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笼》 1. 夫君 “侯爷,该吃药了。” 丁繁缕小心上前,扶起榻上的老人。 老人的身体已经瘦脱了形,花白头发枯如干草,面色蜡黄泛青,出气多进气少,俨然只剩一副被病痛掏空的躯壳。 而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她的夫君。 已经六十七岁高龄,比她大了整整五十岁的……夫君。 丁繁缕托着老侯爷的脖颈喂了汤药,玉手帮他顺两下,再用帕子给他擦净嘴角和下巴上的药渍,然后退出老侯爷的寝屋。 老侯爷见不得风,屋内常年门窗紧闭,药气和炉香混在一起,气味浑浊。 丁繁缕走出来大吸一口气,秋冬的寒风立即沁透了鼻尖。 今年京城冷得早,九月初就下了霜,如今十月中,眼看就要见雪。 丁繁缕端着药壶去倒药渣。 她嫁进这靖远侯府做妾已有一个月,从没出过老侯爷的院子。 只知道侯府大得很,轿夫把她抬进门的那天,拐了数不清的弯才进的老侯爷的观松居。 她本是小门小户出身,母亲靠着外祖传下来的医术开了家医馆。 可三年前母亲染病,医馆生意一落千丈,父亲还用家里多年的积蓄纳了小妾,自那以后她和母亲的日子苦不堪言。 直到今年七月,传闻靖远侯病重,眼看就要归西,老侯爷次子请来茅山道士做法,为父祈福。 那道士当场批了个八字,说寻得此女可为侯爷续命。 次子大喜,立即派人遍寻对龄未婚女子。 这才寻到了丁繁缕的头上。 丁繁缕一辈子没这么倒霉过,八字与那道士批的一字不差。 侯府认定老侯爷命不该绝,以黄金百两为置身钱,向她父亲求纳良妾。 她父亲哪禁得住这般诱惑,莫说黄金,就是白银百两,她父亲也断不会有多少犹豫。 可叹她母亲身子孱弱,得知此事跟她父亲大闹了一场。 她父亲扬言要休妻,她母亲被气昏过去,家里乱得不可开交。 丁繁缕不忍看母亲为她争辩,干脆自己找上父亲,要求置身钱拿去给母亲治病,否则她宁愿去跳江也不嫁。 她父亲一口就答应下来,不仅为她母亲找来了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夫,连药草也换成了最好的。 可叹她母亲还是为了她的事郁郁寡欢,丁繁缕心里虽然也不甘心,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原本也没指望靠嫁人来逆天改命,二次投胎。 对她来说,是嫁于平凡百姓蹉跎一生,还是被纳进侯府侍候老人耽误一生,都没什么区别。 眼下等老侯爷亡故了,她就自请离府,然后重新开家医馆,也不算枉顾母亲和外祖传给她的医术。 时候还早,丁繁缕倒完药渣就在廊下坐着吹风。 旁的事有下人做,她只管侍候老侯爷吃药用膳。 可老侯爷日里大多糊涂着,清醒时最多眼睛睁开条缝,嘴上也还是含含糊糊的说不清话。 丁繁缕每日都悄悄给老侯爷把脉,然后依着病情和大夫开的方子,斟酌用药。 虽说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多少能让老侯爷多喘口气。 “姨娘,这会儿风大,您回屋歇着吧。”兰心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二爷特意嘱咐让我们顾好您的身子,侯爷还全指着您呢。” “知道了,我坐会儿就进去。” 兰心转头去忙了。 片刻后,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丁繁缕见过几次,是侯府体面的管事嬷嬷,婆家姓沙。 不过观松居平日少有人来,那些小辈仗着侯爷糊涂了,便自发免了晨昏定省。 下人们更是从不叨扰,今日突然有人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丁繁缕待人走近便站起来。 “丁姨娘怎在这儿坐着,当心着了风寒。”沙嬷嬷随口关切了句,便急着问,“侯爷可醒着?” “刚睡下,嬷嬷有什么事?” “大喜事!”沙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侯爷睡下了,那就劳烦丁姨娘转达了,等侯爷醒了您且告诉他,就说边关捷报,我军大胜,小侯爷不日就将回京啦!” 丁繁缕双手交握,搅了搅手绢,连连点头:“果真是喜事!” “是啊,咱们小侯爷出征半年,原以为赶不上年关,若眼下班师回京,腊八前就能到!” “等侯爷醒了,我立刻禀告。” “侯爷最疼小侯爷了,为着小侯爷,侯爷也会把精神养好的。” 送走沙嬷嬷,丁繁缕坐回廊下,心中五味杂陈。 小侯爷,霍璟城,今年十九岁。 传说十四岁就领兵打仗,十六岁只身杀入敌营取敌将首级,一柄长枪战无不克。 沙场上的玉面修罗,闺阁内的情窦怀春,孩童中的传奇枭雄,京中可谓无人不知。 这样的人,光是响当当的名号就足以叫人闻风丧胆。 丁繁缕只盼他能像侯府其他人一样,少来些观松居,免得哪日自己不小心冲撞了这位爷,被他一杆长□□死。 接下来这段时间,侯府里热闹极了。 采买、置办、洒扫,府中下人忙得不亦乐乎。 饶是僻静避世的观松居,也不免被这股欢庆波及。 进腊月的第一天,沙嬷嬷又来了一次。 说宫中给了准信儿,大军七日后进京,小侯爷先去金銮殿献俘述职,陛下会设宴庆功,等宴会一散小侯爷就回家。 侯爷亲耳听着,高兴得连米粥都多吃了半碗。 七日后正好是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所谓“小寒见三白”,这天从早起就开始下雪。 丁繁缕换上厚厚的棉衣,把冻僵的下巴缩在毛领里,怀中抱着个汤婆子煎药。 府里的人今日燥得很,下人们一会儿来传“小侯爷进城门了,一身银甲红披风,坐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一会儿又传“小侯爷进宫了,天子冒雪亲迎,无上恩宠”。 丁繁缕像听说书一样,听着兰心绘声绘色地描述。 到了晌午吃饭,就连老侯爷都按捺不住向她打听,“什么时辰了?” 老侯爷鲜少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丁繁缕帮他掖好被子,“侯爷别急,才午时三刻。” “外头这么亮,是下雪了吧?” 丁繁缕循着侯爷的视线看了眼透光的纸窗,“是下雪了,下好大呢。” “百姓都说小寒下雪是吉兆。” “是啊。”丁繁缕扶着老侯爷躺下,“小寒下雪,来年丰收嘛。” 老侯爷将目光移到她身上看了看,“你这衣裳太薄了,叫沙嬷嬷给你多做几件厚实的。” “多谢侯爷体恤,您午睡一会儿吧,待会儿药好了我叫您,等吃了药,人也快到了。” 等老侯爷睡下,丁繁缕从里屋走出来,掀开帘子,迎面就是一阵风雪交加的冷刀子。 她搓搓手,放在嘴边哈气,然后往小耳房走。 院子里被下人扫出了一条小路,可扫的赶不上下的,没一会儿小路就又被新雪埋了。 老侯爷一天三遍汤药,一遍不能少,除去医病, 丁繁缕还在里面加了驱寒的药。 药快好时,兰心又跑进来了,一张小脸冻得通红,面上全是喜色。 她蹲到药炉旁烤火,笑嘻嘻地给丁繁缕讲外头的事。 “小侯爷就快到家了,二爷三爷还有几位少爷夫人全都去正堂候着了!” 兰心口中的这些人丁繁缕一多半都没有见过,这侯府上下正经主子就有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小妾通房更是数不过来。 但真正尊贵的,当属小侯爷了。 那霍璟城父亲是老侯爷的嫡长子,母亲是县主,外祖是皇帝的堂叔宁王,真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只可惜他父亲年仅三十就战死沙场,母亲用情至深悬梁殉情,二人膝下独留霍璟城一个子嗣。 于是霍璟城从6岁父母亡故后就养在老侯爷身边,到如今老侯爷病重,霍璟城俨然已经成为了靖远侯府的主君。 这些事,都是兰心这几日同她讲的。 兰心是家生子,侯府里大小事她大多都知道,加上两人年纪相仿,待在小耳房里聊的没什么顾忌。 “你可见过小侯爷?”丁繁缕问。 “当然见过啦。”兰心自豪道,“我娘从前是伺候大夫人的,就是小侯爷的母亲,我从小就见过小侯爷,只不过他只懂得读书习武,不大亲近人,我们都怕他。” 丁繁缕点点头,“年纪轻轻就屡立战功,想必是一丝不苟的。” “一丝不苟是何意?” “呃……就是很认真很细致严肃的一个人。” “嗯……”这回轮到兰心迟疑起来,“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像和小侯爷不太一样……总之姨娘见了就知道了,我们小侯爷可是万里无一的帅气俊朗!” 丁繁缕笑了笑没说什么,帅气俊朗与她何干。 她将熬好的汤药过滤一遍,然后把汤碗放在托盘上,盖上盖子,端着去老侯爷的卧房。 从耳房去卧房刚好能把滚烫的汤药放凉,一进屋,发现老侯爷自己靠着床榻坐起来了。 丁繁缕吓一跳,急忙走过去,把托盘放一边。 “您怎么起来了,当心风吹。” 她说完又去看屋里的暖炉,幸好炭火还很足。 “算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坐起来了,躺着腰酸。” 丁繁缕最清楚老侯爷的身体,他如今哪怕精神再好,说话睁眼也都是靠强撑,无非是不想给太多人瞧见自己的病态罢了。 她心领神会,取来梳子上前,“那我给您梳梳头发吧。” 她给老侯爷干枯的头发抹上柏油,然后重新将头发束好盘髻。 盘好头发,人也显得精神不少,老侯爷看着镜中的自己,浑浊的眼睛都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忙完这些,丁繁缕服侍老侯爷把药喝了,给暖炉添上新炭后就端着空碗出去了。 雪比早上小了许多,星星点点的雪花像剔透的碎玉,轻飘飘落下来。 丁繁缕一抬头,看见一行人正浩浩荡荡从院门处走过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公子肩宽腿长,俊逸非凡,一身玄色窄袖衣袍,走在人群前仿若鹤立鸡群,金色绦带束腰下悬挂着一枚月白冷玉,正随他矫健的步子轻晃着。 待人群走近,丁繁缕才看清这位公子的长相。 面如冠玉,周身却带着冷硬肃杀之气,眉眼凌厉迫人,桀骜不驯,叫人不敢与之对视。 想必定是那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侯爷了。 丁繁缕急忙垂下眼,退到一侧让开路,给众人屈膝行礼。 “侯爷已经醒了,诸位请进吧。” 2. 你是 丁繁缕察觉有一道过分灼热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头顶上,让她在三九隆冬都被烫得头皮一麻。 好在那道目光持续得很短,待到那枚冷玉从眼前闪过后就一同消失不见了。 吵吵嚷嚷进去一群人,没过多久除那位小侯爷外的其余人就都出来了。 老侯爷想念孙儿,必定是要拉着小侯爷好好说会儿话的。 丁繁缕一开始在耳房等,之后又踱步到廊下,徘徊在老侯爷的卧房门口等得抓心挠肝。 以老侯爷的状况,这样长时间的说话不仅耗神耗力,还会伤及根本。 老侯爷的身体是她费心调理的,在她心里,老侯爷是她的病人,她是老侯爷的主事大夫,她挂念病人的身体,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他们祖孙两个的嘘寒问暖之下。 可她人微言轻,里面那两个如何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就这样心焦地又等了一会,里面终于出来了个人。 不过不是那位修罗小侯爷。 是一开始跟在小侯爷身边的一位男子,看模样应该是他的侍从。 那人看见杵在门外的丁繁缕一愣,大着嗓门问:“姑娘可有事?” 丁繁缕一惊,生怕惊扰到里面那两位爷,急忙摆手,“我没……我先走了。” 她说完掉头就走,不想还是被里头的人给听到了。 身后再次传来开门声,下一秒,一道冷冽中夹杂着几分揶揄的嗓音悠悠响起。 “站住。” 丁繁缕身形一滞,猛地定住脚步。 “转过来。” 丁繁缕没敢犹豫,慢吞吞转过了身。 “走过来。” 丁繁缕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 霍璟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从她头顶的山茶银簪,看到冻红的耳尖鼻尖,再到身上的烟青色百迭裙…… 霍璟城语调里含着隐隐约约的笑意,“你是?” “我是来提醒侯爷休息的,大夫说,侯爷现下不宜太过劳心费神。” “没问你这个。”霍璟城上前半步,“我是问你是谁,是哪家的。” “我……”丁繁缕支吾起来。 沙嬷嬷刚好赶过来,撞见这一幕颇有些意外。 “小侯爷怎的在这儿立着,可见过侯爷了?” 霍璟城对这位从小照顾自己起居的嬷嬷很是敬重,“嬷嬷安好,已经见过了。” 沙嬷嬷点点头,在丁繁缕两人身上看了个来回,“那这是?” 霍璟城干脆直接问沙嬷嬷,“嬷嬷,这位姑娘是何人?” “什么姑娘啊。”沙嬷嬷笑起来,站到丁繁缕身边介绍,“这是咱们侯爷新纳的侍妾。” 时间好似停滞住了,只剩细碎的雪花还在几人之间簌簌飘零。 霍璟城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嗤道:“爷爷连床都下不来,倒是能给自己纳妾了?” 丁繁缕全程没敢抬眼,论身份地位,她在这个家算半个下人,低眉顺眼是最要紧的。 可即便没抬眼,她也能从霍璟城停顿和再开口的语气中,品出些许惊诧来。 是啊,这种事换在哪户人家都算得上奇谈了。 沙嬷嬷瞥了丁繁缕一眼,不好多言,只答:“是二爷孝敬的。” 霍璟城这下缓了好大一口气,半晌后对着丁繁缕咬牙:“云骋眼拙,不知竟是姨奶奶。” 丁繁缕只想赶紧开溜:“无妨,我得去小耳房准备侯爷晚上的药,就先告退了。” 她说完拔腿就走,走出老远还能听到沙嬷嬷关心小侯爷瘦了高了之类的话。 熬过这乱哄哄的一日,第二天雪终于停了,日头也出来了。 午后,丁繁缕照往日一样窝在小耳房煎药。 手里的汤婆子有些凉了,但她懒得去换,勉强抱着用。 她昨夜想着小侯爷那副探究审视的目光,不安的一整晚没有睡好。 这会儿坐在药炉前倒有些昏昏欲睡。 刚迷迷糊糊闭上眼,头顶的梁上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一团又黑又花的不明之物从天而降,径直砸到她脚边。 “啊——” 丁繁缕吓得尖叫一声,唰得从凳子上弹到一边,惊恐地看着那团东西。 那是一只身长近三十寸的七彩山鸡,光是尾羽就有十几寸长。 那山鸡腹上插着一支白鹇翎通杆箭,鲜红的血从箭的周围往外流,两只翅膀还在无力扑腾,显然尚未死透。 丁繁缕惊魂未定,望着那只只剩一口气的山鸡发愣。 梁上传来一声轻笑,丁繁缕反应过来,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梁上飞跃而下,落地时竟半点动静未出,可见轻功了得。 霍璟城看她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调笑道:“吓傻了?” 丁繁缕深吸一口气,板着脸敢怒不敢言,怯怪道:“小侯爷吓我作甚。” “我来送鸡啊,这是我刚猎的,晚上给爷爷炖汤喝。”霍璟城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蹲到药炉旁大咧咧伸手烤火。 冬天狩猎艰难,又刚下了场大雪,不用霍璟城说,丁繁缕也知道这山鸡猎得不易。 只是她还记恨着方才被捉弄的事,于是坐回自己的凳子上,装傻道:“小侯爷送错地方了,这小耳房是给侯爷煎药用的,不是厨房,见不得荤腥。” 霍璟城勾着唇,也不计较,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把耳房门拍得震天响,吼一嗓子:“来人!” 观松居内从四面八方跑出来好几个下人,恭顺地叫着“小侯爷”。 霍璟城指指身后的山鸡,“把这鸡杀了给爷爷炖汤,另外我刚放院门旁的木桶里还有几尾活鱼,拿去给我和姨奶奶做鱼羹。” 众人领完命提着鸡四下散了。 霍璟城交代完又折回耳房,负手而立看着丁繁缕煎药。 丁繁缕受不了被他这样盯着,忍不住问:“小侯爷还有事?” “啊,有事。”霍璟城从旁边顺了个凳子,很不客气地在丁繁缕一侧坐下了。 丁繁缕狐疑地看他一眼,又不敢跟那双眼睛对视太久,只能摆出专心煎药的样子,静候他的下文。 “你会医术吧。”霍璟城忽然道。 丁繁缕扇扇子的手一顿,没急着回答。 霍璟城自顾自续道:“你家从前是开医馆的,你外祖姓叶,医术了得,在民间颇负盛名,我说的可有误?” “小侯爷既然都查到了,何苦还要问我一遍。” “我不是有意要查你,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被我二叔诓骗威逼来的,我靖远侯府绝容不得强抢民女之事。” “那小侯爷现下可放心了?” 霍璟城正色道:“我不信什么道士真人,你若不愿,我立刻就把你的身契销毁,还你自由。” “小侯爷可知被遣出府的妾室日后当如何自处?”丁繁缕一副看破红尘的语气,“我感念小侯爷仁厚,但我既然进了侯府,夫君在一天,我就须得守在他跟前一天。” < p>霍璟城良久没有作声。 半晌后,他问:“我爷爷的病怎么样了?” 虽然就昨日来看,他爷爷的确要比他离京那时强上许多,就连他二叔也从昨日开始对丁繁缕能为他爷爷续命一事更加深信不疑,但他却注意到老爷子的眼睛愈发昏黄无神,不像是有所好转的样貌。 丁繁缕也没打算遮掩,既然霍璟城知道她会医术,那也就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但她不确定霍璟城能承受多少,“小侯爷能听实话吗?” 霍璟城望着她的眼睛,“但说无妨。” “不太好。”丁繁缕直言,“眼下看确实比我刚进府时好一些,可这全是靠参药吊着,不是长久之计。” 霍璟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你可有疗愈之法?” 丁繁缕眼底闪过灰败,身为医者,最怕的就是无法对这个问题给出答复。 “妾身无能,但小侯爷若是信我,我便可以以外祖之灵起誓,定会尽我所能,为侯爷延年益寿。” 丁繁缕这话说得无比诚挚,一时之间,小耳房安静非常。 只剩药炉下,干柴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霍璟城起身,朝丁繁缕拱手一拜。 “既如此,云骋先行谢过了。” 丁繁缕慌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小侯爷不必客气,若真要谢,以后莫要吓我就是……” 霍璟城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恣意不羁的神色,笑道:“谁叫你昨日见我如见瘟疫一般,唯恐躲之不及的。” 想不到这厮如此小气,丁繁缕心中忿忿,嘴上阿谀,“我那是对小侯爷膜拜不已,全是敬畏之心呀。” 霍璟城一眼看出她在睁眼说瞎话,也懒得戳破。 他老神在在地坐回去,“我这几日休沐在家,听闻观松居近日都是你在打理,也好,你着人去把我的屋子收拾出来,我住下来好好陪陪爷爷。” 还要住下来? 丁繁缕不敢有异,立马差人去收拾了一间卧房出来。 霍璟城就这样住下了。 丁繁缕住进侯府三个月,一直觉得观松居是整个侯府清静远尘的所在。 如今才知道,清静是因为这位修罗小侯爷没在家。 霍璟城每日睡前醒后都会在院子里习武,每次最少一个时辰,多数时候都是练他那柄玄铁柘木长枪。 据说那柄枪长七尺五,重十四斤,是先皇御赐之物。 他练枪时,招式大开大合,枪刃劈风而下,大有一掷破乾坤之势。 丁繁缕每每看到,都会一边嘴上感叹小侯爷枪法绝伦,一边怕得绕路走,心中默念万不要劈到她身上。 就连那些女使小厮经过时也都会忍不住偷瞄。 观松居多了一口人,像多了十口。 丁繁缕也总算见识到了兰心口中的“万里无一的帅气俊朗”是何等风光了。 所谓意气风发少年郎,理应如是。 “繁缕……” 丁繁缕端着汤药如梦初醒,“哎,侯爷。”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窗外长枪破刃之声不绝于耳,丁繁缕敛下眸子,“我在想年关将至,咱们观松居也该热闹热闹,到时候我剪些窗花贴上,侯爷见了也喜庆。” “这事就交给你和城儿吧,你们小孩子家心思活,想怎么折腾都是好的。”自从霍璟城回来后,老侯爷明显开心得紧,话也比从前多了,“正好,你去把城儿也叫进来。” 3. 遇刺 霍璟城听到丁繁缕叫他,一挥手把长枪丢给侍从杨柏,掸掸身上的灰就进往屋里走。 他风风火火走进去,“爷爷,您找我?” 丁繁缕按着礼数给他欠身行礼,然后坐回老侯爷床边。 霍璟城见状几不可察地皱皱眉头,走近些问:“什么事儿啊爷爷?” 老侯爷咳嗽两声:“咳咳……眼看快到快年关,原以为我这把老骨头捱不过这个年,多亏了繁缕,看样子还能再挺挺。” 霍璟城想打断老侯爷说丧气话,被老侯爷抬手制止了。 老侯爷续道:“今年这个年咱们府上好好热闹一回,一来除旧岁,二来给你庆功,三来给繁缕解闷。” 丁繁缕被这个“三来”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侯爷,我一点都不觉得闷。” “你才多大。”老侯爷佯怒道,“小孩子家成天被圈在院子里哪有不闷的,正巧城儿这几日得空,让他带你去外面透透气。” 丁繁缕闻言扑通一声跪下来,扒着老侯爷床沿,哀求道:“侯爷,我不要透气,您别赶我出去……” 霍璟城极力忍住了想伸手搀扶她的冲动,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老侯爷叹口气:“快起来,我何时说过要赶你。府上人多眼杂,城儿做事稳妥,让他带你我才放心。” 丁繁缕眼眶含泪,到这时才信了老侯爷是真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还是摇摇头,“可是,我和小侯爷……这不合规矩。” 老侯爷教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戴着帷帽出门,谁要问你是谁,死不认账即可。” “啊……?”丁繁缕傻眼了。 反倒是霍璟城迅速领会了老侯爷的意思,拱手道:“孙儿明白,一定把爷爷交待的事都办好。” 丁繁缕从老侯爷寝屋出来人还怔愣着,鼻尖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瞧着分外可怜。 兰心路过瞧见了,捂住嘴巴低声关心:“姨娘怎么了?可是侯爷训你了?” 丁繁缕沉默着摇头。 片刻后,霍璟城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兰心一见他吓得肩膀一颤,急忙行礼退下了,大家都有些怕他。 霍璟城站到比丁繁缕矮两个台阶的位置,欠欠地问:“姨奶奶想去哪儿透气?” 丁繁缕吸了吸鼻子,视线聚焦到面前那张脸上,不得不说,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 长年累月在沙场,居然还是细皮嫩肉的,身上既没有读书人的酸腐味,也没有行伍出身的杀戮气,只有与生俱来的贵气,和身为天之骄子的傲气。 这般得天独厚的英姿,难怪叫许多闺阁佳人一见难忘。 “姨奶奶?” 丁繁缕被他一声叫回了魂儿,惊觉自己失礼,忙道:“我都可以,小侯爷定吧。” 然后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霍璟城玩味地看着那道背影,挥手叫来了杨柏。 丁繁缕幼时养在西京外祖家,十二岁外祖离世后才跟着父母来到京城。 在京城这些年,她每天除了家里就是医馆,几乎没去过其他地方,更不知道京城哪里是游玩享乐的好去处。 丁繁缕早上服侍完老侯爷吃饭用药后,就称病回了自己卧房。 她住得偏,平日里除了来洒扫的女使外,几乎没人会经过这里。 她戴上帷帽,很轻易就从观松居溜了出去。 霍璟城安排的马车就停在靠近观松居的小门外,杨柏候在马车前,等她走过来,帮她掀开帘子。 霍璟城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隔着帷帽纱帘,刚巧对上那双微讶的杏眸。 丁繁缕没想到霍璟城也在车内,她此时僵在车门口,像被定身一般,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霍璟城抓着她的衣袖,一把将人拉了进去。 待丁繁缕坐稳后,他对着帘外吩咐,“走吧。” 杨柏大嗓门吼了一声“驾”,马车又稳又疾地驶了出去。 马车宽敞,足够五六个人坐,可丁繁缕反倒觉得拥挤得很,浑身不自在。 她使劲往角落里挪,连同铺散开的斗篷一并收了回来。 霍璟城支着手,眼睁睁看着腿边那片鹅黄色衣角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笑道:“姨奶奶这是又把我当作瘟疫了。” 丁繁缕谨言:“妾身没想到小侯爷也在车里。” 霍璟城今日没穿平日练武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靛青色银云纹常服,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他懒散道:“在街上骑马太过引人注目,不如坐在车内,还能同姨奶奶说话解闷儿。” 丁繁缕没理会他语气里的调侃,“敢问小侯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爷爷叫我带你透气,自然是去山明景秀、人烟稀少的好地方了。” 丁繁缕悄悄捏紧衣裙,心里暗自雀跃起来。 她进侯府三个月,每日围着药炉打转,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说不闷是假的。 马车从城中一路穿行,最终到了郊外一处静谧之地。 马车停稳,杨柏的声音响起,“小侯爷,到了。” 丁繁缕跟在霍璟城身后下了车,没了院墙和房屋遮挡,冬日冷风狂吹。 杨柏驾着马车去喂马,独留她和霍璟城在原地。 丁繁缕将身体缩进斗篷里,帷帽上的垂纱被风掀起,她慌忙去拉。 霍璟城拦住她,“把帷帽摘了吧,这里只有你我。” 丁繁缕掀开轻纱一角,左右看了看,果真四下无人。 待摘下帷帽,她才终于看清周围的景色。 他们正在山脚下,面前是一处广阔华丽的水榭庭院,亭下河水冻结成冰,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几株红梅迎风而立,幽香绵长。 “这原是我母亲陪嫁中的一块风水宝地,后来我父亲在这儿修了这座庭院。这地方依山傍水,最是消暑,只可惜如今是冬天,景色要逊色许多了。”霍璟城话里满是遗憾。 丁繁缕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睛,无法将身前美景一并收入眼底。 “轻盈照溪水,掩敛下瑶台。”丁繁缕望着那几株红梅,“只此一眼,便已不负此行了。” 霍璟城轻挑下眉,“我以为你只通医术,不晓诗书呢。” 丁繁缕神色一敛,恭顺道:“小侯爷嫌我卖弄了,妾身以后不提了。” 霍璟城一笑:“我断没有笑你形如白丁之意,你可莫要冤我。” “岂敢,在小侯爷这等‘大儒’面前,‘白丁’都是抬举我了。” 霍璟城笑开了怀,“看来侯府不仅框住了你的人,也把你的性子给一并框了,如今出来,嘴皮子利索多了。” 丁繁缕朝他颔首,“仗着小侯爷度量大罢了。” 霍璟城确实不忌讳这些,他拿过丁繁缕的帷帽,走在前面。 “外头冷,冻坏了姨奶奶爷爷恐要责备我,我们进去吧。” 丁繁缕谨慎跟在他身后,一路留意着四周,直到进了暖阁都没见到半个人影,这才确定霍璟城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把下人都给屏退了。 茶壶在炉上煨着,霍璟城给丁繁缕倒了一杯,“喝些热茶暖暖吧。” 丁繁缕脱下斗篷,捧着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微甘,茶汤亮透,入口好胜山泉。 她眼眸一亮,“这茶可是山间雪烹的?” “正是。”霍璟城隔着窗子指了指,“就是后面那座山。” 丁繁缕遥遥望过去,那山东面缓西面陡,山间松树成野,积雪未融。 霍璟城见她感兴趣,便讲:“若在傍晚从东面骑马上山,站在山顶,面朝西面峭壁,可赏红霞漫天。”

日落西斜,红霞漫天,听上去就美妙绝伦。 霍璟城像是能猜透她的心思,凑过来问:“想去吗?想去的话等用完午膳我们就骑马上山。” 丁繁缕犹豫道:“可我不会骑马。” 霍璟城很是大度,“不妨事,我可在前方为姨奶奶牵马。” 丁繁缕顾不上规矩体统,她现在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的鸟儿,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恨不得在天天好好飞几圈,全然没空在意是谁给她开的鸟笼了。 午后,霍璟城让丁繁缕在山脚下等他,自己去牵了匹马儿过来。 那黑马健硕高大,一看就是上等马。 丁繁缕在霍璟城的搀扶下上了马,视野顿时开阔不少。 她坐在马上,抓着马鞍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到马儿。 霍璟城握着缰绳,被她这模样逗得一笑,“你且宽心,这马儿脾气好得很,再温顺不过了。” 丁繁缕硬着头皮:“我…我没怕。” 霍璟城领着马儿一路上山,山路尽是积雪,丁繁缕坐在马上不觉得难行,但瞧见霍璟城靴子上沾了不少雪,便也知道这路不好走。 “小侯爷,你的鞋……” 霍璟城抬头看了眼丁繁缕藏在斗篷兜帽下的清丽小脸,毫不在意道:“行军打仗时,多难走的路都走过,这点雪不算什么。” 丁繁缕不放过任何一个恭维的机会,“小侯爷未及弱冠就能登锋陷阵,安内攘外,真乃我朝之幸!” “我若不是你主家,你可还会说这种话?” “当然会说,小侯爷福泽万民,上战场是为了天下百姓,而非侯府一家,这份恩惠,天下人都清楚,何须我言明。” 霍璟城开起玩笑,“倘若你是男子,他日入朝为官这般巧言令色,十有八九是个媚上奸臣了。” 丁繁缕苦涩一笑,轻声叹息,“我若是男子,也不愁空有一身医术却无处救民了。” 霍璟城脚步一顿,牵着马定在原地。 丁繁缕狐疑看他,只见霍璟城警觉地扫视四周,然后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松树喝道:“谁在那!” 丁繁缕一惊,急忙抓紧马鞍,瞪大眼睛观察着霍璟城呵斥的方向。 忽然,一道黑影手持利刃从树后窜出,对着他们举刀就砍! 霍璟城飞身而起,擒住那贼人的手腕,卸下他的兵器,一脚将他踢回那棵树上。 那人脊背砸到树干,滚到地上吐了血,一人粗的树猛晃了几下,树上厚厚的积雪落下将人埋了起来。 丁繁缕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就看到一众黑衣人从他们的四面八方涌上前来。 为首的贼子举着刀大喊:“杀——” 丁繁缕脸一下白了,那群黑衣人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而且个个儿身形魁梧,步伐矫健,一看就不是普通贼人。 霍璟城也知道寡不敌众,提着刚夺来的大刀飞身上马,在背后对丁繁缕道:“坐稳了。” 霍璟城的声音还算沉稳,话音一落就甩了甩缰绳,带着丁繁缕驭马狂奔。 身后的路被贼人封死了,他们只能一路往山顶跑。 可山顶是悬崖峭壁啊! 丁繁缕绝望地闭上眼,难道她苟活至今,终于要小命不保了吗,她可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马儿没用多久就跑到了山顶,山顶有一块空地,霍璟城在空地上将她拽下马,领着她走到峭壁崖边。 “怕高吗?”他问。 丁繁缕脑袋嗡的一声,再对上对方坚定的目光后,意识到他是要来真的。 可贼人眼看就要追上来了,她来不及迟疑,哭丧着脸说:“原是怕的,可若前后都是一死,倒也不怕了……” “呵——”霍璟城居然笑了,他将丁繁缕的手臂环到自己腰上,“你抱紧些,有我在,你死不了。” 4. 跳崖 霍璟城说得成竹在胸,听着倒真有几分可信。 不可信也没招了,眼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丁繁缕像攀住水上浮木一般死死环抱住霍璟城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咬着牙闭上了眼。 霍璟城一只手揽住怀里打颤的人,另一只手紧握着刀,抱起丁繁缕往崖边纵身一跃—— 丁繁缕只觉脚下一空,身体正以诡异的速度飞快下坠,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吓得想叫都叫不出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该信霍璟城的邪! 就在丁繁缕被绝望裹挟的一瞬间,霍璟城迅速将刀插进崖壁。 利刃在岩壁划出火星,大大延缓了两人的降落速度。 丁繁缕大着胆子睁开眼,一眼就看到霍璟城脸上因为使力而冒出的汗珠。 那只揽着她的手紧箍在她腰上,比她两只手用的力还要大。 霍璟城紧咬着牙根,握刀的虎口已经被震出了血,他用眼睛目测距离,在离地面只剩两三丈高时,收回刀尖,翻转身体,垫在了丁繁缕身下。 下一瞬,两人一同重重砸到地上,齐齐闷哼一声。 丁繁缕被摔得发懵,但好在霍璟城护她护得严实,她身上连块皮都没破。 趴在霍璟城身上喘了口气,然后急忙爬起来查看霍璟城的情况。 “小侯爷!”丁繁缕惊叫一声,“你怎么样?” 霍璟城慢腾腾掀开眼皮,强撑着坐起身,忍痛道:“……无碍。” 丁繁缕不信他的,自顾自在他两条腿和两条胳膊上纷纷摸了一通,确认没有断骨后又去看他的脊背。 这一看,脸上当即没了血色。 霍璟城的后背被崖底的粗石刮得鲜血淋漓,血水将靛青色的外衣染得暗红一片。 丁繁缕急道:“你后背伤到了,须得赶快处理!” 她左右张望一番,这崖底到水榭庭院不过一里地,只要走回去,庭院定有治伤的药。 “小侯爷,你把胳膊架我身上,我扶你回去。” 丁繁缕作势去扶他,霍璟城缓了口气,摇头道:“我右脚和右肩都扭伤了,若这伙人铁了心赶尽杀绝,不等我走回去,他们就追下来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再拖下去恐怕真就追上来了!” 丁繁缕不死心,可奈何霍璟城身高腿长的,他不配合,她使出全力也扶不起他来。 霍璟城给她指:“你沿着西面的院墙绕到后院马厩,骑那匹黑马,它认识路,能带你去几里外的庄子,杨柏和家丁们都在那里。” “小侯爷要我自己逃?” “你过去了,杨柏就能带人过来。” “可这一来一去便将小侯爷置于险地了。”丁繁缕犹疑片刻,忽然脱下斗篷,盖到霍璟城身上,当机立断,“既有马厩,我去点狼烟便是。” 不等霍璟城反驳,丁繁缕已大步朝马厩的方向跑去。 脱下斗篷的身影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卷走,可迈出的步子却毅然决然,仿佛山倾不倒。 丁繁缕在马厩找到马粪堆和干草料,将干草料混着雪丢到马粪堆上,最后把火折子丢进去。 马粪燃得极快,厚重的灰白色浓烟立即冒了出来,迅速升空。 丁繁缕捂住口鼻,确认浓烟够大后,就连忙折回去找霍璟城。 那霍璟城裹着斗篷坐在雪地上,泰然地望着不远处天上的滚滚浓烟,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 忽然,他看到那个小小身影竟又朝他跑了回来。 丁繁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霍璟城还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后总算放下心。 霍璟城轻拧起眉,“你为何不躲在院子里?” 丁繁缕急喘着说:“小侯爷是为护我才负伤,天底下没有弃恩人于不顾的道理……若兵临池下,我也当随小侯爷一同赴死……” 霍璟城目不转睛盯着她,“可若不是我,你也不会遇上这等险事。” 丁繁缕累得瘫坐到一旁,“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脸面再回侯府,还不如牺牲这条贱命,黄泉路上给小侯爷作伴得好。” 霍璟城同她说笑:“若要作伴,还是别在黄泉路得好。” 丁繁缕朝东面山脚眺望了下,并未发现有贼人追过来的迹象。 她松了口气,“许是狼烟把贼人吓跑了,待杨柏过来将您背回庭院,就可为您治伤了。” 霍璟城目光灼灼,“今日多亏了你。” 丁繁缕哪里敢当,赶忙摆手,“倘若不是要带我出来,小侯爷也不会遇刺。”她顿了顿,“您可知贼人是谁?” “不知,不过我自认行事坦荡,未曾招惹过什么仇家。” “这伙人既然能算准时机埋伏在这里,想必对小侯爷的事情了如指掌,恐怕您要好好查查身边人了。” 霍璟城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杨柏领着一众家丁策马朝浓烟方向赶去,看到丁繁缕留下的记号后,又紧忙来到崖底。 在看到霍璟城受伤时,杨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属下失职,没能顾好小侯爷安危,请小侯爷治罪!” 霍璟城并没有要怪罪谁的意思,“罢了,先回去再说。” 回到庭院,霍璟城趴在榻上,将后背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幸而如今是冬天,若是在夏天,这样不致命的伤一旦感染溃烂,同样能要人命。 丁繁缕用这里仅有的药物将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小侯爷回府后定要找大夫再诊一诊,用些上好的药才好得快。” 霍璟城对这点小伤不甚在意,兵家流血是常事,他让人拿来干净的衣物换上,忽然说:“我会赔你一件斗篷。” 丁繁缕一愣,瞥了眼自己那件沾上血的斗篷,也不客气,行礼道:“那妾身先谢过小侯爷了。” 霍璟城一滞,坐起来,背对着丁繁缕,张开手臂让小厮服侍他穿好衣裳,面无表情回:“姨奶奶不必客气。”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回了侯府。 回程的马车上,霍璟城面色冷沉,一言不发,丁繁缕觉出气氛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为何不对。 大抵是伤口太疼了,又或许是在思索遇刺一事,总之位高权重者向来喜怒无常。 丁繁缕只得老老实实缩在角落,盼着马儿能跑得再快些。 终于捱到侯府,丁繁缕正要下车,霍璟城蓦地开口,平淡道:“我今日起从观松居搬出去,你莫要跟爷爷提我受伤的事,以免他担心。” 丁繁缕颔首点头,答了句“是”,然后戴上帷帽,下了车。 霍璟城掀开帘子一角,目送丁繁缕进了小门,才对杨柏吩咐:“你明日一早去上报大理寺,然后进宫给我告假。” “是,可要请位太医来瞧瞧?” “请两位。” “是。” 自从霍璟城搬出去以后,观松居又恢复了长久的清静,再没有人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耍长枪了。 丁繁缕这几天除了整日待在小耳房煎药,还要准备过年的东西。 老侯爷清醒时问过霍璟城几次,丁繁缕都以“小侯爷忙”这一理由给搪塞过去了。 到了腊月二十四这天,下人们一早就忙着扫尘和摆糖瓜祭灶。 丁繁缕怕冷,早上给老侯爷喂完汤药就回 屋围着暖炉看起了医书。 她带进侯府的东西不多,除了衣裳和一点首饰外,就是这些医书古籍,其中也包括她外祖亲自编撰的《济生医轨》。 正巧在书上看到如何处理溃烂擦伤的注解,丁繁缕顺势想起霍璟城的伤。 今天晨起霍璟城来给老侯爷请过安,瞧着面色如常,估计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果真是身强体健,若换了旁人,少说也得卧床半月。 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她放下书去开门,外头立着的竟是老侯爷的三儿子——霍荣。 “三爷?”丁繁缕谨慎地朝门外看看,发现外头只有霍荣一人,连个贴身小厮都没带。 她觉出不对劲,扶着门框做好随时关门的准备,疑道:“三爷有何事?” 那霍荣跟狗见了肉包子似的,直勾勾盯着她,“今儿祭灶,我来给父亲请安,我看父亲不大好啊,又说不清话了。” 丁繁缕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前天太医来诊过脉,换了新方子,让吃几日看看。” “啊……”霍荣随口应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丁繁缕身上上下打量。 “我正要去给侯爷添炭呢,三爷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丁繁缕急着打发他,随便胡诌了个借口就要往外走。 不料这霍荣色胆包天,竟拦住她的去路,直接闯了进来,“别走啊姨娘,我听闻姨娘前几日病了,特意来关心关心……” 丁繁缕往后退了几步,强装镇定瞪着霍荣:“三爷这是何意?我虽住得偏,但喊一嗓子也是有不少人能听见的。” 霍荣奸笑两声:“你若敢喊,方才我进门就喊了。” 丁繁缕紧抿着唇,她的确不敢喊,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知道,无论她是否自愿,她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可是给侯爷续命的,你敢欺辱我,不怕你父亲有个好歹?” “怕你死的是我二哥,我可不怕。”霍荣缓缓上前,色眯眯地看着丁繁缕露在外面的白嫩脖颈,“姨娘花容月貌,叫我好生惦念,只可惜我父亲无福消受,不如姨娘从了我,我保证父亲死后,不会亏待姨娘……” 霍荣说着就拖着肥腻的身体扑了上来,丁繁缕飞速躲过,抄起手边的烛台挡在身前。 “你别过来!”丁繁缕狠道,“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若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喊人,到时候事实败露,侯爷和三夫人也断不会轻绕过你!” 那三夫人出了名的性子泼辣,又是高门大户出身,想来霍荣也不敢轻易得罪于她。 果不其然,霍荣听到这个神色一下犹豫起来,再看向丁繁缕,有些分不清她是不是真敢把事情闹大,加上眼前时机也确实不太合适。 “罢了,今日就先放过你。”霍荣放软了语气,“不过姨娘最好仔细想想,与其守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不如识趣些,趁早给自己另寻靠山,否则这侯府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丁繁缕冷着脸:“不劳三爷费心。” 霍荣挺了挺腰,哼道:“别怪我没提醒姨娘,我爹只剩我二哥和我两个儿子,我二哥心狠手辣,我爹若死在霍璟城那小崽子前面,我二哥第一个就会杀了你。” 丁繁缕眯起眼睛,“侯爷没了,还有小侯爷,他可不像不容人的。” “霍璟城?哈哈哈哈哈——”霍荣忽然笑出声来,“那小子狼子野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你敢指望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丁繁缕闭口不言。 霍荣临走前嘲弄地看了她一眼,“这侯府里只有三爷我懂得怜香惜玉,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5. 依附 霍荣前脚刚走,丁繁缕后脚就跌坐到了地上。 烛台里的蜡油撒了一手,她拿帕子蹭了许久,把手背都搓红了也没能完全蹭干净。 霍荣有句话没说错,她确实该早些给自己寻个靠山,至少要找一个在老侯爷归西后,能做主放她离府的人。 眼下老侯爷底下,就是霍璟城以及霍荐霍荣兄弟二人。 老侯爷没了以后,侯府必定要分家,她须得在这三人中择木而栖,才能保住小命,另谋生路。 丁繁缕想来想去,发现也没什么好想的,霍荐居心叵测,霍荣荒淫无耻,唯独霍璟城瞧着正常些,她哪还有别的选择。 于是丁繁缕下定决心,要趁早和霍璟城打好关系。 当天下午,丁繁缕就带着自己调配的药粉出了观松居。 其实老侯爷从没有限制过她的进出,她从前不出观松居只是因为不想出来沾惹是非,如今却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来了。 她按着兰心给她描述的路线去寻霍璟城住的承泽堂,居然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可见侯府有多大。 院门无人把守,丁繁缕左顾右盼走进去,碰巧撞见了杨柏。 杨柏意外地看着她,“姨奶奶?您怎的到这儿来了?” 丁繁缕指了下手里的药瓶,道明来意:“小侯爷可在家?我给他的伤对症配了新药,特意为他送来。” 杨柏愣头愣脑地回:“在家,姨奶奶稍候,我这就去书房禀报小侯爷。” 丁繁缕点点头,规规矩矩候在廊下。 杨柏转眼就出来了,在前方伸手引路,“姨奶奶请。” 丁繁缕深吸口气,踏进了霍璟城的书房。 那书房宽敞得很,有她寝屋四个大,藏书储物占了三面墙,东面壁上悬着一张巨大舆图,图下长桌兵器架上,架着一把山河纹宝剑。 霍璟城坐在正中的书案前阅古籍,待丁繁缕走近后才抬起头,戏谑地睨着她:“姨奶奶来得这样及时,再晚些,我伤就全好了。” 丁繁缕早料到会被讥讽,她装作没听懂,恭敬地将药递上去,“只因想着要对症下药,所以研制得慢了些,小侯爷莫怪。” 霍璟城给杨柏使了个眼神,杨柏心领神会地退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霍璟城搁下书,双臂撑在四出头官帽椅上,似笑非笑地问:“现下没有旁人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丁繁缕抬眼看了看霍璟城的眼睛,然后心一横,径直跪了下来。 霍璟城猝不及防,愕然睁大眼,语气中的玩弄顿时烟消云散,“你这是何意?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丁繁缕板着脸酝酿情绪,少顷后,她将药瓶放到地上,双手叠放在额间,俯首磕了个头。 霍璟城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将她上半身从地上拉起来。 “快说,什么事值得你大费周章地跑过来磕头?” 丁繁缕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霍璟城。 “求小侯爷垂怜!求小侯爷救我一命!” 霍璟城眉宇轻皱,干脆盘腿坐到地上,面对面审视着她,“你把话说清楚,谁要你的命了?” 丁繁缕抹了抹眼泪,可怜兮兮地说:“今儿一早三爷来给侯爷请安,同我说……说侯爷若死在小侯爷前面儿,二爷第一个就要杀了我……” 她战战兢兢去拽霍璟城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小侯爷……续命之说不是我能左右的呀……连太医都没有法子医好侯爷,我又能如何啊……” 霍璟城显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忽悠的,他神色严肃问:“三叔怎么会找你说这些?” 丁繁缕抽泣声一顿,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就……他……” 霍璟城想到自己三叔的为人,情急之下抓住丁繁缕的手腕,“他怎么你了?” 丁繁缕拿着帕子掩面哭诉:“他……他要我从了他,说这样他就在侯爷归西后保我一命。” 霍璟城猛然站起身,不禁怒火中烧,“我这就去给你讨公道!” 丁繁缕吓一跳,慌忙拽住霍璟城的衣角,“小侯爷不要!此事若闹大我不是被填井就是被沉潭,求小侯爷慈悲,求小侯爷体谅我辛苦,留我一条性命!” “我自然有能力保下你,快放手。” “万万不可!”丁繁缕使出吃奶的劲儿,“我一人遭殃是小,连累侯爷和小侯爷的清誉是大啊!” 霍璟城终于停下了步子,丁繁缕松口气,她恭顺地跪回去,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慢慢讲出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时至今日,繁缕已别无所求,我既是侯府的人,便会听从侯爷安排,他日老侯爷西去,小侯爷便是新靖远侯,繁缕只求小侯爷到时能替我做主,放我一条生路……” 丁繁缕说完这一大段,眼角适时落下两行清泪,可谓是做足了戏。 她自下而上,殷切地望着霍璟城,等待他的答复。 霍璟城却蹲下身,意味不明地与她对视,“我若是不,你是不是要去把这些话再去给二叔讲一遍?” 丁繁缕不安地咬着嘴唇,霍璟城眼底蕴藏着危险的风暴,好似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此时若有半分疏漏,方才演的所有都将前功尽弃。 事已至此,只能狠下心赌一把。 她屏息埋头一拜,决绝道:“小侯爷若是不允,那我到时……只好随侯爷去了。” 霍璟城蓦地笑起来,那笑声阴鸷幽冷,叫人不寒而栗。 丁繁缕不由得想起霍荣对霍璟城的评价,莫非这霍璟城真有狠戾诡谲的一面? 那她岂不是羊入虎口,还是自找上门的那种,可话又说回来,霍璟城见惯了山珍海味,大约也不稀罕吃她这等百无一用的小羊。 毕竟于他而言,不过是放个下人离府而已。 霍璟城开心够了,止住笑声,亲手将丁繁缕从地上扶起来,笑意不减地说:“我怎舍得叫姨奶奶殉葬。” 这话便是答应了,丁繁缕肩膀一松,颔首道谢:“妾身感念小侯爷厚恩。” “哦,你如何感念?” “我日后开医馆,赚来医酬给小侯爷立功德碑,世代侍奉如何?” “说些实际的。” “小侯爷胸襟如海,仁心昭昭,实乃当世君子,我愿对小侯爷终身礼敬,逢事挺身相护,倾家荡产,奔走效力。” 丁繁缕双颊还挂着泪珠,心里惦记着自己离府后天高开阔 的逍遥日子,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得十分顺口。 霍璟城未必识不破她话中的真真假假,但还是很受用地听着,颇似话本中昏君宠信奸臣的模样。 丁繁缕很有眼色地捡起地上的药瓶,再次奉上去,“这药我加了白及与合欢皮,虽比不上太医院的药材名贵,但去腐生肌的药效却是顶好的,小侯爷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霍璟城看了看那盛着药粉的白瓷瓶,接过来收下了,“你虽巧舌如簧,但至少还算明智,没去找我二叔三叔那两个老家伙依附。” 丁繁缕就当他是在夸人了,“说起这个,那日行刺的事可有眉目了?” 霍璟城把玩着白瓷瓶,骨节分明的长指若有似无地拨弄着瓶塞,淡道:“大理寺还在查。” “小侯爷说自己没有仇家,可眼前不就有一位吗,小侯爷出事,他的受益是最大的。” 霍璟城轻捻着白瓷瓶的瓶颈,唇角轻抬,“姨奶奶好大的胆子,敢妄议朝廷命官。” 丁繁缕心道你这厮指不定在心里怀疑过霍荐多少遍了,方才还称长辈是老家伙,如今还有脸说我妄议。 她干笑两声:“我也没说是谁,只是关心则切,想给小侯爷提个醒罢了。” “原来是‘关心则切’啊。”霍璟城嘴里重重咬着这四个字,笑意加深,“也罢,既然姨奶奶已经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了,那我也该‘关心则切’地提醒姨奶奶几句。” 霍璟城靠近了些,在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想活命的话日后莫要再出观松居,有事差人来报我,我自会去见你。” 他言罢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姨奶奶近日在爷爷房里待久了,身上都沾了素沉香的味儿。”不如那日斗篷上的白兰香好闻。 最后那句霍璟城没说出来。 丁繁缕不自在地缩了缩细颈,欠身道:“妾身谨遵小侯爷教诲,定不再出观松居半步。” 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杨柏忽然敲了敲门。 “小侯爷,东宫命人送了节礼过来。” “知道了。”霍璟城对着门外高声一喊,然后直起腰,玩世不恭地对丁繁缕一笑,“我得去谢恩了,姨奶奶先回吧。” 丁繁缕走后,霍璟城从书房赶去正厅,向东宫派来的使者谢恩。 “让苏内侍久等了。” “小侯爷不必多礼,年关事多嘛。”苏内侍掸了掸拂尘,“这些是殿下赏给靖远侯府的节礼,侯爷和小侯爷各一份。” 霍璟城闻言欲跪地谢恩,苏内侍见势上前拦住,“小侯爷且慢,老奴出宫前殿下特意嘱咐了,说小侯爷伤势未愈,无需行叩礼。” “承蒙殿下垂念,劳烦内侍大人回宫转奏,云骋明日下朝便亲去东宫谢恩。” 苏内侍忽地轻叹:“殿下近日忧思过度,小侯爷能去陪着说说话,如此甚好。” 霍璟城眯起眼睛,“殿下可是为了江南吏治的事?” “正是,今儿早朝后陛下在垂拱殿下旨,要太子殿下过了年即刻出发巡察江南。” “这般突然?” “是呀,天命难违,殿下只能领旨,还请小侯爷明日务必要去东宫一趟,殿下有要事与小侯爷商讨。” 6. 窗花 翌日早朝,皇上果然在朝堂上提了派太子去江南巡察吏治一事,并额外指了户部主事、刑部员外郎以及监察御史等一干官员随行。 霍璟城仔细听着,越听越觉得有蹊跷,那江南布政使同户部主事曾是同窗,按理说该回避才是,陛下却点名派遣,倒像是故意给太子出难题。 可当今天子虽胆小怕事,怠政无为,但却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霍璟城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如今又有军权在手,与言官不同,不好为了东宫在朝堂上公然进谏,只能等见到太子后再做打算。 待下了朝,霍璟城直接去了东宫。 “殿下万安。” “免礼免礼,云骋啊,快随我进来。”太子陈烨已等候霍璟城多时,屏退宫人后就带着他进了内殿议事。 霍璟城同陈烨隔着矮桌对坐,陈烨顾不上废话,开门见山道:“江南一事你可听说了?” “嗯,听说了一些。” 陈烨怨道:“近年来江南积弊丛生,州县贪赃枉法,河道,粮仓,驿站,盐税,兵备这些怕是没一个好的,三司长官又个个儿行事老道,此番必定困难重重,父皇这是铁了心要将我赶出京城呐!” 陈烨生母是已故的昭慧皇后,不过皇上对先皇后没什么情义,素来更宠爱年轻貌美的舒贵妃,立陈烨为太子也只是因为他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号。 可自从四年前舒贵妃诞下皇子后,皇上对太子便愈发挑剔,甚至连民间都有了“天子偏爱幼子,欲废嫡立幼”的传闻。 陈烨心思缜密,这些年克己复礼,对舒贵妃母子隐忍有加,让皇上挑不出一点错来,这才在太子之位上坐到今天,不成想皇上竟拿出如此棘手的事来刁难陈烨。 霍璟城知晓陈烨心中苦闷,但还是劝道:“殿下慎言,恐隔墙有耳。” 陈烨重重叹了口气,“我还怕什么,我再怎么委曲求全,父皇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眼看着陈熠一天天长大,江南之行我若出半点差错,只怕这太子之位就要拱手让人了。” “殿下切莫消极,四皇子毕竟年幼,难当大任,陛下多少也会考量到四皇子与你能力上的差距。” “可父皇过了年也才四十,足够等陈熠长大成人了。”陈烨眼底划过一抹阴戾,急切道,“倘若真到了废太子的那一步,云骋,我恐再难有翻身之日啊。” 霍璟城闻言陷入沉思,陈烨所言不无道理,陛下身强力壮,即便整日饮酒作乐,也着实不像是短寿之人。 霍璟城想着想着,突然心生一计,“殿下此去江南未必全无好处。” 陈烨看向霍璟城,与那双眼一对视上,登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霍璟城续道:“肃王野心昭著,陛下早就有意将其废黜,但因忌惮肃王势大,迟迟不敢下旨,反倒快把肃王给养肥了。” 太子点点头:“我还听闻那肃王近日与九门提督过从甚密,我早就提醒过父皇此人断不可留,无奈父皇总是心存侥幸,不然早该在肃王羽翼未丰时就斩草除根的。” “可如今陛下就算再忌惮,为了皇权在握,年关一过,也不得不下手铲除肃王了,而肃王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定会赶在陛下动手前先一步起兵谋反。”霍璟城眼中闪过精光,“江南事务繁重,殿下离京少说也要大半年,正好能避过此难。” 陈烨忧心忡忡,“可要是父皇不敌肃王,岂不江山易主?” 霍璟城起身行礼,坚定道:“殿下尽管安心在江南巡察吏治,臣定当驻京拼死护驾,叫殿下后顾无忧。” “云骋。”陈烨郑重地叫了他一声,亲手将他扶起,“如此,我全指着你了……” 今儿还算暖和,丁繁缕让人搬了桌椅到院子,和兰心他们几个女使小厮在日头底下学着剪窗花。 丁繁缕自小就不是手巧的孩子,针线、编络、插花样样不通,剪纸也毫不例外,学了半天还是剪得一塌糊涂。 兰心指着丁繁缕剪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团花大声笑道:“姨娘这窗花贴到窗子上怕是能当爆竹用,年兽来了都要被吓跑!” 一圈人都哈哈笑起来。 丁繁缕看着人家手里的“五福捧寿”和“喜鹊登枝”都那么栩栩如生,而自己手边只有厚厚一沓失败的四不像,有些丧气地放下剪刀。 “罢了罢了,我不剪了,再剪下去,家里买的红纸都不够我糟蹋的了。” “若是不够,我叫人给姨奶奶多搬来几箱如何?”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桌边一群人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齐齐下蹲行礼:“小侯爷。” 霍璟城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继续,自己则踱步过去拿起丁繁缕的“杰作”欣赏。 “这剪的是……”霍璟城做作地摸了摸下巴,“让我来猜猜。” 丁繁缕觉得他没憋什么好意。 兰心好心想提醒:“小侯爷,这是——” 霍璟城抬手制止了她,“别说,我猜得出来。” 他对着那张窗花冥思苦想起来,半晌后,他恍然地一拍手,笑着看向丁繁缕,相当欠揍地问:“姨奶奶剪的莫非是蚯蚓?” 丁繁缕夺回自己的窗花,气恼道:“下午大夫来给侯爷诊脉,小侯爷也一并看看眼睛吧。” 霍璟城惊呼一声:“不是蚯蚓啊?” 兰心小声提醒:“小侯爷,那是竹子……” 霍璟城鼓起掌感叹:“世间竟有如此超凡脱俗的竹子,劲直不曲四个字倒与它无关了!” 丁繁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扭头就走:“我去看看侯爷。” 霍璟城连忙追上去,“哎——姨奶奶等我,我也一起。” 霍璟城尾随丁繁缕进了屋子,老侯爷还睡着,不,应该说是昏着。 霍璟城收起笑脸,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坐下,拍了拍老侯爷的手背,“爷爷,我来看您了。” 