。 “枝枝,这……当真是给我的?” 她孙巧巧,一个屠夫的女儿。 如今竟然真的过上了呼奴引婢的日子了! 不是男人给的,也不是儿子给的! 是她小姑子给的! 不等崔含枝答话,钱嬷嬷上前一步,对着孙氏屈膝一礼: “奴婢见过大夫人。” 孙氏喜不自胜,当即一把拉住了钱嬷嬷的手。 “钱嬷嬷!往后有你帮衬,我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 “你放心,以后留在家里,我给你养老!” 自从搬进这座大宅院,婆婆便做起了甩手掌柜。 直言一家之内不能有两个当家的人,便将偌大的内宅交给她打理了。 虽然从前在乡下她也是操持惯了,如今也就是地方大了点,管的人多了点…… 哎呀,总之孙氏是真的脑袋都要忙痛了。 崔含枝送来的嬷嬷,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解了她燃眉之急。 崔母含笑看着这一幕。 一时间, 厅堂之内,人人皆是满心欢喜,暖意融融。 —— 与此同时。 州府大堂内,气氛却是格外肃穆。 时隔半个多月,李魏双方再度坐在同一张桌上。 仍是上次的那些人。 李氏始终自持老牌望族,西北霸主,对待魏氏的姿态居高临下。 更认为此番主动求和,于他们而言不是示弱妥协,而是居高施恩,花钱安抚的施舍之举。 以少许赔款,一桩姻亲,暂时稳住北境新兴的魏氏,消磨其锋芒。 甚至还期许待日后李氏事成,可将这柄北疆利刃收为己用,继续为李氏镇守北境边关。 而魏峥一战拿下朔北,将李氏三分之一的兵力牢牢牵制在河套。 早已不将李氏的世家矜傲放在眼中,又怎么可能接受李氏的捆绑与拿捏? 只是和上一次相互试探,漫天开口不同。 今日的博弈,全然是双方的底线之争。 魏峥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眼格外冷冽。 未待李氏众人开口,他率先开口: “今日只论实约,不谈虚言。” 他目光扫过对面一众李氏人马,语气冷硬干脆。 “本侯的条件还是那些,今日诸君想谈,便拿出诚意,逐条商榷;若依旧抱着施舍安抚的心思,大可即刻停议,各归疆土,后续一切,战场上见分晓。” “这是本侯最后一次坐这谈判席,可不会再有第三次。” 魏峥这一番开场定调,堂内气氛瞬间沉凝。 李氏众人脸色微变,全然没料到这位魏侯比上一次态度更加强势决绝,连半点体面都不肯给了。 片刻后,李尚惠眉心微蹙,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他拱了拱手,身上那股矜傲已经在这大半个月的消磨里放下大半。 “魏侯,我李氏为两地万民安宁,不愿战火绵延,的确是真心诚意想要促成和谈。” “但归根到底……去年李魏之战,根源并非我李氏之过,原本只是两家边界处的争端小节,魏侯却已然占我朔北三城,如今还要苛索巨额粮银,实在于理不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 “魏侯所说的损失,李氏可酌情予以补给,最多是魏侯所说之三成—— 如此也并非我李氏战败之赔款,而是体恤北疆军民,安抚原朔州百姓之用,还望魏侯明晰。” 魏峥抬眸,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弧度。 “非你李氏之过?” 陆骋当即会意,言之凿凿: “去年冬日,率先越界的不是你李氏麾下将士?” “双方对峙之际,不是你李氏暗中串通朔北三城世家,截留我军粮草、断我全军补给,以图让我魏军不战而溃?” 言罢,他话音一转:“三成太少,填补不了我军死伤损耗,至少八成!” 李氏众人听了这话就是一愣,随后也开始据理力争。 “魏侯太过严苛!三成已是体恤,最多增至四成,这便是我李氏的底线,再无半分退让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我魏氏十万大军是叫花子打发呢?四成不行!必须七成!” 两方人马就这么针对第一个赔付问题开始反复拉锯。 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争执不休。 李氏的人骂他们不要脸,岳歧等人骂他们老不羞。 魏峥神色平静的端坐主位,看着下面的人就差撸起袖子打起来了,自己纹丝不动。 李氏的人从最初的骄矜渐渐被逼得焦躁不耐,口水都说干了却始终无法撼动这群武夫半分。 主要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听。 家国大义,不听。 转眼半日的功夫就过去了,再拖下去今日又要徒劳。 李尚惠终究咬牙松口,做出最终妥协: “六成!按照魏侯所说的六成,就此封顶,绝不再加!” “可。” 六成数额。 粮草六十万石,战马一千二百匹,银两十二万。 已能堪堪补齐魏氏这一年的战损。 魏峥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笑意,不再纠缠于此。 微微颔首默许,就此揭过赔付事宜。 李尚惠立刻抓住时机,抛出李氏的条件,想要一举夺回谈判主动权。 “魏侯,我李氏的诚意远不止如此。家主深谋远虑,为着两家长久安稳,我李氏愿和魏氏缔结姻亲,永世修好!” “可。” 这一条,魏峥答应得极快。 他这么干脆,倒是叫李尚惠愣了愣:“魏侯,您上回说的河套千里沃野为嫁妆……是不可能的。” 魏峥点点头:“本侯知晓。” 反正也不是他娶。 李尚惠松了口气,继续道: “其二,还请魏侯和我李氏订下十年之盟,保证十年之内,绝不主动进犯李氏疆土!” 魏峥听完,竟是低低嗤笑出声。 “你说什么?十年?” 不仅是魏峥,就连陆骋和岳歧等人都笑出了声。 “十年之盟?你李氏是在做梦吗?” “谁会签这样的鬼东西?” 李氏的人被他们气得脸色涨红,一个幕僚当即愤然起身。 “魏侯!两家既结姻亲,便是亲如一家、休戚与共!本就该长久守望、永世和睦,有何不对?何至于如此讥笑?还是说魏侯竟全无半分长远修好之心吗?!” 第一百零四章 尽数落空 魏峥收了笑,唇角轻扯。 “三年。” 对上李氏众人疑惑的目光,他继续道: “三年内,我魏氏绝不主动起兵进犯李氏疆土。三年后,各行其道。” “哦对了—— 联姻一事,于本侯而言可有可无。” 此言一出,李氏众人尽数僵在原地,神色错愕。 魏侯说什么? 可有可无? 那他们方才步步退让,咬牙妥协,忍痛认下这大笔赔偿算什么? 他们满心以为能靠着联姻绑定魏氏,稳住北境,又算什么? 要知道,凉州李氏乃是西北的顶级望族! 能与李家联姻,是无数世家梦寐以求的机会,是至高无上的体面! 可魏侯,竟然对这份体面全然不动心?! 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从始至终都被魏峥死死攥在掌心。 李氏来的时候有多居高临下,此刻就有多颓废。 李尚惠眉心紧紧拧起,心底焦灼不已。 明明万般无奈,却仍不肯露出半分慌乱,努力维持着属于世家的气度。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 “魏侯,联姻之事,于李魏两家都是好事,也是朔北和北境数万百姓安稳的根基所在。你执意如此,难道不惧我李氏重整兵马,全力与魏氏再战吗?” 魏峥静静地看着他故作镇定,实则外强中干的模样。 “盟约束得住纸上条文,束不住天道、时局和人心。” “若真存修好之心,何须一纸十年空文桎梏?若心存战意,纵有百纸盟约,亦无半分用处。” 他语气淡淡,却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十年之约,不约。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旁观的郑斐终于开口了。 他曾是李氏旧部,如今又是魏氏的人。 正是居中调停当仁不让之人。 他看似不偏不倚,逐条再度梳理双方正在商榷的内容,语调不急不缓,一点点缓和了堂内的紧绷气氛。 直到窗外天光倾斜,暮色层层铺撒而下,漫过肃穆的州府正堂。 拉锯整整一日的李魏和谈,终于暂时落下了帷幕。 虽未能当场敲定全部文书,可大面上都已经谈妥。 只待细化条款,双方落笔盖章,此次和谈便算结束了。 其一,李魏正式止战。 其二,魏氏大军后撤河套三千里。 其三,朔北三城彻底归属魏氏,不再争议。 其四,李氏给予朔北百姓安身之资: 粮草六十万石,战马一千二百匹,银二十万两。 其五,李魏订立三年之约,承诺三年内互不主动起兵进犯对方疆土。 其六,李魏联姻…… 这场和谈,李氏的核心诉求尽数落空。 十年之约只剩下三年,魏侯对联姻之事也态度平平。 他们还要给出大笔钱粮和战马。 反观魏氏,步步占先,条条获利。 既名正言顺地得到了朔北,还得了大笔的补给。 三年之约看似有用,实则余地太大。 魏洲代表魏峥,和陆骋一众人亲切地将李氏众人送了出来。 那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 “辛苦了辛苦了!” “李将军慢走啊!” “当心脚下……” 微凉的晚风拂面而过,吹得衣袂翻飞。 所有人这才惊觉他们这一日水米未进,此刻竟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这魏侯竟是该死的抠门!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他是想把他们活活饿死吗? 腹中的饥饿和口中微微泛起的铁锈味,叫李尚惠此刻无比得清醒。 家中父兄也好,一众幕僚也好。 对魏氏,长久以来皆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 他们都轻视魏氏根基浅薄,以为魏氏偏安苦寒的北境,将其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小势力。 妄图稍加安抚,施以恩惠,便能将其收为李氏所用。 可几次接触后,魏峥此人,无论是心性、眼界、格局还是杀伐手段,都绝非池中之物。 且他看得出来,此人极其沉得住气。 李尚惠终于认同二哥的话。 李氏若依旧心存轻视,不肯正视魏氏这个对手,来日必定会成为李氏的心头大患! -- 崔含枝给大姐指了条路。 若是杜子谦还算识趣,从此和杜家分家也无不可。 届时大姐一家也搬来州城,一家人从此在一块也有个照应。 崔含姣显然被妹妹这话说得心动。 可她却没有一口应下,只说再想想。 崔含枝也未强求,只说了: “我们是亲姐妹,若有需要,不必客气。” 下午她带着孩子们回府时,天色尚早。 魏峥还未归府。 州府那边正热闹,时不时有和谈的消息传出来。 李氏终究应下了六成赔款,虽未达魏峥索要的全数,却也足以填补此战的损耗了。 只是最要紧的事,还迟迟没有定论呢。 傍晚用过晚膳, 陪着琛哥儿他们读了会儿书。 眼看天色不早,崔含枝安顿好三个孩子,自己坐在小书房又看了会儿书。直到月上柳梢,清辉洒满庭院。 以为魏峥今夜不会过来了,院中却传来几道沉缓的脚步声。 人未到,浓郁的酒气先一步漫了进来。 崔含枝抬眸望去。 只见魏峥一身衣袍微乱,眉眼间染着薄醉,步履微沉地带着一身晚风与酒气走了进来。 她没好气地抬手捂住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的阴阳怪气。 “怎么?侯爷这是急着做新郎官了?先迫不及待喝上喜酒了!” 魏峥此刻醉意上头,闻言便低低一笑。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语气好似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 “枝枝,你在吃醋。” 听见这称呼,崔含枝微微错愕。 “你叫我什么?” 魏峥轻哼一声,理直气壮: “我听岳父大人这么叫的,怎么?旁人唤得,我唤不得?” 崔含枝都差点气笑了。 连“岳父大人”都喊出来了,还真是醉了。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 “行,你爱怎么叫怎么叫。” 魏峥闻言顿时心满意足。 随即转身走了几步,大大咧咧地就侧身躺在她平日里休憩的软榻上,半眯着狭长眼眸,瞧着好不肆意。 天色不早了,等回来一个醉鬼。 崔含枝打了个哈欠。 挽春上前道:“娘子,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嗯。” 要不是等魏峥,她早就躺下了。 主仆三人都没管躺在软榻上的魏峥,自顾自走进内室。 躺在魏峥这个角度,正好能瞧见里面的景象。 挽春挽月轻手轻脚地给她拆了发髻,理顺青丝。 又端来温水,伺候她净面洗漱。 只是任凭谁做点什么,身后始终落着一道灼热沉沉的目光,都会浑身都不自在。 崔含枝硬生生忍了下来。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她起身移步屏风后。 换下了常服,准备换上寝衣歇息。 刚踏出屏风,抬眼便直直对上一双微微泛红的深邃眼眸。 挽春和挽月对视了一眼,默默施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韩嬷嬷从侧间出来,见这情景,心中便有了数。 “侯爷今日是饮了酒来的?” 挽春点点头,“是,有些微醺。” 韩嬷嬷皱了皱眉,道:“上半夜辛苦你和挽月就在门外候着,以防娘子需要。” 挽春和挽月点了点头。 内室里,淡淡的酒气始终萦绕鼻尖。 崔含枝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嫌弃: “臭死了!离我远些!” 第一百零五章 你吃醋了 然而她越是躲闪,魏峥越是无赖。 他长腿一迈,径直上前,长臂一伸就稳稳将人圈进怀中,牢牢箍住腰身,不肯松开半分。 温热的呼吸带着浅浅酒意拂在她耳畔。 他低着头反复追问,带着几分幼稚的执拗: “我臭吗?” “嗯?真的臭吗?” “你再凑近好好闻闻?” 崔含枝被他缠得左扭右闪。 鼻尖萦绕的酒气太过浓郁,顿时胸口一阵翻涌,猝不及防便是一阵干呕。 魏峥浑身一僵,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褪去。 满身酒意骤然醒了大半,当即松开怀抱,垂眸扶住她的肩,语气有些急切慌乱: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屋外的挽春、挽月听见屋内动静,心头一紧。 不等传唤便连忙推门进来。 “娘子!” “娘子怎么了?” 崔含枝靠在魏峥的臂弯里,眼眶微微泛红。 还不忘抬手捂着口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无事。” 她直起身,推开魏峥。 抬眼看向门外,声音带着几分恼意: “青枫呢?让他过来,把这醉鬼挪去前院!” 她现在一刻都不想看见他! 挽月当即就要转身去唤人。 身后的魏峥陡然沉声一喝:“站住!不许去!” 挽月脚步一顿,却是看向崔含枝。 意思很明显:她听娘子的。 魏峥看得也气笑了。 偏偏又舍不得对崔含枝置气,只得沉声道:“备水!本侯要沐浴!”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迈入后方的净房。 崔含枝无奈轻叹,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挽月: “去吧!” “挽春,先给我换身衣裳。” 满身的酒味,实在熏人。 这人今日不知发的什么疯,醉得都神志不清了! 等明日酒醒,看她怎么嘲笑他! 一刻钟后, 魏峥洗漱一新,换了干净衣衫出来。 满身酒气尽数散去,只余淡淡皂香,俨然已经恢复了平日沉稳冷肃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抬眸看向两名丫鬟。 “退下吧。” 挽春、挽月却双双立在原地。 魏峥见状眉头一蹙,语气添了几分威压: “滚。” 崔含枝这才开口道:“你们下去吧。” 二人这才福了福身应下:“是,娘子。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说罢,又对魏峥福了福,这才轻步退了下去。 轻轻合上门扉。 魏峥没好气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枕着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好笑的抱怨: “本侯如今在你这院里,连个丫鬟都指使不动了!” 崔含枝斜睨他一眼,懒得接话,只拢着被褥准备睡觉了。 他却不肯放过她,倾身凑近。 “你再闻闻,如今还臭吗?” 崔含枝闭着眼不想搭理。 结果下一瞬,他微微俯身,伸手直接托着她的后脑,将人按进自己怀里。 “是不是一点都不臭了?” 崔含枝:“……” 得,以为是清醒了。 结果还是醉鬼。 她忍无可忍,攥起拳头就在他胸口捶了两下。 跟挠痒痒一样。 魏峥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开口:“枝枝,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 崔含枝气闷,又抬手捶了他两下。 “对了,李魏联姻已经定了下来。” 崔含枝抬起的手动作骤然一顿,随即缓缓放了下来。 她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魏峥感受着怀里瞬间的凝滞,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故意慢条斯理地道: “只是联姻人选还未定。” “你说—— 是让魏浔去娶合适,还是魏山?” 他顿了顿,故作沉吟,继续逗她: “诶,魏珏那小子好像年纪也正好相仿……” 怀里的人呼吸明显滞了滞。 崔含枝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侯爷方才说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头又惊又怒。 魏峥故作茫然,眼底却藏不住满满的调侃。 “我方才说什么了?不就是盘算盘算我魏氏这些适龄儿郎,看看谁家子弟合适,早日成家罢了……” 崔含枝:“……” 若是到这一刻,崔含枝还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就被耍了一道,那她就真是个傻子了! 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干脆直接坐起身,抬手精准探到他腰间软肉。 接着便是狠狠一拧。 魏峥浑身骤然一僵,轻“嘶”了一声,呼吸都微顿了顿。 崔含枝抬眸盯着他,咬牙切齿道: “侯爷,这下能好好说话了吗?” 魏峥不住地揉着腰侧:“爷们的腰也能随便拧的?” 这女人, 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崔含枝却不跟他胡闹了,而是正色看着他。 “侯爷,李氏那般高贵的世家,愿将嫡女下嫁?” 魏浔、魏山他们皆是庶出,如何配得上李家嫡女,岂不是辱没人家姑娘?话虽如此,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与松动。 魏峥看得分明,低笑出声,伸手将她重新揽回怀中。 “要联姻的从来都是他们,又不是魏氏。如今咱们手握主动权,何须处处迁就李氏?” 他眸光微沉。 纵观朔宁三地这些世家,早已叫他看明白了。 所谓世家联姻,看似稳固羁绊,有助局势,实则捆手捆脚、处处掣肘。 