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激推攻略正主需要几步》 1. 第一步 接近 我于黑暗中睁眼。 我置身于这所地下研究所中心实验室的培养槽中,隔着淡绿色的培养液,所看见的一切都显得十分朦胧。 放置在正前方的巨大仪器变小了,一侧的手术台也被扭曲成弧形,唯有束缚在我身上的心电监护仪清晰地“滴滴”作响。 在漫长的时光里迷迷糊糊地睡去又醒来,配合着那些白大衣进行一些古怪的“游戏”——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的记忆始于我诞生的两年前,自我有记忆起,我从未离开过这几十铺席的方寸。 这里的人们精心看护着我,同时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惊悚的、珍惜的、厌恶的、满带着欲望的。 他们叫我实验体019号。也叫我“怪物”。 因此我明白我大概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问题就出在我的身体上,我有着一具不死的身体。 是的。不死。 他们曾尝试把我的四肢截去,把我的心脏剖出,即使如此,我的怪物般的身体也能自行修复,然后在不久后醒来。 不管如何,我——具体来说是我的身体——对于他们来说大概很重要。对于这一点来说,我感到十分安心,正因如此,才证明我是被需要着的。 实验室厚重的机械大门缓缓打开。然后严丝合缝地闭合。 中心实验室的安保级别是整个研究所最高的地方,能被允许进来的也仅有组织的高层与几名核心研究员。 “早上好,019。”那名研究员随意将记录着实验数据的电脑放在一边,痴迷地抚上培养槽,语调近乎轻叹。 我想张嘴,可在意识到一张嘴培养液就会毫不留情地灌入口中之后,我就作罢了。 只是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回视着他,神色很专注,可是眼底却空洞无物,仿佛一对琉璃珠子。 他将我从培养槽中抱出,放置在一张带有束缚装置的手术台上。皮扣勒上我纤细得近乎干瘦的手上。 我这才温顺地回答,“早上好,山田先生。” 他对我露出满意的微笑。 在这简短的对话期间,另外几名研究员也陆续到来,他们开始布置今天的“游戏”的前置准备。 助手小心翼翼地替山田医生带上无菌手套,然后递上手术刀。 一群阴影围拢过来,将我覆于阴影之下。然后手术灯骤然亮起,照亮手术台上纤弱的身体,以及那柄锋利的小刀。 他们没有给我打麻醉药物,说是反正无论如何,我的身体都会自行恢复,恢复得比接受了一级护理的实验体还要好、还要快。 给我用麻醉药物只是无用的损耗。 这一理由很恰当。我深以为然。 总之,我会在“游戏”带来的疼痛中昏睡过去,然后在不知多久之后,悠悠转醒。这时候留下来的研究员会解开我的束缚,允许我坐起来,并问我一些问题。 我一一如实回答,且真心地希望问话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 今天不一样。 等我再次醒来,费力地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山田先生他们都去哪里了? 我支撑着身体,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寂静如同潮水般将我包裹,我呆在偌大的实验室内,一个人。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无可名状的心慌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从手术台跳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离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 怔愣间,我才猛地意识到不对。以往泛着冷色的实验室被一片红光吞没,入眼是一片血红。警示灯亮起,机械音不断重复播放: 【警告——警告——研究所遭受袭击,请所有研究人员尽快撤离,武装部队进入备战状态。】 分明是不变的语速,却似乎一声比一声急促。 往常紧闭的大门也敞开着,仿佛有人匆忙地跑出了这里,从而忘记了这件事。 我试探着往门边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滚烫的热浪和一片狼藉,以及几个匆忙离开的背影。 “019……?她怎么还在这里?”一个有些眼熟的研究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脚步。 他身边的人扯着他的衣袖,喝道,“别管了。跑啊!” 尖叫声。哭喊声。往日忙碌而平静的研究所,这一刻,却如置地狱。 不要。 不要丢下我。 我赤着脚站在地面上,长期缺乏正常饮食和运动的身体细细颤抖,看起来几乎要支撑不住站立。 武装部队没能抵御敌人的入侵,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没有人顾及得了一个不会死去的怪物。 我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反复思索,也得不到答案。 我开始往前踉跄着跑。 一路上几乎是一片狼藉,我绕开响着打斗声和枪械声的地方。不知怎么地,就拐进了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隔开数个空间,内部下陷五六米深,连接大门的仅有一部直梯。 最前侧的墙面是高硬度的玻璃,玻璃另一头,是聚集在一块儿、哭作一团的孩子。大一些的十六七岁,小的仅有五六岁。 这里是【收容室】,关押实验体的地方。而这些年轻的实验体,大部分都是战争孤儿。 孩子们逃不出来,所能做的仅有绝望地哭喊。尽管声音被厚实的玻璃隔绝大部分,却仍旧尖锐地近乎要划破我的耳膜。 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和我一样,都被抛弃了啊。 我走近其中一间,低着头望向里面。年幼些的孩子们哭作一团,不远处,一名十多岁的少年孤零零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仰头着头往上看。 我与他对上了视线。 少年的表情数次变换——先是愕然,然后是恐惧、不甘、怨恨,最后所有情绪都凝聚为脸上一个恶意的笑。 【怪物。】 他的口型分分明明地这样说着。 不会受伤,不会死去的怪物。就算是遇到这种情况,也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吧。 真是恶心。 我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我站在收容室前,久久没有回神的时候。忽然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胳膊。 “找到你了。” 是山田医生。 山田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满是汗珠,白大褂也黑了几处。没有多做解释,山田拉着我就往出口的反方向跑,“这边。” 虽然我不明白理由,但我能感觉到我胸口难受的感觉一下子被驱散了,沉重的心变得轻快起来。 我任由他拽着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间没有灯光的小房间里了。 房间里只有一扇不高的门,没有窗,黑黢黢的,我几乎看不见山田先生的所在。 山田医生拽了我一把,我的身体撞上了一面坚硬的东西。是墙。 紧接着有什么冰凉的环状物扣住了我的手腕,我下意识试着拉扯了下,发现我的手被固定住了。 我不明白山田医生要做什么。 有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发,然后落在我的脸庞,有些粗糙。 “那个极恶的组织来了,我们抵抗失败了。 “这座研究所里,最珍贵的东西除了那些实验数据,无外乎就是你了。019,你是神明的恩赐,是最接近我们目标的存在。可惜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计划 依旧没有取得理想的进展。 “不过组织不会是放弃的。好孩子,你就在这里好好藏着,等风头过后,我会亲自来接你。” 他说得颠三倒四。絮絮叨叨地尽是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我知道,山田先生也要抛弃我了。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 衣料悉悉索索的动静,门吱呀打开,一束暗淡的光在地面上投射下长长的影子。透过微弱的光线,我看见山田先生半边线条生硬的侧脸,和一只冷淡的眼睛。 因为我不会死,所以就算是不吃不喝被关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么? 啊,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我会因饥饿或别的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陷入死亡的状态,但并不会真正死去,我会在反复醒来,挣扎在濒死的边缘。 但这都不要紧。 可是唯独被抛弃这一点,我是无法接受的。 “不要……”我的声音细弱、颤抖。 门砰地关上,最后一点光亮也不见了。这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不要!”我像是一只应激的动物,终于嘶哑地尖叫出声。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应。 恍惚间,一片死寂中仿佛传来山田医生温柔而低哑的嗓音,念着曾用来哄我入眠的童话书: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的深处,住着一只小怪物。 它想要成为人类。 于是,它怀抱着这个心愿,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它遇到一名母亲,她因为弄丢了自己的孩子而痛苦地哭着尖叫。 小怪物想要去安慰她,但是它太饿了,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吃掉了那名母亲。 它的胸口变得重重的,好难受。 小怪物接着往前走。 它遇到一名魔女,她研制出了世界上最厉害的魔药,高兴地手舞足蹈。 小怪物想要去她旁边一起跳,但是它太饿了,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吃掉了那名魔女。 它的心轻快地跳起来。 小怪物接着往前走。 它遇到另外一群小怪物们。 它们围绕着它,所有尖尖的手指都指着它。 它们说,你是怪物,你是跟我们一样的怪物。 小怪物很生气。嘎吱嘎吱、咔嚓咔嚓,咕咚。 它把小怪物们也吃掉了。 巨大的机械音打断了我脑海中的声音,将我从温柔又危险的幻梦中拉出。 我听见那个机械音在播报着“研究所自毁程序启动”“尽快撤离避险”之类的话,紧接着那个声音就开始倒数着数字,匀速而缓慢,却又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十」 「九」 「八」 …… 黑暗中,我微微睁大双眼。 「五」 「四」 …… 我猛地连接着右手的手铐,使得它与某种东西碰撞而哗啦作响。 没有用。 「一」 一股热浪袭来,小门也被冲击得变了形,这才让我得以窥见外边的光亮、和一片狼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四分五裂。我没来得及反应,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如山田医生所愿一般发展。我没有被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在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之后,我恍惚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年轻的少年的声音,他颐指气使地指挥: “对,大概就是这里。 “挖。” 然后是另一个人: “喂,太宰,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什么能留存下来,我们的任务失败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没有哦,中也。等着看吧。” 2. 第二步 卖惨 猛烈的爆炸过后,整座地下研究所几乎都成了废墟。碎石之下,掩埋着这个实验所有的隐秘,和来不及逃出这里的人们。 我大概是废墟之中唯一活着的生物了。 在爆炸来临之后,我身边的墙体就因为碎裂倒塌了,尽管恰好与一侧的废弃医疗床形成可以供我喘息的三角空间,可是我的双腿也被狠狠砸中了。 空间十分狭小,我没法回头看。但我知道,情况大概很不妙。 难以承受的剧痛从我的下半身不断传来,我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呼吸间尽是铁锈的气味。 在我意识朦胧之际,我听见头顶有人在交谈。 然后是碎石搬动的声音。 那些压着我的石块一开始只是一点点被挪开,后来似乎是有什么人不耐烦地说了声“慢死了,都起开”之类的话,紧接着光亮一下子就从刚刚出现的缝隙里落到了我的眼前。 我微微抬起我尚且能动的上半身,侧脸看去。 刚被搬开的狭小洞口处探出一张脸,那是一张与我差不多大的少年的脸,五官俊秀,尚且带着几分稚气。 但是那只眼睛,那只没有被绷带裹住的眼睛,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里面是一片漆黑,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大多数人看到这样的眼睛,大约都要被吓上一跳。 我们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他们搬开了更多的碎石。 我看清了现状的全貌。 地面上除了那名领头的缠着绷带的少年,另还有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赭发少年,以及一群身着黑衣的成年男性。 两个少年过家家似的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西装,身后跟着一群神色恭敬的壮汉,这个组合在外人眼中难免显出几分滑稽。 但若是稍微打听两人的来历,大概没人能忍住想绕道走的冲动。 就是这样一群山田先生口中“极恶组织”的人,在把我头顶的石块全部搬开之后,脸色却倏地变得很难看。 这会儿我的困意已经很强烈了,几乎要将我拽入黑暗的意识之中。我费力地睁着眼看他们,对他们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 “喂……太宰……”赭发的少年——后来我知道他叫中原中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声线有些发颤,“这样根本就是没救了啊。” 他们身后的黑西装也都用一种惊恐中带着点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去看我的身体,有些迟钝地意识到:我伤得十分惨烈。 一根比成年男子的手指还粗的钢筋贯穿了我的胸口左侧,也就是心脏的位置。除此之外,我的双腿被巨石几乎砸断。 总之是血肉模糊、让人难以直视的场面。 原来是血啊,难怪我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变得湿答答的。我缓缓地这样想着。 太宰治神色冷淡,语调平直地向一边的部下发问,“距离爆炸,过去了多久?” 被点到的黑西装浑身一抖,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报告太宰大人,已经过去快二十分钟了。” 太宰治没有回话,转头对中原中也说,“中也,人的心脏被贯穿几乎会瞬间导致死亡。最乐观的情况是伤口较窄,形成局限的心包填塞,然后缓慢地压迫心脏。但这种情况,一个身体孱弱的女性也根本活不过十分钟。” 这意味着她正依靠别的力量苟延残喘。 中原中也神色一变,身体紧绷地戒备起来。但看样子依旧对我为什么能活下来感到困惑。 太宰治叹了口气,嘟囔,“不愧是黏糊糊生物的脑子。” “啊?”中原中也攥起拳头,面上浮现出几分愠怒,“宰了你哦?” 不过在这一情况下,太宰治显然不打算让局面陷入无聊的争吵,“把她弄出来。” 他这样发令。 随即就有黑西装上前来,拖住我的背部,将我一点点往上拔。血肉与钢筋摩擦的声音细细地响着。 不知是失去了耐性,还是讨厌这种剥离血肉的手感。那名黑西装忽然加大了力量,粗暴地将我拔了出来。 我被安置在平地上。然后覆着沙石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血色。 他蹲下身来,看着被平放在地面上的我的破烂的身体,“你,是Lazarus的实验体吧?” 一个没怎么听过的发音。我感到身上的冷意正在减弱,身体一点点回暖,剧痛也在缓解。 我的身体在自我修复,以一种极慢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 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来之前仔细过你们组织的资料。Lazarus,一个以提供地下医疗服务为生意的组织,骨干成员大多是医术高明的黑医。在这边的世界里,由于争斗中难免受伤,所以治疗也很重要,因此,你们组织可是颇有名气呢。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除此之外,你们还在偏僻的乡野有着一所巨大的研究所,进行着某种实验,由于保密程度堪比军事机关,PortMafia这边也暂时没有获得情报。” 由于最近的一些利益上的冲突,这个组织被划入了Mafia需要清剿的范围。森先生的命令是,处理掉这个组织,顺便查清所谓“Lazarus计划”——这个以组织命名的计划——的目的。 太宰治像审视物品一样,用好奇的眼光观察着我。 我用有些涣散的眼神注视着他的眼睛。 没有。里面没有我的影子。 除了几乎化为实质的黑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们还真是在进行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呢。这种程度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了呀,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我身上,就算是我,也是会感到像掉进了深渊一样害怕起来的。” 他的吟唱般说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家都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要向这个陌生的少年如此诉说。 “山田先生把我抛下了。”我感到有些委屈。不过没有眼泪,大概怪物是不会流泪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 像是感到无趣般,太宰治站起来。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的名字?” 被长久地注视着,我几乎要被吸进他眼中的深渊中去了。我没有因为感到恐惧而屏息,呼吸反而急促起来。 因为他的注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我的存在。 “编号019。 “他们都叫我‘怪物’。” 我如实回答。 太宰治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说什么,神色恹恹地别开了眼。 我感到心中有些空。 请看着我。 我想这样对他说。但是在我生存的地方,我是不被允许像任何人提出要求的。于是我胆怯了,没有将这句略显失礼的话说出口。 中原中也的反应倒是更大。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皱着眉,语气有些凶狠,“开什么玩笑,根本没有人会把这种认作是自己的名字吧?问的是你的名字啊。” 啊。 我有些明白过来。 就像山田先生叫山田,这名黑衣的少年叫太宰一样,这就是名字吗? “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名为中原中也的少年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看着我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他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不过,就算是他要追问,我也给不了他像样的答案。 “那么——”太宰治语气随意,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给我起了名字,“葵。” A-O-I.葵。 我的名字。 我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中原中也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后神色微缓,“难得说了点人话啊,混蛋太宰。” 虽然“葵”是一个大众到在路上喊一声、就会有五六个人回头看你的名字,但不论是从发音还是寓意,这显然是一个像样的名字。 “不是哦,这是隔壁大婶家讨厌的狗的名字。” 中原中也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因为忽然想到了,所以就拿来用了。” “你这个混蛋——” “啊啊——”太宰治显然没打算让中原中也说下去,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好无聊。目标地被炸毁了,只捡到了一个无用的实验体,那么任务也无法进行下去。果然还是判定任务失败好了。 “中也,回去向森先生汇报吧。” 中原中也想反驳,但只是张了张嘴。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个讨厌的家伙说得对。 于是他们开始准备收队离开。 我仍没有松开我的视线,随着视线的变动,我不得不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费力地侧过头去,粗粝的沙石沾上我的脸颊。 我想挽留。我想朝他伸出手。 可是我的身体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即使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调动我的肌肉。 赋予我名字的少年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随意披在肩头的不合身的大衣,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渐渐地,与山田先生的背影重合。 “不要……走。”我张嘴,才发现我的声音竟是这样的嘶哑,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音。 也许是于心不忍,赭发的少年停下脚步,侧过身,微微压了下帽檐,“你还是去找那群条子寻求帮助比较好。” 现在。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躺倒在废墟里,目光所及是灰蒙蒙的天空,然后忽然有什么啪嗒掉在了我的脸上。 啊。下雨了。我这样想。 所幸怪物是不会就此死掉的。我的身体在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恢复,原本由于失血过多而发冷打颤的身体也慢慢回暖。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雨下得越发大。我在一片泥泞中站起来。 然后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迈出步子。 PortMafia. 我默念着从他的话里听来的名字。 3. 第三步 死缠烂打 雨在慢慢停下。 我倒在泥泞里,感受着力气一点点回归这副躯体。双腿的筋骨重新连接,血肉在重新生长。 稍微好受一些以后,我急切地想要站起来。然而遭受重创的双腿仍然不听使唤,我支撑不住跌回地上。 我咬着牙站起来。 又跌倒。 反复几次之后,双腿终于能配合我站立。我以一个极度不自然的姿势——这绝对称不上是“走”——跌跌撞撞地往前。 我的脑中尽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我的身体细细颤抖着。我记得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努力回忆着,终于在其中找到了有用的信息。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PortMafia的所在,只是凭着直觉往前走。 可我的直觉大概很烂,它让我在一处林中绕了很久。好在伤口逐渐愈合,疼痛也逐渐消失了。 疼痛渐弱,身体的疲惫却愈发明显。此外,不知怎地,我的腹部也开始莫名绞痛起来。 我没有理会身体的不适,只是如此走着。 亮光从密密麻麻的枝叶间出现,又消失。 我不时跌倒陷入昏睡,醒来后就又爬起来继续走着。 终于在一个白天,我穿过了林子,一条宽敞的马路在我眼前铺开。然后我跟着车流,来到了城里的街道上。 来来往往的全是人类,这种热闹是我在地下研究所从未感受过的。在那里,就算我身边围绕着很多白衣,他们也是严肃的、沉默的。 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像是一个异类被无端地投入了人类的世界。我走过的地方,人们都会以一种看着怪物的惊恐的神色撇我一眼,然后绕开我走。 我的周身被划开一个空旷的圆。我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屏障之中。 “喂你,”我听见有人这么说,“需要帮助吗?” 我对上他微微睁大的双眼。沉默着,摇了摇头。 “PortMafia。”我想向他问路,并尽可能地展现出友好的一面——于是我扯开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笑。 他反而被吓得跑掉了,不再管我。 我在原地无措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决定离开。 在我的意识再次开始迷蒙之际,昏黄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了这座混乱的城市。 我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眼前并立着五座相同的楼,它们几乎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以一种睥睨的姿态立于距港口不远处的城郊。 大楼前是长长的阶梯,大门前是两名身着防弹服的黑衣守卫。 我拾阶而上。 当我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他们的目光就猛地转向我,浑身紧绷,一副戒备的姿态。他们的嘴张张合合。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身体也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行至一半,他们举起了枪。 我像是浑然不觉般,顶着黑洞洞的枪口来到他们面前。 “PortMafia、在哪里?”直至发出声音,我才发觉它是如此的嘶哑、细弱。 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上下打量着我,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之上。其中一个人冷哼,“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就敢找上门来?小孩,我劝你走远点。” 另一个人的声线更温和,但一样态度冷硬,“他说得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概是觉得我构不成威胁,他的手指从扳机上离开。 “我找‘太宰’先生。”我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发出声音,我几乎要怀疑这样细弱蚊蚋的动静,他们是否听得见。 “我想见他。”我强调。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开始松动,似乎是认识这个名字的样子。 我敏锐地察觉这一点,眼睛亮起来。 “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的这个名字,但那位大人是不会见你的。” 他们是错的。我在心里这样说。他会见我的。 我也这样说了,但他们显然不信,挥挥手让我去一边玩。 身体越发昏沉,我犹豫着,选择暂时离开这里。找了一处小巷的角落,刚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好,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此后几天,我也没有离开附近。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关于他的线索了。 我任由自己清醒着又陷入昏睡,如此反复。清晰的时候,我就用所有的时间游荡在五座大楼的楼下,死死盯着那森严把守的大门。 我原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我开始怀疑我是否会错了意。也许那段话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直至这天。 身体怪物般的自愈能力让我从昏迷中再次苏醒。我费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大楼的方向,然后对上了一双钴蓝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见鬼似的看着我。 “是你!”中原中也眉心微跳。 他不可置信地道,“——你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在他的最后一眼中,这名年轻的女性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平心而论,她所受的贯穿伤,她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双腿,这样的死法,就算是□□惩罚叛逃者的手段也不会有这般残忍。 而现在,她却又好端端站在他面前了。 仿佛从三途川归来的鬼魂一般。 不。 不对。 难道是—— 他心理隐隐有了猜测。那么之前太宰所交代的“如果看见门口有一只来找他的小狗,就放它进来”,也就解释得通了。 中也微微睁大眼睛,用探究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 啊。又是这样的眼神。 我对这样的目光再熟悉不过了,每个初次见到我的研究员都会对我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没有解释。重复着我对黑衣守卫说的话。 “我要见太宰先生。” 眼前的这名曾有一面之缘的帽子先生身着一身黑,站在逆光里,面庞显得有些模糊。他穿戴整齐,气势凛然,随风飘来的是他身上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短暂的沉默后,他给了我答复。 “跟我来吧。 “那个混蛋应该有交代过,让看守人员见到你就领你过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中原先生的身后,不时有路过的人诧异地看向我们的方向,之后向中原先生打招呼。 中原先生熟络地回应着每一个向他打招呼的人。 我们走进了电梯。电梯是透明的,玻璃被打理得很干净,因此与外边的景色隔若无物,能看得很清晰。 电梯不断上升。脚下的景色显得越发渺小。 直至顶层,电梯才停下来。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迎接我们的是数名背着枪械的守卫。这里的守卫装备得比地面的夸张得多,他们身着厚重的防弹服,见有人上来,神情也纹丝不动。 尽管看到我这样的无关人员上来,他们也保持沉默没有多问。 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向一旁的中原中也微微点头致意。 “冒犯了,中也先生。” 中原中也配合地张开手任由他们检查。 另一名守卫走上前,想对我进行同样的搜身。 那道身影朝我逼近,我不由得退了一步。 “葵。”中原中也喊我的名字,用命令的语调。 我浑身一滞,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身体僵直地任由那人摸索。 我们很快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处。 这扇门高到直通天花板。门口依然有人把守。 中原中也压了压帽檐,沉声,“我有事要向首领报告。” “首领和太宰先生在里面等您很久了。” 【太宰先生】 我一下捕捉到了这个词汇。仿佛再次与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对视,身体紧张得更加发僵,心跳开始紊乱。 直到站在这扇高门前,我这才有了要与他见面的实感。 门被缓缓拉开。 走廊里昏黄的阳光与门内白炽灯的冷光相交换。 我跟在中也先生身后,他的背影挡住了室内的景象。我看不见太宰先生的身影。 由于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实在难以抑制,我不由得往侧边走了一步。 一个白色的物体直直冲我飞来。 我很快意识到了,却来不及躲避,尖尖的纸角正中我的眉心。我低头一看。 ——是纸飞机。 我有些发愣地再次抬头。不远处的太宰先生依然穿着一身黑,头发微微凌乱,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纸飞机的姿势。 他看见我和落在地上的纸飞机,嗤了一声。 “捡起来。”他这样向我命令。 我盯着太宰治裸露在绷带外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像是一处黑洞,直将我吸了进去。我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按照自己所想朝他靠近。 “站住。”“站住!” 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来着太宰先生,一道来自我身后的中原先生。 太宰先生神色冷淡。 中原中也有些紧张地拽着我的后领,将我往后扯,“抱歉首领,她——” “没关系,中也君。”坐在皮质办公椅里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看完了这场小互动,安抚般道。 我这才注意到太宰先生的不远处还有一人。 他同样穿着标志性的黑西装,脖子上挂着红围巾,周身散发比中原先生更危险的气场。他这会儿正双手支着下巴,微微笑着看着我,满脸兴趣。 “这就是葵小姐吗?”他温和地冲我招招手,“走近些。” 我没有马上听话,而是下意识看了太宰先生一眼,见他没有再次抗拒我的靠近,才走到他们面前。 红围巾自我介绍,“我叫森鸥外,这里的首领。” 森鸥外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太宰君也是我手底下的人。” 我终于愿意将目光放到森首领身上。 他笑意不变,仿佛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中年男人,可我明白他并不如表现给我看的这么简单。 他继续说,“太宰君已经向我提过你了。 “Lazarus的实验体019号。 “异能力,复生。” 他愉悦地笑起来,“是很少见的异能力呢。”只要不是对上「人间失格」,不论怎样都不会死去。如果多加管教,想必能派上大用场,就算是最后教导的结果不如预期,也会是一个很好用的耗材。 森鸥外的想法与Lazarus不谋而合。 我的眼珠微微转动,玻璃珠般的眼睛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那么,”森鸥外拖着调子,平缓地说着,“向我讲讲,你为什么会来到PortMafia呢?” 我能感受到,在森首领说出这话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太宰先生也正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紧张。 即使这样的猜测显得有些自大,但我做好可能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后,试探着、小心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难道不是太宰先生让我来的吗?” 4. 第四步 饥饿 “难道,不是太宰先生让我来的吗?”这句话落在安静而空旷的首领室内,显得尤为突兀。 这几日,我的身体困乏无力,常陷入神思恍惚的兴奋之中。幻象之中,研究所爆炸时的火舌似乎还在舔舐着我的伤口,山田医生的面孔已经淡了。 太宰先生的脸却愈发清晰。 而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我努力压制着剧烈的心跳,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一串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我借此机会,终于得到机会光明正大地看向他。 太宰治笑得狠了,开始捂着肚子,最后竟然转为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抱歉,抱歉。” 我有些忧虑的注意着他的动作。 不等我犹豫着将关心的话问出口,他在一瞬间又整理好了表情,直起身子。 森鸥外假笑不变,“太宰君,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太宰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森鸥外,“森先生看起来对这家伙很感兴趣吧?的确,她的异能力很有趣。不过事先声明,我是不会负责教导她的。” 森鸥外被戳破了原本的打算。 我看见太宰先生微微垂眸,神色晦暗不明。 我缓慢地眨了下眼,想要开口,但只是张了张嘴。 “哦?” 太宰先生朝我投来一眼,又重新与森首领对视,“这种麻烦的手下,我是绝对不会接手的。 “的确,她根据我的暗示一路找来了这里。以她当时的状况和认知,能一路摸到PortMafia总部,这一点我也很意外。不如说一开始就没抱着什么希望就是了。 直觉他还有下半段话。我盯着他,一眨不眨,希望从那抿着的两瓣唇中盯出答案来。 但是他将我的事暂时落在了一边,又与中原先生打闹起来。 太宰治顺嘴讽刺道,“关于这点,连小矮子都没看出来吧?” 中原中也一下子就掉进了太宰治设的坑里,瞬间暴怒,两边袖子一撩,“你这混蛋说什么?我、我当然也看出来了!” 略带心虚。 “哦,那她的自愈能力是异能力这点呢?中也不会以为是什么鬼魂复活吧?”太宰治轻飘飘地道。 “哈?”中原中也想对着这张脸痛快地揍下去,偏偏因为被戳中了心思而显得气短。 “太宰君。”森鸥外的提醒带着制止这场争吵的意味。 太宰治转过脸不再理会中原中也,“总之,关于头脑和异能力的实用程度大致令人满意。” “可是,距离这个任务收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这段时间,你又在干什么?因为身体过于虚弱而不断陷入昏厥?在Mafia门口懦弱地徘徊而犹豫不前?” “太宰先生,我……”我急切地想要反驳,但是被打断了。 “刚刚的纸飞机也是个小测试哦。”他露出凉薄的笑意。 “但你连基本的听懂人话都做不到。事实证明,你只是恰巧地拥有着一个好用的异能力而已,但你本人,根本就是个与PortMafia格格不入的普通人而已。” 他细数着,“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缺乏常识,长期处于研究所而导致身体虚弱、甚至可能有着精神隐患。” 他撇了眼还掉在门边的纸飞机,补充,“以及,服从性弱。” 他的指责让我不争气地湿了眼眶。 他终于肯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他打量着我,带着叹气般的语调说: “再看看你自己吧,就算是有着好用的异能力,但是没有体力、没有战斗的方法,仅靠着一点小聪明是无法在这个世界立足的。” 夜色已然降临。白炽灯带上更深一层的冷调。 我侧过脸,终于在全景玻璃上窥见自己的模样。 这是一副极度瘦削的身体。由于在实验室依靠给身体输送营养液存活,没有正常的进食,这种瘦削毫无美感,而是近乎病态。 右耳上钉着金属耳坠,上面写着「019」,这是用以区分实验体身份的编号牌。 为了实验方便,我的头发只到肩膀,长时间的奔波也让它显得分外凌乱。 身上脸上尽是脏污和干涸发黑的血迹。黑的。红的。 由于长期处在与世隔绝的地下,我缺乏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鲜活。 我安静地打量着自己。 玻璃上倒映的人影也同样用木然的目光回望着我。 那个审判的声音还在继续,“即便上了战场,你也只会一遍遍地死在敌人的子弹之下,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这样一来,再好用的异能力也会变成废牌一张了呢。” 他轻飘飘的语调,落在我身上却变得分外沉重。 又要被抛弃了吗。 我想要否认,想要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窗外的黑暗突破了防弹玻璃,洪水般朝我围拢过来,我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黑暗的小房间内。 所有的东西都在坍塌。我无力躲开。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身体被弄得支离破碎。 在太宰三人的注视下,我踉跄了下。熟悉的疲倦再次袭上来。这种疲倦是无法抗拒的,在此之前,我已经无数次地因为这种疲倦陷入昏迷。 视线模糊。身体摇晃。 我听到太宰先生的声音低低的,变得更近了些,“另外,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浪费了无数时间用于昏迷的原因。” 我尽力睁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将他看得更分明些。 可是不行。 “这一个月以来,你根本就没有进食吧? “我是说,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所以她所陷入的根本不是昏迷,而是死亡。 是饥饿导致了她数次的死亡。 可她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太宰治蹲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我。 我生于一片黑暗,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短短两年的记忆。 没有来处。 没有情感。 大概也是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用食物维持生命体征的——我一直如此以为。 进食实在是件麻烦事,在意识到我还有吃东西这一选项之前,我一直是用营养液压抑着这种饥饿感的。对于我来说,甚至就算不注射营养液,也不会有什么事。 异于常人的能力让我能在第二天照常醒来。 太宰先生。 ——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他。 我所有的认知都因他而起,拥有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研究所之外的天地,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是身体在提醒我需要进食了。 但自在首领室的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蜷缩在PortMafia医疗部的病床上,依旧拒绝吃东西。 我承认我很想见到太宰先生,但我并非是以这样的形式在抗议着什么,而是因为我实在很珍惜地感受着这份饥饿。 这期间不是没有人为我带来过食物。 先是中原先生。 他在我的病床前坐下,带着从外面沾染的寒气。他将手中的东西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展开塑料袋,露出里边的一碗粥。 “喂,吃点东西。”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着一只随时会跑掉的野猫。 粥敞开着,冒着热气,热气旋转着往上升腾,然后消失在空中。 我怔怔然注视着那股热气,没有答话。 “你这样会死的。”他紧锁着眉。 “不会死,”我抬起眼,许久未说话的嗓子沙哑得吓人,“你见到过的。” 中原先生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可怕。但他似乎不是在生气,里面掺了很复杂的东西。我看不懂。 “活着和没死是两回事。”他这样说。 我还是不明白。我还在呼吸,没有受伤,活生生地存在在这里,这难道不是「活着」? 我没有问出口,在短暂地开口后又重新沉默。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在我床边坐着。 接着一名容色艳丽的女性推门而入。我不擅长记名字,中原先生似乎是称呼她为“大姐”——因为在我的诞生之地,我与我的同类都是被以数字称呼的——于是在心里先记下的总先是对方的特征。 她款款走来,入眼是与她的容貌同样艳丽的和服,以及和服上的花。 她双手交拢在袖中,没有如中原先生一般坐下,只是那样立在那里,面色冷静,眼神诉说着怜悯。 她与中原先生交谈了几句,然后 对他摇了摇头。中原中也这才站起来,似乎是很不甘心地啧了一声。 “太宰那混蛋……”他低声骂了句。 他们走后,病房又恢复空落落的样子。 太宰先生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这时候胃部的痉挛早已消失,我的感官也开始迟钝。我把脸埋进膝盖间,闭上眼。我大概又要死掉了。 不知哪天的清晨,我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半晌后,我再次缓缓睁开眼。 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微凉的阳光在地面上打出一道光线,我呆愣着盯着那道光线良久,它忽然消失了。 我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 我顺着影子抬头。 面前的人手腕上的绷带依旧缠着,一路延伸到袖口里,露出来的手指苍白而细瘦。 他拎着一袋子饭团,袋子上还印有附近的便利店的标识。 太宰先生。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还在啊。”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感到眼眶有些发酸,刚活过来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鼓动着。我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我想问为什么他与中原先生能放松地打闹,却对我冷着脸。 我想问明明是他留下了信息,暗示我来找他,却转头又不要我。 我想向他奉献我的一切。包括这具死不掉的躯壳。 他可以像那群研究人员一样,对我做他想做的一切。 一个白色的东西忽然朝我扔过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那袋饭团。 “吃吧。”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 我没动。 他微微偏头,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一双眼睛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是在绝食吗?” 我终于开口,长久没有水浸润的嗓子嘶哑难听,“我没有。” 或许是感到羞愧,我感到被他的目光所触及的地方都想被灼伤一般,隐隐发烫。 “多久了?” 我非常想要好好回答太宰先生的问题。可我实在记不清上一回好好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我小声说。 正当我以为他会失望离去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三次。” “在来到□□期间,你一共死了三次。” 我看进那双鸢色的眼睛。他继续说,“你或许没有注意到,每一次你重新复活所需要的时间,都在逐渐缩短。” 他的声音转低,“在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变成「不死」的怪物。” 他语气告诉我,他在陈述一个事实,明明是来劝诱我进食,却不含半分威胁的意思。 我是研究所的产物,我从来就是怪物。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但不知为何,他的话还是让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细细战栗。 “真蠢。” 他嗤笑。 饭团不知何时被拨开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递到我面前。一种陌生的香气钻入我的鼻腔,我的胃部像是受到激活,又开始剧烈的痉挛。 我不想违抗太宰先生的意思。我顺从地接过那个饭团,饭团像是加热过,但是隔了很久,已经快要凉掉,紫菜片湿乎乎地黏在米饭上。 张嘴。 咬下。 这个动作于我来说实在陌生。口腔里充斥着食物的咸味,饭粒黏在我的上牙膛。在接触到真正的食物后,剧烈的饥饿感终于返上来。 我将嘴里的咽下,几乎是狼狈地一口接一口。 病房内只有我捏动塑料包装袋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护士姐姐们挤满了门口,相互推搡着,探出一个个脑袋。自我住院以来,她们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又咬了一口饭团,这才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真脏,擦擦。”太宰治有些嫌弃。 我接过,擦擦嘴角。 太宰治撇撇嘴,十分无语地抢过我手里的纸,然后抽了新的一张。柔软的纸巾落在我的脸颊上,又接住汇聚在下巴上的水珠。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哭了。我再次在太宰先生面前露出了丢脸的样子。 5. 第五步 训练 我想一具人造的躯壳应该是不会有情感的。 因此在发觉自己在哭的时候,我把自己也给吓了一跳。 这种感觉很陌生。温热的水珠划过我的脸颊,然后停顿在嘴角。混着泪水,我继续咬着手中的饭团。 和着泪水的饭团失去了咸味。 太宰治脸上冷淡的面具像是被泪水所击破。他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再次在太宰先生面前露出了丢人的样子。先是在研究所的废墟里,一副血肉模糊到不成人形的样子。然后是现在。 他想必也不耐烦听我在这里哭号吧。 太宰治对我的哭泣并未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在我哭得最厉害的时候,他默默挪了挪身子,离我远了一点。 我自觉丢脸。在慢慢收住之后,乖觉地收拾好吃空的包装袋。 我把它攥在手里,抬头看他,“太宰先生,请让我跟在您身边。”我向他这样请求。 “不要。 “我可是最怕麻烦了。” 我身体微微前倾,“可是……” 一个冷意的东西抵上我的额间。我看见黑黢黢的枪身,身体自顾自将寒意从额间传遍四肢百骸。 “还有,收好你的眼神。 “小狗。” 我坐在床铺上,只能仰头看他。他逆着光,表情藏在阴影里。 在那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再没见过太宰先生。我被凶巴巴护士长按在病房,强硬地在我手上挂上点滴。 我试图向她们解释这都是没必要的。 所有人都只是用一副怜悯的表情对着我。 于是我放弃了挣扎,并开始好好吃东西。 我没有再次将自己饿死。逐渐适应了进食的感觉之后,我才发现我似乎从来没有填饱过肚子。 叫做营养液的药水为我带来的只是虚假的饱腹感。 从护士姐姐的表情里,我大概能知道我的吃相并不怎么样。但是她却一脸欣慰,摸摸我的头发,告诉我可以慢慢吃。 我的身体很快就痊愈了,基于我最近良好的表现,护士长特批我离院。 我向她们道谢。或许是这个谢道得太过生疏以至于滑稽,逗得平日里一直板着脸的护士长也笑了。 在临走时,我试图向她们问出太宰先生的行踪。可是没人能告诉我。我有些遗憾。 当我打开病房的门时,出现在我跟前的是数天前见过的和服姐姐。 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试图绕过她。 “你要去哪里呢?”她笑得很漂亮。可我分明从那笑中瞧出了几分危险。 我警惕地盯着她。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鸥外大人将你这个麻烦扔给我了呢。跟我走吧。” 跟在她身后的时候,我其实很担心自己就会被这样丢出这里。还好她并没有这么做,她将我带到了一处公寓,并告诉我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住处了。 我张望着四处打量。 是很朴素的装修,家具也只有简单的必需品。我紧张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和服姐姐——我后来才在中原先生一声声的“红叶大姐”中,记下她的名字——没有多说什么,却将我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命令我将身上的病号服脱下,换上合身的衣服。 我看着她递过来那套崭新的衣物,没有动作。 她挑眉。 “我不穿这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摆着一套和服,领口交叠着冲上,绣着秀气的小花。 嫩粉色。 见我态度坚决,她只好颇为遗憾地收了起来。 我如愿以偿地穿上了PortMafia统一制式的服装,也就是那套黑西服。由于我的身材比同龄的女孩还要瘦小,衣袖宽大地盖过了虎口。 红叶大姐看起来有些不满意。念念叨叨地说过两天让那边定制几套合适的过来。 我站在原地,面对她对我的摆弄,有些瑟缩。 她注意到了,收回手,“告诉我你的名字。” “葵。我叫葵。”我第一次向别人这样介绍自己,以一个人类的名字,而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我的心剧烈地鼓动着。眼睛亮亮的。 “葵,不错的名字。”她轻飘飘地夸奖道。 我一向不擅长应对旁人的夸奖,于是只好缄口不言了。 她紧接着摆出严肃的面孔,“这个住处,是PortMafia给内部员工的配给。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你大概对你所即将面对的东西没有太多概念。那么妾身就暂且多嘴一句。 “这里是横滨的里世界,一切黑暗都在这里流通。鲜血、火拼是PortMafia成员的日常。” 她边说,边打量着我的脸色。 这里大概应该害怕,可我实在摆不出什么生动的表情来。 “当然,”她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然后游移到我的耳边,我嗅到幽幽的香气,“我很喜欢你。鲜花只有盛开在黑暗里才会获得极致的美丽。” 我感到我耳边标志着实验体身份的耳坠被取下。我有些不习惯,摸上空荡荡的地方。 “葵,现在后悔也晚了,PortMafia已经不会放你走了。 “要好好成长。” 手下过长的衣袖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虽然红叶大姐才是我真正的上司,但她似乎还担任着PortMafia高层的身份,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闲暇来亲自带我。 她反手就将我扔给了中原先生。 在她口中,中原先生虽然不比我早来多久,但已经是PortMafia优秀的骨干成员了。 中原先生这两天似乎也在忙,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的新制服都已经做好发下来了。 