许久后,老侯爷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费力地看着霍璟城。 “爷爷,我刚收到了姑姑从滁州寄来的信,姑姑在信中说等过了年就来京城看您,走水路,估摸着二月底就能到。” 老侯爷嘴角轻颤,霍璟城附耳过去,听见老侯爷很轻地说了个“好”字。 丁繁缕站在一旁,没听见老侯爷说话,但看到了老侯爷眼角渗出的泪花。 老侯爷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可惜远嫁滁州,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以老侯爷当下的病情,想来这一面十有八九是他们父女二人的最后一面了。 丁繁缕心底叹息一声,眼中掠过哀伤,想到自己那个同样被病痛缠身的母亲,不知她现在是否好些了…… 霍璟城公务繁多,和老侯爷说了一小会儿话就准备离开,丁繁缕送他出去,外面一群人已经快把窗花剪完了。 丁繁缕送霍璟城到院门口,霍璟 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回头跟沙嬷嬷说一声,让兰心给你做贴身女使,你身边总不能一直没有个照顾你的人。” 丁繁缕一时间分不清霍璟城的用意,明明自己昨日跟他哭诉的时候他的态度还很阴晴不定,怎得今日又大发慈悲地施起恩来。 没等她说话,霍璟城又说:“还有你卧房隔壁的屋子,我也命人给你空出来,留着给你作医室,你把需要的药材和医书都列给杨柏,我让他都给你备齐了,供你钻研医术用,免得你整日待在府里觉得无趣。” “哦,还有,不用太谢我!”霍璟城朝她挑眉一笑,然后扬扬手大摇大摆走了。 丁繁缕被这意外之喜砸得发懵,等反应过来时,霍璟城人已经走远了。 他这是何意,又给这个又给那个,就只是为了让她在府里不无趣? 丁繁缕没太当真,以为霍璟城只是一时兴起,结果第二天一早,沙嬷嬷真的将兰心指给了她做贴身女使。 “虽说礼数上妾室只可配一名贴身女使,但小侯爷特意同我说了,若姨娘想要,便是十个八个也给得,另外吃穿用度这些,姨娘也无需按侍妾的标准,一干支出皆走小侯爷的账。” 沙嬷嬷将霍璟城交待的事情一件件讲给丁繁缕后就去忙了。 丁繁缕听得一头雾水,转而问一旁的兰心,“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兰心瞎猜道:“许是小侯爷觉得姨娘照顾侯爷辛苦,赏您的吧……” 丁繁缕顿了顿,难道是因为两人如今是一条船上的盟友,才这般出手阔绰? 兰心觉得丁繁缕过于多心了,“姨娘别想了,怎么说您也是侯爷院里的人,按着规矩,这些东西一多半都是您应得的,只不过二爷当初没给您安排,好在小侯爷回来都给您补上了,您以后也能过得好些了!” 丁繁缕无话可说,她从前过得确实比府里许多掌事女使还不如,霍璟城大约是不忍见自己的盟友如此寒酸吧。 丁繁缕有心想找霍璟城问问,没想到这厮忙得很,一直在校场忙到了除夕才回府。 依着老侯爷之前说的,今年侯府上下处处张灯结彩,热闹极了,平日安静肃穆的观松居也被丁繁缕贴地到处是红。 老侯爷早上睁眼就看见了满窗团花,知道是除夕,强打起精神跟丁繁缕说话:“这团花不错,可是你剪的?” 丁繁缕惭愧不已:“您太高看我了,这都是院里手巧的人剪的,我哪儿会呀,我剪的竹子小侯爷说像蚯蚓呢。” 老侯爷低笑两声,“城儿定是与你投契,他那孩子只会对合眼缘的人说笑。” 丁繁缕轻轻拿热毛巾给老侯爷擦脸,“我倒觉得您是在说笑。” 等丁繁缕帮他擦完脸,老侯爷忽然提道:“晚上有团圆宴,我去不了,你同他们去吃酒吧。” 丁繁缕想到霍璟城曾嘱咐她不要离开观松居,便摇摇头:“我想留这儿陪您,您晚上还有一顿药呢,我得盯着。” 老侯爷欣慰地看着她:“那就叫他们在这儿设个偏宴,只给你一人。” 不用老侯爷说,午后沙嬷嬷便来观松居禀告,说小侯爷念着侯爷,特地将家宴改了,二爷三爷那边自己吃,他过来陪侯爷和姨娘吃团圆宴。 “我?”丁繁缕惊得下巴险些掉地上,“我如何能与侯爷小侯爷同席!” 沙嬷嬷笑着答:“小侯爷说能,姨娘就能。” 7. 除夕 天刚擦黑,下人们就陆陆续续开始在厅内摆宴设席。 丁繁缕看着这些人一趟又一趟地拿着东西进进出出,不禁偷偷感叹这侯门大院就是能折腾。 别看吃饭的就只有三个人,用的花样可一点儿都不少,一道菜费的工夫估计就比她从前家里一桌子菜费的工夫要多。 等到了开宴时辰,美酒佳肴铺了满满一桌。 丁繁缕虽说在侯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过年总归和平时不一样,又让她大开眼界了。 丁繁缕听兰心说过年这几日霍璟城事多得很,既要替病着的老侯爷作为主祭在霍家祠堂进行大祭祖,又要在正厅给侯府上下分岁散年赏,明日还要拜天地神明,进宫朝圣,待客迎宾,走亲访友…… 光是听听,就深觉累人。 丁繁缕倒是乐得自在,霍璟城出现的时候,她正坐在灯笼底下捧着一碟蜜饯吃得不亦乐乎。 霍璟城走过去很不客气地从中抓起两颗珑缠果子塞进自己嘴里,吃完嘴欠道:“小孩儿才馋的东西,你也吃这么开心。” 丁繁缕看见他后眼睛一亮,吃了蜜饯嘴更甜,站起来笑嘻嘻的同他说:“小侯爷过年好,祝小侯爷辞旧迎新,无灾无扰!” 霍璟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抬起脚就要往里走。 “哎……”丁繁缕出声叫住他,“我拜年,小侯爷不给赏吗?” 霍璟城环起手臂,明知故问:“你想要什么赏?” “压岁钱呀。” “哦——”霍璟城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可姨奶奶是长辈,该给我压岁才是啊。” “啊?” 没等丁繁缕反应过来,霍璟城自顾自的拱手弯腰,慢条斯理地拜道:“姨奶奶过年好,祝姨奶奶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他说完还厚着脸皮朝丁繁缕伸出手掌。 丁繁缕被他这吉祥话气得够呛,什么福寿绵长,不知道的以为她七老八十了呢,还有脸伸手。 丁繁缕鼓着脸,干脆将那碟蜜饯丢到霍璟城手上,咬牙道:“这珑缠果子给你作压岁钱吧,小侯爷留着慢慢吃,当心齁着。” 霍璟城兴味十足地望着丁繁缕气呼呼进门的背影,头顶的红灯笼被夜风摇得四下乱晃,他抬头看了一眼,扬扬唇,信步踏进了堂内。 丁繁缕原想着同平日一样,端着饭菜到床前侍奉老侯爷用膳,结果老侯爷不干,硬要换上衣裳出来同他们一起入席。 伺候老侯爷起居的小厮为他穿上干净的外袍,然后扶着老侯爷从寝屋走了出来。 丁繁缕和霍璟城急忙上去要扶,被老侯爷挥手拒绝了。 “我能走。”老侯爷步履蹒跚地挪到主座,撑着桌沿坐了下来,“整日闷在屋子里,我也想离那张床远点儿。” 丁繁缕着让人将门窗都关严实了,又去里屋拿了毯子给老侯爷盖腿,“您这病不能见风,可大意不得。” “好了好了,难得一起吃个饭,快坐下,这么会儿工夫吹不着我。” 丁繁缕颔了颔首,同霍璟城一左一右坐到了老侯爷两边。 开宴须先饮年酒,也叫屠苏酒,是由七味药材同米酒酿制而成,寓意百病不侵。 霍璟城先倒了一杯,举杯贺道:“祝爷爷灾厄全消,除夕安康。” “好好好,我也许久没碰酒了,今日便破戒一回。”老侯爷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丁繁缕也陪着干了一杯,那屠苏酒辛辣苦凉,着实不怎么好入口,她又不胜酒力,一杯下肚就忍不住蹙起了眉。 霍璟城轻笑一声:“岁酒一杯就够了,姨奶奶还是饮甜酒吧。” 说完他招来女使将丁繁缕面前的酒换成了清甜的樱桃酒。 席间霍璟城同老侯爷说了不少话,祖孙俩从侯门家常聊到了带兵要领。 丁繁缕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一心扑在美味佳肴上,把每道菜都尝了个遍,最后在心里给这些菜分成了好看好吃和好看难吃两个种类。 每道菜各尝一口后就已经饱得差不多了,丁繁缕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小口喝酒,一抬眼,才注意到旁边一老一少不知何时停了话头,都在看她。 丁繁缕下意识舔了舔唇上的红色酒汁,明眸在对面两个人身上转了个来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还是老侯爷先开口了,他伸出手叫小厮扶起他,“我累了,能坐这吃杯酒也知足了,你们两个慢慢吃,吃完便去玩吧,晚上叫下人服侍我喝药就是。” 丁繁缕眨巴眨巴眼,老侯爷这是给她放假了? 待老侯爷进屋,霍璟城便让下人们也都去吃饭了,席间除了丁繁缕他们两个,就只剩杨柏和兰心。 霍璟城懒散地靠到椅背上,抄起手边一个没人用过的空酒杯就抛给杨柏,“坐下吃吧。” 杨柏丝毫不意外,不好意思看了丁繁缕一眼后,就高高兴兴坐了下来,“谢小侯爷,可饿死我啦!” 兰心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怎地这样不守规矩,竟敢与主子同席而坐。 丁繁缕也有些吃惊,不过看对面两个人的样子,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想不到这霍璟城看着架子不小,对侍从倒是体恤得很。 思及此,她看看还在自己身旁站着的兰心,也拍拍她的手,“兰心,你也坐下吃吧。” 兰心吓得倒吸一口气,坚决摆手,“这可使不得,姨娘莫要折煞我!” 杨柏正忙着撕那只酥骨鸡的鸡腿,闻声看向兰心,“你这小丫头真是不懂事,主子赏你的,你就吃呗!” 兰心刚要反驳他,却听到霍璟城也说:“是啊,你家姨娘都发话了,莫非你不听她的?” 兰心被霍璟城扣了一顶大锅,眼下若不坐下吃,倒好像是她不够忠心了。 丁繁缕笑了笑,牵着兰心在自己旁边坐下,给她拿了干净的碗筷,“快吃吧,站了半天肯定饿了,这些菜味道都不错。” “就是就是。”杨柏说着,拧下酥骨鸡的另一只腿,隔着桌子送到了兰心碗里,“快吃,这腿儿老香了!” 兰心怯生生地盯着那只鸡腿,那鸡腿皮色泽金黄,油亮酥脆,她没忍住咽了下口水,这菜她在主家的餐桌上见过许多次,但一次都没有吃过,她很想知道这酥骨鸡究竟是什么味道。 于是兰心没禁住诱惑,夹起来咬了一口,顿时被这风味给狠狠惊艳了一把,这绝对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她这边吃着,丁繁缕又给她夹了两片水晶鱼脍,还悄悄在她耳边说:“这个也好吃,多吃一点。” 霍璟城几杯酒下肚便没什么胃口吃菜了,听见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竹烟花声,他起身拿了两盅酒,过去拉起丁繁缕就往外走,出门前还不忘带上丁繁缕的斗篷。 丁繁缕正忙着给兰心夹菜呢,忽然就被人给拎到了屋外。 “做什么呀小侯爷?他们还没吃完呢。” 霍璟城二话不说给她裹上斗篷,这斗篷是他前几日赔给她的,烟青色的花纹,很衬她。 “让他们自己吃 。”霍璟城不容置喙道,“你陪我去看烟花。” 丁繁缕心道你自己没长眼睛吗。 “别闹了小侯爷,这哪看得见烟花啊。” 丁繁缕仰着脑袋环视一圈,四周全是高墙,除了黑乎乎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去屋顶看。” “啊?——” 丁繁缕一声疑惑化为尖叫,等再站稳,人已经被霍璟城带上了屋顶。 脚下的瓦片凹凸不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她想到上次跳崖的经历,两条腿吓得直打哆嗦,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霍璟城还在那拽她的斗篷,“坐下啊,虽说站得高望得远,但你不嫌累啊。” “知知知道了,别催……”丁繁缕扶着霍璟城的肩膀,战战兢兢坐下了。 刚坐稳,霍璟城就往她手里塞了盅酒,“难得偷闲,你且放松些吧。”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丁繁缕认命地接下了酒,放眼往远方看,只见偌大的京城灯火通明,大街小巷满是商贩和行人,爆竹声同丝竹声不绝于耳,偶有烟花在半空炸开,宛如火树银花。 丁繁缕不由得看呆了眼。 这就是京城吗,这就是“九陌尘香车马稠,新年歌舞遍层楼。”的京城吗…… 而他们此时坐在静谧漆黑的屋顶,就仿佛置身于尘嚣之外,如同天外之人俯瞰人间盛景。 霍璟城曲起长腿,手里虚握着酒盅,一袭墨紫长袍,坐得潇洒肆意。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丁繁缕的侧颜,轻声问:“现下可觉值得上来一遭了?” 丁繁缕怔然着点头,喃喃道:“原来京城有如此美景。” 霍璟城疑道:“你来京城也有几年了,从前除夕难不成大门不出?” “从前都是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丢只鞋都是好的,只觉得热闹好玩,哪里会欣赏风景啊。” “热闹有什么好玩的。”霍璟城轻嗤一声,“还是离人远点儿自在。” 丁繁缕一听板起了脸,“那小侯爷还拽我上来做什么,我甚是怕高!” “有什么好怕的。”霍璟城不以为然,“不是有我在呢吗。” 丁繁缕被噎得说不出话,确实,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来他都没让她伤到半点儿,这么矮的房顶又算什么。 她叹口气,小声说道:“那你少喝点儿,别喝醉了。” “不喝酒干什么?”霍璟城反问。 丁繁缕怀疑这厮已经醉了,不然怎会这般无赖。 “可以看看景啊,你瞧那烟花一团一团的,这可是难得的盛世昌平景,多好看呀。” “盛世昌平?”霍璟城冷哼道,“天大的笑话,不过是金絮其外罢了。” 丁繁缕一惊,恨不得上手捂住这厮的嘴,“你果真是醉了。” 霍璟城遥望着不知处,“如今国库空虚,江南政乱,边疆动荡,闽地匪患频起,提及这些,你还觉得这是昌平盛世?” 丁繁缕明白人间疾苦,可她不愿在除夕夜谈论如此沉重的话题,她如今连观松居都出不去,这屋顶就是她能去到的最远的边界,世道不堪,她又能如何呢。 “小侯爷忧国忧民,能力卓越,迟早能辅佐天子排除忧患。” 霍璟城凑近看她的眼睛,“可若天子昏庸无为呢?” 丁繁缕黑亮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霎时没有血色,赶忙环顾四周,生怕这话被第三个人给听了去。 她嘘了一声,“小侯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8. 立誓 怎么, 霍璟城笑着跟她碰了下杯,“别怕,我说着玩儿的。” 丁繁缕如何不怕,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可不想每天缩在家里,最后还落了个脑袋不保。 “自古人臣力求忠孝两全,小侯爷位高权重,这种话万不能再说了。” “忠孝有何意义。”霍璟城迎着冷风,仰头将酒盅内仅剩的酒一饮而尽,“若论孝道,我父母双亡,唯有祖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自会在爷爷在世的时候对他尽孝,倘若爷爷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能让我尽孝之人。” “至于忠诚……”霍璟城停顿了下,眼中锋利令人胆寒,“我霍璟城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自己的心,什么规矩、体统,烦得要命。” 狂妄。 倘若不是在屋顶,丁繁缕真想跳起来大骂他一句“狂妄至极”! 霍璟城瞧着丁繁缕欲言又止的气愤模样,心情大好,“怎么,觉得我大逆不道?” 岂止啊,丁繁缕觉得他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小侯爷日后还是别再饮酒了,也别再同我说这些,我可不想酣睡之时被叫醒连诛。” 霍璟城低笑起来,“你怕什么,我又不会蠢到自己作死。”他轻拍着丁繁缕的肩,“你且待在我身边,我自会护你周全。” 丁繁缕笑不出来,她原以为这霍璟城最多是喜怒不定、桀骜恣意了些,如今看来,这厮整个一离经叛道的放荡子,怪不得霍荣对他的评价如此之低。 “你在想什么?”霍璟城忽然靠过来,眯起眼睛凝视着她,“你心里在骂我吧。” 丁繁缕呼吸一滞,一边否认一边赔笑,“没,怎么会,有小侯爷护我,我烧香拜佛都来不及呢!” “再说多一点。” “什么多说一点?” “恭维我的话。”霍璟城扬起唇角,“虽然知道都是花言巧语,但你从嘴里说出来还勉强中听。” 丁繁缕有些窘迫,“……什么花言巧语,我那都是肺腑之言。” “少来了,我三叔一欺负你,你就跑到我那儿一哭二闹三上吊,装得那样贞烈,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丁繁缕一顿,霍璟城的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力,她扭头给自己灌了口酒壮胆,酒液冲到胃里,人才硬气了些。 “我只是想让小侯爷可怜可怜我而已,我知道主君过世后,妾室离府会有损大家颜面,也明白世家大族看重贞节,绝不允许妾室改嫁。”丁繁缕深吸一口气,“可侯爷与我差了五十岁啊,我自幼养在外祖膝下,学得是救人济世之道,难道真要让我一辈子养在深院,荒废余生吗?” 丁繁缕鼻尖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霍璟城看着,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咽下喉中的酸哽,正色道:“既然小侯爷不信我,那我便在这除夕夜对天起誓,若小侯爷日后能放我离府,我丁繁缕从踏出靖远侯府的那一刻,便毁容更名,远离京城,永不提与侯府相关,一辈子深耕杏林,终生不再改嫁。” 丁繁缕眸光坚定,与从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时全然不同。 霍璟城胸腔内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他从没把放妾室离府当作什么大事,名声体面于他而言更是狗屁不如,他提这件事不过是想听丁繁缕说些好听话罢了,却没想换来了她一番义正辞严的誓言。 霍璟城被这股没来由的烦躁搞得兴致全无,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大手一挥,大度放她离去,可冥冥之中仿佛又有一丝外力在牵制着他,将那些话卡在喉间,让他说不出咽不下。 霍璟城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感觉,他轻咳两声,压下心头不适,但始终没看丁繁缕的眼睛,冷声说道:“你只要尽力照顾好我爷爷,到时无需你毁容更名,我自会放你离去。” 说罢,他起身,带着丁繁缕从屋顶跃下,然后挥袖离开了观松居。 自那之后,丁繁缕就再没跟霍璟城说上话。 节下事多,老侯爷以身子不适为由谢绝了一切探病拜访,一干走亲访友的人情往来都落到了霍璟城的身上。 十五一过,年也算过得差不多了,京城又下了场雪,天一连阴了好几日。 这天,丁繁缕同兰心在小厨房烤栗子。 兰心拾起一颗烤得差不多的,当即被烫得呼呼直喘,栗子在她两个手掌心里被来回颠了好几圈。 “好烫好烫……” 嘴上喊着烫,手上却一点没打算放下,等稍凉些后,兰心顺着烤开的栗子壳一口咬下去,细细尝着栗子肉,“好吃哎姨娘!这栗子够甜,我尝着不比临安街上卖的炒栗子差!” 丁繁缕一听也拿起一颗尝了尝,“确实挺好吃的,那咱们多烤些,回头给院儿里的人分着吃。” “分什么呢?我也想要!”杨柏不知何时来的,听见要分吃的,立马凑了上来。 丁繁缕她们对杨柏的出现并不意外,这些天他常来观松居,因着年前霍璟城说要给她置办医室,赶上过年忙活不开,这几日才派杨柏过来置办。 兰心一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去去去,没你的份儿!” 杨柏嘿嘿一乐,“我同姨奶奶要呢,你跟我急什么!” 丁繁缕先给杨柏拿几颗烤好的让他先吃着,“有你的,等下一波烤好了我给你多装点儿。” “多谢姨奶奶!”杨柏朝丁繁缕作揖,还不忘冲兰心得意地昂了下头。 兰心嘁了一声:“整日就知道找我们姨娘来要吃要喝,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侯爷天天不管你饭呢!” “兰心。”丁繁缕翻着灶上的栗子,“一点吃的,别这么小气嘛。” “就是啊。”杨柏嚼着香甜的栗子,“别这么小气,你这么凶巴巴的,以后谁敢娶你。” “你说谁凶巴巴的呢!当心我拿扫帚给你扫出去!” 兰心作势就去拿扫帚,杨柏吓得拔腿就跑,两个人你追我赶的在小厨房外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丁繁缕拿着装好的栗子出来,把杨柏给打发走了。 兰心对着杨柏灰溜溜逃走的背影,狠狠“哼”了一声。 丁繁缕瞧着笑了笑,进去厨房继续烤了。 那边杨柏带着烤栗子回了承泽堂,将包着栗子的油纸袋子往案上一放。 案前坐着的人搁下笔,将油纸袋子捧起来,“呦,今儿是什么好吃的?” “栗子。”杨柏硬邦邦地回,随即发起牢骚来,“您且吃吧,以后可别再让我干这种事儿了,我这脸都快丢光 了,今儿兰心那小丫头追着我奚落了好半天,差点拿扫帚呼我身上。” “笨。”霍璟城捏开一颗栗子丢自己嘴里,嘲笑道,“要点儿吃的都能挨打。” “那是要点儿吃的吗!”杨柏不满道,“我都快成要饭的了,姨奶奶做些什么我都往跟前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多馋呢。” “你不馋吗?” “我是馋,但我可以自己出去买着吃,不像您,非吃人家观松居做的东西,还不自己去要。” “谁让你最近又是置办药柜又是送药材的,天天都得往观松居跑,不让你要让谁要。” 杨柏丧眉搭眼的,“就不能不吃吗?我瞧姨奶奶也不像是生您气的模样啊。” “我什么时候说她生我气了?” “那您干嘛躲着她啊,连给侯爷请安都专门选在姨奶奶煎药的时候去。” 霍璟城啧道:“我那是不想看见她。” “哦。”杨柏撇撇嘴,嘀咕了句,“亏了姨奶奶还天天念叨您呢。” “她天天念叨我?”霍璟城搁下栗子袋,腰都挺直了,“念叨我什么了?” 杨柏不明所以:“就是我每次送东西过去,姨奶奶见了都会说一句‘感谢小侯爷大恩大德’。” 霍璟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没了?” “没了啊。” 霍璟城嘴角唰地降了下来,“她这是在骂我。” “不能吧,她每天都去医室好几次呢,每样药材到了都亲自归置,我瞧着是真心喜欢,也是真心感激您。” 听到真心喜欢,霍璟城的脸色才和缓了些。 又吃了两口栗子,霍璟城还是说出了口,“你明日再去观松居时,避开人同她讲,就说爷爷叫我带她出去玩儿,我二月二得空,带她去南楼听曲儿。” 一听要去南楼,杨柏眼睛登时亮了,搓搓手傻乐着问:“小侯爷,我能去吗?” 霍璟城斜了他一眼,哼道:“她答应了,你就能去。” “我不去。” “别啊姨奶奶。”杨柏哭丧着脸,就差跪下了,“我听说南楼新招了一批乐妓,都是从扬州城过来的,琵琶弹得那叫一个绝,小侯爷也不是日日都有空的,您就随他去吧!” 丁繁缕忙着侍弄药材,有些药材需晒干才能入柜,有些则是要磨成粉,灌进瓷瓶,还有要装在竹筒的、捻成丸的、封蜡壳的……这些东西够她干好一段时间了,哪有空去听曲儿啊。 “真的不用,你回去告诉小侯爷,我不用出去玩儿,叫他忙自己的事吧,更何况南楼人多眼杂,戴帷帽又太过显眼,万一被人认出来就糟了。” 杨柏软磨硬泡半天,眼看着无计可施,他决定再为自己努力一把。 于是他清了清嗓,确认医室外无人后,低声暗示:“姨奶奶这还看不出来吗,不是小侯爷想带您出去玩,是他想让您陪他出去玩。” 丁繁缕眨了眨眼,“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小侯爷想去。” 丁繁缕默了半晌,虽然不明白那霍璟城脑袋里在琢磨些什么,但也理解了杨柏话里的意思——不去就是忤逆。 她长出一口气,无奈应下:“知道了,我跟他去。” 9. 南楼 有了上回溜出府的经验,丁繁缕这回轻车熟路多了,加上还有兰心留在院子里帮她打掩护,她没费什么功夫就从侧门出来上了霍璟城的马车。 二月开了春,冰雪消融,嫩柳抽芽,丁繁缕无需上次似的披着厚重的毛斗篷,但还是老老实实戴了帷帽。 一进车里,霍璟城依旧已经坐在里面了。 丁繁缕身形一顿,二人有日子没说过话,平日里见面的时候也少,这样冷不丁的要待在一个车厢里,还莫名有些别扭。 丁繁缕说不上这别扭从何而来,总之就是让人特别不自在。 不过再不自在,她也不能失了礼数,行礼问安可不能少。 “小侯爷安好。”丁繁缕坐下主动开了口。 霍璟城正闭目养神,闻言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连眼都没睁。 丁繁缕碰了一鼻子灰,也不自讨没趣了,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待着。 从侯府到南楼没多远,但马车在闹市跑不快,只能晃晃悠悠走着。 霍璟城始终合着眼皮,不知是不是真睡着了,丁繁缕隔着垂纱偷偷看他,看着看着就认出了他腰上坠着的那枚月白冷玉,正是她初见他时他腰上佩戴的那枚。 隔着垂纱看不清楚,丁繁缕悄悄拨开一面纱,想仔细看看冷玉上雕的纹样,刚露出一只眼,不料霍璟城恰好在这时睁开了眼,当场给她逮个正着。 丁繁缕亮晶晶的眸子慌张地转了转,趁霍璟城出声前,心虚地放下了垂纱。 “瞧什么呢?” 尽管有垂纱挡着,丁繁缕还是尴尬地没好意思看霍璟城的方向,“我…我瞧瞧这车还是不是上次那辆。” “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你看的是我。”霍璟城哪是那么好打发的,“说,偷看我什么呢?” 丁繁缕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霍璟城不要脸地吓唬她:“你要不说,我就当你是对我起了歪心思,看上我了。” 这话说得重,丁繁缕吓得浑身一抖,咬着嘴唇,气得声音也跟着在抖,“你若是想我被乱棍打死,尽管去大街上喊。” 她丢下这句便闷声不再说话,甚至把脸和身子都扭向了另一边,一副要和霍璟城划清界限、离他远远的模样。 霍璟城绝不是口无遮拦的人,今儿不知是怎么了,一着急,说出的话竟失了分寸。 他张了张口,刚要哄,马车蓦地停了,前头杨柏传话过来:“小侯爷,姑娘,到了。” 为了掩人耳目,霍璟城特意嘱咐过他在外头不能叫姨奶奶,要叫姑娘。 这称呼原本没什么,反正是假的,可现下丁繁缕生着气,这声“姑娘”越听越觉得像是讽刺。 她没吭声,兀自先一步下了车。 南楼坐落在御街中间,设东、西、南、北、中五座楼阁,乃京城最大的酒楼。 杨柏傻呵呵地没看出丁繁缕情绪不对来,还在热络地给她介绍:“姑娘从前可来过南楼?这南楼整夜燃烛,灯火通明,从乐师到酒厨那都是鼎鼎大名的!” 丁繁缕淡道:“未曾来过,但也听闻过南楼盛名,知道有一位姓秦的角妓,容貌倾城,十四岁就挂牌成名,琴棋唱词皆是一绝,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姑娘说的可是荨苒姑娘?”杨柏扑哧一笑,“姑娘放心,有小侯爷在,那荨苒姑娘必定露面。” 霍璟城瞪了杨柏一眼,怒道:“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就留在这里看马。” 杨柏立马蔫了,赶忙去前面开路。 霍璟城偏头看丁繁缕,正欲说些什么,丁繁缕却先他一步随杨柏进去了。 南楼内人声鼎沸,人还没踏进去,便先闻到了浓郁的熏香和酒香以及悦耳婉转的丝竹声。 跨过高悬的彩楼欢门,一楼多为散客,坐在门床马道上,对着正中乐伎弹琴的台子饮酒作乐。 霍璟城一进门,店小二立即招来掌柜的迎客。 那掌柜的长得憨态可掬,眼中却闪着精光,瞧着就是圆滑世故的一个人。 “呦——小侯爷来了!小侯爷大驾光临,快快请进!”老掌柜冲着霍璟城作揖,“小侯爷许久不来,三楼雅间一直给您空着呢!” 霍璟城目光不离丁繁缕,简单吩咐道,“既如此,我先带人上去了,有什么好的尽管上来便是。” “是是是……” 杨柏自己留在一楼吃酒,方才的店小二引着霍璟城和丁繁缕上了三楼酒阁。 三楼雅间瞧着比二楼的还要精巧华丽一些,门前用珠帘做隔档,连檐上都描金绘彩。 丁繁缕来之前还多有顾虑,到了之后才发现来这里的女子大多都戴着帷帽,倒显不出自己突兀了。 同霍璟城进去后,二人在檀木桌前的软垫上坐下。 阁内独留二人,霍璟城终于逮着机会开口解释:“我方才并非是要害你,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别生气。” “嗯。”丁繁缕规规矩矩坐在离霍璟城最远的软垫上,“小侯爷不必同我解释什么,我怎敢生小侯爷的气。” 这话说得恭顺,语调却是冷冰冰的。 霍璟城没哄过人,脑袋里冒出好几种说辞来缓和关系,一时竟不知道该选哪种。 他沉思半晌,低声说了句:“是你先偷看我的。” 说完想看丁繁缕的脸色,奈何有垂纱挡着,看不见分毫。 丁繁缕默默揪紧衣摆,又气霍璟城恶意揣度自己,又恼自己非要去看什么冷玉,惹得自己如今一肚子憋屈。 “那我先给小侯爷赔不是了,可我没再看您,我是在看您腰上的玉佩,不过是好奇心起,想看看是什么样式的罢了。” 丁繁缕没听到霍璟城回话,倒是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狐疑地偏头去看,刚转过头,霍璟城就把什么东西丢到了她手上。 她拿起来瞧,竟是那枚玉佩。 月白色的长方玉牌,只有丁繁缕半个手掌心大小,通体镂刻祥云纹样,质地温润微凉,手感极佳。 丁繁缕多看了两眼,赧然地伸手还给霍璟城。 霍璟城将她的手又给推了回来,“送 你了,当是赔罪。” “这如何使得。”滑润的冷玉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丁繁缕不敢收下,又不敢像霍璟城那般随手丢回去,只得双手奉上,“这玉佩是小侯爷的贴身物件,怎可随意送人,您就是敢给,我也不敢要呀。” “都说了是赔罪,你就当是留下个值点钱的小玩意儿,更何况天知地知,有何不敢。”霍璟城执意要给,“你若不收,那便是在心里记我的仇了。” 丁繁缕还想再说些什么,碰巧这时有人进来上酒,她怕人看见,只好将那玉佩暂且收进了袖子里。 见她不情不愿地收下了,霍璟城愉悦地勾了勾唇。 有酒有茶,自然少不了小曲儿,掌柜的不敢贸然安排,特意上来问了一声:“小侯爷,今日是要琴棋雅奏还是分茶赏玩?” 霍璟城没回他,而是看向丁繁缕:“想看什么?也可都要。” 掌柜的这才把脸转向这位戴着帷帽一直没过开口的女子,世家子弟身边带着一两个姬妾出来作乐再寻常不过了。 不过倒是头回见这位小侯爷带人过来,而且这女子还不露面,莫非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来同小侯爷私会? 丁繁缕惦记着那位秦头牌,“敢问掌柜的,那位秦姑娘今日可有空?” 掌柜的还未来得及感叹这位女子泠泠似水般的声音,忽地一愣:“姑娘可是问得荨苒姑娘?” “正是,久闻秦姑娘盛名,不知是否有幸赏之?” 掌柜的弓着腰深吸口气,下意识把目光投向霍璟城。 霍璟城抿了口茶,没什么好气地说:“你看我作甚,还不回姑娘的话。” “是是。”掌柜的赶紧拱手,“姑娘既想听荨苒唱曲儿,我这就去安排,请小侯爷和姑娘稍候。” 人一出去,霍璟城立马搁下茶杯问:“你就这么心仪这位秦姑娘?” “谈不上喜欢,算是倾慕吧,只因坊间总流传着秦姑娘的美名,说她才貌双全,倾国倾城,我想托小侯爷的福开开眼罢了。” “那你带着帷帽能看清什么?” “所以烦请小侯爷待会儿在那秦姑娘专心抚琴时提醒我一下,我掀开垂纱,偷偷看上一眼就好。” 霍璟城慵懒地歪在软垫上,不怀好意地“哦”了一声,问:“你要我帮忙啊?那你怎么谢我?” 这点小事也要讨谢,丁繁缕无奈:“我把小侯爷的玉佩当做谢礼还您如何?” “那算了。”霍璟城伸了个懒腰,颇为大度地说,“我不求回报地帮你一把就是。” 不多时,一位金钗翠钿、罗衣飘香的佳人抱着琵琶缓步走了进来。 丁繁缕透过垂纱,仔细看着这位女子,只见那女子在他们面前站定,婀娜地朝霍璟城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小侯爷。”秦荨苒轻柔温婉的嗓音悠悠响起,“自上巳节一别,妾身与小侯爷已快有一年未见,腊八小侯爷班师回朝,大军凯旋经过长街,妾身曾在南楼对着小侯爷的身影遥遥一望,如今算起,也快两个月了,小侯爷还未忘了妾身吧?” 10. 醉酒 一上来就寄相思,原来是旧相识啊。 难怪进来前杨柏说小侯爷来,荨苒姑娘必定露面儿呢。 丁繁缕垂纱下的目光从那位荨苒姑娘身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霍璟城身上,有点儿想知道这厮会是个什么态度。 霍璟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像是没太把人家姑娘的话放在眼里,不咸不淡地回:“自是没忘。” 秦荨苒眸子一亮,刚要在脸上聚起笑容,猛地又听到霍璟城继续说:“才染兄视姑娘为知己,常与我们提起你。” 秦荨苒弯起的唇角僵在脸上,难为情地同霍璟城解释:“罗公子于我有恩,但我同他绝没有半分私情,荨苒命薄,自幼流落风尘,但却从未自轻自贱过,我倚靠才情吃饭,心中眼中皆只容得下一人。” 说罢,便抬起朦胧的泪眼,温情脉脉地望向霍璟城,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话说得虽算不上感天动地,但也足够打动人心,就连丁繁缕听了都颇为动容。 她再次将目光转向霍璟城,大气不敢喘,生怕惊扰到那边两位。 哪成想那霍璟城油盐不进,硬邦邦地拒绝:“秦姑娘还是莫要钻牛角尖得好,我敬仰父亲,也愿同父亲一样,与发妻一生一世只此一人。” 这话算是直接断了秦荨苒的念想,角妓是入不了侯府大门的,就算除了贱籍,顶天就是抬为侍妾,是万不可能做侯府夫人的。 丁繁缕心中好不惋惜,多好一姑娘啊,她虽没看清脸,但论身形和声音,再加上泼天的才情,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来。 许是丁繁缕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以至于她对秦荨苒这样多才的人带有天生的好感与艳羡。 丁繁缕在心底为秦荨苒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未叹完,忽然听到秦荨苒哽咽地提到了她。 “那这位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秦荨苒语调飘零破碎,这话她本不该问,可霍璟城刚刚那番话把她伤着了,若是真没有也就罢了,可他偏偏跟前就带着个来了,还要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假话,这不是拿她当傻子骗么。 丁繁缕没料到会牵扯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把腰挺直了,肩膀紧绷着,缩在帷帽下不知该不该开口。 可细想想,又觉得不该是自己开口,事儿是霍璟城惹出来的,就该他自己平。 丁繁缕错就错在高估了霍璟城的节操。 只听霍璟城堂而皇之地笑着答:“这位姑娘自然就是我日后要娶进门的妻子。” 不只秦荨苒,这次连丁繁缕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微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 什么跟什么啊,这种话岂能随口胡诌! 幸亏这秦姑娘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得知此事虽有惊叹,但也没惊得失了体面,不一会儿就抱着琵琶朝丁繁缕也行了个礼,“原来如此,那妾身便为二位弹曲儿助兴吧。” 丁繁缕恼怒极了,仗着霍璟城看不见,狠狠剜了他一眼。 被他害得好好听曲儿的心情也没了,秦荨苒在对面弹琵琶唱曲儿,丁繁缕也没心思看她长啥样了,只顾着自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闷酒。 秦荨苒唱了几首就下去了,霍璟城给了赏,又招来掌柜的安排了些别的,都是些丁繁缕从前没见过的,每一样落在她眼里都新奇有趣儿得很。 丁繁缕是在一阵月琴声中醉倒过去的。 醉梦中月琴声好似停了,屋内窸窸窣窣地出去了好多人,有人取下了她的帷帽,她想阻止,可实在醉得睁不开眼,索性也懒得管了…… 丁繁缕睡了又长又沉的一觉,该说她自打进了靖远侯府就没睡过这么死,这一觉虽解乏,但头也是真的疼,太阳穴四分五裂的疼,这是典型的宿醉之症。 她按着脑袋醒过来,一睁眼,人就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屋子! 不对,这看着就不像是侯府。 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了,丁繁缕这下是真慌了神,也顾不上头疼,手忙脚乱地下了床,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正要开门,兰心端着热水盆刚好进来,看见丁繁缕起来了跟她说话:“姨娘醒啦。” 丁繁缕瞧见兰心后心稍微放下了些,但也没敢全放下,“咱们这是在哪儿?” “在小侯爷的别院啊。”兰心把毛巾用热水打湿了给丁繁缕擦脸,“昨儿姨娘喝醉了,小侯爷怕让家里人撞见了不好,就使唤杨柏把我给接过来照顾姨娘了。” 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丁繁缕精神松了些,过了会儿又想起什么,忙抓着兰心的手问:“侯爷呢?” “侯爷没事,杨柏去接我的时候进屋跟侯爷解释过了,侯爷心里有数。” 丁繁缕捡回一条命,但依旧悔恨不已,“怎么就喝醉了呢……” “就说呀。”连兰心也忍不住说她,“这南楼的酒再好喝,姨娘也不该如此贪杯呀。” 丁繁缕想起自己为何贪杯了,全是让霍璟城给气的。 “小侯爷呢?” “在院里习武呢,小侯爷让人给姨娘做了葛粉羹解酒,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不吃了,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回府。” “啊?现在就回?” “回。”丁繁缕斩钉截铁说完这个字,就拿上自己的东西带着兰心出了门。 霍璟城果然就在院子里,瞧见丁繁缕出来不经意地挑了下眉,“醒了,难不难受?” 丁繁缕垂着眼,做小伏低地冲他施了个礼:“劳烦小侯爷挂念,不难受,昨日是我好酒失仪,让小侯爷费心了,我这就带着兰心回府闭门思过,日后必定慎行自省,断不会再出这等岔子。” 霍璟城被她这一大段砸得有点懵,“我没嫌你麻烦,既是我带你出来的,自然是希望你能玩得尽兴,你何须自省?” “小侯爷不怪罪于我是小侯爷大度,但我出来一趟好比攀高履险,如走丝弦,这次算是长了记性,再不敢贪玩了。” 霍璟城隐隐皱起眉,他搁下长枪,挥挥手让杨柏和兰心都下去了。 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后,往丁繁缕身前踏了几步,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态,猜道:“生气了?” 丁繁缕垂着脑袋退了半步,没吭声。 “因为我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霍璟城又猜。 丁繁缕紧皱起眉,圆圆的杏眼气恼地瞪着他,“小侯爷莫要再拿我取乐了,我好歹是你爷爷的妾,纵然身份卑贱,也与你隔着人伦纲常,容不得你言语轻薄。” “我轻薄你?”霍璟城胸口剧烈起伏起来,“你觉得我在轻薄你?” “不是吗?” 霍璟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当时戴着帷帽,我料定那秦荨苒看不到你的长相才拿 出那句话来应付她,难不成你想让我说出实情,告诉她我是带着自己的姨奶奶出来听曲儿?” “那在马车上呢?”丁繁缕倔强地反问,“你缘何要那样揣度我?” “那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开了吗?”霍璟城急得想上手抓她的肩膀,但是忍住了。 “但我又想起来了。”丁繁缕恹恹地说,“玉佩我留在屋里了,我觉得小侯爷似乎对我有什么误会,所以日后你我还是持礼自远得好,免得哪天害了彼此。” “持礼自远……”霍璟城直起腰,嘴里碾过这四个字,“好一个持礼自远,杨柏——” 霍璟城对着外面喊了一嗓子,杨柏急吼吼跑了进来,“何事啊小侯爷?” 霍璟城绷着脸,“去备车送姨奶奶回府。” 杨柏偷偷看了霍璟城一眼,不敢多言,赶忙道:“姨奶奶请随我来吧。” 杨柏找了马车送丁繁缕和兰心回府,再折回来和霍璟城回禀时,发现他家小侯爷还在院里站着呢,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是那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小侯爷,您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晌午给姨奶奶做炙全羊吗,怎么把人给送走了啊?” “人家嫌我轻浮,难道我还要强留下人家讨嫌吗。”霍璟城胸口像有块大石头堵着,一呼一吸都闷得慌,“日后你去观松居送药材,也别再与她多说,免得人家以为我不顾人伦纲常。”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杨柏着实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按主子说的办。 丁繁缕回了观松居,换了身衣裳就去侍候老侯爷了, 老侯爷近来比过年那阵精神好了不少,因惦记着小女儿就快到京城了,每日都要比从前多吃半碗饭。 丁繁缕进去后先跟老侯爷请罪,毕竟一晚上没回来,搁谁身上也说不过去。 老侯爷干脆摆摆手,“昨儿城儿差杨柏过来跟我说了,醉酒罢了,不妨事。” 丁繁缕怯生生坐到侯爷床前,“侯爷,我以后再不出去了。” “我都说了不妨事。” “不是。”丁繁缕认认真真同老侯爷解释,“小侯爷给我在观松居弄了间医室,送了好多药材过来,够我忙上好一阵子了,我不用再出去透气了,真的。” “行,你不想出去那就不出去。”老侯爷对她无有不依的,“城儿定是知道你喜欢侍弄那些才着人置办的,他有心了。” 丁繁缕默默给老侯爷捶腿,老侯爷长期卧病在床,腿上肌肉萎缩得厉害,须得时常松松腿才能保证在精神好的时候有下地行走的能力。 沉默着捏了半晌,丁繁缕在心中纠结良久,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侯爷,妾身听说小侯爷是您一手带大的?” “嗯,他父母走得早,那时候他祖母也还在,我们就把他带在身边养。”老侯爷昏黄的眼望着虚无之处,“城儿打小既刻苦又调皮,文韬武略无一不拔尖,可打架捣蛋也总少不了他,同龄的世家子弟就没有不怕他的,活像个小霸王。” “后来做了太子伴读也不消停,端午带太子偷溜出宫到金明池参加龙舟竞渡,被发现后被陛下一人罚了二十大板,他一人连带着太子那份儿全捱了……” 老侯爷讲着霍璟城小时候的事,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没见过那么难带的孩子。” 嘴上这么说,可眼角眉梢都是自豪之色。 11. 威胁 丁繁缕慢腾腾眨了下眼,脑袋里浮现出霍璟城一贯有些轻狂的笑,“小侯爷对您可是很有孝心呢。”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老侯爷感慨道,“他认准了要对其好的,他会掏心掏肺对人家好,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看我这样病着,每日除了你守在我跟前,就只有他几乎日日来请安。” 老侯爷日里虽常常糊涂着,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要论忙,府里谁能有霍璟城忙,每日除了习武,还要处理军务和去校场练兵,就这样依旧能挤出时间来观松居晨昏定省。 老侯爷底下儿子孙子孙女加一块那么多人,时常过来瞧瞧他的还真就只有霍璟城一个。 丁繁缕不免唏嘘,老侯爷戎马一生,守着靖远侯的爵位,为霍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到最后,真心记挂着他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丁繁缕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很矛盾,早上那些“人伦纲常”和“持礼自远”的话不光是冲着霍璟城说,更是冲着她自己说。 霍璟城胆子大,不受礼统束缚,那是人家有本事,换到她身上,那就是作死。 所以霍璟城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无所适从,越想把自己缩进龟壳里。 从老侯爷房里出来,一见风,丁繁缕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下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她宿醉后穿得少了点,怕是让风给吹着了。 一天一宿没去自己的医室了,她这心里牵挂得不行,让兰心去忙活别的,自己到医室看看新晒的药材好没好。 一走过去,忽然发现医室的门被开了一道缝隙。 因为东西还没归置好,常有药材工具搬进搬出,她还未给门上过锁,但也会虚掩上,不会像这样留道缝隙不关严。 丁繁缕就着缝隙轻手轻脚推开门,屋内果然有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瘦削,正背对着大门的方向立在阴影处,一身黑衣宛如人间厉鬼,叫人见了毛骨悚然。 丁繁缕心下一紧,抓着门框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调匀气息后才关上门慢慢走上前。 待走近后,她干脆利落跪了下去,轻声唤了句:“二爷。” “嗯。”霍荐负手转过身,他虽与霍荣一母同胞,但这兄弟两长相却不甚相像,霍荣胖得肥头大耳,霍荐却好似营养不良,瘦得双颊凹陷,颧骨外凸,瞧着好似弱不禁风,但两只眼却精明骇人,一看就不好惹。 霍荐打量着医室内的陈设,“这百眼柜打得甚是精巧啊,用的料也是上好的樟木,比京城数一数二的医馆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霍璟城对你倒是真舍得下本。” 丁繁缕没回话,霍荐也不用她回,转而又问:“昨儿干嘛去了?” 丁繁缕垂眼盯着青石地砖上纹路,“受了风,早早在屋里躺下了。” “是么。”霍荐缓缓朝她走过来,两只脚在她身前站定,“可是在霍璟城别院躺下的?” 丁繁缕心中咯噔一下,忙不迭俯首磕头,“二爷明察,我昨日真的是在自己屋子里躺着的!” “装什么,我既能说出准确地点,必然是有确凿的证据才说的。”霍荐蔑视地看着脚边的人,“不过你无需紧张,我并不在意你们二人是否私通,也不打算告发你们,毕竟你是我父亲的‘续命仙丹’,我得让你好好活着才是。” 霍荐的嗓音阴恻恻的,听得丁繁缕遍体生寒,她始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一眼。 “二爷,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都不要紧。”霍荐弯身托着她的手肘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警告般地说,“要紧的是你得记住是谁把你选进侯府来的,你是谁的人,你住进来锦衣玉食,连我父亲都对你爱戴有加,你得清楚这样的好日子都是谁给你的。” “是您。”丁繁缕赶紧答,“妾身自始至终都感念二爷恩德。” 霍荐眼底闪过精光,“没错,是我,没有我给的百两黄金,你母亲就没钱医病,如今,也该到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丁繁缕不安地攥紧衣摆,心中隐隐萌生出不好的预感来,“二爷想让我做什么?” 霍荐踱步到一边,随手拿起一株晒干的药草在指腹碾碎,“你通药理,自然也会用毒吧。” 他顿了一下,沉声说:“月底我妹妹霍珍就要到京城了,老爷子必定要设家宴款待,到时全家都会在场,我要你想办法在家宴上毒死霍璟城。”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似杀个人就像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小事。 丁繁缕吓得神色大乱,仓皇又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二爷,妾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若贸然行事,恐毁了二爷大计,请您三思啊!” “就知道你不肯做,所以我来之前特意命人去了你家一趟。”霍荐故作怜惜地叹息一声,“说来你还得感谢我,我的人去了才知道你那个不中用的爹近日沾了赌,你那百两黄金的置身钱都被他拿去添了赌债,你爹的小妾卷着家里剩下的所有细软跑了,你娘现下连一副草药都喝不起。” 丁繁缕听到这个又气愤,又恼火,但更多的是担忧,“我娘……” 霍荐拍拍她的肩,看似安慰地说:“放心,你娘好得很,在我的地盘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丁繁缕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睁大双眼,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霍荐的用意。 霍荐脸上挂着森冷的笑,“丁姨娘,如今能救你娘的就只有你了,只要你按我说的办,你娘就能好好活下去,你娘的命可全指着你了。” 丁繁缕感觉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手脚冰凉得也仿佛失去了温度,这霍荐大抵真的是从地底下来索她命的恶鬼。 “二爷……”丁繁缕眸中渗出泪花,她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霍荐的衣襟,苦心求饶,“我真的不敢杀人……我求您放过我和我娘……我保证,我保证让侯爷好好活着……我给侯爷续命,求您放了我娘……” “你敢的。”霍荐俯身挑起她的下巴,丁繁缕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经过脸颊流到下巴上,被霍荐的手指沾了去,“你这张脸这么讨人欢心,侯爷喜欢,老三也喜欢,连霍璟城都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他不对你设防,你要给他下毒,轻而易举。” 丁繁缕擒着眼泪疯狂摇头。 霍荐蹲下来附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记住,家宴那晚,霍璟城和你娘必定要有一个人咽气,那个人是谁,全凭你决定。” 他说完这句站起身,长长吐了一口气,恢复正常语调,“若是霍璟城死了,我会给你一笔安身钱,送你和你娘离开京城安度余生。若是霍璟城没死,那不仅你娘会没命,我还会把你送给老三,做个顺水人情。” 霍荐拉开医室大门,晌午刺目的烈日在医室铺出一道亮堂的光,丁繁缕跪在阴暗处,与那道光仿佛相距千里远。 “还有二十多天,丁姨娘可慢慢斟酌一下利弊。” 霍荐走了,丁繁缕还在原地跪着,青石砖硌得膝盖有些疼,屋内各种各样的药草香萦 绕在鼻息间,渐渐的,她开始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各种药香,她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人命之重,有贵千金,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外祖教诲,言犹在耳。 丁繁缕沉默良久,最后抬手拭去眼泪,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朝着西京外祖之墓的方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繁缕或有违医道,先行向外祖请罪。” 接下来的几日,丁繁缕整日埋在医室内,除了侯爷的卧房哪儿也没去,时常在侍弄药材到半夜,最后被看不下去的兰心给软磨硬泡地劝出去。 半个月后,杨柏把最后一批药材也给送过来了。 丁繁缕同他客气道了谢,但没说那句“感谢小侯爷大恩大德”,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感谢了。 杨柏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丁繁缕瞧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他送完药没急着走,躲在墙角等了会儿,终于等到兰心端着茶水从附近经过,他瞅准时机,胳膊一捞就把人拐进了墙角。 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狠狠吓了一跳,刚要张嘴尖叫,却被来人先一步给捂住了嘴巴。 兰心见势不妙,一点儿不带犹豫地反手就要将茶水冲身后的人扬过去。 杨柏眼疾手快挡住,忙道:“别砸别砸,是我。” 兰心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气得重重踩了杨柏一脚,转过身骂:“你吃饱了撑的在这吓我!” “哎呦——”杨柏被这一脚踩得钻心疼,又怕被屋子里的丁繁缕听见,连叫都只能压着嗓子叫,“我这不是有事儿想问你么。” 兰心飞快白了他一眼,警惕地问:“你想问什么?” “我想跟你打听点儿姨奶奶的事。” “无可奉告。”兰心扭头就走。 “哎哎哎……”杨柏连忙给人拉了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看姨奶奶脸色不太好,想问问她是不是病了。” “病是病过了,但现下也已经好了,不过自打从小侯爷别院回来,心情就一直不大好,话也没有从前说得多。”兰心瞥了瞥杨柏,“你是帮小侯爷来打听的?” “不是不是,我就随口问问。” 兰心哼了一声,嫌道:“就这些,再多得不能告诉你了,你赶紧走,少藏在这儿吓人。” 杨柏灰头土脸地回了承泽堂复命。 霍璟城正在看太子从江南飞鸽寄来的密信,余光瞥见杨柏回来了,举着信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去这么久?” “啊。”杨柏点点头,“说了两句话就回来了。” “观松居怎么样?” “姨奶奶不太理人,兰心说她刚病过,进来心情不大好呢。” 霍璟城闻言放下书信,板着脸道:“我是问爷爷怎么样,谁问她了。” “侯爷?”杨柏心道你日日去请安你问我侯爷怎么样,但还是老实答道,“侯爷我没见着啊,我就去姨奶奶偏院送了药材,送完就回来了。” 霍璟城嫌弃地白他一眼,又问:“你见过她了?她病了?多重的病?你可别把她的病气带回承泽堂来。” “见过了,人没什么精气神,好像还瘦了点儿,不过兰心没说是什么病,说是已经好了,还说……” “还说什么?” 杨柏偷偷瞄了他一眼,“还说姨奶奶自那日从小侯爷别院回去后,心情就一直不好,连话都不爱说了。” 12. 下毒 丁繁缕将最后一批药材归置好时天都快黑了,兰心过来催她,她才发觉已经到了饭点儿。 她从医室出来去洗了把手,然后到小厨房端来老侯爷的晚膳过去侍候老侯爷进食。 这会儿日头刚下去,天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连灰白色的院墙都漫上了一层流霞。 丁繁缕一如往常地推门进屋,甫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侯爷床前的人。 她有日子没见到霍璟城了,自打那日说好要持礼自远后,她有意将霍璟城来晨昏定省的时候给避开了,今日猛地一碰见,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霍璟城就坐在那儿若无其事地看着她,丁繁缕先是稍显别扭地移开了眼,但移开后又觉得自己过于矫情,于是转回头大大方方地施了礼。 丁繁缕行完礼就没再看霍璟城,将饭菜放到案前,走到床边去扶老侯爷起来吃饭。 “吃饭了,侯爷。” 老侯爷就着她的手坐起身,丁繁缕在老侯爷身后垫上软枕,再细心帮着掖好被子,以免进风。 “繁缕。”老侯爷拍拍她的手叫了她一声,瞧着心情甚好的样子。 “哎,侯爷。”丁繁缕柔声应着,“怎么了?” 老侯爷本想同丁繁缕分享一下喜事,可一转脸看着她,不由得皱起了眉,“我怎么觉着你近日瘦了许多呢,可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丁繁缕端了汤碗过来,先喂老侯爷喝汤,“就是天暖和了,把厚衣裳换下以后显得人单薄了而已。” “你整日照顾我,可别忘了也要顾好自己。” “我会的侯爷,您甭担心我。” 老侯爷又关切了两句,这才想起来把喜事告诉丁繁缕,“繁缕啊,城儿方才同我讲,说近日来风平浪静,水路畅通无阻,珍儿一家明日便能抵京。” 最后那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落到了丁繁缕的头上,硬生生劈得她两眼一黑。 她知道自己此刻该笑,该说些吉利话恭喜老侯爷,该表现出惊喜高兴的模样,可她怔忡半晌,也只是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句,“明…明日?” 老侯爷被高兴冲昏了头脑,没觉得丁繁缕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嗯,就明日,是突然了些,不过早到总比晚到要好,你说是吧?” 丁繁缕强颜欢笑地点点头,木讷地答道:“是好事……好事……” 她点完头下意识望了霍璟城一眼,却对上了霍璟城复杂的目光。 丁繁缕心脏狠狠颤动了下,生怕被霍璟城瞧出端倪,赶忙转回了头,继续喂老侯爷喝汤。 霍璟城没待太久便走了,丁繁缕心神不宁地伺候老侯爷吃完饭,端着餐盘出去时,人还没缓过劲儿来。 