魏氏既然已经决定东出逐鹿,何必被一桩姻亲缚住前路? 此事他也早已跟老夫人商议过。 老夫人虽有些遗憾,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正因为此,将琛哥儿三个记入魏氏族谱之事,她才没有反对。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 魏峥的意图,如今是再明显不过了。 -- 第二日,晨光微暖。 浅浅的阳光洒入青雉院内。 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洒扫的声音也放得极轻。 像是生怕扰到了室内的安眠。 昨晚睡得晚了些。 魏峥仍是一早就起来了,甚至还指点了一番琛哥儿扎的马步。 爷俩一道用了早膳,又一起去了前院。 崔含枝却只觉得昏沉沉的,又睡了一觉才觉得活了过来。 内室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守在外间的挽春、挽月闻声对视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韩嬷嬷算着时间,有条不紊地吩咐小丫鬟将一早精心备下的早膳端了进来。 待崔含枝梳洗妥当,走出内室时,最后一道开胃的蜜渍蒸金橘正好端上来。 “娘子,今日早膳是小厨房特意为您备下的。” 莲子小米粥,鲜粉蒸嫩糕,奶白山药卷。 还有一盅去油清鲜的清炖乳鸽汤,小小一碟娘子爱吃的酸酸辣辣的凉拌嫩笋尖。 样数虽多,份量却少。 皆是温和养身,最宜孕期妇人食用的膳品,温补又不燥。 崔娘子如今怀孕四个月了,往后几个月正是胎儿成长的关键时期。 韩嬷嬷的心思就全然回归到了她的肚子上。 想着既要保证胎儿生长的需要,又要兼顾娘子的身子。 许多大户人家往往重子嗣,轻母体。 在孕期为着胎儿在吃食上来者不拒,到最后极易导致胎儿过大。 如此于母子都非好事…… 崔含枝落座后,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膳食,心中便有了数。 “嬷嬷费心了。” 有韩嬷嬷在,有些事自己就不必再操心了。 ? ?小刀架脖子逼问你们,是不是看到我说的谢谢宝子投的月票,然后加更所以故意狠狠给我投这么多月票~~没错就是这样,哈哈哈动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周晴来了 刚放下碗筷,外头便有小丫鬟轻步走到门边。 挽春见了,走了过去。 “挽春姐姐,州牧夫人前来拜访,人已至二门。” 不等她回话,崔含枝已然听见了。 “挽月,你去把人请进来吧!” 倒不是人家来早了。 这会儿辰时都快过去了。 是她起的晚了些。 不多时,挽月亲自引着人进来了。 今日的周晴,较之上回相见愈发谦卑恭敬。 一踏入屋内,见了崔含枝,便是屈膝深深一礼: “见过崔娘子。” “快免礼。” 崔含枝抬了抬手,挽春连忙将人扶起。 “我说过,周姐姐同我不必这般见外。” 听见这句称呼,周晴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悄然卸下了连日的重压。 她心下了然,崔氏如今身份尊贵,若是当真介怀周家旧事,迁怒于她,绝不会再唤她一声“周姐姐”。 若是她已然迁怒于自己,那她这一趟登门,不仅是白费功夫。 还有可能会连累夫君。 好在—— 她还是那般通透和豁达。 周晴心神落定,依言在侧首的座椅上落座。 挽春奉上热茶,暖意袅袅。 屋内静了片刻。 崔含枝道:“姐姐前来,所为何事?” 周晴轻轻放下青瓷茶盏,抬眸坦荡的看向崔含枝。 “我知晓娘子素来不喜弯弯绕绕,今日登门,确有一事相求。”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专程前来……向娘子求情的。” 崔含枝眸光微敛,轻声叹了口气:“是为周家?” 周晴点头,却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酸涩无奈。 “是周家,却又不全是,主要是为我爹娘和大哥。” “当年我执意嫁与郑斐,与家里闹得决裂,父女母女情分几乎断绝。这些年虽有缓解,可到底生疏了。” “只是血脉牵绊终究难断,他们生养我一场,看着他们落得这般下场,我亦做不到全然冷眼旁观。” 再过几日,周家余下众人,便要流放北地了。 如今正是二月倒春寒,朔北尚且寒冷刺骨,更别说北地风雪更加凛冽。 寻常壮汉都难以熬过这段流放路,何况她爹娘年纪本就不轻了。 周老夫人、二老爷夫妇在狱中就没撑过去,前几日已经一卷草席搬去了乱葬岗。 周家家产尽数查抄,往日攀附的姻亲尽数避之不及。 周二夫人的娘家更是狠心,直接将她们姑侄剔出族谱,断了所有干系。 还是周晴出面让远亲将三人尸身收敛安葬了。 若是就让他们这样孑然一身,直接从牢狱押往北地,周家人断然撑不到流放之地。 周晴望着崔含枝,语气恳切:“我今日厚颜相求,还请娘子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我家人一条生路!” 崔含枝垂眸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安静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据我所知,周大老爷一家似乎本就未曾涉案,不过是受人牵连,本也不是什么重罪。” 她抬眸看向周晴,意味深长道:“我听闻周家出事前,府中便已然闹着分家析产了?” 周晴心头一动,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娘子说的是。按照规矩,如今周家长辈尽数故去,在世的兄弟就已经彻底分家,各立门户,再无牵扯了!” 如此,周家二房犯的事,同大房又没什么干系。 有崔娘子首肯,届时只需花些银两…… 她主动许下承诺。 “崔娘子放心,此番家人能得娘子开恩,往后便随我兄长返回松阳老家养老,从此安分度日。” 绝不会再出现在崔娘子面前! 她听夫君说过,崔娘子和侯府任何一个妾室都不一样。 她不仅能参与民生政事,还有调动侯府精锐之权。 周晴震惊之余,便只剩下满心的钦佩。 明明去年这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丧夫寡妇,在婆家受尽欺凌,如今却已在侯府站稳脚跟,手握权柄。 才不到一年而已…… 和聪明人说话,最是省心省力。 无需多言,双方便都明白所有的分寸和底线。 崔含枝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 “周大老爷夫妇年岁已长,归乡安稳度日,倒是个不错的归宿。” 寥寥一句,便是应允此事。 周晴眼底闪着一抹感激,当即起身道谢: “娘子仁善,从今往后,若有差遣,我和夫君愿效犬马之劳!” 崔含枝摆了摆手。 “周姐姐客气了。” 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一桩小事,却能将郑斐收入麾下。 怎么算,她都不亏。 可一念及这些时日被魏峥故意戏耍之事,崔含枝心底方才升起的那点喜悦,瞬间被满腹憋屈堵得满满当当。 这边人情稳妥,尘埃落定。 跟着侯爷在外面奔波的青枫,独自一人站在张记蜜饯铺子门前,风中凌乱。 从前青铭在还好,他只负责跟在侯爷身边当个侍卫就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青铭跑了,他满心的愁苦竟是无从诉说。 近来侯爷和崔娘子越发奇怪了。 过年那阵子侯爷和崔娘子之间明显是闹了脾气,相处疏离,碰了面也有些淡淡的。 他一日三趟不落的跑青雉院,结果还要遭受侯爷的冷气攻击。 这几天又变了。 当然,变的主要是他们家侯爷。 最近城郊大营事情多,往常侯爷从来都是住在大营的,如今却每日起早贪黑冒着寒风往返。 也不去青雉院,日日就宿在前院。 最可怕的是,侯爷偶尔突发奇想。 忽而令他去东街冯记买最新鲜的软糯点心。 或是要他去张记卖刚出的新口味蜜饯。 偶尔还命他去珍宝阁选些精巧的钗环首饰…… 无一例外,都是往青雉院送去。 可崔娘子这边呢? 所有东西照单全收,收下之后便再无半分动静。 每每侯爷问起: “她可喜欢?” “可说了什么?” 青枫次次都只能站在原地,露出一抹苦笑。 偏偏侯爷还不愿意放弃。 “那就继续送!” 送到她愿意让本侯回去睡觉为止! 这样诡异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初。 这些日子,魏峥照旧日日差人往青雉院送来各样吃食首饰,殷勤不减半分。 看得府里其他人眼热得不行。 转眼便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日,也正是崔含枝定好的,铺子重新开张的日子。 朔宁城中十几家铺面早已经过工匠修缮粉刷,焕然一新。 封铺子时有些弄坏的器物也都添置妥当。 里头有些被周家人改过的布局,方掌柜在请示过崔含枝后也都改了回来。 除了方掌柜,另外三位从前周慎之手底下做事的老掌柜也闻讯归来。 她想了想,还是按照原先他们负责的铺子,给四人分了一下。 方掌柜照样管着羽衣阁,两家布庄,西街和城南两家脂粉铺子。 另一位钱掌柜则是管着两家杂货铺和花鸟铺子。 孙掌柜则管着两家米粮铺子和一家卖蜜饯点心的铺子。 还有一位孙掌柜,原就是管着酒楼的。 正好还剩下一家茶楼,原本的那位林掌柜托了方掌柜递话,说是去年就另寻了差事。 崔含枝也并未为难,爽快应允,主动撕了他那张长契。 至于往后林掌柜如何悔不当初,那就是后话了。 第一百零七章 重新开张 手底下几家铺子的,可以另寻几个小掌柜。 她这边往后每个月交一次账本即可。 至于这几个掌柜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尽心尽力—— 就冲他们愿意等的这三年,崔含枝愿意相信他们一回。 且看以后吧。 十几家铺子今日同时重新开张,崔含枝自然不可能都去看看。 先去的仍是羽衣阁。 这铺子是方掌柜自个儿打理的。 从前羽衣阁就是几家铺子里生意最好的,他也很想叫羽衣阁恢复往昔的荣光。 辰时刚至,街边便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羽衣阁大门敞开。 方掌柜一张脸微微发红,眼底却是掩不住的激动。 他亲自站在门前,热情地招呼往来路人。 “各位夫人、各位小姐留步看一看嘞!” “羽衣阁老东家回归,今日重开迎客!” “还是从前的手艺,新款锦裙、春衫裁制齐备,针线无双、花色独一份!”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进店瞧瞧挑件称心春装……” 为了今日重开,他费了不少心力。 花了好几日四处寻访,总算将从前为羽衣阁做事的绣娘请了回来。 这些绣娘手上都是有真本事的。 周慎之从前定下的规矩,若是绣娘能想出新样子,按例是有赏银的。 有些心思灵巧的绣娘,每个月赚的月钱半点不比方掌柜的月例银子少。 孙家接手了羽衣阁,每个月却只愿意给那么几两银子,还要她们没日没夜地绣。 绣娘们索性都走了。 换个东家虽比不过老东家,可也比孙家好。 方掌柜寻到她们时,她们有的就闲在家里,有的去了别的铺子接活。 听到方掌柜说是来寻她们回去的,绣娘们都有些犹豫。 可听说铺子如今是在二爷夫人的手中,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当年若是没有二爷耗费巨资,寻来良师教授她们技艺,也不会有她们的今日。 方掌柜又开出高工钱,让十几个绣娘日夜赶工。 总算赶在开张之前,做出数套华美精致的镇店新衣,如今就高高悬挂在店中最显眼的位置。 街上人来人往。 不少路过的夫人、小姐听见鞭炮声响就停下了脚步。 又听着方掌柜的吆喝,下意识便朝铺子内望了一眼。 只是这一望,便叫人再也移不开眼了。 羽衣阁内的陈设、衣裳样式,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心底生出几分好奇,脚步一转,便迈步走了进去。 阁内待客的,不再是往日那些粗手粗脚的男仆,取而代之的全都是模样齐整的小姑娘。 她们举止娴静,说话也是柔声细语,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有半分过度殷勤惹人厌烦,女客见了,心底先就生出几分舒服自在。 顿时便放下了拘谨,认真地挑选店内的衣料款式。 崔含枝乘着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街对面不远处。 隔着车帘,安静望着铺子门前热闹红火的景象。 挽春陪在她身侧,低声开口: “娘子,方掌柜做事稳妥,想来今日过后,羽衣阁定能重新成为朔宁夫人小姐们置衣的首选了。” 崔含枝目光落在那一方崭新的牌匾之上,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嗯,但愿如此。” 她放下帘子,吩咐道: “走吧,去茶楼看看。” 今日是冯唐亲自赶的马车,暗处还有几个侍卫分散在四周。 茶楼的位置在东街。 只是不在人流如织的街口,也不在中间地段,而是在最里头几间,和酒楼隔了几间旁的铺子。 茶馆是青松帮着锦书、锦画打点出来的。 一楼厅堂排布着四方散座。 沿墙专门筑起了一座专门用来说书的高台。 二楼开放的有八间雅间。 分别是晴风、桃溪、荷晚、竹凉、霜桐、桂月、雪檐、松炉。 每一间都各有千秋。 这家茶馆和隔数丈之外的酒楼同时开张。 不同于酒楼大肆推出酒水折扣,半价菜码,门前人声喧嚣、吆喝震天,热闹几乎掀翻半条街巷。 茶楼这边却自成一方天地。 门窗大开,轻纱帘幕轻垂,带着闹中取静的悠然气韵。 茶楼特意请来了朔宁城内名头极响的说书先生开讲。 今日讲的正是北安侯魏峥三进三出匈奴王庭的铁血轶事。 “话说那北安侯魏峥……” 清亮醒木“啪”地一响,只这一个开头,转瞬就吸引了大批过路行人。 茶楼里很快座无虚席,就连二楼的雅间也很快坐满。 大堂里加了条凳还不够,不少人就站在角落里听。 朔宁城中百姓,往日只知晓魏氏常驻北境,死死扼住匈奴南下要道。 心中虽有几分敬意,却也忘不了当初北安侯率领黑甲铁骑突袭入城,一举将李氏驱逐至河水对岸的雷霆手段。 市井流言四起,总说这位北安侯性情狠戾。 斩杀匈奴兵士如同劈瓜切菜,是个嗜血杀伐的凶人。可随着说书人娓娓道来,众人方才知晓匈奴部族经年累月的贪婪残暴…… 春日青黄不接,便越境劫掠存粮; 夏日水草丰茂、兵强马壮,依旧南下掳掠; 秋时草木枯萎、储备不足,举族来犯; 冬日大雪封山、衣食匮乏,更是闯入关内烧杀抢夺。 他们不光搜刮粮食布匹,还强抢妇女孩童。 这些女人和孩子落入他们之手,下场可想而知。 便是那青壮汉子,大多都是当场便惨遭屠戮,偶有活下来被带回草原的,也是生不如死。 十余年前,北境边境屡屡发生整村被血洗的惨剧。 这才逼得北境沿线百姓人人习武、全民皆兵。 可魏峥承爵北安侯之位后,不惜一切代价,用了六年的时间修筑绵延千里北境防线。 三十里一座烽火台,让各关隘驻军守望相助。 匈奴纵然仍年年伺机南下侵扰,却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北境千里疆土之上,魏峥就是护佑万家平安的守护神! 这话本里的故事都是侯府幕僚精心整理出来的。 又经说书先生润色加工,可谓是情节慷慨激昂、字字动人。 满堂听众若是一开始对北安侯心存畏惧,听到最后,心底只剩下由衷的敬佩与拥戴。 崔含枝坐在二楼预留的雅间内,不知不觉也听得入神。 待到惊堂木再响,说书先生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话语传来,方才轻轻搁下青瓷茶盏。 她看向侍立身侧的锦书、锦画,眉眼漾开浅浅笑意: “这茶醇厚适口,这先生也请得极妙。” 锦书手里攥着绢帕,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立刻绽开一抹喜色。 她同身旁的锦画对视一眼,二人并肩屈膝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头一回打理生意,奴婢和锦画一直忐忑不安,就怕哪里疏漏做得不好。 如今能合主子心意,这心里才算真正踏实下来,总算有几分底气撑住这份差事了。” 锦画也跟着点点头: “主子放心,有了这一遭奴婢们也算是知晓怎么做了,往后定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崔含枝淡淡一笑,语气里十足的信任: “茶楼交给你们,我放心。” 往后这间茶楼,便是她在井之中最灵敏的口舌与耳目。 城中舆论风向,民间各色流言,甚至各家隐秘动静,都能在此汇聚。 而她想要散播出去的消息、想要树立的名声,也能借着一方说书高台,悄无声息传遍整座城池。 一收一放之间,尽在掌握。 ? ?扛不住了,晚上十点半就困得不行,今天还是两章。明天给大家补上加更 第一百零八章 崔淇来信 这日,暮色缓缓漫进窗棂。 廊下灯笼刚刚点亮,魏峥一身风尘踏入院中。 他跨过门槛,一眼就寻到了那道坐在侧间书房的身影,拿着手中的信函走了过去。 “青铭送回来的信。” 一听这话,崔含枝的视线从方掌柜送来的账册上抬起。 然后看了他一眼,将信从他手中抽了过来。 魏峥无奈地看着只顾着看信,半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的女人,低低叹了一声。 都快大半个月了! 这狗脾气! 他也习惯了。 自顾自地在旁边落了座,顺手端起旁边崔含枝喝过的那盏残茶,半点也不嫌弃,仰头便一饮而尽。 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叩击着自己的膝盖。 他看着面前专心拆信的女人,脑海之中掠过青戈送来的密信。 还有上个月擒获的那一批潜入的探子……心中已然有了成算。 崔含枝手边的银制小刀是专门用来拆信的。 她小心地挑开封泥,将信纸徐徐展开。 这是崔淇与崔浩送回的第一封家书。 信是十日前写下的。 青铭带着人一路快马加鞭,从朔北最南部渡过河水,然后穿过凉州西面连绵的群山。 再渡渭水,如今已经分批进入了秦州地界。 信中絮絮说起路途见闻。 说他们穿越群山之时偶遇一伙占山盘踞的匪寇,顺手就帮李氏清剿了一处匪窝。 从土匪巢穴之中缴获了许多金银财物,一并派人捎回了朔宁。 崔淇和崔浩分到了不少东西,一部分特意留给她,另一部分则派人送回崔府。 还说起沿途各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极其困苦,温饱尚且难继,境况远远比不上朔宁。 一路上除了时不时下山劫掠的山匪,还偶遇过不知从何方溃散而来的乱军。 外头天地大乱,似乎各处都有人揭竿而起。 其中不少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寻常百姓,被逼无奈就直接落草为寇了。 崔淇说,此番远行,他才真切见识到人心险恶。 路上救下一个落难的小姑娘,不曾想反倒被对方爹娘反手讹去了二两银子。 吃过一回亏之后,他们就学了乖。 还建议其他人都将自身弄得满身尘土,样貌狼狈,这样就不像那些人眼中的“大肥羊”了。 到了秦州之后,他们两百人化整为零,分成二十人一队乔装前行,朝着黔西郡的方向继续赶路。 却还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无论哪一队出了事,都能得到快速的支援。 信写得零零散散,有崔淇写的,也有崔浩写的。 崔含枝依旧从中捕捉到了许多至关重要的讯息。 