早晨,我是被被敲门声吵醒的。 我其实并没有休息好,因为楼上的邻居颇有些吵闹,我总是在半夜听见天花板传来沉闷的咚咚声。 但敲门声令我立马爬了起来。 三声,间隔一会儿,又三声,礼貌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门打开的时候,外边站着的正是中原先生。他没有披平日里的长款西装外套,只是穿着里边的马甲,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带有肌肉线条的小臂。 他见看见我,立马别过脸 去。 “回去换掉。”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忙脚乱地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等穿好再次开门的时候,中原先生倚着楼梯栏杆,还等在门口。 他见我衣着整齐地出来,做了个压帽檐的小动作。他似乎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我,只是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我原本也想点头给予回应。但一想到红叶大姐嘱咐我要跟人好好打招呼,我还是开口提醒,“我叫葵。” “啊,”他看起来有些错愕,“还是用了这个名字啊。” 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很喜欢。”原因就不必赘述了。 他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总之,他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有过多纠结,而后把手里的用便利店袋子装着的东西递给了我。 “先把这个吃了。”里面装着的还是饭团,只不过是新的口味。 他靠上门框,摆出一副要在这里看着我吃完的架势。 因为中原先生总是一副凶狠的样子,我其实对着他有些发怵。虽然因为起得早,还并不怎么饿,我还是没有反抗,乖乖撕开了饭团。 咬下一口。 温热的米饭。没有馅。 再咬一口。 我不自觉皱起眉。 他似乎很关注这边,立刻问,“怎么了?不好吃?” 我嘴里还含着饭团,猛地摇头。 甜饭团,简直是对饭团的侮辱。我默默想。许愿所有草莓味饭团从世界上消失。 PortMafia的训练场在大楼的底下,整整占了三层的位置。我们到的那层很空旷,场地上没有一个人。 我下意识打量周围。四周是灰色的墙,脚下是灰色的地面,即使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天花板的灯光也将这里打得明亮。 “先说好,”中原先生转过身来,“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性就手下留情。” 他见我没说话,“有问题吗?” 我轻轻摇头。 紧接着,他咧开一个笑。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笑,是大概只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熟悉的领域才会展现的神色。 “那么,”他散发的强大气场几乎一开始就要将我压倒,“朝我攻击,用上你能用的所有手段。”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下。 然后我朝他走过去,试图先抓住他的手腕,就像在实验室里研究人员们用束缚带固定住我一样。 中原先生甚至不需要侧身,他只是反手捉住我的手腕,往我的脚下一勾,我就摔倒了。 他啧了一声,朝我伸出手,示意我站起来,“这就是你的手段?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需要拉手吗?” “我不会打架。”我照实说。 他眉心微蹙,似乎想到了自己之前在镭钵街的日子,“那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想了想,“死掉,然后等危险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都不想搭理我了。 “听好,葵。不要过度依赖你的异能力,迟早有一天,你会遇到你的异能力也无法解决的情况。” 我还在消化他这句话,他忽然说,“继续吧。” 6. 第六步 两岁 直到中原中也稍稍认真起来之后,我才明白红叶大姐口中的来了不久的“优秀骨干”是什么意思。 中原先生不仅体术十分超过,连异能力也像是在作弊。 而现在,我的临时导师中原先生,正以一个轻松的姿态蹲在垂直的墙面上。 “不行了吗? “站起来。” 我实在是使不上半分力气了,破罐子破摔地瘫倒在地上不动,呼呼地往外喘着气。 我很想对他说,中原先生,就算是怪物也是会累的。 我们已经这样对打将近两个小时了。大概是出于我不值得他出手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并不向我主动攻击。 中原中也只是站在原地,潇洒地朝我勾勾手,示意让我攻击他。他扬言,只要今天我能碰到他,训练就结束。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对上中原中也,我的异能力根本就派不上用场。说得难听些,这种程度的「复生」对上「污浊」,顶多只是能保证我能活下来而已。不过就算是能活下来,大概也是战斗结束后的不知道多少天后了。 这样一想,我的异能力实在是鸡肋得很。 中原中也见地上的人像挂机了一样一动不动,于是解除身上的异能,利落地跳了下来。他压着黑色礼帽,身上的红光消失。 中原中也小心地用穿着皮鞋的脚尖踢了踢我。 “喂。” 我趁他靠近我,猛一伸手。 意料之中地,我的小算盘落空了。我连他的裤脚也没碰到。 不过中原中也倒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肉眼可见地有了些兴致。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边撑着地面勉强站直身体。 当然,中原先生一开始定下的目标当然还是没有完成。 这一整层都没有其他人,中原先生带着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偷懒。我习惯了沉默,坐在他旁边只顾着缓气,并不吭声。 尴尬的氛围蔓延开来。 他试图找话题。 “说起来,你应该比我小上几岁吧?” 我侧过脸,看见中原先生难得摘下了他的宝贝帽子,露出一头鲜艳的赭发,发尾刚盖过他的后颈。 不知是不自在还是被发尾弄得有些痒,他摸了摸后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人生来都该有来处。在看见这个世界之前,所有人都躲在狭小而柔软的环境中,以一根脐带跟孕育自己的那个人连接着。 他们管这样的角色叫母亲。 可是我的生命中是没有这样的角色的。 我也许来自一管子化学试剂、一团肉块,或者是一个细胞。谁知道呢。 我思索了片刻,“我出生于实验室,大概是他们研究计划的阶段性产物。如果按照这么算的话。 “我两岁了。”我向他竖起两个岔开的指头。 他一怔,忽然笑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那我岂不是才七八岁吗?” “啊?” 他向我解释起来。 “你知道镭钵街吗?”中原中也的眼睛像是透过封闭训练室灰色的墙,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混乱的贫民窟,产生于八年前的一场爆炸。 “我就诞生于那场爆炸中。那时候我连面包是什么都不知道。” “很可笑吧?”他看向我的眼睛藏着隐秘的哀伤,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若是出于礼貌,我应该摇头,然后顺着他的话夸奖他,比如“一点也不可笑,中原先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类。 我没有这样做。 我点头了。 中原中也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宰了你哦?”他朝我挥挥捏紧的拳头,嘴上是威胁,脸上却笑着。 我胆子变大了,一点也不怕他把拳头砸下来。我轻声说,“很可笑。不过我没有资格笑话您。我可是能把自己饿死都不知道的人。” 他眼里的哀伤被驱散了,露出了和平时一样的熟悉的神色。 “不过,”他回应着,“现在我知道了。我也知道我并不喜欢面包,更不喜欢干巴得跟下水道的石头一样的面包。”不过他依然很感激「羊」。 我紧接着表态,“我喜欢饭团。” 中原先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这我也知道。” 不,您不知道。我喜欢的是咸饭团。 这是立场问题,中原先生。 在和中原先生进行彻谈之后,我发现中原先生其实是个好人来着。我对他的那点由于气场和武力值产生的惧怕,最后也都消散了,开始变得能和他平静地聊上几句。 由于我们的出身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十分聊得来。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浪费了很多训练的时间。走出训练场、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哟,中也。” 我们迎面撞上了太宰先生。 他刚从大门进来,还离得我们很远,就以很夸张地幅度朝这边挥手。很兴奋的样子。 我能感觉到身边的中原先生几乎在一瞬间就绷紧了身体。 而我,从那个身影一出现,眼睛就不受控制地跟随他。 “看来你被塞了些无聊的任务啊,”太宰治挑衅道,“我可是首领派出去执行机密任务哦。看来在森先生心中,还是我更受重视呢。” “啊是吗,那祝福你能在任务中达成心愿啊混蛋太宰。” 中原中也随口应付了两句,抬脚就想绕开他。 “走了。葵。”顺便还拽了我一把,动作强硬,生怕我能跟太宰治多说上一句话似的。 我被拽着我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在踉跄的步子中,我回头看。 太宰先生还站在原地,身边是几名Mafia成员,的确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下午一两点的太阳是最盛的时候,但他的头发却湿答答地黏在脸颊。 我一回头,正好与他对视了一瞬。 我仿佛踏空了一步,心头发紧。 他早已收敛了刚刚嬉笑的表情,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与中原先生一同踏上了上行的电梯。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看起来有话想说。他犹豫了很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太宰那家伙,还只是个爱捉弄人的小鬼。不要太上他的当了 啊你。” 虽然别人不知道,但中原中也却清楚。太宰治那副样子,一定是一早就等在那里蹲他们了。 难道他在那里等着,只是为了和自己拌两句嘴吗? 中原中也承认很多时候都看不懂他,可他也知道,太宰治绝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中原先生要去顶层找首领,我则是要留在底层的办公室里,所以没等电梯运行几层,我们两人就分开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白色的娇小身影早已站在办公室门口,抻着脖子张望,手上还捧着什么东西。 见我走过来,她腾出空闲的一只手,冲着我的方向挥了挥,脸上笑眯眯的。 我下意识回头,去找她在等的人。 走廊空荡荡的。 “葵酱!”我看到那个身影冲我跑过来,这才敢确信她是来找我的。 是医疗部负责我的病床的护士姐姐。她带着一贯的粉色塑料发卡,明亮的粉色和她的笑脸交相辉映。 这名护士姐姐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她话很密,我从她在我病床边的碎碎念中得知了不少她的过往。 她的父母都是PortMafia的人,原本计划是将她送去读医科大学,然后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她的一生。 谁也没有料到,她的父母双双死在先代首领的猜忌下。然而,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她并没有离开这里,反而是作为Mafia的一员留了下来。 护士姐姐将手中的东西递向我,她介绍,“是蛋糕哦。” 切蛋糕的人很小心,边沿整齐,上边装裱的奶油小花还完整的立着。一看就是有人提前预留了这份蛋糕。 或者,她还来不及吃,就先将蛋糕送过来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她,不知作何回应。 她偏头着头笑,“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也许是她的笑感染了我,我的心仿佛也轻盈起来。我一字一顿地说,并真诚地希望这份祝福能传递到她那里。 在护士姐姐离开之后,我双手捧着那块奶油蛋糕进了办公室。 在同事们惊奇的目光中,我脸上带着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意,用小勺子一点点、十分小心地将蛋糕全部吃下了肚子。 不得不说,甜点其实很好吃。 但我还是拒绝草莓味饭团。 这之后,我就经常接收到同事们的投喂。 有时候是一些小零食,或者是糖果,有的女性前辈还会给我带来据说是她们吃不下的小甜品。 托好心的前辈们的福,过了几天再次见到红叶大姐的时候,她都有些诧异地用袖子掩住了唇: “哎呀,葵,你看起来好像长胖了些。 我觉得我应该对护士姐姐的蛋糕表示感谢。红叶大姐得知后,大方地预支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并向我推荐了附近甜品店的新品。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之前也说了,世界上总是在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 等我纠结完要不要送、该如何送,终于迈入甜品店的时候,这份谢礼已经再也给不出去了。 7. 第七步 被偷窥 推开公寓的门,里边一片漆黑。 我站在门边,向里看。早上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将窗帘拉开,什么也看不见。 摸索着墙打开灯,啪地一声,所有的黑暗都被驱散,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雪白的墙。微黄的灯光。几处简单的家具。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垃圾桶和桌面上都是空无一物。空得不像是有人在这里住过。 这是当然的,毕竟对我来说,这里只是落脚的地方,并不是「家」。 来到这里之后,除了红叶姐和中原先生操心过,给我送来了一些必需品外,我几乎没有为这里添置过什么。 我将外穿的鞋子摆好,换上拖鞋,仔细确认了鞋子的整齐度之后,才离开玄关。 这处公寓坐落于PortMafia总部的不远处,说实话,上下班很方便。 在外表看来,它只是普通的建筑,混在横滨市民的住宅区内。甚至在墙体外边,还能看见被晒出来的被单和衣物,随着风吹过,晃晃悠悠地飘着。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实际上是横滨里世界龙头组织的员工宿舍。 里面除了我这样的干部的直系下属之外——虽然这也是虚名罢了,平日里我很少能见上红叶姐一面——还有PortMafia的各部门精英。 - 当然,住在我头顶的邻居先生不仅在混.黑方面很天才,在自娱自乐方面也很有一手。 我躺倒在床上,用柔然的被褥将自己包裹。 咚咚咚—— 我带上耳塞。 吱啦—— 我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哐—— 我强忍困意,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三分。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取下耳塞。天花板的动静还在不断传来,没有耳塞的阻隔,变得更清晰了些。 它们像是从脑子深处响起,配合着不时传来的动静,我能感受到太阳穴的神经在突突跳着。 我想,我应该是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入眠的。 - 我站在了邻居先生的门前。 抬起敲门的手,又放下。 我几乎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被我的敲门声烦扰,一名穿着背心的彪形大汉从里面探出头来,“有事吗?” 粗粝的嗓音隐含几分威胁,仿佛是只要我说有,他能立刻从背后掏出配枪来。 然后迫于威势,我只好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屋里,继续忍受这样的噪音到天明。 以上只是基于现状最坏的猜测,毕竟这里可是Mafia的窝点。 我有些退却。 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得到安静的环境,在无法改变结果的情况下,不如还是直接回去比较好吧? 这样想着,我转身,打算下楼。 出乎意料的是,像是感应到门外有人一般,大门在我背后应声开了。 我浑身一僵,只觉得完蛋了,我肯定会受到Mafia大叔的责怪的。 “哟,终于见面了,新人。”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紧接着是爽朗的笑声,“原来是个小鬼呀,真有意思。不枉我费力制造动静这么久,终于见到你的面了。” 那是个金发的少年,从开门的一下开始,他的脸上就始终带着愉快的笑意。他话很密,说完开场白之后,就自顾自地自我介绍起来。 “你可以叫我‘信天翁’,我负责PortMafia的交通领域,‘快于步行的一切’都是我在掌管哦,这么说来Mafia没了我还真是不行啊哈哈哈哈。 “说起来,你会喝酒吗,我刚开了上好的香槟,来一杯吧来一杯,不用客气。” 这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幸好他也不需要我接话,他自己就能说得很起劲。 在我再三推拒后,他终于歇下与我分享他的爱酒的心思。在说话间,我曾悄悄往他屋里撇去一眼,如我所想,他是一个人,并非是聚会。 在邻居先生的追问下,我与他互换了姓名和基本信息。他表示对我的异能力很感兴趣,两只眼睛都亮闪闪地盯着我。 不过这也实在难以向他展示就是了。我总不能当场死一边给他看吧。我这样对邻居先生说了。 他表示理解。 不知多久后,他终于有了放我走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打算告别回去。临走,他笑眯眯地冲着我的背影补充,“我保证会安静一点的哦,请做个好梦吧。” 回到卧室,我只觉得我比刚回来时更疲惫了。 一如邻居先生缩保证的,楼上的动静再也没有响起。我很快就坠入了睡眠。 - 大概是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第二天找到中也先生训练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中原先生满脸惊讶,问我干什么去了。 我并不打算把邻居先生的恶行供出来,于是只是搪塞着说没有睡好。 中原中也是个意外体贴的人,他没有多问,嘱咐我要好好休息,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我申请提早下班。 虽然面上还是淡淡的,但我心里其实很感动。 中原先生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收回前言。 中原先生抬腿从我眼前扫过,我几乎能感受到攻击所带来的厉风。我只来得及勉强护住自己的要害。 自从我能够碰到他之后,他就稍稍放开些手脚,朝我攻击了。 远远地,他将什么东西抛给了我。我捕捉到它朝我飞过来的轨迹,估计着大概的落地点,挪动步子。 接住了那个物品。 是匕首。 还没有取下刀鞘。这柄匕首很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据中原中也说,这是他刚进入□□的时候红叶大姐所赠,但是他向来鲜少用武器,因此一直以来只是收着。现在暂且借给我使用。 意思是,我可以以此为武器,应对赤手空拳的他。 然而实际上,别说是拿着个小臂长短的匕首,哪怕是给我无限量供应炸药,我对上他,也毫无胜算。 取下刀鞘,刀刃一寸寸露出,最终展露在我面前的匕首还泛着银白的光,带着寒意。我紧紧握着匕首,似乎有冷气攀附上我的手腕。 但武器并不能帮助我面对和长刀一般扫过来的腿,我被击中了侧腰,摔在地上。 “站起来。”在训练时,好说话的中原先生就换了一副面孔,变得很严肃。 我不敢多耽搁,立刻撑着地爬起来。 他的一双蓝眼睛紧盯着我,我感到像是被捕食者盯上般,不自觉绷紧身体。 与我紧张的姿态不同,他两只手插在裤兜内,只用双腿进行攻击,显得游刃有余。 攻击再次袭来。 我深知没办法正面迎上他的攻击,只好想些旁的办法。 我观察着他的攻势。 即使是中原中也这样厉害的人, 也会有更为偏向的攻击手段。加上对于自身力量分外自信,他根本不会想着变着花样进攻。 这也为我适应他的攻击提供了便利。 我捏着匕首,还没有一次朝他主动进攻。但在心里,已经默默摸清了他的攻击手法。 中原中也从地上跳起,浑身裹挟着红色的光芒,大腿微提。 我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稍后退了些。手心大概是出了薄汗,匕首变得有些难以握住。 一如我所预计的,他果然一旋身,一抬腿,朝我的方向劈了下来。 我侧身,堪堪躲过。 我并未松下那口气,而是再次往旁边后撤了几步。 中原中也的腿带着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扫过。他的攻击落了空。 他露出诧异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 一时没有动作。 我趁着机会,闪身至他身后。 匕首抵上他脖颈的瞬间,他浑身放松下来,毫不吝啬地夸奖我,“不错嘛,很有进步。” 我收起匕首,朝他欠身。 但我自知自己只是钻了空子。正因这只是训练,而对手又只是个瘦弱的女性,中原先生才收起了十二分的力。 方才发愣的一会儿,想必他就是想要与我搭话的。但我实在打不过他,也只能使些旁门左道了。 -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中原先生不仅做了我的陪练,还一并督促我锻炼体能。 当我气喘吁吁地在偌大的训练场内绕圈的时候,中原中也就坐在边上看。 我讨厌跑步。 体能训练的成效并不大,不过我也明显能感受到身体状况比刚来的时候好上了不少。 反而是与中原先生的对打,多亏他放大水式的打架方式,我能够越发熟练地躲避他的攻击了。 每次训练结束,我总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训练场门口闪过。 我当然知道那是谁。 可我不敢过多探知他的目的。也不敢再擅自找上门。 - 这两天,医疗部的护士姐姐倒是总来找我。一副过分热切的样子,拉着我的手说扯闲天。 有了邻居先生提供的经验,护士姐姐的话唠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已经深谙应付这类人的方式了。 我一面安静地听着她讲,不时嗯嗯地回应两声。 后来当她得知我一直是在跟着中原先生训练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话更是如滔滔江水止也止不住。 她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我早就想说了,你住院那天竟然那几位大人都来看望你,葵酱你不会是哪位高层的女儿来的吧。” “没有这种事。” “尤其是中也先生,每次见到他他都超有礼貌。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排得上队给他包扎。” “嗯嗯。” “话说——葵酱一直跟在中原先生周围,一定知道他的行程吧?” “嗯嗯……嗯?” 我顿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对中原先生的喜爱之情已经发展到要做私生的地步了吗。 我顿悟。 原来还能这样。想要见到太宰先生也可以,只要不被他发现就好了嘛。 我沉浸在自己的天才思路里。 没有注意到,护士姐姐挽着我的手臂忽然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8. 第八步 抓小手 我是与人类不同的存在。 在我遇见过的人们里边,只会用两种眼光看我。 或是贪婪的。他们妄图从我身上获取什么,这时他们就从人类堕为兽类了,他们会因为欲望而流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扭曲神色。 奇怪的是,一旦亲眼见证我的复活,他们又会立刻害怕起来,仿佛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恶。 另一种则是怜悯的。他们会轻手轻脚地对待我,温柔得叫人想要落泪。可这依然是将我视为异类。 这种怜悯的眼光,我常在中原先生那里窥见。 我并不希望他因为我是与他不同的别的群体,女性也好、怪物也好,而轻慢地对待训练。 我想要成为对太宰先生有用的人。 而现在,唯有他能帮我。 “请不要手下留情。”我常这样向他要求。 因此,在训练中受伤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常事。 - 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中原中也的异能力。作为攻击型异能的「污浊」,是我见过破坏性最强的异能,它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弄塌一幢高楼,也能轻而易举地碾压敌人,十分符合Mafia的气质。 或者是红叶大姐的暗杀型「金色夜叉」、太宰先生的究极反异能力「人间失格」。 可我的「复生」什么都做不到。 它只能作用于我自己身上。恢复的速度还不尽如人意,若是派这样的我上战场,等我慢悠悠地爬起来,想必战斗都结束了。 若是我的异能力是能向外施展的治愈系,想必也能让我变得更有用些。 我颇有些苦闷地想,「复生」的唯一作用,大概唯有减少医疗资源的浪费了吧。 -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护士姐姐。 她大惊,“这怎么能行?就算是最后自己会好,但你还是受伤了呀。受伤就应该乖乖接受治疗。” “可我不需要这些。” 她沉默片刻,发表了她的高见,“我们医疗部对内是免费开放的。免费的就是最好的,不去就是吃亏。” 我想了想。说得好对。 此后,我便常常出现在医疗部。 - 久而久之,就在这里混了个眼熟。大多医护人员见到我,都会亲切地朝我打招呼。 被问候得多了,回应的话也变得不再需要犹豫、就能够脱口而出了。 当然,我这样勤快地跑医疗部,也并非仅仅是为了薅森先生的羊毛。 真正的原因是,经过多次的光顾后,我得知太宰先生也是这里的熟客。 我总能够从护士们的口中探知一点有关他的消息。虽然这些消息总是零碎的,但能旁敲侧击地获知一些他的近况,我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这些消息常常是,太宰大人今天又投河了,不幸入了一条湍急的河,让他的部下们好一顿捞;又或者是,太宰大人在执行任务中因为看见一颗粗壮的树而两眼放光,直接跑没影了,最后被搭档中也先生打进了医院。 诸如此类。 我总是听得有些担心,频频追问他的伤势如何。 这时候大家都说,完全不会有事,那位大人生命力很是顽强,这种程度只能算是他的日常娱乐而已。 至于我为什么不直接向他的搭档中原中也问? 其实我不是没打听过。 然而一旦提及这个名字,中原先生能立刻炸毛。甚至是提着我的衣领恶狠狠威胁,“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今天跑圈翻倍。” 所以我只能缩缩脖子闭嘴了。 总之,不论是医疗部的大家、中原先生还是红叶大姐,都对我这个小小的新人十分友好。 我心怀惶恐,又不免欣喜。 - 如果更幸运些的话,我还能撞上进医院的太宰先生。 这日,护士姐姐暂时去忙了,我暂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 路过的护士们在小声交谈,说话声传入我的耳朵。 “我还以为这两天太宰大人看起来挺忙的,能暂且消停会儿。想不到又来了。” “是啊,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那这次是怎么了?” “听说是交战的时候往敌人的枪口上凑,结果——啊!” 护士小姐被我凑近的、冷淡的脸吓了一跳。她拍拍自己的胸口,“什么嘛,是葵大人啊。” 我略带歉意地扯出一个笑,随即追问,“麻烦告诉我太宰先生在哪里,拜托了。” 护士小姐为我指了个方位。 于是我快步朝着她们所指的病房走去。 既然太宰先生会出现在医院,那想必是中弹了。若非如此,也没必要来。 我不仅开始胡思乱想。那颗子弹会击中他的哪里?手臂、肩膀、还是胸口?不论是在哪里,都会造成极糟糕的后果。 从流血到病危,每一种情况都在我脑子里过了一边。我不禁越发着急起来,脚下的步子也不禁加快。 - 可真当到了他的病房门前,我却是不敢推门进去的。 我虽并非人类,对他人情感的感知却比常人敏锐许多。我深知他对我的不喜,因此也不敢擅自靠近。 我躲在门后,从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窥探。 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的一瞬间,我松了口气。 子.弹似乎只是击中了他的胳膊。 此时,他身上只穿着白衬衫,平日披在肩头的长外套被随意地坐在身下,以一种极放松的姿态躺在病床上。右手被医生攥着,医生为他处理镶嵌进去的弹壳,满头是汗。 他完全没有注意医生这边,而是用高昂的语调,指挥原本作为医生助手的护士小姐替他打游戏。 “不对不对,跳!这里,要追上来了!” 护士小姐在他的指示下对着游戏机一通按,显然她并不擅长这个,手忙脚乱的样子。 “啊,不行了。”太宰治满脸遗憾,砰地将自己摔回枕头里。 病房里响起清晰的「GAMEOVER」,以及弹壳落进盘里清脆的一声。 医生咳了咳,小心翼翼地,“那个,太宰大人……我需要去准备一下敷料。” 太宰撇了他一眼,“去吧。” 医生如获大赦。 见医生就要往这边来,我往墙后躲了躲。 不过猛然看见一个人,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状态的医生还是吓了一跳。我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你还要 看多久?” 太宰的声音从病房里响起,这次他刻意抬高了声音。 我一颤。没有动。默默祈祷着他不是在对我说话。 “你打算就让我这样跟你说话?提高音量可是很累的。” 祈祷失败。 我磨磨蹭蹭从门口站了出来。打量周围一圈,护士小姐看氛围不对,早在刚才就溜出去了。 屋内只剩太宰先生和我。 “太宰先生,您还好吗?”我忍不住往他的伤口瞥去一眼,又一眼。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 医生刚做完清创处理,伤口暂且还敞开着,鲜红的血渗溢在患处。我忽然觉得传言也并不完全准确,在护士小姐们口中总是嚷嚷着讨厌疼痛的太宰先生,现在正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对待伤口。 仿佛子弹击中的不是他的身体。 我大着胆子提议,“请让我为您处理伤口!”我很紧张,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胡乱跳动的动静。 对于他的许可,我并不抱太大指望。 “可以哦。” 他轻飘飘地说。 啊? 我诧异地对上他的眼睛。他眼里的冷意比上回见到的减淡了几分,穿着白衬衫,头发微乱。 这样躺倒在病床上的太宰先生,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好傻。”他有些嫌弃地吐槽。 我上前去,小心地捧住他的手臂,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完全不敢有大动作。 与我想象中太宰先生的身体不同,他的皮肤是和常人一样温热的。因为是男性,即便一样是纤瘦的身型,他的胳膊依然比我粗上几圈,带着点训练的痕迹。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东西?” 我道歉得比什么时候都快,“对不起!” 因为总是在医疗部游荡,见到过许多次处理枪伤的场景,我对处理伤口的步骤已经谙熟于心了。 我手持镊子,取过一边的无菌纱布,按压进他的伤口处。然后是弹力绷带。 我稍稍使了点劲儿去缠绕,以便能起到良好的止血效果。 全部完成后,我松了口气。 医生刚好拿着无菌敷料姗姗来迟,见太宰治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他有些吃惊,大概是怕我擅自处理出现什么疏漏,他急忙上前查看。 “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向他讲述了步骤。 他肉眼可见放松下来,笑着夸我,“这是正确的步骤,不愧是葵大人,学东西很快。” 没有人不喜欢夸奖,我也不例外。 我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太宰治。 他轻哼一声,“不会有你想象的事情发生的。 “不过, “作为你为我处理伤口的报酬,我姑且给你一个提示。 “你最近和村上杏子走得很近吧?我劝你还是少和她接触为好哦。” 村上杏子是护士姐姐的名字。 我不明白太宰先生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杏子也是。 - 关于他们隐瞒的事,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次日,继两月前来到PortMafia之后,首领第一次传唤了我。 9. 第九步 临时搭档 首领室内还是一如之前的布局。 昂贵的落地窗被窗帘遮挡,看不见外边的景象,里边只靠着白炽灯照明。 我很怀疑在这样的环境呆久了,首领会不会进化成吸血鬼。 推门进去,那个身影低着头,写着什么东西,仿佛没有注意到来了人一般。 反而是爱丽丝,踩着她的小皮鞋登登登地跑了过来。她抱住我的腰部,像是一个挂件,“是葵酱,好久不见~” 我微微颔首,“爱丽丝小姐。” “谢谢葵酱之前送来的蛋糕哦,爱丽丝很喜欢。” “不必客气。” 实话说,虽然爱丽丝小姐长得很可爱,但我完全无法将她当作普通小孩看。当然,如果是普通小孩,首领也便不会放任她在PortMafia的首领办公室乱跑了。 甚至还放任她对身为首领的自己发脾气。 我无意探究爱丽丝和首领的关系。 可是。 每次一被爱丽丝接触,我身上总是不自觉起鸡皮疙瘩。我总觉得爱丽丝小姐身上有着非常明显的违和感。 就当是怪物的直觉好了。 我觉得她不像是人类。 微转眼珠,我蓦地对上了爱丽丝一双澄澈的蓝眼。 又来了。 这种不像是孩童会有的探究式的目光。 爱丽丝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我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唤,“首领,我来了。” 森首领像是才注意到我的到来,直到我出声,他才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来。他紧锁着眉,向我抱怨。 “怎么办才好啊葵酱,最近Mafia的人总是莫名奇妙地消失。 “组织里人手本来就欠缺了。” 我停顿了下,才接话,“就算是您这样说,身为新人的我也没办法帮到您。” 森鸥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好冷淡啊葵酱。” 我没有接话,“首领这次喊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啊,这个啊,”他终于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脸上有了一名横滨最大地下组织头目应有的神色,“葵一直在训练,还没有出过任务吧?” 我点头。 “那么,请在明天进行你的第一次外勤吧,作为协助者。”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提醒道,“红叶姐最近出差了。”远在意大利、且任务缠身的她应该没办法马上赶回来,难道是需要我过去吗? “不是红叶君哦。我要你协助的人是——” 有个身影自黑暗中走出,绷带和头发盖住了他大半张脸,仅露出的那部分,在不做表情的情况下显出几分阴郁。 “呀,太宰君,什么时候来的。” 太宰治微微转动黑沉沉的眼珠。 “刚刚到,我打了招呼的哦,只是森先生你没有回应。” “原来如此,”森鸥外没有过多追问,转而对我说,“请协助太宰君查明Mafia成员失踪的原因,葵君。” 我心头一颤,俯下身,“是。” 我悄悄撇了一眼太宰先生的脸色,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来。我暗自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兴奋。 - 我跟在太宰治身后,一起离开了首领室。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太宰先生没有理会我,径自往前走。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几乎得碎步小跑才能勉强跟他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一时不察,直直撞上他的后背。我皱着脸,揉揉自己发酸的鼻子。 “昨天,你有去找村上杏子吗?” 我摇摇头。我不会违背太宰先生的指令。 太宰先生在这个节点提起她,非常奇怪。 杏子只是一名普通的护士,除了和大家分享小零食和摆弄花草以外,没有别的爱好。她甚至只是一个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为什么太宰先生会如此关注她? 太宰治回过身,“那么,我要你今晚去找她。” 我微微睁大眼睛。 有什么思绪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太宰治观察着我的表情,见我神色变化,微眯起眼,“告诉她,明天下午有一场重要的货物面交,首领会出现在一号仓库。” 我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法问出心中的疑问。 - 第二日的外勤,我早早等在了PortMafia总部楼下。 我无法不在意太宰先生自相矛盾的话,他先是警告我最好不要靠近杏子,又借我之口向杏子透露首领的行程。 然后是首领所说的Mafia成员失踪案。 有什么东西渐渐在我脑中成型,令我不敢深思。 等这次事情结束后,就把蛋糕送给杏子好了。 我这样想。 这个口味的蛋糕可是爱丽丝小姐认证的美味。我今早已经提前买好,存放在了办公室的冰箱里。 远远地,我看见了太宰先生走来,黑色大衣在他身后被风托起。 我们短暂地对视。 “太宰先生。” “嗯。”他随意地回应。 我亦步亦趋跟在太宰先生身后,与我们同行的还有首领拨给我们的一支武斗派小队。前一天说是要在这个时间节点进行军.火面交的首领并没有来。 他当然不会来。 因为这场交易,从头到尾就是由太宰先生亲手织就的一张捕获「害虫」的巨网。 - 走进一号仓库,见到村上杏子起,我几乎就预见了她的结局。 村上杏子没有穿着以往白净的护士服,但她仍束着头发,鬓边带着那个有点褪色的粉色发卡。 仓库里灯光昏暗。 她站在阴影里,神色冷然。身后站着的则是约定面交的组织成员。 我跟着太宰先生向他们走近。 看见我的那一刻,杏子的神色完全崩裂,她错愕,几乎不敢认我,“葵?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宰先生低低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你觉得医疗部的护士,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没有看我,可我知道他是在向我发问。 “大概—— “是路过吧。”我的声音轻到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闻言,太宰治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 村上杏子站在我的对面,而我身后是PortMafia的武斗派小队。 两方完全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杏子没有再管我,她在我们的队伍中仔细辨认,厉声道,“首领呢?” “葵,回答她。” 太宰先生的声音淬了冰一般冷。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撞发出的哒哒声,我尽力稳住自己发颤的声线,“是。” “森首领会在今日下午亲自前来面交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村上杏子,Mafia二代。父母因受到先代猜忌被处决,你因此怀恨在心,以护士的身份潜伏在PortMafia内部,伺机复仇。 “你在医疗部人缘不错,能接触到不少Mafia的成员甚至是高层。最近Mafia成员大量失踪也是你的手笔。” 我与她对视,看着她的神色由惊讶变为慌乱。 “一个没有武力的护士是做不到这点的,所以,你大概率不是一个普通人。你的异能力应该大概与能让人消失有关。 “你接近他们,对他们下手。勾结外敌,意图伤害首领。” 我不自觉向她走近,“我说得对吗?杏子。” 她复杂地看着我没有表情的脸。 我在她跟前站定,向她请求,“纠正 我吧。” 她笑了,笑得弯下腰去。我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 “你怎么发现的?”她没有否认。 “我去核对了失踪人员名单。”我在她身边呆了很久,基本知道她与哪些人走得近,何况她也不会太防备着我。 “我还看见, “你养在窗台的那几盆植物,你向它们伸手,它们的茎叶缠上了你的手指。” 但我一直在回避这个事实。我希望她一直是我心目中的那个邀请我庆祝她的生日、主动向我伸手的村上杏子。 于是我下意识为所有的不对劲找好了理由。 太宰治见我与敌方靠得很近,命令道,“葵,回来。” 我恍若未闻。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说放下了吗?不是说要追求自己的医学梦,因此那样努力地在啃哪些晦涩的书吗? “你连打招呼,连哭、连笑都需要人教,你这样的怪物,你怎么会懂?!” 她面目扭曲,恨意几乎要冲破压抑的声音。 “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我原本应该在东京上大学,我原本应该拥有父母陪伴的生日。连生我的人都不在了,这种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你哭了。”我有些无措,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她将我的手拍开,小臂狠狠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在睁眼时,眼里只余下一片猩红。 村上杏子忽然呵呵笑起来,讽刺道,“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傻的,是我低估了你。没错,你的猜测全部正确。至于没猜到的部分,我来补充吧。” 她抬起右手,另一只手抚上右手手腕,“我的异能力与操控植物有关。把异能种子藏在食物里,让人吃下,只要我一发动,我可爱的植物们就会从他们的身体里破土而出,成为养分的人在短时间内就会枯萎,成为一滩烂水。 “我原本是想要在今天统一发动的,但谁让哪些人说了我父母的坏话呢? “我的父母一直都很忠诚,他们将自己的一辈子都奉献给了PortMafia,仅仅是因为那个老东西的臆想、仅仅是因为他的臆想……”她哽咽着,几乎无法再开口。 我不理解,“但是先代已经死了,现在的首领是森先生。” “那都一样!” 她厉声喊。 - 砰—— 村上杏子不知何时摸出了枪,子.弹从黑洞洞的枪口旋转着飞射而出,直指领头的太宰治。 我大惊,不由向太宰先生的方向看去。 他像是早就有所预料,面色如常。微微侧身,子.弹从他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这发子.弹像是一次开关,村上杏子扣下扳.机后,紧接着不知哪方就先开了枪,随即场面陷入一片混战。 带着火星的弹.药如雨水般在半空穿梭、交织。 复仇的火焰燃烧在村上杏子的身体里,给予她行动的勇气。而当真正对上Mafia火拼,她才终于开始感到害怕。 她想要发动异能力,可PortMafia队伍里的人早接触过了「人间失格」,即使是误食过她的种子,她的异能力也不会起效了。 没有发动条件,村上杏子只是个普通的护士。 她的手段算不上高明,之所以能被留下性命到现在,是因为森首领和太宰先生需要一个向她背后的势力发动反攻的理由。 然后顺理成章地,将其吞并。 能支撑一个组织运作的金钱、人才、武器,都将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见异能力完全失了效,她冒死复仇的决心也被生存的本能取代。 她开始慌乱。 我感到有一只手将我扯了一把。 随即便是子弹穿过我的肩膀。比疼痛先来的是晕眩。 我吃力地回头。是杏子躲在了我身后。 “对不起。”泪水挂了她满脸。 10. 第十步 审讯室 人类对于疼痛和死亡都有与生俱来的恐惧。 可这些不过是我的日常罢了。 但是杏子与我不一样,暴露在枪林弹雨之下,她会死的。 “咳咳。” 喉间涌上腥甜。力气开始从身体里一寸寸抽离。 耳边是杏子崩溃的泣音,“你不要怪我,我也只是……只是想要活下来而已。反正你也不会死掉……” 你说的对,本来如此。 不要向我道歉。 我想要安慰她,但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仍然有子弹向我飞来。 那些子弹大概是没有击中要害,只是将我半死不死地吊着。我几乎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伤患处。 杏子的声音变得遥远。我听见自己的血肉被贯穿的细碎的声响。 好难受。 为什么死不掉。 在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立在我面前。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我。 我一瞬间就知道了他想要干什么。 我安静地合上眼。 “砰。” 世界黑暗下来。 -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又躺在医疗部的病床上了。 我注意到中原中也背对着我,双手插兜,站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 “中原先生。”我打招呼。 他转过身,神色淡然,“醒了啊。” 悄悄撇了眼中原中也的神色。 嗯,还算平静。 我松下一口气,听说我要跟太宰治一起出任务,中原先生专门找上我,说了些让我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有太宰先生在,一切都会顺利的。” “我就是说让你小心那个混蛋啊。”中原先生那时候咬牙切齿地这么说了。 可我还是负伤回来了。准确点说,是被敌方抓走当肉盾,然后不出意外地死了。 如果没有异能力,中原先生大概就见不到我了。 不过中原先生的反应还算平静,之后应该——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家伙是把工位搬到医疗部了是吧?”中原中也讽刺。 豁。完蛋了。 他果然生气了。 我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没有,我的工位在九层303室。” “没有问你这个!”我几乎能看见中原先生额角的青筋在欢快地突突跳。 中原中也有些烦躁地扶了下额,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总之,太宰那混蛋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等等。 “什么仇?” “一枪之仇。”他用一脸“我都听说了”的表情看着我。 我一惊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中原中也用重力把我按在了原处。余光里,输液管晃动了两下,我这才注意到我在吊水。 见我躺好,中原中也才撤回异能力。 “这是误会。”接着,我输出了一长段,试图阻止太宰先生被揍的命运。 听完,中原先生用古怪的目光盯了我好一会儿,直将我看得背后发毛。良久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你不疼吗?” 一般来说是会的。但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在我的认知里,我当然会感到难受,身体会下意识挣扎。 可知道这些表现会引来研究员的不悦后,我就尽力克制了。 我如实说,“被太宰先生利用。 “我很高兴。” 没救了。 中原先生摔门而去。 - 一如太宰先生之前所告诫我的,在不断地死去之后,我的身体复原所需的时间越发短了。这次醒来,我只用了半天。 对于这点,我不知道我应该抱有什么心情才是正确的。 不过,当得知太宰先生找我时,我很庆幸我现在清醒着。 带话来的Mafia成员将我领到了一处地下室。 连接地面与地下的是一段长阶梯,阳光只能照射至阶梯的一半,再往前便是一片昏暗,两侧泾渭分明。 我能嗅到里面飘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葵大人,小心台阶。”那名成员提醒道。 “嗯。” 他并没有跟随我一起往下走,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步步往下。越是深入这处地下室,血腥味就越发浓烈。 我先是见到了太宰先生,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西服,背对着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太宰先生。 我几乎脱口而出,但在这之前,身侧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声线里带着抑扬顿挫的优雅,“好久不见,葵。” 是红叶大姐。她散发着与平时相比更为危险的气场,双手带着医用橡胶手套,手持一柄精巧的小刀。鲜红的血正从刀刃上淌下,汇聚成血珠。 「啪嗒」。 隐没进地面消失不见。 我微微心惊,“好久不见,红叶大姐。” 她指尖微动,反手握住了那柄小刀。脸上还是一如寻常的温和的笑。不知道为何,红叶大姐似乎总是对我格外宽容。 地下室的深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我迟疑地问,“里面的……是谁?” 尾崎红叶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将手里的小刀递给了我。她退开一步,对太宰治颔首,“妾身还有事在身,葵就交给你了。 “那么,失礼了。” 我目送红叶大姐款步离去,总觉得心下突突跳,手上的小刀也变得有些烫手。 这里只剩下我与太宰先生两人。 “跟我来。”他淡声道。 - 再往里走,这处地下室才显露出其真实面目。 里边的空气格外潮湿,墙壁上挂着琳琅的金属器具,大部分我都不曾见过。地上、墙上都染着点黑色,这些黑并不纯粹。 那大概是洗不掉的血迹。 被拷在尽头的人疼痛难耐地低声呻吟。 她抬起了脸—— 村上杏子。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我。她像是想跟我打招呼,但身体的剧痛让她对我露出了一个略显扭曲的笑,“是你啊。” 或许我应该回应,再问她疼不疼,但不论怎么做,好像都显得不合时宜。 身后太宰治的脚步身逼近。 “怎么了?”太宰治的声音很淡,“这时候,你不应该气恼地冲上去,然后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插入她的血肉吗?” 我低头看了下自己手中的小刀,又看向杏子,恍惚间,它似乎已经将她钉在了墙上。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一步步逼问,“难道在心软吗? “还是说,你仍然认为她是你的朋友? “——背叛了你、将你当作肉盾使的朋友?”他冷漠的嗤笑。 “很难 过吧,很生气吧?”太宰治站在我身后,离得我很近,我能感受到他的声音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他覆上我止不住发抖的身体,我嗅到他身上令人昏沉的、发冷的气味,“现在,我给你复仇的机会。” 他握住了我捏着小刀的手。 刀尖一寸寸地离村上杏子近了。 然后终于抵上她的脖颈。尖锐的刀尖一轻轻靠上她,她的肌肤就立刻渗出血珠。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 “要违抗我的命令吗?葵。” 当然不是。我愿意倾尽一切去满足太宰先生的愿望。 可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太宰先生,我知道PortMafia的规矩,叛徒是绝对不会被姑息的。 “但惩罚是手段是让其下巴抵住台阶,用一脚使其下颌骨破裂,然后补三枪。 “不是吗?” 因为离得很近,我清晰地看见他脸上错愕的神色。他和第一天一样,弯起眉眼,笑了。 “太宰先生,我说错了吗?”我有些不解。 “不,”他笑得很夸张,却带着声声入骨的冷意,“完全正确。” 既然如此,就不该由这一刀来结束她的生命,我以为我可以就此离开,但出乎我们两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村上杏子,那个因为惧怕死亡而放弃复仇的勇气、毫不犹豫地用我的身体替自己挡下攻击的人,在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情况下—— 自己撞上了锋利的小刀,然后狠狠将头一别。 湿润的液体喷溅到我的脸颊。 我下意识后退,却进一步将后背抵上太宰先生坚硬的胸口。 在村上杏子的双眼灰暗之前,我只来得看清里边闪过一抹难过的神色。 她说, “对不起,葵。 “原谅我吧。” 我睁大眼。 黑暗。鲜血。死亡。 “欢迎来到Mafia的世界。” 太宰治收敛了笑意,声音里带着恶意,似乎又混杂着甜美的引诱。 -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到办公室的。 只知道同事们见我一身血液,纷纷惊呼。他们围上来。 “天呐葵,刚出完任务回来?你受伤了?” “这不是我的血。” 我忽然想到了昨天准备在冰箱的小蛋糕。 于是我打开冰箱。由于冷气的作用,它还保持着昨天的模样,只是上面点缀的草莓看起来有些蔫巴。 我将它取出来,捧在手里。 有嘴馋的同事探着脑袋问,“葵,原来这是你的啊。分我一口呗?” “不,它已经不能吃了,我正要去把它扔掉。” 同事试图挽留可怜的小蛋糕,但它最后还是躺进了垃圾桶里。 我站在垃圾桶前看着已经开始塌陷的奶油。 良久,才提步离开。 路上,我不经意间将手伸进衣服口袋,忽然碰到一颗石子样的东西。摸出来一看。 是糖。 小小的一颗用彩色的糖纸包裹着。我大概知道糖果的主人。 我拆开糖纸,将糖果扔进嘴里。 好甜。 嘴里的苦味被冲淡了些。 我将糖纸小心地展开、捋平,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拍拍放着糖纸处的衣服,这才安心。 11. 第十一步 隐身者 「咚咚咚」 “进。” 我推门而入。 “红叶姐。” 那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我,手上微动,似乎在擦拭着什么。我对除太宰先生之外的人的私事没有大多探究的兴趣,于是也没多问。 直到我将门掩上,在她跟前站定,她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她手中的是什么—— 一柄匕首。 有些眼熟,大概是上回见过的那柄。 上次的情况使得我并未太看清它的样子,说是匕首,其长度却较之寻常的制式要长出一节,刀面色泽光亮。 尾崎红叶上下打量着我,见我精神看起来不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将匕首收入刀鞘。 她上前来,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葵。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放你天假。” 我下意识蹭蹭她的手心,“不用了。” 她对我近似撒娇的行为感到些许讶异,纵容地抬着手,久久不曾放下。 尾崎红叶张张嘴,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察觉了,红叶姐比我高上不少,我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被背叛的感受想必不好受。