端着空碗送到小厨房,兰心给她盛好了饭菜,她却没什么胃口吃了,胡乱塞了两口就去了医室。 霍珍提前到了,那家宴就得提前办,可丁繁缕还没想好该怎么下毒。 天已经黑透了,医室内没掌灯,丁繁缕坐在黑暗里,绞尽脑汁筹谋着到时候该怎么下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医室就在丁繁缕卧房隔壁,这个地方天一黑除了她和兰心之外没人会来,而兰心不会像这样一声不吭地、诡异地敲门。 “谁?” 丁繁缕冲着门外问了一声,可对方只一味地扣门,根本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丁繁缕心中猜到个大概,无奈过去开门,门外果然是霍荐派来的小厮。 她直截了当问:“什么事?” 那小厮拱手转述来意:“二爷命我来给姨娘提个醒,四姑奶奶明日傍晚前抵京,侯府明夜便设家宴,还请姨娘莫要忘了正事。” 丁繁缕没好气道:“你回去告诉二爷,姑奶奶提前到了,我筹备不及,没法儿在明日行事,让二爷再另想别的法子吧。” 那人弯身垂眼,模样瞧着恭顺,说出口的话却是冷言冷语,“二爷猜到您会这么说,所以特意让我知会姨娘一句,二爷能等,可您重病的娘亲怕是等不了,还望姨娘三思。” 丁繁缕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咬牙忍道:“知道了,你去回禀二爷,叫他莫要为难我娘,我自会按他说的办。” 送走来人,丁繁缕回到医室,将烛火点燃,借着微暗的烛光拉开一扇柜橱,取出里面包裹严实的油纸。 这是她这些天碾制出来的生乌头粉,这东西粉末极细,投入烈酒内能快速融进酒里,且只需服用极少量便可让人在一刻钟之内心悸而亡。 但也有个坏处,那便是这死法并不稀奇,仵作稍一查验便可验明真相。 丁繁缕本想谋一个能在事后帮自己洗脱嫌疑的两全之策,但霍珍的提前抵京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只能拼死一搏了。 如此一来,此番就算事成恐怕她也难逃一死,但她无路可选,不得不做,只有做了,她娘才能有一线生机。 当晚,丁繁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能合眼。 翌日老侯爷一见她双眼下挂着重重的乌青,便直接把她赶回去休息了,让她等霍珍入府后再出来迎客。 丁繁缕压根睡不着,睁着眼从早上等了到傍晚,约摸着快到时候了,便先行到老侯爷房里等着了。 霍珍出嫁十余年,丈夫在滁州为官,因路途遥远,近些年来京省亲的次数并不多,加上老侯爷如今病着,这一回几乎惊动了整个侯府。 霍璟城同几位小辈直接驱车到渡头接人,丁繁缕守在老侯爷身边,在房里等着,一同陪着的还有霍荐霍荣两家人。 老侯爷特意换了身新衣裳,不消一刻钟就要差人出去问一趟,眼见着是等不及了。 霍荣在一旁揣着手:“行了爹,璟城璟培几个早早就去渡头守着了,接上人立马就回,您就安心等吧。” 三夫人斜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四妹常年回不来,不比咱们都守在跟前,父亲能不惦记吗。” 霍荣嘁了嘁:“父亲惦记她,我看她倒未必惦记父亲,父亲都病了多少时日了,早怎么不来。” 霍荣讥讽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侯爷瞪起眼,指着霍荣咳道:“你再多说一句,便回你的院里,别在我跟前碍眼咳咳咳……” 丁繁缕急忙上前帮老侯爷拍背顺气,轻声提醒:“侯爷莫要动怒,有话慢慢说。” 霍荐伸手想扶老侯爷躺下:“父亲还是躺回去吧,这会儿屋里的人进进出出的,您当心受了凉。” “无妨。”老侯爷抬手制止,“我今日就算被大风卷了去,也要等你妹妹进门。” 霍荐无奈退回一旁,阴森森地瞥了霍荣 一眼。 霍荣不屑一顾,这府里谁先死后死与他何干,反正那爵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头上。 丁繁缕给老侯爷拍了好一会儿背,最后又喂了半杯茶才勉强帮他顺下这口气。 这屋内除了霍荐霍荣两对夫妻外,还有几个尚未成人的孙子孙女,甚至二夫人怀里还抱着他家长子去年年底新添的曾孙。 这一大家子几乎盛满了这间卧房,全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这些个骨肉至亲仗着祖辈恩荫立足,历年来纵情于声色犬马,可方才老侯爷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甚至眼看就要咳出血来,却没一人流露出半分关切担忧之色。 人心竟能凉薄至此。 丁繁缕忽然想到霍璟城,不管他性情如何,至少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如若没有霍璟城,让靖远侯的爵位落到这些人手里,那霍氏一族岂不完了…… 从余晖等到日暮,终于等到了一行马车入府。 老侯爷忍不住站了起来,让丁繁缕搀着他出了屋,等在院门前,其余人按身份排在老侯爷两侧和身后。 丁繁缕顺着老侯爷翘首以盼的目光,远远的,就看见霍璟城陪着一对夫妇疾步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众小辈。 老侯爷未等人走近,便朝着来人的方向激动地伸出手。 那妇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眼含热泪地握住了老侯爷的手,哭道:“父亲……” 父女俩双手紧握,几行清泪相对,一时间哽咽难言。 丁繁缕想到自己那位不知现下身在何处、安危与否的母亲,不由得也跟着落了两滴泪。 霍荐怕老侯爷一时激荡伤身,于是站出来打断:“儿子知道父亲记挂四妹,但父亲无论如何也要保重身子,正厅宴席已经摆好了,父亲和四妹有什么话不如入宴慢慢细聊。” 老侯爷难得赞同了一次,拂去泪花点点头:“也好。” 霍荐颔首,然后不着痕迹地从丁繁缕手中接过老侯爷,与霍珍一同扶着老侯爷往正厅走,并暗中回头给了丁繁缕一个眼神。 众人的心思都专注在老侯爷他们父女身上,丁繁缕很快被人群挤到后面,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等众人都走远后,一个人折回了观松居内的医室。 霍荐在暗示她行事,她得赶快回去取乌头粉。 下人们都去忙着张罗宴席的事,观松居内几乎空无一人,丁繁缕提着裙摆跑回医室,推开门,快速翻出之前包好的乌头粉,用左手食指的指甲蘸取了一些出来,然后将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袖子内,打算待会儿找时机丢进厨下的泔水桶里。 做完这些后,丁繁缕长长吸了一口气,咬紧下唇屏住气息。 事已至此,便是不行也得行了。 她捏紧袖口,准备赶去宴席,一转身,猛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霍璟城不知何时跟进来的,正站在她身前,一脸阴沉地凝视着她。 丁繁缕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想往后躲,却被身后的百眼柜拦住了去路。 医室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霍璟城的神情,但能看到他一双有如鹰隼的目光,好似烈焰般一寸一寸地灼烧着她。 霍璟城将丁繁缕困在他与百眼柜之间,一步步逼近,目光落到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寒声问:“手里拿的什么?” 13. 信我 丁繁缕硬抗着霍璟城审视的目光,稳了稳气息,待平复好受到惊吓的狂乱心跳后,她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索性直接把指甲伸出来给霍璟城看,“生乌头粉。” 霍璟城隐隐皱了下眉,盯着丁繁缕指甲内那一丁点浅灰黄色的粉末,冷冷问:“可是毒药?” “是。”丁繁缕平淡地说,“只这一点儿便可取人性命。” 霍璟城的视线从那点儿粉末移到丁繁缕的脸上,丁繁缕的眼睛平静得好似一潭无波无澜的池水,越看越叫他捉摸不透。 他昨日在老爷子房里看出丁繁缕不对劲,又想起杨柏说的那些,于是出于关心派人暗中留在观松居盯着她,不成想真盯出了事儿来。 丁繁缕竟然在医室门口同霍荐的亲信见面,他的人当时就伏在屋顶,没听到全部,只听到霍荐的人同丁繁缕说什么明日设宴莫忘了正事。 霍璟城对这个“正事”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始终不愿相信,因此今日特意在霍荐与丁繁缕之间多留意了几分。 他看到了霍荐朝丁繁缕递眼色,也看到了丁繁缕悄悄落在人群之后,偷溜回了观松居。 直到他跟进医室之前,他心中依然不愿意接受自己先前的那个猜想。 可如今事实就摆在他眼前,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被一把火给点燃了。 他抓住丁繁缕□□的那只手腕,紧紧捏在手里,那只手的腕骨极细,和军营里那些糙汉子的全然不同,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霍璟城质问丁繁缕的嗓音带着沙哑和愠怒,“我从前竟没看出你是霍荐的人。” 丁繁缕的眼珠抖了一下,长睫也跟着颤了颤,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霍璟城,嘴巴张了又合,好半天才把霍璟城的意思给捋明白了。 “小侯爷误会了,我从不是霍荐的人。”丁繁缕坦然地告诉霍璟城实情,“我是要杀了霍荐。” 霍璟城闻言微眯起眼,试图辨别她是真的预备杀霍荐,还是被他抓获之后为了开脱自己而临时编造的说辞。 丁繁缕看出他不信,于是说明缘由:“那霍荐用我娘的命来胁迫于我,我不杀他枉为人子。” “你……”霍璟城欲言又止,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你当真不是要下毒给我?” “小侯爷与我无冤无仇,我怎可经歹人威胁就随意取人性命。” 丁繁缕答得坦坦荡荡,若是用霍璟城的命来换取她与她娘的一条生路,即便换来了,她也没脸苟活于世。 霍璟城望着丁繁缕澄澈的眸子,心里头仅剩的那点儿疑心也被这潭水给化没了。 他沉沉松了口气,他知道不是因为自己捡回一条命,而是别的一些无法言明的原由。 总之丁繁缕还是丁繁缕,这比他识破毒药的事更让他高兴。 两个说好“持礼自远”的人立在高大的百眼柜前,一个人的手掌心和另一个人的手腕还隔着衣袖贴在一块,这会儿误会解开了,都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丁繁缕率先回过神,默默往外抽手腕,没抽出来,反倒被霍璟城又攥紧了些。 她疑惑地抬眼看他,就看到霍璟城也同时抬起眼,四目相对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的从眼眸之间泄漏了出来。 丁繁缕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烫得惊人,连带着她的双颊都被烫得跟着发热。 好在四周昏暗无光,月色只够他们看清对方的眼睛,看不清别的。 最后还是霍璟城先开的口,他的手不像方才那样攥得那样紧了,但也没放开,语气也冷静了不少,“你把这毒收起来,霍荐还不能杀。” “可是我娘被他抓起来了……” “我想办法。”丁繁缕话没说完就被霍璟城给截了回去,“你娘的事交给我。”他握着丁繁缕的手收了下力,像是为了让她稳住心神,“我一定给你娘救出来。” “怎么救啊。”人命不是小事,丁繁缕不放心把她娘的命交到别人手上,“霍荐要我杀你,他说今夜你不死,我娘就得死,我必须得杀了他,不然他一定会杀了我娘!” 丁繁缕语气有些急,这事儿换到谁身上都无法镇定,霍璟城理解,他握着丁繁缕的那只手转了个圈,从里侧转到外侧,这样更像是在拉着丁繁缕的手腕。 霍璟城微微弯下腰,眼睛定定地望进丁繁缕的眼睛里,轻缓的嗓音中带着一点点抚慰,“你信我,霍荐就那么几个能藏人的地方,我马上派人暗中去查,宴席散前就能查到你娘身在何处。至于霍荐,你且安静看着,他今晚不死也会被扒层皮。” 霍璟城来不及说太细,宴席那边已经开席了,他不能迟迟不露面。可他又怕丁繁缕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一扭头又冒险去给霍荐投毒。 “你答应我。”霍璟城拽了拽她的手,非要从丁繁缕嘴里讨一个保证才算完,“你别自己去做傻事,那霍荐好歹是朝廷命官,你杀他连我也保不住你,你答应我别做傻事,剩下的我去做。” 尽管霍璟城说得十分真挚,丁繁缕还是不敢把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由他人决定生死的感觉空落落的,让她心里没底。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给小侯爷添麻烦。” 霍璟城神情一滞,对上她执拗的目光,沉默片刻后当机立断,干净利落地夺过她藏在袖子里的药包,接着又将她拽到桌前,按住她的手用茶水把她指甲里的粉末冲得一干二净。 丁繁缕眼看着自己用来对付霍荐的东西被霍璟城毁了,简直气愤至极,“你干什么!” “你不答应,我就只能用这种方法让你答应了。”霍璟城说罢,随手拿起一旁丁繁缕用来捆药草的粗绳,三两下就给丁繁缕的两只手在背后捆了起来。 丁繁缕挣扎得厉害,但她的挣扎对霍璟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霍璟城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脚都捆上了,捆完还不忘问:“勒得疼不疼?” 丁繁缕气得够呛,怕招来人又不敢大喊大叫,但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霍璟城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绑我!你快给解开!” 霍璟城把绳子一端绕到梁上系紧, 接着顺手扯下她的帕子,调笑道:“再叫一声。” “什么?”丁繁缕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璟城将帕子在自己手心折了几下,“再叫一声‘霍璟城’。” 丁繁缕以为是再叫一声就会放开她的意思,于是老老实实叫:“霍璟城。” “嗯,乖。”霍璟城捏住她的下颚,将帕子一点一点塞进了她嘴里,“我这就去帮你把霍荐解决了,完事后你记得再叫一遍,下回叫我的小字云骋。” 丁繁缕怒不可遏,两只眼恨不得将他活剐,可惜嘴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丁繁缕被霍璟城关在医室,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厮大摇大摆地从自己眼前走了。 夜色浸满整个医室,霍璟城临走前给她点了一盏烛火,放在她够不着的位置,二月天窗外连个虫鸣都没有,这会儿人也都去了正厅赴宴,万籁俱寂,丁繁缕无奈地闭上眼,现下除了霍璟城她谁也指望不了了。 丁繁缕就这样在医室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夜都深了也没有等来半个人影。 她试了各种法子想挣开绳子,可霍璟城绑人的手法应该是练过的,她越挣反而策划束缚得越紧,到最后不仅一点没挣开,还把自己手腕给勒得生疼。 就在丁繁缕等得已经心灰意冷时,终于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她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紧接着,医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是兰心。 兰心就着烛光找到丁繁缕,先是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天哪姨娘,这不会是小侯爷干的吧?” 丁繁缕说不了话,冲她“呜呜”两声,示意她赶快给自己松绑。 兰心帮她拿掉嘴里的帕子,然后从柜子里翻到剪刀把绳子一根根剪断。 丁繁缕能说话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兰心询问情况:“霍璟城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他跟你说的?家宴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事?” “姨娘稍安,是小侯爷叫我来放您出去的。”兰心语速飞快地答着,“我一开始没在席上见到您,就急着要来找,结果小侯爷把我拦了下来,他让我去跟侯爷讲,说您身子不爽,先歇下了,我按他说的照做了,结果家宴刚开席还没半个时辰,就出事了。” 丁繁缕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兰心喘了口气,续道:“大理寺查案说是查到了二爷谋害小侯爷的罪证,上达天听后,殿前司带着御旨前来抓人,当场就把二爷抓去下狱了。” 丁繁缕愣怔半晌,把这段话在脑袋里反复过了两遍,而后抓着兰心问:“殿前司的人可有说是什么案子?” 兰心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看那样子像是铁证如山,二爷这次八成是真栽了跟头,侯爷差点当场气晕过去,幸而有四姑奶奶在,才勉强把侯爷那口气给劝了回去。” 丁繁缕心里一团乱麻,又问:“小侯爷呢?” “二爷一被抓,小侯爷就急匆匆出去了,走前让我来找您,说是让您踏实睡一觉,凡事莫急,明日一早,就什么都好了。” 14. 云骋 睡是不可能踏实睡一觉的,丁繁缕又在床上硬捱了一宿,天一亮就爬起来,顶着两坨乌青出了门。 她要去承泽堂,她坐不住了,什么“待在观松居别出来”,什么“持礼自远”,她都顾不上了,她见不着霍璟城她气都喘不顺。 大清早的还有些凉,丁繁缕出来得急衣裳穿少了,走到承泽堂院门外时冻得直搓胳膊。 下人们正忙着扫院子,有小厮认出她来了,到院门口朝她见礼,“姨奶奶?姨奶奶可是有事?” 丁繁缕来都来了,便开门见山问:“你家小侯爷在吗?” “小侯爷……”小厮吸了吸鼻子,“就搁您后边儿呢。” “嗯?”丁繁缕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转过头,果然看见霍璟城就杵在她身后,正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我正要去观松居呢,不想姨奶奶自己找上门来了,瞧这眼睛红的,怕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吧。” 霍璟城有嘴说别人,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丁繁缕起码还换了衣裳,他身上可还穿着昨儿的那身,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 丁繁缕没心思跟他扯别的,匆忙行了礼就问:“小侯爷,事情怎么样了?” 当着不少下人,丁繁缕不好直接问她娘的事,但霍璟城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进屋说。” 丁繁缕跟着霍璟城去了上回来过的书房,门一关,她立刻问:“我娘呢?” 霍璟城坐下懒懒揉了揉脖颈,自顾自地说:“倒是没想到你会过来等。” “我娘怎么样了?” “不跟我持礼自远了?” 丁繁缕问不出自己想听的,急得想跳脚,“我问你正事呢。” 霍璟城故意卖关子,欠儿道:“你过来给我松松肩,我就告诉你。” 丁繁缕二话不说就去了,抬手时两截细腕从衣袖下露出来,上面几圈红痕在白净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霍璟城一眼就看到了,当即拧起眉:“怎么勒出印子了?” 丁繁缕不冷不热地说:“不是小侯爷绑的我么。” “我隔着袖子绑的,也没绑太紧。”霍璟城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定是自己挣了。” 丁繁缕坦然道:“不挣怎么知道能不能跑。” 霍璟城被她这大实话给刺了一下,向后仰着头看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我说什么你就乖乖听着,有什么难事直接来找我,别总想自己逞强,我还能帮不了你?” 丁繁缕站在他背后发愣,霍璟城拿后脑勺撞她一下,又问:“听见没?” 丁繁缕回过神,眨了眨眼,有些激动地问:“意思是我娘没事儿?你给救出来了对吗?” 霍璟城“嗯”了一声,从下往上盯着她小小的尖下巴,满脑子想着邀功:“你预备怎么谢我?” “那她现下在何处?人怎么样了?” “在我别院,就你上次喝醉去的那个,人也没什么大事,我着人请了大夫,先在我那儿养着就行。”霍璟城说完又把话绕回来,“你预备怎么谢我?” 丁繁缕一门心思关心她娘,“她病得重不重?我能去瞧瞧吗?” 霍璟城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先说怎么谢我。” 丁繁缕顿了顿,垂着眼睛,“小侯爷既救了我娘,那便是恩人,让我怎么谢都行。” “当真?” “当真。” “那你叫声‘云骋哥哥’来听听。” 霍璟城说得顺口,不知道这对恪守礼法的人来说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一个称呼。 丁繁缕叫不出口,叫得出口的也不能叫,她一板一眼解释:“我可以叫你‘云骋’,但‘哥哥’不行,我是你庶祖母。” “庶祖母”三个字都出来了,霍璟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直起身,也不想着松肩了,背对着丁繁缕,轻嗤道,“平日里一口一个‘小侯爷’叫得那般顺嘴,如今倒在我面前充起长辈来了,庶祖母?”他哼笑一声,“你真觉得自己算得上我的庶祖母?” 丁繁缕见霍璟城动了怒,忙不迭跪下赔礼:“妾身无意僭越,更没有以长辈自居之意,可我毕竟是侯爷的人,哪怕有名无实,也不敢乱了礼数,倘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损小侯爷声誉。” 丁繁缕跪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端放在身前,霍璟城瞥一眼就能瞧见她腕上的红痕,她皮肤怎么会这样薄,那麻绳他昨日碰时并不觉得有多粗糙,这才放心捆了,不成想给她勒出了这么深的印子,有几处严重的好像都快要渗出血丝来了。 丁繁缕等半天没等到回应,正琢磨要不要掉几滴眼泪装得再可怜些时,霍璟城忽然挥挥手,没什么好气地说:“赶紧起来,动不动就跪,不就打量着我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么。” 丁繁缕听话起来了,谄媚地赔笑,“我也是为了小侯爷着想嘛。” 霍璟城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不想叫,还说怎么谢我都行,满口胡言。” “这句是真的,不是胡言。”丁繁缕有点急地分辨,“救命之恩涌泉报,小侯爷若是非要用这份恩换那四个字来听,那繁缕为了恩人,也是能叫的。” “那便叫吧,我想听。”霍璟城直勾勾瞧着她,“来我耳边叫。” 丁繁缕没想到他来真的,搅着手指头嗫嚅道:“真…真要这个啊?” “不然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丁繁缕下意识朝门外看,霍璟城直言:“放心,你今日与我在书房所言,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丁繁缕闻言收回目光,艰难地动了动唇,还是没能叫得出来。 霍璟城看破她脸上的挣扎,伸手拽住她的衣裙,将她往自己身前拉近些,自下而上紧盯着她,“你不是我爷爷的人,从来都不是,这点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丁繁缕迷茫地眨眨眼,她不清楚,她就算不是侯爷的人,那也不是他霍璟城的人。 “罢了,既然你这么为难……” “云骋哥哥。” 霍璟城刚要放过她,丁繁缕突然就叫了出口。 她的声音本是清泠如水的,说什么都干脆伶俐,从不黏糊,这会儿许是有些羞涩,听起来竟比平日里柔软许多,是霍璟城从没听过的调子,跟羽毛似的,轻飘飘的,钻进耳朵里令他抓心挠肝的痒。 “再叫一声。”他还嫌不够。 “啊?”丁繁缕好不容易一鼓作气叫出了口,没想到这厮还听上瘾了。 丁繁缕一下子从脸蛋红到了耳朵尖儿,也懒得管什么恩情礼数了,这家伙分明就是在耍她玩儿! 她又羞又恼地甩开霍璟城抓着她裙子的手,红着眼瞪他:“不带小侯爷这么作践人的!” 霍璟城一时失度,眼看把人惹急了,怔了一瞬赶忙站起来哄:“不是,我不是作践你……” 丁繁缕偏过头不肯看他,霍璟城又不好上手,只能围着她来回转,就差跪下了。 “我的错我的错,你别气。” “你也别哭,我给你赔罪,我不用你叫了。” “我带你出府去见你娘 好不好?” 说到这句丁繁缕才终于搭理他,“真的吗?” 对着眼前鼻子眼睛都红透了的小脸,霍璟城哪还说得出半个“假”字。 “真的,现在就去如何?我亲自带你去。” 丁繁缕点点头,心里的气消了不少,“我要回医室拿点药。” “去吧,我还在观松居后面的小门等你。” 霍璟城原本就打算偷偷带丁繁缕出府去见她娘的,还想顺便用这件事再哄丁繁缕跟他说两句好听的来着,结果自己闹过了头,把这事变成赔礼道歉的东西了,半点儿好没讨着,他快悔死了。 另一边,丁繁缕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她娘,便什么都不计较了,步履匆匆回了观松居,直奔医室取药。 这些药都是她按照她娘以前的病症推断着配的,原想着等把她娘从霍荐手中救出来后就托人给送过去,如今自己能当面送,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拿着药从医室出来,经过长廊时一不留神听到不远处两个小女使在窃窃私语,聊得正是昨晚霍荐被抓的事。 霍荐在宴席上当众被抓走下狱,还是因为谋杀亲侄这种大事,一时间府里上下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霍荐觊觎爵位的事。 不过这两个女使口中却提到了另一个人——肃王。 丁繁缕认得那两个女使,她们是观松居的人,这几日被沙嬷嬷分去伺候四姑奶奶一家,想必这些风声都是她们从那边听来的。 肃王…… 丁繁缕住进京城也有五六年了,自然听过肃王的大名。 莫非霍荐之事与肃王有关?那霍璟城说的“霍荐还不能杀”又是何意?他如何知道殿前司昨夜会来抓人,霍荐和霍璟城又是为何都选在昨日的家宴对对方下手的呢…… 丁繁缕一头雾水,她心里不安得很,总觉得这些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凭她掌握的内情完全不够把这些事捋顺,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丁繁缕没敢耽搁太久,拿好东西就去小门外等着了。 这回她比霍璟城动作快,出来的时候杨柏正在那儿栓马车。 “姨奶奶来啦,您先上车吧,小侯爷换完衣裳就来。” “有劳了。”丁繁缕说完先上了车,听着杨柏在外头絮絮叨叨地跟她搭话。 “姨奶奶这回去得巧,别院新换的厨子做的牡丹饼一绝,姨奶奶去了正好尝尝。” 丁繁缕隔着帘子同杨柏说话:“我去看看我娘,不用吃什么点心。” “姨奶奶不必客气,小侯爷回府前就让人做了,说是给你和昆少爷各一份。” “昆少爷?” “啊,就是四姑奶奶家的少爷,姨奶奶昨日可能没留意到,他比小侯爷小几岁,可惜小时候高烧烧坏了,心智就只有四五岁那么大,也是可怜。” 杨柏说着直叹气,丁繁缕眼珠一转,顺势说:“小侯爷果然是个好哥哥。” “小侯爷孝敬四姑奶奶,自然也对昆少爷好了。” “在侯府能有一份纯粹的亲情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可惜四姑奶奶常年不在京城,也难为侯爷和小侯爷时常挂念了。” “可不是吗!”杨柏大大咧咧感叹着,“不过眼下也快好了,待四姑老爷升任了给事中,四姑奶奶一家便能留在京城了。” 丁繁缕眸色一深,还未来得及多问两句就听到车外传来了霍璟城责骂杨柏的声音。 “你又在多什么嘴,我看你是真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 15. 阿笙 杨柏被骂得不敢吭声,他寻思他也没说什么啊,况且是小侯爷自己说的姨奶奶不是外人,现在又要来割他的舌头。 不过杨柏也就敢在心里想想,就这还得偷着想,当着小侯爷面儿想的话,他家小侯爷一眼就能给他识破。 霍璟城没空搭理他,掀开帘子上了车,在丁繁缕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从前都是坐在马车的两端,霍璟城坐车厢最里面,丁繁缕坐门边,今日丁繁缕依旧坐门边,霍璟城却不坐里面了。 丁繁缕吃人嘴短,也不好说什么,他爱坐哪儿就坐哪儿吧。 霍璟城也没想干什么,挨着丁繁缕坐下后也没说话,打了个哈欠就开始闭目养神。 丁繁缕也困,但她有好多事想问霍璟城,她知道霍璟城没睡,于是轻声叫了下,“小侯爷。” 霍璟城没睁眼,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救出我娘的?霍荐把她关在哪儿了?” “就关在他京郊的庄子里,霍荐下狱后,他手底下的人乱了阵脚,没费什么功夫就救出来了。” 丁繁缕了然地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那年前在水榭后山上刺杀你的人可是霍荐设计的?” 霍璟城忽然睁开眼,凤目凌厉地落在她头上,“你想说什么?” 这是霍璟城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同丁繁缕讲话,不同于发现她藏乌头粉时愠怒的审问,而是一种附带着危险意味的警示。 霍璟城的眼型很好看,眼皮薄,双眼皮褶皱窄,嘴角带笑时能眼波流转眉目含情,不笑时又给人一种凉薄慑人的肃煞之气,这是在战火中才能磨练出来的,是用人头和鲜血堆叠出来的。 丁繁缕猛然清醒过来,在她面前的不是寻常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公子,而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狠戾之徒。 因为霍璟城时常用那副散漫放纵的模样示人,以至于她方才竟然企图从这个人嘴里套出话来。 丁繁缕顶着霍璟城锐利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到那日的事还心有余悸,如若霍荐真是那日的幕后主使,那他被抓,小侯爷也能安心些了。” 霍璟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再开口的语气不似刚刚那般威压十足,但依旧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你休要再提那日的事,也别再打听什么,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丁繁缕明白自己失言,也有点不习惯霍璟城前后态度的反差,便木着脸恭敬回:“妾身谨遵小侯爷教诲。”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霍璟城别院,丁繁缕随霍璟城进了门。 这个院子比侯府和水榭都要小许多,地段倒是很好,出门不远处就是南楼,四周各色商铺众多,去哪儿都方便得很。 不过院子里还是挺清静的,只有零星几个下人,都在忙各自的事。 霍璟城亲自带她去了后院,找到她娘暂住的屋子。 负责照顾她娘的女使正好端着汤药出来,瓷碗里的黑色汤药满满当当,早已没了热气。 “小侯爷。”女使端着汤药行礼,为难道,“里头那位娘子人已经醒了,可说什么也不肯喝药。” 丁繁缕亟不可待地想进屋,于是请示地看了霍璟城一眼,霍璟城朝她点了下头,吩咐女使再去把汤药热一遍,然后跟着丁繁缕进了屋。 叶氏正躺着床上,一张脸苍白枯瘦,胸口短促地起伏着,好似弱柳扶风。 “娘……”丁繁缕被母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进侯府不过半年,母亲竟已憔悴到了这种地步。 床上的女人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到来人的那刻,呆滞的目光一瞬间泛起了泪花,“笙儿……” 丁繁缕扑到床前跪下,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母亲羸弱的身体,“您怎么病成这样了……爹爹没给您医病吗?是不是抓您的人为难您了?” “笙儿……”叶氏又惊又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她的女儿了,她伸出手掌轻抚着丁繁缕的脸,哽咽地说,“不是梦,是真的,真的是笙儿,娘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我是我,娘,您为何不吃药啊?”丁繁缕反握住自己娘亲的手,只觉得那只手比记忆中干瘪粗糙许多,“您不用担心钱,我在侯府每月的月例都花不完,我有钱跟您医病,我先给您诊下脉。” 丁繁缕说着就去探叶氏的脉,反倒被叶氏给挥开了。 “无需诊脉,我的病我自个儿清楚,快,让娘好好看看你,都快半年没见到了……” 叶氏撑着床榻坐起身,将丁繁缕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好像瘦了点儿,不过气色还不错,你在侯府过得可好?你如何从侯府出来的?我听这儿的女使说,这儿是侯府小侯爷的地盘?” “是,外面那位就是小侯爷,是他帮我出府的。” 霍璟城方才只是不放心才跟了进来,但一直没进里屋,也没往床榻那边看,后来听到那边母女俩开始叙旧后他就先出去了,没听到丁繁缕同她娘提自己。 叶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不安起来,“苼儿啊,那小侯爷怎么会这么帮你,可是侯爷嘱咐他的?我听说抓我的那些人是侯爷次子的人,他抓我不会是要害你吧?” “没有没有,那霍荐确实是没安好心,但他自作孽,犯了事,现下已经被大理寺给抓去下了狱,不会再兴风作浪了。” 丁繁缕故意没同她娘讲太多侯府里的事,多说无益,反倒会惹她娘挂心。 “您放心吧,我在侯府一切都好,吃穿不愁,侯爷也很照顾我,小侯爷还专门让人给我在院子里弄了间医室出来,供我钻研药理,以后您吃的药我都可以亲自给您调配。” “果真?”叶氏稍微放心了些,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一辈子的牵挂和念想都系在她身上,只要女儿能过得好,就是让她现在就咽气她也甘愿,“可侯爷毕竟……到了那时,你待如何啊?” “小侯爷是个好人,他答应我,只要我尽心侍奉侯爷,待侯爷归西,他会做主放我离府。”丁繁缕眼中浮现出对将来的憧憬,“我会攒钱带您离开京城,我们回西京,或是到别的地方,再开一家医馆,总能安稳度日。” 丁繁缕脸上挂着笑,捧起娘亲的手,“娘,您一定要养好身子,我们母女早晚会团聚的,以后我再也不嫁人,我日日守在您身边,哪儿都不去。” 丁繁缕在屋子陪着叶氏聊了许多,难得一见,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可惜丁繁缕不敢逗留太久,她毕竟是偷溜出来的,还需早些回府才行。 待女使将热好的汤药再端回来时,丁繁缕亲手将药喂给叶氏喝了。 “娘,我不 能在这儿待太久,您这两天就先住在这儿,家里说不定已经被爹爹卖了,您就别回家了,回头我想办法给您找个住的地方。” 丁繁缕临走前还是执拗地为叶氏诊了脉,将大夫给的方子重新改了一下,加了几味她自己带来的药材,重新列了方子。 “您务必按时吃药,我过两日得了空再来看您。” 交待完这些,丁繁缕依依不舍地从屋子里出来,眼眶止不住隐隐泛酸,她娘的病被耽误太久了,还需好好调养才行,偏偏她不能留在身边贴心照料。 丁繁缕张开嘴正要叹气,忽然嘴里被人顺势塞了块香甜酥软的点心进来,她一口气没叹出来,差点被呛死。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她嚼着嘴里的点心,幽怨地瞪着一旁的霍璟城,“您又吓我。” 霍璟城倚着柱子充耳不闻,把掰剩下的半块牡丹饼塞进了自己嘴里,还笑着问丁繁缕:“好不好吃?” 确实好吃,酥松绵软,还有淡淡的红豆香和花香,果真一绝。 丁繁缕没说违心话,点了点头。 “我就说好吃吧,我让人给你包了一些,你带回府里慢慢吃。” 杨柏说得竟是真的,霍璟城还真特意给她做了一份。 “谢谢小侯爷,真的谢谢。”丁繁缕认真地看着霍璟城,“不止是牡丹饼,还有我娘的事,若无小侯爷相助,我恐怕就走上不归路了。” “你莫要再同我说‘谢’字了,听得我都腻了。” 丁繁缕弯唇浅笑,“该说还是要说的,我感恩小侯爷之心,日月天地可鉴,当日投诚之语句句肺腑,繁缕决不食言。” “不急。”霍璟城悠哉游哉地掸了掸手,“日后有你报答的时候。” 丁繁缕抿了下唇,厚着脸皮往霍璟城跟前又靠近了半步,“小侯爷……若小侯爷不嫌弃,我还有一事相求。” 丁繁缕靠近后需仰头看他,求人时眸子里闪着殷殷切切的光,宛如林间小鹿,看似弱势无助,实则机敏灵巧。 霍璟城多看了一会儿才问:“可是你父亲的事?” 丁繁缕立马恭维:“小侯爷料事如神!” 霍璟城心里美滋滋,嘴上却“嘁”了一声,“你还能有什么事。” “那小侯爷……” “我昨夜就已差人去寻你父亲了,方才你在里面同你母亲说话时,有人来报。”霍璟城顿了一下,仔细注视着丁繁缕的神情,“说你父亲前几日将你家的房子填了赌债,填完还欠下不少,如今人应该早就不在京城了。” 丁繁缕沉默许久后才“哦”了一声,其实她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早有预料。 “你若是想继续寻他,我也可以派人出城去找。” “不必了。”丁繁缕笑了笑,“没什么好寻的,只要我娘还在就够了。” 霍璟城也认为对那样的父亲没什么好留恋的,还不如没有得好。 “我听你娘叫你‘笙儿’?”霍璟城转而问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可是乳名?” 丁繁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好好答道:“算是吧,我六岁前家里人都唤我‘阿笙’,后来外祖嫌我爱生病,便给我改名‘繁缕’,因为繁缕草不择土地不惧风霜,在哪儿都能活,断枝断茎也能抽芽,春风一吹就能遍地铺绿。” 16. 点心 外祖是好意,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像繁缕草一样外柔内韧,生生不息。可奈何造化弄人,外祖肯定想不到,繁缕这样的野草,竟也会被栽进侯门大宅里。 丁繁缕苦笑了下,繁缕草可以长在田野,长在墙根,长在溪边,长在石阶的缝隙里,就是不该被圈养,被关在笼子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反倒很快会枯萎。 但这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总不能同霍璟城说侯府这不好那不好。 霍璟城听着丁繁缕讲述她名字的由来,负手轻吟道:“繁缕细草春意浓,花开胜雪趁暖风。我倒觉得繁缕草比那些牡丹芍药要有趣儿多了。” “小侯爷快别取笑我了,还牡丹芍药,亏您说得出口。” 霍璟城不依不饶的,“怎么?你当我在同你扯谎啊?” “哎呀没有……”丁繁缕没他那么厚脸皮,“咱们别说这个了。” 霍璟城但笑不语,带丁繁缕一同回了侯府。 下车前,丁繁缕磕磕巴巴地想和霍璟城说些什么,但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霍璟城轻叹一声,“别演了,有话直说,装什么为难。” 丁繁缕立马乐了,拐着弯子说:“我娘住在您那里毕竟叨扰,让人知道了也麻烦,保险起见,还是趁早搬出去为妙。” “然后呢?”霍璟城看破不识破,等她慢慢说。 丁繁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侯府人微言轻,不认得什么人,只能仰仗小侯爷,小侯爷又是天人之姿,慷慨大度,断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行了行了,你直说吧,我答应便是。” 丁繁缕抿着嘴巴乖巧一笑:“您能不能让人帮忙给我娘找个房子住?不用太大,够我娘住就好,或租或买皆可,钱我来付。” 霍璟城哼笑道:“你买?城内像点样儿的一进宅都要百贯起,就这还是地段不好的,你买得起?” “是买不起……”丁繁缕干笑两声,怯生生地提道,“但我记得沙嬷嬷曾跟我说,我的一干支出用度都走小侯爷的账……” 霍璟城眯了眯眼,倾身上前,将丁繁缕困在车内死角,“在这儿等着我呢啊。又让我找房子,又让我出钱,你还打什么算盘了,不如都一并说给我听听。” “……真没了。” 丁繁缕无措地看着他,霍璟城的手就撑在她脑袋边的窗框上,倘若他将手挪过来掐她的脖子,她估计连“救命”二字都喊不出来。 霍璟城没想把她怎么样,这点事儿对他来说也不叫个事儿。 “我今日就让人去办,除此之外,还会安排人过去照顾你娘。” 丁繁缕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到霍璟城话锋一转,“不过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记清楚,你最好自己也记着点儿,免得来日我向你讨债,你对不上账。” “记着记着,我都记着呢,绝不赖账!” 娘被平安救出来了,霍荐也被关起来了,丁繁缕悬着半个多月的心总算落了地。 回到观松居后,丁繁缕把带回来的牡丹饼拆了,自己留一半,给兰心她们分了一半,然后直接到小耳房去给老侯爷煎药了。 眼下正是午膳的点儿,老侯爷房里没人,丁繁缕进去把汤药放一边,先给老侯爷诊了诊脉。 老侯爷半梦不醒的,腕上一覆上手指尖就知道是丁繁缕来了。 “不必号了咳咳咳……”老侯爷仰躺着咳嗽几声,“我看我还是趁早死了好……” “侯爷别这么说。”丁繁缕在老侯爷脑后多垫了个枕头,好让他喘气能顺畅一点儿。 老侯爷气若游丝,“他们为了这个位子都开始一家子互相残杀了,我不如趁早咽气,断了他们的念想……” “侯爷可万不能这么想,就算没有您,有野心的人还是有野心,他们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永远没有善罢甘休的一天,反倒是那些真正孝敬您的人,才是真的要伤心了。” 卧房内光线柔和,窗门紧闭,只最东边的那扇菱花窗透进来些许天光,床周挂着纱幔,香炉升起烟雾同汤药腾起的热气遥遥相映。 丁繁缕坚持为老侯爷诊了脉,那脉象沉细无力,脉形散乱,浮离无根,是气血大衰,阳气将脱之兆。 看来昨夜霍荐的东窗事发给了老侯爷不小的冲击,丁繁缕眉心慢慢拧成一团,又怕老侯爷瞧见灰心,硬逼着自己用寻常的口吻劝道:“侯爷别太往心里去,万事都没您自己的身子要紧,来,妾身服侍您把药喝了。” 等老侯爷吃完药睡下后,丁繁缕端着空碗从屋子里出去,不禁愁云满面。 照方才的脉象来看,老侯爷大限将至,即便她再怎么费心调养,也熬不过这个春天。 她纠结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个噩耗告知霍璟城,不过就算她不说,他日大夫来诊脉,也会诊出来的。 丁繁缕一瞬间想了很多,想老侯爷,想自己,想霍璟城…… 想着想着,一抬眼,猛地发现身前站了个人。 正是昨天匆匆见过一眼的,那位四姑奶奶。 丁繁缕敛去愁思,朝霍珍见礼,“妾身丁氏见过四姑奶奶。” 霍珍虚虚将她扶起,眸光在她身上游移一圈,“你就是我二哥给我父亲纳的那位丁姨娘?” 丁繁缕轻点下头,“正是妾身。” 霍珍脸色难看起来,“你才多大?十六?十七?” 丁繁缕不知霍珍用意,不敢冒犯,始终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妾身过了年已经十八了。” “那纳进来时也不过才十七。”霍珍深吸口气,站在廊下张嘴就骂,“霍荐这个老匹夫可真不是个东西!” 丁繁缕吓得肩膀一抖,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嗓子。 霍珍身后的女使也忍不住出声提醒,“夫人低声些,这是在侯府,当心被人听了去。” “谁要听?谁要听就出来听!”霍珍更来劲了,“那霍荐不干人事我还不能骂了?我爹都那么老了,他还给我爹纳妾,他安的什么心,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么!我定要让官人再狠狠参他一笔!” 丁繁缕听得差不多了,适时开口:“妾身感恩姑奶奶仗义执言,但还请姑奶奶切莫动怒,气坏自己就不值当了。” 霍珍满眼心疼地看着丁繁缕,甚至怜惜地拍了下她的手,“虽说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姨娘,可你毕竟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在我眼里还是孩子,这声姨娘我实在叫不出口。” 丁繁缕浅浅笑着:“无妨,姑奶奶唤我繁缕就是。” “多好的孩子啊,长得这样出挑标志,怎么就……”霍珍叹息一声,“好孩子,你日后在这府上若是碰上什么难处和委屈,别怕,你来找我,我定为你主持公道。” 丁繁缕感激地望着霍珍,霍珍已年近四十,双目却依然明亮清澈,一看就是被呵护得很好,从小到大没吃过半点苦的。 “繁缕谢过姑奶奶,姑奶奶放心,侯爷待我很好,不曾让我有过半点儿委屈。” 丁繁缕越是这样说,霍珍越是为她感到不公,但如今木已成舟,丁繁缕已经是侯府的人,再惋惜也无力回天。 霍珍又看到丁繁缕端着的空碗,“我父亲吃过药了?” “吃了,刚睡下,姑奶奶要去看侯爷吗?” “睡下了就算了,我晚点儿再来便是,你且去忙吧,不用管我。” 丁繁缕颔首离去,霍珍也往反方向走,丁繁缕回头望着霍珍的背影,注意到霍珍微跛的步子,不自觉皱起了眉。 她停在原地踟蹰片刻,赶在霍珍走远前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四姑奶奶——” 霍珍顿住脚步,狐疑地看向丁繁缕。 丁繁缕快步走过去,轻喘着问:“敢 问四姑奶奶可是患有腿疾?” 霍珍虽不解,但还是点点头,“老毛病了。” 丁繁缕又问:“可是腿脚常年冰凉,涉水肿胀,阴雨天酸痛入骨,时常麻木无力,难以行走?” “几乎是这样,原本是不拐的,只是来京走水路,常日潮湿,这才病得严重了些。” 丁繁缕心里对霍珍的病症有了底,“我外租乃西京叶氏,世代行医,若姑奶奶信得过我,我可为姑奶奶施针疗治腿疾。” “管用吗?” 霍珍倒不是信不过丁繁缕,只是她这腿虽算不上遍寻名医,但也前前后后看过不少大夫了,也施过针,可惜都是治标不治本,止一时疼痛罢了。 “管不管用还需诊脉定穴后才能断言,眼下来看,我只有七成把握。” 张口便是七成把握,霍珍不太信,但也没有当面笑丁繁缕夸海口,反正她闲来无事,“也好,那便有劳你试试。” 丁繁缕抿唇一笑,“请姑奶奶稍候,我去准备一下,速速就来。” 霍珍挥挥手:“那你直接来暖竹阁寻我吧。” 丁繁缕毫不磨蹭,把汤碗送回小耳房,就去医室预备施针的东西。 暖竹阁就在观松居后面,是老侯爷为了让霍珍住得近些特意给安排的院子。 丁繁缕没一会儿就到了,走进院门前心里还在盘算着待会见到不认识的人要不要行个礼,不成想走进去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霍璟城。 两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显然都对对方的出现很是意外。 丁繁缕怀里抱着针灸包,呆愣愣地给霍璟城行礼:“见过小侯爷。” 霍璟城眼中闪过戏谑,刚要贫嘴逗她,突然一道蓝影冲他飞扑了过来。 “城表哥——” 霍璟城看清后躲都没躲,反而伸手稳稳抱住来人,轻声责备着:“彦儿,我跟你说好多遍了不许随便扑人,你自己多高多重了没数吗。” 石彦充耳不闻,晃着霍璟城的胳膊撒娇:“城表哥你怎么来啦?你是不是要带彦儿出去玩儿!” 丁繁缕在不远处看着,这位叫“彦儿”的男孩比霍璟城矮了大半头,瞧着也有十五六那么大了,穿了身宝蓝色衣袍,模样白净端正,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天真,相当自然地向霍璟城撒娇卖乖,想来这就是霍珍的儿子了。 霍璟城对这位表弟倒是十分纵容,把手里提着的牡丹饼送给对方后,还笑着摸了摸头,“彦儿听话,今天吃点心,改天再带你出去玩儿。” “什么好吃的呀!”石彦被点心袋引得两眼放光,直接自己上手去扯袋子,可惜急红了脸也没扯开。 一旁的女使见状接过去,熟练地哄着,“少爷别急,我帮您解开。” 女使解开后把点心袋放回石彦手上,“您拿稳了慢慢吃,当心掉地上。” 石彦捧着油纸袋,掏出一块牡丹饼先递给了霍璟城,“城表哥先吃!” 霍璟城也不扫兴,笑着接下,“谢谢彦儿。” “不用谢。”石彦又掏出一块给了刚刚帮他的女使。 最后石彦四下寻摸一圈,目光落到了从没见过的丁繁缕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给了丁繁缕一块。 丁繁缕属实没想到,受宠若惊地接下,“谢…谢过彦少爷。” 石彦别别扭扭地摆手,“不用谢,你好看,你吃……我去给母亲也送一块儿!” 石彦一溜烟跑了,女使在后面追着叫他“慢点跑”。 一转头,院子里就剩霍璟城他们二人,丁繁缕上赶着解释:“我见四姑奶奶腿脚不好,过来给她施针医病。” “原来如此。”霍璟城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应完又懒懒瞧着丁繁缕笑,故意说,“不过……施针就施针,你要人家饼做什么,我不是也给了你一包么,你为何还抢小孩儿的?” 17. 家里 “我何时抢了?是彦少爷给我的。”丁繁缕咽下了那句“小侯爷没长眼吗”。 霍璟城目光转回她怀里的针灸包,揶揄道:“原来姨奶奶如此热心肠。” 丁繁缕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还顺着他的话抬了自己一把,“医者理当仁心,若得其法,即便身处内宅,也应尽绵薄之力。” 霍璟城笑了起来,“行了,别明里暗里地夸自个儿了,见过奉承旁人的,头回见奉承自个儿的。” 丁繁缕低着眼眉,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霍璟城眸光对着那笑颜深了几许,清清嗓又问:“你真能医好我姑姑的腿疾?” 丁繁缕脑子一转,抬起眼眸大着胆子问:“我若医得好,小侯爷有赏吗?” “还没医就讨赏?我就算是肥羊,你也不能逮着我一直宰吧。” “那我医好了再去找小侯爷讨赏。” 霍璟城也道:“那我等着你来同我讨赏。” 霍璟城走后,丁繁缕进了暖竹阁正屋,石彦正在里面同霍珍围着圆桌一起吃牡丹饼。 霍珍端着茶碗细声劝着,“慢些吃,当心噎着,来喝口茶……” 正说着,一转眼看到丁繁缕进屋,忙招呼她,“繁缕来啦,快坐快坐,不必拘礼,先坐下一块吃点心吧。双儿再去添杯茶来。” “谢姑奶奶。” 叫双儿的女使为丁繁缕端来了茶,丁繁缕坐下同他们一起把石彦给的牡丹饼吃了。 石彦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瞄丁繁缕,他既不说话,也不光明正大地看,就只偷偷地瞧,若丁繁缕把目光投过来,他便飞快低下头,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总之就是不与丁繁缕对视。 丁繁缕发现后觉得怪有趣儿的,于是故意逗他,单等他偷看时抬起眼,回回能给他抓个正着儿。 次数多了以后,石彦白净的小脸被丁繁缕逗得通红,羞臊地不敢再看丁繁缕,连手里的牡丹饼都不觉得香甜了。 霍珍将这些小动作都收入眼底,笑着跟丁繁缕解释:“这我儿子,叫石彦,今年十六了,人不坏,就是小时候把脑子烧坏了,大夫说他心智就只停留在四五岁。”她叹口气,“外边看着是长大了,内里其实还是个孩子。” 丁繁缕眼中没有怜悯,反倒透着几分羡慕,“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或为生计奔波,或寒窗苦读,都要开启劳碌辛苦的一生,倒是彦少爷有父母疼爱,又衣食富足,依我看一辈子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未尝不好。” “你说得对,我这些年也想开了。”霍珍摸了摸石彦的头,“我们彦儿不需要长大,只要有我和他父亲在一天,就能保他平安喜乐,安稳度日。” 人生若能得父母相护,便已是一大幸事,多少艰难险阻都会显得微不足道,丁繁缕真心觉得石彦比她要幸运得多。 吃完茶便开始诊脉定穴施针,丁繁缕在暖竹阁一直从下午忙到了天擦黑。 “姑奶奶无需过分烦恼,您这腿疾并不严重,只要坚持针灸,前期隔日一次,十次为一治,停五日复针,方可将病气除尽。” “当真?”霍珍急问,“我这腿真能医好?” 丁繁缕将针都收回针包,“能,姑奶奶还年轻,这点小病不算什么的,后日我再给您带些药膏,阴天下雨您就敷上,保准不疼。” “繁缕啊……”霍珍激动地从床上去够丁繁缕的手,“你若能医好我的腿,我必封一份厚礼,重重谢你!” 丁繁缕摆摆手,“厚礼就不用了,给您治病不是为了谢礼,自打进了侯府,除侯爷外,你是第一个心疼我的人,良言一语三冬暖,你对我的好我会铭记于心。” 丁繁缕不想要,霍珍却是实打实想送她些什么,“双儿,你给繁缕量一□□,明儿上布庄给她做几身新衣裳。” 丁繁缕连声道:“不用不用……” 双儿恭敬上前:“姨娘请随我来。” 霍珍也说:“去吧,你收些东西我也心安。”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丁繁缕老老实实让双儿给她量了体,甚至连脚和手都一并量了。 量完体霍珍又要留丁繁缕用晚膳,丁繁缕赶忙拒绝,“谢姑奶奶好意,我还要赶回去伺候侯爷吃药,饭就不吃了。” 霍珍也没强留,“那后日你早些来,我让人提前备食材,务必要留下一起用膳。” 丁繁缕道了谢,拿上针灸包从暖竹阁离开,双儿掌灯在前方引路,送她回观松居。 夜晚视野受阻,顾着脚下就顾不上两旁,加上丁繁缕着急回去,全然没注意到暗处有人死死盯着她从暖竹阁离开。 “二夫人,咱还进去求四姑奶奶帮忙吗?” 齐氏死死揪着衣摆,眼中讳莫如深,周身更是冷得渗人,直到丁繁缕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我真是小瞧她了。” 方才说话的嬷嬷也低声鄙夷道:“这丁氏自打进府,人前素来寡言少语,想不到背地里不仅攀上了承泽堂,竟连暖竹阁也待她这般亲厚,那双儿可是四姑奶奶的贴身女使,竟为一个下贱的小娼妾掌灯,她也配!” 齐氏迎着冷风深吸口气,让脑子清醒了些,“只怕寡言少语是假,巧言令色才是真,不然像二爷那般行事谨慎的人,怎会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她跟承泽堂是一伙的,二爷底下的人来报,昨夜救走她生母的人就是承泽堂的人。” “可知她生母被救到何处了?” “安插在霍璟城长街别院的人说霍璟城昨夜回去了,还带了人,不过他已有了戒心,只放了信得过的人近身,咱们的人凑不上去,不过十有八九就是丁氏的生母。” “那丁氏坏二爷大计,必须得给她个教训。” “夫人三思啊,那丁氏还要留着给老侯爷续命,倘若老侯爷没了,那侯位直接就落到霍璟城头上了,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救出二爷啊。” 齐氏闭了闭眼,胸口始终卡着一口气,“肃王呢?他那边怎么说?” “他让咱们稍安勿躁,说是大理寺还要审,没那么快治罪,就算治了罪,到发落也要等秋后了。” “他倒惯会说风凉话,这些年二爷为他卖了不少命,他现在想作壁上观,做梦。”齐氏嗤道,“你明日就差人传话给肃王府,转告王爷,若是他不管,那我便去敲登闻鼓,将他这些年的罪证呈到御前,跟他鱼死网破,到时候谁都难 逃一劫。” 霍璟城很快就让人在城中选好了一处宅子,供丁繁缕母亲居住。 地方不大也不显眼,只有两间正屋,但胜在位置不错,离侯府很近,从侯府一趟来回不消半个时辰。 除此之外,霍璟城还安排了两名女使侍奉,且每隔三日让杨柏来观松居找丁繁缕取她母亲要吃的药,再亲自送到宅子。 为此丁繁缕这些天一直想寻个机会当面感谢一下这位大恩大德的小侯爷,只可惜自那日暖竹阁一别后,一连数日都没能再见到霍璟城。 听杨柏说,最近小侯爷公务繁重,陛下时常召见,一去就要半日,校场练兵也催得紧,小侯爷这些天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忙的时候两天就吃了一顿。 丁繁缕一听这个,顿时操心起来,每日泡在校场,体力消耗如此大,不吃饭怎么行。 她算着杨柏来取药的日子,特意起了个大早,取新鲜的精瘦羊肉,搭配笋菇制成羊肉羹,趁热盛到瓷盖碗里,盖严实,再整个放进食盒中,交给杨柏。 杨柏提着食盒发愣,“姨奶奶,这也是药?” “不是。”丁繁缕道,“这是我做的羊肉羹,羊肉温补,小侯爷常日劳顿,吃些羊肉能添补气力,里面有两碗,你带过去同小侯爷分食吧,让他好好吃饭,切勿操劳伤身。” 一听还有自己的份儿,杨柏乐呵呵就接下了,“有劳姨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杨柏从侯府出来后先把药送去了小宅子,然后快马赶往京城御校场。 霍璟城昨夜下钥前才从宫里出来,懒得今日一早再往校场折腾,便直接睡在了校场。 杨柏赶到时,霍璟城正在射圃区巡检,身旁站着数名统领和都头。 只见大鼓轰然乍响,号令旗向下一劈,长箭道分列的千余名弓箭手同时横开一步,持弓瞄准,唰的一声,万箭齐发。 杨柏提着食盒候在场外,片刻后,担心羊肉羹凉了,便直接走了过去。 霍璟城眼睛直视远方,余光瞥见杨柏走过来了也没搭理。 杨柏走到跟前拍了拍食盒,“小侯爷,先吃点东西吧,我从‘家里’带了羊肉羹。” 杨柏着重强调了“家里”二字,奈何霍璟城没留心,都没拿正眼看他,“吃你个头,没看我忙着呢。” 一旁几个都头平日里常和杨柏一同吃酒,见杨柏挨骂各个儿都当乐子看。 