传言京都那边,陛下已经不管事了。 所以过了年开始,外面只会越来越乱…… 她看完,便随手将信纸递递给魏峥。 然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道:“瞧我,都忘了,这些青铭给你的信中应当都写过了。” 而且还没那么多絮絮叨叨的废话。 魏峥却没有等她收回手,伸手便稳稳接过那一封家书。 他心底悄然一动。 连这般私密的家书,她都愿意坦然给自己过目。 想来前些日子横亘在二人之间那点隔阂,大抵是已经过去了。 他垂眸扫过纸上字迹,嘴上从容开口: “我看看,青铭那小子万一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崔含枝觑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片刻之后,魏峥将信看完。 不由得暗自感慨,这叔侄俩的性子,当真和她一点也不像。 明明一句话便能交代清楚的事情,偏偏洋洋洒洒写上一大堆琐事,啰嗦至极。 这般脾性倒是和岳歧如出一辙,一样爱拐着弯话多。 他抬眼望向崔含枝,将信还了回去。 “算算时日,再有十日,他们就该到益州了。” 原先定下两个月便可走完的行程,照眼下这般情形,不出意外便要延后至两个半月。 “秦州、益州一带群山密布,山高林深,匪患横行,路上耽搁实属难免。” 闻言,崔含枝心底不由得浮起一层担忧。 可事已至此,相隔千里,也只能将那份牵挂悄悄压在心底。 看出来她的担忧,魏峥有些迟疑。 是否要在今日便将消息告诉她…… 他摩挲着袖中已被他捂热了的东西,终还是开口道: “下个月初,我要去一趟北境。” 一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之中。 崔含枝抬头看着他,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去北境?” 魏峥也没瞒着她。 他神色敛去了方才的松弛,眉眼染上几分凝重。 “青戈那边传回信报,自去年入冬起,屠各部便频频召集各个部落,意图组建一支王庭为主,囊括三十六个部落的南征军。” “原本还派遣小股人马前来边境试探骚扰,可从这个月开始,边境反倒异常安静。” “上个月,营中将士抓获了数名自西面翻山潜入的探子。种种迹象表明,那边应该要有大动作了。”如今还未到初春,草原之上的青草尚未抽芽。 牛羊熬过寒冬个个瘦弱,各部落粮草匮乏,确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时机。 北境的边军早已习惯每年初春,蛮子就前来滋扰。 只是这一回对方集结的声势,有些浩大罢了。 魏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三十六部落?! 呵! 便是南北匈奴一同来犯,他也会照样能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再者,就算没有匈奴集结一事,他原本也打算亲自动身回一趟北境。 只不过这一回,他的目的不再只是简简单单将敌军击退。 而是要狠狠重创匈奴主力,至少要打得他们元气大伤,五年之内都无力南下! 免得影响自己今后的布局。 如今匈奴主动将各部人马齐聚一处,反倒省得他四处征讨了。 青戈……这人崔含枝倒是听了不少回。 是魏峥的心腹,青字号的“老大”。 北境十万大军,将领有七个,监军便是青戈。 同时,他也是掌握北境和草原情报的人。 崔含枝如今已经十分熟悉魏峥的行事,听他这番话,瞬间便明白了他心中的打算。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微显隆起来的小腹。 孩子如今还不到五个月,距离生产尚有四五个月的光景。 沉吟片刻,她抬眼望向魏峥,语气平稳而坚定。 “好,你去吧。” 魏峥笑了,拉过她的手。 紧接着,一块有些暖意的,像是铁块一样的物件,顺势落在了她的掌心。 “持此虎符,可调动城郊三万兵马。” 虎符? 崔含枝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颤。 竟是半块虎符。 还不等她从震惊之中缓过神,便听见魏峥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外,朔宁、朔望、宁安三城政事,尽托于你。” “我?” 她怔怔看着掌心沉甸甸的虎符,一时有些失神。 调动重兵的虎符,外加三座城池的政务大权,竟然真的托付到了她的手上? 魏峥望着她惊愕的模样,故作促狭笑了笑。 “怎么?觉得自己难当大任了?” 崔含枝:“……” “不必担心。州府那边有郑斐,还有苏老从旁辅佐你,我再将岳歧留下听你调遣。” ? ?前面有个地方有点问题,看到有宝子提醒,侯府虽然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但是没有侧夫人这个说法。 ? 因为我前期大纲写的是魏王府,所以才保留了侧夫人的位置,这个名分历史上是到明清才有的,在此之前是没有这个位置的,就当我架空了一把,或者我改为如夫人。 ? 如夫人不是正式的名分,只是一种形容地位高的称呼,宗法上依旧是妾,子嗣仍是庶出,拜见侯夫人依旧要行妾礼的。 ? 但是本文没有侯夫人,如夫人就是地位最高的存在了。前文已作修改 第一百零九章 交托后背 他笑了笑,忽然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母亲年纪渐长,精力大不如前,能够替我稳住后宅诸事便已是万幸。” “你身怀身孕,按理本不该将这般重担压在你的身上。只是放眼望去,能让我全然放心托付之人寥寥无几,便只能辛苦你了……” 他话语里难得染上几分愧疚。 手上的薄茧硌得她脸有些疼。 崔含枝没有躲开,而是定定地看着魏峥。 像是在细细分辨他每一句话背后深藏的用意。 是在试探于她? 还是一场考验? 可她只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看见几分毫无保留的信任。 屋内安静下来。 暖黄的烛光落在二人身上,空气之中流转着无声的郑重。 片刻之后,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五指收拢,紧紧攥住掌心已经冰凉的虎符。 无论这一份托付背后藏着什么,权力落到了她的手中,她便绝不会轻易松开! 她抬眼迎上魏峥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后方,我会替你守好。” 那一瞬,先前盘旋在二人之间那一层淡淡的别扭隔阂彻底消散无踪。 一股更加深沉自然,无需多言的默契,悄然萦绕在两人身旁。 距离定下的出发之日,余下不过十几日光景。 自打那日将虎符交到崔含枝手中,魏峥日日在外奔忙筹备出征事宜。 北境原有十五万大军。 魏峥南下时,留下十万守军未动,只带了五万大军。 如今这五万大军,几乎全都压到了河套。 而朔宁城外的大营里现有的五万兵马,除了不足一万是原北境的,剩下几万全都是李氏的降兵。 当初朔宁被攻克,李氏的兵马其实抵抗有限。 原本镇守朔宁的五万兵马,只有不到一万人跟着李尚惠去了河洛。 剩下的原本就是朔北人,不愿意背井离乡。 魏峥就把人都收编了。 这一次北上,他要带走两万人。 李氏这些兵太软了,软得跟小绵羊一样。 魏峥都怀疑,这些人要是真的遇上了北边那些蛮子,只需要一个照面,他们就要给吓晕过去。 所以不光是这两万人,等下一次,他还要把剩下的人也都拉去边境练练。 没见过血的士兵,不会是好士兵。 为了以防万一,朔宁留下的三万守军中,有一万是原北境的兵马。 魏峥忙着,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和李氏那边的和约正式定下,后面好好招待再把人送走的事就交给魏洲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一点从魏峥到他那些下属,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先前与李氏一场鏖战,已经让三城之内各大世家和富户大出血了一回。 眼下正值年初,田地尚未翻耕播种,新一季的粮食还遥遥无期。 如今又要筹粮,接了差事的陆骋心里有些苦。 一连三日,陆骋亲自登门游说各家世家,和城中大粮商。 饶是他费尽口舌,到头来也仅仅买来几千石粮食。 这般数量,甚至不够北境大军两日的消耗。 陆骋急得心火上涌,嘴角都冒出大大的燎泡。 “侯爷,这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我还是对他们太好了!” 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他们已经忘了是谁在为他们拼命。 如今不过是卖点粮食给他,又不是白要,竟一个个虚与委蛇,各种推脱。 崔含枝将他焦急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她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唤来青松。 “送去给锦书,她知道怎么做。” “是,娘子。” 青松接过信,躬身退了下去。 这时候, 玉冬到前院书房来请她。 崔含枝愣了愣,片刻之后方才回想起来。 前几日李家那边便递来拜帖,李姑娘今日会登门辞行。 只是此番老夫人与侯爷未曾特意交代,她便没有主动过去。 左右府中有老夫人坐镇,如今还有柳娘子在,哦,现下已是要称一声柳夫人了。 也用不着自己。 可既然玉冬亲自前来相请,崔含枝虽有些诧异。 也从善如流的放下了手中的笔,随玉冬一同去往静安居。 踏入屋内,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客座之上的李嫣然。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那位李姑娘肉眼可见地清瘦了几分。 面颊褪去了刚来时的丰润,虽敷了薄粉,也能瞧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许是朔宁水土不服吧。 早前便听闻李姑娘赶路的途中便生过一场病。 至于别的原因—— 或许都有点。 李嫣然抬眼望见崔含枝走入房门,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转瞬之间便又敛去,重归一片平静无波。 她看向崔含枝,微微颔首示意。 崔含枝亦是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颔首回礼。 随即上前一步,对着上座的老夫人与旁边的柳氏屈膝福了一福:“妾见过老夫人,柳夫人。” 柳夫人笑着颔首,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是十分不平静的内心。 崔氏的确是在向自己行礼。 可为何自己心里却并不见多少欢喜呢? 老夫人笑着望向她,伸出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走到身旁坐下。 “可扰了你手上的正事了?” “今日李姑娘特地过来辞别,我想着先前是你亲自迎的李姑娘,便差人唤你来,也好送一送她。” 崔含枝依言半坐于老夫人身侧,温声笑道: “老夫人哪里的话。李姑娘乃是贵客,倒是妾如今记性有些不济,来得有些迟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嫣然,柔声补上一句。 “还望李姑娘莫怪。” 目光落在李嫣然身上之时,崔含枝心情也是莫名的。 早前一段时日,她几乎已经认定,眼前之人便是侯爷的续弦,日后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初见时,纵然她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心底终究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波澜。 谁曾想魏峥全无续弦之意,反倒将自己和李氏双双摆了一道。 打算从魏家三房、四房之中挑人同李氏联姻。 这般安排,于身为李家嫡女的李嫣然而言,无疑是一桩莫大的羞辱。 若是李家主心中看重这个女儿,待她归家之后,多半便会另行敲定别家婚事,选出另一位李家庶女与魏氏联姻。 那这一场为着两姓交好的联姻便就此有名无实,虎头蛇尾了。 可倘若李家主并不十分在意这个女儿,那李姑娘便或许真的要嫁与魏浔或是魏山…… 在崔含枝看来,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一来世家的骄傲不允许,二来嘛—— 李姑娘本人也不会愿意的。 闻言,李嫣然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崔含枝。 “老夫人,若是方便,我想单独请崔娘子送我一程。” 第一百一十章 辞别相送 老夫人闻言,了然一笑。 她轻轻拍了拍崔含枝的手背,温声道: “去吧。” 李姑娘一早便到了,陪着老夫人闲话许久,便是专程等候与崔含枝见上一面。 玉冬先是去往青雉院寻人,得知崔含枝在前院书房,便又辗转往前院去。 崔含枝闻言当即起身,对着老夫人与柳夫人再度屈膝行了一礼。 便陪着李嫣然一同缓步走出了静安居。 柳夫人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慢慢收回了目光。 如今她的脾性,较之崔含枝刚入府之时早已截然不同。 若是搁在从前,见到李嫣然这般无视她这位侧夫人,反倒特意等候崔含枝相送,她必定恼羞成怒,免不了要生出一场风波。 可经过这些时日,她早已看清某些东西。 她们面前的侯爷,和崔氏面前的侯爷,完全是两个人。 那些她从前以为不可能的事,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是那个人罢了。 不甘过。 怨恨过。 可看着冰雪聪明的大姑娘,她渐渐清醒了过来。 也收敛了锋芒,安下心来协助老夫人打理后宅杂务,专心教养大姑娘。 这般安分稳妥的模样,反倒令老夫人与侯爷对她越发满意。 又坐了坐,柳夫人起身,微微欠身对老夫人禀道: “老夫人,妾院中尚有一些琐事待处理,便先行告退了。” 这边, 崔含枝陪着李嫣然缓步走在园中。 今日天晴,清风也温柔了许多。 阳光照得园中落影斑驳。 一路沉默无言。 直到李姑娘主动开口:“崔娘子有孕,几个月了?” 她脚步慢了下来,视线扫过崔含枝微微隆起的小腹。 “五个月。” 崔含枝语气平静地应声。 “五个月啊……” 李嫣然低低的重复了一遍,眸光轻轻淡了淡。 她唇角扯出一抹极自嘲、极苦涩的笑意,有些怅然道: “上个月,我还满心将你视作我最大的对手。可如今看来,我竟是连成为你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崔含枝的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目光有些诧异。 “李姑娘,你是堂堂李氏嫡女,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来对手一说?” 这太高估她了。 “世家贵女?” 李嫣然骤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含枝。 眼底带着浓浓的讽刺与不甘,嗓音微微发颤。 “崔娘子见过一个需要屈身嫁给卑贱的庶出子的世家贵女吗?” 她身后随行的郑嬷嬷与丫鬟闻言,当即齐齐垂首敛目,停下了脚步。 挽春、挽月对视一眼,亦是静静立在崔含枝身后,神情却已然紧绷了起来。 生怕这位李姑娘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伤害娘子的事来。 崔含枝望着她眼底积压的委屈与愤懑,轻轻叹了口气。 “身在世家,荣辱系于宗族,得失从来由不得自己。 这些,李姑娘您应该比我更明白才是。” 享受着家族荣光,锦衣玉食,便难免要为家族权衡利弊承担责任。 这是无数世家女子的宿命,并非独李姑娘一人如此。 就连出身寒门的自己,不是也要借助家族才能达成很多目的吗? “可我不甘心!” 李嫣然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压抑多日的情绪,声音带着哽咽。 “我到底哪里不好?!魏侯为何要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自己从未嫌弃他年岁偏长,为人粗鄙,放下一身骄傲千里迢迢远赴朔宁。 为了李氏忍辱求全,满心诚意而来! 可到头来呢? 魏侯竟不屑娶她,甚至要将这场婚约随意安在旁人身上。 让她去嫁一个卑贱的庶出子弟! 凭什么! 崔含枝微微蹙眉,轻声止住她的失态: “李姑娘,慎言。” 她本不必多言,可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朝跌落的世家贵女,心底终究生出几分恻隐。 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李魏联姻,从来都不是你与魏侯两个人的事,而是李氏与魏氏两大势力之间的博弈。联姻能不能成、何人联姻,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李姑娘更不必妄自菲薄。你出身李氏,容貌、品性才情皆是上等,这世间并无你配不上的儿郎。你与魏侯无缘,从来不是你不够好,只是立场相悖、时机不合、心意不投而已。” 话音一转,她抬眸正视李嫣然,语气添了几分锐利。 “再者,为何要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给旁人来定呢?你若是不愿联姻,大可直言拒绝,而不是在这里摆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好像旁人都欠了你一般!” “承担宗族责任,是你自己选的路;挣脱宿命束缚,亦是你自己的选择。世人皆有取舍,不过是各付代价、各择前程罢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敢反抗,不愿意付出代价,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如今却要怪在旁人身上,又有什么道理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侯拒绝李氏的联姻,他有他要承担的后果和代价。 本就不愿联姻的你,坐享其成,有什么资格生出怨怼呢? 崔含枝这话有些重。 刺得李嫣然满腔愤懑的情绪瞬间就愣住了。 她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崔含枝,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吗? 李魏联姻从来不是她的婚事,而是两姓之间的博弈。 可她是李氏的嫡女啊! 生来享受了李氏的荣光,理所当然地要以家族为重,为家族牺牲。 崔含枝的话,让她第一次生出了茫然—— 她可以拒绝吗? 可以反抗吗? 一阵冷风吹过,吹起两人的衣角。 李嫣然眼底的戾气和不甘渐渐褪去,空余一片茫然。 