但在这里,这样的事常有。不要难过,葵。” “我为什么要难过?” 我从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窥见了自己冷淡而疑惑的面孔。 对我出乎意料的反应,尾崎红叶皱眉,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她将手里的匕首递给我。 “来到PortMafia的每一个新人,都会得到来自其介绍人的一个信物。你的信物原应由太宰君给,不过——” 一语未尽。 但我已听出她没有说完的半句。 不过太宰先生尚且没有承认我,更别提赠送我信物了。 “因此我就逾矩一次,暂且由我来替太宰君给。” 我握着刀柄收紧、又松开。 匕首做工精巧,分量沉甸甸的。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有了踏入横滨里世界的实感。 我追随着那个人来到这里,可这不仅仅关乎于此,更牵扯着我未来的命运。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基本上过着着训练、出任务、打听太宰先生近况三点一线的生活。 与中原先生的训练时,他越发地与我放开手脚对练。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对我的指导,他在我身上是无法学到什么的。 我的进步速度很快,现在的水平差不多能与普通Mafia成员一战。虽然还是无法抗下中原中也的一击,不过躲开是没什么问题了。 倒是中原先生这边,他看见我眼熟的打架方式,欣慰的同时,又显出几分烦躁。 这种滑溜溜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令人讨厌的眼熟。 我基本已经摆脱了弱不经风的身体,偶尔看着现在的我,嘴上凶恶的中原先生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葵,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我眨眨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中原中也:可恶。好羡慕。 作为PortMafia冉冉升起的新星,忙碌的中原大人有时也抽不开身陪我对练。考虑到中原先生在工作上鞠躬尽瘁的态度,我颇为理解。 近段时间尤其如此。 甚至是一到下班时间,常常就找不到中原先生的身影了。 “好辛苦。”我对他感叹。 中原先生奇怪地撇了我一眼,“如果你说下班时间的话,也不是一直在工作。最近是因为有一群混蛋约我打台球去了。” 他虽然口中并不客气,但提及那些人,语气里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熟稔。 - 至于打听太宰先生近况方面,是没有什么成效的。 太宰治此人,只要他自己不想让人找到,你就算是把地皮都掀开,也不可能看见他一片衣角。 今天的我也没有收获,于是打算下班后就此回去休息。 白日已经结束,在黑白交际之时,万物都被撒上一层昏黄的光。 在便利店门口,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一晃而过,很快钻进了小巷里去。 我精神一振。立刻跟了上去。 - 巷子两侧的房屋排列紧密,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很适合发生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同时,交错纵横的小巷也很容易让人迷路。 太宰先生像是经常出没于此处,他七拐八拐地,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啊。果然被发现了。 我这样想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绵延至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慢慢地往回走,沿着太宰先生踩过的地方,摸着太宰先生的衣角蹭过的墙。 想也知道,气味也好,温度也好,那里当然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是、但是…… -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爆炸。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向着发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在小巷深处,隐蔽着一处废弃的军火库,这里应该曾经是某个地下组织的据点之一。 里面在发生着激烈的打斗,火光四溅,恍若白昼。 我在里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广津先生。” 广津柳浪像是被吓到了,浑身一颤。 见是我,他皱着脸拍拍自己的胸口,身体放松下来,“是葵小姐啊。 “麻烦您下回出现的时候发出点动静,老夫这个年纪已经经不起吓了。” “抱歉。”我面无表情地真诚道歉。 广津柳浪从先代的时代起就在PortMafia了,若论起资历,就算是现在的首领森先生也要对他客气三分。 据红叶大姐透露,森先生上位时,曾对PortMafia进行过先代派的大清洗。 而对先代曾十分尊敬的广津先生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他所效忠的从来就不是坐在首领这个位置上的人,而是PortMafia本身。 “您们这是在做什么?”我环视一圈,仅见到严阵以待的PortMafia众人,并未见到敌方。 火拼过家家吗? 听起来是个蛮有意思的训练方法。 广津柳浪面色微沉,先是对手下下令,“给我守住大门。若是让他逃了,你们回去全部给我领罚。” 语毕,他才向我解释。 “是一个狡猾的家伙,异能力是隐身。惭愧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堵他很久了,然而并没有什么进展。 “葵小姐,这里很危险,要不我先派人送您回去如何?” 我没有接受他的意见,仔细地打量着这里。 目光在天花板某处停顿下来。 “广津先生,借您配枪一用。” 下班时间,这种东西我自然不会随身带在身上。 广津柳浪虽然显出几分疑惑,但还是将手上的枪交给了我 。他忍不住问,“您要做什么?我们已经尝试过向里面密集射击、甚至投放炸药了,但都没有效果。” “确认人还在里面吗?” 外边响起雷声,紧接着这个废弃的仓库被照亮的一瞬,随即又陷入黑暗。 广津柳浪的单面眼镜微微反着光。 “那是自然。我绝不会让他跑了。” “那就没问题。” 在场的PortMafia成员大多都没见过我的脸。忽然看见一个年纪尚小的少女摆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神色,与自己的上司熟稔交流,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 我微微皱眉。 我想让他们安静。 可没人听我的。 我只好求助于广津先生,“麻烦您让他们安静下来。” 广津柳浪颔首,随手抽走身边人的配枪,姿态余裕地鸣枪示意。枪声一响,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面色僵硬,现场鸦雀无声。 “葵小姐是尾崎干部的直属下属。对上司不敬的后果,我想你们应该不想体验一次吧?” 没人说话。 但悄悄撇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空旷的旧仓库内安静极了。 我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我低声向广津先生道谢。 我低头检查了下弹匣。数量足够。 拉开保险栓、上膛,然后朝着天花板几处连续射击,一气呵成。几声枪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样说很对不起中原先生,但我的体能依然是弱项,在长时间的战斗中我容易陷入不利的境地。 不过在爆发和准头方面,我却尤为出色。 这一点是中原先生和红叶姐都认可的。 我一共开了四枪,集中于仓库的左侧。 枪枪命中。 天花板随即散开几朵巨大的水花。 是消防喷淋系统。 为了防止意外事故的发生,这种东西一般会做得很好,即使其他地方年久失修,它也依然能用。 广津柳浪恍然,看我的眼神微变。 在巨大的水花下,那个异能者再无处隐身。 水花勾勒出他的身型。 “不可能,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边?”异能者破罐子破摔地撤走了异能,飞快撇了眼另一侧完好的消防喷淋系统。 他收回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如果是太宰先生在场的话,他会如何回应呢? “你的呼吸声太吵了。”我微微歪头,声音很淡。 “——你其实很紧张吧?” 接下来,广津先生他们应该能处理好了。 我本来想学着太宰先生的样子,随手将枪扔回给广津先生。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我双手将枪支递还给了他,然后好好道谢。 我转身离开后,身后立刻响起了枪弹的动静。 - 我并未马上回到公寓。 而是荡荡悠悠地走出巷子,拐进了太宰先生出来的那家便利店。 “你好。” 听见客人的声音,店员立刻热情回应,“欢迎光……临。”她的话卡在嗓子里,笑僵在脸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 啊。 忘记换衣服了。 我没有过多纠结,而是顺着问,“你还记得之前来过一个和我差不多打扮的年轻男性吗?身上裹着绷带,身高差不多在我这里。” 我在自己的头顶比划。 “他买了什么?请给我来一份一样的!” 我眼睛亮亮的。 12. 第十二步 入水 最终,我心满意足地抱着几罐子蟹肉罐头走出了便利店,为能吃到太宰先生同款而感到心情愉悦。 但不巧的是,好像下雨了。 我仰头打量着天,天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由于是阴雨天,连微弱的月光也隐匿在厚重的云层后。 天空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亮。 雨不算大,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滴。我估计着在它下大之前,我应该能赶回公寓,于是并没有折回便利店买伞。 夜晚的住宅区与白日完全不同。一片死寂。 走着,我忽然顿住脚步。 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可我的确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难道是地痞流氓之流吗?并非没有这种可能。一个看起来身形瘦小、力气不大的年轻女性,是最好的实施犯罪的对象。 如果是这类人,我倒是不甚在意,我有信心能放倒他们。 但我得承认,我内心还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毕竟这种事情,那个人也并非没有做过。之前与中原先生训练结束,我就常在墙后看见一角黑色的衣角。 不过直到我回到公寓,放下手中的袋子,也并没有发生什么。 没有长相凶恶的人拿着刀跳出来,也没有人说出“给钱或给命”的专业台词。 这使得我愈发确认了后一个猜想。 “啊嚏。” 看来,在打开蟹肉罐头当夜宵之前,我得先去换下身上湿透的衣服。 没错,在我试图七绕八绕甩开身后的小尾巴时,雨也下得愈发大了,我走在路上无处躲藏,被浇了个彻底。 - 次日,我昏昏沉沉地去了PortMafia总部。 我的身体似乎已经拒绝我的掌控,干什么都有些提不起劲,四肢都是绵软无力的。这种感受有些陌生。 于我来说,生病和死亡是类似的,它们只是一种中间态,特殊的身体让我不至于滑向极端,无法醒来。不论处于两者之中哪种状态,我都会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健康。 因此,我分不清我是怎么了。 “啊啦,”红叶大姐见我这幅状态,掩唇轻呼,“葵,你不舒服吗?” 她用手试探了下我的额头。 “你发烧了。” 我有些迷茫地抬眼看她。 “我发烧了?”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我有些睁不开眼睛,看红叶大姐的身影也是朦胧的。 “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这是命令。” 命令吗?那就没办法了呢。生病让我变得有些迟钝,我分辨着尾崎红叶的话,缓缓地想。 - 在回去躺着之前,我去药店自己给自己买了药。 “我想要快点好起来,请给我效果好一点的药。”我向药师要求。 药师顺从我的想法,拿出了两盒药品。 她特意指着其中一盒,强调说饭后一片,一天两次即可。 我有点怀疑这点药量真的足够压住我的症状吗?我拆开一板药,抠出两片扔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我不自觉皱了皱脸。 唔。好苦。 药粉黏在了口腔中,这种苦味萦绕在我唇齿间,经久不散。 -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我取出一看,是中原先生。 “莫西莫西,这里是葵。” “啊,太好了,”那头的中原先生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他向我报了个地点,“你现在方便过去吧?” 伴随着中原中也的声音传来的,还有隐约的枪声。 “中原先生,我今天休假哦。”我提醒。 电话那头烦躁地“嘶”了一声,然后是小声地嘀咕,说着“太宰那个混蛋”“没人救他不是正好”之类的话。 我心下一紧,连忙表态,“中原先生,我现在就可以上班。” “太宰先生怎么了?”我追问。 那边的中原先生似乎被一场打斗缠住了手脚,他边跟我通话边动作,声音显得忽大忽小,“啊也没什么大事。” “他在河里。 “你要是在休息的话就算了,让那家伙飘一会儿自己就会爬上来的。” 大概是太宰先生总是这样干,才让旁人觉得他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是一种消遣,甚至他对于被打扰了消遣这件事,总是显出几分不悦。 所以大家才觉得无足轻重。 可我却无法不在意。 不仅是因为害怕他真的死去,也是因为我曾在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窥见了真切的死志。 得到这个消息,我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手机。 “了解。我会带人过去的。” - 挂了电话,我马上招手截停计程车,和司机报了地点。车上,我又给红叶姐打去一通电话,从她那边调派了几个人手。 这里离目的地颇有段距离,偏路上还屡屡赶上红灯。 我不禁催促,“不能再快点吗?” 司机慢悠悠地调整了下坐姿,“别心急啊小姐,这可是红灯。” 哦,这样啊。 那就遵守规则好了。 我将枪支抵上他后脑,“现在呢?”他整个人僵住了。车子瞬间飞驰出去。 开玩笑。 我可是Mafia。 我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后的景象,只希望能快点、再快点。 - 等我到达那边,从红叶大姐那边调来的人手已经到了。 河水很绿,绿得发黑,裹挟着掉落进水道的枯树枝急促地向前奔流。 “找到了吗?”我向其他人询问。 他们纷纷摇头,表示他们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圈了,但是并没有看见太宰治的身影。 “分成两队,沿着上下流继续找。” 在短短的一瞬间,所有糟糕的可能性都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我无法阻止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出现,就像我无法阻止我生病的躯体不自觉地发冷。 我交代完,不顾他们是否有跟上,先行往下游跑去。 很快,我在远处瞥见了一抹黑色的影子。 虽然总是听闻太宰先生日常的行径,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人遇到在意的事情大概总是容易失去理智。如果此时我足够冷静,我应该等其他水性好的人来支援;我应该考虑到在湍急的水流中,以我的力气很难将一名身形比我高大的男性拖上岸。 可看到那个人飘在水中一动不动,我只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心惊。冷静也好,思考也好,全部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想也不想就跳入了水中。 只来得及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而这些声音很快被水流声所吞没。 很奇怪,我作为研究所的产物,按照道理来说,我应该没有时间去学习游泳,何况我的记忆中也没有这一段。 但我却拥有着相关的肌肉记忆。 这 些肌肉记忆让我能够在掉入水中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我很顺利地向着那抹黑色靠近。 水流很急,不断裹挟着我将我推远。 我不可避免地呛了几口水。 我碰到他了。 我试图拖着他靠岸。 可是失败了。 我们还在被水流卷着向下游推。 我只能紧紧抓着他。也许是他一直泡在水中的原因,他的手冰得吓人,肌肤接触的时候,我打了个颤,不免产生了些不好的联想。 衣服沾了水,变得很重,加之身上还挂着一个重于我体重的人,我感到所有的重量都被施加在我身上。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我往水里拖。 太宰先生。 我唤他的名字,可是马上呛了水。 我不禁想,如果就这样死掉,算是殉情吗? 我开始脱力。下沉。 意识迷蒙间,我恍惚对上了一对意识清明的眼睛。然后有一双手将我拖起。 - 我是被自己咳醒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岸上,眼前是天空,身下是地面。但我仿佛还在河水里沉浮,身体传来阵阵眩晕感。 有人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太好了”“葵大人醒了”之类的话。 “为什么要救我?” 太宰先生此刻正坐在我的不远处。 为什么呢? 当然是希望太宰先生能好好活下去。可这样的答案像是一句废话。说实话,哪怕在我面前投河的不是太宰先生,我大概也会施以援手。 可他是不同的。 硬要说的话,想要拯救在孤独中沉浮的太宰先生这件事,就像是本能一样。 他一次次地奔赴死亡,可我分明在其中听到了孤独的呼救声。 “您为什么要入水呢?”有什么液体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分不清是残留的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如果他此时看着我的眼睛,我难过的心情应该是可以传达到的。 但是他没有。 他真切地疑惑着,反问,“你真的认为,人活着是有什么意义的吗?”我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联想到了脚边绿得发黑的河水,望进他的眼睛时,不由感到心颤。 我仔细思索。 “一般都是有的吧。欲望深重者大概会回答金钱、名利之类。也有讨巧的答案,为了「体验」。人被无端地投入这个世界,他们存在着,为了不碌碌无为而找寻「意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之类的。” “那么你呢?” “我是为了您而活着的。您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我不敢再看他了。他会作何反应?是冷笑,还是和以往一样,用尖锐的话讽刺我? 意外地,他表现得很平静,仿佛我们是初识的、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你把我当作什么?神明?信仰?我不是那样的存在。把自己的生存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行为,很蠢。” 他的比喻恰当得令我欣喜。 我的确是将他当作近乎信仰的存在,是他让我与外部的世界产生了第一缕联系。这份信仰让我甘愿卑微进尘埃里。 正如之前所说的,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真是残忍啊,葵。 “这样一来,这样我不就不得不为这份情感负起重担了吗。” 他轻叹般说道。 “这种事情,我绝对不要。” 13. 第十三步 不要模仿自.杀狂 回到公寓,我将自己团着缩在被子里。 大概是沾了水的缘故,我的病似乎更严重了。身上滚烫,这种热意是从身体内部烧起来的,我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点,却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头脑晕乎乎的,连转动都变得缓慢。 多吃点药就好了吧。 我这样想。 闭着眼睛在床头摸到药,我迷迷糊糊地往嘴里塞去,就着昨晚放在床头的水咽下。 也许是异能在起作用,也许是药物起了安慰剂的作用,我将嘴里的药咽干净的那刻,就感觉好多了。 睡意涌上来。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被我遗忘了。 好困。 快想起来。 我捋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我起床、上班,然后因为身体原因请了病假,半路被喊去捞太宰先生…… 不对。 我睁开眼。 如果太宰先生今天在忙着入水,那么从昨天起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眼睛——是谁的? 我终究没有想出一个结果,而是放任自己在混沌的思绪中陷入昏睡。 - 实际上,我对睡眠这件事情有些抗拒。 并非是因为我和中原中也一样是高精力人群,而是一旦闭上眼,我就会噩梦缠身。 梦里,我以魂灵的姿态飘在空中,脚下,是一个瘦弱的女孩。 背景是实验室,研究人员在她身上施行了许多残忍的实验。我见到她时,她总是一副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样子。 她挣扎。 她尖利地哭叫。 她试图求救,口中喊着“爸爸妈妈”。 我怔怔地看着这幅过分熟悉的场景。 很痛吧?想家了吗? 下意识对她伸出手,试图给这孩子一个拥抱。 她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来。我们对上了视线。看到她的面孔的那一刻,恐惧几乎将我压倒—— 那分明是我的脸! - 梦境戛然而止。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紧接着说话声就传入我的耳朵,我一面为自己已经逃离了研究所松一口气,一面感到疑惑。 我应该是在自己的住处,那么,说话几个人是谁? “醒了。”有人说。 我睁开眼。 正对上信天翁那张笑嘻嘻的傻脸。 我闭上眼。 “诶?”信天翁睁大眼,使劲摇晃着我的肩膀,“不要睡啊,葵酱!” 好吵。 他一张嘴我就感觉脑子里有无数小虫在嗡嗡叫。 我绝望地再次睁开眼,一边将被子拉过下巴,“我这是在哪里?我记得——” “你的记忆没出错哦,这是在你家。” “邻居先生,我不记得我有邀请你进来。” 他插着腰,哈哈大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啦。不过葵酱,下回不可以把备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哦,这样简直是在邀请小偷犯案嘛。” 哪个小偷会进Mafia窝点犯案啊。 好想吐槽。 信天翁是个很自来熟的家伙,就算是我这样不善言辞的人,也在一来一回地相处中,很快与他熟稔起来。 “——特殊情况?” 我满腹疑惑。 有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我上半身悬空。 中原中也阴沉着脸,“还好意思说啊你。” “中原先生。”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还有旁边的是—— 那个消瘦的男人随身携带着输液架,他抬手朝我挥了挥。因为他的动作,袖口往下掉,露出了一直延伸到里面的输液管。 “葵小姐,好久不见……呵呵。” “「医生」。”我喊出他的绰号。 □□医疗部的总管。在那段经常往医疗部的时间里,我曾与他有过短暂的交谈。 我还是有些发懵,“所以是为什么——?” 这是不是有点太热闹了些。 中原中也今天似乎火气很大。听了我的话,他松开了拽着我衣领的手,我跌回床上,脑袋磕到了床头,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我来不及轻呼,他带着皮质手套的手已经掐上了我的脖颈。 我不认为他会对我做什么。 于是根本没有挣扎。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只手愈发收紧。我一愣,下意识双手抓着那只扣着我脖颈的铁钳般的手。 他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他的手还在收紧。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 “呃……”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能从受制的喉间挤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在学那个混蛋自.杀吗? “想死不必这么麻烦,”中原中也冷笑,“求我吧,我可以帮你。” 什么? 我发现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一直以来,中原先生对我都还算客气。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可供呼吸的空气减少,思绪也开始涣散。 「重力使」的敌人见到的大概就是他的这一面吧。 真是可怕。 “嘛嘛,中也,”信天翁见情势不对,上前掰开中也的手,“对待女性这么粗鲁的话,将来可是会单身的哦。” 中原中也哼了一声,松开手。他也并非是真心想要杀死我。 - 在信天翁和医生的制止下,我终于得到和他们好好交谈的机会。我关上房门,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才来到他们面前。 三个人整整齐齐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的动静,齐刷刷看向我。 我差点躲回房间里。 其实就刚刚独处的一小段时间,我差不多也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床边的地上看见了一瓶散落的安眠药,内容物已经空了大半。消失的那些药片,都是我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吃的。 这个剂量和服药时长,换作普通人,就算是送去医院洗胃都来不及了。 我有些心虚地在他们面前站定,将手中安眠药的药瓶放在茶几上。 我没敢坐。 “那个,”我小声,“我可以解释。” 中原中也冷着脸,往后靠了靠,一副“我听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今天生病了。” “嗯。” “我去开了感冒药,大概是把这个跟那些药弄混了。” 我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中原中也的脸色。 医生在旁边幽幽地补充,喉间溢出几声阴沉的笑,“葵小姐,你现在所服用的安眠药,超过建议剂量的五到六倍就会致命哦。不过你应该不会担心这点就是了。” “找死吗?”中原中也瞪着我,“就算是普通感冒药也不能吃那么多吧?” 我抬起脸,有些无奈地苦笑。 “不正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才拼命吃药的吗?” 我原以为拥有者这样怪物的身体,本应不再惧怕死亡。 但对死亡的恐惧依然深深潜藏在我的潜意识中,稍一刺激,这份恐惧就如猛兽般从我的身体中钻出来。 因为不会死亡,所以我随意消耗自己的生命。 又因为惧怕死亡,所以我下意识往嘴里塞过量的药。 一把又一把。 中原中也有些怔住了。他注视着我,想要从我身上看出些说谎的痕迹来。 他失败了。 他脸上的愤怒也悄然褪去,有些不自在地压了压帽子,“总之,下回吃药记得看药量。” 误解了我的意图,还对我大发脾气,中原中也显然破有些尴尬。 我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体贴地说,“不需要感到尴尬,我很感谢中原先生和各位的关心。” 中原中也提高音量喊道,“这种事情不要说出来啊你这家伙!” 我默默记下。 把尴尬点出来会使得现场更尴尬。 “好!”信天翁站起来欢快地高呼,“这样一来,「拯救葵酱大作战」就大胜利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开点酒来庆祝吧。” “……根本就没有帮上忙。”医生在旁边小声补充。 他们向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信天翁原本是打算来抓我和他对门的中原先生干苦力的。然而,两人敲了许久的门,始终没有人应答,给我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最后打去PortMafia那边询问,确认我是回了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中也原本是打算直接把门踹开的哦,尽情感谢我吧葵酱,是我拦下了他。”信天翁夸耀道。 “非常感谢。” 替我的门。 两人闯进来后,发现我蜷缩在被子里,手边散落着药瓶。一探颈侧动脉,已经毫无声息。 慌乱下,两人连忙喊来了医生。 “不过等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活过来了,”医生有些可惜地补充,他眼中闪着暗光,“但你的异能力,很有趣。” “哈哈哈!有了这个能力,在战场上岂不是战无不胜。都给我瑟瑟发抖吧,蝼蚁们!”信天翁兴奋地几乎跳起来。 我垂眼。 用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反驳, “不是的,如果没有反击的能力,它也不过是废牌一张而已。” 话题从事情经过转向我的异能力。第一次见我的异能力的医生和信天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信天翁,初见时就因为我无法当场向他展示而感到颇为遗憾。 信天翁像是想到了什么,顺势响亮地宣告,“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邀请葵加入我们吧!” 他说的「我们」,是指PortMafia的「青年会」,一个由PortMafia的年轻人组成的互助组织。这一组织并非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性质,作为组织成员的每一个人,都在Mafia中具有极高的地位,都担负着组织的未来。 据说他们是最有可能成为干部的存在。 这个互助组织还有着另一个名字,「旗会」。 “不要。” 他不是第一次发出这样的邀请了。我熟练地拒绝。 我不需要同伴。 我也不想要和谁建立过深友谊。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没必要的。 “你会来的,而且是主动找上我们。” 临走时,医生这么说道。 14. 第十四步 Q 自从上次见到太宰先生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像是被我的发言吓到一般,有意躲着我。 于我来说,见不到太宰先生的日子都是寡淡无趣的。 我主动向红叶姐申请任务,好让自己忙碌起来,以填补我心中空落落的部分。 按理来说,作为红叶大姐的下属,我理应朝着暗杀者的方向培养。但上边的人似乎发现我的战力实在算不上高,好在头脑出奇得好用,因此派给我的大多是些指挥的任务。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对我的培养方向的转变,是由于来自广津柳浪和太宰治不约而同的建议。 - 这样一来,我的工作就基本变成了动嘴和动脑。 大部分时候,我只需要坐在控制台后方,通过屏幕和耳机与现场战斗人员联系,以此指挥他们作战。 有时候我也会亲自去往前线,在战场侧翼进行指挥,并实时调整战术。 也因此,中原先生向我强调,虽然我并非属于武斗派成员,但训练不可偏废。我深以为然,也常为对练之事去烦扰他。 毫不夸张地说,由我指挥的行动,暂且还没有失败的记录。 尤其这段时间PortMafia常受东京某个敌对组织的骚扰,首领简直不胜其烦。 好在这次算是成功扳回一局,之后好一段时间都能平静一阵子了。 我站在首领室,声线平直地念完任务报告,然后等着首领发话。 “这次葵君可是为PortMafia带来了巨额收益呢,想不到葵君还有这方面的才能。”森鸥外看着手中的纸质报告,状似随意地说。 我没有多说什么,闻言,只是微微俯身。 森鸥外并没有与我计较我的冷淡。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大方地表示可以放我几天假,让我好好放松。 有假不要是傻子。 我正要应下来。 首领室座机的来电打断了我的话。森鸥外接起,只听了两句,脸上愉悦的神色就消失不见。 他放下电话,神色严肃。 “葵君。 “看来你的假期要延后了。” “是。”果然不出所料,看来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次出的事想必是真的很严重,森鸥外神色阴沉,连坐在地毯上画画的爱丽丝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抬起脸来听着我们的对话。 “你应该知道PortMafia的地下室关押着一名罕见的精神系异能者,Q。 “他出逃了。 “你的任务是带队将其抓捕回来。别担心,另一边黑蜥蜴和太宰君已经先行带人出发了。” - 实话说,我对Q知之不多。但一下能惊动这么多的人手,此人的异能力想必十分棘手。 我向情报部门要来了Q的基本信息。 Q,梦野久作,异能力「脑髓地狱」。 我的目光在年龄那一行停顿了下。还是个小孩子啊。 身旁的十人长查看手机后,提醒道,“葵大人,定位显示Q朝东边去了。” 我比对着地图,沉吟片刻。 “不,我们往反方向走。” 为了控制住Q,他一旦出逃,警报即刻就会响起,PortMafia的人会马上反应过来。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跑不了多远。 定位所指的方向是横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 而相反的方向则是—— - 一路上都不见Q的身影,而再往前走,则是一家游乐园。远远地,就能看到巨大的摩天轮仿佛一只巨兽,伫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一名瘦弱的少女站在一群黑衣壮汉中间的组合过于奇怪,即便Mafia们都收好了枪支,大家也都朝这边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我环视一圈。 一切看似都很寻常。这里四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氛围,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哭闹和家长的哄劝声,混合着灌入我的耳朵。 于是我让Mafia们分头搜寻,自己带了两三人走。 - “姐姐。” 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角,身后传来稚嫩的孩童的声音。 我回头。 是个长相清秀可爱的孩子,身高很矮,看起来是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他满脸天真,手中却抱着一个奇怪的布娃娃。 眼前的这张脸与我看过的梦野久作资料上的照片重合。 我微微绷紧了身体。 他冲我咧开一个笑,语调欢快地邀请,“和我一起玩吧。” 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摸上腰侧的配枪。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Q,他没有慌乱,反而显得愈发兴奋。 “好啊,”我说,“不过我们得换个地方玩。” 闻言,他倏地冷下脸,“你在骗我,你根本不是想和我玩。”他松开衣角,两只手摸上了玩偶的脖子。 现在的孩子怪精的。 场面一下僵持下来。 我向旁边的Mafia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暂时不要靠近。 我摸了下口袋里的糖,打算再哄两句,一面余光注意着他摸上玩偶的手。 “呀呀,葵酱。”有人在喊我,一副与我十分熟悉的口吻。 是太宰先生。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远远地朝我走来,边夸张地冲我挥手。他背对着阳光,一头蓬松的黑发显得毛茸茸的,脸上轻松的笑意让他显出几分少年的俊朗。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一个月以前。 我紧紧盯着他的身影,生怕错过一眼。 他正在回视着我,他对我说,“辛苦了,这里接下来就交给我吧。”说话间,他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这样太宰先生是我从未见过的。他看我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叫我想要落泪。有什么东西填满了我空落落的胸腔。 我怔然回答,“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在尽份内之事。” 也许是对方表现得太和气,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太宰先生,能满足我一个不合时宜的要求吗?” “可以哦。”他爽快地答应了。 “请回答我,我心里涌动着的这种情感,是什么?”一见到这张脸,我胸腔滞涩的感受再也无法抑制。 我揪着胸口的衣料,向他发问。 我渴求着这个答案,对此,我毫无头绪。但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想来能给我一个令我满意的答复。 他注视着我,像是想要把我溺死在这样的眸光里。 “是思念啊。 “你在想我。” 他说得对,沉重的思念几乎要将我压倒了。 得到了答案,我又哭又笑,“这样啊。谢谢您,太宰先生。” 我举起手枪,对准他。 在这样近的距离,我的枪直接抵上了他的眉心。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眼里涌动的黑暗几乎化为实质。 “为什么这样做,葵?” 我努力让自己平复情绪,明明 呼吸急促,手里的枪支却握得很稳,“也许你不知道,真正的太宰先生是不会对我笑的。” 我模仿着那个人的口吻,“他只会说,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小狗。思念?你最好收起那些恶心的心思,你无用的感情会对我造成负担。” 我一字一顿地戳穿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厌恶这个狡猾的幻象,它粗糙地模仿着那个人,于我来说,这几近一种对那个人的亵渎。可我又无法不放任自己沉溺于此。 不知道何时,周围变得一片黑暗,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和他。 “原来如此。”“太宰治”的声音由低沉逐渐转为尖锐,带着点稚气的不甘。 黑暗开始崩解,刺目的阳光扎进这片虚空。 - 我蹲下身,平视着站在我跟前的梦野久作,“做个交易吧,Q.” 我向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颗糖。 - 最终,Q被和平地带回了□□。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差点发生一次难以收场的暴乱。 当然,我忙于回去复命,也没有注意到,在我走后,太宰治从树荫下走出。 脸上的神情晦暗难辨。 而将Q带回去后,我也终于获得了我宝贵的三天假期。 - 路上,我心事重重地走着,一时不察,竟不知道何时拐进了一条没来过的小道。 不远处,一家酒吧红白招牌闪烁着光。 我鬼使神差走近。门吱呀一声推开,头顶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里边很安静,放着我听不懂的舒缓音乐。 酒保在慢悠悠地擦拭高脚杯,见有客人进来,他向我点头,算是打招呼。 也许是离得近的缘故,里边除了普通客人以外,还零星坐着几名PortMafia的成员。 我在里边看见了几张眼熟的面孔,一时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 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率先向我打招呼,“葵大人,上回多亏您的关照了啊。” 他们大概是某次参与我指挥的行动小组的成员。我做出判断。我还是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于是假意记得的样子,冲他们打了招呼。 我在吧台前坐下,翻看着饮品单。吧台上一只三花猫大摇大摆地蹲坐着,直勾勾看着我的方向。 我忍不住分心撸了它一把。 他没有动,甩了甩尾巴尖。 坐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大叔操着粗旷的嗓音,大声对酒保说,“和之前一样,一杯尼克罗尼!” 酒保应下了,放下手里的高脚杯,转身调酒。 我撇了一眼,等酒保忙完手中的那杯,才一拍桌子,有样学样地装作豪气地样子,“请给我来一杯一样的!” 但这回酒保没有动。 他微笑,“请容我拒绝,小客人。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这里有石榴汁,也是一样的颜色。” 我有些失望,勉强答应下来。 趁着酒保倒果汁的间隙,我再次去骚扰吧台上的小猫咪。明明只是一只小猫,但它安静地坐着,尾巴挡在爪子前的样子,却显出几分沉稳。 三花。 这种花色倒是少见。 我小心翼翼靠近它,试图掀开它的尾巴看看性别。 不出意外地挨了一爪子。 我用喝烈酒的速度抿完了一杯石榴汁。 味道不错。 离开时,我刻意留意了下酒吧的名字。 招牌上用花体英文写着: 「Lupin」。 15. 第十五步 旗会 我坐在监控器屏幕前,荧光照亮我的面部,显出一片冷色。 屏幕被分成好几小块,有的显示着一片空地,有的则正对几个黑衣身影。他们是被分派出去清剿敌方的武斗派成员。 “情况如何?”我对通讯器说。 屏幕里领头的小队长的手动了下,接着有些失真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入耳机中,“报告,一切顺利,可以收队。” 小队长对手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一见,纷纷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卸下举着的枪支。 我扫了眼监控画面,上面除了待命的己方人员,再无其他人。 “辛苦了。不过楼上还有一只老鼠,不要把他给落下了。”我提醒。 人影在屏幕里被缩得很小,但小队长的身形还是明显地一顿。他朝着监控的方向看过来,似乎隔着屏幕与我对上视线。 “不可能,我们明明没发现……” 我一把将头戴式耳机取下,对方的声音被截断。 不好意思。 我下班时间到了。 - 我并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打了车,向着更远处的一片住宅区而去。 车子停下,我走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这片住宅区位于横滨的偏僻处,即使是下班放学的时间段,路上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我四处环视,很快找到了目标。 一家台球馆。 这家台球馆并不起眼,墙面用砖头堆砌而成,因为没有上浆料和涂层而显得有几分破败。旁边立着路灯,因为将至夜晚也早早亮起,灯光不时闪烁着。 我来到台球馆门口,没有马上推门进去,而是对着空气道,“现在你可以出来了吧?” 背后悄无声息。 我回过身,果然看见原本应该是空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极朴素的衣服,冷着一张面孔。 “你发现我多久了?” 我盯着他,微微歪头,“至少有一个月以上了。工作真是辛苦呢,杀手先生。” “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说?” “你并不想杀死我,不是吗?”我的语气很理所当然。既然他跟踪我不是为了取走我的性命,我倒是对他真正对目的比较好奇了。 当然,他也杀不了我就是了。 他没有说话,看来是默认了。 我抬眼看了下台球馆的招牌,上边写着「旧世界」,对他道,“这也是你的目的地吧,既然这样,一起进去吧。” - 缓缓推开门。 还不等我看清里边的陈设,几根细线就如同子弹般向我飞射而来。我稍一侧身,躲开。 “这就是你们的欢迎方式吗?前辈们。” 目标落空,细线以极快的速度被收回。我顺着细线回收方向看去,那里站着一名白马甲、黑风衣的青年,身量很高,手里正拿着收好的钢琴线对我微笑着。 而他的身侧依次站着中原先生、信天翁、医生,以及一个笑得很荡漾的青年。 好热闹。 我顿了下,果断转身想走。 然后就正对上我身后杀手先生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好吧。 我又转回去。 手持钢琴线的青年似乎是这里头领式的人物,他掂了掂手里的线卷,扬声道,“好了,各位,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我很疑惑。 信天翁将手中的□□一提,一放,地面裂开了一道极深的裂痕。他朝我咧开一个笑,牙齿白得晃眼。 哇哦。 我面无表情,默默感叹。 紧接着,面前的几人相继动用手中的武器和异能向我攻击。攻击手段之眼花缭乱,让我险些应付不及。 中原中也则始终抱臂站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 - 二十分钟后。 我气喘吁吁,勉强站稳了身子,手臂和大腿处已经划开了口子,不过得益于「复生」的作用,血已经止住了。 我并不擅长战斗,面对「旗会」的攻击,也只能勉强做到自保而已。 然而他们似乎也并非是为了取我的性命而来,招招式式并不冲着要害,反而使得十分花哨,像是——专门为了展示给我看的一般。 我低头抬眼,紧盯面前的几人,眼底黑沉沉一片。 场面僵持着,对面几人也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态。 中原中也终于开口,“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啊,”钢琴家率先收了攻击的架势,“是这样没错。还没有自我介绍,初次见面,葵小姐,你可以叫我「钢琴家」。” 然后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初次见面,我是「宣传官」。” 跟了我一个月、十分有毅力的杀手先生微微颔首,简短道,“「冷血」。” “我也来我也来,”信天翁举着手跳出来,“我叫……” 中原中也拽住他的衣领,“你就不用了。” 我环视一圈,PortMafia最有前途的几个年轻人几乎都聚集在我面前,不得不说,气势惊人。 “所以说,是为什么?”故意露出些马脚,让我发现冷血的踪迹,在心中存下疑虑。又用简讯给我发送地址,将我引至此处。 我难得有些想不通。 “因为,我们想向你证明,你所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啊。” 中原中也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敲击在我心上。 我心头一震。 宣传官上前一步,微微垂着眸,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 “认为自己是不幸之人,所以宁愿独来独往。害怕再次被背叛,所以干脆选择逃避与人建立关系。这样是不行的哦,葵酱。 “不必担忧给我们招致不幸。我们与其他人不同,就算有所谓不幸,我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应付。 “所以,放心地加入我们吧,葵酱。” 我下意识抓着右手手肘处的衣袖。我感到被衣物掩藏的我的身体,在细细地发颤。 我抬眼,缓缓地移动视线,与每一个人都对上了视线,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 “这些都是钢琴家的主意。” 被唤作钢琴家的高挑青年闻言举手,似乎是在帮助我认人。 “不过,”冷血补充,“跟踪你这件事不包含在内。给我下达指令的是首领,恭喜你通过了审查。” 他用冷硬的语调向我祝贺,似乎是不擅长做这种事,语气显得有些生疏。 信天翁随手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兀自鼓起掌来,“那么,误会解除,大家握手言和,葵酱加入「青年会」,皆大欢喜。是这么个流程吧?” 我沉默着,没有回话。 心中其实已有几分动摇。 信天翁笑僵在脸上,压低了声音侧头问钢琴家,“现在怎么办?要进行下一步吗?” 钢琴家不知道从哪里 拿出来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他走到我跟前,将东西交给我。他说,“你可以晚点再答复。这个是初次见面的礼物。 “小早川。” 他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呼唤我。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以有根线一下在我脑中串了起来。 梦境。我的哭叫。两年的记忆。十多岁的身体。 有什么轰地在我脑中炸开,周遭仿佛在一瞬间陷入绝对的安静。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耳中只余下那个名字的回响。 如果我原本就有名字,那是不是可以证明,我不是人造的怪物?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捏到纸袋。里面大概只有几页纸,很薄,我却觉得手中的东西沉得压手。我的手因为要拿不住它而发着抖。 我看向他。他冲我点头。 于是我在众人的注视下,拆开了这份文件。 里面只有两页纸。 一页写着作为普通人的我的基本身份信息,一页是作为实验体的实验数据。 “这里已经是情报部能还原的所有数据了,其他的大部分都在那场爆炸中遗失了。不过就算是这些,也是我们向首领好不容易才磨来的哦。” 「小早川莉央」 「女」 「东京人氏」 「编号019」 「保密等级S」 …… 资料确实残损严重,文件上大半空白。可我盯着那寥寥几行字看了又看。 “所以、我不是怪物……我是人类?” 我张口,才发觉声音竟嘶哑至此。 钢琴家的声音放得很轻。 “是哦,你是人类。有血有肉,会愤怒,会哭泣,是和我们别无二致的人类。” - 此后,我与旗会就算是熟识了。 我们偶尔也会应他们的邀约一起打台球,我的台球技术意外地好,仅仅是看了中原中也示范,马上就能上手了。 没几分钟,我就进步到能和台球小王子中也君一较高下的水平。 当然,中也听到这个外号都会佯怒,他只允许让我和其他人一样喊他名字。 不过毕竟操着敬语喊了这么久,一下子改口还有些困难。这时他就会挥着拳头威胁我,说着“早就听那个称呼不顺耳了,再让我听一次就宰了你”之类的话。 对付这样的中也只需要一句“你不会的,我相信你”,他就会立刻败下阵来。 有时玩得不够尽兴时,信天翁还会嚷嚷着换场子。 我顺势向他们推荐了我前段时间发现的酒吧。 “感谢我吧,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我这样说。撸着小猫,听着小曲的时光谁能拒绝呢。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都被我拉去了「Lupin」喝果汁。 喝到最后,满场都会是信天翁的响亮的笑声。 我默默将位子挪远了一点,低声问旁边的宣传官,“我记得我们应该没点酒吧?” “他醉果汁了。”宣传官看着打闹的信天翁和中原中也,笑道。 - 不过尽管如此,我也并没有立刻答应加入「旗会」。 我总以为会有很多时间供我考虑。 却没想到,意外很快发生了。 PortMafia迎来了自我加入以来第一场伤亡惨重的大型战斗。 而我,则迎来了朋友们的集体葬礼。 16. 第十六步 注定失败的战斗 刚结束这边的工作,就接到了来自信天翁的电话。 “小莉央,还没有结束吗?你可是迟到了哦。看来你一点也不期待我们给你准备的惊喜,好伤心。” “不要这么叫我。我是葵。” “这样啊,更喜欢这个名字吗?”信天翁在那头笑了两声。 那是当然的。我这样想。 “等着吧,我就过来了。” - 旗会的据点还是离PortMafia有段距离,等我来到台球馆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我推开门,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店内乱得一踏糊涂。球杆被折断了,球散落一地,墙体和地面都有深浅不一的裂缝,这些都是明显的打斗痕迹。 我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还算是□□着的衣架上。边走边说,“你们又招惹中也了?” 信天翁支着一条腿坐在台球桌上,见我进来,他跳了下来,“哈哈哈哈虽然逗他玩是很有意思,但是葵酱这次猜错了哦,招惹中也的不是我们,而是另一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 钢琴家手里还拿着扫把,“据说是来自异国的搜查官。葵,你来得正好,店里被弄得一塌糊涂,正缺打扫的人手。至于惊喜的话,等晚上中也回来再给你看比较好。” 听他们说,造访的人自称刑警警察机构的刑警,他说着要从魏尔伦手中保护中也什么的,就将人擅自带走了。 不过我倒是不太担心。 以中也的战力,能给他造成伤害的人大概还不存在。 只是——魏尔伦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 现场实在乱得没法看,我们做了基本的打扫工作,而剩下的墙体开裂部分,只能找专门的人来修缮了。 正要歇一口气,钢琴家收到了简讯。他看到那条消息的瞬间,脸色严肃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笑,“来活了。” 我口袋里也震动了两下。 简讯的大致内容是,要召集包括我在内的旗会一共六人,会有联络员来找我们。不过具体是什么事情,却没有说明。 我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抬头环视一圈。大家都拿出了手机。 果然,所有人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发问。 钢琴家挑眉,“说不定是要在我们当中选出干部候补哦。当然,我的希望肯定是最大的,等我当了干部,就给你们发零花钱。” 旁边立刻响起信天翁不满的声音,“你就吹吧。” “好啊,我要双倍。”宣传官笑眯眯地。 台球馆响彻年轻人们的谈笑声,大家闹作了一团。无人为这个指示模糊的简讯感到奇怪。 我却隐隐不安。 虽然我近期的确和旗会走得近,但到底是什么事,会将我这个外人和旗会一起召集呢?想得有些走神,我的脸色不自觉冷下来。 “不,双倍的特权只有葵才能有。”钢琴家宣布。 “诶?凭什么?”信天翁嚷嚷。 钢琴家看了我一眼,“是贿赂啊贿赂。诱惑葵加入我们的贿赂。”我闻言,抬头,正好与他对上眼神,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他说这些玩笑话是为了让我放松下来。他注意到我在不安。 我深切地希望着,我只是在瞎担心。最好召集我们真的是为了选拔干部候补,最好钢琴家的玩笑能够成真。 - 然而。 正在我们从零花钱聊到中也的去向,再扯到修补墙面的打算时,台球馆大门处发出了一声巨响。门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掀开,断成两半直冲我们而来。 所有人反应很快,侧身躲开。 门被砸在了身后的墙上。玻璃应声碎裂。 尘土飞扬间,站着一个很高挑的男人,金发,留着小辫子,欧洲面孔。他轻笑着,“我就是这次的联络员,看来人齐了啊。”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他的眼神仿佛化为实质,被目光划过的地方,在我身上留下了彻骨的寒意。 一般来说,作为联络员都会低调行事,遮挡住自己的面孔,以免在交接过程中遭致什么麻烦。可眼前此人,却毫无畏惧地露出长相。 