靖远侯小侯爷什么脾性,那是出了名的治军严苛,乃驭下虽峻、律己更严的典型,手下人人敬畏,无一敢违,杨柏这个时候过来说这种不相干的话,简直是明摆着来找骂了。 杨柏不管旁人,锲而不舍地又拍了拍食盒,“小侯爷,羊肉羹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杨柏虽嘴碎,但鲜少有如此烦人的时候,霍璟城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终于看了杨柏一眼。 杨柏隐晦道:“那位一大早亲手做的,让我给您捎过来,还让我转告您,让您好好吃饭,切勿操劳伤身。” “你不早说。”霍璟城低声责备了句,然后招招手示意众人,“你们继续练。” 说完大步回了营帐,留下一群云里雾里的都头,还在琢磨着“那位”是哪位…… 18. 别怕 入了营帐,杨柏将食盒内的瓷碗取出来,给霍璟城摆到木桌上。 这营帐是专供霍璟城在校场处理军务和休整的地方,陈设相对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案几,和一张简易床,连枕头被子这些东西都没有。 霍璟城从进了营帐就没说过话,坐下后也只是对着瓷碗沉思,迟迟不动筷。 杨柏纳闷道:“怎么了小侯爷?不合胃口?” 霍璟城还是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后突然问了句:“你为何特意强调是她做的?” “啊?”杨柏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搞得一头雾水。 霍璟城又道:“你是觉得只要知道是她亲手做的,我就一定会过来吃?” 杨柏咽咽口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霍璟城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说:“在你看来,她于我而言很特别?” 杨柏被霍璟城这三连问给彻底弄糊涂了,这啥意思?吃还是不吃?他该点头还是摇头? “小侯爷,您、您这是何意?” 霍璟城冷着脸,“你实话实说便是。” 杨柏张了张口,尽量委婉地答:“属下只是觉得您同姨奶奶交情不错,没想那么多。” “你整日跟着我,应是最清楚我的心思的,旁观者清,连你都这样觉得,看来我心中疑虑之事,谜底显而易见了。” 霍璟城没明说,但杨柏难得的听懂了,“小侯爷是顾虑侯爷?” “没什么好顾虑的。”霍璟城面无表情地拾起汤匙,“明摆着无疾而终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干脆别做。” 杨柏不通儿女之事,反正他家小侯爷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他都服膺,别的都不用他操心。 杨柏把心放回肚子里,乐呵呵去端另一碗羊肉羹。 “你做什么?”霍璟城忽然吼了他一嗓子。 杨柏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瓷碗,“吃……吃肉羹啊。” “我说给你吃了吗?” “不是,冤枉啊小侯爷。”杨柏无辜道,“姨奶奶交给我时亲口说的,您一碗我一碗,我可没想吃您那份,我吃的我自己那份……” 杨柏越说越小声,倒不是心虚,而是霍璟城的脸色沉得吓人,像六月的阴雨天,仿佛下一刻就要朝他横劈一道雷过来。 霍璟城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不爽道:“你出去吃。” “出去就出去……”杨柏抱着瓷碗出了营帐。 霍璟城盯着那碗尚还温热的羊肉羹,一时难以言明自己此刻的心境,这算什么,闹半天他剃头担子一头热,他在这边左右彷徨、难以取舍,合着尽是他多心,人家心里保不齐真把他当成孙儿看了。 霍璟城无法接受,他虽嘴上说着“无疾而终”,可若丁繁缕也对他有情有意,他自然不会有负于她,但眼下来看,丁繁缕怕是压根没有这个意思,否则怎么连区区一碗羊肉羹都不是他独有的…… “你家小侯爷可在帐中?” 杨柏蹲在帐外,闻声把脸从瓷碗里抬起来,嘴角还沾着羹汁,瞧见来人后匆忙蹭了把嘴,站起身,“裴大人来啦,小侯爷在里面呢。” “你怎的蹲在这里?”裴琅温声笑了笑,一语道破,“莫非是被云骋赶出来了?” 杨柏瞥了眼帐内,叹口气,有苦难言。 裴琅拂拂衣袖,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无妨,我进去帮你说个情。” 霍璟城听见动静,默默收回思绪,对着帐外道:“别废话了,快进来。” 一听这语气就不太舒心,裴琅掀帘进去,目光掠过霍璟城阴郁的脸色和一碗快要见底的羊肉羹,戏谑道:“今日怎么这么有胃口,正好我还饿着呢,不如分我一口……” 裴琅伸手去够,霍璟城二话不说,啪一下打开他伸过来的手,“裴府岂非落魄至此,由着你到我帐中饿虎扑食。” “哟。”裴琅缩回手,坐到霍璟城对面细细打量他,“霍小侯爷好大的火气啊,馋一口羊肉羹都要咒我家道中落,怪不得杨柏蹲外面吃呢,谁受得了你。” 霍璟城烦得想赶人:“你来做什么?” 裴琅不跟他计较,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你让我盯的事有信儿了。” 霍璟城神色严峻起来,把汤匙放下,静静听裴琅的下文。 裴琅详说道:“五日前,你二婶婶果然派你二叔的亲信去了趟肃王府,同我们先前猜想的一样,你二婶婶想借你二叔手里掌握的把柄来胁迫肃王。” “肃王可有动作?” “起初还算沉得住气,但从三日前他开始秘密整兵,直到昨天夜里,他亲去见了聂群,与其一直密谈到三更后才离开。” 霍璟城早有预料,“陛下从年后就有意废黜肃王,再加上霍荐那个隐患在大牢,前有狼后有虎,他坐不住是早晚的事。” 裴琅轻轻皱了下眉,“那依你所见,肃王会选在何日起兵?” “明晚。” “明晚?” 霍璟城点点头,“明日是太后寿辰,宴席散后,正是所有人放松警惕之时,那时起兵,胜算最大。” 裴琅沉吟片刻,忽地茅塞顿开,“这日子看似天时地利,实则是让他无路可选,错过明晚,他便再没有这么合适的时机了。” 霍璟城轻嗯一声:“我已着人去找了禁军葛统领,叫他提前做好防备,我到时会带一队人马守在东华门,大军守卫由葛统领和魏将军统帅,争取一举剿灭肃王一党。” 裴琅连连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忙问:“那我呢?” 霍璟城直言:“你一介文臣,就在家里躲着吧,你跟过去我顾不上你。” 裴琅不爱听极了,怒道:“你用我帮你打探情报时怎么不嫌我是文臣,如今倒嫌我过去添乱了?” “祸乱平反,你当是上山打猎,好玩啊?飞箭射过来你躲都无处躲。” 裴琅不忿地反驳,“我虽是科考入仕,但少时也是习过两年弓马武艺的,混乱时无需你顾我,我自会顾好自己,我是怕横生事端,多一个人总归多一线生机。” 霍璟城还欲再劝,被裴琅给堵了回来,“好了云骋,你休要再劝,我既知晓了明夜有乱,无论如何我也睡不着了,倒不如让我跟过去,免得我在家提心吊胆。” 翌日上午,丁繁缕如约去给霍珍针灸,从施针时她右眼皮就不停狂跳。 起初还没在意,直到下午,头顶的天忽然阴云密布,沉得像是要整个坠下来,丁繁缕心里也没来由的不安起来。 今日是当今太后的六十大寿,天子下旨举国同庆,为太后祈福,除侯爷外,府内所有官员及内眷皆进宫贺寿,侯府里还是头一回这么清静。 丁繁缕不清楚宫宴一般几时散席,侍奉完侯爷用药后就早早歇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一阵夜风将没关严的窗户给吹开了。 丁繁缕起身去关窗,还未走近,忽然有道黑影从大敞的窗子下飞身钻了进来,动作快到丁繁缕都来不及反应。 待她回过神,刚要大声叫人,来人一把扯下了脸上蒙着的黑巾,低声道:“姨奶奶莫怕,是我。” “杨柏?”丁繁缕睁大双眼,惊魂未定地看着一身夜行衣的杨柏,“你这是做什么?又为何这副打扮?” “一言难尽。”杨柏气喘着说,“宫里出事了,肃王起兵谋反,伙同步军司围了皇城,小侯爷正在宫内与反贼周旋。” 丁繁缕吓得深吸一口气,不禁抓紧了床边的帷幔,惊呼出声:“竟有此事,那小侯爷……” “小侯爷需要姨奶奶相助。”杨柏直接表明来意,“那反贼借内官之手给陛下下了牵机毒,可翰林医官院所在的宣德门已被反贼控制,小侯爷这才命我来寻姨奶奶,望您能带着药材进宫为陛下解毒!” 丁繁缕大脑嗡的一声,只觉一座大山轰然压倒在自己身上,砸得她手脚发麻,就要喘不过气…… 杨柏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丁繁缕的手腕,“姨奶奶切莫慌神,陛下生死攸关,拖延不得啊!您快带上东西随我进宫!” 丁繁缕如梦初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边慌忙拽过旁边的外袍裹上,一边怔然地喃喃着:“牵机毒……米醋灌服……甘草、绿豆、防风、青黛、生姜同煎……辅以香油、蜂蜜大量灌入……” 丁繁缕几乎凭着本能在医室内寻到这几味药带上,以防万一,临走前又随身带了两瓶止血粉,最后慌慌张张上了杨柏的马。 丁繁缕只骑过一次马,就是那日在水榭后山上同霍璟城骑,当时虽有人追杀,但毕竟山路有积雪,马儿纵使飞奔,也并不过快,远没有今日吓人。 眼下劲马在平坦的长街上疾驰,街旁的屋舍都化成一道残影,杨柏在前方驭马,丁繁缕在后面紧抓着他的衣服,感觉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咬紧牙关,雨水和强风悉数吹打在脸上,让她丝毫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丁繁缕身子马上就要被颠散架时,杨柏终于勒了缰绳。 马儿朝着夜空剧烈嘶吼一声,前蹄猛地离地,丁繁缕整个人瞬间仰倒在了马背上,紧接着她身形一晃,扑通一下就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丁繁缕做好了摔得眼冒金星的准备,可接住她的却不是冰冷硬实的青砖,而是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 霍璟城稳稳抱住她,随后将她放到地上站稳,双手捧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冰凉苍白的皮肤,细声安抚着:“别怕……” 丁繁缕怔愣地看着霍璟城,那双在暗夜中依旧明亮如炬的凤眼,此刻深深望进了她的眼中,好似要一眼望进她的心里,像有神力一般,竟让她顷刻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坚定地对霍璟城说:“我不怕,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助你。” 19. 宫变 阴霾的天昏暗得好似没有尽头,城墙内隐约传来兵刃碰撞厮杀的声响,危机四伏之时一切人伦礼教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霍璟城接下杨柏递上来的夜行斗篷,当着众将士的面,亲手为丁繁缕披上,用兜帽将她的头罩严实。 一边系带子一边同她讲:“陛下服毒已有半柱香时间,需得尽快医治,你随苏内侍入城,他会带你绕开叛军,走小路进陛下寝殿。切记解完毒后你莫要在寝殿逗留,原路出来,我在这里等你。” 牵机毒毒发只有一炷香的解毒时间,一炷香后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丁繁缕不敢耽搁,裹紧斗篷,用冻得没有血色的嘴唇轻声同霍璟城说:“小侯爷放心,我说过的,愿为小侯爷挺身相护,奔走效力。” 早春的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彻骨,霍璟城目送丁繁缕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东华门。 远处铁骑声由远及近,霍璟城翻身上马,一手控缰一手持枪,直指叛军围城而来的方向。 “叛军已至,尔等随我迎战,誓死固守东华门!” 战无不胜的霍璟城就是这世上最能鼓舞士气的帅旗,一众兵甲挥剑怒吼:“杀——” 另一边,丁繁缕随着苏内侍疾步往皇帝寝殿赶去,她之前从未靠近过皇城,如今走进来,只觉那宫墙高得就快没进云里。 丁繁缕紧追着那位苏内侍,生怕跟丢了,“内侍大人,敢问陛下寝殿还有多远?” 回应她的是不远处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既惨痛又悲凉。 丁繁缕吓得身形一滞,“这是……” “坏了,叛军已经攻进宫城了,姑娘快些脚步,务必赶在叛军围了福宁殿前救下陛下!”苏内侍回身拉住丁繁缕的胳膊,带着她跑起来。 丁繁缕心慌得很,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感,“宫城内可有人值守?” “有,但禁军只有一队人马,保不了宫人,叛军杀进来后必定滥杀无辜,这些年轻的宫女落到贼人手里多半会被先奸后杀,所以小侯爷才会给姑娘披上斗篷。” 听到这个,丁繁缕倒吸一口冷气,顿时知晓了那惨叫的原由,想不到祸乱之时,竟还有人行这等龌龊之事。 丁繁缕没有恐惧的时间,她能做的就只有快些跑,再快些跑,她还要去救皇上,倘若皇上驾崩,那这场宫变便直接有了胜负之分。 福宁殿外,葛统领亲率禁军驻守,所有人严阵以待,时刻戒备叛军突袭。 殿内人人自危,内侍宫人齐齐立在皇帝床榻前,老内官急得冒了一头的汗,握着拂尘在殿内来回踱步,“你们几个,快再去外头瞧瞧,苏内侍若带了神医过来,就快些把人给迎进来!” 正欲出殿的小内侍指着石阶下两个冒雨前来的黑影:“来了来了,是苏内侍!” 老内官步伐一颤,连忙迎上去,嘴上叫着:“神医!可是神医来了?” 丁繁缕浑身湿透,鬓发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一般,此刻听到“神医”二字,双脚登时一软,差点给这一屋子的宫人跪下。 一句一喘道:“靖远侯……小侯爷……命我前来……为陛下解毒……莫叫‘神医’……” 老内官一把从苏内侍手里薅过丁繁缕的胳膊,“好好好,姑娘且省些力气,快快救陛下要紧呀!” 丁繁缕把藏在衣裳里的药材通通交给那老内官,“把这些药煎了……蜂蜜,香油,牛乳,猪油,生蛋清,这几样有哪个放哪个,混在煎好的药汤里给陛下灌服。” “好…好…你们几个快去办!”老内官继续领着她往寝屋去,“姑娘快看看陛下!” “嘘——”丁繁缕低声道,“中牵机毒者畏光畏声,切勿再发出声音,待我望诊过后,把这些烛火也尽数灭了。” 老内官赶紧闭上嘴,接着了然地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众人安静。 丁繁缕悄声踏进寝屋,被老内官带到龙床边。 当朝天子,九五之尊,此刻就躺在床榻之上,丁繁缕仔细观察着皇帝的症状,只见他面容苦笑,全身肌肉每隔一段时间便震颤收缩一次,的确是中了牵机毒的症状。 人命关天,丁繁缕无暇顾忌礼数,上前轻轻搭上皇帝的手腕,并用嘴型示意老内官把灯烛都灭了。 大雨夜连半点月色也无,火光一失,四周顿时黑得不见五指。 丁繁缕感受着皇帝的脉搏,眉头在黑暗中渐渐锁成一团…… “姑娘……姑娘……”老内官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忍不住小声叫了丁繁缕两句,“陛下如何了?” 丁繁缕骤然回神,收回诊脉的手起身,“大人请随我来。” 等到了寝屋外,丁繁缕尽量静下心来徐徐问道:“敢问大人,陛下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中的毒?” “约莫半个时辰前,陛下刚从太后寿宴上回了福宁殿,以往陛下饮酒后都会喝一碗醒酒汤解酒,以免翌日早起头疼,可谁承想那逆王竟让人在陛下的醒酒汤里下毒,翰林医官院也被他们的人围了,出入不得,若非霍小侯爷头脑清明,识破陛下所中乃牵机毒,又命人速去接来姑娘,只怕陛下真就……” 丁繁缕眉心越拧越深,紧接着,她想到了什么,心急地抓住老内官宽大的衣袖,“给陛下下毒的人可抓到了?” “抓到了,寿宴时,苏内侍曾亲眼看到那小内侍同肃王的人在暗处碰面,只是他们谨慎得很,未曾留下证物,不过那小内侍发现事情败露后想要逃跑,被小侯爷给一剑封喉了。” “死了?” “是,当场毙命。”老内官顿了顿,继而疑道,“可是陛下的毒症有蹊跷?” 丁繁缕呼吸一滞,脑子里一团乱麻,但还是摇了摇头:“从症状来看,并无蹊跷。” “那陛下……”老内官有点不敢问出口,万一陛下有个万一,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啊。 丁繁缕敛了下心神,轻声安抚道:“陛下吉人天相,毒物还未完全入血,待灌服药汤后把毒素泻出即可保全龙体。” 老内官闻言大松一口气,“如此,那姑娘便是护驾头功,陛下醒后老奴定会向陛下言明姑娘功劳。” “大人言重了,我家世代行医,医术不精,全系陛下自己福泽深厚,外加小侯爷英明果断,这才有了转圜余地。” “来了来了……”方才去煎药的宫人们端着一大缸子药汤回来了,用气声说着,“只寻到了牛乳蜂蜜和猪油,全都兑进去了,神医看看是否可行?” 丁繁缕细细查了一下药汤,确认没有异常,“快去给陛下灌下,分次频服。” 几人摸着黑给皇帝把药汤灌了下去,丁繁缕始终按着皇帝的手腕,时刻感受着脉象的变化,直到他的脉象趋于平稳,身体也不再出现抽搐的迹象,才彻彻底底放下了心。 老内官也感觉到了皇帝的变化,不确定地问:“陛下这是……好了、好了吗?” “是。”丁繁缕长长舒了一口气,“今晚先别见光,前七日莫要饮酒,多吃绿豆甘草制的食物,清心静养,等祸乱平息后……” “不好了不好了——”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是谁在寝屋外喊了起来,“叛军攻到了福宁殿,葛统领被逆王一箭射杀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在漆黑的环境下顷刻掀起惊天骇浪,有人砸翻了方才盛药汤的缸子,有人踢倒了烛台,有人在低声尖叫…… 丁繁缕噌的一下站起身,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声响,她穿过这群人,揪住刚刚喊叫的人,抖声问:“小侯爷呢?霍璟城呢?外头是谁在抵抗?” “是禁军副统领,小侯爷……小侯爷大抵还在东华门。” “这里可有后门?派人前去找小侯爷求援啊!” “有是有,可外头都是贼人,更何况就算出去了也不知道哪位是小侯爷,万一再被小侯爷疑心是叛军一党……” 丁繁缕明白,这时候让谁出去通风报信,无疑都是冒险送死。 “苏内侍呢?”她又问。 “苏内侍送完姑娘就回东宫守着了。” 丁繁缕脑海中忽地闪过临进宫前霍璟城最后叮嘱她的那句话 ,顿时茅塞顿开,“我去!诸位守住殿门,我去给小侯爷报信。” 丁繁缕说完没有犹疑,在宫人的指引下从后门绕了出去,披着斗篷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雨势更大了,空气中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四面八方都是兵刃相接的动静,丁繁缕只能一边躲,一边循着来时的小路快速往宫外跑。 前方不远处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朝着福宁殿的方向策马而去,丁繁缕及时钻进身后的假山里,想等这波骑兵过去后再继续赶路。 忽然,有一抹白色的衣裙拂过她的脚面,丁繁缕下意识抓住那抹白衣,抬头看过去,竟是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 那女子惶然地同她对视,大约是觉得丁繁缕衣着奇怪,不似宫人也不像好人。 “你…你是何人?” 丁繁缕眨了眨眼,蓦地认出了这个人的声音,低呼道:“你可是秦荨苒?” 那女子蹙起眉,葱白的指尖朝她自己指了指,“你认得我?” “曾在南楼有幸听过姑娘唱曲儿。”那次没能一睹秦荨苒的美貌,丁繁缕为此惋惜良久,想不到会与对方在这种境遇相见,“秦姑娘怎会在此处?” “我来为太后寿宴奏雅乐,谁料遇上宫变,只好一直藏在此处,姑娘可莫要告发我!” “自然不会,叛军已攻到福宁殿,我正要出宫去搬救兵,秦姑娘同我一起走吧。” “你知道怎样能出宫?”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避开大部分叛军,秦姑娘若不同我一起离开,只怕叛军攻下福宁殿后会大肆搜宫,姑娘恐要落到贼人手里。” 此话一出,秦荨苒立刻抓住了丁繁缕的手,“我跟你走!那些叛军简直如畜生一般,我亲眼见他们把一个不过刚及笄的宫人在大道上给扒了衣服……只可惜我自身难保,救不了她……” “你同我走吧,我们去找霍璟城,他在东华门,他一定有办法剿灭叛军。” “小侯爷?” “是,事不宜迟,快走!”丁繁缕牵着秦荨苒从假山后走出来,一路朝东华门的方向狂奔。 一口气跑出一里远后,两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片尸横遍野的空地,宫人、禁军、侍卫、叛贼,各种人的尸体倒了一地,血水混着雨水流淌成河…… 秦荨苒闻到味道差点对着尸体当场吐出来,丁繁缕倒是不怕血腥,可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尸体混在一块,简直如乱葬岗一般。 秦荨苒忍着恶心,紧紧抱着丁繁缕的胳膊,“我们…我们怎么过去啊?” “找缝隙,踩过去。”丁繁缕屏住气息,带着秦荨苒一点一点往前走。 突然!旁边的“尸体”动了一下,一把攥住了秦荨苒的脚踝。 “啊——”秦荨苒突然短促地尖叫一声,她低下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了?”丁繁缕问。 秦荨苒哭丧着脸:“没……没死透……” 丁繁缕顺势蹲下身去看,那是个女孩,身上穿着宫人的衣服,下腹中了一剑,人还半睁着眼,嘴上呢喃地喊着“救我……”,只可惜那声音小如蚊蚁,不附耳到她嘴边压根听不到。 丁繁缕看了看她的伤势,又去探她颈上的脉搏,失血过多,再晚点施救必死无疑。 丁繁缕放眼往周围看去,发现大多数“尸体”都是只受了一两处伤,许多人身上的伤虽不致命,但再流一会儿血也很快就会没命。 秦荨苒始终死死握着丁繁缕的手,也发现了这些人还剩一口气,“他们有的还没死……” 丁繁缕没思虑太久,几乎是当机立断地脱下斗篷,披到了秦荨苒的身上。 “秦姑娘,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再循着城墙根往北走,就能走到东华门,你到东华门去找霍璟城,叫他速去福宁殿救驾。” 秦荨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把斗篷给我,你怎么办?你不走了吗?” “我要留下来救人,我知道你认识霍璟城,你能找到他的,你快些去,陛下的命就全指望你了!” 20. 救驾 东华门外,霍璟城率两队骑兵在城外从正面迎战,裴琅被他安置在城墙上,同几百名弓箭手一起负责远战。 叛军行至彀中,弓箭手指挥使挥旗击鼓,一声令下,“放——” 数百箭雨齐齐射出,裴琅与众人一同满弓瞄准,箭矢直指叛军首将…… 就在敌首闯入视线的一刹那,裴琅陡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的那个人,架在弦上的箭最终还是偏了方向。 他惊愕不已地定在原地,双眼霎时瞪出了血丝,口中喃喃:“父亲……” 裴琅放下弓箭,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城墙,骑马踏出城门,朝着叛军袭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叛军行近,戒备中的霍璟城也认出了率领叛军之人,意外地皱起眉:“裴祠禄?” “父亲——” 裴琅怒嚎的声音响彻雨夜,他骑着马从骑兵中穿过,直接停在了两军之间的空地,下马拦敌。 裴永新看清来人,错愕道:“琅儿?你为何在这?” 裴琅胸口猛烈起伏着,痛心疾首地瞪着裴永新,厉声质问:“父亲又为何在这?又为何率领肃王的亲兵?” 裴永新冷道:“庙堂朽木,百姓流离,昏君不辨忠奸,天下苦之久矣!我愿扶明主,救苍生,清奸佞!” 裴琅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腰杆却挺得笔直,劲瘦如谪仙的身姿在风雨中好似一株摇摇欲坠的青松。 “父亲糊涂啊!天子并非昏君,那肃王也绝非明主,琅儿求您收手吧!” 裴永新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神情肃穆,眉宇坚定:“我裴永新二十三岁入仕,四年簿尉,四年知县,五年通判,三十八岁任岳州安抚使,十几年来从无一日怠工,可现如今却只能在京城做一个小小的祠禄官,每天同那些六十余岁的老臣一起看道观,叫我如何不恨!” 他垂眼睨着蹄下之人:“你若不愿与我为伍,便让到一边,莫再碍眼。” 裴琅愤懑地高昂着头,雨水将他鬓边垂落的发丝糊在脸上,却不曾撼动他信念分毫:“父子骨肉血亲,君臣大义难违,父亲若执意如此,那便让千军万马从我的身上踏过去吧。” 须臾后,裴永新固执己见地挥刀指天,狠心发号施令:“众将听令,随我速速攻下城门,阻拦者杀无赦——” 裴琅绝望地闭上眼。 霍璟城眸色一凛,迅速驾马上前,从马背飞身跃下,拽起裴琅,执长枪撑地,带着裴琅跃回马上,控住缰绳,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喝一声:“迎战!” 裴琅失魂落魄地坐在霍璟城身后,看着霍璟城在前方浴血奋战,想到自己方才也在城墙上立志抗敌,此时却万念俱灰,不禁心向死之。 霍璟城像是料到他心中所想,出声提醒:“你若不想我为救你分神丧命,就安稳坐好。” 裴永新虽统领的兵数超霍璟城三倍不止,但霍璟城手底下的骑兵都是上阵杀过蛮夷的,个个精锐,比之天底下最强悍的骑兵部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后方有弓箭手远战控场,裴永新很快便败下阵来。 胜负已分,霍璟城下令:“降者不杀,逆者诛之,生擒贼首!” “是——” 霍璟城带着裴琅回了城门,裴琅哀莫大于心死,一双眼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机。 霍璟城将他拉到城脚无人处,板着他的肩膀,“良则,我会为你向陛下求情,我会为你作证,证明你对你父亲所做之事并不知情,你相信我,我定能保住你。” “云骋……”裴琅死寂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哭喊着扑进霍璟城的怀中,“云骋——我该当如何……我该当如何!” 霍璟城用力回抱住他,“我明白良则,我明白你看中亲情,也明白你壮志未酬,但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刻,我们还有太子,一切会有转机的,会有转机的……”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如经年前的那个冬日,两个少年并肩立在山顶,迎着刺骨寒风,对着漫天红霞,约定日后二人一武一文,一同封侯拜相,安邦治国。 片刻后,有兵差来报:“小侯爷,先前您送进去的那位姑娘出来了,说要见您。” “快带我去见。”霍璟城回头拍了拍裴琅的肩,“你先去休息,待我拿下逆王后再来见你。” 霍璟城快步随兵差过去,走近后却傻了眼。 确实是女子,也确实穿着他赠予的那件斗篷,但霍璟城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人根本不是丁繁缕。 意识到丁繁缕没能出来的那刻他脑中理智轰然碎裂,怒吼着问道:“你是谁?” 斗篷下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激动地朝他跑过来,“小侯爷!” “秦荨苒?”霍璟城终于看清来人,他紧锁着眉,二话不说挥起长枪,驾到秦荨苒的颈上,却顾不上质问她为何会在此处,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你哪来的斗篷?丁繁缕人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秦荨苒脸色惨白,隔着斗篷都能感受到枪刃的冰凉,她颤声回:“斗篷是一个姑娘给我的,她叫我穿着斗篷来东华门找你,说叛军已攻到福宁殿,叫你快去福宁殿救驾。” 霍璟城一颗心仿佛被死死扼住,表情更是沉得像要吃人:“她人呢?她为何不自己出来?” “她在救人……”秦荨苒吓得全身都在抖,“宫里好多的死人……不,还没死,是受伤的人……她在救那些人。” 霍璟城眼底通红,他拼命压制着内心那股巨大的恐慌,强撑着下令:“来人,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整军,随我前去福宁殿救驾。” “是——” 霍璟城收起长枪,刚抬起脚,却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杨柏眼疾手快搀扶住他,这才惊觉自家小侯爷此时不仅面无血色,露在外面的手更是凉得吓人。 “小侯爷,您…您没事吧?” “杨柏,你去……”霍璟城顿了一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栗,“你去带一队人马,去搜宫,务必要找到丁繁缕,决不能让她落到叛军手中。” “我知道了小侯爷,我一定全力去找,您别太担心,姨奶奶机灵得很,她会护好自己的。” 霍璟城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速战速决,他越早剿灭叛军,就能越早确保丁繁缕的安全。 思及此,霍璟城翻身上马,整军前往福宁殿救驾。 骑马奔袭至福宁殿只消片刻,霍璟城一身戾气,凌厉的目光隔着夜幕精准锁定到肃王的身上。 他瞅准时机,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嗖地从马上一跃而起,脚底蹬了下马背,在空中翻滚一圈,长枪直指肃王咽喉。 下一瞬,利刃刺破肉身,鲜血喷涌而出,肃王周围将士回过神,纷纷向霍璟城挥刀射箭,霍璟城飞身躲闪,长枪一挑,将肃王头颅齐齐割下! 人头拖着血水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度,接着滚落在地,闷 的一声响。 霍璟城跃回马上,长枪白刃滴血,阴鸷道:“贼首落地,降者不杀!” 就在此时,魏将军率大军穿过宣祐门,赶至福宁殿,与霍璟城的骑兵汇合。 霍璟城下马到魏将军跟前,“将军,肃王已死,叛贼群龙无首,溃不成军,云骋还有要事急去处理,烦请将军善后,我去去就来。” 魏将军点头:“你且放心去,这儿交给我就好。” 霍璟城将长枪和马都交给亲信,自己带着佩剑,从福宁殿沿着小路往东华门的方向开始寻人。 按着秦荨苒的描述,她与丁繁缕是在福宁殿东侧的假山后遇见的,过了假山再往东,有一片尸首遍地的空地。 霍璟城顺利寻到假山,然后沿着鹅子石小路继续往前,终于,在一片尸体之间,看到了丁繁缕的身影。 丁繁缕背对着他的方向,正蹲在那里为一名禁军包扎,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血流成河,四下一片沉寂。 没了斗篷,她身上那件粉桃色的衣裙在夜色下分外惹眼,像一株开在淤泥之上的粉莲,满目疮痍之中,唯有她清逸出尘。 丁繁缕包扎好这个,立马站起身去寻觅下一个需要施救的人。 霍璟城粗喘着气,身体先一步屈从本能,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丁繁缕。 丁繁缕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忽然被一双铁钳般的手臂紧紧从背后给圈住了。 她心下一惊,毫不迟疑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那人的手臂上,同时手脚并用地乱打乱踢,在那人怀中剧烈挣扎起来。 直到那人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丁繁缕……” 丁繁缕整个人猛然怔住了,身体像被施咒似的立刻停止了挣扎。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即便这是这个声音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也万分确定这是谁的声音。 霍璟城脸埋在她的侧颈处,又叫了一声:“丁繁缕……” 丁繁缕松了嘴,慢慢在他怀里转过身,看着毫发无伤的霍璟城,差点当场喜极而泣。 “你没死……秦荨苒寻到你了对不对?你去过福宁殿了吗?救下陛下了吗?” 霍璟城将自己心口处那满腔因失而复得而翻涌出的、浓重的酸涩与狂喜,尽数发泄在这个拥抱之中。 良久后,他才放开丁繁缕,可说话的语调还带着无形的恐慌,“你又不听话,我让你解完毒来寻我,你人呢?稍后就有医官院的人来为伤员治伤,何需你在这儿冒险救人。” “这里多数人都挺不到医官院的人过来就会失血而死,我能做的也只是帮他们暂时止血。”她带在身上的两瓶止血粉早就用光了,眼下只能从这些人身上撕下布料,裹在伤口处止血,要想痊愈还需慢慢医治,“这些将士和宫人都这么年轻,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医者不能见死不救。”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命还要不要?” 丁繁缕目不转睛地望着霍璟城,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我给陛下解毒我解了,你赠我斗篷要我给你通风报信,我虽没亲自去,但也有秦荨苒替我做了,小侯爷还在不满意什么?” 霍璟城眸色一暗,听出丁繁缕话里有话,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丁繁缕往一旁瞥了一下,担心被人听到,于是踮起脚附到霍璟城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说,这一切,不都在小侯爷的谋划之中吗……” 21. 面圣 “小侯爷——”杨柏带着一小队人正好寻到这里,离老远就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 丁繁缕急忙低下头,退两步和霍璟城拉开距离,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沉默寡言的躯壳。 “小侯爷。”杨柏急匆匆跑过来,气都没喘匀,“您不是去福宁殿了吗?可是肃王已经就擒了?” “肃王已经死了。” 杨柏一点不怀疑他家小侯爷的能力,那肃王整日养尊处优,岂能是小侯爷的对手,“那你们都没受伤吧?” 杨柏这话主要是问的丁繁缕,毕竟他的任务是搜宫寻丁繁缕,找得比救驾的小侯爷慢不说,若是人还受了伤,那他可就罪过大了。 丁繁缕转头正要回杨柏,喉咙还未发出声音,后颈突然毫无防备地被人袭击了下,她在钝痛中两眼一黑,耳边嗡鸣作响,紧接着就身子一软地晕了过去。 霍璟城顺势用劈在丁繁缕后颈的那只手接住她,让她稳稳倒在自己怀里。 杨柏惊呆了:“小侯爷,您把姨……把姑娘给打晕做什么?” 霍璟城眼底的情绪讳莫难测,连同声音也听不出喜怒,他将丁繁缕交给杨柏,吩咐道:“我还要留下来组织善后,你亲自把她带去水榭关起来,任何人不准探视,若是爷爷和姑姑问起她,就说她生母病了,我准她回娘家探望生母了。” “是,小侯爷。”杨柏不敢有疑,但又忍不住多问一嘴,“那还给饭吃吗?” 霍璟城踹了他一脚,“你说呢。” 杨柏哎呦一声,挠挠头:“给?” 霍璟城警告道:“她被饿瘦一两,我就打你十棍。” “明白了……”杨柏缩缩脑袋,瓮声瓮气地答完,刚要带人走,还没迈出一步,就又被霍璟城给叫住了。 “等等。”霍璟城盯着丁繁缕被淋湿的头发的衣裳,操心道,“回去让人给她洗个热水澡,别着了病。” 杨柏继续点头:“小侯爷,您还有别的要吩咐的吗?” 霍璟城想了想,补充道:“不许抱,背着走。” “是是是……” 杨柏赶紧背着人走了。 霍璟城下手不重,丁繁缕很快就在一阵颠簸中醒了过来。 她迷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里,身下垫了软垫,不硌,但马车跑得太快,颠得她想吐。 丁繁缕眯起眼盯着车厢顶,等眼前的虚影散了才揉着后颈慢慢坐起身。 该死的霍璟城,心够狠的,说打就打,她又没说要去告发他。 丁繁缕龇牙咧嘴得晃了晃脑袋,忍着眩晕去掀车帘,想看看是谁在驾车。 她刚掀开一道缝,帘子就被人从外面给整个掀开了。 杨柏那张怪喜庆的脸赫然入目,“姨奶奶醒啦!你稍候片刻,咱们马上就到了。” 丁繁缕对着车外的景物张望了一圈,天虽然黑着,但也一眼就看得出周围屋舍稀少,他们并不在城中街道上。 “我们不回侯府吗?”丁繁缕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揪住杨柏的袖子,“小侯爷莫非是要让你杀我灭口?” 杨柏听得糊里糊涂,“小侯爷怎么会杀姨奶奶呢?” “可这不是回侯府的路,你不杀我,是要把我带去哪里?” “姨奶奶上次去过的,就是小侯爷在京郊的那处庭院,小侯爷请您过去住几日。” 杨柏说得委婉,丁繁缕却听出了其中深意,霍璟城这是明摆着信不过她,她微讽道:“你家小侯爷是要把我关起来吧,那他干嘛不直接把我绑起来,又不是没绑过。” “不绑不绑,小侯爷说了,务必要照看好您。” 丁繁缕拖着尾调“哦”了一声,“这次改软禁了啊。” 杨柏不敢吭声,他现在可是审清形势了,就冲这位姨奶奶遇险时,他家小侯爷那担心的程度,如今哪怕是得罪小侯爷也不能得罪这位姨奶奶。 丁繁缕又问:“他预备关我几天?” 杨柏干笑着:“小侯爷没说,不过估计等他把宫变的烂摊子收拾完,应该就会立刻来找您的。” 虽然去水榭和回侯府对她来说就是从这个鸟笼子换到另一个鸟笼子,区别不大,但还是自己住惯了的鸟笼子更舒服一点。 “杨柏……”丁繁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杨大侠!你帮我跟小侯爷求求情呗,你可是小侯爷跟前第一大红人,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能劝动他的,你让他别关我了,今夜所有的事我都会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说出去,而且我娘还指着小侯爷照看呢,我总不会连自己亲娘都不顾啊!” 杨柏从小到大还没被人叫过“大侠”,好在受宠若惊的同时还残存了一丝理智,没被恭维到找不着北,“姨奶奶折煞我了,小侯爷下的令,我哪敢置喙。” “我不是让你忤逆他,只是劝劝就行,我知你侠肝义胆,是个热心肠,你每次送药都帮我和我娘互通信件,我娘时常在信里夸你为人和善、器宇不凡,杨柏,你若愿帮我在小侯爷面前美言几句,日后你来观松居,我次次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再不让兰心骂你了。” 杨柏表情明显有了一丝松动,丁繁缕乘胜追击:“况且,把我关在水榭还不如让我回侯府呢,我在侯府也一样哪里都去不了,还能照顾着侯爷,给四姑奶奶做做针灸什么的,不比把我丢在郊外强。” 杨柏觉得丁繁缕说得也有些道理,可小侯爷那边,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质疑小侯爷的决定啊,杨柏顿时陷入两难,他真情实感地说:“姨奶奶,真不是我不想帮您,主要是我这人嘴笨,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劝动小侯爷。” “无需你措辞劝他,你只要把我同你说的这些,如实转述给他就好。” 杨柏天真地眨了眨眼:“如此就可以了吗?” 丁繁缕思索了下,“再加几句,就说……小侯爷英明神断,远见卓识,妾身佩服佩服,无论发生何事,我始终同小侯爷一条心,愿为小侯爷肝脑涂地,绝不起半分异心。还望小侯爷能记得与我之间的‘山盟海誓’。” “……姨奶奶始终同小侯爷一条心,愿为小侯爷肝脑涂地,绝不起半分异心。” “说完了?”霍璟城坐在城楼上,一边翻看下头的人整理好的伤员册,一边听着杨柏在这当信鸽。 “说完了小侯爷,我背了好几遍呢,保证没有一个错字。” 霍璟城嫌弃地白他一眼:“有必要把她说你侠肝义胆和她娘夸你为人和善、器宇不凡这些废话也背给我听?” “您让我一字不差说与您听的……”杨柏撅了噘嘴,“这些可是姨奶奶人家特意强调的。” “你就蠢吧!丁繁缕夸人的话你也信,她敢夸瞎子火眼金睛,夸聋子耳力过人。”霍璟城嘲弄地哼笑一声,“现在又多了一条,夸傻子侠肝义胆。” 杨柏再傻也能听出来小侯爷是在骂他,他窘迫地搓了搓脖颈,“反 正该说的我都说了……” “没别的了?”霍璟城批着册子顺口一问。 “哦,还有一句。”杨柏复述道,“姨奶奶说,还望小侯爷能记得与她之间的山盟海誓。” 霍璟城的手蓦然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痕。 “这……当真是她的原话?” “是,最后说的就是这句。” 杨柏不是回信口胡诌的人,就算胡诌他也诌不出这等离谱的话。 霍璟城一颗心被这句话吊得七荤八素,还未想出应对之法,御前的余内官碰巧来了。 “恭迎内官大人。”霍璟城站起身,“可是陛下醒了?” “正是。”余内官顾不上和霍璟城客套,上来就直抒来意:“陛下刚醒不久,急着要见小侯爷和那位神医姑娘,请小侯爷带上那位姑娘,随我一同前去福宁殿面圣。” “那女医已经离宫,我一人随大人前去面圣即可。” “离宫了?可若陛下问起……” “我自会向陛下解释清楚。” 余内官温笑道:“既如此,那便有劳小侯爷同我走一趟了。” 霍璟城跟随余内官到了福宁殿,皇上余毒未清,正虚弱地靠在龙床之上,舒贵妃端着汤药坐在一旁侍疾,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受苦了……臣妾真后悔当时没能陪在您左右,让您一人遭难……” 皇帝轻拍了两下舒贵妃的膝盖,柔声道:“好啦好啦,太医都说了朕已无大碍,爱妃就莫要伤心了。” 余内官先行进殿通报:“陛下,娘娘,霍统制到了。” 皇帝一听忙招呼道:“快,让云骋进来。” 听到霍璟城的名字,舒贵妃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阴晦,她搁下药碗,起身行礼:“既然陛下要议事,那臣妾就先退下了,不过太医刚叮嘱了您要多加休息,您也别拉着霍统制说太久,龙体要紧。” 皇帝安抚地闭了下眼:“朕心中有数。” 舒贵妃拭干净脸上的泪珠,从福宁殿退了出去。 霍璟城刚好在殿门外同她碰面,避开视线规规矩矩行了礼:“参见舒贵妃。” 舒贵妃高高昂着头,目光在霍璟城头顶审视一番,轻嗤一声:“霍统制可真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啊,即便远隔千里,也依然能为太子分忧。” “微臣惶恐,臣忠于陛下,万事以天子为重,问心无愧。” 舒贵妃懒得同正得志的霍璟城打嘴仗,狠狠剜了他一眼后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霍璟城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直起身踏进了福宁殿。 皇帝见了他激动得很,见他下跪行礼,就差从床上下来扶他起身了。 “快快平身!云骋啊,朕都听他们说了,你不仅守住了东华门,及时为朕请来了神医,还亲手斩杀了逆王,此次平叛你居首功,朕一定重重嘉奖你!” 霍璟城躬身恭敬道:“臣只是尽分内之事,不敢称功。” “欸——朕不仅要重重嘉奖你,还要重重嘉奖那位女神医。”皇帝往外瞧了瞧,“嗯?她怎么没同你一起过来听赏?” 霍璟城道:“昨夜她为您解完毒后臣便自作主张先送她回府了。” “回府?”皇帝听出了其中意味,“对了,朕还未问你,那女神医是何许人也?医术竟如此高明。” 霍璟城跪到地上,如实说:“那女医乃臣祖父房中之人。” 22. 疯子 “哦?”皇帝颇感意外,“朕听闻那女神医娉婷少艾,年岁还不到二十,竟是霍侯的妾室?” “是。”霍璟城拱手,向皇帝陈情,“那霍荐听信左道妄言,斥重金诱买良妾,将那女子强行纳入侯府为我祖父续命,奈何我祖父重病在床神志不清,无力阻拦,才使得霍荐如此横行无忌。” 霍璟城说到这,干脆利落地俯首磕头,万分恳切道:“陛下,且不说那女子是否精通医术,就单论霍荐仅凭虚诞之词就断送无辜百姓一生,实乃狂悖无道,还请陛下为那女医作主,惩治霍荐!” “竟有此事?”皇帝倚着龙榻,轻咳两声:“如此一来,那霍荐倒真是作恶多端,不仅暗中找人行刺你,还恃强作乱,诱抢民女,着实可恨,你放心,朕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霍璟城微微一怔,可话已至此,他只得先行谢恩,“……谢陛下。” “好了,免礼吧,朕还有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去办,朕已命御史台设立制勘院,严查逆王一党,你带京城辅联合御史台搜查,务必将逆王一党尽快清剿干净。” “臣遵旨。” 霍璟城从福宁殿回来,带上杨柏准备先去一趟御史台。 等到四下无人,杨柏才逮到机会问:“小侯爷,陛下可说什么了?是否下旨赐死霍荐?” “只说严惩,没说赐死。” “啊?还要留他?”杨柏不解透顶,“刺杀朝中大员已是重罪,再加上姨奶奶的事……好歹姨奶奶救了陛下一命,论功行赏,也该为姨奶奶主持公道才是啊。” “霍荐的事不足为患,刀没架到自己脖子上罢了,待查出他与肃王有所勾连,陛下定会数罪并罚。”霍璟城愁眉不展,“我今日陈情,是想看看陛下对我的看法,经肃王一事后,陛下显然是对我更加忌惮了,连一个对我起不到多大牵制作用的霍荐都犹豫着不肯杀。” 杨柏气恼地抱着霍璟城的长枪,“我就想不明白了,陛下怎么就这么不喜欢太子,那太子和四皇子不都是他儿子吗,况且太子还是嫡长子,哪有天天提防着自己儿子的老子啊。” “不说这个了,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都问清楚了。”杨柏细细道来,“那秦荨苒确实是奉命来宫中奏雅乐的,只不过不是给太后,而是陛下借着太后寿宴的名号,将秦荨苒接进宫供自己赏玩。” “据秦荨苒自己所言,她进宫后就被人安排到了福宁殿的偏殿,说是陛下寿宴结束后要临幸她,她不敢抗旨,只好安生在偏殿等着,后来听到外面的人喊陛下中毒,肃王谋反,她为了保命就偷偷从偏殿跑出去躲着,然后就遇见了姨奶奶。” 杨柏说到这儿笑了一声:“那秦荨苒还挺关心姨奶奶的,回话时一直打听姨奶奶是否安好。” 霍璟城不咸不淡道:“她也算命大,不然等陛下临幸完,太后必不会留她活口。” 杨柏点点头,不禁为秦荨苒打抱不平:“虽说角妓不卖身,但秦荨苒毕竟是贱籍出身,又流落风尘,陛下实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染指于她,这不是害人害己么。” 霍璟城沉思片刻,嘱咐杨柏:“她若想走,便帮她换个身份放她走吧。” “走?为何放走啊?” “陛下已经盯上她了,她若回南楼,迟早还会再被传唤,除非她宁可不要命也要献身天子,否则她一定会选择逃走。” “那若陛下问起呢?” “就说死在叛军手里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陛下不会深问细究的。” 杨柏听完嘿嘿一笑,狗腿子地说:“还是小侯爷会怜香惜玉,怪不得荨苒姑娘对您念念不忘呢!” “胡说八道什么呢。”霍璟城对着杨柏的后脑勺拍了一掌,“丁繁缕拿她的命换出来的命,若是轻易死了,岂不可惜。” “原来是因为姨奶奶啊……”杨柏揉揉后脑勺,好奇地问,“那您还记得和姨奶奶之间的山盟海誓不?” 霍璟城黑着脸又踢了他一脚,“记得,她答应帮我配哑药,把你给毒哑了。” 丁繁缕再见到霍璟城是在宫变五日之后。 她这些天被关在水榭,过着神仙一般的逍遥日子。 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不说,还有美酒佳肴,各色点心,不用伺候人,也不用看人脸色,睡前还能泡个热水澡,她自打出生以来,就没这么舒坦地活过。 以至于霍璟城出现的时候,她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痛惜自己的好日子这么快就到头儿了。 那日丁繁缕美美用完午膳,瞧着日头暖洋洋的,风也不大,就让人将松年椅抬到了河边凉亭下,盖着薄毯倚在上面午睡。 霍璟城回来时,远远就看见了这一幕,春水溶溶,绿波荡漾,两岸新柳的垂丝绕着亭台,丁繁缕靠在松年椅上枕着清风闭目小憩,白净的小脸安然恬静,仿佛连岁月流逝都在这一刻慢下许多。 霍璟城缓步走过去,轻轻帮她拨开那几缕被风给卷到睫毛上的发丝。 丁繁缕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了,她睁开眼,正对上霍璟城似笑非笑的目光。 “小侯爷?”丁繁缕嗖地坐直身体,喜笑颜开,“您回来啦!” “绵绵春风,潺潺河水……”霍璟城食指在她额上轻弹了下,“你还真会享受。” “没……”丁繁缕张嘴就来,“见不着您,我整日食不知味睡不安稳。” “胡说。” “是真的。”丁繁缕掀开毯子站起身,“您二话不说就把我给敲晕了,然后关在这里好几日,连句话都没让人捎给我,我这心里又忐忑又不安。” 丁繁缕谄媚地和霍璟城换了个位,扶霍璟城坐到了椅子上,敷衍地为他捶了两下肩,“那什么……杨柏应该把我的话都转述给您了吧?” “呵——”霍璟城仰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你倒会找人,你找个傻子传话,也不怕他把话传错了。” “……不能有那么傻吧,他真传错了?” “不确定是不是他传错的,所以我今日亲自来问问。”霍璟城攥住丁繁缕的手腕,一把将人从身后拉近,附耳上前,“你我之间究竟有什么山盟海誓?” 丁繁缕上身趴在霍璟城的肩上,近到连霍璟城问话时停顿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试探着转转手腕,腕骨被霍璟城握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山盟海誓……确有其事啊,我们不是说好从此是一条船上的盟友嘛,小侯爷没忘吧……” 霍璟城没理会她,微微探头在她的侧颈上浅嗅了下,“没有爷爷屋子里素沉香的味道,果然好闻多了。” “你……”丁繁缕长睫颤动着,毫无威慑力地警告,“你休要戏弄我,我可是……” “是姨奶奶吗?”霍璟城轻轻勾起唇,“那又如何。” 疯了…… 丁繁缕大力甩开霍璟城的手,从他肩上直起身,涨红着脸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你放肆。” “有何放肆?” 丁繁缕揉着手腕,瞪着他咬牙骂道:“你悖逆纲常,离经叛道,还胆大妄为!” “你 猜到了什么是吗,不如你把宫变那夜没说完的话现在说完吧,我还挺好奇你都猜到了什么。”霍璟城摊开丁繁缕方才盖的毯子盖到自己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静待她开口。 丁繁缕舔了舔嘴唇,尽管此处空旷僻静,绝无隔墙有耳的可能,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陛下的毒不是逆王下的,而是你下的,对吧?” 霍璟城眼尾霎时渗出冷光,倘若此刻说这话的人不是丁繁缕,换成其余人,他会直接要了对方的命。 他斜睨着丁繁缕,慢悠悠地问:“何以见得?” “牵机毒多用马钱子,毒性大,一炷香便能让人窒息而亡,我当日见到陛下时虽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但我特意问过内官陛下是几时中毒的,按常理来说,那时应当已到了毒发中期,可陛下却没有出现腰背向后弓起、四肢伸屈不受控制的症状,诊脉时我也察觉到那毒性略缓,抽搐间歇也略长,所以我推断陛下中的应该不是马钱子毒,而是牛目毒对吧,它与马钱子毒极为相似,但却毒性稍轻,没那么快死。若是逆王下毒,怎会还给皇上留一线生机呢。” “你连牛目毒都知道?” “外祖年轻时曾四海行医,在南疆救过误食牛目毒的病人,他给我讲过马钱子毒和牛目毒的区别。” “你外祖真乃奇人。”霍璟城由衷夸道,“但你仅凭这个就将弑君大罪扣到我头上有些冤枉人吧。” “不止这个。”丁繁缕指了指二人身后那座山,“我们曾在这座山上遇刺,刺杀你的人应该就是霍荐派来的,可这里毕竟是你的地盘,你带我来这里自然也不是能到处声张的事情,按理霍荐是查不到你的行踪的,我当初以为是你身边出了奸细,现在想想应该是你故意把行踪透露给他的。” “你故意把身边人都支开,是为了给贼人可乘之机,而之所以带我一起,也不是为了让我出府透气,而是怕有个万一,能利用我的医术救命。” 丁繁缕索性一口气把心中猜想全都说了出来,“还有我预备毒杀霍荐那次,你之所以将我绑在医室,并不是怕我误入歧途,实则是怕我真的杀了霍荐,从而打乱你后面的计划。” “我猜霍荐大约是肃王一党,想来应当知道肃王不少事,他入狱受刑,肃王担心被揭发,必然沉不住气先反。” “于是你算定肃王谋反的时间,趁乱给皇上下毒,嫁祸给与肃王有勾连的内侍,再先行灭口,如今肃王与那内侍都已死无对证,再没人能查到你头上了。” “至于你为什么非要给皇上下毒,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你是为了太子吧。” 丁繁缕深吸口气,“侯爷曾说你是太子伴读,天底下的人都知道皇上宠爱幼子不喜欢太子,若真等到小皇子长大成人,十有八九要储君易位,所以你的目的不是要杀了皇上,而是要让他缩减寿命。” “还有你和霍荐同时选在四姑奶奶一家进京后的家宴上对彼此动手,是为了逼石大人站队吧,给事中虽然只有四品,但却有封驳制敕之权,你是在帮太子招贤纳士。” 霍璟城饶有兴致地听完了丁繁缕说的所有,神情也从最初的目露寒光变为了刮目相看。 “仅从这些碎片线索就还原出七八成真相,看来你不只会花言巧语,是有真才实学在的。你若在官场,若站到我的对立面,我恐怕未必斗得过你。” “这么说这些猜测都是真的?”丁繁缕瞪大双眼,激愤地望着他,“你疯了吗?这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罪,你有几个脑袋敢算计天子!” 23. 抄家 丁繁缕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霍璟城的可怕,试问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利用的。 他岂止狼子野心,简直阴险到令人胆寒。 “别用那副惊惧的眼神看着我。”霍璟城摩挲着薄毯上绣着的落花流水纹,唇角始终擒着一抹淡笑,好似这种种事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丁繁缕实话实说:“我害怕你。” “我只是对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推波助澜了而已,就算我不插手,霍荐谋害我迟早也会被下狱,肃王也照样会谋反,皇上也总会有驾崩的一天。”霍璟城闻着微风拂来的淡淡白兰香,“丁繁缕,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懂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你这是歪理。”丁繁缕想想就觉得后怕,“你如此急功近利,若有半点差池,你可想过后果?” 霍璟城移开眼,眺望着河对岸的梅花枝,万物复苏的时节,唯有它花谢枝枯。 “爷爷就快不行了,昨晚连夜请了太医,太医让家中尽快备棺椁后事,今早我去看他,人已经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霍璟城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些茶社饭后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丁繁缕看出他眸底死气沉沉,平淡只是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无力回天。 霍璟城转回眼睛看着丁繁缕,看她紧蹙的细眉,看她轻抿的樱唇,“其实早在一年前,爷爷就已经要不行了,或许那茅山道士并不是妄言,你真的帮爷爷续了快一年的寿命,没有你,我恐难见爷爷最后一面。” 丁繁缕心中五味杂陈,霍璟城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覆盖着薄薄的颓唐之色,她想出言抚慰,可又觉得霍璟城那样强大的人,似乎不需要她浪费口舌。 霍璟城也确实不需要,他深喘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这么急着谋划这一切了吧。” 丁繁缕试探着问:“可是因为侯爷快要薨故?” “嗯,正是,我父亲亡故得早,爷爷去世我需代父服承重丧,要解官守孝三年,期间除非有军国大事才会夺情起复,所以许多危患我须得在这之前处理干净。”霍璟城懒懒打了个哈欠,“说到底我得感谢你,你帮了我不少忙。” 丁繁缕眼下只关心一件事,“小侯爷若真心感谢我,到时别忘了守诺放我离去。” 霍璟城忽地笑起来,眉目清隽明朗,少年气十足,半点看不出他阴邪狠毒的内里。 他半开玩笑道:“你知道我这么多事,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 丁繁缕吓得瞳孔一缩,有些摸不清霍璟城这揶揄的口吻说的是真是假,毕竟这人什么都干的出来。 “小侯爷,我胆子小,您…您可别吓我。” “谁吓你了,换做谁也不敢随意放一个心腹大患逃走吧。” “我绝非心腹大患小侯爷!”丁繁缕为了自己的自由,连方才的戏弄都顾不上了,走过去蹲下身隔着毯子帮霍璟城捶腿,“杨柏不是都帮我转述了吗,我对小侯爷一片赤诚,绝无二心呀!” 丁繁缕软绵绵的拳头砸在落花流水纹上,敲得霍璟城的心都跟着犯痒。 霍璟城十分享受丁繁缕的奉承,惺惺作态地说着:“那你要想办法让我亲眼看到你的赤诚之心啊。” “怎、怎么才能让你看见?” “动动脑。”