此后一路,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崔含枝安安静静地将人送到大门外。 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 郑嬷嬷和丫鬟将自家还有些失神的姑娘扶上了马车。 这才转身对着崔含枝微微一礼: “多谢娘子。” 既是谢这位崔娘子一路相送,也是谢崔娘子对自家姑娘说的那些话。 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而言,这些话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可这些日子姑娘的心结郑嬷嬷都看在眼里。 这位崔娘子的话,也不无道理…… 唉! 到底是身不由己。 崔含枝轻轻颔首。 车帘落下,马蹄轻动。 马车缓缓驶离,渐渐远去。 崔含枝立在门前,静静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府中。 ? ?这是昨天答应的加更送上!谢谢宝子们支持~ 第一百一十一章 稍安勿躁 侯府之内,几位妾室也都听闻了侯爷将要出征的消息。 事实上,相较于头一回经历的崔含枝,她们早已习惯魏峥常年驻守边关的日子。 只不过那时她们在北地的侯府,现在是在朔宁罢了。 反倒是侯爷此番在府中一待便是近半年,算得上一桩稀罕事。 一众妾室见怪不怪,神色如常。 唯独苏娘子得知侯爷即将离府,心下有些焦灼。 她等了多日,灵芝终于带回来杜夫人的消息。 她屏退左右,满怀期待地拆开信纸。 结果信中却只有四个字—— 稍安勿躁。 短短四字,却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苏娘子所有的躁动与盘算。 她指尖死死攥着薄薄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身形僵滞了许久。 心底满是压抑不住的不甘。 侯爷一旦远赴北境,便是数月不归。 她巴不得立刻动手除掉崔含枝腹中那孽障! 可她心里也清楚,师兄夫妇俩心中也有自己的权衡。 她们的目的相似,却并不一致。 杜家夫妇城府极深,谋算极远。 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定一击即中。 再加上他们从没想过要对这个孩子出手…… 如今侯府根基初定,侯爷正是权柄鼎盛之时,追随者众多。 可这都架不住他后继无人。 他们要的—— 是静待瓜熟蒂落。 到那时,孩子的母亲,却并不重要了。 等! 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 这种束手束脚的滋味,几乎压得苏娘子喘不过气。 良久,她缓缓松开攥紧信纸的手,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寂的隐忍。 然后默默将信纸揉碎,悄悄焚尽,不露半分痕迹。 -- 这边崔含枝的信送出去。 不过一日的功夫,朔宁城中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之内,便说起了北安侯不日便要启程北上,迎战南下的匈奴大军的事。 按照先前说书人讲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缺少粮食的匈奴人最喜趁此时节劫掠关内。 更不必说,这一回匈奴王族部落集结了三十六个部落近十万大军,准备狠狠地重创北境大军。 若是北境防线一旦被匈奴攻破,首当其冲遭受祸难的,便是他们朔宁一城百姓! 可如今北安侯麾下大军出征,粮草却尚有巨大缺口。 这怎么行呢? 士兵们吃不饱饭,那不是给人家送人头吗? 听说那些草原人,个个身高八尺,一胳膊就能给人抡死。 不过他们镇守北境的边军也不是吃素的。 这不,这些年都没让那些蛮子打进来。 舆论很快便彻底沸腾起来。 城中几位手握大量存粮的大粮商聚在一处,个个眉头紧锁。 一人重重叹了口气,出声抱怨: “这北安侯是疯了吗?难不成以为我们的粮食都是大风刮来的?” 朔宁才能产多少粮食? 尽够自己吃了! 那些世家大族倒是地多粮食多,咋不去找他们要? 他们这些粮商手中的粮食,都是多番辗转转运而来,一路上人力损耗无数,何等不易。 另一人面色也十分难看:“北安侯素来擅长沙场征战,如今怎么也开始玩起这般造势施压的手段来了?” 自打那些茶馆传开北安侯出征的消息。 他们每日出门,都会被街上百姓追问有没有卖粮食给北安侯。 虽说北安侯乃是出钱收购,价钱也算公道,可利润远比不上售卖给百姓来得多。 又一名粮商面露难色,低声开口: “要不然,我们多少拿出一些吧?” “如今不少百姓都自发坐到咱们几家粮铺门外守着,长此以往,谁也难保不会发生乱子。” 万一那些刁民一冲动,直接冲进铺子将粮食抢走。 到了那时,难道他们还能指望北安侯替我们出头做主? 几人一番商议,终究如同认命一般,打算拿出一部分陈粮应付过去。 谁料第二日事情急转。 韦家率先站出来,直接捐出三万石粮食支援军伍。 这一举动,不仅打了一众粮商一个措手不,也叫其他世家不得不出手了。 “三万石?韦家这是疯了不成!” 有人若有所思:“韦家前些日子才刚刚得罪北安侯,如今拿出这么多粮食,用意不言而喻……” 众人还未从震惊之中回过神,赵家、陈家紧跟着也各捐两万石粮食。 是的,就是“捐”,并非售卖。 紧接着朔宁其他小世家纷纷响应,主动捐献粮草。 这些人对外皆是宣称愿鼎力“支持魏侯击退蛮族,守护北境”。 瞧瞧! 多么的大义! 这些粮食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很快凑够十万石。 陆骋收到粮草清点的回报,喜出望外。 嘴角上火的燎泡仿佛瞬间都不疼了。 他心中暗自感慨,还是这些读书人会玩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借着茶楼说书造势,稍稍派人暗地里引导民心,便轻轻松松筹下可供十万大军吃上三个月的粮草。 啧啧,读书人的心眼子啊…… 看来自己往后也不可轻视这位崔娘子了,免得哪日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如此一来,这些原本百般推脱的大粮商见状再也坐不住了。 捐出大批粮草他们心中肉疼不已,可若是一毛不拔,又日夜寝食难安。 他们心里清楚,朔宁城内一众世家大族尽数俯首,他们商户就更不可能与手握重兵的北安侯硬碰硬了。 几人再度聚在一处反复权衡,最终咬牙,每家各捐献一万石粮食。 陆骋也不计较他们先前的态度,欣然收下所有粮草。 白给的嘛! 不要白不要。 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调度人手安排先遣队伍,将大批粮草运往北境。 崔含枝听闻粮草尽数筹齐的消息,眸光微微一闪。 看来朔宁城中这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家底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加丰厚。 也是,像是韦家和陈家几家,动辄坐拥数万亩良田。 几万石粮草,不过一年收成罢了。 倒是这次锦书事办得不错。 小试牛刀,还算锋利…… 粮草一事尘埃落定,距离魏峥动身北行,便只剩下五六天的时间。 魏峥仍然没有回来。 这日早晨。 琛哥儿带着两个弟弟早早地就去前面读书了。 崔含枝想了想,便没去前院,而是去静安居看望老夫人。 魏峥要离府,也不知道老夫人心中是否会担忧。 又或者,其实是她自己心中有几分不安,想去陪老夫人说说话。 ? ?你们要不要猜猜杜夫人到底想干啥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杜夫人 刚踏入屋内,崔含枝微微一怔。 客座之上,竟坐着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杜夫人。 杜夫人见她进来,率先起身,从容地朝她颔首致意。 礼数周全,笑意温婉得体。 仿佛除夕宴那日对她的不屑一顾从未发生。 崔含枝眉梢微挑,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杜夫人自来了朔宁后,素来深居简出,也极少来侯府走动。 今日倒是突然登门了。 她先上前对着上座老夫人恭恭敬敬福了一礼,随即浅笑开口。 “原是杜夫人来了,难怪我方才在外头便听见老夫人的笑声。” 老夫人佯作嗔怪的骂她一句: “越发没规矩了!” 话语虽是责怪,神色却毫无半分怪罪的意思。 老夫人招呼崔含枝坐下,目光慈爱地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几日身子可还舒坦?夜里睡得安稳吗?腹中孩儿可还乖巧?” 崔含枝心头一暖,轻轻颔首应声: “劳老夫人挂心,一切都好,睡得安稳,孩儿也乖巧。” 老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那便好,你如今怀着身孕,最要紧的就是自个儿的身子,旁的事都算不得什么。” “你也放宽心,从前峥儿一年之中大半时光都是待在军营里面,此去也定能大败敌军,凯旋而归的。” 不得不说,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一眼便看穿崔含枝眼底藏着的淡淡不安。 故而特意出言安抚一二。 崔含枝轻轻点头,将心底连日萦绕的心绪尽数压下。 “妾知晓了。老夫人您也要多多保重身子,侯爷常说,您就是咱们阖府上下的定海神针呢!” 老夫人被她这话哄得眉眼舒展,笑骂一句: “你这张嘴倒是同那个孽障越来越像了!” 她抬手稳稳拍住崔含枝的手,语气和缓。 “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一时半刻垮不了。府里上下有我看着,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外头诸事繁杂,也不可太过操劳,若是遇上难处置的事、不服管教的人,尽管来寻我。有我在,没人能欺得你半分……” 老夫人一字一句地细细叮嘱,落到她小腹之上的目光慈爱又温柔,眉眼之间满是期盼。 魏峥此番归镇朔宁,万般功绩,皆不及崔氏这一胎来的珍贵。 这是魏氏的血脉,是她盼了半生的亲孙。 如今她别无他求,唯愿列祖列宗庇佑,崔氏腹中孩儿平安康健、顺利降生。 倘若真能诞下一名男婴,延续魏氏香火。 她日后百年,面见逝去的老侯爷,也算有个圆满交代。 一旁端坐的杜夫人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崔含枝眸光轻轻一转,亦是一脸笑意地看向杜夫人。 “瞧!杜夫人难得登门,妾光顾着和老夫人说话了,实在是失礼。” 这温润谦和,滴水不漏的笑容,倒是有些眼熟。 让她想想…… 倒是和苏娘子如出一辙呢! 这时老夫人也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适时开口: “我这把老骨头也越发没记性了。” 她看向崔含枝,道:“这是杜恒的夫人,你见过的。” “杜恒如今驻守河套,杜夫人从前久居北地,如今局势安稳,往后便长留朔宁了。” “她饱读诗书,极有才情,你二人的性子应当合得来,往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杜夫人闻言,浅浅一笑,语气谦逊。 “老夫人太过抬举我了,我怎敢与崔娘子相比?” “崔娘子一介女子,却能辅佐侯爷打理三城政事,稳住朔宁局势,得侯爷全然信重。我不过是闲居在家,摆弄些酸诗闲字,不值一提。” 这话听似夸赞,细细品来,却暗藏机锋。 老夫人何等通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脸上的笑意当即淡了几分。 如今魏峥还没走,外头就有人坐不住了。 今日杜恒的夫人上门,怕不过是有人借她之口,来试探自己的态度罢了。 可杜夫人仿若全然无心,神色依旧温婉,又缓缓补了一句: “说来也奇了,崔娘子虽是朔宁人,风骨气度却极像咱们北地女子,颇有老夫人当年的风范,是实打实的女中巾帼。” 老夫人闻言,这才神色稍缓,淡淡道: “她还年轻,且差得远呢!” 随即又道:“但你说得不错,咱们北地女子,本就不拘于深宅小院,从不是那些娇弱怯懦、足不出户的模样。” “侯爷用人素来不拘一格,任人唯贤,崔氏能堪当重任,替峥儿分忧,也是一桩美事。” 早年老侯爷征战四方,她便是独自坐镇后方,稳住魏氏基业的。 几句话说得不软不硬,叫杜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与失望。 她倒是没想到,老夫人竟也对崔氏信任至极。 后宅不得干政,这是本分。 若是那些出身大族,精心教养的高门嫡女,尚且有几分见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氏不过小门小户出身,能有什么才干? 不过是狐魅君心罢了。 杜夫人垂下眼眸,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幽深的了然,转瞬便掩去。 “老夫人说的是。” 紧接着,又说了好些话,将老夫人哄得重新展颜。 崔含枝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将这位杜夫人所有神色尽收眼底。 心底已然得出结论。 这位杜夫人,看似平和无害,实则对她暗藏极深的……芥蒂。 她暗自思忖,杜恒是苏老唯一弟子,情同亲子,与苏娘子更是亲如兄妹。 嫂嫂为妹妹打抱不平,对她一个宠妾有所芥蒂,看似情理之中。 可崔含枝心底总觉得,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心思转瞬,崔含枝面上依旧淡然浅笑,还能从容开口回话。 “老夫人,杜夫人真会说话,快要将妾夸出花儿来了。” “妾不过是恰逢其时,尽力替侯爷分分忧,扛些琐事罢了,实在当不起您这般谬赞!” 直到老夫人面露疲色,杜夫人才极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崔含枝虽起了身,却并没有要送人出去的意思。 也是奇怪,杜夫人来府中,竟不见见那位苏娘子吗? 府里的妾室虽不能随意出府,可若是亲眷上门来,也是能见上一见的。 更不必说来的还是这位杜夫人…… 难不成今日杜夫人还真是来看看老夫人? 碰巧遇上了自己? 崔含枝心念一转,又同老夫人道了别,这才带着老夫人给的一堆赏赐回了青雉院。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别离前奏 琛哥儿下学。 心里记挂着事,竟忘了等两个弟弟。 他脚步匆匆,将青禾都甩在了后面,一路奔回青雉院。 “娘,孩儿听闻父亲要去打仗了?” 琛哥儿一踏进院门,便快步冲到崔含枝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猛地一问。 崔含枝这才想起来,这件事他们好像谁都没有特意跟三个孩子提起。 此刻被儿子当面问了,崔含枝也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是,你们父亲过几日就要北上,抵御匈奴来犯。” 如今琛哥儿读的书更多了,加上两位先生也都不是只会照本宣科的,在教学时时不时会讲上许多当下的局势。 他知晓如今天下共有十三州,北境云州乃是魏氏根基所在。 也知道朔北这片疆土,是父亲去年刚刚亲手打下来的。 他抿紧小嘴,定定地看着崔含枝。 眼睑微微发颤,小声唤道:“娘……” 崔含枝看着儿子,坐下身来,伸手牢牢牵住儿子温热的小手。 “琛哥儿,在你心中,你们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琛哥儿想也不想,道:“父亲是北境的守护神,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崔含枝笑了。 “所以他此番出征,必定大胜,平安凯旋!” 绝不会像你爹那般,一走便再也回不来。 琛哥儿明白了,侧身轻轻依靠在娘的胳膊上。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不安的心得到安慰。 这时, 院外又传来两道清脆的童声。 “娘!大哥今日不等我们,自己先跑啦!” “娘!” 阿瑾和阿瑜一前一后跑进屋,一眼就看见大哥依偎在娘亲身旁。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满脸了然。 定然是大哥心想抢先一步独占娘亲疼爱,才故意不等他们! 阿瑜迈着小短腿,一头扎过来,硬生生挤进崔含枝怀里。 阿瑾也紧随其后,乖乖站在身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 崔含枝无奈失笑,伸开双臂,将三个孩子尽数拢在怀里,挨个轻轻亲了一口额头。 看着三个活泼闹腾的臭小子,她心底暗自感慨。 旁人都盼儿孙满堂,可她日日看着三个皮小子,只觉得吵闹不休。 若不是魏峥膝下需要子嗣承继,她当真盼着腹中这胎是个女儿。 软软糯糯的小丫头,往后日日陪在自己身边。 温柔又贴心,那该多好。 自五个月胎相稳固后,封大夫每次来诊脉,皆是满脸笑意,神色意味深长,只道她福运绵长。 尤其是见到魏峥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几次下来,崔含枝也就明白了,认命一般。 正准备带着三个孩子移步外间用晚膳,院外忽然响起整齐的下人请安声。 “见过侯爷!” “侯爷!” 是魏峥回来了! 母子四人瞬间眼睛齐齐一亮,齐刷刷转头望向门口,满眼期待。 魏峥刚踏进门,抬眼便撞见这一幅光景。 大小四个身影,神色相似,眼巴巴望着自己。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迈步走近,戏谑开口: “怎么?都这般想我?” 崔含枝瞬间收回目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三个孩子却毫无顾忌,一窝蜂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父亲,你回来啦!” “父亲,你今日累不累呀?” “父亲,你是不是要出门去了?” 问题接踵而至。 魏峥一时哭笑不得,竟不知该先答哪一句。 他心底暗叹,儿子多的“烦恼”,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一抬眼,那女人端坐在桌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无奈摇头,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随即伸出手,一手拎起一个小崽子的后领,朝着饭桌方向走。 又抬下巴示意琛哥儿:“你自己走。” 琛哥儿:“……” 小脸一绷,乖乖迈步跟上。 他才不要像两个小傻子弟弟一样被父亲拎着,有损他长兄的威严。 魏峥把阿瑾阿瑜放到腿上一边一个,方才没答完的问题,立刻又被两个小家伙缠了上来。 “不累。” “嗯,要出门一趟。” 话音刚落,新的问题又来了。 “那要去多久呀?” “要去哪里呀?” “是要打仗吗?敌人厉害吗?” 魏峥顿时头大。 