他不是联络员。 钢琴家摆出了进攻的架势,“你是什么人?” “我叫魏尔伦,是中也的哥哥。我为了铲除带走中也的阻碍而来。” 保尔·魏尔伦。 我想起来了。 我曾见过他的情报。他是只身一人便能潜入他国皇室肆意杀人的暗杀王,对人类现有秩序产生威胁的最危险的人物之一。 信天翁“哈”了一声,将他的大刀往地面上一砸,“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要打架的话,我们奉陪。” 说着,他提刀迎了上去。 “不行!” 我失声大叫。 我眼睁睁看着魏尔伦只一抬手,信天翁便被无形的力量掀翻,几乎是砸入墙内。因为疼痛,他的神情空白了一瞬。 他费力地咳嗽,从喉咙间挤出破碎的音调,“有意思。” - 在场的人当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不,就算是同样能操纵重力的中原中也过来,赢下他的几率也十分渺茫。 我被重力砸向台球桌,后腰撞在桌角,连带着整个桌子都变了形。脊椎骨大概是断裂了,我爬不起来,全身都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伤处。 额角沁出了冷汗,眼前有些发黑。 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仍在继续。 我看到宣传官被压在地上,魏尔伦随意地踩上他的身体。宣传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台球馆被破坏。同伴在倒下。 血。 全都是血。 我得做点什么。我得做点什么。 快想啊!小早川葵!快像那个人一样思考!做点什么,要不然大家都—— 魏尔伦。情报。 对。 他说要带中也离开,和他一起踏上孤独的旅程。我们是中也的同伴,因为这份情感和留恋,中也当然不会轻易跟他走。 那么,既然要切断中也的社会关系,我们是唯一的目标吗? 显然不是,我越想越心惊。头脑反而清醒起来。 另外,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异国人,有关中也的社会关系的情报,是从哪里获取的?我重重的地喘着粗气,我感到背后的衣服一片濡湿。 是有人提供了这个情报。 目的是什么?杀了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一边拼命地思考,一边让自己倒在地上。手机就掉落在不远处。我伸长手去够,由于过于用力,手臂传来刺痛的牵拉感。 差一点。还差一点。 我的手碰到了金属机身。 成功了。 得寻求支援。 不知是因为慌张还是别的什么,我的手几乎握不住手里 的东西。我点开手机屏幕,下意识拨通了置顶的电话。 屏幕上留下了我的血指印。我死死盯着通话显示。 接通了。 “莫西莫西?”电话那端传来太宰治的声音。 “太宰先生,这边发生了状况,请求支援!我们在——” “啊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语气还是跟寻常一样轻飘飘的,“是葵啊,真是意外。要好好活下来哦。” 「嘟嘟——」 他挂断了。 我的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知道魏尔伦会来。 为什么不阻止。 我不得不承认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情报是他给魏尔伦提供的。 按照中也的人生轨迹,和他有所接触的、会让他在意的人无非是曾经的「羊」、身为同伴的「旗会」,以及「PortMafia」。 而身为PortMafia首领的森鸥外也是魏尔伦的目标之一,太宰先生这样做的目的是——为森首领争取时间。 浑身都血液都一下冻住了。窥见残酷的真相,我反而低低地笑了出来。 我对太宰先生这样的做法完全无法产生愤怒。面对魏尔伦这样无法战胜的对手,他的计划已经是最优解。为了保护首领的安全而牺牲性命,理应如此。在这个时候,什么PortMafia担负未来的年轻人,都只是耗材。 没有首领,PortMafia才真正地不会有未来。我冷静地想。这些我都清楚。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甘呢? - 我躺倒在地上,断裂的脊柱让我难以起身。在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向我走来。那双皮鞋缓缓向我靠近,带着几分优雅和从容。 魏尔伦居高临下地睨着我。他略一抬手,操纵着一截断裂的球杆直指向我。球杆悬浮在空中,尖端正对着我的脖颈。 我没有挣扎,轻轻闭上了眼。 在他眼中,杀死我大概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吧。 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 我的前方传来一声闷哼。我眼皮微颤,猛一睁眼。 是信天翁挡在了我前面。 从我的视角,只能看见他细细颤抖的背影,和一截从他背部突出的、沾着鲜血的球杆。血顺着球杆尖部凝作血珠,正巧滴在我脸上。 我想要叫喊。 可是发不出声音。 “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根本不需要你来救啊!”就算是死了,我也还会活过来。 但是他不会了。 死了就是死了。 信天翁倒下了。重重的地倒在了我身上。 我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像是即将从里边滴出血来。 信天翁还在笑,身上的重伤让他只能笑出几声气音,“我都记得,但就算如此,你也会感到疼吧?” “还有……我可是、救了你啊,说救命恩人是笨蛋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一如既往地话多。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闭嘴! 我试图捂住他出血的伤口。没有用。血从我的指缝溢出来,黏腻地糊了我满手。 “生日快乐。 “原本应该等中也回来一起庆祝的,看来是等不到了。” 他微笑着,这么对我说。 我怔住了。 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从我眼角滑下。 17. 第十七步 这里是地狱啊太宰先生 旗会惨败了。 所有人,都被推上了死亡的悬崖。 魏尔伦走掉了,留下一室狼藉和一个代表暗杀者身份的白桦树十字架。 地上满是碎裂的酒瓶和变形的桌椅,还有散落一地的彩带。它们原本被藏在某处,在钢琴家的计划里,这些彩带将会在晚上被拿出来用于庆祝我的生日。 现在它们掉在地上,浸在血泊里。 半个小时前年轻人们的笑闹声恍惚还留有余音。 余音之外,尽是死寂。 这里是地狱啊。太宰先生。 或许人都是自私的。 理智上,我知道太宰先生的计划没有出错,这是唯一的解法。换作是我,也会用这个方案来换取森首领的时间的。 可计划的代价若涉及我身边的人的话,我便无法保持冷静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撕裂开来,一半替太宰先生辩解,一半愤怒至极,想要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 为什么偏偏是旗会? 为什么要冷眼旁观? 这几条鲜活的生命,到了这种情况,唯一的价值也只有当作耗材吗。那么旗会的大家原应有的未来呢,又被谁剥夺了? 我应该去怪谁? 我感到心中无限地悲凉。 体内的血在流逝,在我身下积成一滩。力气也在流逝,头脑越发晕眩。我眼前只剩一片黑暗了。 紧接着,世界陷入死寂。 - “中也,救救医生吧。他还活着,我把他从魏尔伦的攻击下拉开了。” “啊,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信天翁。”[1]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然后是不成声调的怒吼。那个声音很嘶哑,凄厉得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身体在恢复,意识也逐渐回归。 但是眼皮还很沉重,我像是被困于一场噩梦中。我无法逃离,也无法睁眼。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中原中也抬起信天翁已然了无声息的身体,平放在我的身侧。 中原中也站起来,目光在每一个同伴身上停留,“Mafia不会放过杀害家人的人。 “信天翁、钢琴家、医生、冷血、宣传官,还有葵。等着吧。”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缕光,照进我伸手不见五指的噩梦之中。我循着光亮而去,先是走,然后忍不住小跑、狂奔,直到光亮将我笼罩。 我眼睫颤动着,挣扎着睁开眼。 “……中也。” 我试图喊住准备离开的那个背影,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那个背影猛地一顿,机械地缓缓扭过头来。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 笑里是悲痛、是狂喜。 我被中原中也用力地揽入怀里。 “咳咳,轻、轻点。”我拍拍他的背。太用力了,我简直要呼吸不过来。 他没有听我的,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可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你忘了吧,我是死不掉的。” “嗯。”他说。 - 中原中也将我送回了PortMafia的医疗部,嘱咐我好好休息,然后又神色匆忙地走掉了。 我大约能猜到他是去干什么了。 我疲惫地阖上眼。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都没法睡着。 - 不知过了多久,有谁推门进来了。我猜测大概是查房的护士,她们一般这个点会过来一次,因此我没有动作。 但我紧接着意识到,那个脚步要更缓慢一些。大约是不想让我发现,那个人走得很轻。 脚步的主人在我病床前停下了。他似乎是蹲下了身,我能感受到他宛若实质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偏头,对上那双鸢色的眼睛。 太宰治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蹲在我的床前,外套拖在地上,平视着病床上的我。黑暗里,我辨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可我又觉得我们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远。 “太宰先生。”我喊他的名字,以一种生疏的口吻,仿佛上回见到名字的主人已有数年之久。 “您为什么在这里?”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了会儿,“只是路过。” 在已经下班的时候,正好路过医疗部,又正好路过我的病房吗?我没有戳穿他。 他用手支着脑袋,微微歪头,“我很好奇,死掉究竟是什么感觉?”他每次只是在边缘徘徊,不曾真正踏足这个领域。 被这个人这样专注地注视着,我再也忍不住我的泪水。 它们像是压抑了许久,一滴接着一滴从眼眶中涌出,划过我的鼻梁,在枕头上洇开水渍。 “疼。 “非常疼。我讨厌这样的感觉。”我控诉。 似乎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微微睁大眼。 “这次有好好说出来啊。” 我装了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他。我原以为我早已经打好了腹稿,可是一见到他,所有问题都没有了意义。 因为我能理解他的所有思路。因为,我永远也没法对他生气。 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凝成一句简单的发问。 “这样做是对的吗?”我没头没脑地问。 他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从我的视角仰头看他,他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的眼睛。 眼底是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漩涡。 “需要部署应对的手段,保下首领的性命,还有别的方案吗?”他反问,语气很淡。 没有。 但是、但是。 我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探过身,去拽住他的衣角。 “为什么我这里好难受?” 我叩了叩我的心口,泪水糊了我满脸。因为在哭泣,我的表情狼狈而扭曲。 我的胸腔像是被什么所堵塞,我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我大口地喘着气。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全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轻声说,“朋友死了会难过,这不是当然的吗?” 是这样吗?是这样啊。 我也为他们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但我首先是作为同伴而产生悲痛。 朋友死了会难过,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可我什么也阻止不了,一切都滑向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约定不会实现,他们也失去了走向未来的机会。 于死去的人来说,所有的可能性都戛然而止。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我裹挟。我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他,我渴望着从他那里得到指引,“太宰先生,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做的事。 “那么,请抱一抱我吧,太宰先生。”我大着胆子,如此向他请求。 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表示拒绝,他只是那样站在我面前。我再也忍受不住,不管不顾地扑向他,放声痛哭。 我抱着他,像是溺水者抱住唯一一根浮木。 不论在何时,这幅场景看起来都荒谬极了。 更为荒谬的是,今晚的太宰先生格外宽容,他没有推开我,放任我将脸埋在他身上,将眼泪糊在他的衬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渐渐止息。 头顶传来太宰治略显嫌弃的声音,“小早川葵,我难道是你擦鼻涕的手帕吗?” “不是的,”我一个劲儿摇头,深吸口气,说,“谢谢您,我知道要做什么了。”找到魏尔伦,阻止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 太宰治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忙,他打算离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走廊里没开灯,尽头,是比病房内更深黑暗。 “太宰先生。”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我是人类啊!”我跌撞着下了床,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宣告。 心脏在突突跳着。我的身体像是无法承受这种跳动般发着抖。 我会为背叛感到难过,会为没有送出去的蛋糕感到遗憾,也会因为同伴的死亡陷入绝望。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我从来都只是人类而已,一名脆弱的、迷茫着的人类。 我有名字。 我叫小早川葵。 “这么明显的事情,从一开始就该知道吧。”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很轻。在夜晚的死寂中却显得尤为清晰。 他短暂地停顿后,脚步渐远。 我注视着他离去。 一颗眼泪从眼眶溢出来。滑落。 - 次日清晨,我是被护士过来的动静吵醒的。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 她简单地为我检查了身体,然后微笑着告诉我,“葵大人,您恢复得很快。顺利地话,今天晚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看着装有药水的吊瓶,输液管在我眼前一下下晃动。 “谢谢。”我低声说。 这两天,PortMafia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反常的氛围,沉闷得叫人喘不过来气。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作为非武装部门的医疗部。 明明今天没什么病人,但医护们依旧忙碌着什么。 病房里,我扶了下右耳里的耳机,凝神听着里面的声音。 护士也有些好奇,“您在听什么呢?” “没什么。”我放下抵着耳机的手。 18. 第十八步 作为副指挥的我 在横滨郊外最清冷的土地上,垃圾场靠近中央的位置,丢弃着一个集装箱。 集装箱装设了排气扇和简单的家具,留有一点简单的生活痕迹。空荡荡的集装箱内只有排气扇运作呼呼的声响。 太宰治站在集装箱内部,目光还落在这处简易住所的门口。 这里刚送走以暗杀王闻名的危险异能者,魏尔伦。 “燃烧起来的PortMafia吗,听起来真不错。” 太宰治脸上露出愉快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明亮的火光。 “你在听吧?葵。” 他忽然对着空气说。 另一边的PortMafia医疗部。 我猝不及防在耳机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 我在太宰先生身上留下的窃听器还是被发现了。不知道他是当真没发现,还是刻意留着,要让我听见他们的对话。 “是、是的。”说完,我才反应过来那头听不见。 我不吱声了。 太宰治像是看见了我这边的动静一般,接下去说着,“听着,接下来横滨会发生一场由魏尔伦引起的大战,PortMafia将会牵涉其中,我会负责坐镇现场。你留下,负责后方指挥。” ——什么? 在太宰先生的预判中,事态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 我一阵心惊,又恐自己无法担此大任。 我想要推却,但窃听器是无法传达我的声音的。太宰治也没想给我说话的机会。窃听器被破坏了,耳机里只留下滋滋的电流声。 我摘下耳机。 望向窗外。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 PortMafia总部顶层。 今天值班的是一个面生的守卫,我一从电梯踏出来,那名守卫就拦住了我,“小孩,干嘛的?” 他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我,手已经摸上了配备的重型枪支。 我出示证件,简洁道,“小早川葵。我找首领。”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看看我,又探着脑袋看看证件,然后又看看我。他让开了路,“失礼了,小早川大人。” 我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 推开首领室的大门,森鸥外负手站在满墙的落地窗前。 落地窗此时没有任何遮挡地大敞着。透明得近乎无物的窗子另一侧,是横滨的街景,和阴沉沉的天。 “首领。” 森鸥外没有回头,在昏暗的环境里,他脖子上的红围巾显得格外刺眼,“葵君,你觉得PortMafia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战胜魏尔伦那样的敌人?” 我是正面上魏尔伦的人之中,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 对他的战力,我曾以性命领教过。 以目前已知的情报来看,魏尔伦自身的暗杀技巧加上异能力的加持,其实力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类的范畴。 “恐怕没有这种可能性。”我如实说。 森鸥外没打算让这个话题终结于此,他追问,“如果这场战斗无法逃避呢?” 就是一定要让我给出一个解决方案的意思。 我沉吟片刻,开口,“突袭是唯一的选择。此外,最合适的战场是郊区。” “哦?”森鸥外转过身,似乎对我的说法很感兴趣。 “若是直接在市区打起来,横滨和PortMafia必将受到极大的损害,而且树木众多的郊外也更适合隐蔽。” 森鸥外微笑地看着我。 于是我接着道,“不过即便我们拼上所有战力,想要打败魏尔伦也是不可行的。” 我顿了顿,“我来之前与中也通过电话,从他那边得到了一些额外的情报。魏尔伦受到围攻,或许会打开‘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这点。” 森鸥外接着我的话,“也就是说——” “下毒。 “在他陷入‘门’的无意识状态的时候。”我说。 森鸥外唇角弯起夸张的弧度,他忽然鼓起掌来,鼓掌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尤为突兀。 他说。 “跟太宰君的方案完全一致呢。” 我心头一颤,蓦地看向他。 太宰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葵君,你认为要如何将魏尔伦引至郊外呢?” 我的声音在偌大的首领室响起,冷淡的声线显出几分非人感。 “最合适的诱饵,是您啊,首领。” - 当然,让首领亲自上阵是不可以的。只需要让魏尔伦以为PortMafia的首领在往那边去即可,我向森鸥外解释道。 最后在商议下,PortMafia这边决定让身形与首领相似的广津柳浪作为替身。 首领大手笔地包下了一整个铁路公司。而现在,一辆仅乘坐着广津先生的火车发动了。 这也意味着战斗即将开始了。 - 根据太宰先生的指示,我被安排在PortMafia本部进行人员和武器的调动,以及随时准备应对意外事件、保护首领。 我不知道太宰先生那边进行得如何了,仅能通过相关人员的实时通报获取关键战况。 PortMafia本部因为包括几位干部在内的众多人手均被调离,显出比寻常更为可怕的安静。 可想而知,在另一端的横滨郊区,则充斥着暴雨般的战火声。 我焦躁地用指尖在无线通讯器上敲击。 一下。一下。 情况一如预计的糟糕,武装人员战死的消息频频传来。 横滨下雨了。 雨珠接连击打在玻璃窗上,劈劈啪啪的声响好似子弹。 - 数小时后,首领接到了来自太宰先生的电话。他说,事态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快逃走吧,首领。 连市区都要被波及,那么身在战场的太宰先生又会如何? 我是无法承担失去太宰先生的任何后果的。光是想想,我整个人都要被击溃,我感到心口像是挨了一记闷拳。 我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我身后翻倒。 作为指挥者,擅自离岗是大忌。何况我一旦离开,也与违抗首领的命令无异。听从首领的命令,是PortMafia的最高准则。 但这和太宰先生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我所能想到的只有太宰先生那双深渊似的眼睛。 我一反平常沉默好说话的个性,向阻拦我的PortMafia成员展露了杀意。 我往外冲去,没有人拦住了我。 -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探听战斗的所在地。 只需要朝着动静最大的地方去即可。 横滨一处郊外。 等我到这里,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战场中央一只已然失去人形的巨兽,被破坏得不堪入眼的环境,以及,遍地的、穿着黑衣的尸首。 不远处,翻倒着一辆列车。 太宰治就盘腿坐在那辆列车顶上。他略微仰着头,注视着那只巨兽,神色怔然。他没有因为事态陷入最糟糕的境地而露出慌乱,反而像是个好奇的孩子般注视着这一切。 “太宰先生!” 在炮火的巨响中,我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着。 还好,他回头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他没事。意识到这点,我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我小跑向他。 然后。 黑色球体砸向了太宰治的所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不见了。 只留下一节仿佛被巨兽啃食的车厢,车厢处出现一道整齐的圆形断口,露出作为内脏的车厢内饰。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凝结。 我在嘶喊。 但我听不见,所有声响都被炮火声掩盖。 没有人可以在魏尔伦的攻击下活下来。我深知这一点。 然后我做了什么呢?我对这段记忆印象并不深刻。 我只记得我没敢过去确认。我的右手摁上了通讯器,让相关人员接通武装队伍的通讯器。 手部在颤抖,语调却极度冷静。 “这里是副指挥小早川葵。全员听令,准备战斗。” “一班收到。”“四班收到。”“六班收到。” …… - 战斗还在继续。 耳机里陆续传来阵亡的消息。还有个别班已经联系不上了。 我反复地深呼吸,直到喉间和肺部都是冷气倒灌的刺痛。我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集中注意。 在距离巨兽近在咫尺的地方,是那名机器人搜查官和中也。他们需要靠近巨兽,使用藏在搜查官体内最后的秘密武器。 这是最后一步了吧。 只要他们成功,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头看了眼列车的方向,很想松下一口气。我勉强撑住最后一点劲。 如果要想中也他们安全靠近巨兽,最稳妥的做法是开火吸引巨兽的注意。 但我没有下令让任何一个班这么做。 我从腰侧抽出匕首,它闪着微弱的冷光,在一众重型武器下显得极为单薄。就这样,我朝那只巨兽的方向冲过去。 这只巨兽只对杀意有反应,他会探知情绪,向着有杀意的人展开攻击。 而我,终于能放下其他的事,尽情释放我的愤怒。 请等等我吧,太宰先生。 请不要将我一个人抛下。 - 那只巨兽转动笨重的身躯。 那只巨兽看过来了。 一个黑洞般的球体在我身前凝结。面对这种层级的攻击,即使是能够复生的我,大概也会吞噬殆尽。 这时,沉寂已久的通讯器传来动静。那个熟悉的声音厉声说,“小早川葵,冷静下来!” 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黑色球体在我面前凝结得愈发浑圆壮大。我却感到奇异地平静。 太好了。他没事。 我庆幸着自己没有在行动前,冲动扔掉通讯器。 得益于此,我还能在最后听见他的声音。 19. 第十九步 谁的糖果 我醒来的那日,风很大,在我耳边猎猎作响。 大概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连我自己也惊讶——魏尔伦的异能对上「复生」,竟是我赢了。 这次复活的地点是在我最后站立的地方,也就是几近于战场中央的位置。 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场还没来得及清理。脚下有着魏尔伦留下的几个巨坑,四处散落着弹壳和火药的痕迹。 脚下的土地有些发黑,是那些拼死战斗的人们血液浸染的痕迹。 我环顾四周,做出判断。此次清醒的用时比上次更短了。 - 在郊区里战场数公里的地方,我遇见了中原中也。 这里是一片坟地。他背对着我,坐在不知是谁的坟头上。风带起他的头发,赭色的短发在他脑后胡乱飘着。 我上前去,戳戳他的肩膀。 不想将他吓了一跳。堂堂PortMafia重力使从墓碑上跌下来,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这是我的墓碑吗?”我歪头。 “你给我少学那个绷带混蛋的动作啊,”他吐槽,说完,又笑起来,“才不是你的。不会让你拥有这种东西的,因为,大家都相信你会回来。” 我被他的笑意所感染,身上也涌起暖意。 “那么太宰先生呢?”在我不在的时候,他又会作何反应。我很想知道。 “哈,”中也冷笑一声,勉强回答我,“那家伙身上压了一堆善后工作,这两天蔫了吧唧地成天抱怨着呢。” 他瞥了我一眼,“还有,他说他不想看见你。” 先是违抗了命令,擅自离开岗位,又擅自去死。他会生气也是当然的。 我垂眸,有些苦涩勾起唇角。 “他的原话是,如果她还能活着回来,告诉她,这两天他不想看见你。”中也补充道,“至于怎么解读——那是你的事。” 我倏地抬起脸,双眼发亮。 这两天。 意味着我第三天可以去找他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浑身都飘飘然起来。我非常礼貌地对中也进行了问候,他身体如何,是否有受到什么重伤,还有最后战况如何之类的。 “喂。你问候的顺序是不是反了?和太宰不一样,我可是就站在你面前啊。”他有些无语。 无语归无语,他还是一一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得到了近些天来第一个好消息。 托中也的福,PortMafia胜利了,尽管是惨胜,损失了不少精英异能者和军.火。但战场范围控制在了郊区,首领平安无事,横滨也平安无事。 “太好了。”我感叹。 “你其实真正想问的还有其他问题吧?”中也忽然说。 被看破了。 我有些尴尬地眨眨眼,“那么,我就问了。那件事,最后的结果如何?中也知道自己究竟是字符串还是人类了吗?” 他向我抬抬下巴,扬起一个笑,笑里满是少年意气。 “已经没办法得知真相了。但是,那又如何,我是人类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对这点颇为赞同。 这样鲜活又骄傲的中也,怎么看都是人类的样子。 - 我从来没觉得两天这么漫长。 战后的善后工作其实非常繁重。好在清理战场这点不需要我们的人来干,由于一些不可言说的理由,上边已经派相关人员清理了。 这样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战斗,在横滨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回到PortMafia,我先是去找了森首领谢罪。我做好了在刑讯室这种场合见到红叶大姐的准备。 森首领在听完我的任务报告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拖长调子说,“葵君恐怕还不知道吧。现在可是有人在黑.市出高价悬赏你哦。” 他比出个手势。 “六百万?” “不,”他声音低沉地在室内回响,“六十亿。” 我微微睁大眼。 据首领所说,经由此次事件,我的名字已经在里世界被传开。所有人都知道PortMafia有一位年轻的指挥官,拥有不死之身、算无遗策,而凡她带领的行动,还没有失败的案例。 外界将我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我的异能力并非不死,而是看一眼就能识破对方战术的预言系。 然而鲜少人知道,这些传言的主人公,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年轻女性。 我犹豫了片刻,好奇地问,那么太宰先生呢? 森先生微笑,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然后我再次被深深震撼到了。 森鸥外将手中的文件合上,“何况,有葵君在那边接替遇袭的太宰君坐镇,也算是去得及时了,若没有葵君,PortMafia的损失恐将更大。” “所以,这次就算了。” 他话锋一转,用一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盯着我,“若有下次,绝不姑息。” “是。” 我对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 我心底却有着别的猜测。我的同伴,旗会已经为保全首领的性命做了牺牲,这时候若再施压,保不齐会失去一条人心。 对森鸥外这类精于算计的人来说,这绝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 到办公室后,同事们都围上来,摸摸我的胳膊,捏捏我的脸,对我强悍的复生能力感到十分新奇。 对付完他们的纠缠,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桌上是需要我过目和签字的文件,堆成小山般。 哈哈。 不好意思,这应该不是我的位置。 我意图站起来,身后有同事扶着我的肩膀把我摁了回去。 “接受现实吧,六十亿的葵大人。”他说。 实际上不只是我,这两天PortMafia上下可以说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除工作外,我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掐着表数着,离能见到太宰先生的日子还有多久。 - 掐表到第三日,我早早地就去往了太宰先生的办公室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一名黑衣壮汉抱着一份文件,在办公室门口焦虑地转悠。他抬起手,叹口气,又放下,又抬起手。 “是要找太宰先生吗?” 体型壮士的Mafia转头看见是我,差点没激动得哭出来,“小早川大人,您来得正好。” 我看了眼他手中的文件,“是要找太宰先生签字?” 壮汉连连点头,满脸期待地盯着我眨巴眼睛。 太宰先生的脾气出了名的阴晴不定。许多PortMafia成员别说是对上本人,就是对着他这扇办公室大门都发怵。 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他是会热情地拉着你一起打游戏,还是用阴沉的眼神盯着你,直将你看得毛骨悚然。 “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壮汉如获大赦,立刻就跑没影了。 - 我抱着文件,敲了两下门。 无人回应。 又敲了两下。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短暂地犹豫后,我仗着找太宰先生有正事,决定直接推门进去,“失礼了。” 办公室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一片漆黑,并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 p>即使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但进入太宰治办公室还是第一次。像是要去往什么不得了的地方,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脏在突突跳动。 微弱的亮光透过门缝,隐约能照见里边的部分陈设。我看见摆在角落的沙发上盖着张毯子,毯子下有一个隆起。 很小,不仔细看是很容易叫人忽视的程度。 我深吸口气,轻手轻脚靠近他。 我看清了从毯子下露出的几束毛茸茸的黑发。 不等我喊他的名字,毯子下的人自己就坐了起来,“什么啊,是你啊。” 他的眼底清明得根本不像是刚睡醒。 “太宰先生,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我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他看也没看一眼,试图躺回去。 “哦,那你代我签吧。” “恕我拒绝。我没有这种权力,太宰先生。”我说。 一番拉扯过后,太宰治最后还是告别了他的沙发,走向办公桌。为了方便他视物,我打开了灯,光一下照亮了整间房。 他似乎觉得有些刺眼,眯了眯眼。 等我走到办公桌那边,他已经将文件签好了。我小心地将文件收回牛皮纸袋,正整理间,我听到他冷淡的声音传来。 “我记得我说过,我这两天不想看见你吧?” “所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说完,我小心观察他的神色。 他一愣,鼻腔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并没有对我钻空子的做法多说什么。 我能摸清对手的战术,但却摸不清太宰先生心中所想。我只是知道,他在对我擅自决定用自己的性命去吸引敌方的火力而生气。 至于原因,同样是负责战术与指挥的我,大致能理解。 他讨厌脱离掌控的事情。 也讨厌不听话的手下。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缘由来了。 掂量过后,我决定主动承认错误,“太宰先生,实在抱歉。” “哦?”他看我一眼,似笑非笑,“你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我将我的理由对他说了。 他听了,没有责骂我,却拖着调子说。 “不,你没有做错,就算是跟个笨蛋一样去送死,就算是擅自打破我的计划,但首领都没对你说什么,你怎么会错呢?不是吗?” 我沉默着。 半晌后,我小声问,“那有奖励吗?” 他唇齿间溢出几声冷笑,像摆弄一个玩偶般伸出手指戳戳我的额头,“免了责罚还想要奖励?葵,你可真敢想啊。” 被他之间戳过的地方变得灼热。 - 我原以为我对太宰先生的那个请求,不会再有后续。 第二天,我一如往常地在清早就到达了办公室。我一进门就看到有两三人围在我的办公桌前。 其中有人注意到我来了,挥手向我打招呼。 “哟,葵。” “你们在我这里做什么?”我好奇地凑上去。 只见有一袋独立包装的糖果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外边套的塑料袋还印有便利店的logo,像是路过随手买的。只一眼,我就认出它与之前突然出现在我口袋中的是一种糖果。 于是我就知道,太宰先生没有在生我的气了。 我不自觉弯起唇角。 “不过葵,这个糖是谁给你的?还挺好吃的。” “你吃了?”我睁大眼。仔细一看,包装袋果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只不过被外边的袋子挡着,才不明显。 “对啊。” 我上前疯狂摇晃对方的脖颈。 “吐出来!” 20. 第二十步 再靠近一点点 在横滨港口某处,正发生着激烈的打斗。 子弹暴雨般袭来,我迎着密集的子弹,没有挪动一步。站在我身旁的太宰治也是,悠闲的姿态仿佛面对的不是手持武器的敌人,而是出来郊游的。 中也站在我们身前,见状,咧开一个笑。 “那就,都还给你们好了!” 子弹被一层红光阻隔,奇异地停滞在半空。然后,忽地调转方向,向敌方飞去。除了站在另一侧的三名年轻人,所有人都带着惊恐倒下了。 太宰治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了眼泪。“所以我就说,我根本就不需要来嘛,有中也和葵两个人就足够了。” “抱歉,”我在一边小声说,“是我非要过来跟着学习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只是嘴上的说辞,我的真实目的当然不是跟着学习这么简单。 我悄悄瞥向太宰治的方向。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 中原中也瞪了太宰治一眼,对我说,“不需要对这种人道歉,葵。来和不来都是你的自由。 “不过,葵你那边最近没在忙吗,竟然还抽得出时间跟我们出外勤。” 当然是很忙的。 但为了蹭到这个难得的见到太宰先生的机会,我都往后推了。 “正是因为很忙,所以现在我还需要马上赶回去呢。” 中也盯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分明是看一个社畜的怜悯神态,“真是辛苦啊。”虽然他也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回总部处理,但很快就能解决就是了。 太宰治插话,“我跟你们不是一路哦。那么,再见。”他一改刚刚懒散的样子,颇有精神地朝我俩挥手。 说完,他抬腿就打算走。 “你又是为什么这么闲啊?”中原中也不平衡。 太宰治转过头来,满脸无辜地眨眼,“因为我的工作葵都会帮我处理的哦。”语气理所当然。 是的,太宰先生把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推给了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直接进入他的办公室,在他的桌子上处理文件。 不过我心里清楚,太宰先生给我的只是一些在我权限范围内可以查看的文件。 “不要太惯着这个混蛋了啊,葵!” 我点头。 “你根本没听进去吧?” 我继续点头。 - 上回来到太宰先生的办公室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仗着本人不在,我并未马上开始工作,而是四处晃了一圈。 和本人的风格一致,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摆放了基础的用品,绿植和摆件之类装饰物一律没有。因为过于空旷,而显得没有什么人气。 我转了一圈,回到桌前。 我轻轻地在椅子里坐下。皮面下是柔软的海绵,我几乎陷进椅子里,浑身都飘飘然起来。 一想到这是那个人曾坐过的位置,我忽然有些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打算开始认真工作。 这时,门被敲响了,只有三声,礼貌而克制。 是太宰先生? 不,如果是他,根本不需要敲门。 门后又响起三声。 “进。” 随着我话音落下,门被推开,站在门边的是一名我从未见过的青年。他梳着一丝不苟的中分头,架着细框眼镜,身型清瘦,年纪在二十上下的样子。 我下意识分析。 是PortMafia的文职。 “是来找太宰先生的?他暂时不在。”我说。 那名青年却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双眼有些锐利,“不,我是来找您的,小早川大人。很抱歉,因为打听到您在这里,所以擅自过来了。” 我没有否认,微笑起来,“啊,是这样,我最近在帮太宰先生的忙,同事们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骗他的。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实际上,我会在太宰先生办公室这件事,除了太宰治本人知情以外,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即使是中也,他也只是知道我在帮太宰治完成工作,仅此而已。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走上前,递交给我一个笔记本。我接过,随手翻了两页,有些惊讶地抬头。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坂口安吾,来到情报部已一月有余。这本笔记本上记录的是他就任以来能接触到的所有行动的死亡人数,以及他们的名字。 这是有意义的事吗?我有些疑惑,也这样向他问了。 他非常坚定地回答,有的。 每次行动后,死亡人数一栏都只会留下一串数字,数字是很单薄的,根本看不出背后承载的生命的重量。 他说,不应该这样。 奇怪的人。我心想。 “我观察到,每次由您带领的行动,相比其他,死亡人数都会大幅度减少。所以我想看看这位‘小早川葵’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合上笔记本,“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普通的Mafia。 “无谓的牺牲是资源的浪费,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沉默了下,“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脸看他,等待他的下一句。 “‘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了’,我从你的表情上读到了这个。” 这位和普通Mafia不太一样的坂口君确认了笔记本上异常的数据后,鞠了一躬,就打算拜别。 在他的身影走进门的另一边时,我忽然出声。 “坂口君,我的同事们不知道我在这里。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谎,但这是没必要的,我的行踪不是什么机密。” 我成功地看到了他背影一僵。 - 连带着太宰先生的份,整整忙碌了一个月后,我终于得了闲。 正好联合调查团那边也结束了对这场由暗杀王引起的战斗的调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魏尔伦已经死了,他死在能量消耗殆尽之后,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我并未因杀害同伴的凶手已经死亡,而感到快意多少。 反而因为恨意无法寄托,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变成无法释放的苦闷。 怀揣着这份坏心情,下班后,我在街道上胡乱走着。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Lupin」的店面前。 我看着那个红白招牌愣了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推开了酒吧的门。 唱片机里传 来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 音乐是轻快的类型。我不是多么高雅的人,欣赏不来音乐,也不知道曲名,只是觉得很好听。 “来一杯威士忌!”我对酒保喊道。 酒保见到先是一愣,接着熟练地应付道,“您还不能喝酒,来杯果汁如何?” 这样的对话常常发生,我总是得不到一杯酒的。 然而,我并非是为了喝酒才这样说,这是我跟这里的酒保先生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可是今天不一样。”我试图挣扎一下。 一杯橙汁被放在了我面前。是用的敞口的玻璃杯装的,液体晃动间,球形冰块也发出当啷的清脆声响。 除了我身旁的座位空了以外,一切都很熟悉。 酒保擦着玻璃杯,向我打招呼,“许久不见您了,最近还好吗?” 我呷了口橙汁。 “谢谢,一切都好。” 余光瞥见右侧坐了个人,穿着沙色的风衣,脸上带着些胡茬。大概是因为注意到了我和酒保的对话,他主动道,“小姐,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喝果汁就很好。” 他的神色很平静,与我说话的时候,带着与其年纪不符的沉稳感。 我眼珠微转,反问,“就算是Mafia也不可以?” 他思考了下,很是认真地告诉我,“虽然Mafia的确不需要遵守这些,只是酒的话,随手就能弄到。但最好还是不要过早接触酒精。”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惊讶一下一个未成年少女竟然是Mafia? 与他随意交谈了几句之后,我得出结论。 此人是少见的天然系。 我们从拒绝未成年饮酒,聊到酒精的消愁解闷的功效。他对后者颇为认可,他说,在创作之先饮用写酒精,还能有助于思考。 “小姐是想要借酒消愁?” “我叫小早川葵。” 他点点头,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这个名字很常见。”我说。 “确实如此。” 我将酒杯凑近下唇,一仰头,所有的橙汁都滑入我的食道。喝得太快,我反而没有尝出什么甜味。 “不过,如果要解愁,对我来说还有酒精的替代品。” 我从口袋摸出两块糖。一块递给他,“请你吃。”他很自然地接过了,但没有马上剥开。 我没在意,自顾自地将糖纸拆开。 灯光下,透明的糖纸泛着五彩的颜色,里边的糖果只有指尖大小,躺在糖纸中央像是颗珍珠般圆润可爱。 “所以,对我来说,用甜味来代替酒精也是一样的。” 正说话间,我感到脖颈传来略微的痒意。余光中,是一个黑色的脑袋,毛茸茸的。 那个人低头擅自将我剥开的糖果衔走了。 看见来人,我不满的情绪顷刻消散。 他抬头,露出一张完全可以说是俊美的脸。他弯起眼睛,用我从未见过的笑脸对我身侧那名初次见面的先生打招呼。 “哟,织田作,你果然在这里。” 由于嘴里还含着糖,他说话含含糊糊的。 21. 第二十一步 想要逃避 酒吧里的音乐仍在响着。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青年抬手回应。 我还捏着那张空掉的糖纸发愣。我看看手中的糖纸,又看看太宰治。 他已经坐到织田先生的另一侧去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颇好,注意到我的视线,他轻飘飘朝我递来一眼,“这可是我买的哦,我也不能吃嘛?” 当然可以。 我不住点头。想了想,我将口袋中所有的存货掏了出来,摆在桌上,向他推了推,“如果是您的话,想吃多少都可以。” 他“哇哦”了一声,没再接茬,转而和织田聊起来。 “呀,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呢。因为预感到你会在这里,所以马上就过来了。不过路上遇见了一条不错的河,耽搁了会儿。” “有多不错?” “多不错?很清澈、流速快,河岸边还人烟稀少……总之就是各项都很完美。从形而上的角度来看,在这种季节入水也很有悲凉的美感呢。” “会冷吧?” “说得也是,冷得我不得不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两人之间有一种我无法插足的氛围。和织田聊天的时候,太宰先生露出了鲜见的放松的神情。 糖果被晾了一边。我也被晾在了一边。 我既没好意思将桌上的糖果再收回去,也没好意思提醒太宰先生吃糖。 但我也不愿意轻易离开,于是只好没事找事逗弄起了猫咪。我摆出和这只三花猫分外熟稔的姿态,暗自期盼太宰先生能注意到这边。 不过我也的确和这只猫很熟悉了。 它从吧台上跃下,蹲坐在了我怀里,抬着爪子颇有些优雅地舔毛。如果我和往常一样带点小鱼干来,他甚至还会大发慈悲让我摸摸脑袋。 在我的期盼下,太宰先生果然从织田的另一侧探出头,看向我们这里。 “咦?我以为猫咪老师从来都不会让人抱的。” 听到他的声音,我呼吸微微滞了一瞬,轻声道,“它很乖的。” 太宰治越过织田伸出手来,还没摸到猫,它就凶狠地呲起牙,然后跃下地面跑掉了。 太宰露出遗憾的表情。 织田试图安慰,“世界上是有这种天生不讨动物喜欢的人的,不要难过,太宰。”很粗糙的话术,不如说只会让人听了更伤心罢了。 但偏偏太宰治很受用,嘟囔了两句又笑起来。 猫咪跑掉了,我重新变回一个人,坐立不安地摆弄着手指。 我的这份不安并没有持续多久。太宰先生接了一个电话,抱怨着又有事要忙了,挥着手和织田告别。 在意的人走后,空气似乎都变得寡淡起来,但也得益于此,我无所顾忌地大口呼吸。 没过一会儿,织田先生也站起来。他身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空掉的酒杯。 “那个……请等一下。”我随之站起来,喊住他。 他回过头,表情平淡而温和。 他在等着我说完。 “我听见太宰先生喊你‘织田作’,”我咽了咽口水,“我也可以这么喊你吗?”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名字而已,这么称呼都无所谓。” 我有些开心,又想到什么,自顾自否地道。 “不,我还是称呼您为织田先生比较好。”这是太宰先生的专属称呼,我不愿去想他得知我鹦鹉学舌地也这样喊织田后,他会是什么表情。 哪怕只是想象,我都快要承受不了了。 - 自从帮太宰先生处理完他交给我的工作后,我再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找他了。 酒吧里见到的太宰的先生的笑脸,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手里写着东西,不自觉走了神。等我反应过来,报告上已经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我的脸一下烧起来,忙将那些笔迹划掉。 想了想,干脆将那页撕下来。 “葵,你在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 “没什么,”我马上掩饰好了表情,“红叶大姐,您怎么来了?” 尾崎红叶瞥了眼被扔在垃圾桶里的纸团,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而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对我说,“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我想让你见个人。” 我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 - 红叶大姐带我来到的地方是PortMafia的地下防空室。 她没有立即打开防空室的门,而是向我摊开手,“好孩子,在进去之前,先将身上的武器交给我吧。” 我没有犹豫,将身上的武器摸了出来,放在她手心——一柄匕首,一支配枪。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敞开,一股有些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在那里面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魏尔伦。 他还活着。 他穿着一身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我面前,俊美的脸上带着微笑,仿佛我只是初次见面的、前来拜谒的客人。 他衣着整洁,可我却在那上面看见了鲜血,属于我的同伴们的鲜血。而他的那只修长的手,曾经夺去无数人的生命。 恍惚间,我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血腥味。 凭什么。 杀害了这么多人,凭什么他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汹涌的情感几乎将我压倒,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我听见同伴的惨叫,很近,简直就响在我的脊骨里般。 有一只手摁上了我的肩膀。我明白红叶大姐的意思。 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化作一声低笑。 “红叶姐,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尾崎红叶婉转似低吟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很惊讶呢,葵。这就是我收走你的武器的原因。” 不。实际上,就算是枪支还在身上,我也不会有朝他攻击的念头。 因为我知道这没有用。 “如果说是指他还活着这件事的话,您说得对,我的确很惊讶,毕竟联合调查局都下了定论。但我并不惊讶他在活着的情况下会留在PortMafia的地界。” 如此好用的底牌,森首领不会错过的。 说话间,魏尔伦向我走近了几步。他仔细打量我,迟疑道,“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之前见过你?” 看。 他甚至都不记得我的名字。 “葵。小早川葵。”我的牙齿在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以一副长辈的姿态,夸赞着我的名字。他说,“应红叶君的提议,之后的一个月,我将作为你的导师,教导你体术与杀.人技巧。” 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会有正当的理由接近 他。在他面前,我的身份是他的学生,而非敌人,他甚至不会对我有过多防备。 我可以利用他抗毒性弱的特点。 我可以趁其不备。 但是。 “容我拒绝。” 我紧绷身体,姿态抗拒。 在尾崎红叶惊讶的目光下,我逃跑了。 - 如果遵从本心攻击已然被接纳为PortMafia一员的他,某种意义上就是违逆首领的命令。但若与他好好相处,算不算是对死去的那些家伙的背叛? 我不知道。 两头拉扯。心烦意乱。 我索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只是顺从心意远离这个地方。 原谅我软弱的行径。我现在只想找个角落猫起来。 我坐在山崖边,身后不远处立着几个墓碑,上面刻着我的同伴们的名字。他们曾经是PortMafia未来。 我不敢靠近。也不愿远离。 咸湿的海水卷上崖壁,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我背对着墓碑,望着远处,海水消失在与天交融的地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暂时不想回头。 “你果然在这里。” 太宰治的声音在靠近,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受红叶姐拜托,我来带你回去。