霍璟城趁机摸了摸丁繁缕的头,接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起来吧,今日送你回侯府,最后这几日我有要务在身,你帮我顾好爷爷,我让杨柏留在观松居,爷爷有什么事随时让他去寻我。” 霍璟城将丁繁缕送回侯府就直接走了,他看起来很忙,大约是肃王谋反案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 丁繁缕自己回了观松居,不知道霍璟城同府里的人如何解释的,观松居的人见到她回来没有一个人向她询问这几日消失的事,就连兰心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见到她一如既往的说说笑笑,嘴严得很。 “我先去看看侯爷。” 丁繁缕直奔侯爷寝屋,老侯爷躺在榻上,面色泛着死灰,气息极轻极碎。 她像往常一样,轻轻将指尖搭到老侯爷的脉上,太医医术高超,诊断毫无差错。 “繁缕……”气若游丝的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丁繁缕坐到塌前,那是她每次喂药时都坐的位置,“侯爷,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老侯爷费力地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握住丁繁缕搭在他腕上的手指,“你回……回来了……” “我回来了侯爷。”丁繁缕回握住老侯爷的手,“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陪着您。” “繁缕……我……我对不住你……” 老侯爷说话声断断续续,丁繁缕附耳过去才勉强听见最后那几个字。 “您别这么说,有您护着,我才得以在侯府里安稳度日。” 丁繁缕眼神复杂地看着老侯爷,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年轻的样子,没见过他矫健英朗的壮年时,她给他做妾半年多,更像是对待长辈和东家那般侍奉,老侯爷对她也是包容有加,两个人都默契得没有正视过这段主妾关系。 这还是头一次,老侯爷表述他对这段关系的看法。 “我对不住你……”老侯爷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蒙地望着帐顶,“我这辈子共有一妻三妾,她们都走在了我前面,我夫人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她走那年我五十八岁,到如今也有十年了……” 丁繁缕没打断他,只攥着他粗糙枯老的手静静听着。 老侯爷猛咳了几下,待平复下来后才继续说:“我活一生看过太多人离去,我爹娘,我妻妾,还有我儿子……走了的人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才是备受折磨……繁缕,我不想你被我误了一生,待我死后,你便销契离去吧,去过你的人生……” “侯爷……”丁繁缕鼻尖蓦地一酸,欲言又止。 “城儿不是迂腐守旧之人,他不看重大家颜面,会大度放你走的。” 闻言,丁繁缕刚涌上来的泪水骤然退了回去,看来老侯爷并不怎么了解自己孙儿性情有多恶劣,他确实不是迂腐 之人,不过有些通达过了头,君子若论心来评判,那霍璟城大抵是最恶劣的奸徒。 丁繁缕那日守在房里,听老侯爷说了许多从前的事,他像是想把所有的气力都耗干,不休不止地一直讲着,讲他少时读书,讲他娶妻袭爵,讲他上阵杀敌…… 三月初十那日一早就下起了小雨。 霍璟城随监察御史一起带着圣旨前去裴宅抄家。 御史持圣旨至府门,喝了一声:“圣旨到。” 裴永新已在狱中,裴家由长子裴琅代为接旨。 霍璟城立在一旁,皱眉看着裴宅一家老小跪了一地。 御史展开明黄诏敕高声宣读:“门下,前醴泉观祠禄官裴永新,罔顾圣恩,私结叛党,谋危社稷,逆迹确凿,朕今遣御史台率皇城司即刻封锁裴府,一应宅院田产、金银器物尽数籍没入官,裴永新按律问斩,阖府亲眷依谋逆缘坐律分别处置:子年十六以上一律同斩;子年十五以下及一干女眷没入官府为官奴婢;余下期亲男子俱流三千里;另有长子裴琅,朕念其平案有功,特免其死罪,押送刑部天牢羁禁终身,钦此!” 裴琅绝望地闭上眼,脸色苍白如纸,却也只能俯首谢恩:“……叩谢天恩。” 御史收起诏敕,示意皇城司封宅抄家,看向裴琅的眼神不免惋惜。 裴琅十八岁就高中探花,实乃少年英才,本该前途无量,奈何父亲为一己私欲,不惜断送亲子前程。 “良则,槿花一日自为荣,亦莫嫌身漫厌生。” 裴琅低垂着头,即便沦落至此依旧礼数周到地回:“晚辈受教。” 裴琅答完退到一旁,木讷地看着一夜之间变得苍凉破败的家。 霍璟城慢慢移至他身侧,低声安抚道:“我已打点好一应官员,让他们特别关照你的家人,也求了陛下,不会将你弟弟阉割为奴。” 听到霍璟城的声音,裴琅绷了数日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了,他忍着酸哽:“云骋,我知你去求了陛下多次,还特意搬来大相公为我求情,这才救下我的性命,只可惜这大恩……我今生恐难以为报了。” “别说这些,我会找刑部的人照看你,你且安心在里面好好活着,早晚有一天我会救你出来,哪怕是劫狱。” 霍璟城说得轻飘飘,但裴琅知道他是真干得出来。 他低声叫道:“你切莫为了我冒险!” 霍璟城不以为意:“你别废话了,我还等着你出来同我一起建功立业。” “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建功立业,我只求你好好的,莫要冲动行事。” “我何时冲动过。”霍璟城抱着佩剑,“今日之局面,皆系皇帝优柔寡断,首鼠两端,若早些采纳太子之言,在肃王不成气候时就废黜他,岂会走到这般田地。想要天下太平,除掉一个肃王还远远不够。” 裴琅沉重地叹了口气,“总之你万事小心。” “小侯爷!”有侍卫匆忙跑进来,“小侯爷!大事不好了!您府上侍卫来报,说霍侯爷病危,急召您回去!” 24. 私通 丁繁缕清早起来见外头下了小雨,便急急忙忙到医室去收药材。 收得不及时,有一部分还是淋雨受了潮,要等天儿好的时候再重新晒。 兰心跟着她一块挑拣,“姨娘今日又该去暖竹阁给四姑奶奶针灸了吧?” “嗯,前阵子落下不少,得赶紧续上。”丁繁缕用帕子将药材上的水珠都擦干净,“听说过几日四姑奶奶一家就要搬出去了?” “是啊,石大人调任京城,在京中置了宅子,一家老小也在从滁州来京的路上了。”兰心想到什么,撅起小嘴,小声嗟叹,“二夫人这几日成天往暖竹阁跑,想让石大人出面帮二爷说情,四姑奶奶脾气烈呀,几句话就给二夫人轰出来了,两人隔着暖竹阁门大吵了一架,二夫人气得脸都黑了。” 丁繁缕“啊”了一声,“那不就和观松居隔着一道墙,但愿没被侯爷听了去。” “可不是嘛。”兰心鼓着脸,“现在府里都传侯爷这病突然恶化就是被二爷给气的,现在又多了一条通逆谋反罪,若不是咱们小侯爷星夜救驾,劳苦功高,家里人都要跟着连坐了。” “陛下裁决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兰心神神秘秘地点了下头:“我听杨柏说,昨日侍卫在狱中向二爷宣读了斩首的御旨。” “丁姨娘在吗?”有人在外头轻喊了一嗓子。 兰心狐疑地过去打开门,来人竟是她们刚提到的二夫人。 二夫人身旁的嬷嬷瞅着兰心又问了一遍:“丁姨娘可在里头?” “谁啊?”丁繁缕问了一声。 齐氏听到丁繁缕的声音,抬脚直接越过兰心迈进了门,瞧见正坐在桌边挑拣药材的丁繁缕脚步一顿,正了正色才道:“打搅丁姨娘了。” 丁繁缕停下手中动作,平静地起身行礼,“见过二奶奶,不知二奶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齐氏没急着开口,偏头瞥了一眼兰心,“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单独同丁姨娘说。” 兰心没动,抬眼看丁繁缕的意思,再看到丁繁缕朝她点头后才带上门和那嬷嬷一起从医室退了出去。 齐氏形容憔悴,光是从面色上就能看出她至少有近半个月没有睡好觉了,丁繁缕拿起桌上的瓷碗,给她倒了杯水,温声道:“二奶奶坐吧,医室没有茶只有水,您别嫌弃。” 齐氏沉着脸过去坐下,丁繁缕也坐了回去,没急着问什么,而是等齐氏自己开口。 齐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一个卑贱的妾室平起平坐。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耻辱地开口:“丁姨娘应当已猜出我来是所为何事了,我就也不卖关子了,二爷死罪难免,我无话可说,可我儿璟培才二十岁,膝下还有个不足两岁的孩子,他……他不能被流放啊,我知你同璟城交情匪浅,你能不能帮我去同璟城说一声,璟培毕竟是他堂兄,他不能不管自家兄弟啊……” 丁繁缕眉心轻拧,“二奶奶慎言,我是侯爷的妾室,同小侯爷不过是主仆,何来交情匪浅一说,您是小侯爷的婶婶,总比我一个下人说得上话,您有事不妨自己去找他。” “眼下又没有旁人,你无需拿这些场面话来搪塞我。”齐氏左右看了看,“这里哪样东西不是霍璟城为你置办的,连杨柏都任你随意使唤,他怎么对旁人都不这样,偏偏对你这样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整日眉来眼去的,真当这府里人都看不出来?” 丁繁缕脸色猝然冷了下来,摆出可怜柔弱的模样:“我同小侯爷清清白白,就算到了开封府我也敢这么说,二奶奶病急乱投医,还倒打一耙,莫非是见侯爷病重,便欺辱于我吗?” 丁繁缕是惯会装可怜的,有时候眼泪是很好的工具,不仅能示弱,还能堵别人的嘴,比硬碰硬争吵有用得多。 齐氏神情有些尴尬,此番毕竟是她有求于人,真把丁繁缕逼急了对她也没好处。 “我并无欺辱你之意……罢了,是我口无遮拦。”齐氏放软口吻,“你帮我去和璟城说几句好话,他日侯爷病逝,你我同在一个府上,又都是没了依仗之人,有璟培在,我会叫他一同孝敬你的。” “不是我不想帮……唉,我明白二奶奶您一片慈母之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自幼习医也是为了济世救人,只不过……”丁繁缕苦兮兮地说,“二奶奶,我不敢呐!您想想,那小侯爷是多吓人的一个人呀,我又是二爷纳进来的人,我哪敢跟他提这些。您方才也说了,等侯爷没了我就是没有依仗的人了,我如何敢忤逆小侯爷呀……” 丁繁缕反客为主,一把握住齐氏的手,噙着泪问:“二奶奶,您也帮我想想法子,他日侯爷西去,我无儿无女的,在这侯府当如何自处?” “这……”齐氏缩了缩手,反被丁繁缕攥得更紧。 丁繁缕耍起无赖,“二奶奶,我是二爷纳进来的人,二爷落了难,你不能也不管我了呀,求您为我做主……” 她作势要跪,齐氏见状慌张站起身,硬是将手从丁繁缕掌心给抽了出来,“我、我如今自身难保,做不了你的主。” “二奶奶……您行行好,您帮帮我……” 齐氏吓得甩手往外跑,丁繁缕追在后面跟着跑了几步,看到齐氏夺门而出,才停住脚,又可怜兮兮地冲着齐氏的背影喊了两嗓子,确定人走远后才作罢。 兰心纳闷地看了看齐氏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第一次见二奶奶走得这么快。” 丁繁缕吸了吸鼻子,眸子里还盛着泪花,“她也算是黔驴技穷了,居然想到求我去找小侯爷说情。” “姨娘不会答应了吧?” “怎么会,且不说我不可能答应,就是答应,小侯爷也不可能听我的啊。” 兰心迟疑了一瞬,抿起唇没吭声。 丁繁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回身将挑拣好的药材都收进罐子里,状似随口一问道:“兰心,底下人是不是在传什么闲话啊?” “嗯?”兰心过来帮她搭手,“什么闲话,我不知道啊……” 兰心消息一向灵通,怎么会不知道,丁繁缕索性挑明了问:“我和小侯爷的闲话,有没有?” 兰心机灵,但却不是油腔滑调的人,说谎时一眼就能让人识破,眼下被丁繁缕直勾勾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支吾道:“兴许……有一点吧。” “他们怎么传的?”丁繁缕紧接着问。 兰心手指头抠着药罐子,艰涩地说:“他们说,您前些天不在府里是被、被小侯爷养在外面了,说你们在外面私……私通,还说你们……败坏人伦……” 丁繁缕呼吸一僵,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尽量没让面上露出太大的起伏。 兰心连忙扶住她,宽慰道:“府里的人惯爱嚼舌根,都是听风就是雨,满口胡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丁繁缕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底下人传的怕是比兰心说的要难听千百倍,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同齐氏说自己与霍璟城清清白白,可倘若扪心自问,他们之间虽没有过分逾矩,但也未必谈得上清白二字,也不怪底下人流言四起。 她定下心神,深吸口气,“你把药罐都放到架子上吧,我去看看侯爷。” 人刚踏出医室,正撞见了老侯爷房里的小厮。 “姨娘不好 了!侯爷突然张开嘴,气息一阵急一阵缓的,不停捯气,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小厮说“捯气”,丁繁缕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神色一变,急忙吩咐:“快去叫人,去寻小侯爷,叫他快些回府!还有四姑奶奶和二爷三爷两家,都着人去叫!” 丁繁缕说完立马折回医室,取上针袋往老侯爷寝屋赶。 一进屋,几名女使小厮束手无策地围在床榻边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瞧见丁繁缕进来,纷纷让开了路。 丁繁缕快步走到床边,老侯爷脸已经憋得红紫,喘气声也越来越慢,眼见着是不行了。 她坐到床头,在人中、十宣、膻中、天突、内关、涌泉分别施针,待老侯爷气息逐渐暂缓后,她将手轻轻覆在老侯爷额上,轻声说:“侯爷,侯爷,您挺一会儿,小侯爷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丁繁缕另一只手全程搭着老侯爷的脉,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 最先赶到的是霍珍,她手忙脚乱扑倒床沿,紧张得看着老侯爷,颤着声音叫:“父亲……” 老侯爷微张着嘴,缓慢地喘着气,唇瓣翕动两下,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家的人也都到了,乌泱泱跪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和老侯爷说话。 霍荣猩红着眼,激动地质问丁繁缕:“我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身上扎着这么多针,还能不能说话了?” 丁繁缕冷淡地看着他:“我是靠着开窍宽胸固元的针法帮侯爷续气,只能撑一会,做不到别的,三爷若信不过我,大可下帖去宫中请太医。” “你……”霍荣指着丁繁缕破口要骂。 “行了!”霍珍大喝一声,“父亲都要不行了你还在这耀武扬威!你若不想多看父亲两眼,便出去跪着!” 丁繁缕全神贯注在侯爷的脉上,脉象俨然愈发微弱,她急得咬了咬唇,对着外面喊道:“兰心——小侯爷还没到吗?” “还没呢姨娘……” “侯爷就快不行了,你去大门口迎着,见到小侯爷叫他快些过来!” 丁繁缕急得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答应霍璟城侯爷出事就着人去寻他的,倘若霍璟城没能见到老侯爷最后一面,恐怕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周遭的哭喊声仿佛离她很远,她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默默祈祷着霍璟城下一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一瞬,又好似有一炷香那么长,丁繁缕眼睛都瞪酸了,终于在那扇门前看到了霍璟城的身影。 他跑得极快,快到她看不清他腰上的玉佩。 霍璟城拨开众人,冲到最前面,怔然地望着床上的老人。 丁繁缕这才看清霍璟城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发流过他惨无血色的脸,最后滑到下巴上滴落。 他将手覆到老侯爷的手上,握着那只印象中宽大厚实的手,很轻很低地叫了声:“爷爷。” 老侯爷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这次艰难地发出了细微的声音,“都出去……” 丁繁缕坐得最近,她俯身下去听,勉强听清了内容。 “侯爷叫大家都出去。” 其余人明白这是有话要交代霍璟城,抹了抹泪接踵而出。 丁繁缕也起身准备出去,却被霍璟城拉住了,“你帮我在这看着爷爷。” 霍璟城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她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霍璟城的眸子,竟在那双一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了空洞和无助。 丁繁缕鬼使神差的对这双眼睛涌上了怜惜,于是无声地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25. 灵堂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尾,屏气凝神地听着老侯爷虚弱的声音。 “城儿……” “爷爷。”霍璟城往前坐了一些,紧握着老人的手,“我听着呢。” “我死后……侯府上下便由你一人支撑,切记……忠正持良,守心守族……延续靖远侯百年荣光……” “我都明白爷爷,不愚不奢,不骄不恶,你从前教我的我都记得。” “好……”老侯爷稍稍偏了一点头,“繁缕……” “侯爷您说。” “取我枕边的木雕盒来……” 丁繁缕伸手往里一够,将那巴掌大的木雕盒取了出来,“可是这个?” “是……这手串产自北部冰湖,上面有十八颗东珠,数十蚌才可得一珠,繁缕,我将它送与你,权当给你的补偿……”老侯爷浑浊的眼已经没有了焦距,“日后离府若议亲不顺,便叫城儿去给你撑腰……” 丁繁缕端着那木雕盒,一时哽咽难言。 “城儿……你务必善待繁缕,帮她除去妾契……” “我会的,爷爷放心。” 老侯爷忽然气息急促起来,张大嘴费力地喘了两口,“只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你娶妻成家了……” 话毕,老侯爷缓缓合上眼,浑身一松,苍老的身体再没有半点起伏。 霍璟城无措地看向丁繁缕,丁繁缕匆忙去探老侯爷脉,最终对霍璟城无力地摇了摇头。 霍璟城沉默着站起身,双膝着地跪到床边。 丁繁缕将老侯爷身上的针全都收了回来,握着木雕盒跪到了霍璟城身侧。 屋内静得好似能听见素沉香缥缈升空的声音。 霍璟城如同定身了一般跪在那里,低垂着眼,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许久许久后,他才开口轻吟:“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丁繁缕转过头看着他,霍璟城目光虚无地望着不知处,“繁缕,我再没有至亲了。” “不会的。”丁繁缕心底的弦被重重触动了下,她轻声安抚着,“小侯爷以后还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只是现在……望您节哀。” 霍璟城闭了闭眼,沉重地喘了口气,“你帮我去转告外头的人,爷爷去了,叫他们备丧吧。” 一早就下的小雨不知何时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的,伴着哭嚎声压在头顶,让人心生怆然。 按照礼制,侯爷丧礼分初丧、小敛、大敛、殡、葬、虞祭、祥禫除服七个阶段。 气绝当日为初丧,全府挂素白帷帐,设灵座,供酒果和烛火。气绝次日为小敛,一应亲属着丧服,按尊卑下跪哭拜。气绝第三日为大敛,尸身入棺,堂中架灵柩,将黑漆朱纹大棺放于正中。 妾室身份低微,丧礼期间没有近身侍奉遗体的资格,丁繁缕前三日就跟着下人们一起做些换供品或是扫灰尘的小事。 大敛入棺后,到了殡期,她便要昼夜在灵堂偏帷轮守。 殡期共三个月,期间每日早晚都要跪拜哭灵,初一十五还要加设特奠,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也都在这个时候登门吊唁。 今夜轮到丁繁缕守灵,自打进了四月后,夜里在灵堂也不觉得有多冷了,她在蒲团上跪坐到半夜,等熬到夜深人静时,终于挺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她闭着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下去再猛地惊醒一瞬,没过一会儿继续磕,慢慢的,身子也跟着晃悠起来,直到最后再也坚持不住,睫毛合到一起,冲着地面一头就栽倒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从身侧及时伸了过来,稳稳接住了丁繁缕的下巴。 丁繁缕茫然地睁开眼,呆愣愣地望着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旁的人。 霍璟城很不客气地趁机捏了捏她的脸蛋,说话的嗓音比动作要温柔许多:“困了怎么不去睡,那边不是备了草席么。” 丁繁缕像只打盹的猫儿,被挠下巴还觉得舒服得很,甚至想就这么枕着霍璟城的手掌睡过去。 霍璟城见她没反应,蹲下来与她平视,“你去草席上睡会儿,我来守。” 丁繁缕木讷地眨了眨眼:“……草席是给主子们备的。” 霍璟城很轻地笑了一声,盯着她的眼睛开玩笑:“那你是什么啊?” “你眼圈好青。”丁繁缕注意到霍璟城的倦容,“你定是很多天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很累吧?” 霍璟城这些日子有多忙但凡长只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家中无主母,每位前来吊唁的贵人都要霍璟城亲自接待,还要负责早晚主祭,应对一切丧礼事宜,一连几天嗓子都是哑的。 霍璟城随手扯过一个蒲团坐了下来,“再累也累不了多久了,等一个多月之后下了葬,我整日都能在家休息。” “那小侯爷到时一定很不适应,我还从未见你休息过。”丁繁缕看了看棺木的方向,“侯爷也说你自小就闲不住,进宫做太子伴读,还要带着太子一同出宫玩。” 霍璟城挑起眉,“你连这些都知道?” “不止呢,我还知道小侯爷为这个挨了板子。” “是么,我都不记得了。”霍璟城低笑道,“小时候挨过太多打,都打皮了,记不清每件事都挨的什么罚了。不过也有不少我打别人的时候,霍家兄弟姐妹少,哪个在外头挨了欺负,我都要去帮着打一架,我从小就知道怎么打人最疼,那些比我大的孩子都打不过我。” 丁繁缕忽然想到霍璟培,原本他是要被押走流放的,结果赶上老侯爷去世,陛下恩准他在京服完一年丧期再走。 “候爷去世前,二奶奶曾来找过我。”丁繁缕一直没能有机会同霍璟城提这件事,“事关璟培少爷流放的事,她想让我帮忙劝你去向陛下求情。” 霍璟城没嫌她多嘴,反而耐心给她解释着:“他的事解决不了,他若是对霍荐所作所为不知情,兴许还能有转机,可他不仅知情,还参与了,铁证如山,我就算去福宁殿找陛下哭也没有用。” “我知道,霍荐行事恶劣,犯的是灭门之罪,你能保住侯府上下已是不易。” “不单单是我一人功劳。”霍璟城在蒲团上换了个坐姿,离丁繁缕更近了些,“别忘了舍身救驾,你可是头功。” “我?” “陛下知道你是侯府的人,否则仅凭我一人之力真未必保得住这么多人,这件事,是我靖远侯府欠你的。” 丁繁缕都快把这个忘了,她牵牵嘴角,“小侯爷别说什么欠不欠的,你先前帮了我那么多,我娘如今还住在你给安置的宅子里,要说欠,也是我欠你更多。” “所言极是。”霍璟城装作听不懂她的客套话,将胳膊撑在盘腿的膝盖上,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顺着她说:“那就当是你欠我更多吧,你可要记得还我。” 丁繁缕不想继续跟无赖打交道,“小侯爷还不去睡?” “不睡。”霍璟城浅浅打了个哈欠,“同你说说话,这样我们两个都不会打瞌睡。” 丁繁缕确实困意过去了,她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事,但眼下在灵堂问那些事显然不合时宜,她想想还是作罢了。 霍璟城一直在盯着她看,将她脸上从挣扎到放弃的内心情绪看了个清清楚楚。 “有话就说,你只要不是想放火烧灵堂,我都无妨。” “当真?”丁繁缕双眸一亮,朝霍璟城那边转了转膝盖,微微面向他。 霍璟城朝她笑着点点头。 丁繁缕拿到首肯,鼓起勇气问:“按我朝律法,妾室丧期只有三个月,那是不是……是不是三个月后就能还我妾契了?” “你说这个?”霍璟城冷不丁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来,在丁繁缕眼前晃了晃。 “你……”丁繁缕目瞪口呆,“你竟随身带着我的妾契?” “这么要紧的东西,自然是随身携带最为安全。”霍璟城又当宝贝似的收回了衣襟内,“你放心,爷爷既然为你留了遗言,待葬后虞祭一过,我立刻会寻中人作保,为你销契、立放妾书,还你自由之身。” 丁繁缕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有了霍璟城的金口玉言,她心中踏实不少。 “那我先谢过小侯爷了,等拿到放妾书我立即收拾东西走人,绝不再府上过多叨扰。” 霍璟城没回她的话,而是蓦地站起身,“突然想睡会儿了。” 说完也不管丁繁缕的意愿直接拽起她就往草席那边走,过去后自己占了一处草席,让丁繁缕躺在边上的另一处草席,不容置喙道:“你同我一起睡。” “这像什么话,我还是去那边坐着吧。”丁繁缕一个激灵就要坐起来,却被霍璟城横过来的胳膊半搂半按的给钳制住了。 丁繁缕顿时如石化一般,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亲密诡异,虽说是一人一席,可两个草席之间近得很,一翻身就能滚到对方那边。 更何况这可是在灵堂啊! 老侯爷的棺木就在眼前,想到这,丁繁缕整个人都炸起了毛,她恶狠狠地在霍璟城横过来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将那只作孽的胳膊给推了回去,坐起来小声呵斥:“你休要碰我!” 丁繁缕的手劲在霍璟城身上不痛不痒的,但他还是把胳膊收了回来,“你别想着跑,我就不碰你。” “你是强盗吗,我不想睡还不行?” “不行。”霍璟城蛮横道,“你得在我跟前,让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你可是三岁小孩儿,睡觉还要人看着,万一……”丁繁缕咬着嘴唇,“万一被人看见我们在灵堂胡来,会招来祸事的。” “胡来?”霍璟城扑哧一笑,“我没想胡来啊,难道说是姨奶奶想同我一起在爷爷灵前做点什么?” 他故意叫着姨奶奶,凤眼懒散地望着丁繁缕,“我说了,只要不是放火烧灵堂,其余事我都可以满足姨奶奶。”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在静穆的灵堂内显得尤其响。 丁繁缕掌心如火烧一般,她愤怒地喘着粗气,凶道:“你要是想害死我,大可一剑杀了我,但你休要用这种法子来侮辱我!你自己在这守着吧。” 丁繁缕一气之下离开了灵堂。 霍璟城被这一巴掌扇得发懵,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撑着手臂坐起身,舌尖顶了顶发烫的左脸颊,心中回味着这一掌的滋味,不由得慢慢勾起了唇…… 26. 离府 丁繁缕这一巴掌起了奇效。 原本已经做好被霍璟城记恨报复的准备了,可这厮难得做了次人,直到老侯爷下葬也没再找她的麻烦。 两个人甚至没得着说话的空子,一来是丁繁缕见着他就绕路走,二来是霍璟城确实事多到抽不开身。 三个月殡期眨眼过,出殡下葬那日正是大暑,是一年中最闷热难耐的时候。 葬奠过后要连续三日在家中灵堂进行虞祭,过了三虞,才可将神主牌供奉进祠堂。 再之后就只需在百日和周年分别行祭礼,待到二十七个月期满,三年丧期才算正式结束。 丁繁缕是无须像霍璟城那样守三年孝期的,虞祭一过,她就整日待在空荡荡的观松居,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霍璟城带放妾文书来找她。 不成想这一等就从六月中等到了六月底,她盼得眼睛都绿了,也没盼到霍璟城出现。 杨柏每次来也只说小侯爷记着呢,会尽快处理的。丁繁缕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那一巴掌还是被记了仇,霍璟城定是因为那一巴掌才故意拖延报复她。 继续这么干瞪眼地等了几日,眼看已经到七月,丁繁缕实在等不下去了,她决定直接去承泽堂找霍璟城当面对峙。 在心里粗略地措了一遍辞后,丁繁缕鼓足胆量往承泽堂去,还没出院门,正遇上来观松居的杨柏。 “杨柏?”丁繁缕疑惑道,“今日不用取药,您怎地突然过来了?” “我来送这个!”杨柏跑得满头大汗,笑着将信封交到丁繁缕手上,“小侯爷说您一定等急了,叫我不能耽搁,务必速速送来。” “可是放妾文书?”丁繁缕迫不及待打开信笺,取出里面的一纸文书展开看。 “正是,今日刚起好,妾契也已经销了,都是找宗族耆老做了见证的,您现下已不是这府里的姨娘了。” 丁繁缕捧着那信笺,虔诚得好似捧着救命符箓,十个月,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被纳进侯府整整十个月,她以为她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面了,还好……还好侯爷和小侯爷都是开明善人,愿意给她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谢谢你杨柏。”丁繁缕一时难掩激动雀跃的心境,“小侯爷现下可在家?我想去当面拜谢。” “小侯爷还在外头忙,因着要解官丁忧,一应军务都要找人接手,从虞祭到今日,还没闲过呢。” “既如此,那劳烦你帮我向小侯爷代为道谢吧。”丁繁缕算了算时间,“我今日就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府,去宅子找我娘,等我们离京前我再带着我娘来登门致谢。” 杨柏望了望已经落山的夕阳,劝道:“如今天色已晚,您不如再住一宿,明日一早再走吧。” “无妨,宅子没多远,我东西也不多,快些走的话二更时就能到。”丁繁缕已经亟不可待地想回去收拾她的东西了,“好了杨柏,我就不送你了,也谢谢你这段时日对我的关照,往后咱们有缘再见。” 丁繁缕抛下杨柏一溜烟回了卧房。 “哎……”杨柏想拦又不知该如何拦,急得要命,只好到后院去找兰心。 兰心正忙着准备丁繁缕睡前洗漱用的东西,一见杨柏过来先皱眉白了他一眼:“你又做什么来了?” “嘿嘿……”杨柏先赔起笑脸傻乐了两声,搓着手叫,“兰心妹妹……” “滚开!”兰心端起一盆凉水就泼到杨柏脚下,“我这儿不待见你,你没有正事就赶紧走!” 杨柏厚着脸皮凑过去:“我错了兰心,你那镯子我已送去修了,银匠拍着胸脯跟我说能修好,等修好了我就立马给你取回来,你就别生我气好不?” “那就等修好了再说。”兰心端着漱具越过他。 “等等等等——”杨柏壮着胆子拦住兰心去路,“有件事需要你相助,是小侯爷吩咐的……” 丁繁缕当初带过来的东西不多,除了一推医书之外就只有几身衣服和两三件首饰,侯府给她的东西,除了老侯爷临终前送的手串外,其余的她都不准备带走了。 兰心进来时丁繁缕正忙着数她的小金库,她是个穷人,老侯爷虽送了她价值连城的手串,但她舍不得真拿去当,所以她依旧是个穷人。 “姨娘,您这是……”兰心吃惊地看着打包好的书箱和包袱,“我听杨柏说您拿到放妾文书了,您现在就要走吗?” “要走,你来的正是时候兰心。”丁繁缕在自己的小金库里取出仅有的一只银镯子,“你自己的镯子不是被杨柏给失手弄坏了嘛,这个给你,样式不中意的话你就拿去打了换别的样儿,总之留下做个念想,也不枉你我缘分一场。” 兰心捏着镯子,不舍地说:“姨娘,您再多住几日吧,外头天都黑了,您带着这么多东西走在街上万一碰见什么小贼小盗的如何是好啊。” 丁繁缕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就一堆书和几件破衣裳,小贼小盗抢这些东西做什么。” 兰心深拧着眉,绞尽脑汁想着留人的法子,“那什么,姨娘,这镯子还您,我能求您帮我个别的忙吗?” “什么事呀?”丁繁缕停下动作,“你说。” “就是……我娘自打上了年纪手腕子一到阴天下雨就要疼上好几日,我想着您把四姑奶奶的腿疾都给医好了,说不定也能有办法治我娘的手腕,我想请您给我娘看看手腕。” “你怎么早没跟我说啊。” 兰心愧疚至极:“怪我怪我……我知道您急着离府,本不想耽误您时间……” “不是。”丁繁缕放下首饰盒,轻叹道,“这几日天儿闷,大雨小雨都没断过,你娘手腕定是难受得紧,你该早些跟我说,我也能早些给她医治。” 丁繁缕把东西搁到一边,站起了身,“你娘现下可有空?带我去给她看看。” “不、不用姨娘!”兰心见丁繁缕答应了,高兴的不得了,“您在屋里等着就是,我这就去把我娘给叫过来!” “也好,那我上医室等你们。” 杨柏在刑部大牢外喂了半天蚊子,脸上被叮了好几个大红疙瘩,等得抓耳挠腮,正要给门口的狱卒塞银子的时候,总算是等到他家小侯爷从里面出来了。 “哎呦小侯爷,您可出来了!”杨柏瞥见霍璟城手里握着酒盅,又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三伏天吓出了一身冷汗,“您跑到大牢里找裴公子喝酒去了?你也不怕陛下知道了治您的罪。” “治罪就治罪。”霍璟城长臂搭到杨柏的肩上,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上去,大着舌头嘟囔,“爷爷去世,良则被捕,外头哪儿还 有能听我说废话的人啊。” 杨柏半搀半背地扶着霍璟城往马车那边走,“这不还有我呢吗,您拉着我说一天一夜我都陪着您。” “我不跟你说。”霍璟城毫不掩饰的嫌弃,“你笨得要死。” 杨柏顾不上伤心,急着说要紧事:“您快醒醒酒吧,咱们得赶快回府了。” 一提回府,霍璟城想到丁繁缕,不禁弯了弯唇,“你把放妾文书给她了吧,她可高兴?” “高兴高兴,高兴地要连夜离府呢!” “什么?”霍璟城猛地直起腰。 “是真的小侯爷,我让兰心在家里想法子拦着了,不知道能拦多久,说不定人已经走了。” 霍璟城神色一凛,骤然清醒了不少,他推开杨柏,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马车,“快些驾马,即刻回府。” “是。” “好了。”丁繁缕收起笔,对着纸上未干的墨迹轻吹了吹,将写好的药方交予兰心,“把这些药材混入麻油中,放进锅里先煎后煮,再将炒好的黄丹撒进去,放凉后用竹片刮到药布上,用油纸封存,阴雨天时取来敷到腕上即可。” 兰心惊奇地看着那张简短的方子,“如此便能医好了吗?” “谈不上医好,只能舒缓疼痛,要想根治以后莫要再做伤腕的体力活,减少劳损才行。” 兰心娘已然知足得很:“给人做事哪有不干活的,不疼就够了,谢过丁姨娘了。” “举手之劳,不足言谢。” “那姨娘先歇着,我就告退了。” “您慢走。”丁繁缕起身跟着出了医室,“兰心,你去送送你娘吧,如今还不算晚,我收拾一下也就走了。” “啊……”兰心迟疑地咽了咽口水,“不了,我娘在府里这么些年了用不着我送,我还是送送姨娘吧。” 丁繁缕笑了一下:“也好。” 丁繁缕先前已经把东西都给归置得差不多了,最后她脱下侯府给她的绫罗绸缎,换上了自己的粗布衣裳。 兰心局促地立在一旁,“您连衣裳也不带走吗?” “不带了,以后行医讨生活用不上这么好的衣裳。” 丁繁缕换好后提上书箱,背上包袱,欢天喜地地出门去。 兰心还欲说些什么阻拦,丁繁缕已经在她开口前拉开了那扇房门。 丁繁缕开门的力道还没收回来,迎面就撞上了挡在门口的人。 霍璟城一身酒气,气息急促,目光如炬一般紧盯着她。 丁繁缕下意识想道谢,可到嘴边的谢意被霍璟城骇人的眼神给堵了回来。 她抿抿唇,握紧自己肩上的包袱,戒备地叫了声:“小…小侯爷。” 霍璟城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前,面色阴沉踏进门槛,将丁繁缕逼得连连后退几步。 “出去。”霍璟城低声说道。 兰心心领神会,飞快逃离了屋子并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丁繁缕登时惊恐起来,慌张又警惕地看着霍璟城。 霍璟城醉酒后的眼眶微红,眸底深得仿佛能将人溺毙,他视线扫过丁繁缕手里提的东西,缓步欺身上前,将丁繁缕困到桌沿处,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指腹细细抚摸着她的唇瓣,慢悠悠地问:“姨奶奶要去哪儿?” 27. 狂悖 哐当一声,丁繁缕手上的书箱砸落在地。 她僵直着身体,霍璟城的手滚烫灼热,划过她皮肤的每一寸都引得她阵阵颤栗,这种颤栗不单单是来自肢体,更多的是来自内心。 此刻的霍璟城在丁繁缕眼中不亚于暗夜鬼魅,恐怖到令她毛骨悚然。 回想起霍璟城之前轻佻无礼的种种行径,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他是何居心了。 只是丁繁缕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他霍璟城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除夕夜……”丁繁缕颤声答着,“你答应过我,会放我走的。” 霍璟城唇角挑起弧度,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扣着丁繁缕的下巴逼迫她仰起头看着他,“我答应的是姨奶奶,你现在不是了。” 丁繁缕透过那双凤眼看到自己惊恐不已的脸,她双手抓徒劳地抓着霍璟城的手,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你想做什么?” 霍璟城被她惧怕的神情刺得皱了皱眉,他大脑冷静了些,旋即放开对她的钳制,“别害怕,我不是要伤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霍璟城牵起丁繁缕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繁缕,我心里有你,我想你留下来陪着我。” 丁繁缕仿佛被五雷轰顶一般,错愕又匪夷所思地看着霍璟城,“你疯了吗?你在说醉话吧?” “我说的是真的。”霍璟城急切地握住她纤瘦的肩,“繁缕,我会对你好的,爷爷能给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嫁给我……” “够了!”丁繁缕厉声喝止,“你当我是什么?你当我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由着你们靖远侯代代相承吗?你罔顾人伦,却要我承受奇耻大辱?” “你既已拿到放妾文书,便不再是爷爷的人了,改嫁于我有何不可?” 丁繁缕只觉霍璟城所言十分荒诞无稽,她嗤笑道:“改嫁于你?你要我给你做什么?小妾?通房?还是外室?总不会是想我给你做侯爵夫人吧?” “自然是娶你做正妻。”霍璟城言辞坚定,“我已下定决心,待丧期一过我便上报天子,聘你为妻。” “你脑袋喝酒喝坏了吧,陛下知道我的身份,你觉得他会同意赐婚?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全天下,你要娶你祖父的妾室为妻吗!” “我不在乎,我说过我只忠于自己的心,礼义廉耻与我何干,我只要你我相守就够了。” “狂悖之徒。”丁繁缕沉声骂了一句,“你要发疯就自己发,少祸害我,我才不稀罕什么侯爵夫人。” 丁繁缕说罢推开他,弯身捡起地上的书箱,自顾自往外走。 霍璟城稳了稳身形,立在原地背对着她暗声说:“你若踏出侯府一步,往后就别想再见到你娘。” 丁繁缕步子猛地一滞,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瞠目瞪着霍璟城:“……你用我娘威胁我?” 霍璟城慢慢转过身,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那般,“你若不从,我只能出此下策。” 他平淡地望着丁繁缕,明明眼中没了方才出现时的那抹阴鸷狠戾之色,却反倒更让丁繁缕更加胆寒。 丁繁缕一瞬间怒火中烧,气得浑身都在抖,“霍璟城,这世上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难道所有事不按照你所期望的方向进行,你就要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吗!” “那要看我有多想得到了。”霍璟城踱步上前,卸下她手中的书箱和包袱放置一旁,“若是非要不可的,卑劣下作也可使得。” 他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些后,走过来轻轻环抱住丁繁缕颤抖的身体,柔声细语地安抚:“我已命人将承泽堂后面的月泠阁收拾干净了,你搬到那里去住。” 丁繁缕奋力从他怀里挣出来,狠狠打了他一掌,忍无可忍地吼:“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我不想与你成亲,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牵扯,你敢把我囚在侯府,你不怕我跟你拼命吗!” 霍璟城被她打得偏过头,丁繁缕这次大约是用了全力,比上次疼上不少,不过霍璟城并不在意,他扯扯嘴角,转回头静静看着她:“拼命?好啊。你若给自己一刀,我便也给你娘一刀,再给我自己两刀,你下得去手,我就下得去手。” “你——” 丁繁缕抬手想再给他一掌,霍璟城这次没让她得逞,抬手迅速挡住,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扣住丁繁缕的后颈,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 霍璟城唇瓣微凉,气息间带着烈酒的香气,他吻得又狠又急,像是干涸许久的植物终于品尝到清甜的泉水,恨不得一饮而尽,又舍不得全部喝干。 丁繁缕大脑一片空白,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信念与意志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却只能毫无还手之力地承受着这一切。 她原以为自己的噩梦在今日结束了,不成想醒来后面对她的是另一个更可怕更深不见底的噩梦。 霍璟城许久后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我以为你会咬我。” “我咬你你就会放过我吗?” 霍璟城笑起来:“当然不会。” 丁繁缕无计可施,她根本奈何不了一个比她位高权重又寡廉鲜耻的无赖,更何况她娘还在这个无赖的手里。 霍璟城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你那么聪慧,又懂得审时度势,自是不会像那些蠢人一样做些无用功。” 丁繁缕挥开他的手,没什么好脸色地警告:“别碰我。” 霍璟城这次真的听话地将手收了回去,改为去牵丁繁缕的手,“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新院子。” 丁繁缕抽了下手,没能抽出来,干脆放弃了,“不搬不行吗,我在观松居住惯了。” “不行。”霍璟城一口回绝,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她的书箱和包袱,“除此之外,你在观松居用过的东西也都要换新的,往后也不许再踏进观松居一步。” “多此一举。”丁繁缕讥讽道,“就算不踏进观松居,也改变不了我与你爷爷之间的事实,你有本事连侯府也别让我进了。” “事实?什么事实?”霍璟城在她耳边低声问,“爷爷连床都下不了,你能与他有什么事实?” 丁繁缕冷冷睨着他,“小侯爷难道以为男女之间必须男人身强力壮才能行鱼水之欢吗?” “住口。”霍璟城脸色骤然沉下来,“爷爷不可能碰过你,你休要拿这个来激我。” 霍璟城不由分说地牵着丁繁缕去了月泠阁 ,丁繁缕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当侯府下人用讶异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时,她还是耻辱到抬不起头来。 正值炎夏,院中的鲤鱼池开满了粉白荷花,红鲤潜游在荷叶下方,蝉鸣此起彼伏,反倒衬得黑夜愈发静谧。 丁繁缕一路低着头走到了所谓的月泠阁,进了垂花门,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两侧游廊雕的是缠枝玉兰,朱红廊柱旁悬着素纱宫灯,院中央辟出一小块花坞,里面栽种着各色各样的繁花细草,风一吹,就迎面拂来阵阵幽香。 虽说这里比观松居和承泽堂都要小上不少,但却舒适宜居,怕是整个侯府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还喜欢吗?花是我让人挑着栽的,你若不喜欢,以后再换别的。”霍璟城饶有兴致地带她四处观赏,“西边的屋子给你空出来了,回头让下人把医室搬到这来,医室隔壁的屋子给你摆了书架,里面放了不少四处搜集来的医书,得空你可以慢慢看。” 霍璟城领着她进正屋,“还有很多东西,我就不一一讲了,总之你哪里住不惯用不惯就跟我说,但凡有的,我都给你寻来。” 丁繁缕蹙眉看着寝屋那张做工精细的千金拔步床,“我一介草民,怕是住不惯这么好的地方,小侯爷不如给我换成茅草屋。” 霍璟城摆出有求必应的架势,故意说:“不喜欢?那我明日叫人都拆了,给你换成茅草屋,动工期间你就先随我去承泽堂住如何?” 丁繁缕疲惫至极,实在没有精力继续应付他,“我累了。” 霍璟城难得没有厚着脸皮赖着不走,“我让人来伺候你就寝,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来找你一同用早膳。” 丁繁缕知道拒绝没用,索性也懒得多费口舌,闷闷不乐地赶人:“快点出去。” “可我想再亲一次。” “……霍璟城。” “算了,我还是更想你能好好睡一觉。” 霍璟城放下东西走了。 门一关,丁繁缕就脱力地瘫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手掌心,脑袋里乱成了浆糊,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样受人摆布。 她上辈子怕不是刨了霍家的祖坟,以至于这辈子要被困在他们霍家不停还债。 不多时,兰心端着脸盆敲门进来了,一见丁繁缕坐在地上急忙放下东西过来扶她,“地上凉,姑娘快些起来吧。” “姑娘?” 兰心眼神躲闪:“小侯爷说不准府里人再称您‘姨娘’,要叫‘姑娘’才行。” “呵……”丁繁缕嘲弄地笑了声,推开兰心扶她的手,自己站起了身,“兰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霍璟城对我是什么心思?” 兰心闻言脸色一变,当即跪了下来,哀求地抓着丁繁缕的衣角,“姑娘莫怪,我对姑娘真的是一片忠心,只是小侯爷毕竟是主君,有些事不得不听,但我发誓我从没想过要害姑娘……” 丁繁缕沉默半晌,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知你两难,不会怪你。” “谢姑娘……”兰心起身蹭了蹭脸上的泪,“我明白姑娘是真心待我好,不仅给我镯子,还替我娘医了病,您放心,兰心以后一定事事以姑娘为重,绝不起外心。” 28. 午后 月泠阁焚着合欢香,丁繁缕前半夜气得睡不着,后半夜困得挺不住,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 清早听到鸟叫她苏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霍璟城正坐在她床边。 “你做什么!”丁繁缕瞌睡当场吓没了,慌忙扯过被子将身子盖严实,凶巴巴地喊,“谁准你随便进来的!” 霍璟城不以为然地顺了顺她睡乱的发丝,看向她的目光透着柔情蜜意,不知道的说不定还真会以为他们是什么恩爱夫妻。 “我来叫你起床。” 丁繁缕偏头躲开他的手,气息不稳道:“我自己会起,你赶快出去。” 霍璟城的手停在半空,长指蜷了蜷,“也好,我等你一起用早膳。” 短暂的清梦结束了,醒来后依旧是深渊一样的噩梦。 衣柜里放着满满一柜子的锦衣华服,许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式样,所以各色各样的几乎都备了。 丁繁缕随手选了一件杏色衣裙换上,等梳洗好出来时,霍璟城已经候在了食案前。 兰心帮她在霍璟城侧面的摆好碗筷,丁繁缕铁了心跟他对着干,自顾自走到食案另一端,与他隔案对坐。 兰心为难地看了眼霍璟城,霍璟城并没计较,示意兰心将碗筷和饭菜帮她端过去,接着就让下人们都出去了。 一张方形食案,丁繁缕这半边摆得满满当当——牛乳桂圆粥、银丝面、羊肉蒸包、桂花糖糕、腌蔬、乳酪、煎鸡还有酱鸭脯。 反观霍璟城那半边,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再配上他一身守孝素衣,怎么看都有几分寒酸。 霍璟城注意到丁繁缕在对比他们两个的餐食,便解释道:“虽然我在孝期,但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吃粗食淡饭,所以我让他们给你备了专门的餐食,你不用可怜我,自己吃好了就行。” “谁可怜你了。”丁繁缕拿起筷子,夹起桂花糖糕咬了一口,“你愿意被馋我才不拦着。” 霍璟城笑了笑,默默记着丁繁缕的饮食喜好,看到她胃口还不错,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许多。 “繁缕,幸好有你。”他忽然说。 丁繁缕眼睛都没抬一下,“你若是想让我把刚咽下去的饭菜都吐出来就继续说。” 霍璟城笑意加深,“我是说,倘若没有你的话,我这段时日会很难过。” “拜你所赐,如今觉得时日难过的人是我。” “看开些吧繁缕。”霍璟城一副体贴入微的口吻,“试着接纳我,我不是什么穷凶恶霸,也没有丑到不堪入目……” “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丁繁缕打断他。 “你吃你的,听我说就行。”霍璟城续道,“你若中意武艺高强的,但凡单枪匹马搏斗,我敢说这世间并无我的敌手。你若中意博学才子,我也读过十几年圣贤书,你若还嫌不够,我亦可去考取功名。总之,这世间好男儿即便多如牛毛,我霍璟城依然敢说自己是名列前茅的那个。” 旁人这样说是口出狂言,霍璟城说却称得上实事求是,若不是他手握重兵,权柄过大,怕是连公主也娶得。 但丁繁缕不买他的账,故意挑刺地说:“我中意光明磊落的君子,而非小侯爷这样诡计多端的阴谋家。” “兵不厌诈,我若在战场上光明磊落,不知要葬送多少将士性命。” “可你我之间不在沙场,我也并非你的敌人,可见小侯爷的诡道并不只用在对手身上,凡是不顺你意的人,你都要算计。” “繁缕,我没有算计你,我说了我是真心待你好,你不要对我有偏见。” “那你放了我娘。” “这件事不行。”霍璟城轻声细语地回绝:“在你没有全然接纳我之前,我还要靠这个留住你。” “我不明白。”丁繁缕放下筷子,苦恼到了极点,“你为何偏偏盯上我了呢,我一个再嫁女,放到外头连平民百姓都未必瞧得上,小侯爷何苦自己找罪受。” 霍璟城沉下脸:“不许再讲这种话。” “我讲的是实话。”丁繁缕深吸口气,“小侯爷若只是觉得我尚有几分姿色,想同我行床笫之欢的话,那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我早已不是什么闺阁贞女,要这清白之身本就无用,若小侯爷喜欢,那我甘愿委身侍奉,只求小侯爷事后能高抬贵手放过我。” 霍璟城被丁繁缕这番话给彻底激怒了,他眼睛瞪得通红,强压着怒火反问:“你以为我是为了跟你做这种事才非留你不可的吗,我若真是为了这个,还需同你在这白费口舌?我可不会顾及那么多,当初爷爷还在时就强占你了。” 丁繁缕绷着脸不知该如何回话。 霍璟城也搁下筷子,神色竟显露出几分受伤,“感情之事,嘴上千言也难表心中万一,你打我骂我我都认,但你别不信我,我是很想碰你,但在这件事上我愿意做个君子,把它留到我们洞房之夜再做。” 早膳不欢而散,霍璟城一个人回了承泽堂生闷气,丁繁缕待在月泠阁无所事事,想起霍璟城昨晚提到的那些医书,犹豫一番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屋里满满一架子的医书古籍,有的是丁繁缕看过的,有的则是她想看却一直没搜罗到的,这些医书绝非一两日就能寻到,看得出霍璟城的确是费过心思的。 丁繁缕挑了本自己早就想拜读的,坐到外头游廊下的阴凉处看了起来。 她一时间看得忘我,在廊下一坐就是大半天,连霍璟城走到她跟前都没发现。 直到霍璟城的影子在书页上投射出一片阴影,丁繁缕才后知后觉抬起脑袋,午后的日光有些刺眼,丁繁缕逆着光不由得闭了下眼睛,嘴唇忽然贴上来一个冰凉湿润的东西。 丁繁缕睁眼前先闻到了西瓜的果香,待睁开眼,就看到霍璟城正用食叉叉着一块西瓜贴着她嘴边喂。 她往后躲了下,被霍璟城按住头硬喂了进去。 没有籽,很甜,是西瓜最当中的那块。 霍璟城回身又叉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坐到离丁繁缕不远不近的石凳上,既不说话也不看她,显然还没消气。 丁繁缕吃完西瓜解了暑热,翻开书更加沉浸地看了起来。 霍璟城不打扰她,但会时不时过来喂她吃一块西瓜,她若不吃的话他就会很不满地“啧”一声,再多的话不说。 后来丁繁缕实在不想吃了,他“啧”也不吃了,霍璟城就端着果盘坐了回去,一个人郁郁寡欢地把剩下的西瓜都吃了。 两个人还算友善地一起度过了一个平平无常的午后。 直到丁繁缕看得眼睛泛酸,她才放下书,打算歇一会儿再继续看。 闭目养神时,耳边悠悠传来霍璟城拈酸吃醋的声音,“就这么好看?看我都没这般认真看过。” 丁繁缕合着眼,淡淡反驳:“小侯爷跟书也要比?要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回屋睡大觉得好。” 霍璟城硬邦邦地说:“我身子不爽,你来给我号个脉。” 丁繁缕这才缓缓睁开眼,盯着霍璟城看了半晌后,又闭上了眼:“不要。” 霍璟城气急:“怎么你给别人医病时就那么热心肠,轮到我就连脉都不给诊,医者不是仁心么,你为何挑剔病人?” 丁繁缕被他聒噪得不行:“小侯爷可知诊病讲究‘望闻问切’?您眉目有神,面色红润,体态健朗,声音洪亮,我几乎可以通过望诊和闻诊就断定您没病,无须诊脉。” “总有这两种法子看不出来的病吧!”霍璟城不依不饶,“我真的不舒服,我胸口喘不过气,你究竟管不管?” 丁繁缕只得无奈地睁开眼,叹息一声,“坐过来吧。” 霍璟城挪过去坐到丁繁缕对面,手掌向上将手伸过去。 丁繁缕将他的手按回他自己腿上,指尖覆上去寻他的脉络。 “怎么样?”霍璟城等不及问。 “别说话。” “不能问吗?” 丁繁缕摸着他的脉象,抬起头说:“舌头伸出来。” “嗯?” “快点,你还治不治?” 霍璟城蓦地严峻起来:“我真有病?” 丁繁缕不耐烦道:“你不伸我怎么知道。” 霍璟城只好依言伸出舌头。 丁繁缕仔细看了看,又去把他另一只手的脉,最后放开他,撂下两个字:“没病。” 她这么说霍璟城反倒不信了,追问道:“真没有?” “只是有些血气过旺,肝火偏盛,容易心浮气躁罢了,不算是病。” 霍璟城听得认真:“那要如何调理?” “就……”丁繁缕突然支吾起来,眼神躲躲闪闪的,“就……不治也行,不耽误什么的。” 霍璟城猜道:“你不会治啊?” “谁不会治了!” “那你直说,就什么?” “就……肾水过盛,呃……须得顺阴阳和合之道……水火相济,虚火则平。”丁繁缕说完甚至不敢去看霍璟城的脸。 亏了她没看,霍璟城此刻的脸简直黑如锅底,他咬着牙阴阳怪气:“哦——丁神医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女子泻火?” 丁繁缕低着头,耳尖通红,声若蚊吟:“……自泻也可。” “丁繁缕!”霍璟城忽然吼了一嗓子。 丁繁缕被吓一跳,不忿地回击:“你喊什么,是你非要追着细究,我都说了不是病不治也行,你还一直问。再说这本就是血气方刚年纪的寻常反应,不必大惊小怪,不过也不能调和得太过频繁,肾水亏虚的话更加伤身。” “你个庸医!你以后不许再给我医病!”霍璟城被她气得火冒三丈,恼怒地站起身,甩了甩袖愤愤走了。 29. 灼霄 霍璟城一天被丁繁缕气了两通,夜里睡前一个人在院子耍了一个时辰的枪,才将火气给平复下去。 翌日他命人将观松居医室的东西全部搬来了月泠阁,丁繁缕二话不说就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束起衣袖,一头扎进了干活的人里。 霍璟城看不下去,强行将她拽了出来,“你就那么爱干活?” “谁爱干活了,你可知那些药材我原先费了多大工夫才规整好吗,万一被摔坏了如何是好,我是心疼自己的心血。” 丁繁缕现在可是一点不怕他,巴不得给他呛急眼了,他一怒之下给她轰出府呢。 霍璟城揪着她不松手,这大热天的,稍一动动就满头大汗,他实在不想看着丁繁缕大汗淋漓地混在人堆儿里。 “我干我干。”霍璟城将丁繁缕拉至身后,“你说,我干。” 丁繁缕怀疑地看着他:“你行吗?” 霍璟城嘁道:“我能开三石弓,你这些药材有几两重?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躲一边动嘴得好。” 话音刚落,霍璟城就随手拾起脚边的一捆药材,因为手上力气用得大,药材随着他提起的力道哗啦啦碎了一地。 霍璟城身形一僵,心虚得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这、这碎了也能用吧……” “……我好不容易晒干的桑叶。”