眼看着活泼的阿瑜直接蹬上他的膝盖,耳朵都快直接凑到了他嘴边,生怕听漏半个字。 他连忙出声: “少则两三月,多则四五月。等你们弟弟出世,为父就归来了。” “去北境。” “北境是哪里呀?” 魏峥:“……是魏氏的故土。等你们日后长大,为父便带你们一同前去看看。” 一旁的崔含枝看着他被三个孩子围着缠问,手忙脚乱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魏峥啊魏峥,你堂堂北安侯,也有今日! 笑着笑着,眼底也悄悄染上一抹极其浅淡的不舍。魏峥,待孩子们的确十分用心。 他说会将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该严厉时从不姑息,每日清早盯着琛哥儿他们扎马步,哪怕阿瑜眼泪都出来了,也丝毫不动容。 该温柔时又极细致,就像此刻,哪怕是一堆细碎无聊的问题,他也从不敷衍,一句句认真作答……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哄得三个孩子安分下来。 魏峥转头看向一旁只顾偷笑的女子,咬了咬后槽牙,没好气开口:“你就这般坐着看戏?” 崔含枝挑眉,语气悠然:“不然呢?我难不成躺着看?” 魏峥:“……” 行吧,这一屋子大的小的,就没一个省心的。 他此刻总算懂了,难怪周慎之见了他,那揖作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合着是这样啊! “吃饭!忙活这么久,老子快要饿死了。” 崔含枝睨他一眼。 瞧瞧,她就说不能跟那群兵痞子待一起久了。 好好的一个人,张嘴就是满口的粗话。 夜色渐深。 青雉院灯火尽熄,只留了檐下两盏昏黄的灯笼。 四下静谧无声。 魏峥临行在即,满心都是不舍。 他侧身将人拢在怀里,臂膀稳稳圈着她的腰。 力道轻柔,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小腹。 崔含枝如今怀了身孕,小腹日渐隆起,别处却愈发柔软丰盈。 他鼻尖抵着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耳畔,一遍遍细细摩挲,舍不得放开。 方才被她取笑的那点无奈,此刻尽数化作缱绻的缠闹。 不敢太过放肆,只敢以最克制的方式与她温存纠缠。 带着临行的贪恋与隐忍的眷恋。 崔含枝本来困极了,结果被他这般近身缠闹。 也不由得耳尖发烫,浑身发软,偏偏推不开。 也舍不得推…… 夜渐沉,人未歇。 耳边是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舍的眷恋。 朦胧间,她感受到男人轻轻吻去她眼角细碎的暖意,动作温柔至极。 “我走了,记得日日想我。” “每个月给我写一封家书……” “不,五日一封,不许偷懒……” 良久,魏峥望着她颤动的眼睫,低头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春淩水患 他是踏过尸山血海,镇守千里北疆的北地之王。 他肩上是北地云州和朔北数十万百姓,是麾下十几万将士。 儿女情长从不会成为他驻足不前的牵绊,更绊不住他铁马踏征尘的脚步。 天下是他的疆土,此亦是他心安的归处。 他从不会为情爱弃山河,却会为她护尽山河、守尽岁岁平安。 鼻尖萦绕着独有的清冽松墨气息。 崔含枝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睁眼, 身侧早已冰凉,枕上余温散尽。 挽春和挽月轻步入内,进来伺候她梳洗。 “娘子,侯爷说三日后从大营直接北上,此刻应当已经同老夫人辞过行了……” 挽春轻声开口。 崔含枝听得明白。 若是她动作快一些,赶去大门应该正好能遇上魏峥。 可她执起珠钗的指尖只轻轻一顿,转瞬便神色如常。 淡淡开口岔开话题:“琛哥儿他们去前院了?” 挽月点点头:“清晨,爷亲自看着大公子他们扎了半个时辰马步,又陪着用过早膳,才去静安居辞行的。” “梳妆吧。” 崔含枝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无波。 “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面上平静,心底难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可转瞬之间,那点缱绻便被她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锋芒。 魏峥远赴北境,将三城民政尽数托付于她。 她也曾亲口许诺过,定会替他稳住后方,绝不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 梳洗完毕,她如常移步前院。 往日里常开的隔壁书房,今日却是大门紧闭。 她微微蹙眉,抬眼望了望天。 已是申时末。 往日这个时辰,苏老必然早早到府理事,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崔含枝淡淡出声:“青松。” “奴才在。” “去苏老府上看一看。” 青松领命退下。 此番侯爷出征,带走了青枫,往后府中跑传信的活计,便尽数落到了青松身上。 崔含枝抬步走入魏峥的主书房。 原先搬去她那边的折子,已然尽数挪回此处,摆放得整整齐齐。 打理两处书房的,是侍书、侍墨两个小厮。 年纪不大,却机灵稳妥、心思缜密,是魏峥亲自挑出来的可靠人。 往后她身边只有一个青松,肯定是不够用的。 魏峥走的时候虽然将调动府中侍卫的权力给了她,但有些事,侍卫可做不了。 这二人,可用。 正思忖间,侍书轻步走入,垂首禀道: “娘子,奴才想着今日您定要来这边处置公务,便自作主张将所有文书、簿册尽数挪了过来。” “昨日打理杂货铺的钱掌柜上门递了话,今日要上门拜见您。” 他从前就是专门伺候在崔含枝那边书房的。 有时候青松不在,他也会帮着娘子处理一些事情。 如今侯爷远行,他与侍墨,便一道侍奉崔娘子一人了。 崔含枝淡淡颔首:“知晓了。” “钱掌柜来了,引去隔壁候着。” 她的私事,还是不要跟公事混杂了。 “是,奴才明白。” 侍书应声退下。 不多时,侍墨轻手轻脚地端着一壶她惯喝的酸枣茶入内。 将温热茶盏搁在她手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们都知道,娘子不习惯有人守在旁边。 所以都是在门外候着,等娘子有需要了再进去。 崔含枝落座案前,随手翻起堆叠的公文折子。 魏峥临行前特意交代,往后各地递来的文书,先由郑斐看过,重要的再呈请她批阅。 否则三城十余县,琐事繁杂,大大小小的事皆往侯府递折请示。 郑斐身为州牧,倒是落得一身清闲。 “侍书。” 门外,侍书应声进来,躬身垂眸。 “娘子,奴才在。” “去州府衙门,叫郑大人下午来侯府一趟。” “是,娘子。” 崔含枝看着这些折子。 这回已经送来了,只能先处理了。 大多是各州县的春耕报备文书。 二月开春,冰雪消融,土地解冻。 各处州县已然陆续翻耕整地,只待下月春暖播种。 她提笔逐一批复,寻常州县尽数批注: 一切如常,循旧例行事。 唯独几处临近河道、地势低洼的沿河县域,她落笔时顿了顿。 最后回复:静候上令。 崔含枝心中暗自想着,往后凡有旧例的琐事,就无需再一一上报了。 若无灾情、乱情、突发变故,由州牧郑斐与另外两城郡守自行处置,每半月汇总向她回禀一次即可。 去年年末,魏峥大肆调整地方官吏,朔望、宁安二城郡守已换。 下面的县令,也都大多换上他亲手提拔的人。 也正因吏治一新,侯府政令才能畅通无阻,无人掣肘。 翻到最后一封折子,是崔父递上来的。 折中专门提及了春淩水患一事。崔含枝眸光微凝,眉心轻轻蹙起。 冬日严寒,河面冰封凝结。 入春回暖,厚冰次第消融,碎裂成大片冰凌,随水奔流。 一来,大块冰凌撞击河岸、堵塞水道,极易漫出堤岸,淹没河边百姓冬日新垦的大片荒地。 这些田地皆是百姓辛辛苦苦开垦平整的肥田,尚未播种。 若是被凌汛冰水浸泡冲毁、沃土淤沙,一年生计便尽数落空,必然引得民心浮动。 二来,有些村落本就建在滩边,地势不高。 一旦冰坝堵河,不消一两日,河水便能漫上村落。 屋舍和新垦田地一并遭殃,百姓流离失所。 这一桩隐患,她先前竟是一时疏忽遗漏了。 她指尖轻轻叩击桌案,凝神思忖片刻,脑中飞速思索治凌防汛的法子。 随即提笔落字,字里行间沉稳利落,条理分明。 其一,加固民埝、修补岸堤。 即刻传令附郭县、青阳几县,征调民夫,修补河岸薄弱堤段。 用梢草、竹木、土石夯筑埽工护岸,柔韧固堤,可抵冰凌冲击,护住滩地垦田。 其二,疏导水道、分流泄洪。 于河道狭窄、易堵地段,临时开挖浅窄引河。 分散水流,疏通冰堵,避免冰凌囤积、水位暴涨。 其三,巡河预警、分段值守。 沿河划分地段,安排吏卒、乡民日夜巡河。 遇大块积冰、冰堵河段,即刻人力凿碎疏导,防积水漫堤。 其四,暂护新田、待汛后耕。 传令沿河百姓,新垦荒地待一月后凌汛期彻底平稳,冰水退尽、泥土风干之后,再行整地播种,避免辛劳尽数白费。 …… 写完批复,她将折子轻轻搁于一旁。 春耕为本,民心为基。 百姓最怕一岁辛劳落空,来年衣食无着。 民心一散,便是再好的军政、再稳的城防,也撑不起一方安稳。 魏峥在外,护山河无恙。 她便在后方,守好万家生计…… ? ?来了来了,女主独当一面!应对牛鬼蛇神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重建商队 不多时, 青松匆匆折返府中,躬身回禀: “娘子,苏老昨日傍晚不慎染了风寒,今日身子沉乏起不来床,特意让属下跟您告病,要歇息几日。” 他顿了顿,又补道:“苏老十分内疚,说侯爷前脚刚离朔宁,他这边便骤然病倒,耽误府中公务,实在愧对侯爷托付……” 崔含枝闻言,眸色微动。 苏老为人素来谨慎勤恳,忠心耿耿。 他辅佐魏峥多年,从无懈怠。 这般关键节点骤然告病—— 心中有些愧疚,倒是正常。 她沉吟片刻,当即吩咐: “你即刻去请齐大夫,备上上好药材,亲自送往苏府。” “替我转告苏老,让他安心静养,好好调理身子,不必自责。待他痊愈归来,我还有诸多事情要向他请教呢!” 青松领命,又匆匆退了下去。 书房重归安静。 崔含枝端坐案前,眼底的平静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深沉审慎。 苏老虽年长,但有侯府的大夫常年替他调养。 身子素来硬朗,极少染病。 偏偏又在魏峥刚刚离城之后,未免太过凑巧。 崔含枝下意识地便想起那位杜夫人。 那人笑意温婉,却城府极深。 言语之间各种试探,挑拨离间,心思莫测…… 不管苏老染病是否暗中有人刻意作祟,可她心底却十分相信苏老的品性。 那是一位实打实值得敬重的老臣。 只是经此一事,崔含枝心底也开始暗暗警醒。 魏峥如今尚未走出朔宁,怕是各方暗流已然涌动。 自己切不可掉以轻心…… 正想着,侍书进来回禀。 “娘子,钱掌柜已至侧书房候见。” 崔含枝收回思绪,起身去隔壁。 “小人见过主子。” 钱掌柜见她入内,连忙垂首行礼。 崔含枝坐了下来,淡淡抬手。 “坐吧,何事?” 还未到月度对账之时,钱掌柜特意求见,定是有别的事。 钱掌柜依言落座,也不曾绕弯子,道: “回主子,是货源的事。” 他手中统管着杂货铺与花鸟两间铺子,如今铺中售卖尽是寻常俗物,品类平庸、毫无特色,终究撑不起门面,难成大气候。 钱掌柜一心想把这几家铺子做好,像方掌柜的羽衣阁一样再度闻名朔宁。 日夜琢磨,近日终于有了些眉目。 他斟酌字句,继续禀明自己的想法。 “从前二爷麾下有一支商队,在朔宁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队。路子也广,北可直通北地边境,收珍稀狐裘、兽皮、良材;南可入秦州腹地,收道地药材、山珍干货。 早年咱们两家铺子里的珍奇杂货,皆是那支商队运回……” 他抬眼,恭谨看了崔含枝一眼,继续道: “只是后来二爷亡故,商队的管事和伙计、武师尽数四散,各自投了别家商队,或是寻了别的差事。” “如今咱们铺子里的货,都是辗转从别家手里采买、转手倒卖而来。一来品类杂乱、成色不稳,好物稀缺;二来处处受制于人,拿不到独一份的东西,铺子始终平平无奇,难有起色。” “小人思来想去,若是咱们能重建一支商队,重开商路,往后便能有独一份的货源,不必受制于人。若主子觉得不妥,也可寻城中如今势头最稳的几支商队合作,订立常年盟约,由他们代为带货……” 钱掌柜站起来,躬身一揖,语气诚恳。 “承蒙主子信任,将这几间铺子交由小人全权打理,小人不敢懈怠,此事还请主子定夺。” 崔含枝静静听着,指尖轻搭案上,心下也在飞快地思索。 商队。 她如今手握三城政务,后方大局,太清楚一支商队的价值了。 边境战事将起,日后粮草、药材、御寒的皮料等等,除了军队运输,商队周转也是一大助力。 正如从前周慎之所做的事那般。 加之商队灵活,只要有实力,便可无处不达。 崔含枝眸光沉了沉—— 她,确实需要一支商队。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不必合作。” “合作终究受制于人,路在人手,货在人手,早晚要被拿捏。” 她抬眼看向钱掌柜。 “你即刻着手寻访旧日商队老人,能召回的尽数召回,待遇从优,月俸翻倍,尽快重新组建一支咱们自己的商队!” “从前南北的商路,必须重新打通。” 钱掌柜闻言,瞬间面露喜色。 “主子英明!咱们有自己的商队,往后货源都在自家手上,说不定还能重新成为朔宁数一数二的大商队!” 崔含枝淡淡一笑,神色从容。 “慢慢来,先聚拢人手。” 朔宁数一数二的大商队,可不是她的目的。 “回头我再送一批人手过来,你看着安排。” 她听魏峥说过,历年征战,军中有不少兵士落下旧伤,再不能披甲上阵、奔赴沙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年大笔的抚恤银发下去,可因人数众多,杯水车薪,终究难解生计困顿。 其中一部分人手脚尚可,只是不便冲锋厮杀,也不愿意要这笔钱。 他们能吃苦、懂规矩、心性又稳,总比外面招募的生人强上几分。 又能解决部分伤兵升级的困局,一举两得。 钱掌柜此时虽不解其意,可也当即应下。 “小人记下了,回头定当妥善安置。” 等后来他见到主子送来的那批人,又是如何的惊喜,自是后话了。 钱掌柜今日目的已然达到,心中底气十足。 再三行礼后便告辞离开了。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崔含枝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双手。 她手里有银子,接下来还会有路子,有人。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不急,慢慢来…… 午时刚过, 郑斐就来了。 通传过后,郑斐踏入书房。 他一身官袍规整,神色恭谨: “属下见过崔娘子。” 崔含枝静坐案前,抬眸淡淡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面见郑斐。 郑斐此人,魏峥的评价是: 算不上什么至正的良臣,但还算有些才干。 先仕李氏,大势将倾之时,毫不犹豫转投魏峥门下。 如今又顺势借妻族纽带,俯首于自己。 审时度势,极为通透。 崔含枝对他谈不上喜恶。 她能用他,但绝不会全然信他。 郑斐垂手立在下方,姿态谦和:“娘子传召,不知有何吩咐?” 崔含枝指尖轻搁案上堆叠的公文,声音平静无波: “倒也没别的事。侯爷北上,三城政务暂由我代管。往后各县日常文书,先由你筛检处置,遇灾情、异动等,再递来我这里。” 这话一出,郑斐心头微震。 下意识抬眸,又迅速垂下了头。 他本以为,侯爷一走,这位代管三城的崔娘子,必会抓紧时机大肆揽权。 万万没想到,她反倒主动放权,让他重新行使一州长官的实权。 难怪她能得北安侯全然信重,托付后方。 此人格局、眼界,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可比。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姐难产 他如今处境本就尴尬。 旧属李氏的标签摘不掉,在魏峥嫡系武将文官眼中始终外人一个。 只能另辟蹊径,借着妻子投效这位崔娘子。 但愿,自己没有押错人。 郑斐躬身郑重一礼:“下官遵命。” 崔含枝淡淡颔首,转而切入正事: “今日唤你,还有一桩要紧事。” “今年春回暖得早,河面冰融,沿河数县恐有春凌汛情,新垦荒地极易受损,百姓怕是要人心惶惶。” 她又将自己拟定的对策徐徐道来。 末了才道:“些许拙见,郑大人为官数载,久牧地方,经验更足,只管参考取舍。若遇难以处置、需侯府出面调度人力物资之事,郑大人尽管据实来报。” 郑斐听得极为认真。 他的确历任地方,深知凌汛凶险。 同样也知晓往年官府处置多半潦草应付,认为不过是小灾,尽量不死人便是。 可崔娘子这套安排,周全细密,防患未然,远胜从前旧法。 “娘子思虑周全,下官受教。此番凌汛防务,下官会亲自盯着各县依令施行,绝不延误。” 郑斐语气中不由得带了些叹服。 两人又交割了几项公务,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 郑斐告辞离开。 今日一见,他也算明白了这位崔娘子的处事风格。 往后也知晓该如何应对。 崔含枝对郑斐也还算满意。 如此一来,她手上的事也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春耕还早。 崔淇他们已经到了益州,不日就将返程。 手上所有的铺子尽数重开,商队重组之事也提上了日程。 要紧的凌汛防务也交给了郑斐…… 算是对他的考验。 她放下手中的笔,魏峥此刻应该还在城郊大营吧…… 早早的回了青雉院。 琛哥儿还未下学。 但是阿瑾和阿瑜已经回了。 他们下午本不必上课的,只是见哥哥下午要上学,便也嚷嚷要跟着一道去。 学生好学,先生自然乐得教。 更何况两位公子都是难得乖巧的孩子。 只是两人到底年纪小,先生的要求也没有对琛哥儿严。 虽说也授课,却是半玩半学的。 若是想下学了,也能随时走。 但是琛哥儿不行。 像是今日。 阿瑾和阿瑜商量好了。 前日哥哥下学没等他们,他们今日也不等哥哥。 这样才公平嘛! 他们早早回来,果然先见到了娘亲。 两个小家伙依偎在娘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先生教的东西。 阿瑜像模像样地打了一套拳。 小胳膊软绵绵的,全身的气势都在嘴里了。 “嘿!” “哈!” 那是今日武先生教琛哥儿的,他们俩在旁边看着。 阿瑾就没记住。 崔含枝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儿子。 这小子和两个性子沉稳的哥哥不一样,天生活泼好动,又不怕疼…… 魏峥提过,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她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三天午后, 魏峥派人送了封信回来。 信中寥寥数语。 告知她已然拔营北上,叫她安心勿念。 还叮嘱她记得写信。 崔含枝捏着信纸,有些好笑。 她才不会念着他…… 心里刚漾开一点浅淡的涟漪。 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含枝站起身往外看。 就见寒江一脸着急,有些踉跄地扑进来,吓得挽春和挽月立刻挡在她跟前。 他“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 “姑奶奶!