真是可笑,竟然像一只见到猛兽的小狗一样落荒而逃了。” “对不起,辜负您的期待了。”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你错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期待可言。你辜负的是红叶大姐的期待。” 我心中一窒,没有开口。 “要继续软弱地躲下去吗?小早川葵。” 我终于回头,眼泪已经风干在脸颊上了,流泪的冲动还在。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太宰先生别过头去。 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他似乎在刻意地留给我冷静地时间。 他动了。 他蹲下来,将视线与我平齐,我一下撞进他的眸光里,里面黑沉沉的,是一种令人晕眩的黑暗。 “不愿意走?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我心脏被揪紧了,我一昧摇头。 出乎意料地,他用很轻快的语调说。 “可以哦。如果你想要逃离这里,我会放你离开。没有惩罚,PortMafia那边的人我替你应对。 “仅此一次的机会,要把握看看吗?” 远离了PortMafia,意味着几乎不会再有见到太宰先生的可能性。唯有这一点,我的答案不会变。 “即使您赶我,我也不会走。” 短暂的沉默后,太宰治忽而低低地笑起来,“很聪明,你的选择是对的。你的脑子里已经装了太多PortMafia的机密,拥有这些—— “在PortMafia,你是令外界闻风丧胆的年轻指挥官。 “离开PortMafia,你就只是非清除不可的叛徒。” 山崖边,远离里世界斗争的地方。 我们对视着,眼神交缠。 对他的话,我深以为然。 而我。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我点头,他真的会一如他所说,放我平安离开这个黑暗而痛苦的世界。 那是,仅此一次的机会。 22. 第二十二步 情诗 我孤身走进地下防空洞,阴冷的气息将我包裹。 魏尔伦躺在不远处的躺椅上,闭着眼,胸口盖着本展开的书,一副正在小憩的样子。他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颈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类。 我抿着唇,停在了台阶上,没有再往前。 “进来吧。”他开口了,但没有睁开眼睛。 我面无表情地上前,停留在他半步远的地方。我的匕首悬在他的脖颈处,锐利的刀尖正对着他。 他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说起来。 “我想起来了,你是当时台球厅里那个女孩子。我杀了你,可你现在好好站在我面前。这是你的异能力吗?” 我没有答话,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几分,关节泛白。 “复活啊,真是方便的异能。”他轻叹般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艳羡。 眼前的魏尔伦,跟之前我在台球厅所见之人简直像是两个人。他收敛的身上所有锐利的气息,整个人都被一股莫名的悲伤所裹挟。 他像是带着落了灰的记忆,从过去走来,因而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问问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这的确是我想不通的,“那么,是为什么?” 他轻轻笑了,“因为我重要的家人一直在这里等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留下了生路。我是踩在他的白骨上获得新生的。” 他也会有家人? 他也会因为家人的离世而感到难过吗? 我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是吧,”他说,“可我背叛了他。” 他不说话了,似乎兀自陷入回忆。良久,他突然开口,“不刺下来吗?” 刀尖离他的脖颈只有几毫米之差,他平静地安然处之。我和他都知道,这一柄小小的匕首,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我利落地收起匕首。 “我不会这么做,也不会原谅你。” 他睁开眼,微弱的光映入他的眼睛,使得他的眼睛闪着锐气逼人的色泽。 “这个想法很好。”他鼓掌,一下一下。 - 我与这个杀害我的同伴们的凶手,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训练。 通常都是我沉默着,对他展开攻击,他则秉持着自己身为著名杀手的丰富经验,边轻巧地躲闪着我,边随口纠正我的攻击。 我将所有的情绪都汇于匕首之上,匕首带着寒风,招招冲着他的要害而去。 与中原中也不同,他并不会因顾及我与他的实力差距,而收着劲儿。 我死在他的攻击之下。 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每每醒来,我都仍在原地躺着,脸颊接触带着沙土的水泥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眼盯着他。 “继续。”我说。 我并非不畏惧疼痛与死亡,不如说,我实际上讨厌无意义的疼痛。然而他残忍的训练方法也并非没有成效。 我对异能的掌控能力飞速进步,已经能够实现实时再生。 这意味着,我不会在他面前轻易倒下了。 若再次对上比我强大数倍的敌人,我将有余力做些什么。 - 训练的日常很枯燥。 在应红叶姐的要求教导我之外,他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躺椅上发呆。 他会望着某个固定的方向,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呆着,有时候会对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 他说,他曾经有个搭档。 搭档很温柔、也很笨。 在承受了他的背叛之后,临死之际,想到的依旧是为他留后路。简直蠢透了,令人无法理解。 他原以为他这样的纯粹实验产物,生来就是孤独的,这是他无法背叛的宿命。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人愿意记挂着这样的他。 “你知道你最后为什么会被打败吗?” 他向我看来。 我讽刺地笑,“因为你不相信同伴啊。” 他没有否认,只是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我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些什么,是最后见到他的搭档的地方,抑或是他曾与搭档一起生活过的故乡。 - 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搭理魏尔伦。魏尔伦虽然并不是个活泼的人,但在我的沉默下,反而显得话多起来。 在我不搭理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涂涂改改地写些什么。 我趁他小憩的时候,偷偷拿过了那本笔记本。 上边是诗。 不得不说,文笔还挺好。如果他不做杀手,大概也能靠文字混一口饭吃。 “感觉如何?给个评价吧。”他阖着眼,说。 我丝毫不惊讶他醒着。由于暗杀者本能的警觉,他大概在我靠近他那刻就清醒了。只不过知道来人是我,所以懒得作出反应。 我没有回答,翻回头一页,仔仔细细地看起来。这些诗精巧而满溢着忧郁,难以想象它们出自一双沾满鲜血的双手。 而从诗行背后,我窥见了一个孤独的、残损的灵魂。 教我写诗吧。我这样向他说。 - 情绪丰盈的时候,写东西是很容易的。 我趴在小桌板上,刷刷落笔。 一道阴影投掷在纸张上,我忙捂住内容,抬脸看去,丝毫不遮掩脸上的敌意,“你要是太闲的话,可以继续去发你的呆。” 他并没有接话,思索良久后,突然问,“你写的是情诗?” 不等我回答,他恍然地笑起来,“真意外,那个幽灵一样的家伙也会有喜欢他的人。” “喜欢?” “不是吗?” 我松开了点遮挡稿纸的手,端详着纸张的字,有些迟疑地想。我对他的这份感情,可以称之为喜欢吗? 我不知道。 从前我只是遵循本能般,一昧想要靠近他,仿佛只有呆在他身边,我才能真正活过来。 可我从未想过,这份浓烈得惹他厌恶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成分。 魏尔伦抢走了我手中的稿纸,仗着身高优势将纸举高着看。我有些急切地想要拿回来,但够不着,也打不过他。 看着看着,他收敛了唇角轻松的笑意,喃喃低声道。 “不,称之为‘爱’也不为过吧。” - 训练时令人难以忍受的枯燥,之前已经说过了。加之还有身体上的伤痛,一次次的死亡几乎将我逼至麻木的境地。 于是除了训练以外,我几乎将写诗视作了寄托。 我在白纸上填满对他的爱意和思念,然后将稿纸小心地收好。 到训练快要结束的时候,不知不觉已经攒了一小沓。 - 训练的最后一天,我把所有的稿纸都堆在地上。 我向魏尔伦借来打火机,点燃了那堆稿纸。火焰一下吞噬了那些写满字的稿纸,纸 灰盘旋着向上。 我守在一旁,没有什么表情,火光映得我的脸明明灭灭。 “我以为你要给他看。”魏尔伦满脸不理解地看着这一幕。 稿纸已经快要燃尽。 我站起身,活动活动有些酸软的双腿。想到那个人,我露出一个月以来第一个微笑。 “不需要这么迂回,我会亲口向他表达。” 迎着白日的光亮,我走上通往外界的楼梯。 行至一半,我顿下脚步。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关照。但是我不会原谅你的,魏尔伦老师。” 那个隐居在PortMafia地下防空洞,失去了社会的身份的曾经的暗杀王,轻轻勾起唇角。 “啊我知道了。 “怀揣着浓烈的爱与恨,在这片黑暗里走下去吧。葵。” - 结束训练,我先是向首领和红叶大姐汇报了进度,并顺利拿到了一天假期。 我换下身上的黑西装,穿上日常的衣服,晃晃悠悠地走上街道。 久违地来到一个寻常的日子,没有伤痛、没有死亡,身边是往来的普通市民,似乎空气都格外清甜。 我走进一家花店。 推门,门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铛声。 店主听见动静,忙迎上来。 她脸上挂着令人舒心的笑意,“欢迎光临,要点什么?” 空气里满是花的清香,我轻轻嗅着,不自觉放松了身体。 - 二十分钟后,我捧着一束花走进了PortMafia大楼。 给喜欢的人送花。这个主意浪漫得很不Mafia,却很符合一个法国人的想法。是的,这还是魏尔伦的提议。 虽然我穿得像个误入Mafia的学生,不过因为认识我的脸,没有人拦我。 门口的守卫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 看见穿着常服,双手抱着一大捧花的我,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神色里透出几分和年纪不符的慈祥。 没有过多探究,我对他们点点头,走了进去。 隐约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 “天呐我不行了,她对我笑诶。这样看分明就是个普通的少女嘛。” “对啊……不对,嘘,你小点声儿。这位大人可是——” - 我捧着花,呼吸间尽是花香。 我不自觉开始想象,这束花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的办公室向来是空荡荡的,我希望着,这些花能为他的办公室增添哪怕一丝的生气。 我迫切地想要快点见到他。 站到他的办公室门前,我又胆怯了。 他会喜欢这种配色的花吗?我低头看着怀里粉嫩嫩的花朵,联想起店主给我挑选花的时候,脸上揶揄的笑。 或许我应该回去换一种? 这样纠结着,我却已经叩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和我的心跳一齐响着。 没有人应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因我的力道被推开了一条缝。 在狭窄的门缝间,我窥见了办公室里的场景——是太宰先生和一个未曾见过的年轻少女。 太宰治端坐于办公桌前,那名少女则侧身坐在扶手上,水蛇一样缠着他。 密闭的空间。 年轻的少男少女。 空气中浮动着暧昧的氛围。连我也读懂了。 23.第二十三步 不要对他失望 我站在门口,捧着那束想要送给太宰先生的花。不知怎的,我从花里嗅到了清淡而苦涩的气味。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那名不认识的少女讶异地侧头看我。 “太宰先生。”我唤他的名字,将那名少女视若无物。 太宰治推开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对她说,“你先等一下。” 少女被推开,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倒也听话地没有再粘上去。她上下打量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 “什么事?”太宰治看向我,神色一如往常地冷淡。 在PortMafia的一年多以来,不仅是我在成长,太宰先生也长高了不少。他像是抽条的枝,身量已经逐渐开始摆脱稚气。 浸润在黑暗里的太宰治,早早地开始显现出危险而诱人的气质。如果他并非恶名远扬的PortMafia幽灵,向他表露心意的女性大概不在少数。 不。 尽管他凶名在外,也依然有人往上凑。 我不会是特殊的那个。 我那样立在两人的目光中,忽然感到有些焦躁不安。可我难道是抱着他能回应我的期待而来到这里的吗?当然不是。 我渐渐放松了身体。我走向前,将花往前递。 “这个,送给您。” 他没有接过花,甚至没有看花一眼。他微微歪头,将视线放落我的身上,“你知道这个行为是什么意思吗?” 喜欢?爱?似乎是,似乎又不太准确。 我对他的这份情感接近信仰的性质,而信众从不要求她的神明能以平等的姿态回应她。只是一个眼神,就已经能给予她莫大的欢喜。 太宰治从花束间抽出一张卡片。 在此之前,我并未见过这张卡片。这大概是店主趁我不在放进去的。卡片的背面画着一颗红色的爱心,下边是花体英文“LOVE”。 而正面,我不知道写了什么。 太宰治垂眼看着卡片的内容,忽而轻轻笑了,那笑里分明含着几分讽刺。 他的声音像审判般响起,“你说你爱我?” “那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的目光化作实质,残忍地解剖着我。我的身体被剖开,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腔,不断有冷气往里边倒灌。 “所谓爱,向来都与别的目的相纠缠。在被光明背弃的里世界,利益、暴|力、色|欲才是常见之物。在这里,再纯粹的爱都是会被扭曲的。 “你的所谓的爱,是哪边的?” 我攥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急切道,“每次见到您,我都感觉我的我的心跳得很快,呼吸比平常急促……” “小早川葵,”他打断了我,神色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平静,“你说的这些反应,也同样存在于一个恐惧的人身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要再做这些无聊的事。” 他说。 -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离开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走廊上了。 办公室内。 不知名的少女重新缠上太宰治。她娇声笑着,瞥了眼门口的方向,“胆子真大呢,竟敢这样靠近您。” 她看着太宰治的眼神,是盯着猎物的眼神。 不带倾慕,而闪着暗芒,仿佛已经处于胜利者的位子上。 “不,要我说,”太宰治的声音很低,“胆大的是你才对吧?”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但很快伪装好了,“您在说什么呢?” 太宰治从办公椅上站起,少女失去支撑,一下摔在了椅子上。她抬眼看着面前年轻的男人,一阵寒意忽然攀上脊骨。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了她的额头。 她战栗起来。 她心里只留下一个念头,被发现了。 “没有足够的情报就敢混进PortMafia,”这个怪物般聪慧的少年还在用吟唱般的调子说,“我好心地告诉你吧,我的异能力是无效化,你的异能不会对我起效的。” “下次,让你们boss换个聪明点的人来吧。”他轻笑着扣下了板机,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知名的少女倒下了,以一个扭曲的姿势。 她睁大着漂亮的眼。鲜红的颜色蜿蜒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滴落在地毯上,很快被地毯所吞没。 太宰治拨通一个电话,很快有底层成员过来。 “处理掉。”他对他们说。 - 走出几步,正等在电梯口的时候,太宰治办公室的方位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我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能看见平静地掩着的办公室门。 想什么呢,小早川葵。 太宰先生自己就能处理好这些事,根本用不着你帮忙。 - 我捧着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区。 得不到太宰先生喜欢的花,是无用的东西。那么,应该扔掉才对吧? 我将我举到垃圾桶上方。手上的鲜花依然娇艳,花瓣上带着水珠,下面的垃圾桶则乱七八糟扔着些纸团和包装袋。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发愣,直到手臂发酸。 我轻叹口气,收回了手。 我找好心的同事借来了闲置花瓶,清洗干净,将花从包装里拆开,放进装有清水的花瓶中。 透明的花瓶能看见里面交错的花茎,花一朵朵散开来,放在质朴无趣的办公桌上尤为显眼。 我以为我早已不在乎太宰先生的拒绝。 可是心头为什么还是泛起酸意。 我盯着花发呆,心里却想着他质问我的话。 我的这份爱对他、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我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 夜晚,我怀揣着心事入眠。 人也许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偏偏梦里也是他的脸。 我梦见我躺在在研究所的废墟里。 我听见头顶两个少年熟悉的争吵声。 太宰先生。 我想抬手,但是手臂被石块压住了。我想出声,可喉咙间尽是血的味道。 “喂,绷带混蛋。你不是说底下还有名保密等级为s级的实验体吗?带回去还有审问的价值吧?” “不,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哦。救她出来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他们的脚步渐远。 等等。 我还在这里。 我被压倒在石块之下,我喊他的名字,张嘴却只发出嘶哑而难听的声音。 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环顾四周,发现 是在太宰治的办公室里。 太宰治如白日坐在办公桌前,他身前则是一名少女。少女面对着太宰治,坐在他的大腿上,亲密得像一对恋人。 而那个少女正是我。 我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他的鼻尖。 这样近的距离,我甚至能嗅到来自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能数清他有几根睫毛。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侧,发丝扫过我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我像是被灼伤一般,一缩身子,推开了他。 他从我身上抬起脸,脸上写着委屈,“今天怎么了,你有些奇怪哦,葵酱。” 葵酱。 他从来不会这么称呼我。 他会用冰冷的语气喊我的全名,只偶尔在兴致来时随口喊我的名字。但不会是这样亲密的称呼。 我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太宰治,并非我熟知的那个太宰治。 他身量比现在的太宰先生高,一张手,就能把我整个拢在他的怀里。他的五官已经完全褪去青涩,如果子成熟般,完全显示出这张脸的俊美。 是二十多岁的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抬手,指腹抹去我眼角湿润的痕迹。他用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声音轻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哭啊,葵酱。” 糟糕的情绪一旦有人分担,压抑已久的难过就会彻底决堤。 我不管不顾地放声哭起来。这个二十多岁的太宰先生没有推开我,反而将我拥进了怀里,安静地任由我将眼泪擦在他身上。 好温暖。 我有点贪恋这样的太宰先生了。 他的声音低低地在我头顶响起,“很难过吧葵酱。那时候的我的确是个讨人厌的混蛋,你可以尽管打他我不介意哦。” 他将我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头轻触我的耳垂。 我的身体一下变得酥麻,连怎么哭也忘记了。 他继续说。 “但是葵酱,不要对他失望。 “原谅我卑劣的请求,再多给他一些机会吧。” 他的吻落到我的唇角,我感受到柔软而濡湿的触感。呼吸间已尽是他的气味。 梦止于这个亲密过头的接触。 我闭着眼,良久后才睁开。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身侧只有陪睡的小熊玩偶,房间空荡荡地仅有我一人。 我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怎么能对那个人做这样的梦。小早川葵。 - 虽然我羞愧地不敢出门,但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比如上班。 那日的没有送出去的花还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以为我勤快地替它天天换水,它能够活得更好。 不想没过几天,花已然开始显露出衰败的痕迹。 曾经鲜嫩的花瓣枯黄打卷,有的花一掰就整个儿掉下来,细嗅还有隐约的臭味。 死掉了啊。 我盯着花的残骸发愣。 这时正好有同事经过,她咦了一声,告诉我鲜花不能直接用清水养。一般花店打包鲜花的时候,会在花泥里放营养液,如果不擅长养花的花,不如不要拆开包装比较好。 这样啊。 我不就是因为想要它活得更久,才把它放进水里的么。可这样做反而加速了它的枯萎。 我有些难过。 24.第二十四步 予我温柔 什么是爱呢。 我不明白,却被困囿于这个字眼,常觉欢喜、又常觉痛苦。 也许我需要有人为我解答。我想到了织田先生。 我和他说不上熟悉,仅有一面之缘,除了去「Lupin」碰碰运气以外,我没有能找到他的办法。 幸运的是,我果然在同一个位置上看见了那个穿着风衣的背影。 他一个人坐着,手中是杯和之前一样色泽的烈酒。在他的右手边,则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同款酒。 我走上前,向他打招呼。 他回过头,“啊,是葵。你找太宰吗?他刚刚离开。”他指指右手边那杯酒。 酒液呈着柔和的光,显得晶莹剔透。杯中球形冰块化开了一半,如宝石般悬浮在其中。 我盯着那杯酒看了一会儿,坐到太宰先生原本的位置上。 我轻声说,“不,我是来找您的。” 我用指尖敲击面前的玻璃杯,杯子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织田先生,您平时总是来这里吗?” “只是空闲的时候。”他回答。 这时,酒保熟门熟路地为我递上一杯果汁。我沉默着将那杯果汁拨弄到我跟前,没有喝。 我怀揣着疑问,坐立难安。 反复斟酌用词后,我侧脸看向织田,“织田先生,您算是我的长辈吧?” 他沉吟了片刻,“如果是论年龄的话,可以这么说。” “那您,知道什么是爱吗?”我的声音混进音乐声里,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这次织田作之助却很快给了答案,“爱大概就是想对对方好吧?就算是节衣缩食也希望他们能吃饱、穿暖。再多的疲惫,一回家看到他们的笑脸也都不值一提了。” “他们?” “我收养了一群孩子,他们都是些战争孤儿,不是被遗弃了,就是父母都死在战争中了。”提起家里的孩子们,织田的眼神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嘴角挂着浅淡的笑。 “真幸运,他们能遇见您,”我不自觉感叹,“我也是孤儿哦。”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我,张了张嘴。 “不需要安慰,”我说,“因为没见过父母,也没有和他们相处的记忆,所以不存在伤心这种事。对我来说,这只是两个空缺的身份而已。” 织田先生似乎对养孩子颇有心得,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喜好。还说,家里有个男孩的梦想是长大要当和他一样的Mafia,这让他非常头疼。 他说,他希望那些孩子们远离黑暗与战火,好好长大成人,这就是爱。 我静静地听着身旁这个男人分享着他和孩子们的琐事,提到那群小家伙,他会露出幸福的微笑,偶尔又有点困扰地扶额。 我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他和太宰先生会是朋友了。 这个看似普通的Mafia底层成员,散发着一种令人感到舒心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和他多说些话。 而且,我能感受到,他对那些孤儿的爱护很纯粹。 我仰头,将最后的果汁倒入喉间。 太宰先生,你看啊。 在这世间,纯粹的爱是存在的。 果汁已经喝干了,我拒绝了酒保再为我添一杯的提议。我趴在吧台上,盯着太宰先生留下的酒,透过酒液,我看到变形的后边酒柜。 我对织田先生说。 我有个朋友,正为「爱」所困扰。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那个人的感情是毋庸置疑的,但最近,她开始疑惑她的这份感情算不算得上「爱」。 甚至是,这份「爱」是否是正确的。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疑惑,你的那位朋友与她喜欢的人关系不好吗?” 我低低地笑,“不好。简直糟透了。” 胸口开始泛起酸胀,我放轻了呼吸,委屈却重重的地冲出的胸口。 “那个人一直在拒绝她的靠近。我的朋友只见过他冷淡的面孔,他会对她从水中将自己救起而感到不满,会冷眼将她丢弃在危险的战场。” “啊。” 一倾诉起来,我就收不住了,“他将她的爱与地下世界的勾心斗角相提并论。” “这确实过分。” “他从来不对她笑。” 越说,就感到越发委屈。说了这么多,我到底只是怪他从不愿意正眼看我一眼。 我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酒。因为放了冰块,杯子是冰凉的,我看了晃动的酒液一眼,将嘴唇贴上杯壁,轻而珍重地。 就像在与那个人交换一个苦涩的吻。一如梦中。 酒液滑入喉咙。我皱起脸。 不好喝。好辣。 我干脆一仰头,像是喝药一样,全部都一下灌入肚子里,连织田先生都没来得及阻止。 由于不适应这种味道,我呛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 “原来你对我这么多意见呀。” 有人站到了我的旁边,夺过我手中的空酒杯。 我趴回桌子上,不一会儿就感到脑袋晕乎乎起来。侧脸看向声音的来源,我费力地眨眨沉重的眼皮。 太宰治举着证物般晃晃那个空酒杯,对织田抱怨,“织田作,这可是我的酒,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没有说我不喝!” 织田熟练安抚,“那就再点一杯好了。” 太宰治轻哼一声,在我右边的空位上坐下。酒保再次递上一杯酒,顺便还送来了一杯浑浊的热水。 “这是什么?”太宰治戳戳那杯热水。 酒保回答,“这是蜂蜜水,让葵小姐喝下去能好受些。” 大约是有了酒精壮胆,我变得有些任性,“喝不下了,我不要喝。”我将蜂蜜水推开。 脑袋晕乎乎的,身边的人的对话声也模糊起来。我不想再思考复杂的问题,也不想动,巴不得自己变成一朵长在吧台上的笨蛋蘑菇。 我依稀听见旁边有人在聊天。 你们刚刚谈了什么? …… 这样啊,真是意外。 她刚刚说的,都是有关你们的事吗? 太宰治揉揉自己的头发,将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看起来颇有些烦恼,“织田作还真是好骗。所谓的朋友,就是指的她自己啦。” 我几乎要陷入睡眠。晕晕乎乎中,感到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可爱多了。”太宰治也往吧台上一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太宰。”织田忽然叫他。 “嗯?”太宰治懒懒地应着。 “对她温柔一点吧。” 太宰治一戳一戳的指尖一顿。动作停下了,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像是棉花糖一样,柔软得不可思议。 酒吧里还在循环着舒缓的古典乐。 太宰治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非什么需要驯化的野兽,她只是一只面对痛苦和死亡也展现出温顺姿态的羊羔。 太过严厉的话,她是会受伤的。 太宰治垂下眼。 他直起身子,伸着懒腰活动身子,脸上还是如刚到的时候一般的神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织田作之助摸出手机看了眼。他站起来,“太宰,不早了,我要是再晚回去,孩子们该闹了。” “好啊。”太宰治挥挥手。 “不对,”太宰治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她怎么办?织田作你不先送她回去吗?” 织田作之助缓慢地眨眨眼,“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啊 。” “那为什么确定我就会知道?” “因为太宰总是了解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 织田作之助离开了。酒吧里只剩下太宰治,和眼前这个麻烦鬼。 太宰治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这种接送服务我才不做,我又不是司机。那么就拜托你在这里睡一晚啦,葵。” 他抬起脚步,轻快地离开。 我不知道这一切,还是睡倒在吧台上。酒保有些为难地看看太宰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我。 一分钟后。 酒吧的门又被推开。 来人是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太宰治,他一边将醉倒的人背起,一边嘟囔着抱怨,“真是遗憾,如果你是男性,我就可以直接走掉了。” - 街道上已经完全黑下来,只有零星的路人。 我依稀感觉自己在移动。我趴在不知谁的背上,对方的骨头硌得我生疼。我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再乱动就把你原地丢下哦。”太宰治威胁。 太宰治边走,边自言自语,“虽然我是知道你的住址没错啦,但是这个时间点过去,说不定正好碰上下班小矮子。 “既然如此,我给你换个住址好啦。” 太宰治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随着他的脚步,我被挂在他手臂上的双腿一走一晃悠。 他嘴上在抱怨,脚下却走得很稳。 他就这样背着我,我们两个人以相贴的姿势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融为一体。 - 我是被惊醒的,准确点说是被丢到了沙发上。 我忍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睁开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他正打量着我,“醒了啊。” 他站在我面前,垂着眼看我。 黑色的长外套被脱下了,白衬衫的袖口被他随便挽着。室内没有开灯,月光落在他脸上,使他的眼神显出异于寻常的柔和。 是梦吗。 我费力地眨眨眼,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一眨,滚烫的泪珠反而从眼眶中滑落。 请让这个梦延续得再长一点吧。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梦中的太宰先生对我极包容。 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好好回答我吧。 我注视着他,嗫嚅着。 “太宰先生,您讨厌我吗?” 问出来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害怕他说出那个答案。等待的这一秒里,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安静的黑暗中,我能听清他每一次呼吸。 “不哦。” 他唇瓣张合,语气轻巧。 这个困扰我如此长久的问题,竟然会这样轻易地得到答案。 他不会意识到我曾经如何地为这个问题烦恼过。我也不会告诉他。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好了。 喜悦铺天盖地地涌来,这是言语无法表达的震动。欢喜混杂着酒精,使得我浑身都飘飘然起来。 我大着胆子,揽住他的脖颈,以几乎称得上是撞的方式贴上他的唇。也许是我的行动过于莽撞,连太宰治也没能意料到。 他只来得及微微偏头。 我还是蹭过了他的唇角。 是湿润的,带着凉意的。一呼一吸间,我甚至能嗅到他的洗发水的气味。 既然是梦,那么怎么胡来都没关系吧? 我的唇颤抖着。我尝到泪水咸湿的味道。 黑暗中,太宰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将挂在身上的醉鬼推开。 25.在那之后 喝掉了半杯烈酒后,我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 梦里,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将欲望付诸了实践。由于梦中的触感实在过于真切,直到现在,我似乎都还能感受到残留在唇上的触感。 即使是太宰先生这样的人,他身体也是温热的,他的唇也是柔软的。 这分明是常识,我却感到不可思议。 对于昨晚的记忆,我只有留有零碎的画面。在喝下酒后,所看见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旧纱,影影绰绰得看不真切,却显得分外柔软。 我是如何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的呢? 我只记得有人将我背到了这里。对方似乎不常这样对别人,背人的姿势很别扭,加之对方身上的骨头将我硌得生疼,体验感并不好。 不过总算是将我带到了室内。 大概是织田先生的功劳吧。他并不知晓我的住处,暂且将我放在这里也合情合理。找个时间感谢他吧。 我一面这样想,一面起身。 织田先生说得对,酒精这种东西果然不适合我。我屈起指关节,揉着太阳穴,试图让突突跳着的神经安静下来。 - 我先回了住处收拾好了自己,才来到PortMafia总部。 在这个代表着横滨黑暗一面的庞然大物里,大家像是普通的职员一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路过不少认识的面孔,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在这种氛围的浸染下,我逐渐放松下来,不知何时宿醉的头疼也停止了。醉酒已没有为我留下旁的影响。 除了那个梦以外。 我已经做了两次类似的梦。这使得我再次见到太宰先生的脸时,不由得又被勾起梦中那些亲呢的回忆。 我自觉羞愧,认为这样的想象是对那个人的一种亵渎。 因此,当走过转角意外看见太宰先生的时候,我下意识脚步一转,躲回了角落里。我思索了下,决定装作自然的样子绕远路。 他看见我了吗? 应该没有吧。我仔细回忆在刚刚的情景。 - 有时候,越念想的事越不容易发生,越想躲避的事,却越找上门来。 我下意识躲着太宰先生之后,见到他的次数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比如下班路过一处公园。 我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垫着脚往树上挂着什么。宽大的黑色大衣裹住他偏瘦的身形,微略凌乱的黑发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孔。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 心提了起来。 不等做出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但我上前又能做什么呢,阻拦了他,反而会惹得他不高兴吧。 我缩回了脚步。 太宰治像是脑袋后面按了眼睛般,敏锐地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一惊,别过头,尽量放松身体,混入路人中间。 迈动步子的同时,我摸出了手机,拨通太宰先生手下的电话,简单讲明情况,并让他们快些带人过来。 挂断电话,我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一家咖啡店了待了会儿。 没一会儿就收到了相关人员传来的简讯。 说是他们赶到的时候,太宰大人刚要把脖子往绳套里放。现在,他们已经把人劝下来了,虽然挨了一记白眼,但太宰大人人没事,让我不要担心。 听起来有点心酸。 「辛苦了。」我打字发过去。 我丢下喝了一口的咖啡,重新回到那颗树下。 太宰先生果然已经不在了。 只留下一个绳套在树上,随着风吹过,晃晃悠悠地荡。 - 又如今天早上。 由于昨晚积压了一些工作,我不得不比寻常早些时候起来。我啃着面包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从楼上下来的中原中也。 我嘴里含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好,“早啊中也。” 他似乎有些惊讶,下意识一挑眉,“你才是好早,今天怎么这个点出门?”以往我都是掐点上下班的。 “没办法,我得负责跟进5号仓库一批货物的交易。但对方很难缠,昨天没谈拢,我们约了新的时间。” 中也负责的宝石线业务方面正好有相似的地方,于是我们一面就此事交谈,一面并排下楼。 “亏你有时间安排在早上啊,今天你不是还有一次和太宰的外勤吗?” 我沉默了下。 “我推掉了。” “我就知道——”中也忽然意识到我在说什么,睁大眼睛转头看我,“啊?为什么?” 平时都是我硬要来的和太宰治一起出任务的机会,这次却主动推却,在中也看来,大概很反常。 是不对劲。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对劲。 我搪塞道,“交易谈判的事不一定一个早上就能解决,你也知道我今天行程冲突。” 中原中也递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总之离那家伙远点是好事。”他没有继续追问。 我想,在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之前。 我是不敢见他的。 即便是现在,我也不由自主地将梦中发生的场景往现实中的太宰治身上迁移。这很不对劲。 然而,走出公寓,方才话题里的主人公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太宰治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上,与一只黑猫对视。一人一猫像是照镜子,一大一小两个黑色的身影,猫歪了下头,太宰治也跟着歪头。 我下意识想要趁他没注意到我之前,先行走掉。 但身边的中原中也已经出声了,“哈?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儿?”声音响亮,将猫吓了一激灵,叫了一声跑远了。 太宰治有些不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声调懒散,“巡逻啊巡逻。” “保安吗你还巡逻。”中原中也露出无语的神色。骗人也拿出正经一点的理由啊。 他已经注意到这边了,现在走掉未免显得刻意。我垂下眼,努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团,希望太宰先生不要注意到这边。 他还是看过来了。我心头一颤。 他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别开了眼。 - 因为这一个眼神,整天下来,我几乎都心不在焉。 梦里,我们暧昧地依偎,唇齿相贴。 而现实里,我们之间的对话却仅有一个无声的眼神。即使我这几天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在意原因,我深知这一点。 梦境和现实像是截然不同 的两端,将我夹在中间。我留恋着梦里的温度,现实中的太宰先生却叫我被迫抽离、清醒。 他的存在不断提醒着我。 那都是假的。 你太逾矩了,葵。 - 我太在意了,因而我下意识躲着他走。我怕他察觉异样,又怕他没有察觉异样。 可他并没有给我太多逃避的机会。 数日以来第一次正面他的那一刻起,我所有的不安都再也无处掩藏。 晚上,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我浑浑噩噩买了些菜回去,试图给自己做些晚餐。我盯着锅里咕嘟嘟冒着泡的味增汤,有些走神。 玄关处传来几声微弱的敲门声。 我一震,惊醒般看向锅内。锅里的味增汤已经烧干了不少,在锅壁上留下一圈痕迹。 我瞟了厨房外一眼,手伸向锅灶先关了开关。 会是谁呢? 然而,等我走到门边,敲门声都没有再响起,仿佛刚刚微弱的动静只是我的错觉。 我警惕起来,放轻脚步去卧室取来了匕首。 我握上门把手,转动。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形黑影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有什么硬质的物体抵上了我的后脑。 我反而放松了身体,收了攻击的姿态。 身后的人用手枪戳了戳我的后脑,语气轻慢。 “真是没什么警惕心呢葵,竟然随便放异性进来。如果我是什么危险人物,你说不定已经倒下了哦。” 我缓缓转过身体,以便面对着他。 “不会的。正因为知道是您,我才放您进来。” 如果在意识到对方是谁之前,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我说不定真的会依循着肌肉记忆出手。 太宰治盯着我看了会儿,没有说什么,收起手枪。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他微微弓着身子,一手捂着大腿,不明显地轻喘着。他穿着黑色的西裤,看起来被什么液体浸透了,湿润地贴着他的皮肤。 我一惊,“您受伤了。”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往里走,枪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上。 “好饿,”他嚷嚷,一边往厨房走,“已经闻到香味了,你在做什么?”他探头探脑地往锅里看,一点也没把伤口放在心上。 我跟上去,“太宰先生,你得先处理伤口。” “好小气,是不想给我吃吗?”他有些孩子气地撇嘴。 我哽了一下。 倒也不是。 最终在我的据理力争下,终于将太宰治摁在了沙发上。我自己则去取备用的医药箱。 我拿着医药箱走出房间的时候,太宰治正以放松的姿态歪在沙发里,转着眼珠四处打量。对于太宰先生会出现在我家里这件事,我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靠近他,把医药箱放在地上。为了方便处理伤口,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下一步。 我顿住了。 他的伤口是枪伤,子弹嵌入了血肉,处理起来虽说也有麻烦,但于我来说,也已经是得心应手。 令我犯难的是,他的伤口在大腿上。 我该怎样越过碍事的西裤布料,为他处理伤口呢。 26.你在躲着我 伤口的位置着实有些尴尬。我犯了难。 抬头试图向太宰先生求助。然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只平静地回视着我。 鸢色的眼里像是无波的水,没有抗拒,也深不见底。 我辨不清那眼底的是什么。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我的手还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下是柔软的皮肉和被鲜血浸湿的布料。 “去拿剪刀剪开吧。” 他放过了我。 我松下一口气。 小心地一点点剪开布料,我指尖微顿。 情况比我想象得糟。由于他并未及时处理伤口,先前流出来的血液已经干透了,布料粘在伤口处。 这种情况进行清创,难免会产生疼痛。 我手边又没有足够专业的器械。我有些犹豫。 太宰治却淡声说,“开始吧。” 我拿着消好毒的医用镊子,探向伤口处。 布料混合着血液,像是与伤口长死了一般,我看着鲜红的、还在渗血的孔洞,感到一阵心惊。我害怕弄疼他,一边处理,一边悄悄瞥他的神情。 而他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受伤的不是他的身体。 我捏着器械的手一如握枪般稳定,额角却不知不觉间渗出了细汗。 到最后一步,我仔细缠好绷带,才舒出一口气,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我将医药箱收拾好,正打算起身,却感到有只手按在了我的头顶。 我浑身都僵住了。 “最近都没怎么看到你呢。”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我蹲在他身前,感受着他的指尖抚过我的发顶,由于是一坐一蹲的姿势,他这个动作也带上点狎昵的意味。 “我最近比较忙——”我试图糊弄过去。 他没给我这个机会,直接打断道。 “你在躲着我。” 是陈述句,说明他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 我背后发凉,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太宰先生也会在意我的行踪吗。不,我少在他跟前晃悠,难道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吗。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感官全部集中在他触碰着我的地方。 他的指尖插入我的发丝,稍一用力,我就被迫抬起头,头顶传来轻微的痛感。我以为他会讽刺一两句,但却没有在他的脸上窥见一丝冷色。 反倒是带着些许的探究和好奇。 我几乎是马上联想到了之前见过的那只黑猫。 “为什么?”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搞清楚,就更不可能给他的一个满意的答案了。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在为我没有收下你的花而生气吗?” 说完,他歪头打量我,马上又自行否定了,“不对,你没有在生气。” 一个生气的人是不会纵容他随意闯入自己的居所的,也不会偷偷喝掉他的酒,露出那种神情,更不会趁着醉酒朝他的嘴撞过来。 是的。太宰治完全没有在那个吻里感到一丝旖旎的意思,甚至嘴角被对方的牙磕得有些疼。 太宰治神色不明地看着我。 在这样的注视里,我一阵心颤。 我的确没有生气。 我只是,想不明白。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太宰先生的这份爱。 我以为我对他仅仅是倾慕、是信仰,可那些梦又在提醒着我,我所谓的信仰,似乎混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在发觉其不纯粹的同时,我感到恐慌。 - 好在,太宰治并没有执意于答案。 “好饿。”他忽然说。 他的手松开了我,我得以站起身。 他自顾自走向冰箱,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刚刚只是他兴致使然,随口一问。 我这才记起被我遗忘在厨房的味增汤。原本房子里只有我一个,平时我用餐时间也不太规律,幸好今天鬼使神差地做了些东西。 我去厨房给他盛了味增汤,还有一小碗米饭。米饭是刚盛出来的,摸着碗壁还能感受到温热,但在刚刚折腾过后,汤已经凉掉了。 太宰先生是个十分挑食的人,我不知道这样简陋的吃食是否能合他的胃口。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做些什么的时候,却注意到冰箱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太宰治站在冰箱前翻找,整个人快要埋进冰箱里了,看来是真的饿到了。很快,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惊呼,“啊,你竟然会有这个!” 是我前两天买的蟹肉罐头。 他晃晃手上的罐头,轻快地走过来,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默默记下,蟹肉,太宰治食谱第一优先级。 他坐在距离我最远的位置上。他低头扒拉着饭,我则在他的默许下,专注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吃相很斯文,即便一直在喊饿,却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俨然是受过很好的教养的样子。 晚餐实在简陋,我又拌了点酱油豆腐出来,这才也给自己盛了饭。 我将碟子放到桌上时,他抽空抬眸看了一眼。 “太宰先生,”我指指他跟前的蟹肉罐头,“我也可以吃一点吗?” 他犹豫了一下,将罐头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轻轻笑起来。 超市里买的速食罐头当然不会有直接吃蟹肉来得鲜美,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腥味。蟹肉是素白的,带着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凉意。 其实这并不符合我的口味,但感受着咸味在口腔里蔓开,我却感到满足。 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房间。 我和太宰先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种远离了里世界复杂的斗争和暗流涌动的错觉。 正吃着,窗外开始响起闷雷。这个季节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 我看了还在低头进食的太宰治一眼,起身去关窗户。 - 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原来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太宰治走了。 连桌面上的东西都被收拾好,空罐头被清洗干净扔进了垃圾桶里,碗筷也在柜子里放好。干净得像是从没有人来过这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吞吞坐回去吃饭。 饭也凉掉了,嚼在嘴里像是无味的蜡。 雨很快就下大了,风推动玻璃窗,发出一声声闷响。 这个时间回去,太宰先生会淋到雨吧。他的伤口是暂且不被容许碰水的。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门口。 我这才注意到玄关处不见了一把伞。 - 自那天之后,我才发觉我的冰箱实在是空,里面除了零星的速食和几颗鸡蛋以外,也就没有别的食材了。 当然,这也是由于我并不常自己在家吃的缘故。 PortMafia的工作有时候会来得很急,来不及吃正餐的时候,我习惯买个饭团对付一口。要是连买饭团的时间都没有,我会直接忘掉吃饭也说不定。 不过,今天我决定去买一些食材在冰箱放着,让它不至于沦落为占地方的家具,顺便也补充一些蟹肉罐头。 我拎着一袋子蟹肉罐头,从便利店里走出来。 接下来得去买些晚餐要用的食材。 这 样决定着,我朝对应的方向走去。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街道上来来往往都是行人,车辆在各自的车道飞驰而过,留下扬起的尘土和鸣笛的尾音。 我站在马路的一侧。而在马路对面,站着一队四个孩子,三个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看着年纪都很小。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满脸兴奋的样子。那个小女孩抱着一个小熊玩偶,仰头听着他们说话,虽然没有参与,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些孩子身边不见家长的踪影。 我不由多注意了几眼。 指示灯闪烁,伴随着「滴滴」的声响,红色替换了绿灯。静止的车辆又开始河水般流动。 对面的孩子中间,其中一个小男孩面对着伙伴们,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边倒退着往马路中间走,竟没注意到指示灯已经是红色了。 他还在笑着。 他对面的同伴已经变了脸色。 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时,已经晚了,一辆大型货车正冲着他的方向驶来。转眼间,货车猛兽般的巨大身躯,已然近在咫尺。 他吓得动弹不得。 由于我一直在注意他们,身体在察觉危险的瞬间就动了起来。 我闪身穿过车流,抱住那个吓得僵住的小男孩,护着对方的头部,往人行道一扑、一滚。 这时也顾不得蟹肉罐头了,它们在地上滚散开来,被货车车轮碾爆。 “你们找.死啊!” 货车司机差点撞到人,脑袋探出车窗,破口大骂。 我松开那个孩子,上下检查了一下,他并无大碍。 孩子堆里年长一点的那个站出来,连连向司机鞠躬道歉。那个司机摆出很凶的神色,又骂了两句,然后朝我这边走来。 “喂,我刚刚好像碾到了什么,你——” 我慢半拍地站起来,“我没事,那是你的错觉。”我向他展示完整的手脚。 裤管之下,被碾碎的小腿已经愈合,只剩下隐约的疼痛。 司机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一脸后怕地钻回了车上,猛地甩上车门。 司机走后,那群孩子一下朝我围过来,将我围在了中间。 “这次多亏了你我才没事,”被救下的孩子自称克巳,“姐姐你好厉害,你是Mafia吗?” 啊? 哪里看出来的? 我眨眨眼,没有回话。 最大的那个孩子幸介给了他一个爆栗,转头对我礼貌地笑,“不好意思,他脑子有点问题。” 克巳捂着脑袋,不服气地瞪着他。 据他们说,他们是一家人,今天是为了接他们的家长下班而特意出来的,家里只留了一个孩子看门。 当然,他们擅自跑出来这件事,他们家长并不知情。 之所以会上来就问我是不是Mafia,是因为他们的家长就是这个职业,收养他们的那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人身手十分了得,所以克巳下意识将「厉害」和「Mafia」等同了起来。 说完,幸介又补充,“你不要害怕,他虽然是个Mafia,但他是个好人。” 为了补偿我因为救人而损失的蟹肉罐头,孩子们热情地邀请我跟他们回去,说是要好好地感谢我。 我最不擅长对付热情。 拗不过他们,我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一路上,几个孩子一窝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显得十分兴奋。年纪小些的三个走在前边带路,幸介却有意慢下了脚步。 他突然低声说。 “我看到了。” 我疑惑扭头,“什么?” “你的脚被车轮碾过,但是毫发无伤。” 27.Mafia一点也不酷 “我看到了,你的脚被车轮碾过,但是毫发无伤。”幸介说。 我神色未变,糊弄道,“你看错了。” 克巳转过来,对着落下队伍的我们两个大声道,“你们干什么呢,走太慢了吧!” 幸介似乎不甘心,还想问些什么。 我看了眼前边停下来等我们的孩子们,向他示意。 “走吧?” - 我深感横滨的圈子实在太小了。 现在,我被孩子们闹腾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孩子们的家长回来了。门被推开,露出的是那张沉静的、留着胡茬的脸。 我将默默挂在我身上的咲乐放到地上。 “织田先生。” 织田作之助对于会在这里见到我这件事,表示颇为惊讶。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一通解释。四五个声音混在一起,各说各的,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表达什么。于是织田作点名最大的幸介来说。 幸介利落地从上铺跳下来。 “小早川姐姐救了克巳,作为报答,我们请她吃咖喱饭吧!” - 经过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一行七个人,占掉了咖喱店的两张桌子。 咖喱店的老板看起来和织田先生很熟,见他过来,笑着打招呼,“哟,还是老样子吗?” 织田点头,“一份超辣,给孩子们上不辣的。” 老板扫了在场的人一圈,记下数量,“好,一份超辣咖喱饭,六分不辣的咖喱饭。” 织田一愣,“呃——不对。”他看看我。 老板恍然,大笑了几声,对我摆摆手,“抱歉抱歉,我以为你又是这家伙哪里捡回来的大孩子。” 我放下手中的菜单,“织田先生经常捡孩子回来吗?” “啊是的,我们认识他的人都劝过他,带着这么多孩子不方便生活,多一个孩子多一张嘴。他就是不听。嘛,不过,孩子们都也算懂事,也算是好事一件吧。” 我看着围在织田先生身边的孩子们。最小的咲乐挨着织田坐,乖巧地抱着她的布偶,一边安静听大人们说话,男孩子们坐不住,早离开座位闹成了一团。 咖喱店里尽是孩子们吵闹的声音。 我不禁怔然地想。如果当时我是被织田先生捡到的,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呢? 莫名的胡思乱想让我自己都有些好笑。 我想象不出那样的自己。 也许对我来说,光是遇见那个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那么,这位小姐,你要哪个口味的咖喱?”老板笑着询问。 织田作之助在边上默默补充,“如果可以的话,我向你推荐超辣咖喱。” 克巳从边上探出头来,连连附和,“一生一次的超辣咖喱,值得尝试哦。”脸上鬼精的表情显然在暗自期待着什么。 二十分钟后。 我被辣得不断倒吸气,眼泪盛满了整个眼眶。舌尖像是被小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痛感,咽下去的咖喱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部马上传来灼烧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巳恶作剧成功,在边上笑得快滚地上去了。 我艰难地将嘴里的那口吞下去,“老板,麻烦给我一杯水。” 老板看样子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他将准备好的水递到我的手中。我来不及道谢,接过水杯就往嘴里送,一连灌了好几口,才勉强将辣味压下去。 织田作之助有些担忧地频频看我,“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吃不了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我一边摇头,一边不甘心地继续往嘴里塞,企图验证织田先生口中的“超美味咖喱”。 最后,我就着三杯水才勉强把咖喱饭吃完。 织田惊讶,“很厉害,都吃完了。” 老板也道,“你是除了织田以外第一个全部吃完的人,这种辣度一般人受不了的。味道如何,还不错吧?”他笑得得意,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我冲他竖起大拇指。 一生一次的超辣咖喱,我愿意用以后都不吃辣为代价,永远地记住这个奇特的味道。 - 时间差不多了,我向他们告别,并感谢了织田先生今天的款待。 脚下刚踏出一步,就感觉身上一重。回头看去,是咲乐抱住了我的一条腿。为了方便抱我,她的小熊被她丢到了一边。 织田面露无奈,向我解释,“她很喜欢你。” 因为家里只有咲乐一个女孩子,她平时极少有和女性相处的机会,虽然偶尔也参与进男孩子们的游戏中,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呆着。 小女孩软乎乎的小手圈着我,我不免心软,于是蹲下身子,向她承诺,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他们。 哄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愿意松开手。 - 织田先生一路将我送到灯光明亮的马路边。 我们挥手道别时,才注意到织田作之助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是幸介。 他一脸严肃地拦住我,“你不是普通人吧?小早川姐姐。” “幸介。”织田满脸不赞同。 “没关系,”我对织田先生说完,看向幸介,“如果是,你想说什么呢?” 我没有再努力装作温柔的样子,而是任由身上属于Mafia的凛冽倾泻而出。 暖黄的路灯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平行而立。 我希望他感到害怕,然后退却,不要再深究过多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幸介看着我,大概是忽而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来到我面前。 我也想要成为你和织田这样厉害的人。我的愿望是长大以后加入PortMafia。他大声地这样对我说。 但织田先生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一点也不希望幸介长大以后踏入黑暗。 “如果可以的话,请想办法打消他这个想法吧。”织田低声道。 我答应了下来。 我们找了片空地,我让幸介向我攻击,用上什么手段都可以。 听起来有些耳熟,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也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了。 幸介虽有着一腔热血,到底孩子八九岁的孩子。即便我努力放水,还是很快就制住了他。我将他抱在怀里,手肘卡着他的脖颈。 “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想要加入PortMafia呢?” 我手上没有用力,因此幸介还能自如说话,“因为很酷啊。”很单纯可爱的想法,透着小孩子的天真气。 我敛了敛眸,低声反驳。 “一点也不酷。 “在PortMafia并不只有帅气的打斗。在那里面,有很多你无法想象 的残忍的事,加入那里,意味着你随时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你做好死掉的准备了吗?你做好失去伙伴们的准备了吗? “我不是在吓你,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事。”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呆在我怀里的幸介微微颤抖。 “其实,你想要加入PortMafia不是因为那里很酷,是因为你想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家人们吧?” 幸介的身体微僵。我说中了。 一点也不坦率的孩子。 “成为最大的黑暗并不能保护他们。你还有很多可能性,带领大家去往光明的地方吧,幸介。”我温声说。 “什么?” “去念书,去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去做一个普通人。 “即使生活会琐碎无聊,但这样平凡的无事发生的日子,是很多你羡慕的那群人所一直期望着的。” 我缓缓地诉说着,像是在描绘那个我不曾拥有的未来,也像是在悼念那个我曾失去的过去。 幸介沉默了。 - 与织田先生和幸介道别后,我抻了抻肩膀,慢慢舒展身子。 我果然还是很不擅长应付小孩子。 我这样想着,推开了公寓的门。 门内一片黑暗,走廊的灯光透进里边,隐约照见室内的样子。在玄关处的地毯边,多了一双凌乱摆放的男士皮鞋。 我顿了下,蹲下身将鞋子摆整齐。 太宰先生总能找到办法进来,即使没有这里的钥匙。我有些无奈。 一进门,我果然在沙发上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横躺在沙发里,脑袋则枕在沙发的扶手上。他脸上盖着一本书,书被翻到后半本。这是我昨天随手放在这儿的。 我不愿吵醒他,轻手轻脚地靠近。 书没有盖住的地方,是他的嘴唇,再往下,是凸起的喉结。半遮半掩反而强调了唇部的存在,迫使我的目光落在那处。 柔软而饱满的。 带着欲色的。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冰凉湿润的触感。我怔然地看着,不自觉伸出了指尖。 一只手捉住了我的手腕。 太宰治微微仰头,书本就从他脸上掉下来,露出那双漂亮且冷淡的鸢眸。 “呀,你下班了?葵。” 对上这双眼睛,我呼吸微窒,却更迎上他的目光。我轻声说,“太宰先生,您今天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也是恰好路过吗?” 我并不觉得他会特意来找我。在我的观念里,太宰治鲜少做无意义的事情。那么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悄悄打量他。见他并未受伤,松了口气。 他还是用着一贯的轻巧的语气,“我打扰到你了吗?” 不,我永远不会这么觉得,他明明知道。 “您明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抿唇反驳。 他的手始终扣着我的手腕,说话间,指尖在我的手腕处摩挲、轻捻。我感到那寸皮肤传来无法忽视的痒意。 他紧紧盯着我,观察着我的反应。他的目光几乎将我整个儿剖开,将突突跳动的心脏展露在他眼前。 他会听见吗?会嫌弃太吵吗?我不由想。 就在我快要无法维持冷静的脸色时。 他突然低声说。 “你在发颤呢。为什么,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我在触碰你?” 28.欢迎回来。他说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已经无需在他面前剖白自己,我的身体反应已经回答了他。 这种反应怎么会是他所说的恐惧呢?我并不怕他。 我唯一恐惧的只有再也无法见到他,这种涌动在身体里的思念原本是可以抑制的。 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开始纵容我接近他。 因而尽管我看得清这份纵容里,带着利刃般凛然的试探,思念和欲望依旧无法控制地疯长。 我想,我已经无法接受长时间见不到他的日子了。 也许是感到无趣,太宰治松开了手。 他似乎感到无所事事,在客厅里游荡。他晃悠到冰箱前,打开,发出了一声失望的感叹,“今天没有蟹肉罐头啊?” 于是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和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提及织田作之助,他显出几分兴趣,安静地听我一直说着。而我,也怀揣着一点隐秘的私心,借旁人的名义,得到与他交谈的机会。 “织田先生向我推荐了超辣咖喱饭。我全部都吃完了。”我邀功般道。 “这不是很厉害嘛。” 他忽而笑了,“推荐超辣咖喱,这确实很符合织田作的作风。” 他远远地站在窗边,看着他脸上一闪即逝的笑意,我不由得也勾起唇角。可心底却微微泛酸。 看,连和他的正常交谈,也需要以旁人为中介。 太宰治看起来很无聊。说完织田先生的事,我们就没别的话可以交流了。但他仍然没有走,这时那个疑问重新浮上我的心头。 他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里? 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 我的手机响了。是森首领的来电,用的是使用了某种技术手段加密的、PortMafia内部专属通道。 我自觉地问他,“太宰先生,需要开免提吗?” “不,正常接听。”他说着,一边向我走近。 也是,如果打开免提的话,虽然便于听清对话的内容,但反之,这边无意间发出了什么动静,森首领那边也很容易就听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摁下了绿色的通话键,将手机凑到耳边。 另一边传来森鸥外的声音,他听起来很是疲惫,嗓音也带着几分嘶哑。“真是抱歉葵君,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 我正要客套一下,那边响起背景音。 爱丽丝清脆地说着话,因为离话筒比较远,声音听起来忽强忽弱。 “知道打扰别人就不要打了啊,笨蛋林太郎。” 仗着那头看不见,我默默点头附和。 “哎呀,爱丽斯酱~”森鸥外与爱丽丝的互动后,他咳了两声,继续道,“是这样的,最近出现了一名特殊的异能者。” 我没说话,等待他解释如何特殊。 “他携有五千亿黑产。” 哦,特别有钱。 “葵君,你也知道,自上回与魏尔伦阁下的战斗之后,PortMafia损失惨重,许多精英部下都死在了那场战斗中,消耗了不可计数的资产和武装。如果能得到这笔钱,想必能更好地支持PortMafia的运转。”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声调中,仿佛混杂着来自黑夜最深处的冷意。 于是我明白了,对于这笔钱,他志在必得。 “不过,那名异能者已经被很多双眼睛盯上了——” 森鸥外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响着。 而另一头,在森鸥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两名下属共享着同一份情报。 我忽然感受到手背贴到了某种柔软、温热的物体,不由得手一颤,呼吸也乱了几分。余光一瞥,是太宰先生。 他为了方便听清电话的内容,将脸凑了过来,碰到我的手背的正是他的脸。 他似乎对此还毫无察觉,神色专注地辨别森鸥外的声音。 由于身高的缘故,为了能凑近我贴在耳侧的手机,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又为了维持平衡,他一手跨过我的后背,支撑在左侧的沙发上。 整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他将我圈在了怀里一般。 他的呼吸声落在我的耳朵里,甚至比森鸥外说话的动静还要清晰可闻。 我有些不自在,试图往边上挪。衣物摩擦,响起细微的动静 他向我食指搭在自己的唇中央,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太近了。 以至于我稍一转动眼珠,就能看见他贴近的、因视野受限而模糊的脸。我不敢动了,乖乖地任由他贴近。 森鸥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的意思大致是,那名异能者虽然曾经拥有庞大的势力,但因为内部的争斗已然式微,外部又被许多组织盯上。 现在,那笔巨款就像是一块将要从主人手中掉下来的肥肉,随时可能引发虎视眈眈的野兽的争抢。 而我的任务,则是赶在那些组织之先,截获那笔钱。 我看了眼身边的太宰治,迟疑地问,“为什么是我?太宰先生想必才是执行这一任务的最佳人选。” 不论是经验上讲,还是手段上讲,客观来说,太宰治都能保证这一任务最大程度地完成。 森鸥外的声音倏地停顿了下,“葵君,太宰君是不是在你身边?” 我心头一凉。 他知道了。 太宰治既然会特意走一趟,就为了这一任务的情报,说明该情报原本只该由我、相关执行人和森鸥外本人知道。 那么,是什么样的任务需要避开其他人,单独向我下令呢。 ——一个极度危险的、注定无法成功的任务。 或许森鸥外的确是想要那笔钱,但在这一阶段,他想要的是相关情报。而我的异能力,则正好能支持以最小的损失探知情报。 太宰治眼底压着暗色,口中却轻快地打招呼,“晚上好啊,森先生。” 我点开了免提。 森先生的声音一下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晚上好,太宰君。真是意外呢,你们两个会呆在一起。” “让森先生意外的事情还很多哦。” 太宰治回嘴。 - 在那之后,我向首领申请了调动情报部门的权限,用以追查相关信息。 出动之前,我一直呆在办公室或公寓中做着搜集情报和制定战略的工作。在这段忙碌的时间里,太宰先生偶尔会来到我的住处。 我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我不再过问他为什么来,只是默默地收留他。 当然,他也不需要向我解释理由。 他甚至不需要钥匙。 我看着第二次被撬坏的锁,无奈地叹气。 我不是没有想过直接给他一把备用钥匙,但是他就像是那把钥匙烫手一般,利落地拒绝了。然后继续撬锁出现在我的住处。 只是每次见到太宰先生,都能刷新他不同的状态。他会带着不知从哪招来的伤过来,或是淋雨淋得湿透。 久而久之,我这里就多了很多属于太宰治的东西,诸如大量的绷带,男性的衣物,还有他吃了一半放冰箱的食物等。 以及我发现,冰箱里的食物会不定时消失,当然只是符合太宰治胃口的食物。 我查看冰箱,暗自总结。 蟹肉罐头和甜品的消耗量是最大的,我放在里边的黑巧则一点都没有动。 但这个牌子的黑巧其实很好吃,或者说很对我胃口。虽然刚咬下去,在舌尖蔓开的是苦涩,但随着巧克力被口腔的温度化开,能尝到带一点甜的绵延的余味。 我之前试过默默将黑巧放在蟹肉罐头上面 。 然后蟹肉罐头少了,黑巧被拿到了一边,还保持完整。 得益于我坚持不懈地将黑巧摆在蟹肉罐头上面,我终于在昨天发现那块黑巧被掰掉了一小块。 总之,太宰治就像是某种侵略性极强的气体,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把痕迹留在了屋内的每个角落。 除了他不会进我的卧室以外。 在这点上,太宰治保持着极强的界限感。 - 五天后,我按照计划出动了。为了将损失压到最小,森鸥外只拨给了我零星几个人手。他坐在办公桌后,见我毫不意外地神色,勾起一个笑。 “那么,带着我要的东西回来吧,葵君。” 他的声音极低,阴冷的声线下压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出发时,除了和森首领报告之外,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太宰先生。 他会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再次带着伤到我的住处呢?可是我不在,就没有为他处理伤口了。 我有些担心地想。 此次任务是为了带回情报,因此按理来说,只要确认了信息,我们就能收队回去。 然而,在临走时,我们的人恰好撞上了其他组织对那名异能者的伏击。 我们被卷入了混战。 子弹在我眼前穿梭而过,炮火在不远处炸响。双方势力带有好几名异能者,但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人,其余几人都不过是PortMafia的底层成员。 我摸着口袋,那里放着一个特质的小盒子,它很坚固,能够抵抗剧烈的爆炸。小盒子中,是拷贝了机密的U盘。 袭击来得猝不及防,被迫加入战局的我们被两个敌方死死咬着,完全抽不开身。我眼看着几个手下在我眼前死去,却无力阻止。 在异能者的激战之间,普通人只是无力的蝼蚁。 随我一起来的大叔下属冲我嘶吼。 快逃走吧,快逃走吧。 把情报带回去。 一枚炸弹落他跟前。在剧烈的爆炸声中,我其实听不清他的嘶吼,然而,当炮火即将将我们吞噬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绝望的眼神,看见他的口型在说。 我好想再喝一次酒啊。 他的面孔忽然在我脑中清晰起来。我见过他的,在Lupin酒吧,他向我打招呼。我没能记住他的名字。 直到现在,我也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炮火将我和他一起吞噬。 我因为异能力,在战火止息后爬起来了。我站在满地的尸体中央,这里,只剩下我一个活物。 - 这个秘密任务以极其残酷的方式成功了。走的时候,我带了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下我一个。 我回去向森鸥外交了差。 他微笑着接过那枚被保护得很好的U盘,和写满了我所获知的情报的任务报告。 “首领,那个异能者,死了。”我说。 他长叹一声往后仰,靠进皮质的办公椅里,“看来要开始了呢。”横滨动荡的日子。 “葵君,”森鸥外的声音里藏着疲惫,“你认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行动呢?”我知道他指的是在大混战彻底开始后,PortMafia该什么时候加入战局。 “等那群人两败俱伤之后。” 我这样回答他。 - 回到公寓之后,我拿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根本没锁。 我推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里,坐着一个影子。没有开灯,他只是这样呆在黑暗里。 “太宰先生。”我的语调里压抑着颤抖。 那个黑影转过头来。在浓郁得看不见他的面庞的黑暗中,他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很轻。 他说,“欢迎回来。” 我眼眶一酸,“嗯,我回来了。” 29.暴乱的开端 由于最近里世界的混乱,我开始被迫加班。 办公桌前,我将手里的键盘推远了些,往后靠进椅子里。我闭上眼,屈起指节揉了揉太阳穴。隐约的疼痛感像夏季连绵不断的雨,缠着我不肯散去。 我随手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在口中将糖果咬得咔嚓作响。 忙碌之中,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直到收到织田先生的简讯。他在简讯里告诉我,咲乐很想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去看她。另外,她有礼物想托织田送给我。 织田先生询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 「晚上八点,Lupin」 我打下这行字。摁下发送键。 - 咲乐想要送给我的是一捧小野花。 不,应该说是一簇比较好。野花数量不多,用两个指头就能捏起来,但能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 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鲜嫩可爱。它们被保存于一个小木盒中。 透过这些野花,我恍惚看到咲乐腼腆的笑脸。 “谢谢,”我的目光久久落在这份礼物上,“麻烦转告咲乐,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惜它们的。” 织田作之助郑重其事地点头。 “你的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样了?”织田忽然问。 “嗯?”我一时间不知道他的所指。 “那个失恋的朋友。” 太直白了,织田先生。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之前在与他谈起自己与太宰先生的事的时候,用了“我有一个朋友”来指代自己。 失恋。这样的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始终处于一种模糊的关系中,也从未有过开始。 我没有回答织田的问题,而是反问,“织田先生,你觉得太宰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织田作之助拿起面前的酒杯,呷了一口。杯子被放在桌面上,酒液摇晃。 他的眼神似乎在注视着很远的地方。 “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人。有时候行为举止很奇怪,思路也常让人跟不上。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因为过于孤独而捣蛋的孩子吧。” 我眨眨眼。 织田先生似乎对很多人都有一层老父亲滤镜。 因为过于孤独而捣蛋的孩子。 我难以想象这样的太宰先生。织田眼中的太宰治和我眼中的,简直像是两个人。 或者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宰治。 那个在Mafia里具有极高话语权、算无遗策的港.黑幽灵,身上总裹挟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任何人都无法透过这层黑色的屏障,接触到他的内里。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我。 我们的话题并未能进行下去,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推开了酒吧的门,走了进来。 他推了推下滑的细边眼镜,坐在了跟我相隔一个位置的、织田先生的左侧。他放下公文包,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很是疲惫的样子。 “呀,安吾。” 织田抬了抬手,眼里毫无意外,像是早就意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今天来晚了呢,”坂口安吾接过酒保递来的酒,“真是抱歉。” “不,实际上,我也没到多久。是被工作缠住脚了吗?” “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吧,”坂口安吾再次叹气,抓起酒杯泄愤似的喝了一大口,我听到清晰的吞咽声,“因为被上司拜托了麻烦的工作,结果对方却掐着下班的点溜走了。” “是个难相处的人?” 坂口安吾想了想,摇头,“虽然看着很冷淡,但实际上好说话到了容易被欺负的地步。并且经常接受请求到情报部来帮忙。”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 “也许正相反。明明年纪尚轻,却在PortMafia混得游刃有余,怎么想都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具体来说?”我探出脑袋,插话。 坂口安吾接着道,“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聪慧感……等、等等?” 他终于注意到说话的人不是织田,在他另一侧还有一个我。 他睁大了眼睛,镜片也挡不住他眼底的惊讶。 “小早川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一种说别人小话被抓包的心虚,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啊。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因为觉得没必要告诉旁人。我若说了,必然招致一长串的解释,这样以来,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我不想这样。 不过,坂口安吾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其实也不必问出口了,这么明了的事实看一眼就知道了。 太宰先生的朋友啊。 真好啊。 “麻烦你加班,还真是不好意思。”我真诚地道歉。 “不要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做着抱歉的事啊。”坂口安吾叹了今天的第三次气。 夹在中间的织田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我,又看看坂口安吾,“安吾君所说的麻烦的上司,原来就是葵小姐吗?” 我和坂口安吾都没说话,默契地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起来。 当然,他的是酒,我的是果汁。 - 不过相比起我和坂口安吾短暂的同步,太宰先生、织田先生和坂口君三人的默契才是到了让人咋舌的地步。 在完全没有提前约定的情况下,他们三人同时来到了这家酒吧。 我默默地往边上挪了一个座位,把原来的位置让给太宰治。 “这是什么?”太宰治拿过我的杯子,和他们一样的玻璃杯里,装着奶白色的液体,冰球在液体里若隐若现。 “是椰汁。” 太宰治瞥了我一眼,忽然问,“你不护食吧?” 我摇头。 他端起椰汁,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再放下时,椰汁已经没了大半。 我微微睁大眼。 现在我护食了,太宰先生。 “老板,给我也来一杯这个!可以的话调一点医用酒精进去。” 坂口安吾看不过眼,“酒吧里没有这种东西吧!” - 太宰治的杯子里是酒,一种我不认识的酒,泛着剔透的橙红的颜色。 注意到我的视线,太宰治用两只手将酒杯往自己的方向拨。 “小早川葵禁止喝酒。”他宣布。 “诶?”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毕竟我可不想一路再背着醉鬼回去了。” 背着。醉鬼。 在太宰先生轻飘飘的注视下,我感到我的心跳都停 了一下。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背过我…… 不对。我的确有喝醉过。在做了奇怪的梦的那个晚上。 我讷讷地张了张唇。大概是错觉,那上面似乎还传来柔软的触感。那是一种过界到令人心惊的距离。 所以,那天带我回去的人,是—— 我缓缓在桌台上趴下,将脑袋埋入自己的臂弯里。分明没喝酒,脑袋却晕乎乎的,脸上、耳际也滚烫得厉害。 “对不起。”我闷闷地说。 当时不在场的坂口安吾完全在状况外,“我好像错过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别问。”我说。 再问让你加班。 - 这个话题被太宰治轻轻带过去了,我们并未在此纠结太久。或许是由于最近的动乱过于引人瞩目,他们开始谈论起那五千亿的事情。 不过毕竟是在外面的场合谈论,我们说话都掺着黑话讲。 工作与此无关的织田安静地听着,忽然发出灵魂提问,“这些让我听到,没关系吗?” “没关系哦,”太宰治微笑,“反正你也记不住吧?” 织田点头。那倒是。 酒吧里回响着舒缓的音乐,混杂着吧台前几人低低低谈话声,氛围显得格外宁静。时间在这一刻似乎都走慢了。 “来干杯吧。” 太宰治忽然提议。 “为了接下来可恶的加班时间。” 酒杯碰撞,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 - 一如所预料的,那个异能者的死,在关东地区的里世界引发了一场暴乱。但凡叫得上名号的组织都不可避免地对这笔巨款产生一些想法。 于是无可避免地展开了纷争。 在这场围绕五千亿展开的争斗下,横滨陷入了长达八十余天的黑暗。 在后来,这段让里世界进行重新洗牌、PortMafia疯狂扩张的日子,被称作「龙头战争」。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耗,森首领的决策是在战争初期采取中立政策,盘旋各个组织之间,以贩卖.军.火和提供医疗服务盈利。 然后等待合适的时机—— 渔翁得利。 而这一计策其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PortMafia摆在明面上的私立医院。 在这里,接收着来自不同组织的伤员。与人员同样来往的,还有通过这些伤员,暗中搜寻的情报。 由于人手的不足,我被分派到医院总管相关事宜。 我一开始就想到,在这样混杂的、挤满了不同地下组织成员的环境中,不发生点冲突是不可能的。 等我接到求助赶往现场的时候,我们的一名医护人员已经倒在了地上。 血液在她的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猩红。雪白。 好刺眼。 我感到眼睛有些发疼。 偏偏在我烦躁的时候,肇事者还摇晃着手里从我们的人手里抢来的枪支,一边扯着嗓子嚷嚷,“你们这里的负责人呢?我要见他。” 我将手覆在护士圆睁的双眼上,以一个极轻的力度地往下抚。她合上了眼睛。 我抬眼,盯着那个口里不断冒出脏话的闹事者,缓缓站起身。 “你找我吗?” 30.他的纵容 或许是和我的异能力有关,它让我开始讨厌无意义的死亡。 但不是每次惨剧的发生都来得及阻止的。 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还在叫嚣。 “我说我要找你们的负责人,你们就派这种小鬼来跟我交涉? “你们PortMafia就是这样做事的?我说了给我上最好的药来你们上就是了,说什么资源要合理分配,是觉得我支付不起费用吗?” 就因为这种小事,所以就在PortMafia的地盘对毫无抵抗能力的医护人员动手? 我的手已经摸上了别在后腰的枪支。触碰到枪身的冰凉,我指尖一颤。 不行。 首领的命令是,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保持中立立场。现在动了眼前的这个人,他的死亡就会成为拖PortMafia下水的引子。 不过,就一般情况来讲,会有人在别人的地界明目张胆地动手吗?这已是近乎挑衅的行为。 除非,他的目的本就是借此生事,将PortMafia拉入纷争之中。PortMafia的计策并非什么高明的计策,稍微有脑子的组织都能想到这一层。 而将局面搅得越混乱,对同样打算的组织来说就越有利。 果然。 他接下来开始将话题往医院上扯,明里暗里说PortMafia向其他人开放医疗服务是别有用心。他用尽难听的词汇侮辱PortMafia,甚至是森首领。 滔滔不绝地说完,他啐了一口。 我冷着脸,依旧没动。 突兀的鼓掌声。 “真是完美的演说呢,需要我给你颁个奖吗?”太宰治挂着笑意走近,眼底却一片冰冷。 那个人被这样的眼神吓到,浑身紧绷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提高音量说,“怎么又是这样的小鬼,你们PortMafia这么缺人吗?” 他上下打量着太宰治。 他说对了,PortMafia在经历前不久的恶战之后,的确处于缺人的状态。 但太宰治可不是因为足够年轻才走到这个位子上的。 护士的尸身被相关人员带走了。 我心中却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愤怒。许多张曾经见过的、我叫不出名字来的脸在我眼前闪过。 恍惚间,我又听见那名底层成员的声音。 「呀,葵大人,上回作战真是多谢您关照了。」 「快逃。」 「我好想再喝一次酒啊。」 我紧紧捏着枪,直到关节泛出惨白的颜色。 我不知道这股愤怒从何而来。它像是在我体内积攒已久,无声而残忍地灼烧着我的内脏。 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越发清晰。 一个与首领的指示相违背的念头。 太宰先生正站在我身边,以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我想,他应该是来阻止我的吧。 毕竟处理掉这个人,对这个阶段的PortMafia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哈。你们PortMafia不会是照着脸来选人的吧?” 那个人忽然笑了声,在我和太宰治的脸上来回打量。那种眼神带着某种暗示,恶心得如在人的身上舔过一层。 我一下被激怒。我不愿听见任何人侮辱他。 我抽出枪支,拉开保险栓,上膛。 我的指尖放在板机上,细细颤抖。 我没有动。 PortMafia原则第一条,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在绝对中立的地界里,我没有开枪的权限。 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提示,对方一下紧绷起身体,直接将手里的枪支对准了我。谁也没有意料到,他会为了先发制人直接开枪。 蠢货。 我无声嗤笑。 子弹朝飞来。钻入□□。我听见皮肉破开的声音。 我倒在地上。 “哈、哈哈。真弱。” 肇事者显然也想到了这不是开枪的时候,但身体的反应大过了理智。等他回神,事情已经在他眼前发生了。 他干笑着,虚张声势的语气下,透着几分慌乱。 太宰治不知何时关上了病房的门。 现在,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有我、太宰先生和肇事者三人了。 “PortMafia原则第三条,受到的攻击定要加倍奉还。葵,我允许你反击。首领那边交给我解释。” 我笑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将手中的枪支对准那张惊恐的脸。 「砰」 - 不知太宰先生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那个外来组织成员的死亡,没有惊起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传入首领的耳朵中。 混乱还在继续着。 横滨进入了更深的黑夜。天空阴沉着,仿佛蒙了无数死者的幽灵。轻轻一嗅,吸入鼻腔的尽是血腥气。 几乎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 我坐在指挥室里,快速翻看着情报部发来的资料,一边对着通讯器发布指令。 我揉了揉太阳穴,再次撕开了一块糖扔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能够帮助我保持头脑清醒。在我的手边,已经扔了一堆糖纸。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他们。 桌上被放了一杯咖啡。 我余光一瞥。是手下的助理。 她紧锁着眉头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不说话,我重新投入工作中。屏幕的冷光打在我的脸上,将我疲惫的神色照得分外清晰。 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了。来人没报告,也没推门。 “喂,你的助理告状都告到我这里了,”中原中也走近,他屈起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带着提醒的意味,“你究竟多久没睡了?” 我的目光这才脱离电脑,我看了眼时间。 “也还好,只是熬了一个通宵。” 我叹了口气,“中也应该知道吧,昨晚PortMafia名下的一家私立医院遭到了袭击。” 结果那边结束之后,其他的工作又接踵而至了。所以说我讨厌加班。一晚上没睡,浑身都是虚浮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地面飘起来了。 “啊,我知道。昨晚是梶井带的队。” 哦,原来那个柠檬君叫梶井啊。 我一仰头将剩下的一点咖啡也喝干,由于 疲惫,声音带着点嘶哑,“那家伙根本不听指挥,结果差点被对面干掉。” 中原中也的目光变得有些同情,他假咳了两声。 “总之,现在你给我快去休息,哪怕是一个小时也好。” 我看了看还放着情报内容的电脑,又看看他。 “不去睡就打晕你。”中原中也威胁。 - 我打不过重力使大人,所以只能乖乖去睡觉了。 当然只是在旁边支一张小床睡,并没有回公寓。 因为太累了,我几乎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睡眠果然是补充精力的最好方法,我稍微小睡了一会儿,精神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是被收到简讯的「滴滴」声吵醒的。 由于我处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这样细小的声音也能将我从睡梦中拉出来。 能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基本都是与我有密切联系的人,我想当然地以为又是有什么任务交给我。 但不是。 发信者的名称是一串乱码。简讯的内容只有寥寥一行字。 「太宰治在我们手上,新港码头,给你二十分钟。」 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骗局。太宰治是什么人,若是他踏进了某个敌对组织的陷阱,那也只能是因为他主动上钩。 只要他想,没有人能对他做什么。 我站起身,将枪支往身上别。 但是我需要确认。 匆匆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正好遇上中原中也。 他看我冷着脸色,腰上别着配枪和匕首,一副要出门的的样子。 “是有任务吗?”他打招呼一般,随口问。他并不感到奇怪,毕竟正值里世界混乱不堪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任务并不少见。 我没有解释,只是含糊地点头。 - 在赶往新港码头期间,情报部门已经解码了简讯的最后发信地址。我看着手机上闪烁小红点,翻身下了机车。 我随手将头盔往机车上一放,往后拢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提步往目标地走去。 身后传来头盔因没有放好,砸落在地面上的沉闷声响。 根据我目前所能掌握的情报,新港码头盘踞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地下组织,有恶名远扬的,也有稍微一搅就能散架的小组织。 红点的位置显示于一处废弃的老旧仓库里。 青苔带着潮湿的气息,爬上仓库的墙壁,年久失修的铁门满是锈蚀的痕迹。相比于色彩显眼的红砖仓库,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处灰扑扑的老鼠窝。 握着枪支,推开了门。 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 阳光透过通风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这里没有人。 但有着刺鼻而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海水咸湿的气味一起钻入我的鼻腔。 我心头一紧。 在不远处的废旧木箱边,有一件黑色的长款西装外套。 外套带着明显的穿着痕迹,如失去了血肉支撑的皮囊般,它被胡乱扔在地上。 外套之下,蔓延开一摊血水。 在黑暗的环境下,它显出暗红的颜色。 我感到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 31.太宰治死了 太宰治会轻易出事吗? 当然不会。 我本应如此坚定地认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太宰先生的电话,试图向本人确认。 电话响了。 在我前方的黑西装口袋里,屏幕的亮光透过口袋,发出隐约的微光。 我缓缓走近,捏出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那正是我的手机号。 我摁灭手机。 我吞咽了下,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得厉害。 他不会有事的。仿佛心理暗示般,我不断地这么对着自己说。 - 在黑西装之外,还延伸出一道蜿蜒的血迹。那是拖拽的痕迹,这痕迹一路延伸至仓库的后门,以至我目光无法看见的门外。 从血迹的形状看,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 我几乎能想见几十分钟前在这里发生的场面: 太宰治同样收到了这个不知名的组织发来的简讯。他明知是陷阱,依然欣然地只身前往。一路上,他都在暗自期待着—— 这次他可以得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吗。 当敌人的枪支对上他的额头时,他反而笑了,步伐轻盈地走上前,主动将额头抵上黑洞洞的枪口。 来吧,只要轻轻按下去,你的愿望、和我的愿望就都能得到满足了。 语调虚浮而甜腻,仿若来自地狱深处的引诱。 是啊。太宰治的确不会轻易出事,除非他是自愿的。 被自己的想象吓到,我不敢再多想一点。 我循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往外走,一步、一步。 - 黄昏已然来临。黑白交替的时刻,空气中氤氲着反常的寂静。 那道血迹一路将我引至海岸边。 海风裹挟着腥味,卷起我散落的黑发。我已经闻不到那个可能属于他的血的气味了。 在我脚下的岸边,只有一柄掉落的枪支。 我认得它,它是太宰治的东西。上面带着枪支主人独特的使用痕迹。 而我的前方,是茫茫的海。海平面延伸至天际,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巨兽的嘴。 人类是无法触及这只巨兽的最深处的。 因此,这里也是处理尸首最合适的地方。 脑中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然后是一片空白。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腥得叫人想吐的海风钻入我的鼻腔。 我无法呼吸了。我紧紧攥着胸口的衬衫布料。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太宰治! 身后响起错落的枪支上膛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啊,”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声,“PortMafia的指挥官。” 我垂着头,视线紧紧落在那柄枪上。 那个男人还在自顾自讲着独白,声音阴冷,“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我们和黑鸟是同一个组织的人,哦,就是之前在森氏私立医院被你杀死的那个人。” “你们两个都是导致黑鸟死亡的凶手。杀了我们的人,就用你们的性命来偿还。 “怎么样,很公平吧?” 尽说些没人关心的废话。 一阵细碎的动静。他们将枪支全部对准了我,粗略判断,大致有十余人。 我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手枪。枪身冰冷而沉重。 我掂了掂,里面还有九发子弹,算上我自己的这把,数量刚好够用。 我转过身去,面对那些人。他们都是些正值壮年的男性,身上带着常年浸染在黑暗里的肃杀气息,黑压压地在我跟前站了一片。 “太宰先生呢?” 我张口反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领头的男人笑,“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他的笑里带着残忍的恶意。 是啊,我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一个深受重伤的、带着死志的人,掉入大海中,有多少生还的希望呢? 我握着太宰治的枪,感受着枪支上几乎不存在的属于他的气息。愤怒越在我身体里汹涌,我反而表现地越发冷漠。 我将枪支对准了那张恶心的笑脸。 那么,就如他所说。 用性命来偿还吧。 - 数十发子弹。 正好对应数十具尸体。 我跨过这些横七竖八的尸身,用手背抹去溅在脸颊边的血迹。 我回到那个老旧的仓库里,仔细叠好太宰先生的衣物,将空了弹夹的两支枪压在黑西装上面。 我走出那个仓库,手中只握着一柄利刃。 在月光的反射下,小刀闪着宝石般闪耀的寒光。 我站在冰凉的月光之下,睁着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 眼底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洞和死寂。 哎呀,忘记问他们是哪个组织的人了。我漫不经心地想。没关系,那就都处理掉吧。 - 这一组织的做法彻底激怒了我。 愤怒像是包裹着冰块的火焰,在我体内压抑而热烈地燃烧。 我沉默着走进下一个组织的据点。 孤身一人的我像是失却了所有的束缚,我不必再顾及身边之人的安危。在PortMafia里也能算得上顶尖的暗杀技巧,让我在新港的几个地下组织畅行无阻。 不会死亡,没有表情,仿佛只剩本能支配着行动。 我似乎又变回了研究所出身的那只怪物。 “喂、喂,你怎么进来的?”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他们面露惊恐。 即使面前的只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但他们却像是听见了死神的脚步般,全部毛骨悚然地僵住了。 我勾起一个冰冷的笑。 平缓而微哑的声音飘荡在夜色中。 “晚上好。” - 龙头战争第六十天,发生了一起引人注目的事件。 盘踞在新港码头的几个极恶组织,于一夜之间,全部销声匿迹。没有火光,没有爆炸,满地尸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着,等待次日被发现。 等我从最后一个组织的据点走出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上露出来,浑圆而壮大。清晨的阳光带着凉意,洒落在我疲惫的身体上。 我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跌倒在地面上。手里紧握的刀终于掉落,由于一直抓着刀柄,指头一直到手掌的部分都是麻木的。 我遥望着远处的太阳。 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干什么。 有脚步声走近了。 “葵,你这家伙,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中原中也一路走来,将周遭的惨状尽收眼底。他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显然是罪魁祸首的我。 染着红色的右手。染着红色的匕首。 他用一种略带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抬头看他,轻叹般说,“是中也啊。” 我的声音平静得直叫人脊背发寒,“因为,太宰先生他、死了。”我喉咙收缩,良久后,才将“死”这个字眼用在他身上。 听到我的话,中原中也皱了下眉。他拿出通讯器,拨通了某条线。 他沉着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啊啊黏糊糊的生物就是没有脑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当然是在睡觉啊。” “你等下,别挂。”中原中也将通讯器塞给我。 “听。” 我愣愣地接过。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葵吗?如果你在听的话,就帮我转告中也,大早上的扰人清梦,我下回绝对要找他麻烦!” 我张了张嘴。 最后只颤抖着哼出一个音节。 “嗯。” 剧烈的悲痛被猛烈的狂喜所截断,上一种情绪还未来得及消退,下一种情绪紧接着就涌进了我的身体。我几乎无法承受两种情绪在我体内激烈的碰撞。 而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是最后一根羽毛,一下将疲惫的我击溃。 我的手脱力,通讯器从手中滑落。 在将要落地之前,它被一道红光所覆盖,悬停在了半空中,飘向它的主人。 “他还活着,你中计了。” 中原中也宣判。 “对不起。”我垂着头,低声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你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以为他死了,就想去陪他一起死吗?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多危险,要是刚好遇上和你相克的异能力——” 中原中也咬牙切齿,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 “旗会的事才过去多久,”他至今都记得她的身躯上那种仿佛死去一般的、冰凉的触感,“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要是再有下一次,我说过了,我不介意亲自杀了你。” 他恶狠狠地说着,一边向我伸出手。 - 又干了蠢事呢。小早川葵。 我呆坐在指挥室里,深深地叹口气,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激烈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 我听到我的电话响了。 抬眼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暂时一点也不想搭理,于是点击挂断了。 不想那个号码契而不舍地又响起。 挂断。 - 十分钟后。指挥室的大门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我回头,看见那个影子站在门边,逆着光,辨认不清神情。他只穿了另一件西装外套,衬衫顶上两颗扣子散着,头发微微凌乱。 太宰先生。 我站起来。 他一面走近,脸上一面挂着冷笑。 “胆子变大了啊,葵。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 哦,对了。 我忽然意识到,太宰先生的手机和外套都在我这里,他只能用别的手机联系我。 32.太宰治的哄睡服务 那具身体从我有关死亡的幻想中走出来了。 相似的黑色西装外套被他的骨架撑起,挂在他的身上,不再是我之前所看到的扔在地上的干瘪样子。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总之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将我攫住,我不管不顾地撞进那具身体的怀抱里。 两具身体碰撞的声音,在我的心底最深处回响。 我所念想的这个人,就这样重新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在此时,我才卸下浑身的戾气与防备,在他面前变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早川葵。 太宰先生。 太宰先生。 我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太宰治只是站着,虽然没有推开我,但也没有回应我的呼唤。 “现在大家都在猜测新港码头的事是谁干的哦。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真相一下子就会传扬开来吧。” 一夕之间,在新港码头的地下组织几乎全部覆灭。 不难想到,这件事很快就会引起里世界的注意,一旦被得知这件事是PortMafia的人干的,PortMafia就再也无法保持隔岸观火的姿态了。 “多亏了你,现在□□不得不入局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尖刻的冷意。 “背负盛名的PortMafia最年轻的指挥官,这样轻易就因为几个随处可见的物品掉入敌人的陷阱,可是会被嘲笑的呀。” 我不在乎这些。 外界的评价于我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杂音。 但太宰治一句轻飘飘的指责,却轻而易举就让我鼻尖一酸。 自这场混战爆发以来,很多方面都是他在布局。 身为PortMafia运筹帷幄的头脑派,因为原定的计划被打乱了而感到不快,也是当然的吧。 他用冰凉的指尖描摹着我的耳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一遇到和我有关的事情就失去理智。你可真是好样的,小早川葵。” 他指尖的凉意使我打了个寒颤。我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太宰治是对的。我无可辩驳,只能嗫嚅着说,“我会向首领去领罚的。” 他瞥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我以为他是默认的意思。 但接下来的对话,让我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没必要的——因为从这场骗局、到我的失控,全部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我将我带回来的他的衣物和配枪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过。 “我能问问,您的私人物品,为什么会在那些人手中吗?”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 “这些啊。”