丁繁缕愠怒道,“你休要留在这添乱,赶紧给我出去!” 霍璟城被丁繁缕连推带搡地从医室给轰了出来,面前的门梆的一声合上了,险些拍到他的鼻子。 杨柏不怕死地走过来凑热闹,嘴里还在嘎巴嘎巴嚼着榛子仁,没心没肺地问:“您怎么被赶出来了?” 霍璟城正愁有气没处撒,转头夺过杨柏手里的油纸袋,怒道:“就知道吃!谁准你在这院子里吃东西的!” “啊……?”杨柏愣愣道,“啥时候说不让吃了,您和姑娘昨个儿不还在院子里吃西瓜着吗?” “从今日起不行了。”霍璟城敲了杨柏脑袋一下,揣着油纸袋走了。 丁繁缕因为一捆桑叶整整三天没有正眼瞧霍璟城一眼。 霍璟城明白倒不是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只是丁繁缕本就对他心中恼火,因此一点小事都会让两人之间产生巨大龃龉。 就比如此刻,丁繁缕宁可钻进臭烘烘的铁笼,对着一只猪忙前忙后,也不往他身上看上一眼。 霍璟城嫌臭又不想走,于是捏着鼻子在铁笼外和丁繁缕搭话:“水榭后山上的桃子熟了,家丁们拆了几大筐,我见你这几日将医室的东西都给归置得差不多了,整日待在府里也无趣,要不我带你去水榭做些桃果酿?” 丁繁缕正全神贯注地找小猪的穴位,这只小猪是她托杨柏好不容易给抱回来的,放在院子里供她温习进针补泻手法。 霍璟城倚着笼门,亲眼看着丁繁缕按着那只猪的猪头,将细针扎进了猪的腿上。 笼子里顿时响起一串要命的“哼呼哼呼”声。 这小猪虽说只有三个月大,但却有几十斤重,它一挣扎起来,丁繁缕一只手根本按不住。 情急之下,她冲着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霍璟城求助:“快快快快帮我来按住它!” 霍璟城捏鼻子的手就没放下来过,一听丁繁缕要让他按猪,脸都恶心绿了,“……我没听错吧?” “快呀!” 霍璟城哪架得住她求,他屏住气息,一咬牙一跺脚,硬着头皮就钻了进去。 那小猪许是被霍璟城高大的身影吓到了,他一踏进铁笼,那只猪就愈发剧烈地挣扎起来。 霍璟城五官都扭曲到了一块:“这可怎么按?” “按住它的头和两条前腿,我要在它后腿上施针。” 霍璟城犹豫着下不去手。 “只是有点臭罢了,不会咬你的。” “这哪是有点,我都快被熏死了!” “那你出去吧,换杨柏过来帮我,”丁繁缕还补了一句,“清早他可是亲手把小猪给抱进来的。” 一说这个,霍璟城就是再嫌弃也不可能走了。 他蹲在丁繁缕一旁,痛苦地跟那只猪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两眼一闭按上去,视死如归地喊:“丁繁缕,你日后若是不给我做娘子,我饶不了你!” 丁繁缕被他那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又因他那句话有些窝火,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别愣着了丁繁缕,动手啊。” “哦,好……” 鸡飞狗跳的施完针,两个人从笼子里退了出来,霍璟城摊着两只手立在一边,神情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丁繁缕,你欠我的你还不清。” “按猪又不是亲猪,别说得像我辜负你了似的。” “你还嫌我矫情了?”霍璟城下意识想去扳丁繁缕的肩膀,刚伸出去又担心弄脏她的外衣,无奈下给缩了回来,“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闲着没事去碰一头猪!” “桃果酿。”丁繁缕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便说了句,“我同你去水榭做。” “你听到了?”霍璟城在意的地方总是令丁繁缕意想不到,“那你方才不理我。” “不理就是不想理。”丁繁缕说完扭头就走。 霍璟城笑了笑,在她身后高声道:“我明日就带你去。” 丁繁缕万万没想到霍璟城口中的‘明日’,竟是第二日的寅时,虽说夏天天亮得早,但五更天方鸡鸣就要出门未必也太早了些。 丁繁缕开门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做个桃果酿要起这么早吗?” 霍璟城异常亢奋,“早什么,天都亮了,我原本四更就想来叫你,硬生生忍到了寅时。” 丁繁缕望了望拂晓的天,垂死挣扎:“我可否再睡一会儿?” “莫要再睡了,我想带你骑马去,再晚些街上人就多了,我孝期不宜太过招摇,咱们最好早些走。” 丁繁缕无法,打着哈欠随霍璟城出了门。 “杨柏呢?”丁繁缕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霍璟城一个人和一匹马在这。 “你老找他做什么?今日就你我二人。”霍璟城摸了摸马儿栗红色的皮毛,“这是灼霄,是同我上阵杀敌,力破万军的神驹,也是民间俗称的汗血马。” 丁繁缕闻言仔细打量着,只见那马儿四肢修长,肌腱健硕,毛色自带光泽,离远看就像一团赤红的火光,真不愧为神驹。 之前在水榭她骑过的那匹黑马已经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马了,但跟灼霄一比,依旧是差了不止一等。 她轻抚着灼霄光亮的毛发,颇为遗憾道:“我听说烈马认主,不然真想骑一骑这汗血马,看它是否如话本所 言,能一日千里。” “灼霄确实认主,但我带你骑即可。”霍璟城攥着缰绳,“你先上。” 有了前两次骑马的经验,如今翻身上马对丁繁缕而言已然十分轻松。 霍璟城待她坐稳后跟着上去坐到了她身后,双手从她腰间绕到前方握住缰绳,低喝了声:“驾——” 灼霄像一道流星般射了出去,若不是霍璟城两只手臂环在丁繁缕两边,她恐怕会从马背上甩飞下去。 灼霄眨眼间就窜离了长街,奔驰在人烟罕至的郊外。 霍璟城故意将上身往前倾,让丁繁缕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风从前往后吹过来,能让他清晰地闻到丁繁缕身上盈盈沁人的白兰香。 “我们多跑一会儿再过去吧。”霍璟城说完夹了夹马腹,让灼霄跑得更快些,往京郊的原野上去。 丁繁缕刺激得说不出话来,旷野长风翻卷着草浪,残星隐藏在淡蓝色的天幕中,东边天际洇开朝霞,他们朝着那轮红日驰骋而去,仿佛须臾间就能抵达世间的另一端。 让丁繁缕过了一会儿瘾后,霍璟城渐渐让灼霄将速度慢了下来,到最后直接变成了溜达。 他们面朝着东方,静静看着红日在平野上露出全貌。 霍璟城在她身后轻声问:“好玩吗?” 他靠得太近,说话时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廓间,几乎瞬间就让她耳根泛红。 “好玩。”丁繁缕点点头,“很痛快。” “你喜欢,那我们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来跑跑马,等次数多了,灼霄就不会排斥你了,你自己也能骑着他跑。” 丁繁缕怂道:“我可不敢。” 霍璟城笑起来:“那还是我带你,你什么时候想骑,我都带你来。” 霍璟城注意到丁繁缕耳根的那抹红,喉咙上下一滚,下一瞬,将唇瓣落到了她衣领外的那截白颈上。 丁繁缕被他的嘴唇烫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躲,可上身被霍璟城紧紧圈着,整个人都被他困在了马背之上。 霍璟城嘴唇从她的后颈划到耳垂,舌尖在路径上画出一道滚烫的透明的线。 “繁缕……”他轻咬着她的耳廓,贴在她耳边哑声叫着她的名字,“我们这样不好吗?你相信我,我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我说能娶你为妻,便一定会说到做到,我不在乎你做过谁的妾,我只要你这个人就够了。” 心跳声在两个人的胸腔内咚咚作响,震耳欲聋到几乎分不清哪道声音是哪个人的。 丁繁缕无声地喘了口气,她说不上是回应还是乞求地说:“你若是真心待我好,那便放我走吧。” 此话一出,霍璟城顿了顿,当即暴跳如雷:“你究竟要走去哪儿?你连钱都没有,还要带着个病了的娘,你能去哪儿!留在我身边不好吗?你想开医馆我给你开就是,我又不会拦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为何总是想着要走?” “我不需要。”丁繁缕回怼道,“我不需要你明白吗?我不需要你对我多好,我不想再嫁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我为了他停下来,你霍璟城也不行!” 霍璟城紧抿着唇,抱着她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执着地说:“我不明白,如若你像我非你不可这般非我不可,你一定会为了我留下来,我不放你走,你恨我我也不放你走。” 30. 桃子 丁繁缕闭了闭眼,不知该如何同霍璟城讲通,他们各执己见,或许只有霍璟城自己想通的那天他才会甘心放手。 “算了,不是要去制桃果酿吗,还是早些过去吧,再晚些天儿就热起来了。” 霍璟城又抱了一会儿才让灼霄带他们去了水榭。 桃果酿做法十分简单,只需用粗盐搓去桃子表皮的茸毛,再晾干去核切块,然后一层桃肉一层冰糖交替铺入陶瓮中,最后注入米酒没过桃肉,将瓮口用泥封严实,浸泡三个月即可。 可就是这听起来简单到三岁孩童都能学会的步骤,给人们口中战无不胜的小侯爷难住了。 在霍璟城搓烂了第三个桃子后,丁繁缕终于看不下去,出声制止了他,“你手劲太大了,我来洗,你去切。” 霍璟城被动地接过丁繁缕递给他的菜刀,恼火但顺从地让开了洗桃子的位置,坐到了一旁负责切桃子的凳子上。 丁繁缕利落地洗好了一颗桃子,递给霍璟城。 霍璟城拿过来擦干水后三两下切了,切完还得意道:“果然还是用刀更适合我。” “是你不会收着力,明明洗桃子更简单。” “我想洗得更干净些罢了。” “可太用力不仅洗不干净,还会把它们都给搓烂,到最后果肉坑坑洼洼,根本就用不了。” 霍璟城看了看她,没说什么,转头将切好的桃肉铺进干净的陶瓮中。 两个人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四下萦绕着的是桃子清甜的果香,一整筐桃子,最后制了三大瓮的桃果酿。 封好瓮口后,霍璟城叫小厮将陶瓮送回侯府,然后拿着两个剩下的桃子和丁繁缕在亭子下一人一个啃着吃。 “还记得上次你我同在这处,你在我面前几句话就将我那些时日布下的局给剖析了个大概,我当时就觉得你的头脑绝非一般人能企及。” 丁繁缕唇瓣被桃汁浸得殷红湿润,闻言挑挑眉:“难道你当时不是想杀我灭口?” “换做旁人定是不会留活口的。”霍璟城坐在亭子的对角,遥遥望着她,“但我那时在赌,从最初拉你入局就在赌,赌你不是多嘴乱事之人,赌你会站在我这边。” “看来小侯爷不仅心毒,眼光也毒得狠啊。” “因为你说你愿以外祖之灵起誓,为我爷爷延年益寿,你还说天底下没有弃恩人于不顾的道理。”霍璟城认真道,“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丁繁缕忽然有些不敢正视霍璟城的目光,那双眼好似带着蛊惑人心的法力,看得越久,越控制不住地想陷进去。 她舔舔唇,装作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到别处,搪塞了句:“那您记性不错。” 相处了这么久,霍璟城早就摸清了丁繁缕的性子,她越是敷衍什么,心中就越是在意什么。 于是霍璟城故意撩拨道:“我不仅记得这些,我还记得你喜欢被舔舌头下方,你我接唇相亲时,我一舔你舌尖下方,你就浑身颤抖。” “你……”丁繁缕羞愤不已,抬手就将吃剩的桃核掷了过去,“无耻之辈!” 霍璟城偏头轻松躲过,耸耸肩:“亲都亲过了,难不成你要把我舌头割了?” 丁繁缕沉着脸剜他一眼,“你当我不想吗?” “那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过来。”霍璟城当即从腰侧暗袋取出匕首,朝丁繁缕递过去,“你若是敢,现在便可来取我的舌头。” 丁繁缕拧着眉:“你这是何意?真当我不敢?” 霍璟城一脸的不以为意,“那就来。” 人都是怕激的,丁繁缕在气头上也不例外,她瞪着霍璟城,义愤填膺地大步朝他走过去。 就在丁繁缕的手马上触到匕首时,霍璟城突然将匕首收至身后,另一只手快速擒住丁繁缕伸过来的手腕,把人整个拽进了自己怀中。 丁繁缕只觉脚下不稳,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就已经坐在了霍璟城的腿上。 她挣扎着要站起身,霍璟城索性将匕首别回腰间,双臂紧紧圈着她,任她踢踹也不松手。 “我的繁缕果然单纯,这样拙劣的计谋也会轻易相信,既然你主动投怀送抱,那我就身体力行地让你领教一下何为兵不厌诈。” “霍璟城!你这个恶霸登徒子!我必不会再轻信于你!” “好了好了,莫要折腾了,我的腿怎么也比石凳要软,你且安心坐着,若再乱动,我恐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丁繁缕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总之没再乱动,但也没给霍璟城好脸色,绷着脸在他怀中生闷气。 霍璟城附在她耳边不停说着软话,哄着哄着就没忍住开始亲,起初只是浅浅亲几下她的脸,后来愈发得寸进尺,改为在她脖颈上细细密密的吻。 丁繁缕全程没做出半点抵抗,霍璟城以为她默许了,于是想扭过她的脸去吻她的嘴,手刚碰到她的脸,却触到了一片湿润。 霍璟城动作一顿,连忙去看丁繁缕的脸,这才看到她不知何时哭了,紧抿着唇满脸挂着泪水。 霍璟城仿佛被人一头按进了水里,七窍都被水堵住一般,瞬间失去喘息之力。 他张了张口,可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只是不由得将怀中人抱得越来越紧。 “你哭什么?”霍璟城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别哭……别哭了。” “你既不在乎我的喜怒,又何苦在乎我哭不哭呢。”丁繁缕嘲弄地说,“我哭你还不是照样能亲,我除了受着,还能做什么,你要把我拴在身边,我就得乖乖伸出脖子让你系绳,你要发情,我就得老老实实由着你又摸又亲,我不过就是一个任你摆弄的人偶,只有等到你玩腻了我才能活回我自己。” 丁繁缕的话尖锐带刺,密密麻麻的尽数扎在霍璟城心上,扎得他千疮百孔。 “我说过,只要你试着接纳我,你要的所有我都可以给你,我们明明有更平坦更安逸的路可以走,你不要总想着站在我的对立面,试着和我站在一起,好不好?试着爱上我……” 霍璟城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恳求,可丁繁缕清楚这根本不是恳求,霍璟城从头到尾要的都是她妥协,低声下气是假,巧取豪夺才是真。 亭外河水波光粼粼,清风在水面上荡起涟漪,丁繁缕脸上的泪珠被霍璟城一 点一点擦净了,她红着眼圈和鼻尖被他带回了侯府。 杨柏正焦急等在府外,老远见到灼霄回来了,急急忙忙朝着马上的人挥手。 “小侯爷——您可回来了!” 霍璟城勒马停住,“什么事?” 杨柏压低声音:“江南密报,太子殿下出事了。” 霍璟城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他带着丁繁缕翻身下马,使唤门口小厮将灼霄牵去马厩,然后大步进府,“到底出什么事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太子给您寄了密函,您快些去看看吧。” 霍璟城急得往前快走了两步,又想起丁繁缕来,转回身看她。 丁繁缕道:“你去忙就好,我会自己回月泠阁的。” 霍璟城倒不是怕她趁机逃跑,但也顾不上解释,只是轻嗯一声:“我晚些时候同你一起用晚膳。” 和霍璟城分开后,丁繁缕一个人往月泠阁走,走到一半想起自己有本脉络图找不到了,不知是不是落在了从前观松居的住处,原本想着叫兰心帮忙去找找的,眼下自己正巧有空,还是自己过去找一下为好。 经过府里的花田时,正碰见几个老嬷嬷在那蹲着侍弄花草,这个时间府里的人要么在偷闲要么在庖厨忙着,周围除了她们几个也没别的人。 丁繁缕没太在意,待走近后才听到那几个老嬷嬷碰巧聊到了她身上。 “依我看啊,那就是个狐狸精,勾完老的勾小的,指不定老侯爷在世时就已经和小侯爷私相授受了。” “不止呢,我听二奶奶院里的王妈妈说,那丁氏就是个□□,刚纳进府里没多久就勾搭上了三爷,小侯爷凯旋后又转头盯上了小侯爷,就是个趁着老侯爷病了不中用四处养汉的浪蹄子。” “要我说这丁氏有点手段,旁的小妾通房主君一没,不是出家当姑子就是缩在宅子里一辈子出不去,人家可好,爷爷用完孙子用,祖孙三代的床都爬,总能攀着倚仗。” 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讥笑声,丁繁缕垂下眼,沉沉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待走得更近些后,那几人终于发现了她,讥笑声戛然而止,几人站起来朝她行礼:“姑……姑娘。” 丁繁缕没看她们,直接绕过了花田,朝观松居的方向走。 身后又传来窃窃私语的动静,那几个老嬷嬷似乎在猜测她有没有听到,在担心她去找霍璟城告状。 丁繁缕在观松居寻到了那本脉络图,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月泠阁。 晚膳时霍璟城果然过来了,忧心忡忡地坐在丁繁缕对面。 丁繁缕没打算跟他提花田的那些闲言碎语,这些话都是意料之中的,之前兰心同她讲的时候她就大约猜到了,她做出这样的事来,底下人是不会有什么好话给她的,若是告诉霍璟城,以他的脾气,定是要把府里闹个天翻地覆,丁繁缕只想安稳避世,不想立于风波之中。 她没预备把心事告诉霍璟城,霍璟城却有事要同她讲。 “太子巡察江南遇险,手下可用之人不足,我须亲去江南一趟。”他话一顿,抬眼看向丁繁缕,续道,“你随我一同前去。” 31. 登船 “去江南?”丁繁缕疑道,“可你正值丧期,无故不得擅自远行,莫非是陛下夺情了?” 霍璟城轻摇了下头,“此行乃太子密召,朝廷并不知情。” “既不知情,那你便是贸然离京,你不怕御史台弹劾你吗?” “我会隐姓埋名,一路上不插手公事,就算被发现了,也最多治我个居丧妄行、守制不谨之罪,左不过被下诏申饬或是罚俸,无伤大雅。” “你想好后果就行。”丁繁缕转念又反应过来,“不对,那你带着我做什么?” 霍璟城张口就来:“江南风景秀丽,我想带你一同去看看。” 丁繁缕冷哼一声,“你是怕我趁你不在京城,就带着我娘逃跑吧。” 霍璟城被戳穿也不抗辩,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你一定会趁机逃走,所以我必须得把你带在身边。” 熟悉霍璟城的为人后,丁繁缕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受道德礼法约束的寻常人,是算计不过一个厚颜无耻的腹黑阴谋家的。 只因人总是会站在自身的角度去揣度其他人,好人会觉得坏人始终残存着一丝良知,而坏人却以为全天下人都像他一样恶毒。 而霍璟城此番就是自己阴险,便以为所有人都如他那般阴险。 “今夜命兰心给你收拾一下行装,明日卯时我们便启程。” 丁繁缕没有说不的权力,刚好她也不想待在侯府这个富丽堂皇的笼子里了,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也好,那样就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了。 “走之前我能不能去见见我娘?” 丁繁缕问这话的时候没想过会被拒绝,毕竟她提出的要求,除了离开这一件事,余下的,霍璟城基本上全都满足她了。 可没料到霍璟城居然回绝了她:“你可以给你娘留封信,明日我让人转交到她手里,我们走后我也会找名医照料她,见面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娘?”丁繁缕讶异地睁大眼,“凭什么不让我见我娘!” 霍璟城故意避重就轻:“我会安排人照看好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丁繁缕不听他说的。 霍璟城避开她的视线,坐过去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紫苏鱼,“你见了她除了更想离开我之外不会有别的念想,倒不如不见。” “霍璟城,你还有没有良知?”丁繁缕怒气冲冲地将碗筷一并翻到了地上,那块紫苏鱼在地板上滚了一层灰,最终摔了个稀烂,“你这样做只会叫我越来越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对一个限制我自由的人产生感情!” 霍璟城看起来对她的怒火毫不在意一般,他平静地为丁繁缕换了新的碗筷,重新夹了块紫苏鱼给她,“这鱼是今日新钓来的活鱼,鱼肉鲜嫩紧实,你多吃一点。” 丁繁缕挥手想再打翻一次,霍璟城却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好好吃饭就能给你娘留信,再摔碗的话,信就也别写了。” “你……”丁繁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圈登时红了起来。 “不许哭。”霍璟城干脆放下自己的碗,端起丁繁缕的碗筷将饭菜喂到她嘴边,命令道,“吃饭。” 丁繁缕和他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这一去不知道要去多久,她不能不给她娘留句话就走,只好眼含着泪,屈辱地张开嘴吃下了霍璟城喂过来的东西。 霍璟城细心地将鱼刺挑干净,再一口一口地喂给她,那紫苏鱼香气扑鼻,吃到嘴里却只剩一片苦涩。 丁繁缕味同嚼蜡,直到被逼迫着吃下半碗饭后霍璟城才放过她,命人给她备了纸笔,亲眼看着她写下信才算完。 翌日卯时,丁繁缕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霍璟城上了前往江南的客舟。 为了掩人耳目,霍璟城扮成了南下的士绅,只带了杨柏一个侍从,路途没有选择乘坐靖远侯的私舫,也没有包下整艘客舟,而是订了两间客舱,他和杨柏住一间,丁繁缕和兰心住另外一间。 从京城到江南往来的客舟络绎不绝,光是他们乘的这艘除去泛舟的船员外,就有足足三十几名乘客,多是往返两地的士绅和商贾。 运河夜间禁航,每日卯时开船,酉时泊岸,客人们可在船舱过夜,也可上岸留宿府城内的客栈。 霍璟城订的是上舱,宽敞舒适,旅途中无需上岸另寻住处,刚好丁繁缕也不想出去,她甚至从登船后就没出过船舱,连霍璟城的面儿都不想见。 但她缩起来不见霍璟城,却拦不住霍璟城闯进来见她。 自打那日在亭下哭了一场,霍璟城像是被她的眼泪给刺激到了,不再像从前那般用那些软磨硬泡的招数,而是愈发强势欺人。 “明日便到应天府地界了,到时我领你下船去睢阳南湖游湖可好?” 丁繁缕心中有气,话也别着劲儿说:“若依我,便不去。若依你,便无需问我。” 霍璟城抚了抚她的发丝,无视她的怒火,笑道:“那明日傍晚泊岸后我来叫你。” 丁繁缕她们住的舱房就在霍璟城他们隔壁,霍璟城从丁繁缕那儿出来就看到杨柏正和船掌柜在他们舱房门口掰扯什么。 他信步走过去,那船掌柜见着他朝他拱了拱手,“呦,这位公子也回来啦,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命人给二位贵客送两名船妓来,为二位侑酒弹唱,一度春宵。” “诶诶且慢——”杨柏举起手掌,“我刚都说了我们不需要船妓,你怎的还强买强卖啊!” “二位公子是头回乘客舟吧。这一舟有一舟的规矩,上了我们的客舟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凡是乘舟男子进应天府界前皆需与我们的船妓偎舟留欢一晚。”船掌柜言辞坦然,“明日就到应天了,二位公子今夜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否则这船便载不了二位了。” 杨柏环着手臂,不屑道:“怎么着?难不成你还要把我们扔下河喂鱼?” 船掌柜竟没否认:“若是水性好的,就算掉下去也能游到河岸,可即便上了岸,也找不到会载你们的客舟了。” 一直未置一言的霍璟城忽然轻笑出声:“这运河乃是官道,你们竟敢在官道上欺行霸市?” 船掌柜不以为然:“我瞧这位公子是读过书的,不知是否有功名在身,若觉得我们欺行霸市,大可离船后到府衙告上一状。” “好大的口气啊!”杨柏撸起袖子叫道,“你们莫非连官府都不怕?” 船掌柜笑笑:“二位公子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杨柏还欲继续争论,霍璟城抬起手制止了他,对船掌柜道:“我们此行南下无心起事端,就按掌柜的所言,两名船妓就两名船妓。” “还是这位公子通情达理。”船掌柜立马展了笑颜,捋捋八字胡,手心朝上伸过来,“每人十贯,二位加一起总共二十贯钱。” “多多多…多少?”杨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们这儿的船妓是天仙呀,一晚上就要十贯!” 杨柏扭头看霍 璟城的意思,只待一声令下,他便出手砸了这黑心客舟,可霍璟城只是沉思片刻,接着就从身上掏了两条十两银铤扔给了船掌柜,“就当我们花钱买个安生,还望掌柜的给我们俩选两个伶俐可人的来。” “得嘞。”船掌柜掂着手里的银铤,悠哉游哉走了。 杨柏心疼那两条银铤,追在霍璟城身后一个劲儿的埋怨:“不是,那可是二十两啊,您说给就给啦?还还还挑上了,本来丁姑娘就不乐意搭理您呢,要是知道您在船上找船妓喝花酒,您就等着吃闭门羹吧。” 霍璟城低声说道:“此行不宜节外生枝,况且听那船掌柜的口气,这客舟背后怕是大有乾坤,没那么简单。” “我看无非就是一群变相的水贼强盗罢了,就该将他们绑起来狠狠教训一顿,再送到有司衙门处置了。” 霍璟城点了点头,又道:“迟早要教训,但要先摸清他们的底细。稍后那两个船妓来了,你留下来想法子从她们口中撬些有用的话出来。” “啥?”杨柏愣了一大会儿,“啥叫我留下来?您去哪儿啊?您不跟我一块儿啊?” “我要避嫌,今夜去隔壁借宿一晚。”霍璟城委以重任地拍了拍杨柏的肩,“你留下来与那两名船妓一醉方休吧,记得,别白白浪费了我那二十两官银。” “我……” 霍璟城说走还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让杨柏回句话的空子都没给。 隔壁丁繁缕正和兰心在舱房内打双陆解闷,本以为霍璟城今日不会再来了,哪成想才走没一会儿,就又折回来了。 丁繁缕一见着他就没什么好脸色,连手里的六面骨质骰都一并搁下了。 霍璟城晃悠到双陆局棋盘前,厚着脸皮凑上去:“怎么不玩了?谁赢谁输了?” “这局刚开。”兰心起身去给霍璟城添了茶来,“这两日姑娘已经赢了我一盒胭脂,两只绢花了。” “哦?这样厉害。”霍璟城晃悠到丁繁缕跟前,顺势坐下,“我就不会玩这个,要不姑娘教教我?” “你无事可做?”丁繁缕斜了他一眼,嫌弃道,“不是走了吗,怎的又转回来了。” 霍璟城面不改色地往杨柏身上泼脏水:“那什么,杨柏嫌无趣,点了两名船妓预备在舱房吃花酒,我惦记着为姑娘守身如玉,便躲出来了,还望姑娘能高抬贵手,今夜容我留宿一晚。” 此话一出,丁繁缕还未作声,一旁奉茶的兰心忽然手一歪,茶水登时洒了一半出来。 她慌忙用帕子擦净,“我…我不小心没拿稳,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换一盏来。” 丁繁缕将兰心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脸责备霍璟城:“你有话直说就是,你要宿在哪儿谁管得了你,何苦编排杨柏,倒把旁人吓得不轻。” 霍璟城被噎得不知说什么好,于是看向奉茶的兰心:“那不如这样,兰心你替我去隔壁看着点杨柏,我也担心他那人不懂节制,正好你盯着他,让他吃酒归吃酒,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兰心无措地“啊”了一声。 “快去。”霍璟城急着和丁繁缕共处一室,“若杨柏不听你的,你便来告诉我。” “……是。”兰心领命过去了,走时步子有些急,还险些被一旁的木椅子绊倒。 门一关,霍璟城立刻将丁繁缕拥进怀里,丁繁缕欲躲,反被他更紧地抱住了。 “你最好快快习惯,毕竟今夜你我同睡,我必要抱上一整晚才行。” 32. 迷香 霍璟城一心惦记着谈情说爱,丁繁缕却慢慢品出不对劲来,且不说杨柏是否真有那么耐不住寂寞,就凭霍璟城在,他也不敢擅自叫船妓来房里取乐啊。 “你们房里为何会有船妓?”丁繁缕怀疑地看着霍璟城,“你莫不是在诓我和兰心?” 霍璟城如实相告:“那船掌柜强买强卖,凡是登上客舟的男子皆需在抵达应天府前招妓一晚,否则便要把人丢下河喂鱼。” “竟这般狂妄,这与强盗有何分别,可是为了钱财?” 霍璟城随手把玩着丁繁缕纤细的手指:“嗯,一名船妓十贯钱。” “十贯?”丁繁缕眼睛都瞪圆了,“十贯都够在京城红火的妓馆里找位上等歌妓过夜了,区区客舟怎敢要价如此之高!” 霍璟城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抓着丁繁缕不住问:“你怎么会对妓馆行情这样了解?” “这又不是什么秘事。”丁繁缕别开眼,“久住京城当然会有所耳闻了。” 霍璟城微眯起眼,显然不信:“我也久住京城,我还是男子,我怎的从未有过耳闻,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碰上这种事倒成了顺风耳了。” “你身份贵重,连天下名伎都对你青睐有加,自然不会对寻常妓馆的要价行情有所留意了。” 这话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酸气,丁繁缕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 霍璟城这样七窍玲珑的人如何会品不出来,他当即缠着丁繁缕揶揄问:“你吃醋了?” “你可生了脑子?”丁繁缕恼羞成怒地骂了回去,接着缓口气,把话头扯回正事上,“所以,你是觉得其中有蹊跷,才把杨柏留在了房里?” “正是。一个小小的船掌柜怎会这般肆意妄为,想来背后必定有‘大罗神仙’护体。”霍璟城话锋蓦地一转,“可我更担心那些船妓。” 丁繁缕不解地和霍璟城对视一眼,猛然领会了他的用意:“我明白了!从京城到应天往来客舟频繁,顺风无雨的话,两日两夜就能抵达,若是男客需付十贯钱作为过路费,那女客……便是要逼良为娼了。” “要想在每艘客舟上都安置这么多的船妓供人赏玩,定不会是什么正当手段。” 丁繁缕忽然一阵胆寒,没想到他们此行没遇到水匪强盗,倒是碰上了一群吃人的恶鬼,倘若这伙人的老巢真在应天,那今夜必是要动手的了。 “兰心!”丁繁缕急得站起身,“舟上女客几乎都是与父兄或夫君同行,万一贼人让船妓在男客的酒里下毒,趁机掳走女客怎么办?” “有杨柏在,她不会有事的,但船上的其余人我们暂且管不了了。” 丁繁缕沉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应天到京城不过三百里,运河又是官道,这货贼人绝没有那么简单,不单是你眼下情况特殊,不宜表露真身,我只怕就算你摆出了靖远侯的身份,也奈何不了他们。” 丁繁缕所言正是霍璟城心中所想,他听完笑着将丁繁缕拽回来,搂在怀中,“我的繁缕从未入过朝堂,却能有宰辅之思,真真是聪慧过人!” “说什么宰辅之思,你休要拿我取笑。” “不拿你取笑,那拿你暖床如何?”霍璟城说完就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把人放到榻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 两人同盖一床被子,肌肤隔着薄薄的夏衣相贴,霍璟城面朝她侧卧,一只胳膊紧紧箍在她的腰上,一呼一吸都近在咫尺。 丁繁缕紧张到心脏都快穿破胸膛从里面蹦出来了,她悄悄往里侧挪了挪身子,生怕被霍璟城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霍璟城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举动,一把将人抱得更紧些,又开始不消停起来,“你可曾和爷爷躺过一个榻上?” 此话一出,丁繁缕的心顿时不剧烈地跳了,反倒像有块大石头坠着,压得她胸闷气短。 霍璟城这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她曾是谁的人,可每次提起老侯爷的人都是他,强要的是他,介怀的也是他。 “你以为呢?”丁繁缕嗤笑道,“你见哪个妾没爬过主君的床?” “我问你呢!”霍璟城揽着她的手臂如同铁钳,勒得她喘不过气。 丁繁缕知道他想听什么,他不过是想从她的口中一次次地确认她与他的祖父之间是清白的,可她偏不想让他如意。 “自然有过,而且宽衣解带,同床共枕。”丁繁缕故意刺激他,“我刚进府时,隔三岔五就会宿在老侯爷房里,府里人尽皆知,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隔壁问兰心。” 霍璟城被那八个字激红了眼,他猛地翻身将丁繁缕压在身上,单手把她两只手腕擒在头顶,瞪视着咬牙:“……你胡说,我说了爷爷不可能碰过你,你在骗我。” “是你在自欺欺人。”丁繁缕毫不退让地回瞪着他,“我也早说过男女欢好不是非得男子身强力壮才行,是你一直不愿意接受事实。” “我不信!”霍璟城欺身在上,大手从她的脸颊掠到脚踝,“爷爷碰过你哪里?告诉我,他都碰过你哪里!” “随你信与不信。我是侯爷的人,就算怀了他的孩子也是理所应当,你追问这个,岂不可笑?” 霍璟城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丁繁缕乘胜追击道:“你不如趁早醒醒,凭你的家世样貌才能,要什么样的千金贵女没有,何必找我这样的寡独之人,你对我同你爷爷的房帏之事心怀芥蒂,单凭这一点,你我就永远走不到一处。” “走不到一处?”霍璟城轻笑出声,“为何走不到一处?你如今不就被我牢牢压在身下吗?还要怎么到一处?不如我今夜就能让你成为我的人,让你仔细对比一下,男子身强力壮在枕席上究竟有何分别。” 霍璟城说罢低头隔着衣物咬住了丁繁缕的锁骨,大手撕扯着她的衣襟。 丁繁缕手脚被压制得死死的,只能任由他在身上肆虐发泄。 忽然,丁繁缕动作骤然一顿,她细细嗅着屋内的气味,立马品出异样来。 “等一下霍璟城……” 她忍着疼叫他,霍璟城却分不出心思来听她的话。 丁繁缕急了,曲起腿用膝盖踢 了他一脚,“我叫你别咬了!你闻,屋里什么味道?” 霍璟城不爽地停下动作,皱眉仔细一闻,立即捂住了丁繁缕的口鼻,沉声提醒:“别吸,是迷香。” 丁繁缕转了转眼珠,气恼地把霍璟城从身上推了下去,“起开。” 她翻身下床,用茶水打湿两块帕子,迅速捂在脸上,然后也给了霍璟城一块,“快捂着,这迷香内的曼陀罗加得不多,有湿帕子隔着不至于晕过去。” 丁繁缕又缩回床上,紧靠着床榻里面的墙,心下不安:“只怕他们一会儿要硬闯了……” 霍璟城分出一只手来牵住她的手,“有我在呢,万不会让他们把你掳了去。” 两人在屋内思索着对策,屋外传来贼人密谋的声音。 “差不多了吧,要不现在进去?” “再等等,掌柜的说要把里面那个小姐模样的孝敬给曹大人,此事马虎不得,还是谨慎些为好。” “真是可惜了,那小娘子貌美得很,自打登船那日我就瞧上了,原想着扣船上当船妓,咱们弟兄们也能轮着玩玩儿,这一孝敬给上官,咱们就没得玩儿了,唉——” 此话一出,霍璟城眸底霎时泛起冷光,周身也散发出阵阵寒气。 丁繁缕光是从与霍璟城相握的手上都能察觉到他的怒火。 她悄声警示:“你冷静些,莫要冲动。” 霍璟城压低声音狠厉道:“我定要割了他们的舌头。” 不多时,迷香燃尽,只听一声巨响,贼人破门而入,却看见屋里的人好好站在里面。 最前头的人大声喊道:“他们没晕!” 余下人当即警觉起来,举着刀大喝一声:“快拿下他们!男的灭口,女的生擒!” 话音一落,一群人挥着砍刀蜂拥而上。 霍璟城伸出一只手将丁繁缕护在身后,带着丁繁缕侧身避开最先劈来的一刀,然后用脚尖勾起腿边的木凳朝着贼人丢过去。 木凳在半空中被贼人砍碎,霍璟城瞅准时机,在贼人注意力被木凳吸引的刹那,就近擒住一个贼人的腕骨,只听一声脆响,那贼人嘶喊一声,手上长刀迅速被霍璟城夺过,人也被霍璟城凌空一脚踢飞,撞到了后面一个扑上来的贼人身上。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打倒了两个贼人,剩下的人都看出霍璟城功夫了得,顿时不敢小觑,一行一动都小心起来。 霍璟城单手持刀,侧身而立,一边挥刀应对七八个贼人,一边分神注意丁繁缕的安危。 丁繁缕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会拖霍璟城后腿,不一会儿就看破了敌我情形,这几个贼人虽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但也就占了一个人多的优势,论身法和攻势远不及霍璟城,不消片刻,就遍地哀嚎,再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霍璟城和丁繁缕立在狼藉之内,打架的霍璟城气定神闲,发丝都没乱一根,没打架的丁繁缕倒是气息微喘,小脸吓得煞白,“这么大动静,肯定会招来更多的人。” “船上这几人还不足为惧,但等到了应天,只怕要狼入虎口。”霍璟城当机立断,“我们跳河。” 33. 跳河 话毕,杨柏携着兰心从隔壁赶来,二人形容凌乱,显然也是刚经过一场恶战。 杨柏喘着粗气,手里同样提着把抢来的刀,刀刃上还滴着红血,“公子,后面赶来帮忙的那几个毛贼也都被打倒了,不过我听其中一个说,那船掌柜精得很,从您手里拿完银铤就去人划小船到应天搬救兵了!” “事不宜迟,带上紧要物件,速速跳河。” 霍璟城火速说完,趁着丁繁缕几人收拾东西的间隙薅起地上一个还算清醒的贼人逼问:“说,你们在门外提到的曹大人是谁?” 白刃就架在喉间,那贼人吓得舌头打结:“不不不知道全名,只知道是做官的,貌似是商丘一带的转运使,再多就不知道了,求您别杀我——” 那贼人嘴里最后一个“我”字还未说全,就被霍璟城一刀割了喉。 霍璟城紧接着又将余下几人一一割了喉,确保没留下祸根后才拿上自己的贴身物件,同丁繁缕他们一起上了甲板。 他将背后的包袱绑紧,留出空隙让丁繁缕抓着,郑重道:“我和杨柏一人带一个,你抓紧我,在水里千万不能松手。” 夜色幽深,黑黢黢的河水宛如沉睡的巨兽,只要跳进去就能将人吞噬得分毫不剩。 丁繁缕深知自己水性不好,也没什么体力,既担心自己跳下去会拖大家后腿,又怕继续磨蹭下去会耽误大家时间。 她不安地喘了口气,罢了,左不过一死,想到这丁繁缕硬咬着牙抓紧霍璟城的包袱,“跳吧。” 丁繁缕紧闭双眼,被霍璟城拦腰带着跳了下去。 腾空不过喘息之间,就扑通一声跌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丁繁缕提前屏住了气息,可还是猝不及防地被呛了好大一口水。 河水将她的眼耳口鼻堵得严严实实,她双脚本能地胡乱蹬了起来,可惜成效甚微,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敢放手。 片刻后,有人抓着她的腰施力将她带出水下,她认得那双手,那是霍璟城的手。 “繁缕——”霍璟城轻拍着她的脸,“怎么样繁缕?” 丁繁缕发髻被河水冲散,发簪尽数脱落,泼墨长发如瀑一般垂散下来,她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睁开眼,在霍璟城掌心内摇了摇头。 霍璟城帮她拂开脸上的湿发,“冷吧?我这就带你上岸。” 霍璟城说完就带着她往岸边游去,不远处杨柏和兰心也浮出了水面,同样奋力地游着。 兰心明显比丁繁缕的水性好上不少,前期能依靠自身力量游着,不似丁繁缕,从一开始就要挂在霍璟城身上。 四人就这样游了许久,渐渐的,霍璟城和杨柏的速度都愈发慢了下来,兰心更是快要脱力,只能和丁繁缕一样挂在杨柏身上,由杨柏拖着游。 丁繁缕抬头望了望漆黑的远方,根本瞧不见半点岸边的影子。 她盯着霍璟城竭力的背影,心中不免起了松手的念头。 “霍璟城……”她先是小声叫了一句,可怕霍璟城听不到,于是又高声叫道:“霍璟城——” 她这一嗓子不仅喊住了霍璟城,也给了她自己开口的勇气。 “你把我扔这儿吧,这岸好远,你拖着我是过不去的……” 霍璟城没理会她,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游着。 但丁繁缕敢肯定他听到了,她虽不想死,但她更不想临死前还当个拖油瓶。 “霍璟城,你我本就孽缘一场,就此阴阳两隔我不会怨你,也省得日后纠缠,只求你逃出生天后能善待我娘,除此之外,我再无挂牵……” 霍璟城一张脸毫无血色,呼吸急促浅短,游动的双臂止不住地颤栗,丁繁缕明白已经到必须要放手的时候了,再拖下去霍璟城很快就会力竭。 丁繁缕绝望又不舍地一点一点松开十指,眼看就要和霍璟城断开连接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霍璟城终于粗喘着开了口。 “丁繁缕……我眼下没工夫同你分辨许多,但你胆敢真的放手,哪怕只剩下个尸身,我也会给你硬拖上岸……” 霍璟城语气坚定到叫任何人听了都不会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丁繁缕忽然不敢再继续松手了。 河水漫过两人的胸口,翻腾的水花飞溅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和鼻尖又滴回河里。 霍璟城咬紧牙关,全凭强大的意志力在不断向前,不知道游了多远,直到几人在黝黑的夜里看到了岸边的残影,那一刻,丁繁缕险些喜极而泣。 “到了!到了霍璟城!你真的游过来了!” 霍璟城和杨柏将她与兰心拖拽上岸,四人倒在泥滩上动弹不得。 霍璟城就躺在她身旁,抓起她冰凉的手放到了他自己的胸口处,气若游丝道:“丁繁缕,你总是那么小瞧我……” 丁繁缕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霍璟城剧烈喘息的胸膛,不知为何,她一时间哽咽难言,许是因为她低估了霍璟城对她的心意,又许是她从头到尾都低估了他这个人,而霍璟城这句话就像是暗夜中的火把,一下子就将她对他的那颗轻视之心给照得无处遁形。 霍璟城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但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丁繁缕。 “起初……你当我是受家族荣耀荫庇的纨绔,后来,你当我是心狠手辣的小人。就连我对你的真心,你也从来不信,你觉得我轻浮、放荡,认为我是渎乱人伦的畜生,你三番两次拿话激我,不就是想把我惹恼了,好叫我嫌了你,将你给一脚踢开么……” 他声音不大,还透着没缓过劲来的疲惫,虽有些言过其实,但却字字见血,句句都捅在丁繁缕的心口上。 丁繁缕手还被他攥在胸前,活像个被抓包的小偷。 她嗫嚅地开口:“我……” “我活该。”霍璟城忽然把话接过去,勾唇道,“谁叫我看上你了,是我强求你呢,你咒我下地狱也是应该的。” 丁繁缕对上他调笑的目光,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恼怒地将手抽回来,恨不得给霍璟城一脚,“本就是你该的,你若不带我出来,哪用得着顾个累赘,都是你自找的!” 那边的杨柏眼看再不拦着自家小侯爷恐要挨揍了,于是出声打断:“公子,咱如今往 哪儿去啊?” 霍璟城拖着湿漉漉的衣裳和包袱站起身,“循着光亮走,到最近的镇子上找间客栈,待明日换了干净的衣裳,再买辆马车走陆路去江南。” 杨柏闻言翻身站起来,顺手把兰心也给扶了起来,“幸好咱们身上还有银钱,不然真让那群贼人给坑惨了。” 兰心起来后就急着去扶丁繁缕,“姑娘没事吧?听说那船掌柜早就觊觎姑娘了,幸好有公子在房里护着您。” 几人摸黑在小路上慢腾腾走着,这里虽然地处偏僻,但看得出并不荒凉,小路硬实且无杂草,宽度可过马车,定是常有行人车辆往来。 丁繁缕和兰心互相搀扶走在中间,霍璟城和杨柏站在两边,夏季蛇虫走兽多,他们手里连个火折子都没有,只能靠星月照明,须得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你们可见到船妓了?”霍璟城这会儿才顾上问。 “见到了,来了两个,一瞧就是刚做那行不久,陪笑侑酒都生疏得很。”杨柏细细道来,“我问她们是何时落到那船上来的,她们起初不肯说,后来被我发现她们在酒里下药,便给逼问出了不少。” 杨柏续道:“那两个人是堂姐妹,扬州人,半月前随父兄来京城行商,沿途快到应天时,男丁被船掌柜强行要求招妓,夜里又被船妓下了迷药,舟上的贼人趁男丁昏迷之时强掳了她们两个,清白尽毁,就这样被生扣了下来。” 丁繁缕哀叹:“果真这般猖獗。” “不止呢。”兰心接过话头,气愤道,“那两个女子说她们并不是这条船上的,掳走她们的船掌柜也不是这个人,她们平日里不仅要应付各色船客,还要供船员们随意亵玩,若姿色上佳便会先孝敬给上官,待上官玩腻了再发配回来做船妓,简直不把女子当人看!” 杨柏也道:“据她们所知,凡是途经应天的船只大部分都是一伙的,而且她们说打从咱们上船那日起,那船掌柜就觉出公子身份不一般了,原本不想载咱们的,但又……又看中了丁姑娘,想拿姑娘去讨好上官,这才让咱们上了船。” 丁繁缕沉吟一下:“那个上官,应该就是贼人在门外提到的曹大人了。” 霍璟城“嗯”了一声:“据说是商丘一带的转运使,不过外地的官我大多都不认识,没听说过这号人。” 丁繁缕轻叹口气,“倘若我们不跳河,将计就计让他们把我送到那个曹大人跟前,就能知道这个曹大人是何许人也,说不定还能抓他个现行。” “不许说这个。”霍璟城沉声喝止她。 “只是设想一下。” “那也不行。” 丁繁缕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说了。 霍璟城往她身侧挪了半步,同她并肩而行,和缓了语气道:“就像你先前猜的那样,京城到应天不过三百里,一个转运使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我数月不在朝堂不清楚境况,太子也受困于江南,只怕如今朝廷上早是瘴气一团了。” 丁繁缕点点头:“那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去江南,助太子早日回京,有东宫做主,才能彻查客舟相关。” 34. 劫人 四人徒步走到就近的镇上,在客栈上宿了一夜,翌日换上干净的衣裳,又置办了马车和行装才出发。 杨柏一面套车一面说道:“公子,我方才同卖马打听了,这地方叫谷熟县,快些赶路的话,到平江府差不多要十七八日。” 霍璟城简单估算了下时日,“这地方东西还算全,稍后你去采买一下随行的干粮。”他转头问丁繁缕她们,“你们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咱们四个同去集市太过招眼,在离开应天界前还是小心为妙,有什么要买的就让杨柏一个人去。” “没有了。”丁繁缕也道,“你说得对,咱们四个的行踪是藏不住的,以防他们斩草除根,还是越早离开越好。” 四人休整完便轻装离开了谷熟县,霍璟城和杨柏坐在车外驾马,丁繁缕和兰心坐在车内,几人歇马不歇人的日夜兼行,用了三日便从应天赶到了宿州,又用四日出了宿州进了泗州地界。 经过一片树林时,霍璟城在车外提醒杨柏:“泗州一带多平野荒坡,记得当心路劫。” “是。”杨柏应下,“泗州就是淮河渡口了,咱们要不要再去碰碰运气?兴许淮河的船不似汴河的那般暴行呢。” “那样太冒险了,都是水运码头,就算不沆瀣一气,消息也必定相通,我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泗州不见得会载我们,保不齐还会把我们送官府。” “他们还敢报官?贼喊捉贼啊!” “岂止。”霍璟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估计现在应天就已经张贴上我们几个的缉拿画像了。” “果真?”杨柏莫名兴奋起来,手刀对着空气劈了几下,“我还没上过榜呢,若真贴了,但愿他们能把我画得英俊一些,我可是杀了他们好几个人呢!” 忽然,霍璟城耳尖一动,机敏地察觉到后侧方划过一阵异风,他迅速回头,却只看到几片随风飘动的树叶。 “怎么了公子?” 霍璟城环视一圈,最后视线又回到那棵树上,“刚刚那树上有异响。” “啊?”杨柏伸着脖子来回望了望,没看出有什么异样,“看不出什么啊,若是路劫不会动静这么小,想必是飞鸟松鼠什么的,公子且宽心吧。” 霍璟城隐隐皱了下眉,又往后狐疑地看了一眼,确认没再有异状后才继续驾车,“我们快些走,天黑之前离开这块地儿。” “是。” 马车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后出了那片树林,几人寻了个土坡,在背坡处生上火,围着火堆啃干粮。 兰心举着半块炊饼迟迟不动口,杨柏瞧见了大喇喇地问:“你怎么不吃啊?” 丁繁缕转头见兰心面色发青,额上已然渗出了一层薄汗,“肚子还疼?那你别吃饼了,我先给你烧些热水喝。” 兰心应声放下饼,捂住肚子佝偻着腰坐在一旁。 “肚子疼?”杨柏胡乱将手里剩的饼全塞进嘴,含糊着问,“好端端的怎么肚子疼了?” 兰心疼得说不了话,丁繁缕帮她回杨柏:“下午在车上我给她把过脉了,应该就是吃坏东西了。” 杨柏急得围着兰心转了两圈,可又束手无策,只好去问丁繁缕:“那她用不用吃药?这样干疼着能行吗?” “放心吧,不是食物中毒,一会儿喝点水,疼过这个劲儿就好了。” “那我来烧水。”杨柏从丁繁缕手里接过水壶,“姑娘快去吃东西吧。” “也好。”丁繁缕坐回去帮兰心擦了擦汗,“哪里难受随时跟我说。” 兰心紧抿着嘴,唇色疼得泛白,“不行……我得去方便一下……” 霍璟城往火里添了把柴,及时提醒:“不要一个人去,别落单,也别走太远,有什么事就大喊一声。” “我陪她去。”丁繁缕跟着站起身,搀着兰心往不远处的芦苇丛走。 霍璟城往她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始终留意着周遭的动向。 那边的丁繁缕和兰心在芦苇丛里喂蚊子,兰心忍不住说:“姑娘回去吧,被蚊子叮了就不好了,这里也没多远,我自己在这就行。” “无妨,正好看星星了。” “那行,我也马上好了。” 兰心整好衣裙站起来,正欲伸手去够不远处丁繁缕的手,眼看就要碰到,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抹黑影,一阵风似的从眼前卷过。 她本能地闭了下眼,等再睁眼时定睛一看,身前哪还有丁繁缕的人影! “姑娘——”兰心厉声喊了一嗓子,急慌慌往黑夜里寻摸,最终只在远处瞥见了一点丁繁缕衣裙的颜色,但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马车旁,霍璟城和杨柏听到那一声喊叫就飞快奔了过来。 霍璟城第一时间就发现丁繁缕不见了,急忙抓着兰心问:“发生什么了?她人呢?” “有人、有人把姑娘抓走了,特别快,我没看清是什么人!” 杨柏也问:“几个人?” “好像就一个。”兰心往最后一眼的方向指了指,“往那个方向去了。” “看着马车。”话音未落,霍璟城就脚下生风,一杆箭一般地追了上去。 另一边,丁繁缕被黑衣人扛在肩上,强行带着翻山越岭,嘴里塞着块儿不干不净的白布,呼喊求救都被堵成了呜呜声。 她被颠得头晕目眩,速度快到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残影,可见这个黑衣人的轻功非同一般。 黑衣人扛着她跑了半个多时辰,就在她快被颠吐了的时候,终于在一间茅草屋停下了。 这个茅草屋在郊外,四周全是农田,附近只有这一间还算像样的屋舍,丁繁缕猜这大概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地,可能天亮后她就要被送到其他地方去。 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年轻俊秀的眼眉,他一言不发,任由丁繁缕拳打脚踢,沉默地用麻绳将她的手脚都捆了起来。 丁繁缕不停地“呜呜呜”,甚至用目光反复恳求着,想博取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可这人像看不见一样,绑完她就出去了。 丁繁缕恼怒地对着合上的门板狠狠“呜呜 ”了两声,最终也没能让对方回一下头。 她无力地躺回地上,仰面望着漏风又漏雨的屋顶,心道自己怎得这般倒霉,真是流年不利,自打纳进他们霍家就没遇到什么好事,虽说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但脖子上整天悬着把刀谁受得了,也不知道她这回还有没有的救,霍璟城……这人跑得飞毛腿那样快,霍璟城还能找到她吗……不对,霍璟城也不是非要找她,他是要去江南,没有她又不是去不成江南。 丁繁缕一个激灵从地上滚了起来,是了,倘若霍璟城不顾她,她这样不就是白白等死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外头那人明摆着天一亮就要给她送屠宰场去呢,她可不能寄希望于霍璟城身上,她得想法子救自己。 大约是怕行踪暴露,这屋子里连个蜡烛都没点,只能靠一点微弱的月光来辨认屋内的陈设。 丁繁缕寻摸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到了角落里一座快散架的破旧烛台上。 麻绳捆到了大腿,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好倒在地上,靠打滚滚到了烛台旁,然后一脚踹翻了烛台。 烛台摔到地上,叮叮咣咣响了一通,总算是把那黑衣人又引了进来。 黑衣人一进屋就看到在地上滚得脏兮兮、满身是灰的丁繁缕。 他拧了下眉,上去一把将丁繁缕从地上揪了起来,放到了一旁的草席上,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似的沉声警告了句:“别乱动。” 丁繁缕对着他“呜呜”两声,两声后又连着“呜呜”了一大串。 那人被她“呜呜”烦了,无奈扯下她嘴里的白布,冷冷开恩:“一句话。” 丁繁缕不想再被堵嘴,只好嚷嚷道:“你吃什么呢?我饿死了,给我也吃点儿!” 那人眼神冷下来,“没有你的。” 说完又要堵丁繁缕的嘴,丁繁缕吓得往后缩脑袋躲他的手,嘴上不停求饶:“我求你了好汉别堵我嘴,我又跑不了,这布臭死了,求你不要再把它塞我嘴里了!” 黑衣人手一顿,“这布是新的。”解释完还放他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味道。” “哎!”丁繁缕被捆成毛毛虫也不忘训斥,“从我嘴里拿出来的你闻什么闻!” 黑衣人把布收回了衣襟,“我不堵你的嘴了,但你别大喊大叫,喊一声我会再给你堵上。” “那你能跟我说说话吗?或者点个灯也行,这屋里这么黑,你把我捆起来丢里面我会被吓死的。”丁繁缕舔了舔干涩的嘴,“有水吗?不给饭吃,给口水喝总行吧。” “等着。”黑衣人去屋外取了自己随身的水囊,拔出塞子,“张嘴。” 丁繁缕仰头张嘴,就着黑衣人的手喝了起来,可惜还没喝两口就被迫叫停了。 “少喝点,这没地方让你尿。” 丁繁缕意犹未尽地抿抿唇,壮着胆子套近乎:“大侠,您功夫了得,看着也不像是凶神恶煞的匪徒强盗,抓我过来既不劫财也不害命,我扪心自问平生未曾做过恶事,敢问大侠,您究竟是为何要抓我啊?” 35. 我信 “我拿钱办事,因果报应莫来问我,想想你自己都做过什么。” 黑衣人收了水囊就要出去,丁繁缕连滚带爬追上去,“我做过什么?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我只是从这里路过,莫非你一路从京城追我到泗州?就为了抓我?” “京城?”黑衣人从她话里觉出不对劲,“你不是从虹县来的?” “什么红线白线,我没去过那地方!”丁繁缕立即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抓错人了?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我就是个臭大夫啊!”丁繁缕哭丧着脸,就差给跪下了,“你要抓的人可是大夫?” “你哪里像个大夫,身边跟着丫鬟随从,一路坐着马车南下,你敢说不是在虹县杀完人欲携带细软逃出生天?” “我杀谁了?我都说了我没去过虹县!你定是抓错人了!” “你相中了虹县李员外的长子,与你父亲联手害了和李公子有亲的薛家姑娘一条命,这件事可有诬你?” 丁繁缕听得云里雾里,眼珠都瞪得溜圆,“什么李公子薛姑娘的,我根本不认得!你果真是抓错人了!” 那人还不信:“你当真不是?” “我都说了我是大夫!”丁繁缕视线扫过他眉峰处的一道小小的疤痕,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起来,“你那处伤是利器所伤,血痂暗红,边缘发粉,受伤天数应还不满七日,静止时痛感较轻,活动时会有牵扯之痛,按压则轻微隐痛发烫,我说得可对?” 那人一愣,片刻后抬手触了触自己的眉角,暗道:“这么说……我真的抓错了?” “你就是抓错了!”丁繁缕欲哭无泪,“我只是一个苦命的过路人,莫名其妙就被你强掳到这来,这下可好,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同伴和回去的路……” 丁繁缕说着就要掉眼泪,那黑衣人窘迫地看着她,别扭地劝:“你、你别哭,我…我给你送回去就是了。” “真的?” “真的。” 丁繁缕吸吸鼻子,嘟囔:“那能别扛着了吗,都快把我腰给颠断了。” “好。”这人答应得还算爽快,又想起丁繁缕先前喊着饿死了,问,“那什么,你要不要吃包子?” “肉包子吗?”丁繁缕急不可耐,“我要吃,你快给我解开。” 黑衣人给她松了绑,又去外间取了个油纸袋子塞给她,硬邦邦地说:“吃吧。” “你不吃了吗?”丁繁缕见这人没有摘面罩的意思,便问。 “都给你了。” “你是怕让我见着你长什么样子吧。” 其实无需看脸,这人虽像个冷冰冰的木头,但却长了一双及其勾人的桃花眼,而且不知为何,莫名让丁繁缕有几分熟悉,她有信心,日后若再遇见,光是凭着这双眼就足够让她把这人认出来。 不过她不准备多嘴,这种江湖人士最厌烦身份暴露,万一知道她记住了他的长相,保不齐要杀人灭口。 “那我可自己吃了。”丁繁缕方才闻到包子味就已经馋得流口水,要知道他们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见着荤腥了,每日就啃干饼,吃得连霍璟城在家里的孝食都不如。 