求姑奶奶救命!” 崔含枝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生出不祥预感。 “寒江?” “快说!可是家中出了何事?” 寒江额头抵地,急得声音发颤: “是大姑奶奶!大姐生产凶险,难产血崩!” “照顾大姑奶奶的赵嬷嬷遣了小丫鬟来送信,说务必要借出府中神医前去救治!” 崔含枝身形猛地一晃,脚下险些站立不稳。 心口骤然发紧。 大姐! 她强行压住翻涌的心绪,嗓音发紧: “大姐现在何处?” “在杜家!” 崔含枝深吸一口气,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静决绝。 “青松!即刻去请封大夫,到府门等候!” “挽春,速速备车!” “传令冯侍卫,带一队护卫,随我出城!” 一旁韩嬷嬷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子!您怀着身孕……” 崔含枝反手稳稳握住嬷嬷的手,声音又沉又稳。 “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她不会出事的。 她若乱了。 三个孩子无人照拂。 崔家无人撑持。 大姐更无人可依。 她必须稳住。 去把大姐从鬼门关拉回来! 片刻后, 车马齐备,冯侍卫也点好了人在大门外候着。 韩嬷嬷不放心,跟着崔含枝一道去。来不及多交代,只匆匆遣一名二等丫鬟去往静安居回话。 只说娘家突发急事,去去便回,免得老夫人挂心。 柳夫人与老夫人听闻消息皆是纳闷,可人行已出门去了。 老夫人只能暗自挂念着。 列祖列宗保佑,庇佑崔氏腹中孙儿平安无恙…… 杜家。 二房所在的小院早已被杜家下人层层封死。 院门紧闭,里头的气氛更是压抑。 杜家二老面色铁青地立在廊下,眼底藏着烦躁、忌惮与一丝慌乱。 门口,杜子谦双膝跪地,素来体面的他此刻狼狈不堪,满脸泪痕。 屋内一声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断断续续传出,刺得他心口剧痛,整个人瘫软在地。 “姣姣……我错了……” “是我对不起你……” “你千万撑住,别丢下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死死扒着房门,哽咽到几近崩溃。 杜宴、杜岭两个半大孩子,也跪在父亲身侧,眼眶通红。 杜母看着父子三人这般失态模样,看向屋内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嫌恶,沉声呵斥: “子谦!你身为堂堂七尺男儿,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不过生产罢了,哪个妇人没经历过!” 崔氏都生了两胎了,这会儿倒是难产了! 没用的东西! 她此话一出,杜子谦恍若未闻,心神都悬在屋内的妻子身上。 杜宴和杜岭却是双目赤红地盯着祖母。 要不是她…… 要不是她……娘怎么会出事! 杜夫人被这眼神一刺,当即恼怒。 “还不将人拉走!成何体统!” 下人闻声上前,却被杜子谦红着眼疯一般挥开。 “滚!你们都滚开!” 两个少年也护着父亲,死死挡在门前。 下人哪里敢硬推主家,只能收回手围在一旁。 杜父听着旁边的闹剧,却无心理会。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若是崔氏出了事,以那位如今的地位…… 盛怒之下,杜家绝无好下场! “够了!还嫌不够乱吗!” 杜夫人这才收敛了几分,站在旁边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线生机 屋子里。 县丞最有名的老大夫满头大汗。 他能用的办法已经用了,就连祖传的金针刺穴也只能暂时止血。 老大夫颓然收手,摇了摇头: “老夫尽力了。” 二夫人若是生产用力,必然加速血崩。 可若是任由胎儿留在腹中,也会一尸两命。 赵嬷嬷沉着脸抓着夫人的手,“没有旁的法子吗?”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早就把娘子给的百年人参给夫人含在了嘴里。 夫人恐怕都撑不到现在。 老大夫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门口,道: “二爷,二夫人如今元气溃散,脉象濒绝,老朽……老朽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咬牙吐出最残忍的法子。 “如今唯一的生路,只能弃大保小,还请二爷速速决断,再拖下去,恐母子皆亡……” 杜子谦闻言,近乎封魔地摇头: “不不!我不要孩子!” “我要我夫人!大夫,保大人,我只要她活!” 杜夫人闻言脸色瞬间黑了下去,却在丈夫的冰冷的目光下到底没张口。 杜大人神色冷静到了极致。 此事他们不便决断,只能交给子谦。 若是那位当真要追究……也同他们无关。 赵嬷嬷脸色冰冷。 她在杜家这段时日,总算明白为何娘子要让自己来伺候夫人。 那位杜家老夫人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 从前各种恶言夫人尚且不放在心上,今日却直接当众辱骂,出手推搡。 夫人本就临盆在即,被狠狠一推,当场见红不止。 若非她第一时间便遣了一个小丫鬟冲出杜家,赶去夫人娘家报信。 单看杜家如今封门锁院的行径,夫人今日必死无疑! 崔含姣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如纸。 身下的血暂时止住,可被褥已然尽数被染红。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气在流失,视线也开始茫然。 耳边自己的喘息声和赵嬷嬷着急的声音在不断撕扯。 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悔恨。 她当初就该听妹妹的话,留在崔家。 为何一味顾念夫妻情分,委屈自己一再忍让? 她若是死了,她的阿宴和阿岭怎么办? 还有她腹中这个孩子。 她盼了那么久,怀胎十月的孩子…… 难道今日真的要跟她一起下黄泉吗? 她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死死地撑着她最后一丝意识。 崔含姣将口中的人参嚼碎了往下咽。 “枝枝……”她喃喃轻唤。 她真的后悔了。 赵嬷嬷见她眼神涣散,心头大急。 “夫人!撑住啊!” “别睡!千万别睡!娘子马上就到!” “您一定要撑住!” 崔含姣听到“娘子”三个字,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 “嬷嬷……” 她死死抓住赵嬷嬷的手,眼底迸出的光芒亮得惊人。 赵嬷嬷手上用力,眼底骤然一狠。 她在侯府多年,也算见惯了风浪。 为今之计,只有一试了! “夫人!您千万撑住!娘子已经在来的路上……” 赵嬷嬷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夫人死在自己面前。 她咬咬牙,骤然抬手,一把抓过旁边的银剪。 老大夫吓得大惊失色:“你!你要做什么!” 赵嬷嬷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滚开!庸医!” 银剪在烛火之上快速地灼烧了一圈。 在满屋丫鬟惊恐的注视下,赵嬷嬷抬手探入了被褥之下。 下一瞬—— 一声撕心裂肺,极致痛楚的惨叫冲破屋顶。 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响起。 屋外所有人皆是一怔。 杜子谦猛地抬头,眼底迸出一丝光亮。 孩子生出来了? 他的姣姣! 他的姣姣没事了? 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 杜家大门外,轰然一声巨响。 “轰隆——” 只听见沉重的一声响,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原本紧闭的二房院门也被人从外面直接踹塌。 门板落地震起一地尘土。 一队浑身肃杀玄衣护卫骤然出现在杜家的院子里。 腰间佩刀出鞘半寸,凛冽的杀气瞬间笼罩住整座杜家宅院。 杜家一众下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半步。 崔含枝一身素衣,面色清冷沉静,立于门外。 杜家满院死寂。 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 崔含枝抬脚,一步步走了进来。 挽春挽月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 杜子谦听见院门崩塌的动静,茫然回过头。 当看见崔含枝那一刻,眼眶瞬间又红了。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哽咽: “小姨……你来了。” “封大夫,进去救人。” 封大夫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快步直奔房门而去。 崔含枝的双眸冷得像结了寒冰,目光冷冽地将院内的场景一扫而过。 无暇理会外头乱象,她直接进了内室产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屋内血腥气浓重扑鼻,满目狼藉。 崔含姣脸色惨白如纸,双目涣散,气息微弱。 身下被褥尽数被鲜血浸透,整个人已经濒临脱力昏厥。 赵嬷嬷守在床边,手脚慌乱地把一个小襁褓递给一旁的丫鬟。 看向崔含姣的目光中满是惶恐焦灼:“夫人……”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眸见崔含枝来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娘子……” 赵嬷嬷不敢抬头。 方才她情急之下擅自动手,乃是逾矩犯上、大不敬的大忌。 崔含枝根本无暇顾这些,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握住姐姐冰凉的手。 “大姐,我来了。” “别怕,有我在。” “爹娘和大哥大嫂已经在路上了,即刻便到,你千万撑住……” 濒死的人最盼生机。 崔含姣听见熟悉的声音,强迫自己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可这些话,却轻轻吊住了她快要散尽的心神。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什么,却到底没了力气。 封大夫看过崔含姣的情形,又听赵嬷嬷低声禀明了情况。 他拧着眉,神色十分凝重。 崔家大姑奶奶这是血崩气绝之像。 若非这嬷嬷果决胆大,竟然对主子动了手,才硬生生抢出来这一线生机…… 崔含枝自然也听见了赵嬷嬷的话。 她看了眼丫鬟手里的小襁褓,微弱的哭声此时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可她却无暇顾及这孩子,见封大夫迟疑不动,当即唤道: “封大夫!” 封大夫叹了口气,只能取出自己压箱底的一套金针。 “娘子,产妇元气溃散,老夫此番施针,只有三成把握,能否撑过来,全看天意了。” 施针前,他迅速提笔,飞速写下一个方子。 “速速拿去煎制,煎好了就送来,一刻不得耽误!” 挽春立刻上前接过药方,躬身应声: “娘子,奴婢亲自去!” 她们来的时候,马车上带了不少救命的药。 崔含枝轻轻颔首。 ? ?谢谢宝子们的月票和打赏~~ ? 今天写上来了,加一章。 ? 有时候打字太着急了,就会有些错字。欢迎大家使用纠错功能抓虫哦~~ ? 一直觉得杜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想了想直接寄了算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腌臜之地 封大夫不再废话,凝神聚气,沉下心来施治。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十六根金针,根根精准利落地刺入胸腹、腰背各大止血固本的关键穴位。 封大夫额角冷汗层层渗出,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足足半个时辰后,崔含姣脸上那层濒死的死灰之色,终于一点点缓缓褪去。 原本断续的呼吸,渐渐微弱地平稳了下来,胸口终于微微起伏。 赵嬷嬷低头看了看,紧绷的身子骤然脱力,跌坐在地。 “血止住了……” 夫人能活了! 被崔含枝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似是回应。 封大夫没有收针,“此针保持半个时辰,等药煎来立刻给这位夫人喂下。” 他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崔含枝心头一紧:“封大夫?” 挽月赶紧扶了一把,扶着封大夫在一旁坐下。 封大夫抬手拭去满脸的汗珠,虽满身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 “娘子放心,这位夫人的意念很强。” 崔含枝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重重握紧姐姐微凉的手,因紧张嗓音微微发哑。 “多谢封大夫。” “一会儿劳您再看看这孩子。” 确认姐姐的命保住了,崔含枝才有空分出心神给那个姐姐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松开阿姐的手,站了起来。 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冷冽。 “赵嬷嬷,照顾好我阿姐和孩子!” “是!娘子。” 交代完毕,她转身缓步走出产房。 院中,两名侯府护卫见状,立刻从旁侧正房搬来一把雕花太师椅,稳稳安置在产房正门廊下。 韩嬷嬷与挽月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崔含枝落座。 她眉眼清冷沉静,神色漠然无波,周身气场肃然压人。 一众黑衣护卫分列庭院两侧。 身姿挺拔、佩刀肃立。 刀光隐隐闪烁,杀伐之气无声铺开。 偌大的杜家小院,瞬间鸦雀无声。 风吹叶落可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父被这股森严气势惊得心头发紧。 到底是谁出去报了信……这位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他强压心底慌乱,连忙上前一步,挤出满脸愧疚痛心,拱手深深一礼: “二姑奶奶,此事实在是……姣姣她忽然难产,我杜家上下倾尽所能,遍寻县里名医,奈何……如今姣姣可还好?” “倾尽所能?” “遍寻名医?” 崔含枝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杜老爷是说这个拿针手都在抖个不停的名医吗?” 崔含枝指着一旁被护卫制在一旁,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大夫。 随后抬眼扫过那原本被死死锁住的二房院门,又看向院内神色躲闪的一众下人。 “还是说我大姐临盆在即,你们杜家却将二院封死,隔绝内外消息的倾尽所能吗?” “杜老爷这话,您自己信吗?” 杜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辩道: “二姑奶奶误会了!封院门只是怕外头闲杂人等惊扰产妇,绝无半分别的心思! 妇人生产本就凶险,我们也忧心姣姣……” “忧心?” 崔含枝冷笑了一声。 屋内,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伴随着崔含枝森然的话语,叫杜家人一个个脸色青白,垂着头不敢抬起。 “确实有劳杜夫人忧心了!” “忧心我崔家得到消息,忧心众人知晓我大姐被杜夫人当众折辱,亲手推倒在地,重伤动胎气,引发致命血崩!” “杜大人、杜夫人,你们告诉我—— 这就是你们口中忧心我大姐做出的事吗?” 她眼底寒芒乍现。 “我大姐嫁入杜家十余载,勤勤恳恳、恭顺持家,为你们杜家养育二子,任劳任怨、从无半分差错!” “如今就落得这般下场?” 杜父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一旁的杜夫人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地,面色灰败,惊惧不已。 今日府里发生的事,这位竟然已经知晓得一清二楚。 院内所有杜家下人尽数垂头屏息,无人敢抬头。 至于一旁一直想要进去看望崔含姣的杜子谦和杜宴父子三人。 直接被崔含枝无视了个彻底。 偶尔看过去的视线里,也只剩刺骨的冰冷与厌恶。 懦夫而已。 护不住妻、挡不住亲、镇不住家。 空有愧疚又有何用? 这时,挽春捧着熬好的汤药匆匆赶来。 一碗汤药灌下去。 封大夫从屋内走了出来,神色缓了不少。 崔含枝问道:“我大姐身子如何?可否挪动?” 封大夫一思忖,如实回禀道: “娘子,这位夫人血崩已止,只是元气耗损太过,需静养百日方能复原。好在如今脉象平稳、气息归稳。” “只要车行平缓、放缓速度,老夫随行看护,短途迁移并无大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如今这情形,这位夫人留在这里反倒不利于休养。 有了封大夫这话,崔含枝当即决定要带大姐离开这腌臜之地。 瘫坐在旁的杜子谦闻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他猛地撑着地爬起身,脸上又惊又喜: “姣姣没事了?” “太好了!多谢小姨!多谢小姨!” 他狂喜之下,抬脚就往产房里冲,想要探望妻儿。 两侧护卫瞬时跨步上前,牢牢将他拦下。 “让开!你们干什么!我要见我夫人!” 杜子谦奋力挣扎,嘶吼不止。 “放我进去!” 崔含枝眉峰微拧,神色不耐。 两名护卫会意,立刻出手。 一手捂住他聒噪的嘴,一手利落地手刀落下。 杜子谦身子一软,瞬间昏死过去,直直瘫倒在地。 杜家众人吓得浑身一震,无人再敢妄动半分。 崔含枝冷眸扫视满院杜家人,声线沉冷: “我阿姐十余载贤良付出,换不来你们半分怜惜敬重,反倒换来一场夺命的祸事。 这般凉薄自私、害人夺命的门第,也配在这世间立足?” 她骤然沉声下令:“冯侍卫!” “给我砸!” “是!” 一众护卫当即得令而动。 顷刻之间,杜家上下被砸得一片狼藉。 不要说屋内的桌椅案几、屏风摆件,橱柜器皿,被尽数推翻碎裂; 就连杜家上下的院门围栏,屋顶瓦片,也都悉数被砸毁。 侯府侍卫表示: 还是头一回替娘子做事,必须尽心尽力! 杜父杜母心口滴血,痛彻心扉,却吓得肝胆俱裂,半点阻拦的胆子都没有。 慌乱之间,二人竟全然未曾察觉,自家那位长子,自始至终,未曾踏入二房半步…… 不多时,侍卫拆下一扇完好的门板。 将里面被赵嬷嬷用厚厚被褥裹着崔含姣,稳稳抬出了房门。 杜宴和杜岭满兄弟二人满脸泪痕,快步扑上前。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崔含枝身前,哽咽哀求: “小姨!