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 “前两天不知怎么地被偷了。” 我眼睫颤了颤。 是被偷了啊。有几个人能从太宰治手中不知不觉地偷走他的物品呢,何况是这样随身的东西。 很多疑点一下就在心中得到了解释。 这场由那个不知名的组织编织的骗局,是他默许的。 不,或许他还在其中用了些推波助澜的小手段。 他是故意放任我奔赴新港码头的。 因为PortMafia需要一次有力的对外界的宣战。这场混战已经来到了他的计划后期,横滨的夜晚即将迎来夜色最浓重的时刻。 想明白一切后,我望进那双牵动着我所有情绪的眼睛。 “那么,我有成为您最锋利的刀吗?” 我问得突兀,可他听懂了。 那双被认真注视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随后弯起一个弧度。 “有哦。” “那就好。” 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笑,但不知为何,眼眶却湿润了。 - 太宰治似乎只是来取回他的东西。在拿到外套和枪支后,他马上打算离开。 通讯器的滴滴声打断了他的脚步。 不等我接通,他就从我手中拿过了通讯器。对面是情报部的人,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问题,想要寻求我的帮助。 太宰治三两下替我回绝了他们。 如果不想猝死的话,你最好好好休息。 他说。 通讯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入我伸出的手中。 - 太宰先生走后,我听话地躺在了指挥室临时支的小床上。它只是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除了薄薄的床单和一个枕头,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和衣躺在上边,平而硬的木板硌着我的脊背。 在闭上眼睛后,稀薄的亮光从眼皮透进来。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我恍惚看见了一片血红,紧接着就是带着腥气的海迎头向我扑来。 我倏地睁眼。所见又只余下天花板的苍白。 我能感受到缠人的倦意。 也许是因为小床太硬,并不够舒服,也许是因为处在神经紧绷了太久。我闭着眼,翻来覆去,却久久没有睡意。 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太宰先生」的字样在屏幕亮起,很快就被接通。 “太宰先生,我睡不着。” 那边沉默了会儿,似乎很意外我会因为这种小事打给他,“那怎样,要我给你读睡前故事吗?” “……真的可以吗?” “哈。”一声从喉间涌出的气流音。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贴近耳朵,听了很久那边的动静,才发觉这个事实。我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困得脑袋不清醒了,才会鬼使神差地打去这么一通电话。 在这种正需要太宰治的时候,他怎么会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时间呢。 何况他的那几句讽刺,还清晰在我耳畔。 - 可敲门声就是响了。 咚咚几下敲得随意而混乱,像是根本没打算等里头的回应。 太宰治就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室外的光,绷带和头发又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我辨认不清他的神情。 看他走近,我想说些什么。 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我刚刚是开玩笑的,请不要在意。 ——之类的。 可他没有等我说话,有什么东西一下将我罩住,黑暗围拢过来。 是太宰先生今早穿在身上的衣服。 黑色的布料使得我与外界的光亮阻隔,我轻轻呼吸,鼻腔间是淡淡的洗衣液味。一种熟悉的凛冽花香。 当然会熟悉,因为我用的也是这款。 除了有他身上的气味之外,还有点闷。 我从大衣下探出来一只手来,将衣服拨下来,用下巴压住。 “睡吧。”太宰治说。 他拉过一边的椅子,在小床边翘着腿坐下。 现在,他身上就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了。光线透过衬衫,勾勒着他单薄的身形。 这让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只一伸手,就能将他从我无法触及的高坛上拽下来。 可我依旧不满足这样的距离。 我试探着用指尖碰他的手。 发现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向我看过来,就更大着胆子,捉住他的手,十指挤入他的指缝。 “您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吗?” 我贪心地要求着。 “啊,是这样没错,”他的声音很低,“所以,好好休息吧,葵。” 我的脸上不自觉浮起满足的笑意。 我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加上我正呆在太宰先生边上的这个认知,让我没一会儿就安心地陷入睡梦中。 梦里没有血红的颜色,只有一片宁静的虚无。 - 尽管是太宰治设计了昨夜的一切,但当他得知盘踞于新港码头 的地下组织几乎尽数覆灭时,就算是他,也不由惊讶了下。 在他的计划里,原本应该消失的只有挑衅过PortMafia的那个组织。 这才是他想打出的那一声枪响。 眼前的人已经进入了深睡,呼吸清浅而平缓。她只从他的大衣下露出一张脸来,在黑色的映衬下,她的肤色显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副纤细的身体,造就了震动里世界的新港事件。 她的手还紧扣着他的手,太宰治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肤。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太宰治第一次这样专注地打量眼前的人。 这样热烈的爱,真的是存在的吗? 一个人,竟然仅仅因为看见对方遇险的可能性,就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随。 太宰治难得感到困惑。 他将手指抽离出来。没有了他的手,她的指尖就只是微曲着,像是虚握着什么放在身侧。 太宰治的手指覆上她的脖颈。 拇指指腹摁在她的颈侧动脉处,这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太宰治能感受到他的指腹之下,动脉在突突地跳动着,以一种欢快到让他心惊的频率。 这样的沉重的爱,总有一天会毁了被爱者,也会毁了爱人者。 太宰治缓缓想着,收回了手。 就让他看看,她所谓的爱能坚持到什么地步吧。 - 没有任何人打扰,这一觉我简直睡到了昏天地暗。 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一如所预料的,太宰先生果然没有遵守承诺,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如说,他要是那样轻省地就答应了我无理的要求,那才显得反常。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点光线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 我忽然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将我围拢起来。 直到我打开手机看时间,屏幕的亮光才将我从那份莫名的孤独感中拉出来。 已经是次日的早上。 - 那日之后,太宰先生并未再向我要回那件黑色大衣。 我也只装作忘记了此事,擅自将衣服收在我的住处,打算他不想起来,我就对此只字不提。 - 混战还在继续。 在新港事件没过多久,异能特务科作为官方组织,终于插手了此事。但他们的插手意外地将局面推向了不可挽回了地步。 他们所派出的涩泽龙彦失控了。 第七十天,大佐干部死于涩泽龙彦之手。 第七十二天,太宰治等多名高层失踪。 直到第八十七天,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配合,剿灭了涩泽龙彦的大本营。 龙头战争终于就此终结。横滨迎来久违的黎明。 经此一夜,双黑之名传遍了整个里世界。借由抢夺到手的五千亿资金,PortMafia在这片焦土之上,迅速扩张势力。 - 经过战争的洗礼,横滨显出它残忍而美丽的一面。每一片焦土之下,仿佛都掩藏着暗红的颜色。 虽然战后的PortMafia也尚不能懈怠,需要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森鸥外却显得十分愉悦。 他大方地给几名高层发放了奖金。其中也包括我。 “真是可喜可贺呢,葵君。” 我应得的。 毕竟这点奖金连我给他带来的利益的零头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颔首回应。 身为森鸥外异能的爱丽丝,愉悦的情绪则更加外显。 她坐在首领的办公桌上,晃悠着小脚。见我看她,她从桌上蹦下来,皮鞋鞋跟落在地面上,发出哒一声清脆的声响。 爱丽丝挽上我的手臂,“葵酱,明天晚上你会来吧?” “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当然是庆功宴呀。” 33.是您引诱我 虽说是庆功宴,但其目的除了在经历漫长的黑暗之后,给Mafia的众人一点喘息的机会外,主要是借这个由头宣布内部几名高层的升职名单。 以「里世界最凶恶双人组」成名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一跃成为了干部候补。 相比之下,我的功绩则像是他们的影子,不值一提。 首领对我的安排是将我调任到了他手下的特殊小组,我被赋予了更高的权限。 但这也意味着我即将不再是红叶大姐的直属下属。 红叶大姐对此事表示颇为遗憾。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去跟鸥外大人说说。”她抚摸着我的头顶,我嗅到来自她身上令人安心的香气。 离开红叶大姐的手下,的确让我感到不舍。 红叶大姐于我来说是个微妙的存在。 大部分时候,我们都是以上下级的方式在相处,来自尾崎红叶的教导是凛冽而严厉的。可在很私人的时间里,我却在她身上体会到了来自女性如水一般的慈爱。 然而,因此拒绝首领的意思也是没必要的。我晃晃脑袋,“我服从首领的安排。” 尾崎红叶轻轻叹气,“这样也好。” - 我之前说过,我并不擅长应付热闹的场面,因此特意以工作为借口,晚点赶去庆功宴。 我以为我已经拖延得够久,他们怎么着都差不多该结束了,不想正赶上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紧绷后,一下松懈下来,在宴会上,所有人都发泄似的尽情喝酒、谈天。 场地十分宽敞,顶上吊着水晶灯,暖调的光落在每一个Mafia的笑脸上。 酒劲上头,这群人也顾不得什么上下级关系了。我甚至看到有人揽着广津老爷子的脖颈,一手拿着撒了一半的酒杯,嘴里胡乱吹着牛。 广津柳浪看起来胡子都绷直了,他默默拨开那只沉重的胳膊,每一个肢体语言都透露着嫌弃。 还有人高声唱着胡诌的歌。 酒量不大的已经瘫在地上七横八竖地睡过去了。 自然是没有人来阻止这荒诞的一切的,因为森鸥外手里拎着一条带闪片的小礼裙,正忙着追他的爱丽丝酱。 被这一混乱的场景所震撼,我估计我在门口足足站了有两分钟,才在红叶大姐的招呼下走进去。 我穿过人群,走向尾崎红叶的所在。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艳色和服,如红枫般的长发挽起,发中插着几支金簪。 好在她站在较为边上的位置,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红叶大姐,你在看什么?”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我看向身后不远处的角落。 中原中也站在桌子上,脸颊绯红,一看就是喝了酒的样子。他嘴形张合,似乎正与周围几个围观的下属说着什么。 我诡异地沉默了下。 “他这是喝了多少?” 尾崎红叶掩唇,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微微弯起,“我来得晚些,只见他喝了半瓶红酒。” 剩下的半瓶显然还留在他手上。 准确点说,是受重力操控漂浮在距他手心一段距离的半空。中原中也手一翻,暗红的酒液从瓶子里倾倒出来。 但那些酒液没有往下低落,反而汇聚着,悬停在了半空。 他这是在干什么?我疑惑。 “中也非说要表演什么红酒漂浮术。”尾崎红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哇哦。 不过相比之前见到过的中也醉酒的样子,现在这样已经属于很文静了。 从一边路过的爱丽丝倒是很捧场。她起劲地鼓着掌,撺掇中也再来一个。 所有人都在笑着、闹着。我下意识在人群里找寻着那个身影,但都没有结果。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穿着黑西装,但没有一个是他的。 我默然地收回视线。 - 毕竟是在密闭的空间里,人一多,空气就显得闷。除了与红叶大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以外,我并没什么事情可做,手中的果汁也喝干了。 我拒绝了再添一杯的建议,转而对身边的尾崎红叶说。 “红叶大姐,我出去透透气。”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会儿,才道。 “去吧。” - 这层的露台上也被占领了,我该去哪里呢。 像是受到什么牵引,我慢慢走上了顶层的天台。 顶层的风很大,裹挟着燥热的温度向我卷过来。我站在门边,远眺已然暗下来的天空,深深地呼吸着。 新鲜的、不沾酒气的空气浸润着我的肺部。 我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黑色背影,偏瘦的少年的体型,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 太宰治坐在天台最边缘的地方,风带起他的大衣和发丝,它们胡乱飘着,让他的身形显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脚下就是十几层的高楼。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 我一把抱住那个单薄的影子,往边上一带、一滚。 我们来到了安全区域,我有些后怕地将他摁在地上。 “啊,好痛。”身下的那个影子轻轻呻吟。 太宰治揉着自己的后脑,眯着眼,似乎是真的被磕到了。 我不自觉沉着声,“太宰先生,您又想做什么?” 他收起了有些虚假的脆弱表情。月光下,那双鸢色的眼睛得尤为宁静而空寂。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我以为他想跳下去。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间。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过于靠近的姿势。太宰治仰躺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而我则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空隙。 我勉强用一只胳膊支撑起上半身。 我的视线被他放大的脸占满。他额前的发有些凌乱地散着,露出一小部分光洁的额头。恰好我也没有扎头发,我们发尾的交缠着。 哪些是我的头发呢。 我不知道。 有一只手摁上我的后腰,被一股力量带着,我被迫重新跌回他身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缓跳动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我不敢动了。 水一样的月光照在天台上这个幽微的角落,将他的声音也稀释得过分温柔,“不会哦,我不会那么做。至少今晚是这样。” 他在安抚我。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太宰先生,您能先放开我吗?” “不能。” 好干脆。 我犹豫了会儿,决定再说些什么,“您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到这种远离人群,只有月光能照得到的地方来。 他低低地笑了,“和你一样哦。” “为……”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感到有一只微凉的指尖挑起我散落的头发,拨弄至我的耳后。 他的指尖顺势一路下滑,抚至我的颈后。 他冰凉的手快要将我灼伤了。 悄 无声息地,有什么细细的东西贴在了我的脖颈上,有轻微的束缚感。我摸上脖颈,发现是一条锁骨链。 金属触感,前边坠着一颗圆润的东西,大概是珍珠。 太宰治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是补给你的信物哦。每个带其进入PortMafia的人,都要给对方一样自己的物品作为信物,这点你还记得吧?” 是的,我当然记得。 “这是您的东西?”一条女式锁骨链? 他否认得很快,“不是啊,是路边随手买的。” 随手买的啊。我弯起唇角。那也很好。 毕竟我从未想过还能从太宰先生手中获得能称作信物的东西。锁骨链带来的轻微束缚感,让我心底莫名觉得安心。 “谢谢您。”我说。 太宰治的指尖穿过锁骨链,轻轻勾了勾,带动我仰起头。 “你不会,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吧?” 我想过的。 但我能从一年前的太宰先生手中得到所谓的信物吗。 那我不如期待他会给我一枪来得实际,然后我就能将那枚穿过我身体的弹壳保留下来,穿起绳,当作所谓的信物了。 白月飘进了云层里面,天色变得更昏暗了,在没有光照的天台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声音却变得格外清晰。 “你从来没有想过,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吗?” 太宰治曾向我描绘过一个被光明背弃的里世界。他说这里没有纯粹的爱,爱即欲望,欲望即爱,两者如并蒂花般纠缠着生长。 我原以为对太宰先生的爱,是信仰者的爱。 因此,在我发现我的这份爱并不纯粹的时候,我才万分痛苦。我不愿走入他的预言,我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然而。 当他压低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呼出的气流暧昧地钻入我的耳孔的时候,我才绝望地发现—— 他是对的。 作为信徒,我本不求回应,但现在,我已经不满足于此了。 我支起身体,垂着眼看他。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 太宰治仍仰倒在与我近在咫尺的地方,眼里倒映着微弱的月光。他一动不动,轻轻笑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终于俯下身,咬上那瓣另我一直痛苦着的恶魔的唇。 只一下,我松开了牙齿。我们鼻尖几乎相触。 “我想过,太宰先生。 “我承认您是对的,我对您的爱掺杂了别的东西,它并不如我想象得纯粹。” 我要他触碰我,我要他拥抱我、看着我。我想要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人的身影。 我捧着他的脸,指尖下是细腻的肌肤的触感。我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气若有似无地撒在我的脸上。 不够、这还不够。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变得无比贪婪。 可是是我想要变成这样的的吗? 难道他没有一点过错吗?是他的纵容,让我滋生了这样胆大、晦暗的心思。 我颤抖着声音,继续往下说。 “但这是因为您的行为而产生的。是您将我拉到这个地狱里来的。” 所以,若论过错,我和他,一个都逃不掉。 “是吗。”他似笑非笑。 我们的气息交缠。在这样浓重的夜色里,我感到晕眩。 他的手抚上我的后脑,指尖穿梭过我的发间。在远离宴会和喧闹的寂静之地,我们的距离被重新拉近。 34.欲望与欢愉 在这个寻常的夜晚,我们不约而同地,从嘈杂的宴会里逃离,从人群中逃离。 我们躲在这个无人的角落,做着所有人都无法意想到的事。 在PortMafia里,我们只是偶有接触的非直系上司和下属,甚至仅仅在前段时间,他还常冷眼相对。 可是现在,我们的身体紧紧相依,交换着一个隐秘而压抑的吻。 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我不愿去深想。 若是我这里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 那么,尽管拿走好了。 我被抓着后脑,无法离开他的桎梏。 我们交换着炽热的气息,我几乎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我下意识开始推拒。他像是早意料到这一点,轻易地便被我推开了。 太宰治稍退开了些身体,这使我注意到,比起我凌乱的气息,他依旧面色平静。 仿佛他刚刚只是旁观着这一切。 那刚刚与我亲密的是谁呢?他的反应让我有一种抓不住崖壁的下坠感。 “葵,”他拉长着音调,轻飘飘的语气快要被风吹散,“很不擅长这个呢。” “对不起。”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道歉。这是当然的吧。毕竟没有一个Mafia会专门去训练如何与人接吻。 明明同样是十多岁的年纪,为什么太宰先生却显得这样游刃有余? 太宰治弯起了眼睛,鼻腔溢出几声轻笑,发丝轻轻抖动。在月色下,他松懈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名普通的少年。 但这样的错觉转瞬既逝。 他勾着我脖颈上的锁骨链,将动作间滑到我颈后的珍珠拨弄到前边,一边说,“葵,你知道在Mafia的世界里,性是什么吗?”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东西。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着,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恶鬼的引诱。 “是利刃啊。” 我的身体微微僵住。 “你没有接触过审讯,大概还不知道,这也是能从俘虏口中翘出情报的手段之一哦。性会让人放松警惕,有时候,只要稍稍使点手段,对方就面红耳赤地什么都说啦。” 我望进那双眼睛。 他的眼底有什么呢?我看不懂。 “同理,也会有某些组织派出人来,与PortMafia的人搭建亲密关系,企图通过这种手段,骗出他们需要的情报来。 “甚至是拍卖会——” “太宰先生!”我打断他。 因为难得对他大声说话,我的胸口不明显地起伏。 太宰治闻言,微微偏头,“怎么了?我可是在向你揭露真相呀。在这世间,性就是这样一种充斥着欲望的东西,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吗?” 欲望与欢愉。 欺骗与利用。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吗? 有的。 他专注地看着我,眼底是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这种黑浓郁得宛若丛林深处的泥淖。任何人一看便知,这种泥淖一旦跨进去,或许再也无法生还。 我抬起眼睛,我们对视。 “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但我敢肯定,您是错的。” 太宰治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泄进更多的月光。 我们没能在天台上呆太久。 忽然脚底传来了明显的震感。环视一圈,周围的楼栋却屹立如初,这说明,在震动的不是地面,而是我们脚下的高楼本身。 我和太宰治对视一眼,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下一步打算。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朝我伸出手。 “走吧,该回去了。” 我用指尖试探着触碰那只手,然后紧紧抓住,借力站起来。 - 等我们回到宴会厅,那里已经一片狼籍。 红酒渗入地毯,洇开一片湿痕。陶瓷碗碟碎在地上,桌子被嵌入墙体,墙上裂开蛛网状的夸张纹路。 落地玻璃也被破开,碎片撒了一地,风呼呼往里头倒灌。 我太阳穴处的神经跳了跳。 我就说不能让中原中也喝太多酒。他酒品差得要命。 在这一点上,我算是受害者。 有次我们在台球厅聚会,他喝上头非要拉着「医生」打架,结果被对方嘲讽酒量差并拒绝,要不是我们几个拦一把,第二天那幢楼就可以请施工队了。 森鸥外和尾崎红叶从一片狼籍后走出来,看起来衣着整洁,颇为从容的模样。 看见我和太宰治一起出现,森鸥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呀,太宰君,葵君,你们两个刚刚是都呆在一起吗?” “只是恰好碰见。”我说。 太宰惊讶转头看我,“什么?难道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这一表情让他显出几分少年的活泼气,仿佛他身上笼罩的那层死寂在此刻短暂地出现了裂痕。 不,虽然确实是知道您大概率会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才会去天台。 但我也不能直接这样对着首领说吧?这很奇怪。 见我们说法不一,森鸥外略一挑眉。 尾崎红叶打断我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她指指飘在玻璃外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浑身覆盖着一层重力,悬停在碎裂的玻璃外的半空中。风吹动他身上的黑大衣,大衣鼓动着,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大概是识别到了太宰的存在,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喂,绷带混蛋,刚刚都不见你人啊,难道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吗!” 太宰治:“我现在就去把他拽下来。” “太宰君。”森鸥外露出一个不赞同的微笑。 我默默拉住他的衣角,“请不要这么做。” - 最后,这场闹剧以太宰治动用人间失格为结束。落回地板的中原中也由于喝了太多的酒,困倦上头睡着了。 尾崎红叶看着一地的狼藉,掩唇笑称,孩子们还真是有精神。 森鸥外一脸感叹地点头附和。 好在这是PortMafia自家产业下的地盘,不存在赔不赔偿的问题。而几个醉得走不动路的家伙们,也被难得好心的森首领派人送了回去。 - 这次的庆功宴,像是一场秩序之外的狂欢。待人群散后,次日PortMafia就恢复了忙碌的日常。 龙头战争过后,不少组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销声匿迹,PortMafia则在积攒了名声和财力之后,彻底稳固了其龙头地位。 接下来的琐碎枯燥的工作并无什么可提及的。 只是我稍闲下来些的时候,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咲乐要去看她的事,还没有做到,于是我先是给织田先生去了电话。 织田那边似乎有些忙碌,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我与他简单说明了想要拜访的想法。 织田先生却以一个平淡的 口吻说,那么那群孩子就麻烦你了,正好我被分派了打扫战场的活计,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备用钥匙在咖喱店老板那里有一份。 背景音里隐约有在喊“织田”的声音,织田简单交代几句,电话很快就被挂断了。 大概是因为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孩子们都显得很惊喜。 咲乐一下从幸介的身上跳下来,眼睛亮闪闪地扑进我怀里。我也配合地蹲下身。 几个男孩子也一下围过来。 “姐姐,咲乐很想你。” 被咲乐直白的言语击中,我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克巳抱着臂,从一旁走出来,“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来了。” 幸介一把呼上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往下压,呲牙笑道,“克巳也很想你!” 克巳一甩脑袋,挣脱他的手,别扭地大声掩饰,“才没有!” 他的眼睛却一直有意无意瞥向我。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我暂且为食言这么久作了解释。 幸介一下兴奋起来,“是因为最近的战争吗?这两个月以来一直有动静,好几次我们都被枪响从睡梦中叫醒。” 他还是对枪械这么感兴趣。 我含糊地对付过去这几个话题。 “你们这段时间还好吧?” 优撇撇嘴,“安全是安全啦,毕竟织田这段时间把我们看得很严,尤其不允许我们擅自出门。” 是靠谱的大人呢,织田先生。我感叹。 毕竟上回出门遇到的是货车,这两个月再乱走,指不定遇上的就是炸药了。 - 我带着孩子们,一直到织田先生加班回来,才挥手跟他们告别。 织田先生对我帮忙看护孩子们这件事表示了感谢。他以为我很喜欢超辣咖喱,承诺下回会以此作为答谢。 回忆起那个味道,我颤了下。 “不用了,下回我会带蛋糕来和孩子们分享的。”我连连摆手。 回到公寓的路上并不算远,因而我是走路来回的。不想刚好碰上了下雨天。 已经走出一段路了,再回到织田家借伞也颇为不便。环顾一圈,我就近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伞。 雨天,路上的行人很少。透过透明的伞布望去,一切都显出一层雾蒙蒙的灰调。 我走在路上,忽然感觉有裤脚被拽了拽。 一只披着塑料布的三花猫。 这个花色—— “猫咪老师?”我有些惊讶。 三花猫颇具人性地点了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出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意思是要我跟上去。 我没多想,撑着伞就跟了上去。 如果这时候,我知道猫咪老师是想要拜托给我一个麻烦鬼,我觉得我会多考虑下要不要装作没看懂的。 - 三花猫将我领到了居民楼下的一个小角落。 被灌木丛遮着,我没看清那后面有什么。 直到跟着猫咪老师的脚步过去,才发现在楼边仅存的一小块干燥的角落,伏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猫。 它看起来还是只幼猫,很小一只缩在角落,身子打着抖。 它的毛发尽数湿掉了,像是材质低劣的皮草粘在皮肤上。它紧紧闭着眼,唯有微微起伏的肚子还昭示着它还活着。 我一走近,原本还奄奄一息睡着的黑猫蓦地睁开了眼,紧缩的瞳孔外是一圈眼熟的鸢色。 35.太宰治=黑猫 在一个寻常的雨夜,我和那只黑猫——那只总是莫名让我幻视太宰先生的黑猫——相遇了。 我蹲在黑猫幼崽面前,和它大眼瞪小眼。 我撑着伞,周身圈出一块没有雨的圆。 黑猫的状态显然不对劲,它的小肚子急促地一起一伏。但由于它的毛色,我无法清晰地观察它的伤势,只见到它的右腿以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着。 我伸出手,试图查看它的情况。 然后这个小家伙哈气了。 张着嘴,露出两颗米粒般的尖牙,尾巴在地面上不耐烦地小幅度甩动。 大约是听见这边的动静,附近其他的几只流浪猫从各个方位窜了出来,缓慢而警惕地朝我聚拢。 猫咪老师冲它们叫了一声。 那群气势汹汹地流浪猫瞬间乖顺下来。它们放松了警惕,接着慢慢朝我靠近。 “哇哦,老师您难道是,猫猫大王?”我眼睛微亮地看向三花猫。 三花猫的胡须抖了抖,瞥了我一眼,看样子有点无语。 「说什么呢你。」 「快点救它。」 因为看见猫咪老师的爪子在地面上拍了拍,所以我擅自这样解读了。 所以,就这样在猫咪老师的要求下,我把小黑猫带到了宠物医院。不过,在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它是自己跑向了川流不息的马路,才讨来的伤。 医生查看了它的伤势,下了判断,“它的伤不算严重。” “可它看起来很痛苦。” 医生扶了扶眼镜,“大概是因为它怕疼。和其他善于忍痛的猫不太一样。” 医生为它的伤口做了处理。这期间,它也十分不配合,不是拼命挣扎,就是哈气伸爪子。就是经验丰富的医生,也被它搞得精疲力尽。 “它有名字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医生问。 我眨眨眼,“咪咪。” - 将小家伙带回公寓静养后,我才发现猫咪老师塞给了我多大一个麻烦。 首先它非常闹腾,就是身上还带着伤,也跛着一只脚上窜下跳,摔坏了我的好几只杯子。一开始,我觉得对一只猫崽没什么好生气的。 直到它摔坏了太宰先生留在这里的一只陶瓷杯。 我训斥了它。 它很聪明,像是听懂了我的话一般,终于偃旗息鼓地蹦上沙发趴下来。 它非常挑食,非贵价的猫粮不吃,没有泡羊奶的也不吃。我从没见过这么精贵的小流浪。 更重要的是,它从来不与我亲近,一摸它,它就跟我急。 我忽然想到医生交代我的,在它刚到家的时候,要让它一只猫呆着,让它自己熟悉地盘。所以暂且放弃了摸它。 然而,当我放弃与它亲近时,它又会跛着脚,走得歪歪扭扭地到我脚边蹭。 - 咪咪不喜欢玩具。 它似乎觉得这些玩具很幼稚,偶尔对着玩具伸爪子,其姿态悠闲,也让我有一种是它在逗我,而非我在逗它的错觉。 它唯一的感兴趣的就是出逃。 是的,我还得时刻防止它往外跑。毕竟我不知道它跑出去了,还能不能自己找回来。 但野猫就是野猫。 一心向外的野猫,是留不住的。 在我将它接回家的一个月以后,它的伤彻底好全。它不见了。 我原不想找它的,但一想到它在外面,可能又不知道被哪个车撞了,奄奄一息倒在路边没人理会,我就坐不住。 我还是跟森鸥外请了假。 对于我请假的理由,首领还颇感惊讶。 “你养猫了?” 我简单向他解释了理由,并说明是猫咪老师交给我的。 森鸥外似乎对那只通人性的三花猫很感兴趣,详细询问了对方的花色分布后,毅然表示以后我家的猫粮可以找他报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愉快地接受了。 让我们谢谢猫咪老师。 - 我骑着机车,几乎找遍了大半个横滨。 没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在我几乎决定放弃,踩着疲惫的步伐推开公寓的门时—— 我与黑色地毯上长出的一对鸢色的圆眼睛对视了。 地毯怎么会长眼睛,那是那只害我丢下工作,翻遍了半个横滨的麻烦鬼。 它不知道又去哪里找惹了一身水回来了,浑身都湿漉漉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小小的身体又瘦了几圈。 我假装没看见它,关上门,跨过它往里走。 “喵!”身后传来一声抗议。 说实话,我第一次听它叫得这样大声。 有一团毛茸茸在我小腿上顶。我叹口气,将它抱到茶几上,转身去拿毛巾。 似乎是知道我有些生气,它难得安分了下来,蹲坐在茶几上盯着我看,一动不动地,一副任由我捏扁搓圆的样子。 我把毛巾盖在它身上,仔细地一点点擦拭。我的手捏着毛巾顺过它的头顶,它尖尖的耳朵被迫往两边撇,一对圆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来。 毛巾挪开后,它蹭了蹭我的手。 好软。 正专心手上的动作,跟前忽然出现一道阴影,随即是其身体覆上我的后背,带着不知从哪里沾染来的凉气。 我的耳朵被人咬了一下,留下濡湿的触感。 “葵,我也湿透了哦。” 我微略偏过头,看见太宰治湿哒哒的发顶。在灯光下,他的黑发泛出点棕调来,这种棕调式极隐秘的,唯有在极近的距离下才能注意到。 他一副刚从水里出来的样子,头发打着绺贴在脑袋上。大概是嫌弃头发碍事,一边的刘海被他别到了耳后,露出一侧光洁的额角。 “太宰先生,我记得今天没有下雨。” 他蹭了蹭我的颈窝,把水都蹭到了我皮肤上,从他的发间滴落的水顺着我的脖颈流入了衣服下。 不知是痒得还是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太宰治却恶作剧成功般露出一个笑,随口接话道,“是哦,外面没有下雨。” 由此,我就知道他是干什么去了。我叹口气,轻轻挣开他的双臂,站起来,“您先去洗个澡吧?这样会感冒的。” 所幸我这里还有他之前留在这里的几套备用衣物。 我去取回衣服,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小猫和太宰先生对上了。一个蹲下身、冷着 脸,一个呲牙炸毛,谁也不让着谁的样子。 太宰治指着咪咪,转头对我说,“葵,这是什么?” “猫。”我想了想,补充道,“幼猫。”它还在一个需要照顾、调皮捣蛋的年纪。 太宰治鼓了鼓脸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这只猫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你决定要收养它了?” 在我的视角里,只看到两双鸢色的眼睛一同看向我。 我点头,简单解释了原因。两次见到它,它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我实在不敢再让它跑出去了。 太宰治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他一只手将小猫拎起来就往外走。 “太宰先生,您要去哪?”我拦住他。 “扔掉。”他说。 - 我最终还是把一人一猫安抚了下来。在我的劝说下,咪咪获得了这里的居住权,但它暂且被太宰治扔到书房里关起来了。 它不满这样的安排,隔着门我都能听见它一声声叫唤的动静。 我向书房紧闭的门看去一眼。 太宰治伸手将我的视线阻隔,“好啦,就让它先呆在那里吧,不会有事的。” 太宰治则在做完这一切后,拿着衣物去了浴室洗澡。 我坐在沙发里,能听见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水声不断变化着,时而停下,时而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击打声。 大部分时候,水声则是沉闷的,我知道,那是水流落在了太宰先生的皮肤上。 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我很难控制自己不乱想。 我缩进沙发的角落,默然地捂住自己滚烫的耳朵。 没有用,声音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磨砂的浴室门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我几乎能感受到那灯光裹挟着热气一同向我扑来。 太宰治很快出来了。 卸下平时惯常的打扮,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西裤,也没有一直缠在脸上和身上的绷带。 长久被遮挡着的那只眼睛展露在空气中,眼睫半掩下,是和另一只同样幽深的颜色。 这样的太宰先生,像是短暂卸去了外壳,看着比平日里柔软些。 他的头发仍旧是湿哒哒的。 他递给我一块干燥的毛巾,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下,“帮我擦头发吧,葵。”他这样要求着。 “太宰先生,浴室里有吹风机。”我提醒,那样头发干得会更快些。 他幽幽地向我瞥来一眼。 拉长调子,“不要。” 我一向不擅长拒绝太宰先生。因此在他的要求下,我拿起毛巾开始为他一点点擦拭,用照顾咪咪的手法。毛巾碾过他发梢,头发渐渐不再滴水。 他背对着我,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我身前,任由我动作。 由于太宰先生就算是坐着,也比我高上些,我不得不稍抬着手。在我的手探向他的面前,以便将漏掉的发丝也覆在毛巾下时。 我的小臂处忽地传来一点柔软的、带着凉意的触感。很轻,只是蜻蜓点水般掠过。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太宰治像是对此毫无察觉,若无其事地催促道。 “怎么了,头发还没干呢。” 36.一起入睡 我想,我是喜欢在他身后的。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而不用担心遭到拒绝了。 我的视线被他后颈所吸引。 即使是太宰先生,颈部也如常人一般显示出要害处的脆弱感。在黑发的强烈对比下,那一小片皮肤被衬得越发苍白。 “太宰先生。” 没由来地,我忽然想喊喊他的名字。 “嗯?”太宰治的鼻腔间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短短一个音节,就让我心头一颤。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毛巾下的、他的短发,一边试图将话题延续下去,“昨夜天在大栈桥码头的那个任务——” “我听说了哦,你把敌人放跑了。” 我垂下眼。 那是一次以拿下某组织整批货物、乃至一整条运输航线为目的的伏击。但第一个伏击点不知为何被泄露了,敌方的攻击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就冲着那一伏击点而去。 “如果是我的话,”前边传来太宰治冷静的声音,“我会放弃这个伏击点。”牺牲这组人,保护其余战力,尤其是主力队伍。 我很清楚太宰先生风格的做法。 这是最优解没错。 但我当时并未这么做,我下令让其他组的成员前往支援了。 这样的后果是我方的位置被暴露,从而失去了伏击的效果。对方的人远比情报中所知的要多,我们的人与对方陷入了苦战。 我有些迟疑地问,“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虽然由此我方全员存活,也达到了劫下那批货物的目的。但却让敌方趁乱逃跑了,那条航线也废了更大的曲折才拿到手。 如果是由太宰先生来指挥,想必会毫不费劲地拿到更多的利益吧。我深信这一点。 毕竟,太宰先生的头脑已经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光是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震慑敌方。 然而太宰治却说了意料之外的话,“葵,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你忘了吗,这次任务的指挥权在你,而不在我。” 我愣住了。 手上擦拭的动作变得更缓慢。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看见他的表情,但我想他的眉眼一定是冷淡的。在他的话里,他并未将我视作一个资历尚浅的下属,而是将我摆在了与他同等的位子上。 这让我心里浮起微妙的、异样的感觉。 “太宰先生,好了。”到底是短发,干得还是比我的头发快很多。我松开手,收起手里的毛巾。 太宰治站起来,抻了几下肩膀活动身体。 抽条的少年肩膀逐渐变得更加宽阔,在积年累月的训练下,他身上也显出些训练痕迹。我站在他背后,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样算无遗策的太宰先生,也会有遇到他无法掌控的时刻吗? 好想知道。 - 昨夜里在大栈桥码头的那次伏击,原本是太宰先生的任务,一开始的方案也是由他制定的。但由于他临时有了更棘手的事情需要优先处理,抽不开身,首领才会指派给我。 根据我所听见的一点消息,太宰先生有极大可能从昨夜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得到安稳的休息。 因而等我稍作收拾,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太宰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手脚轻微蜷缩着,半面对着沙发靠背的方向。他阖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我注意到他眉头轻轻拧着,呼吸重一下浅一下,睡得并不安稳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穿着常服,卸下了属于PortMafia幽灵的凛冽气势,现在的陷入小憩的太宰治,仿佛对外界无知无觉,竟显出几分脆弱感。 他虚握着的手,也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睡在这里不行吧?沙发太小了,他甚至都睡不开。 我想要推醒他,让他去卧室里睡。 我靠近,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他没醒,眉头蹙得更深了,像是被噩梦所魇住,化作实质的黑暗缠住他的手脚,使其无法挣脱。 我正要拍第三下。 我的手腕被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扣住了。手的主人无意识中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种冲着要把我的手腕掐断的力气。 我吃痛地抽了下手,没有抽动。 反而是被对方拽了个趔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以一个钳制敌方的姿态压制在身下了。他的一条腿抵开我的双膝,一条腿支撑在地面上。 太宰治正好挡住了头顶直射的室内灯,在我的身上覆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抬眼,毫无防备地撞入他的眼睛。 在这样的注视下,我的情绪、我的想法,乃至我的一切都无所遁形。我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只一眼,我便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起来。 那双眼里淬着我曾见过的、熟悉的冷意,不,也许比那更甚。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那双眼里闪烁着晦暗的杀意。 “你在害怕吗?” 太宰治像是迟钝地认出了我的脸,忽而笑了,那份叫人心惊的冷意便一下化开。 我说不清楚。 那是一种混沌的感觉。我一面因他的反常举动而感到惊惧,一面又因窥见他一直以来所掩藏着的太宰治的另一面而感到隐隐兴奋。 脆弱的、如孤独的孩童般的太宰先生。 一旦被触碰到软肉就会条件反射般竖起尖刺的太宰先生。 正因为在这样不经意的瞬间,我恍惚触碰到了他灵魂的深处,伸出的手指似乎被胶黏的、灼热的物质缠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受控地战栗的吧。 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轻声道,“不,我只是很意外,原来太宰先生也会做噩梦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太宰治弯起一双眼睛,被眼睫遮掩的鸢色里,泄出隐约的微光。 “葵,你把我当做什么了?我也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啊,会做梦难道很奇怪吗?” 我被那双展露着笑意的眼睛所蛊惑。 我伸出手,抚上他那只长久不见天日的眼睛。因为被触碰,他的眼睛条件反射地眨动了下。 “那您梦到了什么呢?” 太宰治没有马上回答。他捉住我乱动的手,翻身在我旁边躺下。 他放松下来,一只手托着着我的腰,以免我从沙发上滚落。在狭小的沙发上,我们的身体紧贴着。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在我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 显然是糊弄的说辞。 我还想要问些什么,试图偏过头看他。 “不要看。” 一双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眼睛,将我与外界明亮的光线隔绝开来。在那掌心下所覆盖的世界,是阻隔了光亮后所造就的虚无的黑,闪着黑红的噪点。 这更让我清晰地意识到,那片黑暗里空无一物。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也不再多问。 保持着一个局促的姿势太久,身体开始发酸。 太宰治终于松开了我,我得以站起来,睁开眼,重新视物。 我不清楚他在遮住我的眼睛的时候,露出了什么表情。 但等我终于被允许看向他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和平常一样的神色。 “太宰先生,您去卧室睡吧。”我说。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那你呢?”因为是独居的公寓,这里只有一张床。 我表示自己可以睡沙发。 “既然如此,那么——” -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样的。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余光里就是模糊的太宰治的影子。太宰先生就躺在我身边,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除了太宰治,我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东西了。 平时抱着睡觉的玩偶被太宰治嫌弃地扔到了床尾。 而他则以一个抱玩偶的姿势,将我整个儿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与他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滚烫无比。 “葵。”黑暗里,他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他的指尖挑起我的一缕头发,慢慢在指尖上绕着。我的头发不长,只是将将触及肩膀的程度,因而没在他的手上绕上几圈,就松了开来,重新掉回原来的地方。 “把头发留长吧。”他说。 对于Mafia来说,过长的头发会阻碍行动,所以组织内大部分长发女性都扎着头发。我之前治所以没有想过把头发留长,纯粹是习惯了散着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背后的太宰治存在感强得我完全无法忽视。虽然知道是该睡觉的点了,可我全无睡意。 我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太宰先生,不然我还是出去——” 头顶传来太宰治的警告,“葵,你最好别乱动哦。”浓重的夜色里,他的声音显出几分低沉微哑的质感。 我一僵,不动了。试图拿开他沉重的手臂的手,还搭在原处。 “可我晚上会翻身。” “嗯,所以呢?” “会打扰到您的。” 我也稍微知道一点,太宰治的睡眠质量似乎出奇得差,浅睡多,深睡少,哪怕是窗外一声鸟叫,都有可能让他醒来。 而更多时候,他甚至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入睡。 “不如说,你再提出异议,才是会真的打扰到我哦。” 也许是真的困倦了,他说话音节连着音节,用不上几分力气,声音极轻。但于我来说,却入耳字字清晰。 我沉默了下,“我明白了。” 不知多久过后,身后清浅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有规律,他似乎真的睡着了。 窗外树叶沙沙的响动也静止下来,黑暗中,只剩下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在这样的环境里,困意也一点点爬上我的身体。 - 次日,生物钟将我叫醒。 我卷着被子翻身,赖了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归身体,然后昨晚的记忆一下涌入我的脑中。我猛然睁眼。 身边已经没人了,被单是凉的。 我抱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情,慢悠悠起身去洗漱。 正刷完牙,将脸上的泡沫冲干净,厨房却传来细碎的动静。 糟了,不会是咪咪进去了吧? 我加快冲洗的速度,脸上还挂着水就跑去厨房。 然后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太宰治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摆弄锅铲,光从背影看,就能看出他今天精神很好。 小黑猫则乖巧地蹲在一边的灶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 注意到开门的声音,太宰治转过脸来。 “呀,葵,早上好。” 37.爱丽丝失踪 太宰先生在做早餐,这一认知让我感到惊讶。 他将一碗面条端到餐桌上。碗里还蒸腾着热气,细白的面在瓷碗中盘着,汤汁里飘着几粒油荤,上边另点缀着肉粒和青菜。 看着卖相不错。 太宰先生竟然会做饭吗?我用筷子绕起一小圈面条,刚碰上唇,又放下了,“太宰先生,您不吃吗?”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我。 “因为材料不够了嘛。” 我没有怀疑。 事实上,我应该怀疑一下的。 一个手沾鲜血、混迹里世界的年轻人,有多大几率会做饭的呢?尤其是将这个词和「太宰治」这个名字并排摆放,违和感简直扑面而来。 我张开嘴,牙齿抵上面条,咬下去。 咬不动。 我怀疑我咬下去的方式不对。 我松开筷子上的面,只夹起了一根。再次咬下去。我的动作顿住了。 太宰治在对面兴致盎然地问,“怎么样,味道如何?这可是我精心研制的配方哦,面条的坚韧程度足以支撑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就算整个人挂在上面也不会断掉的!” ——为什么一根面条要背负起一个人的体重啊! 我闭了闭眼,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重新做早餐。 后来,我曾和织田先生以及坂口君交流了这件事。他们纷纷表示我很幸运,得亏我没有真的吃下去,不然那天我还能不能成功出现在PortMafia大楼就不一定了。 令人畏惧的料理水平,真不愧是太宰先生。 坂口君在边上吐槽,不要闭着眼睛夸。 - 总之,由于太宰治在我的住处留宿了一晚的缘故,我们是一起出门的。 太宰治重新恢复的往常的打扮,黑西装、白衬衫,连手腕和脖颈的绷带也替换了新的。这让我觉得有些割裂,仿佛昨晚看见的那个人并非是太宰治。 我看着站在玄关处的人,有些发愣。 “在发呆吗?真难得。” 我摇摇头,“太宰先生,我们该出门了。” 刚踏出门,太宰治险些退屋内,再次关门。他忍受住了这一冲动,冷着脸色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啊啊,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大早上就碰见中也,一整天都变得不幸了。” 中原中也瞬间捏紧了手下的扶手,面色不虞,“我才要说这话。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葵家里啊!” “真会反问啊中也,”太宰治半垂着眼,目光阴沉沉的,“要不是昨天你的攻击波及到了我的住处,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确实有这事。 中原中也噎住了。 他抓着扶手直接从上边的楼梯翻下来,走在了我们前面,一副完全不想看见太宰治的样子。 “喂,他没欺负你吧葵?”中也插兜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问。 我刚想张口,手心忽然被人用指尖勾了两下,对方很快抽走指尖,留下难耐的痒意。我偏过头去看太宰治,他面色如常。 “葵才是,要小心中也这种暴力的家伙哦?” “哈?” 他们吵闹着。我缓缓收紧手心,还有点没从那若有似无的痒意中缓过神来。 - 天台的那晚,将我和太宰先生的关系推向了失控的一端。在我们之间,过度的亲密接触随时都在发生。 我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和清明、冷淡的眸光。 在极端的冷热交替之中,我感到晕眩。 我恍惚陷入了一场由他亲手编织的幻梦,在甜美的梦中,我们默契地不提其他。 相拥着下坠。 下坠。 我被凌空抱起,放在办公桌上。太宰治站在我跟前,倾身靠近。混乱间,桌上的文件被碰到,散落了一地。 我勾住他的脖颈,呼吸彻底乱掉。 