她拿出一个肉包子刚要大口咬下去,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霍璟城焦急不安的脸,丁繁缕动作一顿,稍一犹豫又把包子放了回去,将油纸袋捏紧攥手里。 “这包子我带走了,权当你给我赔罪的,你现在赶快把我送回去。” 那人也没说别的,应言带她出了茅草屋。 霍璟城顺着兰心指的方向急追了十几里,起初还能在路上寻到一点踪迹,直到追进一片树林后便再没了踪影。 他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目标明确,不杀人不灭口,只悄无声息趁机掳走丁繁缕,霍璟城不由得联想到客舟船掌柜的企图,倘若泗州码头真与应天同流合污,未必找不到这么一位轻功非同小可的高手。 霍璟城没时间瞻前顾后,他甚至不敢想丁繁缕落到那伙人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他宁可是那些人知道了他的身份,想借此要挟于他,至少这样能保住丁繁缕。 杨柏和兰心守在马车旁焦躁的等着,不久后,看到霍璟城一个人从远处回来了。 二人急忙迎过去,看到只有霍璟城一个人,心中便都有了答案。 杨柏惊道:“这劫匪带着个人竟然还能跑得这样快?竟连您都没追上?” 兰心自责道:“都怪我,我该拉住姑娘的……” “是对方有备而来。”霍璟城神色凝重,“上马上车,即刻前去商丘,去会一会那位曹大人,倘若真是他掳走的……”他将拳头攥得死紧,“我必饶不了他。” 杨柏犹豫着问:“回应天?那江南……” 不怪杨柏迟疑,霍璟城这些年事事皆以太子为重,一心扶持,从未瞻前顾后,这还是第一次,霍璟城因为别的事将东宫的事搁置。 “先找到丁繁缕。”霍璟城斩钉截铁,找不到丁繁缕,他无心应付任何事。 三个人急忙上车预备赶路,就在此时,丁繁缕遥遥从芦苇丛中跑过来,边跑边挥手:“兰心!杨柏!霍——公子!” 她叫到霍璟城时顿了顿,因担心黑衣人还未走远,会将霍璟的大名给听了去,于是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口。 好在那三人马车还没动,听到动静齐齐下了车。 霍璟城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丁繁缕飞奔过去的。 丁繁缕人刚穿过芦苇丛,就被霍璟城拽着手臂大力拖进了怀里,霍璟城双臂紧紧圈着她,力道之大仿佛快将她勒断气。 丁繁缕在地上滚过好几圈,人脏得像花猫一样,手里还攥着一袋肉包子,活像个偷了东西的乞丐。 “你怎么样?谁掳的你?怎么跑回来的?” 霍璟城急得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丁繁缕一一回着:“我一切无碍,是个江湖飞贼掳的我,但他后来发现自己抓错了人,就给我送回来了。” “抓错人?确定是抓错人了吗?”霍璟城不敢轻信,上下打量着她的身子,“你伤着没?” “确定是,没伤着,我这衣裳是在地上打滚给滚脏的。” 霍璟城眼中的急切一时间挥之不去,他用指腹蹭掉丁繁缕脸上的灰,口中呢喃:“吓煞我也,你若伤着分毫,我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丁繁缕有意避开他热切的目光,稍稍侧头躲他的手,“……没那么 严重。” “有。”霍璟城直言,“当日宫变发现出东华门的人不是你时,我便是此般心境,你若还是不信,大可把我的心挖出来一看。” 那边杨柏和兰心都很有眼色地站在远处,特意留给他们二人说话的空间。 丁繁缕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与其说不知如何应对霍璟城,倒不如说是不知如何应对自己的心。 其实她刚刚不是没想过,若是借黑衣人的协助回京城,是否就能趁机带走她娘一路远行,毕竟霍璟城带她去江南,大约不会安排什么人看守她娘,这应该是她逃离霍璟城最有希望的一次。 但她却舍弃掉了这次机会,只因想到了霍璟城着急担忧的样子,就连吃包子的时间都等不及,恨不得立刻回到他身边,叫他安心。 丁繁缕连自己的心思都弄不清楚了。 “我信……”她小声道。 “什么?”霍璟城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信。” 丁繁缕拔高音调又重复一遍,说完就撇下霍璟城,转头去给杨柏兰心分肉包子了。 霍璟城的情绪因着丁繁缕的一句“我信”顿时阴转了晴,他轻声一笑,阔步跟上丁繁缕的脚步,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刚说什么?你信我了?你信我什么?” 丁繁缕装听不见,给他们分完包子就进了车厢。 杨柏和兰心一见霍璟城又要开始黏人,于是关心了丁繁缕两句就拿着肉包子坐上车门两侧,将车厢留给了霍璟城。 霍璟城顺势钻进去,笑道:“这下你没得躲了,快说,你信我什么?是信我对你的心意?还是信我敢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马儿低啸一声,继续南下,马车立即晃悠起来。 丁繁缕稳住身形,专注地吃着手里的包子,顺便将剩下的最后一个塞进了霍璟城手里。 “快吃,堵上嘴。” 霍璟城好不容易窥见了一点起色,实在难掩当下激动之心,连普普通通的包子吃进嘴里都尝出了珍馐佳肴的滋味。 “繁缕,我予你之心日月可鉴,决不有负。” 丁繁缕难以回应,霍璟城好似能随时随地搬出这些酸牙的话来同她说。 “我只说信你,并非真要与你有什么。我在侯府早已臭名昭著,什么侯爵夫人,我是万不敢肖想的。”丁繁缕只当霍璟城还没有认清现实,苦口相劝,“你事务繁忙,不常进后院,听不到那些诟詈之声,若是知道旁人在背后是如何议论,方可知你我绝非良缘。” “你可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丁繁缕原本不想把这些话说与他听,但恐怕不说,霍璟城就意识不到,他们之间有多为人诟病。 “自然是有一些不堪入耳的秽言。毕竟在旁人眼中,不管是说你悖道强占,还是说我淫|荡攀床,总归这些话都够把我们的脊梁骨给戳断了的。” “看来我的确许久不进后院了,竟纵得那些人敢将恶言传进你的耳中。”霍璟城说道,“等回了京,我定将侯府上下清扫一遍。” 丁繁缕看着他,无声叹息了下,霍璟城怎会不知斩草不除根必定无穷尽的道理,他不过是铁了心要一辈子掩耳盗铃罢了。 36. 江南 平江府地富人稠,外设五座城门,分别为阊门、娄门、齐门、葑门、盘门,皆为水陆双门。 丁繁缕一行人从泗州一带连夜奔袭而来,赶在八月上旬进阊门入了平江府。 太子的小侍从闻滨就候在阊门城外,正伸长脖子张望着。 杨柏老远就瞧见他,驾车过去,喜道:“嘿小闻子!你可是在等我们?” 闻滨仰头,一见着车门旁的霍璟城,脸上霎时笑开了花:“可不是嘛!殿下算着云公子这几日该到了,日日遣我来城门外迎着。” 杨柏跳下车,揽住闻滨的肩:“云公子?” “是啊,殿下知道公子身份不宜宣扬,特意嘱咐我们,只称‘云公子’,免得给公子惹来麻烦,落人口实。” 霍璟城颔首:“多谢殿下体恤。” 杨柏拽上闻滨:“来来,你快上车!多日不见,你小子在江南养得壮实不少啊!” 闻滨同他嬉笑:“我瞧你倒是瘦了许多,黑猴子似的!” 闻滨借着他的力上车,一掀车帘,竟在车厢内瞧见两名女子。 他惊呼出声:“乖乖……里头怎的有两位神仙姐姐?” 丁繁缕不认得闻滨,但看他年纪不大,长得唇红齿白的,定是自幼养在太子身边可心的心腹,便热络问候道:“问大人安,我叫繁缕,她叫兰心,我们是随云公子同行的侍女。” “莫叫大人莫叫大人。”闻滨连连摆手,“姐姐唤我闻滨就好。” 他迟疑半刻,悄声问:“……姐姐真是云公子的侍女?” 霍璟城猛地掀开帘子,带着几分得意地扬声:“休听她胡扯,不是侍女,繁缕姑娘是我家姑姑的义女。” 这话霍璟城没与她通过气,骤然说出来不出意料地吓了丁繁缕一跳。 “原来是石大人家的姑娘呀!闻滨有礼了。”闻滨如是说着,但从丁繁缕的反应里多少也对二人的关系有了底,既不便多聊,于是忙调转话头:“舟车劳顿,殿下为公子备好了府宅,几位可即刻过去休整一番。” 平江府城内闾阎鳞次,屋宇相连,满街百货云集,楼台十里,一派承平景象,繁华富庶程度不输京城。 丁繁缕掀开车帘一角,同兰心和闻滨感叹:“早就听闻江南井间菱藕香,人家尽枕河,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前头霍璟城听着了,转过头,“你喜欢,那我们便多住几日,待我了却了事务,与你同游江南。” 丁繁缕板脸悄声:“你又忘了自己还在孝期,本就不宜张扬,还妄想游山玩水,我若是你同僚必要狠狠参你一本。” 霍璟城挑眉笑道,“你若真想弹劾于我,我可亲为你上表奏折。” 丁繁缕“啪”地放下了车帘。 “你家公子有病。”她同兰心骂道。 兰心捂嘴偷笑:“普天下也就只有姑娘会说这句话了!” 当着头回见面的闻滨,丁繁缕有些抹不开脸面,一直到进了住处都没再说话。 闻滨带众人到了一间白墙黛瓦、临水而建的宅园。 “公子,姑娘,就是这儿了。”闻滨讲道,“这住处僻静清幽,离府衙设厅都远得很,议事方便又少有人打搅,公子大可安心住着。” 霍璟城问:“殿下现在何处,我无需休整,若是殿下有空,我即刻过去拜见。” “殿下在签厅同诸曹官勘核文书,这会子也该歇了,我正要过去回禀,可为公子引路。” “有劳。” 霍璟城随闻滨前往太子的专用使宅,从后门进去,过活水清池,素木叠石,穿过郁葱园林一路走到书房。 “殿下每日午间从府衙回来都会在书房再处理会儿公事。”闻滨踏上石阶,“公子稍事片刻,我立即去通报。” 不过须臾,闻滨便去而复返,招呼霍璟城进门。 霍璟城方才踏出一步,书房的门被由内打开,陈烨走出来,满脸喜色:“云骋,盼星星盼月亮,我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拜见殿下。” 霍璟城屈膝要跪,被陈烨一把拉住:“这没外人,莫要拘礼,快随我进来!” 陈烨叫闻滨在外头看门,接着就迫不及待地拽着霍璟城进了书房。 “我听闻滨说你这次还带了女眷过来?”陈烨调侃,“从前只管舞刀弄枪的,什么时候侠骨柔肠起来了,倒不像你了!” “深宅闷困,带她出来散散心,惹殿下笑话了。” “这么说真有这号人物了?”陈烨来了兴致,“晚上我给你摆宴接风,你叫她出来一起,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惹得你大动凡心!” “不过是寻常七情六欲,殿下快别打趣我了。” “好好好……”陈烨应着,“如今见到你的人,一应繁琐的嘘寒问暖咱们就免了吧,还是尽快说说正事。” 他沉下气,尽量简短地说:“我来江南已有半年之久,光是刺杀就遭了三次,一次在南下的路上,还有一次是在去杭州城的途中,这最近的一次便是一个多月前在平江府了。” 霍璟城严肃起来:“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有抓到凶手吗?” 陈烨摇了摇头,叹气道:“尚不能断定是什么人派来的,但能确定是同一伙人,衣装和兵器是一样的,人数不多,但个个儿精锐。前两次他们都是在路上埋伏,杀了我身边不少暗卫,可惜没抓到一个活口。最后一次是在平江府城内,有厢军助力,擒到了一个活口。” “审了吗?” “这才是难处。”陈烨为难道,“审不了,人中了厢军三箭,又被我的暗卫从阁楼上一脚踢了下去,眼下奄奄一息,指不定何时就要咽气。” “既是唯一的线索,那这人无论如何也要救回来。” “是啊,我已命姚知府在城内遍寻名医,可奈何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没一个大夫能叫他醒过来。”陈烨想到霍璟城之前在信中所提的肃王谋反一事,悔极,“若是早知道这偌大平江竟没一个医术高超之人,我就该在信中叫你把你府上那位为父皇解牵机毒的女神医带来了。” 霍璟城闻声色变。 陈烨对霍璟城的神情洞若观火,“怎么了云骋?” 纸包不住火,霍璟城深知不可因小失大,特别是不能因为被看出的隐瞒而在东宫面前失信。 他起身跪下行礼,坦言:“殿下,实不相瞒,我此番带来的女眷……正是那位女医。” 陈烨果然怔住了,好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他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可宫里都传那女医是先侯爷的妾室,莫非……你糊涂啊云骋!我朝礼教森严,世家大族霸占亲属之妾,这等丑闻足以让你在朝堂上受尽非议,倘若御史台揪着不放,丢官服刑都是有可能的,你何苦为了一个女子冒这等风险!” “殿下!”霍璟城俯地恳言,“殿下知道我的为人,我对她绝没有浪荡欺辱之意,为了她,我甘愿遭世人诟病,受天下指摘,万死不弃。” “你……”陈烨气得狠狠甩了把袖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你既非要她不可,圈在府里好生养着藏着就是,竟还把她大张旗鼓地带出来,你是巴不得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个混球啊?” 霍璟城抬起头,“她非池中物,我并不想让她当一个供我圈养观赏的花瓶,而且我对外只称她是我姑姑的义女。”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陈烨不解透顶,明明年前还好好的,那样缜密勇谋的一个人,怎么过了半年时间,就像被勾去了魂儿似的,“唉,既然人已经被你带来了,那没准是天意,说不定她真能医好那刺客,明日一早就让人带她过去试试,至于你,我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你亲自替我去办……” 吃过宅子里下人备好的午饭,丁繁缕沐浴后便躺回屋子里午睡。 风餐露宿十几日,难得有张舒服的床,她头一挨上枕头就睡沉了。 可惜还没睡熟多久,就被窗外聒噪不休的蝉鸣给吵醒了。 丁繁缕起初还欲蒙上被子忍忍,可被子太闷,声音太吵,她翻来覆去几次,最终一气之下掀开被子坐起了身,决定去解决了那几只夏蝉。 她穿好外衣,推开门打量着院子里那几棵金黄的桂花树,兰心也正好出来,嘴上哀怨着:“姑娘也睡不着吧?这都八月了,怎么这平江府的蝉还这么能叫啊。” 丁繁缕也叹:“估计也没有几只,不过这叫声的确烦人得很。” “姑娘等着,我去找宅子里的人要根长竹竿,糊上面胶把这些蝉给粘下来。” 兰心说干就干,不一会儿就找来了捕蝉的东西,丁繁缕和兰心一人一根,绕在金桂树下步捕蝉。 霍璟城和陈烨进院的时候,丁繁缕正站在离院门最近的那棵金桂树下,举着细长的竹竿仰着脑袋找知了。 竹竿头重脚轻,丁繁缕在树下对好位置,甫一扑上去,不出所料地歪了,面胶粘到了桂花上,她用力一拽,竹竿脱手,直直朝侧后方甩过去。 丁繁缕连忙抓紧竹竿尾部,人跟着竹竿往后跌了两步,直到竹竿顶端被霍璟城抬臂挡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面胶上没粘牢的桂花随着推甩飘落几瓣,被细风扬到半空,最后轻飘飘落到了刚进门的两人的头上。 丁繁缕视线先落到霍璟城的身上,又转眼看到了他身侧衣容华贵的男子,忙端正了站姿。 霍璟城从她手里接过竹竿,轻放到一旁,给她介绍:“这位是太子殿下。” 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太子,丁繁缕虽方才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但一听霍璟城真的说出来,她骨子里那点畏权畏威的臭毛病立马钻了出来。 她紧张地咽咽口水,将手汗往衣裙上蹭了蹭,低头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37. 太子 陈烨摘下自己额发上沾的一片桂花,指腹轻捻:“你就是那位救了我父皇的女医?” 丁繁缕不敢居功:“是云公子救驾及时,我不过是做了一个大夫应该做的事。” “起来吧,不必多礼,这不比宫里,你们既住在这处,我自是希望你们能住得自在一些。”陈烨没在宫变的事上过多赘言,他踱步走近,细细端详起丁繁缕来,随后又将目光从丁繁缕身上移到高高的金桂树上,“你方才举着竹竿,莫不是在摘桂花?” “不是,蝉鸣吵闹,我想把它们抓起来。”丁繁缕愧疚道,“不小心弄了殿下一头桂花,请您治罪。” 陈烨定定望了丁繁缕一大会儿,忽地背着手笑起来:“我若治你的罪,只怕云骋要心疼了!” 丁繁缕闻言无措地看向霍璟城,而霍璟城一言未发,盯着陈烨的背影的眼神带着细微的审视和疑惑。 陈烨对丁繁缕的惶然视而不见,还在兴味十足地说:“今晚我给你们办接风宴,你可要在席上多吃一些,明日好帮我去给人治个伤。” 丁繁缕仓皇回神,没敢多问什么:“谢殿下。殿下所托,我定然全力以赴。” 太子设宴自然与寻常家宴不同,换到以前,丁繁缕十万不敢相信自己区区草民有朝一日竟能与当朝太子同席。 她不懂什么规矩,见过的世面更是比不上自幼就在大家做事的杨柏和兰心,偏偏太子陈烨还非爱揪着她不放,一会儿问她怎么不吃那道五味鸭,一会儿又问她有没有喝干净杯中的天醇酒…… 丁繁缕酒量本就是三杯醉七杯倒,再被人监督着,席吃了一半就晕乎乎起来,又惦记着不能在太子面前失仪,支着脸摇摇欲坠也不敢倒下,硬生生捱到了接风宴结束。 散席后众人到大门口送太子,陈烨坐马车回自己的使宅,临行前还不忘掀帘叮嘱:“明日一早我派闻滨来接你。” 丁繁缕脸蛋被酒液染得红扑扑的,眼眸水亮呆滞,答话也较平日里迟钝许多。 “……是,殿下。” 听到答复,陈烨进去坐稳,示意车夫出发。 霍璟城一行人目送陈烨的马车消失在巷尾才收回视线回宅。 丁繁缕神经一松,险些一头栽地上睡过去。 霍璟城适时捞住她的胳膊,嘴上轻责:“就叫你别喝那么多,酒量差就罢了,怎么还多了个贪杯的毛病。” “我没啊……”丁繁缕倦得没精力跟他计较许多,况且霍璟城的肩膀的确舒服极了,叫她一沾上就不舍得起来,索性就结结实实靠了上去。 霍璟城半搂半抱地将人送回了房间,寝屋内烛火明明灭灭,轩窗开了半扇,夜风携着清甜的桂花香吹得塌边纱帘泛着层层涟漪。 丁繁缕一挨到床榻就抱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明明方才还疲惫得不想睁眼,这会子折腾到床上反倒精神了起来,大眼睛水灵灵、滴溜溜地瞧着霍璟城。 霍璟城也喝了不少,但人还是清醒的,没有醉相。 他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接着将手掌覆盖上去,温热的掌心贴在眼皮上暖和舒适,丁繁缕玩心大发地连着眨了几下眼,睫毛划得霍璟城掌心一阵酥麻犯痒。 “快睡。” 丁繁缕眼睛从霍璟城手心逃出来,含雾凝望他。 霍璟城沉默,熄烛,脱衣,上床。 丁繁缕人还维持着躺好的姿势,但却被挤进了床里的位置。 这宅子里的床没有侯府的大,两个人躺在上面略显拥挤,霍璟城侧身拥着她,呼出的热气就喷在她的耳侧。 丁繁缕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咕哝声。 霍璟城合眼低斥:“别折腾。” 原以为丁繁缕会跳起来骂他,不成想喝了酒反倒老实了起来,真的乖乖不动了。 霍璟城笑着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她:“我明日天不亮就要快马去一趟常州,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七日。” “六七日?”丁繁缕脑袋里迟缓得估算了一下日子,翻过身,同霍璟城面对面,贴着他的胸膛很小声地问:“是去……为太子做事吗?” “嗯。”霍璟城操心道,“我不在这些天你老实些,别想着跑。” 丁繁缕愣了愣,烦躁地“嘁”了一声。 霍璟城摸摸她的头发,又补了句:“也别跟别人眉来眼去的。” 这句话丁繁缕就听不懂了。 她眨巴下眼,不解:“我跟谁眉来眼去了?我何时跟别人眉眼来去过?” “那怎么他叫你喝酒你就喝,他叫你吃哪道菜你就吃,因何从不如此听我的话?” 丁繁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霍璟城口中的“他”是谁,她气急,狠狠踹了他一脚。 “我是为了谁呀,你既嫌我不听话,何苦还来上我的床,出去出去!” 霍璟城险些真被她一脚踢下床,他稳住身形,往里又靠了靠,厚着脸皮把人抱紧了,“好了好了,是我言过其实,不说了。” 丁繁缕还没消气:“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有一步没按你的心思来,你就要闹我,说什么眉来眼去,干脆别让我看别人好了,干脆你临走前把我眼睛挖出来好了。” “我看挖眼睛不如拔舌头。”霍璟城向来说不过她,“没了伶牙俐齿的嘴看你怎么讥诮我。” “那你就拔,索性把我手足也断了,做成人彘,你就解气了!” “怎么还越说越严重。”霍璟城无奈之下捂住她的嘴,“不许再说了。” 丁繁缕拨开他的手,一语收尾:“你就是老天派来克我的煞星。” 月色皎洁,足够令霍璟城看清丁繁缕氤氲的眉眼和红润的嘴唇,他俯首对着那沁着酒香的唇瓣吮吸起来,舌尖撬开齿关,掌心扣紧下颌,慢条斯理又急不可耐地品尝着身前的人。 丁繁缕全程呆滞,酒精一边麻痹她的神经,一边又放大她的感官,让一切都变得难以抗拒。 她第一次从这种火热中感受到美好与刺激,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情潮像滚烫的海浪,霍璟城是掀翻海浪的飓风,她被困在浪潮内,一步步深陷其中。 许久后,霍璟城放开,静静观察着她。 丁繁缕唇瓣微张双眸紧闭,神情呆滞,满脸绯色,气息不可抑制地低低喘着。 霍璟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斟酌一番后还是止住了,手臂圈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 丁繁缕在霍璟城并不高超的哄睡手段下慢慢睡熟了。 一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 “姑娘,姑娘,快起来了,闻滨小大人已经候了多时了。”

“来了……” 丁繁缕迷迷瞪瞪睁开眼,身旁位子早就空了,宿醉后脑子不甚清醒,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捋清楚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答应今早过去帮太子给人治伤的。 瞧这天光少说也有巳时了,她赶忙爬下床,在兰心的帮助下快速洗漱梳头更衣。 闻滨就候在院门外,丁繁缕匆忙过去赔不是:“实在抱歉,我睡过头了,让大人久等。” “姑娘不必客气,殿下念着您昨日醉酒,特别嘱咐我不要打搅您睡觉,只等您睡醒了再带您过去就是。” “多谢殿下体恤,那我们快快走吧。” 丁繁缕上了马车,没用多大工夫就到了目的地。 “到了,姑娘下车吧。” 丁繁缕在闻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只见面前一座庄重肃穆的玄色大门,再往上,门上描着“司理院”三个字的巨大匾额就映入眼帘。 她疑道:“不是给人治伤吗,怎么来了这儿?难道要治伤的人是犯人?” “姑娘冰雪聪明。”闻滨在前头引路,“咱们先进去吧,殿下在里面呢,姑娘进去就知道了。” 丁繁缕头回进这种公务场所,平时路过都恨不得绕道走的,想不到有一天竟能从大门进司理院,而且还不是被抓进来的。 穿仪门,进中院,路过升堂勘问的司理厅,踏进正厅后的清安堂。 太子就在清安堂内,同司理参军姜回一起审理卷宗。 闻滨进去施礼:“殿下,丁姑娘带到了。” “哦?”陈烨搁下笔,起身,“快带进来。” 丁繁缕随之进门,先行礼:“拜见殿下,我不小心起晚了,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快起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陈烨指着一旁的姜回,“这位是平江府司理参军姜回姜参军。姜参军,这位丁姑娘就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神医。” 丁繁缕谦逊道:“见过姜参军。殿下谬赞,繁缕不过习得几年医术,不敢妄担‘神医’二字。” 陈烨笑道:“担不担得起还要用你的医术说话,走吧,你我一同随姜参军去见见那重犯。” 丁繁缕跟着他们去了司理院的重囚牢,狱卒解开锁扣推开厚重的狱门,丁繁缕走进去,看到了石床上那个遍体鳞伤的罪犯。 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臭味,陈烨隐隐皱了皱鼻子,姜回见状拱手:“牢狱污秽,殿下不如先回清安堂,待丁姑娘诊完,我带她一同去给殿下回话。” “不必。”陈烨抬了下手,“我在这儿陪着丁姑娘。” 姜回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个来回,适时闭上了嘴。 丁繁缕专注地检查犯人的伤势,没注意到两人的谈话,粗略看完一遍后才问:“这是什么人?可知都受了什么伤,伤了多久?” 姜回收到陈烨示意的眼神,然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伤势细节一一告诉了丁繁缕。 丁繁缕万万没想到这刑犯竟是刺杀当朝太子的刺客。 “吓着了?”陈烨安抚道,“你只当他是个普通人,正常疗伤就是,需要什么药材就同闻滨要,让他去备。” “我不是怕,只是……”丁繁缕顿了一下,“罢了,我先试试吧,时候或许有点久,殿下和姜参军可移步歇息一会儿。” 38. 诱饵 丁繁缕将刺客身上较重的几处伤细细诊遍,拨开眼皮看了看眼珠,最后诊脉断诊。 陈烨坐在太师椅上等了近半个时辰,总算是等到丁繁缕过来回话。 “可是有结果了?” 丁繁缕犹疑地点头:“回殿下,这刺客伤得过重,先前的大夫用药疗伤皆已尽了全力,能将这刺客的命拖到今日实属不易,可伤口腐烂,高烧不退,大抵……是醒不过来了。” 陈烨轻叹:“连你也无计可施吗?” 丁繁缕敛眸跪下:“在下无能,辜负了殿下所望,望殿下治罪。” “快起来,你何罪之有。”陈烨起身亲自扶起她,嘴上惋惜,“只是我又失了一条可行之道。” 丁繁缕下意识动了动唇,可思虑过后还是闭紧了嘴。 陈烨吩咐姜回收尾,自己带着丁繁缕先回了清安堂。 司理院肃静荒秽,重囚牢周围更是安静非常。 丁繁缕跟着陈烨穿行在廊下,陈烨环臂开口:“方才你在囚牢内似乎有话要说?如今姜参军不在,你不如大胆一言。” “不过是些尽是纰漏的蠢念头,还是不要说出来污殿下耳朵得好。” 陈烨放眼望了望墙边的槐树,叹道:“都说庭槐一开满院香,但司理院的槐树不同,它们受重犯污血滋养,终年不生繁英,可见树木花草与飞鸟一样,都需择良木良土才能欣欣向荣。” 丁繁缕装傻应和:“殿下所言极是。” 陈烨见她还是不肯开口,便把话挑明:“丁姑娘,我自幼母后早逝,除去一干近身侍奉的宫人外,云骋是伴我最长久的,我了解他的为人、作为、脾性……他同我讲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经过这两日的相处,我看得出丁姑娘是有气节的人,你若觉得日子难捱,我可助你脱离苦海。” 丁繁缕步子一顿,站定在原地,吃惊地看着陈烨:“殿下误会了,我并非是记恨公子才不愿言明。相反,我是深知公子对殿下的忠心才不愿兵行险棋,倘若他回来得知我妄言……” 她轻抿了下唇,低声道:“他会怨我的。” 陈烨回望着她,“你自说你的,行与不行是我的事,云骋怨不到你头上。” 丁繁缕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保四下无人后才踌躇开口:“那刺客确确实实是救不回了,但也不是毫无用处,他开不了口,但可让他假装开口。” “如何假装开口?” “只需放出消息,就说殿下寻来了神医,真的把那刺客医好了,并且严加拷问后吐出了刺害殿下的真凶,殿下大怒,要即刻回京禀报陛下,到时让人提前设好埋伏,守株待兔便是。”丁繁缕颔首,“可此计凶险,且会危及殿下安危,我建议殿下选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 丁繁缕嗯了一声,“依旧是放出消息让外头知晓殿下寻来了神医,而我今日进司理院之事定然是瞒不住那些人的,既如此,那不如顺水推舟,就说我有法子能医好那刺客,只需几日时间便可制得神药,让刺客起死回生。” 陈烨深深拧起眉,沉吟道:“你是想说第二条路是以你为饵?” “正是。”丁繁缕直言,“到那时,贼首一定会更迫切地想要我的命,这第二条路不仅能起到相同效果,还能保证殿下的安危。” 陈烨审视着她,似是对她的付出感到出乎意料:“你甘愿以身犯险,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云骋?” 丁繁缕并未二选一:“《后汉纪》有言,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无论殿下还是公子,我早已与两位舆舟同行。” 陈烨心底也觉此路可行,只不过有些忌惮丁繁缕在霍璟城心中的份量。 “且让我再想想。” 丁繁缕无意干涉他的决定,但还是提醒道:“殿下须得早下决策,过了今日,便不剩几分可信,只能走第一条路了。” 陈烨自是知道轻重,但霍璟城乃他左膀右臂,他不得不顾忌。 “闻滨。”陈烨朝不远处叫了一声。 闻滨疾步上来:“殿下。” “着人送丁姑娘回府,好生照看。” “是。” 闻滨派车送走丁繁缕,转头回清安堂回禀:“殿下,丁姑娘已安然送回府宅。” “嗯。”陈烨靠在太师椅上,愁苦地按了按眉心,“闻滨,你觉得我该不该以身涉险?” 丁繁缕出谋划策时,闻滨就在不远处,自是听了个全程。 如今被陈烨询问,只是稍加思忖便给出答复:“依奴所见,云公子乃肱股之臣,又是一门心思为殿下着想,孝期还千里迢迢为殿下奔劳,真真是忠肝义胆,可堪重用的,虽说牺牲一个繁缕姑娘不足为惜,但若为此失了云公子的忠心反倒适得其反了。” “你说得对。”陈烨半合着眼,“我不能没有云骋。” 闻滨脸上露出担忧之色,走到陈烨背后为其按太阳穴:“可殿下也不是非得冒险,抓一个刺客不成还可以再抓,总会抓到那贼人的尾巴的。” “你懂什么。”陈烨长舒一口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拿出点真章如何引蛇出洞。” “说不定日后还有其他机会呢,平江府毕竟是外乡,总归是不受控的,在此处设计只怕凶多吉少呀。” “可若痛失良机,再想抓到对方的把柄,怕是没那么容易了,我久不在京,待江南事毕回去,京城保不齐会是何番光景呢。” 不怪陈烨心急,他本就没什么根基,除了母后的母家外,就只有霍璟城在内的几位年轻才干可用,可眼下霍璟城丁忧,裴琅入狱,他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朝堂上退下来,他本人又远在他乡,那舒贵妃的手恐怕早就伸到朝堂之上了。 “此番必不能失手。”陈烨攥紧太师椅扶手,“你去将今日之计转告姜回,叫他安排得力之人去办。再亲自接丁繁缕回来,佯装去将刺客医好。” 闻滨办事麻利,不出一个时辰就将陈烨交待的事置办妥当。 丁繁缕带着一堆用不着的药草药膏在囚牢内跟一个半死不活的重刑犯待了一整夜。 时间太仓促,姜回只来得及在牢内给她铺上简陋的草席,牢房连个窗子都没有,窥不见月色,丁繁缕只好在烛火下看医书解闷。 待眼睛看酸,她便仰躺在草席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走马灯一样依序闪过诸多画面,从她幼时跟着外祖行医,到她跟着父母一路颠簸来到京城,到最后进了靖远侯府,纷乱画面就再也绕不开那一个人。 霍璟城……他现在在干嘛呢? 不知道常州的事情安不安全,那晚喝多了酒,又趁着酒劲同他吵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跟 他说一句“万事小心”。 丁繁缕在寂静的夜里长叹一声,她似乎总是下意识以为霍璟城神通广大,以为什么事都奈何不了他,但其实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生病,也会有算计不到的事。 她应该说一句“万事小心”的,至少该叫他知道,纵然至亲离世,还有她是挂念着他的。 仔细想想,其实行医的初衷就是为了济世救人,如今行事虽方法不同,但往大了说,也算是为了江山社稷。她人微言轻,可霍璟城保家卫国举足轻重,若能对他有所助益,便也是在济世救人,未离其宗。 丁繁缕猛然睁开了眼。 她在想什么?她在试图说服自己留在霍璟城身边吗?她也疯了吗?不过才出来一个月,她就将侯府内的谩骂抛诸脑后了吗? 霍璟城果真是蛊惑人心的煞星,人不在这,还险些左右了她的思绪。他这样效忠太子,等他回来以后,说不定还会说她出馊主意祸害他的太子爷呢。 丁繁缕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醒了睡睡了醒,就这么耗到了天亮。 天亮后,闻滨将她接出司理院,按计划放出消息,再等到天黑,便开始对外宣称太子决定即刻回京面见天子。 晦月沉空,旷野昏茫,为让贼人放松警惕,陈烨并未坐在马车内,而是携带贴身侍卫骑马从城门内疾驰而出,一路北上。 姜回则率领一众人马埋伏在阊门城外,隐没于暗夜中,只等贼人现身。 因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陈烨这边的准备也并不算齐全。 丁繁缕和兰心伪装成士兵的模样一起躲在城墙上,偷偷扒着土墙看太子离去的方向。 兰心有些害怕:“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万一一会儿打起来,咱们也帮不上忙啊。” “不能走,倘若太子殿下兵败逃回来,得有人接应他。” “太子殿下有那么多人护着呢,也用不着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接应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丁繁缕深吸口气,“并非我疑心重,太子亲信都带在身边,城内剩的官员保不齐是谁的人,不能全指望他们,我让你带的药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金疮药,石灰,蓝汁,还有麻布和半夏。” “嗯,够用了。”夜风拂过耳畔,丁繁缕凝神望向远处,“稍后若势头不好,你就先走,我要留下来和太子殿下共进退,否则没法同你家公子交待。” 兰心闻言一慌,顿时回想起芦苇丛中的劫匪,吓得攥紧了丁繁缕的衣袖:“姑娘不走,我也不走,我绝不会再让人把姑娘从我身边掳走。” 话音未落,一杆火鸣箭划破长夜。 远处太子的车马群瞬间骚乱起来,一行黑衣人提着半人高的砍刀从某一坑洼处鱼贯而出,目的明确向太子冲去。 姜回一声令下,尖利的马啸立即响彻夜空,混着兵刃相接的厮杀声传回城墙。 丁繁缕一刻不敢松神,目光尽量从人群中追随着那道赭黄色的身影。 许久后,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平静下来,陈烨手握佩剑,依旧稳稳坐在马背之上。 姚知府和李通判在城门处接应陈烨,姜回负责收尾,将俘获的贼人尽数押解进重囚牢。 此计大胜,丁繁缕见状松了口气,带着兰心悄悄下了城墙。 39. 偷听 丁繁缕再见到太子是在中秋那日。 宅院外传来车马声,她算着时日,还以为是霍璟城从常州城回来了,推开门才发现竟然是又两三日没见的太子。 “……殿下。”丁繁缕仓促行礼。 陈烨自顾自进门,立在桂花树下笑道:“你看到我貌似有几分失望?” “没……”丁繁缕恭谨道,“我记挂着殿下的安危,如今亲眼看到殿下安然无恙,心里石头终于落地,只不过一时没来得及表露出来。” “真的?你记挂我?” 陈烨忽然往前靠了两步,丁繁缕赶忙低头:“主意是我出的,万一殿下有个闪失,我也无颜苟活,自是记挂的。况且殿下是储君,百姓若想安居乐业,自然也要期盼国本安定。” “什么国本储君的,你就别拿这些官话来奉承我了。”陈烨吩咐人将茶桌搬来桂花树下,邀丁繁缕同席对坐,“这水月茶乃水月寺僧家创制,被誉为平江第一名茶,不知合不合你口味,尝尝。” “谢殿下。” 丁繁缕依言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继续奉承:“茶香淡雅,味道清甘,还带着隐约的草木香,果真不俗。” “你说得不错,我初次品时也同你此刻一般感受,不过今日这庭中金桂香气太过浓郁,我只闻得见桂花香,闻不到茶香了。” 陈烨盘坐在桌前,一身火红色云山纹便服,虽同样贵气逼人,但却不似之前那般端正在上,倒更像是个闲散的世家公子。 丁繁缕见过当今圣上,论长相身条,太子最多只有两分像他。 她多观察了一眼,心中陡然忆起霍璟城临走前的警告——不要跟别人眉来眼去。 这应该不算是眉来眼去吧,她又没多余的心思,只是打量打量这对父子长得像不像,不过幸好霍璟城没在场,否则他才不会理会缘由,定会不听她解释就一言断之…… “丁姑娘?” “嗯?”丁繁缕猛然回神,连忙将飞远了的思绪拉了回来,“殿、殿下。” 陈烨无奈一笑:“同我喝茶还能这样出神的,丁姑娘倒是头一个。” 丁繁缕自责不已:“我…我近日来惦念得多,好几日寝食难安,一时疏忽,殿下莫怪。” “没要怪你,只是问你会不会点茶?” 丁繁缕摇了摇头,惭愧道:“我家境贫寒,未曾习过这些文雅之学。” “可你熟读《后汉纪》,又精通医术,可见并非寻常贫寒人家的女子。” “那是因为外祖家里有很多医书古籍,我幼时体弱爱生病,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在街角巷口撒欢儿,只能窝在家中看杂书消磨光阴。” 陈烨定定看着丁繁缕,仿佛能从丁繁缕的眼中读出自己儿时的遗憾:“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有在认识了云骋之后,在那些偶尔被他偷偷带出宫的时光里,我才真正做过一回孩童。” “殿下是太子,自是平民百姓不能相比的。” “责任越大,枷锁越多,可这重重枷锁依旧不能将我牢牢拴在太子的宝座上。”陈烨苦涩地说,“就连我自己的太子妃都与我离心离德,觉得嫁给我迟早要跟着我一起被废。” 丁繁缕不知该说些什么,饶是她巧舌如簧,也不敢插嘴皇家之事。 陈烨轻轻舒了口气,将两人的杯中斟上茶:“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云骋,他敢做敢想,无拘无束,天不怕地不怕的永远那么自在。” “其实……公子也没有那么无拘无束,他也有很多难处,也会有软弱失意的时候。” “可他有你。”陈烨把话接过去,“他有你理解他。” “可殿下也有公子啊。”丁繁缕为霍璟城分辨,“公子心里对殿下是非常敬重和珍视的,他与我不过是风花雪月,与殿下才是志业相契、死生相托的情义。” 陈烨应声:“你所言不虚,此生能得云骋一个至交已是一大幸事。罢了,我稍后还要去趟司理院,今日过来是为了邀你晚上随我同去知府大人家里赴宴。” “赴宴?” “是啊,今儿是中秋,又刚擒了贼人,自要好好庆贺一番。” 陈烨起身往大门口走,丁繁缕紧追在后面推脱:“可我一介女流,公子不在,独自去知府大人家叨扰怕是有失体统,还是不去了吧。” “擒贼的妙计是你想的,庆功宴你自是要上座,有我陪你,还怕旁人敢多嘴吗?”陈烨不容置喙,“好了,稍后姚知府会着人送来请帖,酉时我叫闻滨来接你,你就不要推辞了。” “哎殿下……” 陈烨摆摆手上了马车,丝毫不给丁繁缕拒绝的机会。 丁繁缕立在大门口,眼看着马车紧紧远去却无计可施,她长叹口气,悻悻转过身想回去,不料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人墙。 “呦,还追来门口目送,这样依依不舍。” 这样阴阳怪气说话的不会有别人,丁繁缕揉着撞疼的脑袋仰头,果然看到了好几日都没见到的人。 “霍……公子!”丁繁缕又惊又喜,连他那句酸溜溜的讥讽都全当没听见,“你回来啦,可是事情办完了?” 霍璟城消瘦了点,脸色也有些疲倦,但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打:“你巴不得我回不来吧,都与人在树下对座饮茶,谈天谈地了,如此闲情雅致,怎么跟我在一块时没见你有过。” “意思是你早就回来了?”丁繁缕朝四处探了探,“你方才在哪儿躲着偷看了?” 刚说完,杨柏唰的从上方跳了下来。 “就在房顶来着姑娘,公子自己不想下来,还拉着我一起偷听,渴死我了。”杨柏忿忿吐槽完,自顾自去后屋找水喝去了。 丁繁缕无语至极,嫌弃地斜了霍璟城一眼:“你还趴房顶偷听?” 霍璟城理直气壮:“不偷听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跟他聊什么。” “你真是不可理喻。”丁繁缕推开他,往屋里走。 “我又不可理喻了?”霍璟城气愤地追在后面,“我不在这几日你有想过我吗?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丁繁缕踏进屋想给他关在门外,奈何没他力气大,硬是被他挤了进来。 霍璟城关上门,嘴上还在没完没了:“还有,什么叫你跟我只是风花雪月?难道你我就没有生死相托的情义吗?” 丁繁缕拿他没辙,果然霍璟城一回来耳根子就不可能清净。 她坐在桌前,手支着下巴:“你连这种话也要斤斤计较吗?” “又是我斤斤计较了?”霍璟城搬了凳子坐丁繁缕旁边,“我若和别的女子一起饮茶谈心,你便会明白我今日心境。” “我定会出门放几串鞭炮,为你摇旗助威,期盼你早日移情别恋。” 霍璟城突然不说话了。 丁繁缕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于是深吸口气轻哄:“好了,我…我不放鞭炮就是了。” 霍璟城还是不说话。 丁繁缕只好续道:“你既偷偷听了,自然也知道我跟他没什么,就别再闹我了,我这几日……也并没有把你忘了。” 霍璟城眉眼松动了些,傲娇问:“那擒贼献计是何意?” 丁繁缕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便将擒贼过程坦诚告知。 霍璟城一听果然怒了,不似方才那般打闹轻挑,是真的动了怒。 他拍案而起:“丁繁缕,你胆子可真是大!这种计策也敢给他出,你不怕他把命丢了啊!” 丁繁缕早就料到霍璟城会这么说:“我给了他别的选择,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人去做诱饵,是他选的他自己。” 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霍璟城只觉得自己险些被气昏过去。 “竟还有这回事,你还真是神机妙算啊……”霍璟城 火冒三丈,“我在外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跟踪姓窦的,你们两个留在平江府盘算着谁去送死,真出什么事,我从常州回来都赶不上给你们收尸的!” 丁繁缕被他数落得有些委屈:“你跟我生哪门子气,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仕途前程,不然谁做皇帝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我也跟你没关系了?你就不能在乎在乎我的感受?” 丁繁缕就知道霍璟城会为了太子的事怪罪她,但真见他勃然大怒,还是不免有些伤心,她嘴硬地喊回去:“是,怪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我就该三跪九叩,求太子让我去做诱饵,这样就不是置太子于险境,就是在乎你的感受了!” “你此话何意?” “就这个意思。” 丁繁缕抬脚要走,霍璟城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儿?” 丁繁缕甩开他的手,冷声说:“反正不是去伤害你的太子爷。” 霍璟城本就生着气,又被她甩得肩膀一痛,索性撒开手随她去了。 丁繁缕一跑出去,外头杨柏赶紧急急忙忙跑进来劝:“公子,您怎么跟姑娘发起火来了?” 霍璟城扶额叹气,丁繁缕总是这样不把她自己的命当回事,还说不得,一说就要扭过头对他发脾气。 杨柏在外头听到几句,大概知道两人是为了什么事吵,他撇撇嘴感叹:“依我看,您和姑娘倒是愈发像对真夫妻了,吵起架来无火自燃,拦都来不及拦。” 霍璟城闭眼平复了一大会儿,勉强把火气压下去后哑声问:“……她去哪了?” “往前院去了,兰心陪着呢。”杨柏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您别怪我多嘴,这几日咱们在常州奔波,您有多想姑娘我是看得出来的,受了伤还特意嘱咐我别让姑娘知道了,您既然这么在意姑娘,遇事就该好好跟姑娘说啊,姑娘那么聪慧的人,您好好说她能理解的,如今把人气跑了,您自己比谁都难受。” “我……”霍璟城想反驳又觉得杨柏难得说得有理,“罢了,我去看看她。” 霍璟城揉着右肩出门去找,正好迎面看到兰心小跑过来。 他一看只有兰心一个人,急问:“丁繁缕人呢?” 兰心忙道:“姑娘出门了,说是要去给知府大人选登门礼,连我也不让跟,自己一个人去了,我放心不下,所以赶紧回来禀告公子。” “什么?她自己出去的?”霍璟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步流星往外走,“分头去找。” 丁繁缕一个人在街上溜达,她有些心力交瘁,甚至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是她甩不开霍璟城,可不知从何时起,竟变成是她不想甩开霍璟城了。 她不仅愈发甘心留在霍璟城身边,而且还想要对他有所助益,他想扶持太子,她就想尽办法帮他扶持,那这算什么?她在做什么?她不是该讨厌霍璟城吗? 想来想去,丁繁缕也只能把原因归结到江南上。 这里不是京城,不是靖远侯府,他是云公子,不是霍璟城,这些假象让她暂时忽略了他们之间的沟壑与桎梏,只要回到京城,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未消失。 唯一变了的,就是她确确实实无法轻易甩开霍璟城了。 平江府长街石板如砥,家家临街设肆,白墙黑瓦,鳞次相接,街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丁繁缕溜达够了,便寻了家果子铺置办登门的土仪。 果子铺名叫四时蜜果铺,临街而建,店面不小,甫一踏入便有一阵蜜甜香气扑面而来。 店铺老板娘穿得干净端方,正背对着店门整理竹篾箩中炒银杏,听到有人进门,忙放下手中的活,热情迎上来:“客官里面请,我家的果子都有试吃,先尝后买……” 老板娘话一顿,激动地上前拉着丁繁缕的手:“我…我没认错吧?” 40. 暗客 丁繁缕方才听到声音就有些恍惚,此时看到老板娘的脸,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自那夜福宁殿宫变匆匆一别,丁繁缕再未见过秦荨苒,想不到与对方竟在此处相遇。 “秦姑娘!”丁繁缕反握住秦荨苒的手,细细打量着对方。 秦荨苒眼含热泪:“那夜幸蒙姑娘相救,无奈事后仓促离京,还以为今生再难有向姑娘报恩的机会。” “我不过是给了你一件衣裳,何谈恩情。” “并非一件衣裳,若不是姑娘给我指路,我根本到不了东华门,出不了皇宫,等到天一亮,我只有死路一条。”秦荨苒深吸口气,“是姑娘和小侯爷给了我一条命。” 丁繁缕后来有向霍璟城问过秦荨苒的去向,对秦荨苒所经之事有所耳闻,但却不知道她来了平江。 “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这铺子是你开的?” “坐下说。”秦荨苒端来花茶和几样果子点心,同丁繁缕慢慢讲,“小侯爷帮我脱了贱籍,更名秦枝,又着人将我送出京城,可我的钱财细软都留在了南楼,身无分文,只好去求罗公子帮助。” “罗公子?” “罗公子从前常去南楼听我唱曲儿,算是相熟的知己,也是我很信任的人。”秦荨苒环顾四周,“这家铺子就是他开的,我原本是想找他借点钱,然后回老家同安寻我哥哥,可没想到罗公子竟愿意舍弃一切,随我一同南行。” “那你们现在……” “起初,我们本打算先回同安去找我哥哥,不料闽西一带匪患猖獗,已经蔓延到了泉州界,我们还没进同安就险些钱财被劫,向那里的流民打听才知道,闽地之内靠山有山匪,靠海有海寇,百姓饿的饿,死的死,想活下来就只能投靠匪寇,早就没有什么寻常百姓了。” “那官府呢?” 秦荨苒摇了摇头:“闽地离京千里,兵力薄弱,匪寇老巢又在山深林密处,官府兵力难以抵达,想来朝廷也觉得棘手吧。” 丁繁缕除夕时就从霍璟城口中听闻过闽地匪患频起,如今都中秋了,非但没平息,竟变本加厉起来。 “那你哥哥呢?后来可找到了?” “这才是妙处。”秦荨苒一笑,为丁繁缕添上茶,“我方才不是说我们还未进同安就险些被劫吗?实则是已经被劫,我们的马车被一小伙山寇围了,幸而遇一名黑衣侠客相助,帮我们除掉了匪寇,这才得救,而这位侠士竟就是我千里迢迢来寻兄长。” “果真?”丁繁缕像听话本一般惊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啊,罗公子也这样说。”秦荨苒感叹,“我父母早亡后,二叔一家把哥哥收养,把我卖给了人牙子,自那以后我与哥哥一别就是十年,在京城时,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与他再见,相认后我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京城,却听到我死在了叛军手中,他还去乱葬岗找过我的尸首,他这次回同安,也是想到父母坟前交待我的去处,结果机缘巧合下,救了我一命。” 秦荨苒提到曾经时眼中闪着泪光,丁繁缕抚了抚她放在案上的手背:“如今你们兄妹二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一家团圆了。” 秦荨苒用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珠,“光顾着说我了,还未来得及问姑娘怎么大老远到平江来了?可是一个人来的?” “说来话长……该从何说起呢……” 丁繁缕支支吾吾的,开始吃果子装忙,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秦荨苒体贴解释:“姑娘不必把我当外人,我说了我永远承姑娘的恩情,没齿难忘。” “我是……是随小侯爷一同来的。” “小侯爷也在平江?” “嗯。”丁繁缕点头,“不过是秘密行事,不宜声张。” “哦,我明白。”秦荨苒捂了捂嘴巴,“姑娘和小侯爷是……” 秦荨苒在心中措辞,丁繁缕先她一步接话:“我也不知道我算他的什么人……” 秦荨苒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我并没有讽刺的姑娘的意思。实不相瞒,其实那晚在城墙下,我便看出小侯爷对姑娘的感情非同一般了,我自幼长在勾栏,见过太多的人,是真情是假意一眼便知,我看得出小侯爷对姑娘是真心的,没猜错的话……二月二那日来南楼听曲儿的,也是姑娘吧?” 丁繁缕唇瓣微动,最终也只是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秦荨苒到底见多识广,从丁繁缕别扭的神色中一眼识破其中端倪,她压低声音问:“莫非是小侯爷一厢情愿强求姑娘?” 不怪秦荨苒一语中的,京中多的是公子哥仗着家世显赫横行霸道,强占民女,就连她自己也险些被困在宫闱中。 丁繁缕犹豫着没有回答,她不知如今她与霍璟城之间还算不算是强求。 秦荨苒把她的沉默理解成默认,气愤道:“小侯爷竟真的做出这等事来,亏我从前还当他是君子,是我看走眼了!姑娘何不逃走呢?” 丁繁缕擦去指腹沾上的蜜汁,叹道:“恩怨太深,不是说逃就能逃得了的。” “人生在世,总会有一些身不由己的时光。”秦荨苒想到自己以前,便能理解几分丁繁缕此刻的心境,“既然老天让我再遇见姑娘,想必是给我机会报恩,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姑娘千万别客气,尽管开口。” 丁繁缕正要道谢,铺子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木门打开,一名身形高挑的男子端着一箩刚晒干的芭蕉干走了进来,视线落到秦荨苒对面的丁繁缕身上时,脚步明显一顿。 丁繁缕也看着来人,狐疑地眯了下眼。 秦荨苒起身介绍:“姑娘,这就是我哥哥秦封。哥,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位救我出宫的丁姑娘。” “你……”丁繁缕慢慢伸出手指,指着秦封站起身,嘴唇微张仔细地端详着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秦荨苒纳闷地看着都不太对劲的两人:“你们怎么了?” 秦封抿着嘴不出声。 丁繁缕好半晌才一拍脑门:“是你吧?就是你对不对!” 秦封还是不说话。 秦荨苒云里雾里地问:“什么呀?什么是他呀?” 丁繁缕狠狠盯着秦封:“我来平江途经泗州 一带时,曾被一名蒙面绑匪给掳走,你就是那个绑匪。” 秦荨苒瞧瞧丁繁缕又瞧瞧秦封:“是…是我哥?不会吧?” 丁繁缕斩钉截铁:“我记得那绑匪的眼睛,不会认错的,就是他!” 丁繁缕之前还疑惑觉得那绑匪的眼睛莫名有些熟悉,如今再看,这兄妹俩眉眼十分相像,她是因为见过秦荨苒才会对秦封的眼睛有几分熟悉。 秦封在原地定了许久才回过神,他将芭蕉干放到柜橱上,低下头一板一眼地道歉:“先前已经同姑娘解释过了,秦某确实抓错了人,是我冒犯在先,我给姑娘赔不是,姑娘要打要骂,我都受着。” 丁繁缕笑嘻嘻地瞧着他,那晚天色太黑,他又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她没机会也没顾上仔细瞧他,眼下再看才发现这秦封长得文质彬彬的,不像行走江湖的侠士,倒是模样精致,瘦瘦白白的,更像个仙风道骨的书生。 “我这人不会骂人,打你我又嫌累,不如换个法子赔我如何?” 秦封抬眼看她,眼底竟有不易察觉的腼腆:“姑娘但说无妨。” “我晚上要去一位长辈家赴宴,你给我打包几份土仪,帮我提回住处如何?” 秦荨苒嗐了一声:“这有何难,我给姑娘装好提回去都行。” “哎不必。”丁繁缕拦住她,“就让他做,他有力气得很,提着我都能跑几十里呢。” 秦荨苒无奈摊手:“那没辙了哥,我爱莫能助,你自己做的孽只能你自己还了。” 秦封按着丁繁缕的要求,自掏腰包选了几样精巧味美的果子装进食盒,提上出门。 秦荨苒离不开铺子,秦封一个人随丁繁缕回宅子。 丁繁缕在街上买了两份滴酥,与秦封一人一份边走边吃:“你后来抓到你要抓的人了吗?” “嗯,将姑娘送回去的第二日就蹲到了。” 丁繁缕悄声问:“所以你是专门拿钱办事的暗客?” “嗯。”秦封又嗯了一声,“早年为了找妹妹,四海为家,只能凭着一身武艺混口饭吃。” “这么说你现在不干了?” “泗州是我最后一单生意。” 丁繁缕轻笑一声:“那我运气还真是够差。” “怪我眼拙,动手时没看清,后来把姑娘带回茅草屋,我也察觉出似乎有几分不对,传闻那位小姐姿色平平,身材矮胖,你……”秦封磕磕巴巴地辩解,“你不长那样。” 丁繁缕哼道:“亏你还有点良心,知错能改给我送了回去,不然可是坑惨我了。” 秦封愧疚不已,一本正经地说:“姑娘可有仇人?我可杀了给姑娘赔罪。” “嘘——”丁繁缕连忙叫他噤声,“光天化日,你怎么能随口打打杀杀的,当心叫人听见给你送去官府砍脑袋。” “我是真心想赎罪,我保证杀得干干净净,不会让人查到姑娘身上,就算到了官府,我也不会把姑娘牵扯进来。” “好了好了。”丁繁缕光是听着都心惊胆战,“我没有仇人,不需要你杀人赎罪,你且安分一些,别把我的果子洒出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41. 侍卫 到了宅子门口,丁繁缕从秦封手中接过朱红髹漆食盒。 “就到这吧,你回去帮我给荨苒姑娘带个话,若是有空,我回京前会过去再看她。”丁繁缕说完朝他浅浅一笑,转头上石阶。 “姑娘……”秦封忽然叫住她。 “什么?” 秦封大步上前,隔着两层石阶微仰着头望向丁繁缕:“我说给姑娘赎罪是认真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只有小指大小、雕刻巧妙精细的哨笛,塞进丁繁缕手中。 “姑娘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便吹响哨笛飞鸽传书给我,天涯海角,秦封都会来助姑娘。” 秦封说完像是怕丁繁缕拒绝一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丁繁缕立在石阶上,摩挲着手掌心小巧的哨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将哨笛妥善收进了口袋。 才一放好,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暴力拉开。 丁繁缕惊得肩膀一颤,抬眼正对上霍璟城阴沉的目光。 霍璟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瞪视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瞪出个窟窿来。 丁繁缕故意不去看他怒火中烧的眼睛,旁若无人的进门。 经过霍璟城时,听到他压抑地问:“你去哪了?” 丁繁缕脚步一顿,简短地回:“去买土仪。” 霍璟城拦住她的去路,冷声责备:“你明知道我会担心,还自己乱跑出去。” “担心?”丁繁缕嗤笑,“你是担心我会偷偷跑了吧。” 霍璟城脸沉得像雷雨天,丁繁缕看得出他在尽量压着怒火没有发作出来。 杨柏在后面帮忙说话:“姑娘,公子是真的担心您的安危,刚刚在街上找了您好几圈,方才回来看您还是没回,急得又要去找,您就消消气,公子肩上的伤还……” “住口!”霍璟城冷声喝止,“你先下去。” 丁繁缕瞬间听出蹊跷,连声问:“什么伤?你受伤了?” “没有的事。”霍璟城矢口否认,“我眼下在跟你说你私自跑出去的事。” 丁繁缕根本不听他的,霍璟城那眼神分明就是故意想瞒着她。 她将食盒塞给杨柏,直接上去扯霍璟城的衣服:“受伤了为何不早说?受的什么伤?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我说了没事。”霍璟城擒住她的手,执拗的不肯给她检查。 “霍璟城!”丁繁缕吼他,“这种时候你就别再跟我犟了,万一没及时医治伤口溃烂了如何是好?万一伤到筋骨留下病根,你往后还想不想拿枪了?” 霍璟城绷着脸:“我不用你管。” 丁繁缕一气之下在他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我都说了是去买土仪,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若还是这样蛮不讲理,我就当真不管你了。