求您带上我们!” “我们要陪着娘!” 崔含枝看着两个孩子,目光复杂,终是心软颔首。 “走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杜家完了 崔含枝今日用的是魏峥专属的四匹马拉的车。 马车在尽量安全的情况下一路疾驰,堪堪赶在生死关头抵达杜家。 等她都处置好了,崔家父子才匆匆赶至。 他们在外办差,接到府里的消息便匆匆打马而来,两人都有些狼狈。 崔父和崔衡远远就看见杜家门匾碎裂落地,正门轰然倒塌的模样,当即止步下马。 刚走到门口,就见崔含枝一身冷色带着人走了出来。 “枝枝!” “枝枝,大妹呢?!” 崔衡沉声急唤,眼底满是慌乱。 崔含枝默然,侧身让开身形,露出身后侍卫用门板稳稳抬着的人影。 崔含姣被厚厚被褥裹得严严实实,静静躺着。 看着俨然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样。 崔家父子当即脸色一变。 随后而来的崔母亦是脸色瞬间惨白,身形狠狠一晃。 滚烫的泪水瞬间滚落,若非孙氏搀扶着,手脚发软险些站不住。 “我的姣姣!” 挽春见自家主子神色疲惫,连忙主动开口道: “老夫人莫慌,大姑奶奶性命无忧,咱们先离开,莫耽误了大姑奶奶回去静养!” 崔母闻言猛地一震,泪眼婆娑中瞬间浮出喜色,颤抖着追问: “姣姣……姣姣真的没事?” 崔含枝点点头:“娘,大姐没事。” 大嫂孙氏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婆母,又看着面色极差的崔含枝,温声道: “娘,人没事便是万幸,枝枝也累了,咱们先回府。” “好!好!回府!” 崔母含泪点头,一颗悬着的心堪堪落地。 她还以为自己来晚了,连姣姣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多亏了枝枝…… “枝枝,你的身子?”崔母一脸担忧地看着崔含枝。 崔含枝摇摇头:“无妨,先走吧。” 就在崔家众人转身欲走之时,一直缩在后方不敢露头的杜父、杜母,才壮着胆子快步追上前,小心翼翼出声。 “那个、亲家……” 听见杜父的声音,崔父面色骤然沉如寒潭。 崔衡更是上前一步,抬脚重重碾踩在掉落在地的杜家门匾之上,木板碎裂声响刺耳至极。 杜父脸色瞬间黑透,心疼至极,可看着侯府肃然林立、佩刀而立的精锐护卫,半分脾气都不敢发作,只能压下憋屈。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亲家,今日之事,全是我杜家之过!往后我等必定倾力弥补。好好善待姣姣!姣姣此番九死一生,身子大亏,不如留在杜家静养……” 这番说辞,崔含枝连入耳都觉得聒噪。 她甚至懒得浪费半句口舌,走向马车的脚步一步未停。 今日之事! 可没那么轻易就算了。 护卫抬着门板也靠近了马车。 赵嬷嬷和韩嬷嬷一齐动手,再加上丫鬟帮忙,将崔含姣稳稳地放在了马车上。 那个孩子也静静地被放在了崔含姣身边。 封大夫自然也坐了上去。 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再加上赵嬷嬷韩嬷嬷和两个丫鬟,还有封大夫。 饶是这辆马车足够大,也坐不下了。 幸好崔含枝来的时候另备了一辆马车。 只比她们到得晚了些而已。 崔含枝在韩嬷嬷的搀扶下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崔家人见此,也不再跟杜父纠缠,转身便走。 杜宴和杜岭生怕小姨把他们丢下,忙跟着爬上了崔母的马车。 杜父还不死心,快步想要追上前挽留。 两名侯府护卫转身,腰间长刀豁然出鞘半寸,凛冽寒光直射眼底,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退下!” 杜家众人脚步骤然钉死,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精致安稳的马车缓缓驶离视线,彻底走远。 良久,杜父僵立在破败的大门前,嗓音沙哑绝望: “完了……” 他杜家彻底完了。 一旁的杜夫人吓得浑身发抖,怯生生地轻唤: “老爷……” 杜父骤然回神,猛地转头看向这个惹出滔天祸事的女人。 眼底翻涌着滔天阴寒与怒意,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贱妇!都是你害了我杜家!” -- 马车一路疾驰,赶回崔府。 唯有骑马的崔父与崔衡死死紧随车尾。 崔含枝和崔母一众女眷车马稍缓,落在后方。 她派了六名护卫沿途护送。 崔家自搬来州城素来低调,大门时常紧闭,极少张扬。 可今日突遇急事,府里主子除了一个小姑奶奶和小少爷,尽数奔赴青阳县了。 寒老头与寒江父子俩守在大门里,坐立难安地候着。 “这大姑奶奶不会出啥事儿吧……” 寒老头揣着手,来回走动。 主家一家子都是好人,愿意收留他们一家子。 大姑奶奶也是极和善的人。 听说是难产,这可是一桩要命的事儿,但愿老天保佑才好…… 爷俩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急促的马蹄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寒江立刻跑到侧门,拉开小门探看。 一眼望见马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招呼老爹: “爹!开大门!” 他看到侯府的马车了。 这一路策马狂奔,再加上心急如焚,崔父一把老骨头,下马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幸好崔衡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稳稳扶住父亲,才免去一场狼狈。 寒老头乍一见到几个佩刀而来,满身杀伐气的玄衣护卫,吓了一跳。 “爹,别怕,是侯府的护卫。” 说罢,他小跑上前,接过老爷和大爷手里的缰绳。 “老爷,大爷!” “是二姑奶奶来了吗?” 不等崔父和崔衡回答,前面马车在大门口停下。 封大夫率先掀帘跳了下来。 “快!先前那块门板呢?把人抬进去。” “稳住了,切莫晃动!这位夫人身上留有金针!” 方才路上,尽管车夫已经将马车赶得稳稳的。 可到底还是有几分颠簸,产妇气息几欲紊乱。 封大夫中途临时又施了针,此刻半点不敢松懈。 两个侍卫当即跃上马车顶部,将放在上面的门板取下。 赵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的,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崔含姣平稳挪到门板上。 “带路!”封大夫沉声急呵。 寒江已经把马丢给了他爹,这会儿身姿利落地快步小跑在前。 “随我来!” 他脑子机灵,一看便知道这是大姑奶奶回来了。 熟门熟路地领着抬着人的侍卫往大姑奶奶住的院落跑。 封大夫和崔父等人跟在后面追。 幸好院子每日都有婆子清扫打理,虽不算多精细,却能住人。 赵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崔含姣安置在床榻上。 封大夫来不及喘息,打开他的药箱就取出纸笔,当即伏案飞速写下药方。 “按方煎药,要快些!务必用足年份的上好药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韩嬷嬷抱着小襁褓才追了进来,闻言当即提醒: “马车上备了许多陈年好药,去取来!” 一名侍卫闻言,转身疾步就去取药。 封大夫又给崔含姣诊了脉,心下稍稍缓了缓。 还行,没有更糟糕。 第一百二十章 何罪之有 “针留住,等药好了再取!” 赵嬷嬷连忙应下。 封大夫这才走了出来擦了把汗,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腰。 果然,跟着崔娘子,他这把老骨头迟早交代了…… 刚端起的茶水还没喝进嘴里,韩嬷嬷抱着小襁褓,凑到封大夫跟前,语气有些担忧: “封大夫,您快看看这孩子!打落地就没喝过一口奶水,这一路上一点声响都没……” 是个小姑娘。 在娘胎里憋着了,小脸铁青又干瘪。 弱得像只小猫。 若不是胸口一丝极浅的起伏,韩嬷嬷都担心这孩子…… 封大夫叹了口气。 轻轻拉开襁褓,指尖搭上婴儿细如一指的手腕,片刻后微微轻叹: “孩子是足月的,只是在腹中受惊憋闷太久,元气大亏,生机微弱……” “先熬煮清米汤给她喂些,暂时润养脾胃,若一时寻不到乳母,便先取羊奶煮沸喂食吧。” 也算是这母女俩命大。 他略一思忖,又提笔写下一张方子。 “待寻得稳妥的乳母,按此方抓药煎服,乳母饮下,药力可过奶滋养孩子,助她慢慢恢复。 这孩子根基未损,细心调养,日后便能如常生长……” 内心里,封大夫也不得不佩服那位赵嬷嬷当机立断。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崔含枝被挽春扶着,跟着泪眼未干的崔母等人一同走了进来。 “封大夫,我阿姐可还好?” 崔含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封大夫起身回话道:“娘子,这位夫人眼下虽性命无忧,可要说脱离生死大关,尚且为时尚早。” 这是血崩重伤,元气险些散尽。 能否活下来,还要看后面三五日。 这套金针刺穴乃是他师门传承数百年的秘术,上一次用还是为老侯爷吊命的时候。 金针只能激发人体本源生机,最终能否活下来—— 三分靠养,七分靠命。 崔母闻言,谢过大夫后便径直走进了内室。 床前,赵嬷嬷自己也是满身狼狈。 正俯身轻轻擦拭崔含姣身上的血污,动作轻缓至极。 见崔母进来,她连忙直起身: “老夫人,大夫人。” 崔母点点头,哑声道:“辛苦你了,赵嬷嬷。” 惊险暂且退去,赵嬷嬷这才回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的逾矩之举,心头又惊又惧。 她退后两步,将地方让给了老夫人她们,自己则是退了出来。 崔母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女儿冰凉无力的手。 看着前些日子还鲜活明媚的女儿,如今气若游丝地躺在这里,心口一阵剧痛。 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滚落,泣不成声。 “我的姣姣……” 孙氏立在一旁,轻声宽慰婆母,眼底亦是满满的心疼。 崔含枝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立在内室门边,脸色泛着苍白,眼底阴沉如水。 这一路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就连小腹也传来隐隐不适的感觉。 崔家下人太少,此刻能用的人都忙乱不休。 就连韩嬷嬷和挽月都去帮着安顿那个小女婴了。 “老夫人,这是大姑奶奶生下的姑娘,府里暂时没有乳母,只能先叫人熬些米浆,免得饿着孩子……” 孙氏这才猛然想起,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真是作孽!” “我这就去让厨娘熬米浆!” 一直站在门口守着的崔父和崔衡也想起来封大夫方才说的话。 崔衡当即转身:“我去寻奶羊!” 廊下,杜宴和杜岭兄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满身尘土,狼狈不堪。 可外祖和舅舅他们心神都在娘身上,崔家上下,无人顾得上他们半分。 兄弟俩牵着手,默默站着。 看着屋内人来人往,脸上的泪干了又湿。 杜岭年纪小,只知道惶恐无助,默默流泪。 杜宴眼底却藏着一抹沉冷的恨意,死死攥紧另一只手。 只要娘亲能活下来…… 那些亏欠她的,有朝一日他一定亲自讨回! 赵嬷嬷跪在崔含枝面前。 “娘子,奴婢有罪!” “方才在杜家情势危机,老奴见那大夫束手无策,一时情急,擅自伤及夫人贵体,犯下大不敬之罪!请娘子责罚!” 她伏跪在地,脊背紧绷。 今日之事,是她冲动了,若是夫人因此出了什么事,她百死难辞。 崔含枝见状,却是亲手将赵嬷嬷扶了起来。 她眼底并无半分苛责,只剩真切的感激。 “嬷嬷何罪之有?” 她语气温和却笃定,字字赤诚: “今日若是没有你果决出手,我大姐和这孩子早已一尸两命,根本撑不到我赶来。你是大姐的救命恩人,我该谢你,又怎么会罚你?” 世俗礼数、内外体面,皆是虚浮之物。 若是连性命都没了,其余种种,又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崔含枝看着满身血污的赵嬷嬷,语气郑重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嬷嬷,今日你不计生死护住了崔家骨肉,恩情深重。若你不嫌弃,我便替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做主,认你做干祖母,往后便让这孩子替你养老送终!” 这话一出,赵嬷嬷瞬间怔住。 下一秒,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 她一生为仆,无亲无靠,从未想过这把年纪了真能有个养老送终的人。 愿意来崔家,也只是赌崔娘子得宠,崔家人心善,想给自己求一个安稳养老的归宿。 赵嬷嬷心中百感交集,哽咽难言。 只能对着崔含枝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老奴,谢娘子大恩……” 崔含枝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叮嘱:“嬷嬷快些起身歇息片刻,我大姐身子虚弱,身边还离不得你照看。” 闻言,赵嬷嬷含泪起身,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待赵嬷嬷退下,崔含枝这才沉声开口:“去请封大夫替我诊脉。” 挽春闻言猛然一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娘子脸色难堪至极…… “娘子!” 她不敢再耽搁,连忙起身去寻封大夫。 封大夫刚验完药材,闻声快步赶来,指尖搭上崔含枝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娘子是情急忧心,又一路车马颠簸,有些动了胎气。” 挽春一惊,又听封大夫道: “所幸您平日调养得宜,根基扎实,胎儿尚且安稳,无大碍。”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的劝诫:“今日之事虽是至亲危难,可娘子身怀有孕,实在不该这般冒险奔波。” 侯爷北上,崔娘子腹中孩儿何等珍贵!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侯爷此去有个万一,崔娘子腹中这个孩子,就是侯府仅剩的血脉了! 那崔家大姑奶奶又如何能比得? 崔含枝扶着额,闻言淡淡掀眸看了眼封大夫。 “开药。” 她心中自有分寸。 这一路疾驰皆是刻意护着小腹,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她不去,旁人怎能轻易镇住杜家那些人? 封大夫无奈,只得转身提笔,细细写下安胎调养的方子。 ?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这几天月票哗啦啦的掉,包包痛并快乐着。 第一百二十一章 蛇蝎心肠 孙氏听闻动静,连忙从内室走了出来。 看着崔含枝苍白虚弱的模样,满心的心疼:“枝枝,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大嫂。” 崔含枝浅浅一笑,回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 “无妨,只有些累了。” 孙氏眼眶泛红,语气又气又疼:“你这孩子,真是不要自个儿的命了!” 大妹出事她也心疼,可枝枝也怀着身孕呢! 人心都是偏的。 今日就算大妹真有不测,那也是命! 她却受不了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枝枝把自己搭进去…… 崔含枝轻轻摇头,“大嫂安心。” 随后,孙氏亲自把她送回她的院子里歇息。 “午饭你也别折腾了,我让人送来。” “好好歇着,看你这小脸白得……” 无论孙氏说什么,崔含枝都默默听着。 最后孙氏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她的脑袋,自顾自去忙了。 崔含枝看着大嫂离去的背影,刚进去想躺下歇息片刻。 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压抑的哭声。 崔含珠一路红着眼走了进来。 “阿姐……” 崔母念及含珠年纪小,看不得有些惨烈的景象,之前一直不让她去看大姐。 还让她看住了阿直。 直到收拾好了才让她探望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也把崔含珠吓了够呛。 大姐气息微弱,面色惨白,那般死寂虚弱的模样,瞬间吓得她浑身发冷。 她不是怕大姐,是怕旁的。 成亲怎么那么可怕啊? 不仅要生孩子,一不小心还可能没了命。 可这会儿冲进屋内,看着倚在床边,同样满身疲惫的阿姐,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落得更凶。 “阿姐,我是不是打扰你歇息了?” 崔含枝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慌乱无措。 心头一软。 “过来。” 崔含珠瘪着嘴走了过来,努力忍住眼底的泪水。 崔含枝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带着几分倦意: “阿姐有些累,珠珠陪着阿姐歇会儿,好不好?” 崔含珠用力点点头,乖乖的脱了鞋袜,轻手轻脚的爬到床榻内侧,紧紧挨着崔含枝。 鼻尖萦绕着阿姐身上清浅安稳的香气,崔含珠方才慌乱战栗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她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崔含枝亦是如此。 挽春见状轻轻退了出去。 屋内静谧无声,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厨房婆子送来温热的午饭。 院中交谈的声音,将浅眠的崔含枝吵醒了。 崔含珠感觉到身边有动静,猛地睁眼。 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身:“阿姐,我睡过去了……” 跟在阿姐身边,睡觉都那么好睡! 崔含枝笑了笑:“饭好了,跟阿姐一起吃。” 挽春细致检查过,确认并无异样,便将饭菜摆好。 姐妹二人坐了下来,一同用了午饭。 饭后,挽春端来熬好的安胎汤药。 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味弥散开来。 崔含枝神色平淡,面不改色的一口便将整碗苦药尽数咽下。 一旁的崔含珠看得眉头死死皱紧,小脸绷得紧紧的。 