办公室紧闭的门传来几声敲门声。 我下意识瞥去一眼。 太宰治捧住了我的脸,将我的脸掰正,“不要分心。”他的声音很低,如某种乐器的低鸣,与我的心跳共振。 酥麻感从唇部蔓延开来,蛛网般将我束缚。我敢肯定,要不是坐在桌子上,我现在指定站不住了。 敲门声又响起,透着几分不耐烦。 “等着。”他安抚性地啄吻了下,很快轻松地从旖旎的氛围里抽离,站直了身子。 失去支撑的我换用两只手臂撑住自己的身体。 门被打开了,但只是一道缝。太宰治用身体牢牢遮挡着办公室内的景色。透过缝隙,我看见一簇赭色的头发。 中原中也显然听见了门内细微的动静,他用一副古怪的表情打量着对方。 “你挡着门干什么?里面的是谁?” 太宰治语调平静,“是葵,她来找我签字。” “这样吗?” “是哦。” 中原中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下又说不上来,他还是很快相信了这个说辞。 我借由太宰先生的遮挡,慢慢地平复了呼吸。他们似乎在交谈某件任务的事,沉声交谈了好几分钟,我才听见中也的脚步声渐远。 太宰治送走了中原中也,缓缓转过身来。他背靠在门上,稍往后一抵。 锁芯咬紧,响起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走了哦。” 太宰治看着略显失神的我,轻笑着提醒。 - 当然,时时刻刻粘在一起也是不现实的,我的工作并不算轻省。相反,指挥官的工作意味着一次任务中很多情报和细节都需要我去关注、跟进。 一直调动脑力是很费神的一件事,作为消遣,我总是将口中的糖果咬得咔嚓响。 嚼碎糖果的细碎动静吸引了一边小队长的注意。 “怎么了?”我向他看去一眼。 “大人您是在吃糖吗?” 我点头。 然后就接收到了对方莫名慈祥的目光。 他说他家女儿也很嗜甜,最近快到她的生日了,想问问我附近有没有什么口味不错的蛋糕店。 他可真是问对人了。 我紧盯随时可能出现敌方的空地,“注意警惕,结束后告诉你。” 说起来,我还答应过要给织田先生家几个小家伙带去蛋糕的。既然想起来了,那么正好今天下班后去好了。 - 织田先生的电话打不通。 我只好擅自拎着一个草莓蛋糕登门拜访。 门虚掩着。我原本想要敲门的手顿住,改为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向我显露出室内的景象。 没有淘气的萝卜头向我扑过来,没有七嘴八舌的吵闹,里面空无 一人。 空旷得有些不对劲。 仔细看去,吃了一半速食面包被掉在了地上,枕头、玩偶之类的物什也随意扔着,相比平时,显得反常得杂乱。 我的心跳急促地鼓动着。 我跑下楼,找到咖喱店老板,“您今天有看见过织田先生的那五个孩子吗?”我双手拍在桌面上。 当时我的表情大概不好看,把老板吓了一跳。 “他们、他们不是被织田带走了吗?” 我愣了下。这样吗。 正要松一口气,身后传来织田作之助疑惑的声音,“孩子们并没有和我在一起。是发生了什么吗?” 我与咖喱店老板对视一眼。 “他们不见了。”我沉声道。 - 确认孩子们确实不见踪影之后,我和织田立刻找寻起来。起初,我只是怀疑他们是不是擅自跑出去了,毕竟他们可是有前科的。 但公园、码头、甚至是PortMafia附近都找了,始终没有看见那几个小小的身影。 按理说五个孩子走在街上,这种组合显眼到一般人都会下意识多看一眼。 一问路人,得到的回应却都是摇头。 织田蓦地顿住了脚步。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我们并排站在一处两层的建筑面前,在二楼外墙上,写有大大的标识「POLICE」。 “这就是您说的最后一个地方。” 织田作之助点头,神色不似开玩笑。 虽然孩子失踪到这里求助是很正常的想法,但是我们两个Mafia,是否还有更粗暴且快速一点的方法? 我叹口气,打算妥协,却意外收到了首领的临时召见。 我盯着简讯看了会儿,随后向织田晃晃手机。 “抱歉,我可能得先回去一趟。如果有什么消息,请一定告知我。那边结束之后,我会过来帮忙的。” -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首领所要交给我的,和织田先生这边的是同一件事。 可爱的爱丽丝酱失踪了——这是森鸥外的说法。 偌大的首领室只有森鸥外一人,确实没见爱丽丝的身影。 森鸥外愁眉苦脸地叹气,“怎么办啊葵君,我不能没有爱丽丝酱的。爱丽丝酱不在身边,我一点工作的劲头都没有了啊。” 他这副表情,就差抹着眼泪咬手帕了。 我差点没维持住冷淡的表情。 织田先生家几个真小孩也就罢了。但为什么您家的人形异能爱丽丝也会搞失踪啊! 森鸥外很快收起夸张的神态,正色道,“所以,找到爱丽丝的任务就拜托你了。我获知的初步情报是,爱丽丝很可能是被一个暗中进行人体实验的组织带走了。” 我微微颔首。 这意思就是,他口中的那个组织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请放心。” 走出首领室的时候,身后还跟上一句,“请一定要把爱丽丝酱安全带回来啊,葵君~” 门在我身后啪地合上。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也响起了提示音,是织田先生的简讯。他意外从条子口中得知,最近连续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案,但无一例外,案情都毫无进展。 而这些孩子的共同特征是,与社会联系较少的——孤儿。 38.爱慕者 想要找到失踪的人,调取监控是最便捷的方式。全程监控系统的准入权限自然不会向PortMafia一个地下组织开放,但情报部却有足够的手段黑进去。 为了获得技术支持,我来到情报部的楼层。 我下意识先找熟悉的人,可坂口安吾并不在,桌上剩着半杯茶水。 在我短暂停留在他的办公桌前的一小段时间,很快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迎了上来,“小早川大人,您找坂口先生吗?” 我点头,不经意摸上茶盏的杯壁。还是温热的。 “他刚离开?” 自称坂口安吾助手的却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他在今天中午就匆匆离开了,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前。” 我摩挲着茶盏的手指一顿。 两个小时,但茶水却还是热的。要么这杯茶不是他喝的,要么他中途回来过一趟,还特意避开了情报部的众多人的注意。 前者显然概率极小。没有人会趁主人不在的时候,专门跑别人工位上喝对方一杯茶,还只喝了一半。 那么只能是他回来之后,做了什么事,又匆匆被某个人叫走了。 “他有说——”我声音顿住。 桌面上的台历圈着今天的日期,圆圈下标注了某个港口地址的简写。 就算是情报员,出外勤甚至是出差都不奇怪。可这两天受台风影响,PortMafia与海运相关的业务都暂停了。 他去一个空港做什么? 虽然隐约觉得奇怪,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转身向助理交代了来意。 助理了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可以找——” “可以找我。”一个年轻的男性的声音响起。 我闻声看去,是一名我没见过的年轻情报员,年纪十八上下,有着一张没什么记忆点的脸,右耳上带着单只的耳钉。 他对我笑着,一双眼亮晶晶的,让那张普通的脸鲜活起来。 他对我伸出手,“初次见面,鄙姓松本。” 我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小早川。” 助理似乎与这名年轻的情报员相熟识,她用胳膊肘怼了松本一下,语带调侃,“你小子,天天跟我们打听小早川大人,这回总算让你碰上面了。” 松本虚捂了下被怼中的胸口,笑得一脸腼腆。 他的目光还粘在我身上,不知怎的,我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毕竟这位松本君看起来是个真诚的人。 被同事揭穿后,松本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自我介绍。据他说,他是上个月来新来的人,他会进入PortMafia的原因在我。他一直想见见传言中PortMafia的「指挥官」是个怎样的人。 “所以,请允许我协助您吧!”他很突然地来了个鞠躬,身体折叠成标准的九十度。 我默默往边上挪了一步。 “那就拜托你了。” - 松本君对我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切。 即使在工作,然而一旦找到空隙,他的目光就总是有意无意往我这边瞟。 “小早川大人,您是为了近期接连发生的多起孤儿失踪案来的吧?确实,孤儿是最好的下手对象,他们缺少正常人拥有的社会关系,就算是忽然消失,恐怕都鲜有人问询。 “真是可怜。如果不是因为爱丽丝小姐的失踪,他们的下落大概永远都无人去找寻了。” 他边操纵着电脑,边说。他的一双眼里映着屏幕的方形倒影,让那双眼睛泛出幽微的冷光。 “您知道吗?在横滨那几个混乱的地界里,孤儿失踪基本只有两个可能性,人体.买卖、实验耗材。” 我从手中的文件里抬头。 我从未向他透露过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是一个与人体.实验有关的组织。 “你看起来很清楚这些事。” 他垂了垂眼睛,“因为我就曾流浪在那样的地方啊。”他努力试图将眼底的情绪压下,但我仍旧从他眼里捕捉到了分明的恨意。 像是想到了遥远的事,他喃喃,“有价值的人才能够活下去。普通人身上最高价的东西就是那副身体了。” 他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他转过脸来,神色怔然,两瓣嘴唇一开一合。 “您也是孤儿,曾被父母抛弃,这一点,您应该很能与我共情吧?”他的目光化为某种胶黏的物质,朝着我的方向探来。 “你话太多了。”我打断他。 松本这才如梦初醒,眼神有了焦距。他重新挂上笑脸,整个人一下又变得温和腼腆起来,“实在抱歉,我只是,有点没控制住情绪。” 稍过了会儿后,他将电脑屏幕转向我。 “好了。” 除了这段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对话,松本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新人后辈。虽然来的时间不久,但情报部的人与他关系都不错,所有人对他评价基本都是: 「容易害羞」「好相处」「是个很努力又有天赋的人」。 撇开过度的恭敬让我所适从不讲,在情报工作方面,他的确是个能力出色的人。 结束部分的工作后,松本执意一路将我送到了电梯口。 他一直在我耳边说着有的没的,我不知如何回应,干脆让他自己一个人兀自说着。松本说话的声音从我耳边飘过,留下无意义的音节。 “……总之,若是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的,还请您尽管来找我。” 按钮上方显示的楼层数一下一下跳动着,很快,电梯发出叮地一声。 泛着金属的冷光的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白色的绷带挡住了他一边的眼睛,露出的剩下那半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了无生气,仿佛任何事都不值得他去关心。 在我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太宰治的眼珠动了一下。因为这轻微的转动,走廊的光线落进他的眼里。 “太宰先生。” 他漫不经心地回,“呀,是葵啊。” 大概是听见我用敬语,又从我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了「太宰」两个字,松本微微低头,“初次见面,太宰大人,我是情报部的松本——” 太宰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你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松本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他嘴角得体的笑一僵,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回应。 - 我与太宰治搭上了同一部电梯,电梯门合上,厢内形成一个仅有我们两人的空间。 被太宰治无视的松本被隔绝在外。 我看了太宰治一眼,他还是那个毫无波动的表情。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莫名就是感觉到,他今天心情不好。电梯里一时间没人说话,气压都有些低。 “你最近很闲嘛,葵。”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很突然的话题,我想了下,将从织田先生收养的几个孩子失踪,到首领交代我去做的事,一并告诉了他,“所以,实际上相反,我最近有点忙。” “哦,是吗,”太宰治摁下了我们两人都忘记摁到楼层数,“因为见你还有功夫和可爱的后辈聊天,我还以为你很闲呢。” 我眨眨眼,反应了会儿。 电梯开始往上升。 “太宰先生,我记得会离松本远点的。” “咦,为什么?” 他终于偏过脸,朝我看过来,一双眼里仿佛真的存有疑惑。 我认真地回视,“因为您看起来并不喜欢他。” 对松本的不喜,他表现得很微妙。甚至若让与他接触最多的下属来,或许也难以看出来,毕竟太宰治冷着脸的时候实在不少。 可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使得太宰先生不快的人,我也难以对对方有好感就是了。 太宰治收回了视线,紧绷的语调松了些。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 “刚刚你说爱丽丝失踪了,那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任务。明天带着东西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吧,我会负责监督你认真工作的。” 「监督」当然只是一个敷衍的借口。我不明白他这样说的目的,但我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 等我下班回到公寓,时间已经不早了,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我推门而入,就见一团黑色的东西趴在玄关的地毯上。我忙收住差点踩上去的脚,然后轻轻将小猫抱起来。 “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它很警惕,我一碰到它的身体,它就猛地睁开了眼睛。它扑腾了下爪子,扭着身体挣脱了我的双手。 跑远后,它坐下来舔舐着被我碰过的地方。 “好吧,不是。” 等我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忽然想起关于失踪案的事应该告诉织田先生一声。于是我给他发去了简讯。 通过目前所获知的情报,几个孩子失踪大概率与此事有关。 我简单与他说明,并告诉他无需太担心。想了想,我又补充道,太宰先生已经获知此事,孩子们不会有事的。 像是一直在等着这边的消息,手机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那就拜托你们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觉屋子里有点乱。原本摆放在沙发上的抱枕掉在了地上,猫的水碗被打翻了,罪魁祸首喵喵叫着,在大门口扒拉门缝。 我叹口气,一一检查乱掉的东西,将它们归位。 我注意到书房中书桌的抽屉也被打开了,里面有什么金属质感的东西反着微弱的光。 我走近将它拿在手上。 那是曾经钉在我一侧耳朵上、代表实验体身份的小牌,上面的「019」字样已经轻微磨损。 我捏着它,忽然升起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埋藏在记忆里那段痛苦麻木的日子,像隔了十年那么久远。 39.救救我 宽敞的单人办公室内,门窗皆掩着,外界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只有白炽灯的冷光作为照明。 我代替太宰治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平板上是详细的全横滨电子地图,面前的大屏电脑则同时显示着多个监控画面。 不同的监控画面摆放在一起,画面上的行人蝼蚁似的走动,仿佛窥探世界的无数细小窗口。 我紧盯着屏幕,目光在不同的画面间持续跳跃。 耳边除了鼠标细小的咔哒声,就是太宰先生打游戏的动静。他半躺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两个大拇指激烈地在游戏机上摁动。 大概是进行到什么紧要关头,他倒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在另一栋大楼的情报部,某一情报小组也在做着相同的事。 根据他们所上报的信息与我手中所观察到的情报,电子地图上多了数条红线,或交错,或汇聚。 但每一条红线,无一例外都在接近郊外的地方断掉了。 就像是运送孤儿的车辆在半路凭空消失了一般。 我若有所思地停下了笔,重新开始翻阅手边松本所递交的情报文件。 太宰治眼睛都没抬,忽然报了两个地名。 “注意一下这两处地方。”他说。 我翻着文件的指尖一顿,随即加快了动作。很快,正如太宰先生所提示的,我在那两个地点发现了疑点。 “太宰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中的游戏还在进行。他说,因为在昨天晚上,他向情报部要过一份相关资料。那份资料在今早第一时间就由坂口安吾发送给他了。 在大致浏览后,他心中就有了大致的猜想。而这份猜想在我这里则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闻言,我微蹙起眉,将文件再次翻回第一页。我到底是遗漏了哪处,才无法得到这个结论呢? 「咚咚咚」 门被敲响。 太宰治刚好输掉了手中的游戏,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清晰的「GAMEOVER」。他懊恼地将自己摔回沙发里,发出一声长叹。 我还埋头在无数繁杂的情报信息中。 没有人回应那个敲门声。 门忽然被打开了。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张脸。 “松本?”我走上前。 “太好了,您果然在这里,”他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我这边递了递,“这个是新发现的线索,我想您应该需要它。” 我看了眼那个文件夹,里面夹着薄薄几页纸,又抬眼。 “你完全可以发邮件给我。”为什么偏要跑一趟,这样效率还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因为想着这是重要的东西,所以就擅作主张给您送来了。” 说话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顿了一下,接过文件。 刚刚还挂着笑的松本,就在我接过东西后,他脸上的笑忽然一僵。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怪物,脸色上一下褪去了血色。 一只手枪越过我的肩膀,直指向手指都在发抖的松本。 在我身后很近的地方,是太宰治的声音,轻慢中带着几分虚伪的惊讶。 “哎呀,抱歉抱歉,因为门忽然就打开了,我还以为是敌袭呢。” “那个……我、我只是给小早川大人来送文件。”松本求助地向我瞥了一眼。目光又不自觉落回太宰治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处。 “哦,是吗。” 在这个位置,我看不见太宰治的脸,却看到他持枪的手纹丝不动,扣在扳机上的指尖,刚好卡在再多用一丝力气子弹就会立刻弹射出去的程度。 “真亏你找葵能找到我这里呢。” 松本的脸色更白了。 - 太宰治似乎也懒得听他怎么说。不等他回答,太宰治就合上了门,将松本隔绝在外。门外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听起来类似人腿软后跪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翻阅着松本送来的所谓「新线索」,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一下又说不上来。 直到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下,上面显示一封来自太宰治的新邮件。 我抬头看他。 太宰治抬抬下巴,“是有趣的东西哦,打开看看。” 我打开了那封邮件。 几分钟后,我蓦地抬起脸看向他。太宰治微勾着唇角,眼底冰冷、毫无笑意。 邮件里是早上坂口安吾发送给太宰治的那份情报。与松本给我的那份大体一样,但是,我手里的那份却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也就是说,松本刻意裁取了情报,在他那里保留了关键部分。 从一开始,我手里拿到的东西就是不完整的。 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太宰治抽走了我手中的纸张,“我说过了吧,亲密关系是最好的获取情报的手段之一。” 正如太宰治让我呆在他的办公室里,很轻易地就插手了这次任务一样,松本也利用了人之间的距离。他刻意藏了一份重要线索,又以个人的名义送给我。 那么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赏识、重视,以及一个受他把控的任务进度。 太宰治取过衣架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黑色长西装的下摆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 “走吧,多亏松本君的提醒,我们也是时候出发了。” - 目前标注的可疑地点有A、B两处。我原本想的是我们两人分头带队去两边,太宰先生却说,让松本带人去A地,我则跟他去B地。 “我明白了。”我点头。 太宰治微微歪头,意味深长地向我看来一眼。 - 我们跑空了。 我和太宰先生所去的地点根本就是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无人大楼,里面落满灰尘的地面、和简单的建筑建构显示,这里没有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太宰治插兜,慢悠悠走着从另一端过来,“哎呀,看来是让松本君先行一步到了呢。” 毫无战斗能力的情报员过去,万一又不懂得隐匿,被组织成员撞上,根本是羊入虎口吧。 这时,我刚好收到了一条署名为松本的简讯: 「救救我。」 由于两地相隔有些距离,我们过去还费了些时间。 目标地是一处废弃的疗养院,不少病床和设备都被遗留在这里,长久无人打理。在这所看起来寻常的疗养院背后,竟还有着复杂的地下结构。 地下与地面是完全不同的光 景。 从地道往下,迎面就是一大块圆形空地,四周几道重型大门。墙面皆是由金属制成,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空地的中心,躺着一个形似尸体的人。 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口被开了一个血洞,染红大片的白衬衫。猩红的血在他身下积成一处小泊。 松本。 我默念他的名字。 我走近,看到他虚弱的脸,回光返照般有了神情变化。他那只染血的手紧紧拽住我的裤腿,面部因惊恐而扭曲着。 “小早川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他抖着唇,喃喃。 我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孩子们在哪里?” 他指了其中一个方向。我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 松本抓着我裤腿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不、不,先救我,我不想死…… “先救我……” 卑微的求救声从濒死之人的喉间挤压而出,嘶哑难听。 不论是我,还是太宰治,都将他的求救视若无物。唯有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Mafia成员,看了看走远的两名上司,犹豫着,选择留下来为他处理伤口。 边走,我边环顾着四周。看着泛着特殊冰冷光泽的墙壁,不安的感觉在我心中愈发放大。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情绪,我的手被捉住了。我偏过脸,撞入太宰治黑沉沉的眸光中。 我们继续往前走。 很奇怪,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人——仿佛这里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据点。 直到进入这里的最深处。 大门被用小型弹药暴力破开。被墙壁所阻隔的声音终于释放出来,里面响着孩童杂乱而细弱的哭泣声。 我却无暇顾及这些。 我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了,脚下没办法挪动一步。 我直勾勾地盯着这里的陈设,半晌后,才迈出脚步,缓缓地踏入这个,寄存了我两年记忆的地方,而我实际生活在这里的时间只会更长。 ——这里的陈设与Lazalus地下研究所完全一致! 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过往所有的痛苦,无不胜数的尖锐的手术刀都指向我,划开我的肌肤、破开我的血肉。 有眼睛在盯着我,不,是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 里面盛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欲望。 我几乎支撑不住站立,只能就近扶着身边的物体。可看清我扶住的物体,我的胃部反射性的筋挛起来。 我的手放在一个手术台的边缘,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不认识的孩童,睁着已经失去光泽的眼。 彻骨的凉意从指尖传递至我的身体深处。 我的喉咙不断收缩。 我终于忍受不住干呕起来。 有一双手捂住了我的眼睛,粗粝的枪茧磨着我的眼周。 “冷静,小早川葵。你已经走出来了,这也不是那里。”太宰治沉声说。 “现在,深呼吸。” 见我没反应,他又强调,“听话。” 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我耳中的嗡鸣终于褪去,他的声音、以及Mafia成员转移孩子的动静传进来。 我听从他的指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40.研究所 明亮得恍若白昼的实验室。 冰冷的设备常年如一日地摆放着,四周是严密的铜墙铁壁,在这里,似乎连呼吸都会被灌入冷气。 恍惚间,我平躺在了手术台上,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直视刺眼的手术灯。 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痛感。 我的身体没有动,脑中却回响着灵魂刺耳的尖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有一双手抚摸上我的脖颈,与手持手术刀时不同,那个人的动作极为轻柔,他用念童话般的声音温柔地感叹。 “真是完美的身体啊,只是似乎还在长大,这样一来,这副完美的躯体有一天岂不是会衰老吗? “简直暴殄天物。” “019,”那个声音说,“虽然你的身体无法摧毁,但除了自然死亡外,对付你这样的怪物也并非没有其他方法哦? “你的肉.体杀不死,精神却可以摧毁。没有了灵魂的肉.体,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他低低地笑起来。 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细细颤抖。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不死不灭。无尽的痛苦。 和无尽的、不属于我的欲望。 “小早川葵。” ……谁的名字?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哦,有人在叫我。 一阵带着失重感的眩晕将我从梦魇中一把拉出。 “清醒了吗?” 我深深地呼吸着,地下潮湿的凉气涌入我的鼻腔,刺激着我的神经。 慢慢地,我缓了过来。 我的手指搭上太宰治的手掌,将他的手拉了下来。 “多谢您。”我说。 有个孩子抱住了我的大腿,肌肤上传来软乎乎的温热触感。我低头一看,正对上咲乐那张糊满眼泪的小脸。 她明明连手都还在颤抖着,却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笑了下,由于过度的惊惧,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疼痛,“从现在开始,你倒数一百个数,你就可以见到织田了,好吗?” 已经有人通知了织田先生,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按照时间估算,他应该差不多到了。 除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大部分孩子都没事,他们只是被捆着手脚,相互挤作一团缩在角落里。明白了我们的来意,他们终于不再压抑着声音,放声大哭。 哭声叠着哭声,响彻在这个实验室里。 我冷静下来后,理智开始回归。 仔细打量四周的陈设,才恍然发现这里的布局陈设,与我曾经呆过的研究所其实并不一样。 虽然也有着手术台与各色仪器,但这些设备出现在任何一处研究所里都不奇怪。 所有的细节都在向我昭示着,刚刚所见,都只是我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太宰治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被带走,“来这里之前,首领有交代过你什么吗?” 当时的场景在我面前闪回,我回忆道,“他说,一定要将他的「爱丽丝」带回去。” 可爱丽丝并不在这里,如果没猜错的话,作为人形异能的爱丽丝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首领的身边。毕竟,若凭爱丽丝能找到这里,也就不需要太宰先生和我了。 如果「爱丽丝」指代的不是爱丽丝,那么是指的什么呢? 一个研究所里,能遭到外界觊觎的,无非也就是宝贵的实验数据。 而森鸥外会如此指代,意味着他要得到这份数据,不得不经过我们的手。 但森鸥外并未赋予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查看它的权力。 “葵,你说,一座研究所通常会把机密数据保存在哪里?”太宰治忽然发问。 这些数据要求着极为严密的保存条件,在保证数据不丢失的情况下,还要防止外部窃取。 “恒温机房的独立服务器。” 我看向门口。 -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植入了窃取信息的算法的U盘一插入接口,立刻触发了这座研究所的自毁程序。 机房墙壁悬挂的电子钟表开始从正常的时间,跳作「179」这个数字。 紧接着就是「178」「177」…… 刺耳的警鸣响彻在这座被着急废弃的据点。 我忽地有些明白过来,三分钟对逃出这座地下研究所来说,都是并不宽裕的时间,别说是加上拷贝资料了,所以原组织成员才会放心不优先销毁数据。 而我们在这里搜查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转移时间。 “走吧。”太宰治看了眼还在不断减少的时间。 我有些犹疑,“可是这些东西——” 太宰治看了眼自行出现、滑动的代码,如膏药般一层覆盖一层的窗口,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所有的犹疑最后被一个随意的语调遮掩。 “首领说的是带回「爱丽丝」,而爱丽丝已经不在这里了。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太宰治拽着我,我们在一片血红的光中奔逃。 红光打在我们的脸上、手上,以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使得我们仿佛身置血海,仿佛在这个可怕的世间,只剩下我们两个并肩逃跑。 交错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恍若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从我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太宰治一点映着红光的侧脸,“葵,你说我们会不会来不及跑出去呢?” “太宰先生,被炸死的死相很糟糕的。”我提醒。 “那就没办法了。”他用自言自语的音量,低声说。 边上的我却不由得带入他的想法。若是我们一起葬身于此,爆炸的冲击波会压迫我们的内脏,研究所的坍塌会砸碎我们的血肉。 我们会以一种不分彼此的状态被发现。 这算不算我得到他了呢—— 我没有更多时间深想,只见大门近了。 近了。 所有见不得光的胡思乱想,都被掩埋在来自地面之上的微弱气流里。 我正要松下一口气,脚踝似乎被什么抓住。 许是明白这是最后的生机,松本抓住了我的脚腕,异乎寻常的力气像是将浑身的余力都集中于此。 他还在哀求,警示灯的红光照出他脸上扭曲的沟壑。 “你们不能走,你们得带上、带上我!” 他这个样子,已经失去了活人应有的感觉。那个我曾见过的鲜活且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仿佛只是与他相似的另一个人。 我睨着他可怜的样子。 “你已经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了。你尚且算是在PortMafia呆过一段时间,你应该清楚,身为叛徒,即使逃出了这里,PortMafia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仅如此,还会招致更多的痛苦。 松本脸上软弱的神色一下转为惊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在探知我的身世的时候,我就已经起疑了。 他曾说我是和他一样的,被父母所抛弃的孤儿。可在我所能掌握的仅有的资料中,甚至没有有关我父母的信息。</p >他是如何确定我是被父母所抛弃的呢?在混乱的地界里,明明因父母意外双亡所导致的孤儿也不在少数。 又或者我的父母还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我只是被拐走的。 进一步说,情报部的成员并没有权限利用便利、擅自调查我的身份信息。除非这份信息一开始就是他从别处获知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想快些抽出自己的脚腕。 大厅里的时钟同样转变为了倒计时,鲜红的数字无可阻拦地倒数着。 “小早川,我走不掉,你也别想走!” 因为极度的恐惧,松本在巨大的死亡的压力下,咧开了一个扭曲的笑。 「砰」 一声枪响。 子弹钻入松本的手腕。松本吃痛松了力气。 持枪者是太宰治。他的眼睫耷拉着,看着死物般注视着地上因剧烈的痛苦蜷缩成一团的人。 没有作过多理会,我和太宰治一同逃出了这间地下研究所,因而也错过了松本用尽最后力气,喃喃地说出的那句: “他们要卷土重来了。你躲不掉的,019。” - 我们踩着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逃出了疗养院。 热浪轰然炸开,裹挟着灰土和建筑碎片一起,弹药般向四周弹射。来不及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太宰治只能抱着我就地一滚,勉强躲开袭来的碎石和冲击。 他的手掌垫在我的脑后,很好地保护了我没有磕到后脑。 我被他护在身下,不论是天空,还是其他的景物都被他的身影所遮挡。在我的全部视野中,仅有这个黑色的身影。 我微微睁大眼睛。 “痛吗?”太宰治的短发垂着,遮挡了光线。他眼底的黑色看起来更为浓郁。 我细细感受了下。人间失格消除了我的异能力,我的身体上有几处深浅不同的擦伤。因为他的触碰,伤口就那样裸露着,保持着原状。 我怔然摇头。 太宰治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好好回答。” 我松下了紧绷在身体里的那根弦,整个人放松下来。 “有点痛。” 在爆炸停止后,灰尘渐渐落定,露出一地狼藉。 紧接着就是一阵纷乱的动静。几名去安置孤儿们的Mafia成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姗姗来迟。 余光里,我还瞥见一角沙色的风衣。 - 事件结束后,任务汇报原应由我来进行。但太宰先生一反常态揽下了这个繁琐的工作,从写报告到面见首领,都是太宰治一人完成的。 我完全没有经手,或者说,他不让我插手。 太宰治的反常的勤奋传入了中原中也的耳中。 “他吃错药了?”中也露出一脸见鬼的表情。 总之,事情的后续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我知道我们虽然没有带回U盘,但首领似乎很是满意的样子,也没有过多盘问我有关「爱丽丝」的事情。 - PortMafia大楼的天台上。 我坐在天台的石凳上。今天的风很大,在我耳边猎猎作响,我的头发被吹得乱飘,有部分甚至糊在了脸颊上。 有脚步声靠近。 我听出来了脚步声的主人,没有回头,只是眺着远处。天空呈现发灰的淡蓝色,零碎的几朵薄云飘着,完全不见阳光。 一只手拨掉了我脸上的头发,将其别在我的耳后,微凉的指尖划过我的耳朵,动作自然且暧昧。 “太宰先生,您是故意把我支去一个错误的地点的吧?” 41.芥川 “咦,你知道了啊。” 太宰治站在我的身后,漫不经心地说。 我应该一开始就察觉的。 但由于是太宰先生的判断,我下意识将其认定为结果去倒推,没有作过多怀疑。 “您将我支开,是为了处理身为卧底的松本?” 身后静了一瞬,太宰治的音调平直,听不出一丝起伏,“要是我在其中做了手脚呢?或许他本身就不是卧底,你所看见的,都是我想要呈现给你的「真相」。 “而我,也许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想让他消失而已。” 我微侧过身,回头去看他。 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太宰治半垂着眼睛注视着我,在眼睫的遮挡下,他的眼睛掩去了鸢色,而透出纯粹的黑。他用讲述遥远传说般的飘渺语调说着—— 那样鲜活的、可爱的后辈就如此葬身于黑暗的地下,很可惜吧? 他永远也没办法跟在你后面叫你“小早川大人”了哦?也不会因为想要获得你的青睐而耍一些小心思啦? 他会被永远掩埋在无人问津的地下。 啊对了,如果幽灵真的存在的话,你或许会在梦中听见他在爆炸中痛苦的绝叫。 恐慌、痛苦,充斥着人类本能的求生欲。 这一切都是我利用你所造成的结果啊。 “不要太相信我了呀,葵。” 说着,太宰治蹲下身,一只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他完全忽视了寻常的社交距离,凑得很近,我能看见那只眼里倒映出我怔然的脸。 “很生气吧?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毕竟——” “我没有在生您的气。”我打断。 原来如此,我明白他的意图了。 他在我身上寻找着一种符合他预期的东西。 他意图由此证明我和那些因港.黑幽灵之名惧怕他的人们并无差别。总有一天小早川葵会意识到这种爱的自毁性,而同样开始惧怕他、抛弃他。 因而,只要我稍微展露了一点对他的负面情绪,他就可以说,看啊,她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 这样以来,太宰治就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抽身离去的理由。 我主动将脸贴上他的掌心,他手上的凉意让我微微战栗。 我轻声说,“没有什么值得我生您的气的。” 太宰治的眼珠动了动,很快,他将异样的神色敛去。 他「切」了一声,“真是无趣。”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不会让您得逞的。 - 被耍的人是我,真正闹脾气的却变成了太宰先生。 他似乎在躲着我,不论去哪里,我都很少再能看见他的身影。以往因为任务上需要配合,偶尔会有产生交集,但现在我们的任务完全错开了。 这种毫无交集的情况,反而显出几分刻意,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般。 我有些无奈地叹气。 起初的几天,我还没意识到这一情况。只是发现家里的锁好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里面所有物件也都放在它原来的地方,甚至冰箱里的蟹肉也纹丝不动。 小黑猫反倒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在公寓里一圈圈巡视。 第四天,我因为递交的一份文件需要找太宰先生签字,所以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可是他人不在,是跟中也出任务去了吗? 我打给太宰先生的搭档,搭档君那边传来爆炸声和呼啸的风声,“太宰没和我在一起。说起来最近他好像在忙什么的样子。” 我只好暂且作罢,把文件放在他的桌上。 等下班前我再次去找他的时候,他依然不在,但文件上已经签了字、好好摆放在他的桌面上了。 第六天,我企图在医疗部找到那个身影。 当然失败了。 反而是碰上了带着爱丽丝的森首领。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乎要融入医疗部里,任谁看都是一名刚下完手术的普通医生。 爱丽丝先注意到了我。她朝着我飞扑过来,猝不及防地将我扑了一个趔趄。 “哇,是葵酱!”她宝石般地蓝眼睛闪着亮亮的光芒,“前几天谢谢你,多亏了你爱丽丝才能安全回来。” 还在演戏吗?森首领。 我越过爱丽丝,看向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的森鸥外。 您已经拿到您需要的东西了? 他向我微微颔首。大概是出于打招呼的目的,但却刚好回答了我的问题。从他的表情里,我也读到了同样的答案。 好吧,做戏做全套。我配合地回应了爱丽丝。 爱丽丝忽然从我身上抬起脸来,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也要小心不要被拐走哦?” 没见到太宰先生的第七天。 正写着行动计划书,我一边开始忍不住走神,不知道太宰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 黑笔在我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一时脱手,笔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小早川大人,小早川大人。” 我回过神来,往边上看去。一名Mafia成员已经等在那里不知多久了。 “新来了两名新人,需要您帮忙做一下素质评估。人已经等在地下训练场了。”他微微俯身,低眉敛目。 所谓素质评估,是新人一进入PortMafia都需要经历的。通过身体及智力各项指标的测验,以判断其最合适进入的部门。 我随手将笔插回笔筒里。 新人? 这次招收人才动静可真大,以往素质评估的活计可递不到我这里来。我没作多想,跟了那人去训练场见他口中的新人。 - 在训练场的中央,我面见了那两名面子天大的新人。 一男一女,长相有些相似,听负责人的介绍说是兄妹关系。两人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身形消瘦,面色因营养不良而显出几分苍白。 看着他们的状况和磨损严重的衣衫,我恍惚看见了初次来到PortMafia的自己。 他们比我幸运多了,至少没有在大门口和流浪小狗似的风餐露宿好几天。 “你们叫什么名字?”我微微歪头,丝毫没有收敛自己打量的视线。 那名少年浑身紧绷,戒备地死死盯着我,仿佛我只要稍微一动,他就能和野狗似的扑上来咬我。 回话的反而是面露惊惧的少女,“我叫芥川银。” 她的声音发抖,半个身 子躲在她哥哥身后。 见她哥哥不说话,她扯了扯对方的衣袖,“这是我的哥哥,芥川龙之介。” - 我应该想到的,能到得了PortMafia这种地方的人,怎么会是可怜兮兮的野狗。虽然年纪尚轻,但已经显露出爪牙锋利的野兽气势。 尤其是那名表情凶狠的少年。 当我随口问负责人,这次的新人是谁招收的,怎么是两个小孩子的时候,芥川龙之介表情一下变了。 他咬着牙,一双属于凶兽的眼睛眨也不眨地锁定在我身上。他摆出攻击的架势,身上的衣服已经化作了异能力,几道利刃般直直对着我的方向。 我瞥了一眼悬在空中的异能力,就像是没有知觉到威胁,脚下一点没动。 “诶?是异能力者啊。” “在下不是小孩子!” 大概是顾虑着这是别人的地盘,芥川龙之介咬着牙,却没有进攻。 “……”只有真正的小孩子才会在意被这样称呼吧。 负责人微微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来,这样的小事原本是不需要麻烦您的,但这是太宰大人的命令,请您理解。” 太宰先生? 他特意指明要我来见者两名新人?也就是说—— “这两名新人是太宰先生引荐的?”这时,我才终于开始正视他们。 负责人点头称是。 这对来自贫民窟的兄妹,一个一直咳嗽,看着身体不大好的样子,一个温温柔柔的,连说话也细声细气。但两人身上都带着锋利的气息,就像是尚未开刃的尖刀。 尖刀啊。 这就是太宰先生所看中的,想要培养的下一代PortMafia主力吗。原来这几日不见太宰先生的踪影,他都在关注这两个人啊。 芥川龙之介身体不好,耳朵却很灵,捕捉到「太宰先生」几个字,他情绪立刻变了,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带我们回来的那个人在哪里!在下要见他!” 我挡住他的去路,眼神冷淡下来,“你还没资格见他。” 就让我看看,这两名新人是否是货真价实的宝物吧。 - 也许是因为长期生存在鱼龙混杂的底层的缘故,银很擅长使用小刀一类的武器。她缺少一些爆发力,身手却算得上敏捷。 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她收起了攻击的态势,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握着刀的手,这双有有着属于年轻女性特有的纤细感,其力气却恰好足够她割断敌人的咽喉。 于是我下了让她学习暗杀的判断。 我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芥川龙之介。 在刚才我们对练的时候,他死死盯着我们这边。见我看向他,他缓缓走向了芥川银原来的位置,代替她站在我对面。 他的声音嘶哑,混杂着几声干咳,“只要赢过你,太宰先生就会见我吗?” “或许吧?”我轻巧地说。 他的目光亮了几分,双拳紧捏。衣摆化作的异能力,如数个锋利的软刀,在他周身张牙舞抓地摆动。 不等开始的口令,黑兽般的异能力就像我劈头盖脸地袭来,直冲我的要害。 42.塔塔开的芥川 训练场上,野兽般的少年与我对峙着。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微弯着腰,头却不肯低下,一双眼抬着,露出带着点红血丝的眼白。 我任由自己暴露在他视野范围内,神色淡漠。 “十足的武斗派啊。”我垂眼看他,低声道。 爆发力很强的异能力,适合远程攻击。但进攻毫无章法,是纯粹的暴力进攻。 我向负责人陈述。 见不到太宰先生,我感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说。 说罢,我转身打算离去。 身后忽而转来一阵凉意,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右边一侧身。由衣物化作的利刃从我身侧擦过,直直插入地面。 受到黑色利刃攻击的地方,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芥川君,素质评估已经结束了。还是说,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我缓缓转过身。 那名少年仍旧保持着浑身紧绷的状态,青筋在他颈侧鼓起,“在下不服,请继续与在下战斗!” 才不要。 这可快要到下班时间了,再拖延下去我岂不是又要加班。 何况结果已经出来,太宰先生指名的事已经完成,再多打斗也是无用功。 “还不明白吗?你已经输了,芥川君。何况陪新人对练可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如果太闲的话,训练场有的是沙包哦。” 我指了指角落,那里悬挂着好几个与人差不多高的沙包,因为使用过多,留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我指尖勾上发圈,拆开因为方才不便而扎上的头发。 黑发在我脑后散落,我晃晃脑袋,扒拉了两下算是整理。 “不许走,请与在下战斗!” 芥川不依不饶。 我全当作没听见了,脚下继续往外走。行至那道被芥川龙之介弄出来的裂痕处,我顿下脚步。 “对了,修复地面的钱,就从你未来的工资里扣吧。” 感谢我吧,森首领。 我可真是PortMafia的好员工。 - 没见到太宰先生的第八天,我在一次任务结束后,遭到了芥川龙之介的堵截。 清瘦的少年已经换上的黑西装,看起来干净整洁,已经有了Mafia的样子了。他盯着我的眼神,与前昨日相比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能看得出来,昨日的他之所以与我缠斗,只是因为他想要证明自己。 但今天不同。 那双眼里藏着执念,一种急切地渴望战胜我的执念。我不明白一夕之间为何他会有这般变化,是有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吗? 打赢小早川葵能奖励提前下班之类的? 不等我想明白,他已经从转角处走出来,站在了我的面前。 “小早川大人,您忙完了吧?现在请与在下战斗!” 少年,你也换个台词吧。 我不想搭理,意图绕开他。 但我忘记了,这人是惯于不理会对方愿不愿意就动手的。黑色的衣物凝成利刃,从多个角度向我袭来,异能力挡住了一部分光线,在我脸上投下阴影。 异能力交错着在我站立的地方劈空而下,扬起一片尘土。 而应该出现血光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在罗生门出手的时候,我已经闪身至芥川龙之介身后,手里的枪支抵着他的后脑。 “太慢了哦,芥川君,这样是打不中我的。” 我的话有了意外的效果,他立刻被我激怒,旋身与我拉开距离,罗生门劈头盖脸冲我而来。他没有丝毫留手。 每一下都直冲我的要害。 心口。头颅。颈侧动脉。 我终于开始感到有些恼火,不自觉皱起了眉。我自觉也没有招惹他,他为什么揪着我不放呢? PortMafia内善于战斗的人比比皆是,与我一个负责战略、靠头脑吃饭的人缠斗,他究竟会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不等我发问,芥川自己先给了我答案。 “太宰先生说,你是他最优秀的左膀右臂。” 他瞪着我,仿佛我抢走了他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眼睫颤动了下,带动眸光闪烁。第一反应当然是欣喜,为他毫不吝啬的夸奖而感到无比的欣喜。 可站在我跟前,满脸不服气地瞪着我的芥川龙之介又提醒着我,他的夸奖并非是对我的肯定,而是别有目的。 啊,我为什么要能想到这一层。要是我不知道这点,就能沉浸在纯粹的欢喜里了。 芥川咬牙,“凭什么?那个人怎么会有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 很意外吧,芥川君。 我敛眸。我也是啊。 在那个人那里,我可是最难听的指责都听过了。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想明白太宰先生的夸奖背后的含义,欢喜就褪去了,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着,留下轻微的痛感。 芥川龙之介没有耐心等我的解释,暴起的黑影再次挥向我的方向。攻势又急又猛,还专挑我走神的时候。 我不慎被击中了。 削铁如泥的利刃划过我的脖颈,在黑色的利刃上留下血迹。脖颈处被划开一道切口平滑的口子,在瞬息之内,就恢复了原状。 但脖颈上戴着的锁骨链却断了。 银链断开的瞬间,它就从我的脖颈上脱离,掉落在地面。珍珠正好落在水洼里,被蒙去莹润的光泽。 脖子上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我捂着已经愈合的地方。 反应了一会儿后,我蹲下身,小心地拾起断掉的锁骨链。用袖口擦去沾染在上边的泥水,放进西装侧的口袋里。 我摁了下锁骨链所在的地方,以确认它安全呆在那里。 半晌后,我终于抬起眼睛,看向那个同样为某个人所困扰的少年。 嘴唇张合,我听见自己说,“那是当然的吧?我可是在他之后没多久就加入了PortMafia。 “算起来,”我微微歪头,“我还是你的前辈哦?” - 我当然没有心思与芥川君缠斗,将对方彻底激怒后,我丢下暴怒的芥川君,一个人回到了PortMafia。 “我要找太宰先生,请告诉我他的去向,首领。”我说。 我想见他。 我不要再有一搭没一搭地注意着他的踪迹。我现在就想要见他,面对面地。 这不仅是出于沉重得几乎将我压倒的思念。更重要的是,我有问题想要亲口问他。 森鸥外从小洋裙堆中抬头,“太宰君的话, 现在在3号仓库哦。” - 为了防止在特殊的情况下被一锅端掉,PortMafia的军.火库分散在横滨的各个人迹罕至的角落。而3号仓库则在一处海岸边,这里是断裂带,风浪又大,并不是适宜的码头选址。 鲜有船只经过的地方,理应寂静而幽深,只能听见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但此时,海浪的声音完全被枪声遮掩了。 在空地上,子弹交织着破空穿梭,如混乱的弹雨,闪出纷杂的火星,掉落一地弹壳。 太宰治就站在枪林弹雨中,丝毫不将近在咫尺的子弹视作威胁。面色从容得像是来此处散步。 子弹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在有些苍白的皮肤的衬托下,那道血痕红得尤为刺眼。 我盯着敌方的位置,向一边的PortMafia成员伸手。 “枪给我。” - 子弹从我手中弹射而出,旋转着穿进敌人的太阳穴。 每一粒子弹都精准无比,弹无虚发。 敌人全部倒下了,海浪的声音明晰起来。听着哗啦啦的声响,海浪击打礁石的场景如在目前。 我没有去注意海水是如何在礁石上留下墨痕、飞鸟是如何掠过海面的,我仅注视着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身影,他高挑、清瘦。 数日未见,我对这个熟悉的身影生出些莫名的陌生感。 在我意想之中,我应该冲上去,质问他为何要故意在芥川面前这样说,为何要把这个麻烦引向我。 可是。 可是我的视线一旦接触到这个身影,所有的质问都哽在喉间。我不愿意将眼神离开一步。 比疑惑更为沉重的情绪压倒了我。 我再也忍受不住,三步并作两步,撞入那个人的怀中。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神色怔然地被我撞得后退了一步。 “一周,”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这是我所能接受的不见您的最长时间。”仅仅是一周而已,思念却如藤蔓疯长,将我缠绕得喘不过气来。 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尽管身边传来数声倒吸气的声音。 还有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嘶,太宰大人和葵大人是一对吗?我竟然才知道?”部下A捂住眼睛,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看。 “你来得晚,在葵大人还是尾崎干部的手下的时候,他们甚至看起来关系不太好呢。”部下B。 部下A再次吸气,“那这是什么情况?” “嘶嘶嘶的,眼镜蛇啊你,”部下B给了对方一个暴栗,“我只知道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那位不像是会谈恋爱的人。” 部下C着急,“你们两个都闭嘴吧,不要命了?” 我紧抱着太宰治不放。 他轻轻推开我,巧妙地与我拉开了一点距离,“哦?这是你这几日试验的结果?”声音很淡,快要消散在海风中。 是啊。 如果没有见过他温柔的样子,如果没有得到他的纵容,我本可以坚持更长的时间。他的一个眼神就足以支撑我去干很多事。 可现在不行了。 这都怪他。 太宰治很快将话题转开,提及那个被我忘在脑后的人,“你应该见过芥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