不仅这次不管,以后再也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管!你自己选吧!” 丁繁缕说得义愤填膺,眼尾却微微泛起了红,明明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不管”,可话里话外都埋着关切。 霍璟城僵硬又气愤的情绪顿时被神奇地抚平,他主动上前牵起丁繁缕的手,生怕她真的丢下他不管一般,低头示弱:“繁缕,我……” 丁繁缕短促地叹了口气,反握住霍璟城的手,也把语气放软:“跟我回屋。” 霍璟城老老实实被丁繁缕带回了房间。 “脱了。” 霍璟城磨蹭着一动不动。 丁繁缕讥讽着催促:“平时在我房里不是脱得挺勤快吗?现在叫你脱怎么反而不脱了?” 霍璟城这才褪下外衣,裸露出上身。 丁繁缕第一次细看霍璟城的身体,这具躯体经过沙场血雨腥风的洗刷,即便只有二十岁,却已经遍布疮痍,大大小小的旧伤疤痕覆在上面,每一处都曾见证过一场真正鲜血淋漓的险象环生。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纷乱的心绪后才将目光移到霍璟城肩膀上那处新伤:“怎么伤的?” 霍璟城还在避重就轻:“只是摔了一下,不疼也不严重,我都感觉不到了。” 丁繁缕盯着那块已经变成黑紫色的淤青皮肉,严肃道:“大夫问话,须得据实回答。” 霍璟城无法,只好诚实答:“两天前,从阁楼上滚下来了。” “多高?” “……三层。” 丁繁缕险些背过气去,止不住责怪:“伤成这样,你还有心思又是偷听又是吵架的,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对得起你自己。” 她在受伤的位置望触叩摸一番,确认没有伤到骨头才稍稍放心了些:“好在骨头没断,不过筋肉挫伤严重,加上肿胀淤青,还是需要仔细调养才行。手给我。” 丁繁缕把过脉后才彻底安心:“衣裳穿好吧。” 霍璟城见她作势又要出门,急得顾不上穿衣,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扯到伤处也只是皱了皱眉头:“你又要去哪儿?” “去给你抓药。”丁繁缕无奈,“你不要总是这样一惊一乍,扯到肩膀会疼。” 霍璟城不依不饶:“写个方子叫下人去抓就好了。” “我不放心,你的伤我要亲自抓药熬药。” 这句话不知哪里说得不对,霍璟城忽然像着了魔似的紧紧抱住她,死活都不肯松手。 丁繁缕整个人跌坐在他的腿上,怕误伤他的肩膀又不敢剧烈挣扎,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他放手。 “你这是做什么?当心肩膀……” “繁缕。”霍璟城将脸埋进她颈窝,“你心里有我,你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丁繁缕羞赧地偏开头,颈窝被霍璟城蹭得酥麻:“……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了?” 霍璟城偏执的一遍又一遍反复问:“告诉我对不对?你如今还做得到甩下我离去吗?” 丁繁缕正要回答,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兰心在外头说:“姑娘,闻滨大人来了,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接您去知府大人家里赴宴。” “哦……好,这就来。”丁繁缕朝霍璟城使眼色,悄声说,“快放我下来……” “我也要去。”霍璟城放开丁繁缕,边整理自己的衣裳边说。 丁繁缕忧心起来:“你如何去?平江知府应该认得你吧。” “我叫杨柏给我备了面具,我装成你的贴身侍卫跟你一起过去,那姚知府只远远见过我一面,戴上面具想必认不出我。”霍璟城挑眉,“怎么,怕我搅了你与太子的二人独处?” “胡说什么呢,随你去不去。”丁繁缕撇下他自己到里屋换衣裳去了。 虽然嘴上那样说,但丁繁缕心底是十分乐意霍璟城能陪她一起过去的,没有他在身边,她总觉得不踏实,有霍璟城在的话,就好似任何地方都变得不再危险,任何难关都不足为惧。 霍璟城也换了一身深色利落的侍卫服侍,腰间别了一把简朴的佩刀,上半张脸覆着一张银灰色的铜质面具。 闻滨骤然看见吓了一跳,仔细瞧后才凭着身段和下半张脸认出了霍璟城。 “公子这是何意?我险些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就对了。”霍璟城将丁繁缕扶上车,自己随闻滨一起坐在马车外。 “公子可是要扮成侍卫掩人耳目?”闻滨驾马出发,“恕闻滨多嘴,公子穿得像,可举止气度却不大像,时候一长恐怕就会叫人瞧出端倪。” 霍璟城一听倒是虚心求教起来:“哦?何处不像?” 闻滨掩嘴偷笑:“哪家的侍卫会牵着姑娘的手扶姑娘上车呀!” 霍璟城一愣,随后呼噜了一下闻滨的脑袋:“好小子,如今倒是敢拿我开涮了!” 闻滨嬉笑着赔罪:“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莫叫公子,既然假扮了,就要扮得像些,便叫我云侍卫好了。” 闻滨连连说是。 到了太子府上,霍璟城先到书房去面见太子禀报常州 之行的收获,丁繁缕则被闻滨带到后花园的池塘边喂鱼。 园池内赤鲤成群,其中还混着几尾金鲫,通体灿金,鳞光烁烁,叫人移不开眼。 丁繁缕不是头一回见,靖远侯府鲤鱼池内也有数尾十分罕贵的金鲫,同样金光闪闪,但却比不上这里的几尾,不仅个头大,而且鲜活灵动,真如游龙一般。 闻滨瞧丁繁缕看入了迷便笑道:“这几尾金鲫是这府里的稀罕物,哪怕是皇家苑池也找不出这么多尾珍美的金鲫了,殿下猜您会喜欢,便叫我带您过来赏玩。” “谢殿下美意,真叫我开眼了!”丁繁缕感叹,“这鱼从前是谁养的?” “哦,是平江通判李大人养的,太子巡查吏治暂住此处,李大人便将家中园池内的珍鱼移来供殿下观赏。” “所谓松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这金鲫不是寻常人能养的,可见这位李大人是个知情趣懂雅兴的人。” “姑娘稍后就能见着这位李通判,知府大人设宴,李大人也在应邀之列。” 丁繁缕在池边喂了会儿鱼,待霍璟城和太子说完话才从后园离开。 霍璟城又戴上了面具,跟在丁繁缕身后出的门。 丁繁缕和陈烨同乘马车,霍璟城因扮成了侍卫,从而只能眼巴巴坐在车外,独留丁繁缕与陈烨相处。 陈烨坐在车内似笑非笑:“我去邀你时还在想云骋若是回来了,会不会硬要跟来,果然不出所料啊。” 丁繁缕摸不透陈烨的心思,只能装傻:“我想公子是顾虑殿下的安危。” “云骋他在意的是什么,你我三人心知肚明,又何须点破呢。”陈烨揶揄道,“从前云骋总是独来独往,后院空落,一副要终身不偶的做派,如今再看,原是他没遇到可心的人,真遇见了,便是半点儿不婚不娶的影子都见不着了。” 丁繁缕轻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霍璟城隔着车帘在外头搭了腔:“殿下,您就别打趣她了,她脸皮薄,现下恐已经开始寻地缝了。” 陈烨扬声嗔斥:“好你个霍云骋,如今我多说两句你便心疼了,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呀。” “云骋不才,能得太子殿下一句‘刮目相看’也算值了,殿下饶过我们,待到大婚之日我定多敬殿下三碗喜酒!” “这可是你说的!”陈烨目光落到丁繁缕身上,轻轻扬了扬嘴角,“我等着你们大婚的那天。” 丁繁缕决定不再理会车内车外这两个人,索性歪靠车厢上闭目养神,等捱到了姚知府家才睁开眼,随太子一同下车。 太子马车一到,府里门房立即跑进去传话,没过一会儿姚知府就携家眷亲自迎了出来。 “臣恭迎太子殿下。” 府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丁繁缕跟在太子身后,头一回体会上位者视角,险些站不住脚,幸而霍璟城在背后虚虚扶了她一把。 陈烨端立在前,随和道:“好了,既是中秋家宴,那便是我来叨扰了,太多礼节,反而不尽兴了,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谢太子殿下。” 待众人站起后,陈烨便介绍起了丁繁缕:“姚大人,这位就是献擒贼妙计的丁姑娘。” 丁繁缕应声上前施礼:“久闻姚大人的盛名,今日承蒙大人相邀,有幸前来,多有叨扰了。” “久仰久仰。”姚知府拱手回礼,“丁姑娘不必客气,姑娘灵慧过人,姚某自愧不如,还望殿下与姑娘今日能在家中玩得尽兴,若有招待不周,请多担待。” 等前头客套完了,闻滨和霍璟城便分别奉上太子和丁繁缕带来的贺礼。 姚知府对闻滨还是十分熟悉的,但见着戴着面具的霍璟城明显愣了一下。 霍璟城担心对视太久会被认出来,奉完礼就连忙垂下了眼。 丁繁缕注意到姚知府一直打量着霍璟城,便出声解释:“大人莫怪,他是我的贴身侍卫,因生得相貌丑陋,所以只好常年以面具示人。” 42. 中秋 姚知府一双细长眼眯起来,捋了捋胡子笑:“无妨,英雄气宇轩昂,瞧着就武功高强,又何必在乎皮囊。” “大人说的在理。” 丁繁缕顺着恭维了句,就退到了后面,让太子和知府先往里走。 霍璟城贴身跟在丁繁缕身后,悄声揶揄:“这姚大人说话怪有意思的,跟唱曲儿似的。” 丁繁缕“嘘”了一声:“你少打趣人,当心叫人听见。” 霍璟城非但没闭嘴,反而更来劲了:“你刚说谁相貌丑陋?” “说谁谁知道。” 丁繁缕轻哼一声,故意甩下他快步走开了。 因着中秋赏月,姚知府特意将席面设在了院中。 天边一轮圆月,如银月光漫过黛瓦,淌过假山,最后悉数落进杯中酒内。 石桌整洁如新,上面摆着瓷碟,盛着月饼、糖蟹及各色佳肴。 姚知府举杯说祝酒词,丁繁缕混在一众官僚中有些格格不入,对他们话语里谈及的诸多事宜也不甚清楚,只能晕乎乎地混在其中,别人喝酒便跟着喝酒,别人吃菜就跟着吃菜。 两杯桂酒下肚,丁繁缕后腰被人轻轻一捅,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片刻后就听到霍璟城低声唠叨她:“少喝点。” 丁繁缕没回头,往身后抛了块月饼,意为让他堵上嘴。 丁繁缕还在席上见到了那位李通判,那李通判年近四十,言行举止端正不阿,向太子殿下询问那几尾金鲫相关时眼冒金光,看得出是真心喜爱那池中之物。 酒过三巡,姚知府起了雅兴,邀众人对月吟诗。 他自己捋着胡子先行吟道: “云收天净玉轮浮,满院桂香入酒壶。 休叹平生多聚散,人间此夜共中秋。” “好!”众人齐声贺道,“好一个‘人间此夜共中秋’,姚大人好才情!” 有太子在席,姚知府便十分知趣儿的将风头让给太子。 “诸位谬赞,姚某只会做些浅俗之词,殿下与诸位同僚莫要笑我才是。”姚知府拱手,“姚某斗胆乞殿下片句,我等侍坐恭聆。” 陈烨应声放下酒杯,推开蒲团起身,一袭朱红在月下长身玉立。 他遥望着天边,和着夜风长吟: “皓月凌空照海陬,山河正气共悠悠。 池心山影同千里,且将清兴慰远谋。” 吟罢,众人拍手称绝。 陈烨坐回原位,示意大家继续。 又有几位大人接着赋了词诗,待到众人都尽了兴后,陈烨忽然将目光投向许久未作声的丁繁缕身上。 “繁缕姑娘通读诗书,何不也对月一吟?” 太子开口,不吟便是不给太子脸面,丁繁缕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小女不才,怕是做不成绝句,只说两句可好?” 陈烨轻笑:“你随意说即可,什么都是好的。” “谢殿下。”丁繁缕眼眸四下流转,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案上的酒盅。 “斟酒溶溶夜生光,浅酌几许梦一场。” 丁繁缕只吟了这两句,她并非作不完四句,只是不想太露锋芒,倘若将四句诗作完,不管作得如何,都会被人拿来比较,在场尽在江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任谁输给她一介女流脸上都不好看。 可若是一句不作又拂了太子颜面,她总要担起太子嘴上“通读诗书”四个字。 陈烨对丁繁缕随口吟出的诗句赞不绝口,甚至当众赏了丁繁缕一套罗帛像生花头面。 这两句诗没什么特别,旁人听了只当她是在夸赞酒香醉人,唯有面具下的霍璟城神色微变,竟从中品出了几分悲凉意味,对丁繁缕而言,那流光美酒终归是大梦一场吗? 他望着丁繁缕清瘦的背影,哪怕触手可及,却好似依旧与他相隔甚远。 酒足饭饱后,众人尽兴道别。 与来时相同,陈烨与丁繁缕同乘马车从知府府中离开。 长夜寂静,车马悠闲行在路上,车内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晕晕沉沉靠在里面打盹。 忽然,一阵刺耳箭鸣划破夜空。 霍璟城放眼望去,只见数十名刺客从黑暗中提刀奔袭而来。 马儿扬蹄长啸,外头闻滨惊喊了一声:“有刺客!保护殿下——保护殿下——” 蛰伏在暗处的暗卫从四下冒出,须臾间便和刺客锋刃相交。 “霍璟城,外头怎么了?”骚乱声愈发逼近,丁繁缕吓得面无血色,惊慌地缩在车内,下意识叫了霍璟城本名。 “有刺客追过来了,那些暗卫怕是撑不了多久。”霍璟城拔刀沉声道,“你们躲在车内不要出来,我在外头挡着刺客。” “你可要当心些!”丁繁缕听得心惊,那些刺客究竟有多少,竟然连太子的暗卫都抵挡不住。 陈烨原本昏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冷静吩咐:“闻滨,快放烟火求援。” “是,殿下。” 霍璟城驾马狂奔,可事实就如同他预料的那般,这群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与那些暗卫过分缠斗,只驭马对太子所乘的马车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将擦了油的火箭射向车厢。 霍璟城挥刀拦箭:“他们有弓箭,千万别把头探出车窗。” 闻滨不会武,霍璟城将缰绳给他,叫他驾马,自己一个人翻上车顶,将点燃的弓箭一根根悉数挡下,火箭被挥到四周,落地之处皆被油火吞噬。 车身摇晃不止,丁繁缕听着车顶上霍璟城来回穿梭的动静,心慌地攥紧了衣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饶是霍璟城武艺再高强,也未必是那群刺客的对手,更何况霍璟城肩上还带着伤…… 突然,车身猛烈颠簸几下,紧接着车顶传来几道不同的脚步声,他们与霍璟城的脚步声缠斗在一块,原本结实的马车瞬间变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与此同时,尖刀划破窗帘从车窗外直直刺进来,寒白的利刃从丁繁缕眼前划过,只差分毫就能让她的脑袋开花。 陈烨拔出随身佩戴的匕首,将探进车窗内的兵器一一挡下。 车顶的厮杀还在继续,狭小的位置站了三四个人,霍璟城足尖扣紧车顶木缝,一刀割在贼人的脚腕处,再借势旋身卸下贼人兵器,趁机将人一脚踢飞。 霍璟城接连逼退两波刺客,就在此刻,大路前方忽地又冒出一队刺客,为首的人用黑布蒙面,趁车顶上厮杀正盛之时,对着霍璟城放了一道冷箭。 霍璟城耳尖一动,下意识闪身躲过暗箭,却不慎被身旁飞扑而来的刺客砸下马车。 车顶的争斗霎时消失,丁繁缕一惊,立即要掀帘看外头的情况。 陈烨一把按住她:“别探头看。” “可是霍璟城掉下去了……” “殿下不好了!”车外闻滨的声音盖过丁繁缕的话,“前头又来了一队人!” 陈烨当机立断:“往窄路里拐,然后抛车逃跑!” “是。” 闻滨拽紧缰绳,策马拐进街巷的窄路,马车钻进去不到半丈就卡住了。 陈烨拉起丁繁缕:“快下车!尽量往房子里躲!” 这条街上全是商户,深夜屋舍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三人跳车后破窗潜进了就近的一家米行内。 马车堵在巷子口,贼人追进来只能下马步行。 蒙面贼首下令分头追杀,很快就寻到了几人破窗的痕迹。 丁繁缕三人躲在二楼,不一会儿就听到楼下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闻滨心下一紧,悄声站出来:“殿下和丁姑娘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话音一落,闻滨故意弄出细微响动,将贼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后从二楼一跃而下。 “他们 跳出去了,快追!”有贼人指着闻滨逃走的方向大喝一声。 蒙面贼首多疑地抬手制止,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左边几个人到外面去追,剩下的人随他去楼上继续搜。 丁繁缕和陈烨屏息凝神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很快就意识有贼人上了楼。 贼人里外夹击,而他们两个,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是只有一把匕首的目标。 陈烨在黑暗中看向丁繁缕,无奈道:“我恐怕要连累你了。” 丁繁缕心绪杂乱,连害怕都顾不上,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这次,以及霍璟城人现在如何了。 陈烨握着匕首:“我会尽量拦住他们,你趁机跳窗吧,他们杀了我,大抵就不会再追你了。” 丁繁缕第一反应是如此行事无法同霍璟城交待:“要拦也是我拦,殿下去逃吧,以后给我报仇就是。” 两人执拗地看着对方,谁都不肯相让。 用米袋堆成小山抵住的房门不到片刻就被贼人踹开,丁繁缕和陈烨被堵了个正着。 陈烨将丁繁缕护在身后,寒声质问贼首:“你是何人?” 贼首不肯泄露身份,二话不说带着众人直接举刀劈向陈烨。 陈烨勉强用匕首挡住长刀,小臂被刀刃震得发麻:“你若现在收手,便还有转圜之地。” 两相交手间,陈烨用匕首卸下一名贼人的长刀,换到自己手里,并反手取了那贼人的性命。 贼人见识到他的武艺,再不敢轻视,于是一哄而上。 陈烨红着眼拼死一搏,连续击倒两名贼人后,自己的腰腹也被砍了一刀。 陈烨捂着伤口狠戾地瞪视着对方,现如今追上楼的贼人只剩那蒙面贼首一个,他咬紧牙关警告:“你还不收手吗!” 那贼首一言不发,低吼一声朝陈烨挥刀劈去。 丁繁缕眼看陈烨就要抵挡不住,她奋力搬起身旁的米袋砸向贼首。 贼首偏身一闪,丁繁缕趁机抓住陈烨的手:“殿下快走!” 她拉着陈烨翻窗跳下,故意让自己垫在陈烨的下方,然后结结实实摔在了外头的青石板上,丁繁缕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摔得移了位,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但她顾不上疼,强撑着站起身拉着陈烨往暗处跑,身后的贼首追到窗边,对着黑暗中放了数道毒镖。 丁繁缕拖着陈烨四下逃窜,最终躲进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小仓库。 似乎是哪家布行用来盛放残次布料的仓库,里头连个窗户都没有,门一关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人倒在废布上,喘气声又粗又急,丁繁缕惦记着陈烨的伤,从身旁扯过一块布,撕成细条,摸索着给陈烨缠到腰上止血。 “那贼首……是李通判。”丁繁缕粗踹着说。 陈烨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还是强撑着问:“你如何知道?” “身形相似。”丁繁缕紧咬着牙,“而且他近身攻击您时,我闻到了鱼池的腥味,和殿下宅院里金鲫池的味道一模一样……” “……竟然是他,怪不得他不敢出声。”陈烨缓了口气,恶狠狠地说,“若我能活下来,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殿下一定能活下去,我为殿下止了血,一个时辰内来人,殿下就有得救。”丁繁缕用尽全力绑好布条,然后瘫倒在陈烨身旁,“殿下别怕,霍璟城一定会找到殿下的。” 陈烨循着丁繁缕的声音望过去:“我不怕,你也别怕。” 丁繁缕忽地苦笑一声:“我恐怕……等不到他来了。” 陈烨怔了一下,很快明白丁繁缕话里的意思,奈何周遭太黑,他只能伸手去摸,不料刚触到她的后背就摸到了一片湿黏。 是血,是丁繁缕的血。 “你受伤了?”陈烨惊慌失措地问,旋即轻轻去拍丁繁缕的脸,却发现她人已经昏了过去。 43. 七言 “城儿,人生在世,当修身立德,持家勤学,遇挫勿躁遇险勿慌,常沉心自省,才能成就一番事业,有所作为。” “父亲教诲,城儿铭心谨记。” …… “不好了——将军回程遭了埋伏,为掩护大军撤离,命丧东田坡了!” …… “城儿,我不忍你父亲在黄泉下孤苦伶仃,你好好同祖父母生活,去过属于你的人生……” “母亲不要——” …… “城儿……我死后……侯府上下便由你一人支撑,切记……忠正持良,守心守族……延续靖远侯百年荣光……” “爷爷,我都明白。” …… “公子……醒醒公子……” 霍璟城疲惫地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看着杨柏。 杨柏不忍心地上前去搀霍璟城:“公子都三日没歇息了,回屋好好睡一觉吧,姑娘这儿有我和兰心守着呢。” 霍璟城拂开杨柏的手,搓了搓僵硬的脸:“无妨,我就在这。” 杨柏无法,只得放开手:“那公子再眯一会吧,我去小厨房给你拿些吃的来。” 昨夜刚下过一场秋雨,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个干净,原本金黄灿烂的桂树一夜之间褪去颜色,仿佛昨日的盛开只是一场梦境泡影。 三天了,那夜的兵荒马乱仍旧深刻烙印在他的脑海中,闭上眼就会想起踹开仓库木门后看到的画面。 霍璟城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一眼。 丁繁缕发衣脏乱,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身下的废布被她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霍璟城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瞬间失灵,他耳中一片嗡鸣,脚步却像是被钉死在原地。 他步伐不稳地冲过去,整个人踉跄着栽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 他伸手去摸,摸到丁繁缕微凉的身子和温热的血,他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在那一瞬间,霍璟城求遍了脑海中的全部神明。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人,父亲母亲,祖父祖母,这些在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存在,每一个都曾短暂地陪伴他,又永久地离开他。 霍璟城自幼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人注定是孤独的。 所以他渴望伴侣,渴望一个不离不弃的人,他原以为自己终其一生也遇不到这个人,直到去年小寒,那抹烟青色在漫天细雪中撞进了他的眼眸。 像是一粒温润无声的种子,不着痕迹地栽在他的心里,无意间扎根,发芽,慢慢盛满他的整个心脏,最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希望永远留住这棵树,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来滋养她,可他的心脏并不是这棵树想要扎根驻留的地方,他固执地困住了树,不让她拔根而起,可他又没能护养好树,树受了重伤,郁郁葱葱的枝叶不再茂密,他眼睁睁看着树木在他的心里慢慢枯萎却无能为力。 他只求她能平安活下来,他愿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她能活下来。 三日来,霍璟城他们院子的门槛都快被平江府的大夫们给踏破了。 丁繁缕左肩背中了毒镖,可能是她自己当时就察觉到了飞镖有毒,所以冒着伤口喷血的风险当场拔了毒镖。 幸而她自己拔了,身体只中了一点毒,毒性不大,如今只需每日熏药将毒素从身子里逼出来即可。 真正危及她性命则是失血过多和内脏出血,他去得太迟了,倘若他早一点找到她,她便能多一分生机。 杨柏端来小厨房熬好的参汤:“公子,吃点东西吧。” 霍璟城味同嚼蜡地喝了,连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杨柏:“方才太子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殿下和闻滨都已无大碍,特别是殿下的伤,大夫说多亏了姑娘为殿下及时止血,不然殿下如今也未必醒的过来。” 霍璟城一言不发,放眼望着远方,也不知听没听见杨柏说的话。 杨柏无声地叹了口气:“公子,我知道您惦记姑娘,可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你肩上的伤拖了这么久都没好,再这样下去,等姑娘醒了定是要责备您了。” “她说过要为我亲自抓药煎药的。”霍璟城喃喃,“她不醒我还治什么。” 杨柏苦心唠叨:“姑娘会醒的,大夫不都说姑娘伤得虽重,但仔细调养是能养好的,您要想守着姑娘,您就得把自个儿先顾好了啊。” “她胆子太大了。”霍璟城眼睛酸胀,眼白布满血丝,“她一个连刀都挥不动的人,跳楼时居然敢给一个比她高大那么多的男子做垫背。杨柏,你说她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姑娘仁心,况且当时殿下受了伤,伤者病者在医者眼中,应是需要尽心保护的吧。”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不到我来……” “可姑娘等到了啊,公子及时赶过去,将姑娘和殿下都给救了回来。” “我去得太迟了。”霍璟城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我应该再快一些的,我明明可以赶得再快一些……” 杨柏竭力地劝:“您万不能这么想,您当时也不知道姑娘是何处境,又不能未卜先知。” “我或许就不该带她来江南。” 若不是他执意带丁繁缕来江南,丁繁缕就不会被船掌柜盯上,就不会被在泗州被劫,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 “公子……” 杨柏眼看霍璟城在钻牛角尖,还欲再劝,却被霍璟城摇头制止了。 霍璟城眺望着西斜的落日:“你去把我的被褥搬来,我夜里进去陪她。” 大夫为丁繁缕连着熏了七日药,总算将她体内的余毒给悉数除尽。 霍璟城看着她依旧苍白的面色,关切地追问:“如今毒素已除,她是否能醒过来了?” “公子莫急。”老大夫抬起枯瘦的双手朝霍璟城拱手,“这姑娘受的是内伤,常言道五脏六腑是最难养的,且这位姑娘身子底弱,想要清醒过来,恐怕还得多等几日才行。” 霍璟城轻轻握着丁繁缕日渐消瘦的手掌:“她一定能醒过来的吧?” “公子照料得当,姑娘的伤势已然有了好转,定能醒过来的。” “有劳大夫。”霍璟城,“杨柏,去送一送大夫吧。” 其余人全退了出去,转眼间屋子里除了浓重的草药味就只剩他们二人。 霍璟城从衣襟内拿出一张信条,将它小心翼翼放进丁繁缕枕头底下。 “你要快些醒来,等你醒了,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我发誓再不用你娘威胁你,你想什么时候去看她都可以,要立刻回京也可以。” “等你养好了伤,我让灼霄带我们去追日落,你想骑着它跑多远都行。” “繁缕,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来……” 丁繁缕直到进了九月都没能醒过来。 期间陈烨过来看过几次,带来无数珍奇良药,寻来各方名医,无奈都效果甚微。 姜回提审了先前抓到的那伙贼人,审出这接连几次刺杀皆是舒贵妃的母家蒋氏一族所为。 陈烨回想起丁繁缕那晚曾认出追杀他的贼首乃通判李掣,于是派霍璟城暗中潜进通判府,果真在李掣书房的暗格内搜到了李掣与蒋氏的书信往来。 陈烨快马呈奏天听,皇帝大怒,下旨将李掣押送回京,听候发落,涉事贼人全部就地问斩,舒贵妃的兄长蒋平冀关入刑部大牢待审。 陈烨收到京城回来的圣旨,避开人同霍璟城哀叹:“我三番两次遇刺,如今终于找到如山铁证将凶手缉拿归案,非但舒贵妃没有受到连累,连幕后主使蒋平冀,都只说审未说罚,父皇当真糊涂至此!倘若今日我为刀俎,舒贵妃与陈熠为鱼肉,父皇还会像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吗!” 霍璟城薄唇紧抿,满目愁容,久久没有开口。 陈烨说得没错,天子当真糊涂。 那蒋平冀与舒贵妃害得丁繁缕到如今还昏迷不醒,他绝不会让他们逃过此劫,他要将丁繁缕受的苦,加倍奉还给他们。 “殿下,郑元斯何时到平江?” “信上说就这两日,你先前去常州叫他摔下马,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如今能自行活动了便来信说即刻赶来平江。”陈烨想到这个人就止不住头痛,“他手上有江南几州两地赋税征收的明细,可掌管财赋监察的转运使乃他旧时同窗,这赋税征收的明细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还不得而知啊。” “是真是假,等他来了平江就知道了。” “我只怕他与那转运使坑我一番,万一到了京城被查出纰漏,便又是我的罪过了。” 霍璟城神色一凛,心中有了几分打算,但念及尚未成熟,于是并未说出口。 “殿下宽心,事情还尚有转机。” “但愿吧。” 平江进了九月,正是昼暖夜凉的时候,湖水褪去夏日的浓绿,变得清浅澄澈,偶有几叶残荷立于水面,随着湿润的西风摇荡。 丁繁缕掀开昏沉的眼皮,入眼是熟悉的屋顶与垂帘。 窗外日光有些刺目,她眼睛睁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才适应了光线。 肩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喉咙干涩的程度上分辨,应当不少于半月。 屋子里没有人,门窗紧闭着,她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肢体,从手指到四肢,慢慢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子。 她撑着床想起身去倒杯水,光是把头抬起来一点便觉得浑身胀痛不已,不得不放弃了。 她转了转眼睛,打量着四周的东西,床边有本书,展开着扣在被子旁,像是有人正在看,随手放在这里的。 丁繁缕伸长脖子想看看那是什么书,刚一动,就听到枕头底下有奇怪的沙沙声。 她费力抬手摸索,竟然摸出了一纸信条。 信条上写着一首七言—— 斟酒溶溶夜生光,浅酌几许梦一场。 莫道余生相离忘,总随月色伴君旁。 44. 醒了 霍璟城端着刚打的热水进屋,一进门就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手里还捏着纸条,在读诗。 “繁缕……”霍璟城惊叫一声,快步跑过去,险些将手里的水盆跌了,“你醒了?你怎么样?来人——来人——” 有小厮听到呼唤匆忙跑到门口:“公子有何吩咐?” “去请大夫,就说姑娘醒了,叫他速来!” “是。” 小厮风风火火跑了。 霍璟城扑到床边,惊魂未定地望着丁繁缕,想一把将她拥进怀中,可又怕扯到她的伤,于是只敢碰碰她的脸。 “你终于醒了……你总算是醒了……你不知我这些日子……” “水。” 丁繁缕直接打断霍璟城哭天喊地。 霍璟城一怔,连忙到后面桌案上倒了碗水来,喂到丁繁缕嘴边。 丁繁缕暂时还没有完全恢复吞咽,只能就着霍璟城的力道小口小口抿着,待温水划过喉咙,那股强烈的干涩感才终于平息下去。 “好了。”她用气声说。 霍璟城放下水碗,轻轻扶丁繁缕躺回去:“你还要什么都跟我说。” “太子殿下没事吧?” “他无碍。” “闻滨呢?” “他也没事。”霍璟城摸着丁繁缕的头,柔声责备,“明明自己伤得最重,还有心思惦记旁的人。” “你呢?你有没有受伤?肩上的旧伤可痊愈了?” “伤都好了,但我人不好,我要被你吓死了。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 “我的命值几个钱,唯有太子安然无恙,你才能前程坦荡。” “果真是为了我对吗……”霍璟城半跪在塌前,对着她苍白无色的脸,“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心中有我吗?” “有吧,我想是有的。” 丁繁缕怀疑自己尚未完全清醒,倘若她清醒了,她是断然不该给出肯定的答复。 可她还是给了。 在经过这么多的劫难与波折后,她终究还是败给了霍璟城。 下地狱便下地狱吧。 她陪他一起。 霍璟城呆愣在原地,一瞬间甚至无法辨认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丁繁缕真的醒了?真的说“有”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繁——” “公子,大夫到了。” 霍璟城急于再次求证的话卡到一半,他不敢耽搁,只好先请大夫进来为丁繁缕诊治。 兰心和杨柏也跟着进来了,不多时,太子也得到信儿,带着闻滨一同而来。 屋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大夫施展不开,便往外赶人。 除了兰心留下来打下手,其余人都被老大夫请了出去。 霍璟城出去了也不消停,堵在门口对着闭紧的门板焦灼地踱步。 “为何不让我留在里面?先前晕着时不都是可以在里面守着,怎么醒了不叫进了?” 杨柏上前拉住他,“公子,公子且安心些,姑娘都醒了,想来不会有大碍了。”他又低声补了句,“殿下也一同出来了呀。” 陈烨坐在廊下淡笑:“无妨,云骋心急我能理解。” 霍璟城心急如焚地等了两刻钟,终于等到兰心出来回话。 “殿下,公子,大夫已经诊完了,可以进去了。” 几人纷纷赶进去,丁繁缕人还没什么精神,虚弱地卧在榻上,目光飘忽的在一群人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到太子身上。 “殿下恕我不能起身相迎了……” “莫说这些。”陈烨语调温和,“你是我的恩人,没有你,我便不能从贼人手中脱逃。” 提起那惊慌一夜,丁繁缕仍心有余悸:“那贼人可落网了?” “你放心,已经押送京城定罪了,多亏你识出李掣身上的鱼腥味,才免去了不少弯路。” “太好了,殿下无恙,闻滨也无恙,看到大家都平安,哪怕让我再昏个十天半月也值了。” “你若再昏下去,只怕云骋要急出个好歹来了。”陈烨笑道,“好了,你刚醒话说多了伤神,我公务在身,不便继续叨扰,先走了,有什么缺的要的就跟闻滨说。” “谢殿下。” 太子一走,霍璟城便把其余人也都打发出去了,边帮丁繁缕掖被子,边嗔怪:“就你嘴甜会说,刚醒就急着奉承太子,不用这么卖力,你接连为他卖命,如今已然是他跟前的第一大红人了。” “跟你比呢?”丁繁缕眨巴着眼睛问。 “哎呦,我可比您逊色不少呢。”霍璟城又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来,熟练地打湿帕子给丁繁缕擦脸。 丁繁缕配合着仰头抬手,让他把自己露出来的脸、脖子和手都擦干净,擦完这些后原以为就结束了,没想到霍璟城把手伸向了她的衣带…… “你做什么?”丁繁缕连伤口都顾不上了,惊讶地往后躲。 霍璟城怕碰到她的伤,急忙缩回手,“你别乱动,我就是想给你擦擦身子,不干别的。” “擦身子?”丁繁缕眼珠都快瞪出来,“莫非这些天,都是你给我擦的身子?” 霍璟城理直气壮:“旁人我如何能放心。” “你……咳咳……”丁繁缕气得头晕眼花,“你这是趁人之危!” “我都说了我没干别的,你迟早是我的,我给自己娘子擦身子怎么能叫趁人之危呢。” 丁繁缕想发脾气又没有力气,况且现在再怎么样都为时已晚,“……你真是厚颜无耻!” “别气别气。”霍璟城尽力安抚着,“不然我也脱光了给你看我。” 他说着真就放下帕子要脱,丁繁缕赶紧叫道:“住手!你再在我房里乱来,那现在就滚出去!” “好好好,我不动了,你让我干嘛我干嘛。”丁繁缕好不容易醒了,霍璟城如今是千依百顺的丝毫不敢惹她。 等丁繁缕火气消下去不再骂他,他便坐回床边,掌心轻抚着她消瘦的脸颊。 “你都不知道你这几日瘦了多少,心疼死我了。”霍璟城又忍不住唠叨,“大夫说你内脏出血,后肩的伤也失血过多,我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方才跟霍璟城斗嘴几乎耗光了丁繁缕的精力,这会儿连说话都疲惫起来:“老实说,我当时真以为自己没救了。” 纵然丁繁缕不愿面对,可又不得不承认,在那漆黑无光的仓库里,在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心中的所念所想,除了她 娘,便只有霍璟城一人。 “我早就说过,你胆子真的太大了。”霍璟城想责备又不忍心责备,“你答应我,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再对别人以命相护了。不仅是为了你自己,还为了我,若是你真醒不过来,我怕是也不知道如何活下去了。” “别这么说,我外租曾教诲过我,人活在世上,遇到天大的事,天大的磨难,也不可自轻自戕,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命还在,万事就都有一线转机。”丁繁缕定定地望着他,“霍璟城,你须得好好活下去,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丁繁缕说完想到什么,抬手从枕头下取出那张信条,对着霍璟城眉眼弯弯地笑,明知故问:“这是你写的吗?” 霍璟城傲娇地仰起头:“不然还有谁。” “莫道浮生相离忘,总随月色到君旁。”丁繁缕轻吟一遍,将信条握在掌心,去牵霍璟城的手,“同样的话我也送你,来日即便千难万险,即便生离死别,我也总随月色到君旁。” 霍璟城呆滞的连眼都不敢眨:“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快打我一巴掌!” “不是做梦。”丁繁缕顺手在他手掌心抓了抓,笑道,“感觉痒了吗?真的不是梦。” 霍璟城眼底一热,激动得险些当场落泪:“你不骂我是违背人伦的登徒子了?” 丁繁缕长叹一声:“骂了也无用,我也懒得骂了。” “你骂吧,我这人不怕骂,你想怎样骂都成。”霍璟城说着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丁繁缕被他惹得脸蛋一红,羞臊地推他:“不过我这人一根筋,我认准的事,便回一条路走到黑。所以,你日后若是有负于我,那哪怕你再像这样圈禁我威胁我,我也绝不屈从。” “不会的。”霍璟城言辞恳切,“我霍璟城今生今世,绝不负你,若是食言,便叫我——” “哎……”丁繁缕及时捂住他的嘴,“有前一句就够了。” 丁繁缕足足躺了四十多天才下床。 “姑娘慢点。”兰心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丁繁缕许久没走路的两条腿都使不上力气,只能靠旁人搀扶着才能慢慢挪步,两圈下来就唇色发白。 兰心见她累了便扶她坐下休息,午后日头还算大,不像早晚那么凉。 “伤病可真是磨人啊。”丁繁缕叹道,“好怀念从前活蹦乱跳的自己。” 兰心端来温水给她喝:“姑娘别急,大夫说再有月余便能恢复如初了,姑娘自己不也说近日来养得不错,痊愈得比预计的要快吗!” “听说太子殿下预备年前回京,公子想来也会一同回去,我得把身子快些养好,不能耽误公子回京的进程。” 话音刚落,杨柏步履匆匆进了院,见丁繁缕就在院中,于是移步过来:“姑娘在这啊。” “公子呢?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公子扮成侍卫陪太子殿下与郑大人吃饭,叫我回来同姑娘,晚饭不用等他了。” “郑大人?那个与太子殿下一同从京城来的户部主事?” “正是。” “那郑大人常年在京为官,霍璟城留在那不怕被认出来吗?” “姑娘放心,公子应当是自有打算的。” 45. 枉活 太子府宅内,郑元斯向太子呈上赋税征收底册。 “殿下,这就是从转运使那里得来的财赋总账,内含江南各州各县近五年上报给转运司的赋税征收明细。包括《夏秋税管额帐》《上供钱物帐》《灾伤检放状》等等皆附带奏状说明。” 陈烨翻开,粗略扫了一页,复又合上:“你可发现有什么问题?” 郑元斯早就做足了准备,对答如流道:“确有一处不妥。臣刚拿到手时细细查过,这账目上的四柱算下来账面并不平衡,问了转运司的人才知道,这江南水运繁荣,每个码头的起运损耗都是报的少掏的多,大部分支出都是州县自己添补。” 所谓四柱便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四项。上一年留存下的钱粮称为旧管,本年征收来的赋税便是新收,一应支出上供为开除,最后旧管和新收加在一起后抛去开除,剩下的现存钱粮就是实在。 这郑元斯提出四柱账面不平,却拿出这么一个原因来堵陈烨的嘴,乍一听好似是过错,仔细品来反倒是州县大公无私了。 “如此说来,倒是朝廷占便宜了。”陈烨命闻滨将册子收起来,“这明细我要好好审阅一番,待确认无误后再启程回京,郑大人这些时日辛苦了,可在平江府好生歇息几日。” “谢殿下。” “行了,摆宴开席吧。” 郑元斯行礼回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立在太子身旁的蒙面护卫,隐隐拧起眉,总觉得这护卫的身形气场有几分眼熟。 “来到平江就听闻殿下身旁多了两位能人,一位是足智多谋的女医,一位是身手不凡的蒙面高手。阊门设计诱敌、中秋夜遇刺、夜搜通判府、缉拿贼首李掣……这桩桩件件,都少不了这二人的辅佐,殿下贤明睿智,有此等能人愿舍身追随,实乃我朝之幸。” 陈烨面上挂着淡笑,眸光威严,“郑大人腿脚不便,消息倒灵通得很啊。” 郑元斯假笑几声:“殿下有所不知,这些事在平江府官员之间可谓是口耳相传,人人称颂,说那位蒙面高手在马车上以一当百,堪称神勇……” 他停顿一下,看向霍璟城:“想必这就是那位神勇无敌的高手吧?” 霍璟城垂着眼皮禀刀合手,算是同郑元斯打过招呼。 “英雄不必客气。”郑元斯目露精光,话锋一转,“不知英雄为何蒙面?可是身份不便透露?” 陈烨沉声反问:“郑大人何出此言,莫非是怀疑我身边有居心叵测的人?” 郑元斯忙惶恐起身:“臣绝无此意,只是有些好奇这以一当百的武艺,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郑大人有心探究他人武艺有多高强,倒不如多吃些酒,这可是上等的木兰堂,在京中也难求一杯呢。” “堂上列歌钟,多惭不如古。却羡木兰花,曾见霓裳舞。”郑元斯吟罢,举杯敬太子,“早就听闻过木兰堂的盛名,蒙殿下恩赐,臣今日有幸一品了。” 陈烨闻言面如土色,捏着酒杯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待宴席结束,郑元斯一从太子府宅告退,陈烨立马踢翻了脚边的矮桌,桌上的酒菜瓷盘噼里啪啦溅落一地。 “这个郑元斯,说什么多惭不如古,竟敢拿木兰堂来暗讽我不如父皇!” 目睹全程的霍璟城上前劝阻,手放在刀鞘上:“殿下若气不过,不如我立刻去了结了他。” 霍璟城一句话叫陈烨冷静了不少,郑元斯的命还要不得。 他扶额深吸口气,“云骋,你先去看看他呈上来的簿册。” 霍璟城从闻滨手中接过册子,皱眉看了两页便啪一下合上了。 “一眼假的册子,江南乃富饶太平之地,何来这么多的水旱之灾、瘟疫蝗虫的。” “册子上写的因灾情不得不暂缓赋税,我看倚阁缓征是假,贪赃枉法才是真,只怕百姓缴的税,都进了某些人的腰包了。”陈烨按了按太阳穴,“事不宜迟,想要赶在年前回京,赋税一事须得尽快解决。云骋,你可有什么好法子?” 霍璟城思虑后提议:“郑元斯徇私舞弊必然拿了好处的,不如就从他下手。” “就按你说的办吧。”陈烨疲惫地长叹一声,“不过这郑元斯心思缜密,怕是没有李掣那么好对付。” “是人就会有弱点,总有办法逼他吐出实情的。” 霍璟城的手段是毋庸置疑的,陈烨放心把事情交由他去办。 从太子府宅离开,霍璟城一路都在思索第一步该从何处入手。 秋宵天净,明月高悬,他推开院门,只见丁繁缕立于廊下,一袭藕荷色暗花缎披风,身影纤细清丽宛若月下莹荷。 霍璟城思绪陡然回笼,一双眼亮如星辰,拎着面具负手走过去,轻声调笑:“美人亭亭,浅笑盈盈,月色皎皎,我心昭昭。” 丁繁缕笑不出来:“你怎么才回来?” “娘子可是想我了?早知道我便快马跑回来了。” “别乱叫。”丁繁缕板着脸,“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这面具遮不住什么,你就算把整张脸全部挡起来,熟悉你的人还是能认出你来。” “我明白。”霍璟城顾左右而言他,“你晚膳可好好吃了?药也喝了吗?外头凉我们进屋吧。” 丁繁缕被霍璟城带着进了屋,霍璟城卸下身上佩的刀和匕首,连同面具一同放到案上,再将丁繁缕扶到案前坐下。 “我身上脏,先去洗洗,洗完再来同你说话。” 丁繁缕就坐在那静静等他,待到霍璟城沐浴后回来,发现丁繁缕连姿势都未变。 “你累吗?不如我们去床上,我哄你睡觉如何?” 丁繁缕望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能安然无恙?还是你以为我缩在这院子里不出去,想害我的人就不能奈我何?” 霍璟城知道丁繁缕洞察人心的本事有多强,光是靠着装聋作哑是糊弄不过她的。 “我不该带你来江南,这几次三番的事已叫我狠狠吃了教训,我不能叫你再沾这趟浑水, 我若连自己在意的人都护不住,那我霍璟城就枉活一场了。” “你枉活?”丁繁缕被他气得不行,“你霍璟城是最不枉活的人,天底下但凡是你想做的事,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这次不一样,蒋平冀虽然没有得到重罚,但接下来也会消停些时日,料他在太子回京前也不敢再派人行刺。所以繁缕,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再受伤。” “你不受伤,但你会闯祸。”丁繁缕一句话将他点破,“你行事太过凶险,稍不留神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霍璟城有多心狠手辣,她再清楚不过,时至今日她都清晰记得发现霍璟城给皇帝下毒时那毛骨悚然的一瞬间。那种心脏被后怕的恐惧顷刻填满的感觉,她不愿再有第二次。 “繁缕。”霍璟城掌心覆在丁繁缕的手上,轻轻摩挲着,“我答应你,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同你安稳度日,到时候给你开家医馆,我每日除了上朝,就去医馆给你帮忙,你叫我抓药我就抓药,你让我记账我就记账,我什么都听你的。” 丁繁缕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可也知道说再多都拦不住霍璟城:“可我很怕你出事……” 她的话音很轻,却仿佛道出了万斤重的担忧。 霍璟城心头被狠狠揪了一下,连连保证:“不会的,不会的,你好不容易肯给我机会了,我为了你也得好好活着啊。” 丁繁缕用气声问:“你是不是要去对那个户部主事下手?是不是带回京呈报的东西出了岔子?” 她低头哽咽一声:“他会认出你来的……” “好了,身子还没养好,千万别哭。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大不了回京挨一顿廷杖,死不了的。” “廷杖也会打死人的。”丁繁缕被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搞得无可奈何,“万一陛下忌惮你,有心要治你,你不死也得残。” “放心吧,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才舍不得打死我呢。” “可我近日总是不安得很,东宫险些丧命,陛下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舒贵妃的母家,有了这次先例,他们必定更加有恃无恐,现下他们觉得江南山高路远不好下手,保不齐要等回京后来个瓮中捉鳖。” 丁繁缕愈发忧虑起来,“我有预感,等我们这些人回了京,他们定会想方设法报复的。” 霍璟城一时没有说话,丁繁缕说得没错,皇帝姑息养奸,舒贵妃一族蒙了恩赦,势必会得寸进尺,他一人受罚是小,万不能让丁繁缕也卷进皇储之争的沼泽内。 他愁闷地闭了下眼,又绕回了最开始那句话:“我真的不该带你来江南。” 丁繁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霍璟城自责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整日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顿了顿,续道:“既然我已经为太子卖过命,再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了,我不需要你对我费心相护,我如今养伤哪里也去不了,只盼你能告诉我每天都做些什么,莫要让我困在屋檐下束手无策地为你提心吊胆就好。” 46. 鸳鸯 “郑元斯留不得。”霍璟城没同丁繁缕说太细,只神色凝重道出了结论。 丁繁缕虽不了解个中细节,但也猜得出大概,郑元斯若是反太子一党的人,留他的命回京的话,怕是太子这一年在江南的付出和治理都化为云烟了。 “可他是朝廷命官,就算抓到了他的把柄也该像李掣那样押送回京,由陛下裁决治罪。没有圣旨,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就地论斩。”丁繁缕灵光一现,“你莫非要……” 她急忙止住话,望向霍璟城的眼睛,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由得脊背一凉。 霍璟城不愿和她讲太多,一则是怕把她牵扯进来,二则就是不想她听到这些事后整日为他担惊受怕。 可丁繁缕越是知道的少,心里就越是没底。 “你想怎么做?” 霍璟城如实说:“须得先把赋税有关的事给解决了,揪出他作假的罪证,再想个法子让他暴毙。” 丁繁缕听完气息一屏,眉眼显出几分忧虑。要无声无息杀了他并不难,难的是怎样才能从他口中逼出实情。 “这就难了。既是无凭无据,那就不能像审犯人那样用刑逼供。”她缓口气,脑袋认真思索对策,“最好摸清他的软肋,一举打在七寸上才行。” “我也是这样想的,人人都有弱点,我预备先跟他几日。” “我同你一起……” “不可。”霍璟城直接断了她的心思,“你药都没停呢,又开始想着出门了,你去了反而叫我分心,快安心待在宅子里吧。” 丁繁缕一方面担心霍璟城,一方面又怕自己跟过去了真的拖累他,两相权宜之下,只好作罢。 霍璟城不敢耽搁,翌日天不亮便去了郑元斯的住处蹲守。 那郑元斯年纪三十有余,进士出身,为人机敏善辩,心思活络,霍璟城与他交集不多,只记得是个惯会演戏、到处哭穷的主儿。 虽说户部主事不是什么大官,但毕竟是接触天下财赋密档的要职,信息权重极大,不仅在在流外吏之中的地位和俸禄是一等的,就连在侍郎跟前都是红人。 按理说围着油锅不吃也腥,这样的人怎么会穷呢。 霍璟城早在常州时就曾跟踪过郑元斯,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其中关窍。 郑元斯好酒。 而且不是一般的好,他很讲究喝酒的场所,一壶美酒须得至雅阁,坐高座,闻佳曲,赏美人,方能喝得尽兴。 当日在常州,霍璟城就是抓了他这个弱点,趁他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在返还家中的途中借机惊了他的马,这才让他伤了数日。 也正是那时,他发现郑元斯喝醉后并非真如眼睛所见那般烂醉如泥,他能骑马,还能在察觉异动后大声呼叫城防。所谓醉酒,不过是内里醉三分,面上醉九分。 若不是对他的酒量辨别有无,霍璟城也不会在躲城防时从阁楼上跌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他这次决定暂时不轻举妄动,需先摸清郑元斯在平江常去何处喝酒后,再做打算。 霍璟城在暗处从凌晨蹲守到天大亮,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做起了暗卫的行当。他剁了剁泛酸的脚,就是不知道杨柏在后门处可否有什么收获。 戴面具太过招摇,暗卫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他今日并未蒙面,衣着也十分朴素,一背身就能轻松融入人群中。 就在霍璟城等得百无聊赖时,不远处的院门终于被小厮打开。 须臾后,郑元斯衣冠整齐地从中踏出,随口和小厮交代了两句,便独自出了门。 霍璟城跟出了经验,瞧他走路时步子急切的劲儿,就知道这厮必定是去酒楼。 他等郑元斯走得稍远后,趁周遭没人注意,用袖箭将隔壁茶社三楼的灯笼给射了下来。 这是他同杨柏定下的信号,灯笼一落,便是蹲到了人。 不多时,杨柏从后门处绕了过来:“公子,那郑酒鬼出门了?” “少废话,快跟上。” 这会儿人已经走远了,霍璟城担心跟丢,连忙带着杨柏追了上去。 一路跟了几条街,终于瞧见郑元斯在前头一家二层楼前驻了足,片刻后,一位鬓边簪着珠翠小钗,脸上施脂抹粉的妇人堆着笑脸迎了过去。 霍璟城二人远远就看见那妇人挥了挥手中的浅色罗帕,半拉半迎地引着郑元斯进了楼。 杨柏眸光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的青漆高楼,舌头都打了结:“这……这是妓馆吧?这家伙来这喝酒?咱们还要跟进去吗?” 霍璟城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心中暗骂这郑元斯可真会选地方。 “进,就算他进了阎罗殿,也得跟进去。” 杨柏不敢多说,硬着头皮跟上霍璟城。 这妓馆和京中的南楼可大不相同,南楼那是粉墙鸳瓦,朱户兽环的文人权贵宴集之地。至于这地方……杨柏瞄了一眼牌匾上的鸳鸯楼三个字,这地方一看就是艳俗之地。 待二人走近,方才那位妇人又从大门走了出来,显然是这家妓馆的鸨母,许是见他们二人衣着淳朴,便不似方才待郑元斯那般热情,而是立在廊下环着手臂细细打量他们。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那鸨母便执着罗帕开口:“二位小郎君可要进去歇脚消遣一番?” “正有此意。”霍璟城脚步未停,踏上石阶往里走。 那鸨母忽地伸手拦住,笑着提醒:“楼内待客需酒资,不知二位可带够钱了?” 霍璟城朝杨柏示意了下,杨柏当即从衣襟内掏出荷包丢过去:“给我们个宽敞的雅座,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鸨母掂了掂份量,霎时双目放光,脸上绽放出笑脸:“二位小郎君快快请进!咱们这儿的娘子既会弹筝又会唱曲儿,这就请上来陪二位说话!” 二人被鸨母带着进了一楼一处靠边雅座,招呼保儿上好酒好菜,又另叫了几位姑娘来陪。 霍璟城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却并未寻见郑元斯的身影,他借势拍桌,对着鸨母是问:“这就是你们这里上好的雅座?我看未必吧,方才我见我们前头还有位客人,怎么不见他在这里?你可是瞧 着我们兄弟不如他穿得好,觉得我们付不起钱?” 杨柏一看霍璟城演起来了,立马接戏,摆出一副鲁莽的姿态也跟着拍桌:“就是啊老板娘,我们可不差钱,你莫要区别待客,我们也要去上好的雅座!” 鸨母当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草包,一个劲儿地笑:“哎呦,二位可冤枉我了!可不是我不带你们去,人家是来找相好的,自是在二楼香阁歇息啦,稍后等两位跟姑娘们喝尽兴了,也可进姑娘们的香阁一醉方休!” 杨柏不懂装懂,大手一挥:“既如此,那就快把美人美酒都送上来!” “这就来!”鸨母笑着拿罗帕拂了下杨柏的脸,扭腰走了。 杨柏被帕子上浓重的脂粉香呛得鼻子直痒,他拿手背用力蹭了蹭,别扭透顶地问:“公子,咱们真要在这儿会倡女啊?不好吧?” 霍璟城也被这里的熏香呛得难受,他隐隐皱了下眉:“再等等,我想那郑元斯用不了太久,办完事就会出来了,到时候上去把他那相好绑了问话。” “是。” 片刻后,鸨母送来四位姑娘佐酒,那些姑娘们一听是生客原还不想来,过来一看霍璟城的模样,个个儿都将什么生客寒客的抛诸脑后了,一股脑都围了上来。 保儿来给他们端上好酒好菜,挨霍璟城最近的姑娘轻轻凑上前,动作柔媚地为他斟上酒,接着双手捧起酒杯,伴着银镯的碰撞轻响缓缓将瓷杯送到霍璟城嘴边,嘴角含笑,柔若无骨:“官人远道而来,妾敬一盏。” 霍璟城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只得顺势抿下了那杯酒。 一旁保儿上完了菜,眼尖瞧见楼里的鸨母从楼上下来,忙过去传话:“妈妈,四时蜜果铺来人给钰儿姑娘送新制的金丝党梅。” 鸨母听完不耐烦地翻了一眼:“她还真是嘴挑,楼内什么厨子没有还非要出去订果子吃。” 保儿赔笑:“钰儿说这家果子铺手艺好,我瞧那铺子来的人拿了不少过来,我给妈妈也留一份,您尝了若是喜欢,我天天去铺子买好的送您。” “就你懂事。”鸨母翘着兰花指捏了捏保儿的脸蛋,“罢了罢了,谁叫她能给我赚钱呢,如今又搭上了京里来的贵人,挑嘴就挑嘴吧。她正接客呢,你去把果子接下先送她丫鬟那儿去吧。” “是,小的这就去办。” 保儿受了吩咐,拿上银钱去接果子。 平日里都是秦封一个人来鸳鸯楼送货,今日东西多,秦荨苒见他一人提着有些费力,便一起跟了过来。 保儿在一旁点货,秦封却留意到秦荨苒的目光一直落向店内的某一处。 “你瞧什么呢?” 秦荨苒打从进门就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起初还以为是认错了人,瞧着瞧着,眼神渐渐由惊转愤。 虽说这个方向看不到霍璟城的脸,但秦荨苒认得出他的背影,而且坐他对面的人正是那晚放她离开的东华门的侍卫杨柏。 她没有认错,那个在倡女间饮酒作乐的人千真万确就是霍璟城。 “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