再度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她一点也不想嫁人,更不要生孩子! 大姐为了生孩子,差点就没了命。 阿姐也好辛苦…… 崔含枝并未察觉妹妹心底的小小“宏愿”,刚放下药碗,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二姑奶奶可还好?” 是崔母有些担心,派人来看看崔含枝。 挽春回了话,她也就顺势起了身。 “珠珠,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大姐就走了。” 含珠有些不舍,“阿姐,不能住在家里吗?” 崔含枝笑着看向她:“日后有机会再住。” 她今日出门匆忙,无论如何要回去给老夫人一个交代的。 除了一家人聚在崔含姣的院子里。 和之前那一阵忙乱相比,如今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有崔母和孙氏,和一个钱嬷嬷帮忙。 赵嬷嬷和两个丫鬟终于能抽出手来照料那个小丫头。 韩嬷嬷和挽月也回了崔含枝身边。 崔父坐在正屋,神色沉沉。 院门关闭,院中也没有旁的外人。 崔父直接开口问道:“含枝,今日杜家到底出了何事?” 崔母等人也纷纷看向崔含枝。 他们只知道含姣难产,来报信的小丫鬟说情势危急,赵嬷嬷特意叮嘱了要请侯府的大夫才行。 崔母一边派人去寻崔父和崔衡报信,一边派人去侯府见崔含枝。 匆匆赶去,却只见含枝砸了杜家,坚持要带走含姣。 “是啊枝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含枝坐在大嫂特意铺好软垫的座椅上,神色有些怏怏的。 她抬眸,朝着门口那两个狼狈的少年招了招手。“阿宴,阿岭,进来。” 杜宴和杜岭在廊下站了半日,无人问津。 直到中午才有丫鬟送来几个馒头和热水充饥。 可他们也犟,就算是这样也要守在这里,不肯回杜家。 此时听见小姨唤他们,两个少年心中积压的委屈,瞬间将眼眶挤得通红。 “小姨……” “外祖,外祖母,舅舅,舅母……” “告诉你外祖和舅舅他们,今日杜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言,杜宴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杜岭看着哥哥,也紧随其后跪了下来。 “阿宴!阿岭!” 崔母见状,想将两个孩子扶起来。 崔父却拉住了她的手,看着两个外孙的目光有些冰冷: “说。” 杜宴声音哽咽,将今日家中发生的前因后果尽数道出。 “是祖母……父亲前几日在家中提了分家之事,今日早晨娘亲去给祖母请安,不知哪里惹了祖母不快,她当着下人的面骂我娘是搅家精,娘不过辩解了几句,祖母就一巴掌将娘亲打倒在地……” “娘亲摔倒后就流血了,祖父让人去请大夫,祖母只让请产婆……结果产婆看了就走了,只能又去请了个大夫……” “祖母还让人关了府门和院门,不让我们院子里的人出去……” 杜宴是哭着说完的,可话却十分清楚。 清楚到崔家人浑身发冷,怒火中烧。 “让一个快临盆的孕妇一大早去给她请安?!简直是蛇蝎心肠!” “不给请大夫?还封了院门,是要大妹求助无门,生生拖死吗?!” “这毒妇!欺人太甚!” 崔父虽然没说话,握住座椅把手的双手却指节泛白,眼底是滔天怒意。 崔母坐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失声痛哭。 她的女儿! 崔衡胸膛剧烈起伏,一掌拍在桌案上,沉声怒道: “畜生!你们那个死爹呢?他死了吗?” 杜宴和杜岭垂下了头。 事情发生后,爹不是在求祖父祖母,就是跪在房门外痛哭。 崔衡哪里不明白? “只是砸了杜家宅院,实在太轻了!” “我崔家和杜家,从此势不两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诸事落定 孙氏也是满心愤慨。 谁能想到呢? 都说枝枝年纪轻轻就经历丧夫之痛,可十余年来和杜子谦相敬如宾,温婉贤良、勤恳持家的含姣—— 竟然也换不来杜家半分善待,反倒险些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下场! 院中暴虐压抑的怒火久久不散,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崔衡双目赤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当即转身就要唤上人,直奔杜家。 “那杜子谦懦弱无能,留着何用!我这就去打断他的双腿,替大妹出气!” 说着便要提步离去。 “大哥!” 崔含枝蹙了蹙眉,随即淡淡抬手,一旁的冯侍卫将人拦下。 待众人神色稍稍平复,崔含枝才缓缓开口: “今日这笔账,我崔家尽数记下了。砸了杜家宅院,自然远远算不上了结。” “只是眼下大姐的身子,才是头等大事,最是经不起半点波折。其余所有恩怨,暂且搁置,日后自会逐一清算!” 崔父也开口道:“正是。今日杜家罪孽滔天,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含姣,莫要再因那杜家浪费心神,乱了分寸!。” 他面色沉沉。 只是打断杜子谦的腿,不过是泄一时之愤,太过轻巧,算什么报仇? 杜家二老心肠歹毒、罔顾人命。 阖府上下凉薄无情,险些害死他崔家女儿。 这般大仇,他定要让杜家满门尽数付出代价,才算真正了结! 崔父眼底藏着冷光。 他从前在青阳县也有几个故交。 杜家不过区区一个县丞,靠着钻营积攒下不少家资,虚撑书香门第。 看似体面,实则根基浅薄,满身的把柄…… 崔含枝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两个少年,神色晦暗,看不清喜怒。 “阿宴。” 她轻声唤道,“你今年已然十五,懂事明理了。” “阿岭,你也十岁了。” 杜宴和杜岭猛地抬头,眼底含泪,直直望向崔含枝。 “这十几年,你母亲待你们兄弟百般疼爱,你们心里一清二楚。” “今日杜家如何折辱她,如何狠心险些让她一尸两命,你二人也亲眼目睹。” 随后,崔含枝语气放缓,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冰冷。 “只是你们身上终究流着杜家的血,若是日后崔家与杜家彻底决裂,你们兄弟二人必定左右为难。今日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想好,是去是留……” 话音未落,杜宴毫不犹豫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小姨!我不走!” “我要守着娘亲和妹妹!” 一旁的杜岭见状,也急忙红着眼眶俯身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决绝。 “小姨,我也要跟着娘亲!” “求求小姨,不要赶我们走……” 崔含枝静静望着两个孩子颤抖的肩头,久久沉默无言。 崔父与崔衡看向两个孩子的目光中也带着审视。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而下,让杜宴、杜岭心底愈发忐忑不安,磕在地上的头不敢抬起。 崔母看着两个可怜的孩子,心下一软,几度想要开口求情,终究强忍下来,没有出声。 屋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良久,崔含枝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晦暗淡去了些许。 “起来吧。” 她抬眸看向孙氏,轻声吩咐:“大嫂,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们兄弟二人住下吧。” 只愿来日,这两个孩子不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孙氏抬手擦去眼角湿意,连忙应声: “诶!我这就吩咐人收拾妥当。” 杜宴、杜岭闻言,瞬间喜极而泣,连连俯身磕头谢恩,泪水汹涌滚落。 “谢谢小姨!” “谢谢外祖父外祖母!谢谢舅舅舅母!” 他们心中清楚,今日这一次抉择,便是彻底斩断与杜家的牵绊。 往后娘在的地方,便是他们唯一的归宿了。 如此,两个孩子安排好了。 大姐脉象还算平稳,那个小丫头也顺利饮下羊奶,微弱的气息渐渐夯实。 诸事落定。 崔含枝该走了。 今日仓促离府,老夫人那边必定还在挂念着。 她看向崔氏:“大嫂,这几日家中事务更忙,便辛苦你多照拂了。” “府中要买的下人也要尽快了,过几日我得空了再回来看望大姐。” 孙氏扶住她,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 “都是我没用,才叫你回回这般费心。后头的事你放心,我能看顾好,你、你千万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崔母今日哭了一整日。 这会儿双眼红肿酸涩,望着女儿也是满脸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声音有些沙哑,只是道:“枝枝……照顾好自己。” 崔含枝轻轻握住母亲和大嫂温热的手,笑了笑。 “娘,大嫂,我都有数。” 她又让封大夫留守崔府两日,以便大姐和那孩子有任何突发情况,可第一时间施救。 封大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应下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子回去后,最好静养几日。” 崔含枝点点头,这才在挽春和挽月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缓缓启程回侯府。 -- 回府之时,天边余晖未尽。 薄金似的霞光铺在侯府飞檐之上,天色尚留最后一点亮色。 崔含枝下午喝了药,身上倒是好多了。 便没有先回自己的青雉院,而是径直去往静安居。 踏进院门,果然见老夫人端坐堂上,神色沉静,分明是等候她许久了。 见她进来,老夫人抬眸,语气平淡: “累了整整一日,可曾用晚膳?” 崔含枝屈膝浅浅一礼,眉眼带着几分松弛的笑意: “尚未呢,这不来老夫人这儿讨口热饭吃。” 老夫人原本眼底藏着的几分郁郁,闻言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你如今手握大权,还缺我这一口吃食?” 崔含枝顺势坦然认错:“今日是妾逾越了。实在是忧心家姐安慰,擅自动用侯爷的车马,还请老夫人责罚。” 老夫人你看着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大姐如今怎么样了?” 她今日动静不小。 亲自带人去砸了杜家,强硬的把大姐带回崔家。 外头或许已经有了不少流言。 毕竟是老夫人,外头发生的事,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就没有不能知道的。 崔含枝本就没打算瞒。 她敛了神色,答道:“堪堪捡回半条命。” “妾特意请封大夫留在崔家两日,能不能彻底挺过来,还要看天意。” 老夫人闻言轻轻一叹,眸底满是唏嘘。 “好好的人,真是……造化弄人。” 说话间,几个丫鬟利落的摆上晚膳。 桌上几样菜品,竟是崔含枝平日里最爱吃的。 孙嬷嬷笑着道:“老夫人早料到了。知道娘子今日奔波劳心,归来必定第一时间来静安居,一早就吩咐厨房备好了娘子爱吃的等着呢。” 崔含枝心头一暖,笑意真切: “还是老夫人心疼妾。” 相处大半年,她对这位老夫人早已褪去最初的拘谨畏惧,多了发自心底的敬重与真心。 老夫人出身不凡,当年也是武能上马御敌,文能安州治家的人。 无论是眼界,还是胸襟,都远胜寻常世家老封君。 从前魏峥宠她,又让她一介妾室触碰军政庶务,执掌后方。 府里府外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 可老夫人却从未有过半句苛责,半点打压。 ? ?可能有的宝会觉得女主对娘家付出太多,但是扶起崔家是必须的,崔家虽然三代以前也是世家旁支,可毕竟是三代以前了,说句难听的,除了比旁人多一些家族的风骨,多读了一些书,他们家现在就是泥腿子翻身,既不懂得如何利用权势,在处理事情上也有些小白。就像女主刚进侯府,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慢慢成长的。接受一切的批评,包包的水平不咋地,也需要进步。谢谢大家~~~ 第一百二十三章 林娘子来访 二人静静用罢晚膳,一桩风波便这般轻轻揭过。 辞别老夫人,崔含枝返回青雉院。 屋内灯火暖亮。 琛哥儿却带着两个弟弟,坐在廊下等候。 青禾给他们垫了厚厚的皮料。 见她归来,琛哥儿立刻起身:“娘,你回来啦?” 阿瑾和阿瑜也迎上来:“娘,你今日去外祖家了吗?” “娘,我也想去外祖家玩儿……” “嗯。” 崔含枝柔声应着,“外祖家这两日有些忙,等过几日再带你们去。” 她没有发话,便没有人告诉他们崔家发生了何事。 孩童心思最是纯挚。 一听娘答应过几日带他们去外祖家,就十分满足了。 三个孩子陪着娘亲回屋。 挽春端来温热的安胎汤药,苦味依旧浓烈。 崔含枝面不改色,仰头一饮而尽。 琛哥儿看得小脸绷得紧紧的。 “娘,你病了吗?” 他仔细打量娘亲的脸色,是比昨日白了些。 阿瑾和阿瑜也担忧的扯着娘亲的衣角,眼底却闪烁着光芒。 娘好厉害。 苦苦的药,一口就喝完了! 崔含枝笑了笑,抬手轻轻抚平琛哥儿蹙起的小眉头。 “小小年纪,做什么整日这么严肃?” “娘没有生病,就是今日有些累了,静养几日就好。这几天你好好看着弟弟们,乖乖的,好不好?” 琛哥儿小脸一红,想躲开又舍不得娘亲指尖的温暖。 “我知道了……” 他是长兄啊! 就是要严肃些,不然以后怎么让弟弟怕他! 到了晚上,阿瑾阿瑜撑不住,被流星和流月抱回去睡了。 琛哥儿却执意守在床边,要亲眼看着娘亲躺好闭上眼睛,才肯随青禾退下。 崔含枝从善如流的躺下。 这一夜心神松懈,崔含枝睡得极沉,无梦无扰。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暖光透过窗棂洒落满室。 挽春入内伺候,笑着道:“今日清晨,大公子今日临走前非要来看一眼娘子,才安心去前边跟着先生读书去了。” “两位小公子也极乖,被大公子带着,半点吵闹也无。” 崔含枝唇角浅扬,心底暖意融融。 “今日简单收拾即可。” 挽春会意,看了眼挽月取来的那身月白松纹软棉常服。 面料柔软透气,宽松闲适,素雅干净又不显臃肿。 于是便挽了一个松弛的垂云轻髻,只簪一支素白玉簪固定,余发柔软垂在肩侧。 至于妆容,也不必了。 可偏偏是素面朝天,却比浓妆艳抹更动人。 挽春不由得在心里赞叹。 自娘子怀有身孕以来,便如同含苞久矣的花骨朵缓缓盛放。 眉目温润莹亮,皮肉肌理也愈发细腻柔和。 再加上如今执掌后方,决断诸事,眼底自然而然沉淀出清贵内敛的威仪。 今日这松弛恬淡的装扮,却自带一身镇得住场面的上位气度。 温婉里藏锋芒,恬静中蕴威严。 风华愈盛。 收拾妥当后,刚用过早膳,院外便有丫鬟入内通报—— 林娘子携三姑娘登门来访。 崔含枝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她与林娘子虽不算生疏,却素来来往极少。 思绪转瞬即逝。 “快请。” 不多时,林娘子便带着奶嬷嬷、抱着三姑娘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身浅杏色衣裙,素雅轻便,眉眼间爽朗通透。 看着便不是扭捏拘谨的人。 “崔姐姐。” 林娘子唇角带笑,一上来便直白开口: “从前侯爷在府中,我不便常来叨扰。如今侯爷北上,往后我能不能常过来找崔姐姐说话?” 这话听着,像是魏峥的存在耽误了她一般。 崔含枝闻言微怔,随即失笑。 这位林娘子,性子当真是直白得可爱。 她轻轻点头,笑着道:“妹妹若是愿意来,我这里自然是随时欢迎。” 林娘子闻言眉眼一亮,当即放松下来。 还将嬷嬷怀中的孩子接了过来,往前递了递。 “姐姐看三姑娘,我养得好吧?” 她可是听了崔姐姐的话,照着养的。 三姑娘已满半岁,生得冰雪可爱,眉眼精致玲珑。 这会儿换了地方,也安安静静的半点不闹。 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崔含枝看着软软小小的一团,心头瞬间柔软。 正要伸手轻轻逗弄,细嫩的小手忽然微微一抬,牢牢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孩童掌心温热软糯,力道却格外紧实,死死抓着不肯松开。 林娘子惊呼一声:“你这小东西,倒是会抓!” 崔含枝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真是个招人疼的小姑娘。 “妹妹把三姑娘养得很好。” 唉。 又是想要闺女的一天呢! “这丫头平日里怯生,今日竟这般黏姐姐,可见是和姐姐天生有缘。” 二人又闲闲说了几句家常,不曾谈及任何旁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娘子便带着三姑娘起身告辞。 送走了人,挽月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小声开口: “挽春姐姐,奴婢有些不解。林娘子专程登门,就只是过来坐一会儿?” “不然呢?只是寻常往来罢了,莫要多想……” 崔含枝靠在软垫上,听着两个丫鬟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唇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林娘子今日的用意。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魏峥一走,她第一时间便过来走动,这本身就是目的。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 好孩子, 让咱们娘俩看看,这府里还有些什么牛鬼蛇神…… 苏老抱病休养了几日,那几个常来府中的幕僚也接二连三寻了各样由头告假。 杜夫人在静静等候消息。 她倒要瞧瞧,没了这群人从旁辅佐,崔含枝一介妇人,定会被一堆事务搅得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过了这几日,等来的消息,却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崔含枝仅仅召郑斐入府,闭门见了一面,便将州府所有公务尽数交付到了他的手上。 州府衙门,在时隔一年后,终于重新成为了三城的治理核心。 杜夫人听完下人回禀,眉心紧紧蹙起。 崔氏竟能这般放心地放权给郑斐? 难道仅仅因为郑斐的妻子,是她前夫的堂姐? 还没等她想明白,又一桩消息送入耳中—— 崔氏为给她姐姐撑腰,竟直接动用了侯爷制式的四驾马车。 还调遣府中侍卫,将那杜家砸了个稀巴烂。 好不威风! 听闻此处,杜夫人低低笑出声,眼底满是轻蔑。 “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手上刚握住一点权力,便这般肆意妄为,丝毫不顾侯府体面。” ? ?码不动了,今天真的一个字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