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她铁石心肠》 1. 第 1 章 远山连绵似黛,葱蔚洇润翻滚在云海间若隐若现,溢出的霞光遍布白玉阁楼,沾染洒落一旁如梦似幻的金橘泽光。 今朝是天息百载一次拜师大典。 天息群山屹立瀚百万载,登仙者众,记三十七矣。 天下飞升渺茫,唯有一人飞升有望。 仙君苦修七百载,修为以至至臻。 指尖一缕灵力可使万物复苏,是半脚踏入九重天的天纵之才——轻长霜。 振聋发聩的钟声沉沉荡开,声浪自峰顶倾泻扩落,震得流云一滞,彻响整座天息群山。 天息之首,群山之巅,银装素裹的雪峰也不例外。 簌簌纯色寒梅恣意生长,缥缈云雾萦绕在地面,一片接连一片,覆盖交叠,编织成天山仙境。 料峭长崖,素白的絮雪飘摇而下,挂在轻长霜雪白的裘衣,暖和的绒毛中露出一张无悲无喜的脸。 轻长霜孤身而立,犹如千载冰雪淬炼过的眸子,长长卷卷的睫毛冷凝寒霜。 冰雪出尘之姿,出落得不食人间烟火。 雪鸟激动地振翅停落她削瘦的肩头,“宿主,任务目标出现了!”这是她的系统。 冰冷刺骨的凄风刮过,檐角厚实的雪簌簌掉落,堆砌低低的雪垒。 轻长霜眉目冷漠而淡然,闻言,琉璃玉似的双眸缓缓垂下,视线越过重重流云,不经意泄露出些许肃杀之气。 苦等数年,终于出现了。 “你生气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务,”系统不满意她冰冷冷的态度,漆黑的小眼睛写满威胁:“若是任务没有完成九成以上,你下线时,系统是不会替你屏蔽痛觉的。” 习惯了系统时不时高高在上的语气,轻长霜从最开始的忍不住蹙眉反驳,到现在无声妥协,面不改色附和它。 轻长霜只恨没有捏死它的能力。 她冷息一吐,阴冷的情绪通通堆压心底,清寒的目光透层层障碍,落在被系统称呼为天命之子的主角身上。 主角长身玉立,立如修竹,骨相如玉不露锋芒,清风过时,衣袂振振。尘世的光映照他单薄的身形,也生出分遗世独立的干净。 系统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主线任务第一项:侮辱男主并成功将他收为首徒。” 主角成绩高居首位,自然不会只有原主一人觊觎。 轻长霜缄默收回视线,隐露无语撇它一眼,“你愿意成为欺负你的人的徒弟?” 在她原先的世界,这是一件尤为过分的事情。 轻长霜声音过于淡漠,就连可以精确解读感情的系统只能勉强听出一丝嘲讽的味道。 “当然不会,可谁让他是男主。”系统毫不客气指出几条真理,理直气壮道:主角本该有悲惨的身世,凄惨的经历,否则一上场就那么强,剧情怎么走?读者会不会接受? “男主就是一块蒙尘的珍珠,只有不断打磨,才能绽放出最动人的色泽。” 轻长霜懒得反驳它追捧的观点。 如若当真如此,主角命中所经的苦楚,皆是戏外人的乐趣。不过是同自己一般,任人摆布的可怜傀儡罢了。 系统小气得很,若是叫它知晓心头所想,免不了大发雷霆,通过天雷树立它的威信。 不过无所谓,只等任务完成,就可以摆脱系统回家去。 联想到此处,轻长霜浅色的唇冷冷一勾,遏制住内心翻滚的恨意,冰着脸详细询问任务:“原主为什么讨厌主角?” “因为男主是原主初恋的孩子,还是个半妖!”系统兴致冲冲介绍书中设定:“原主对初恋死心塌地,初恋却脚踏两条船,心高气傲的原主接受不了这奇耻大辱,怀恨在心却无可奈何,只能回到雪峰不问世事。直到今日看到与初恋七分像的半妖,这才临时决定收下他,只为了狠狠报复他!” 书中世界,给恶毒女配最大的报复就是爱而不得,最终黑化作恶,落得悲剧一生的下场。 千篇一律的剧情一眼望得到底,轻长霜缄默片刻,毫无感情点点头,心中已有主意。 最大的难题是轻长霜情绪一贯淡漠,平日中应付不熟悉的陌生弟子尚且过关,若是日日扮演这么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她不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难办。 好在这一出虐恋情深的戏码轻长霜根本不在意,她只在意能不能完成任务,顺利回家。 “宿主无须有心理压力,这一切不过是书墨谱写的剧情,并非真实存在,”系统假情假意特地安慰:“最后结局你会死在他手中,也算扯平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见书中结局,再次被提起时,轻长霜任然烦闷地压了压唇角。 “任务完成你能保证送我回家?” “自然,还附赠三千万奖金!” 轻长霜意兴阑珊:“失败了呢?” 系统依旧笑眯眯:“会被抹杀哦。” 意料之中的回答,她内心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无非就是一死。 轻长霜穿书纯粹是系统失误,错拉了她这个无辜的人。 她起初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可系统不为所动,甚至言辞犀利告诫她,除去完成原主的主线任务,否则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离开书中世界。 反抗就会有惩罚,委实疼得受不住。 系统不满催促道:“再磨磨蹭蹭,主角就要被他人收入门下了。” “若你提前告诉我,男主应该已经在我门下,”轻长霜声音漠然如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系统不快啧一声,推卸责任:“还不是为了补偿你,我费了些时间去申请金手指。” “什么金手指?”轻长霜不抱希望顺势问道。 她快走至悬崖边,毫不犹豫从断崖一跃而下,凄风中坠落的身姿宛如蹁跹的蝴蝶,纤细脆弱。 轻长霜整个人潜在柔软的裘衣里,处于失重状态,精致的小脸被吹得煞白,但眼眸中皆是平淡默然,没有分毫犹豫与惧怕。 大抵是和系统顶嘴,降落时竟有一息微妙的失重感。 轻长霜站在地面时双腿都是软的,心跳得飞快,不受控制从喉咙跳出来一般。 每当此时她心底便爬满恨意,想不顾后果毁灭一切,但回家的理智又生生将强烈的情绪压下去。 几次深呼吸将翻滚的情绪放回去,轻长霜再次睁眼恢复以往的样子,漂亮的眼眸冷得可怕。 她迟早......杀了这个系统。 众目睽睽下风光出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被她吸引而去。 打量、好奇、惊讶统统落到轻长霜身上。 背后传来相熟的苍老声线:“长霜,许久未见。” 殿堂高位上,两鬓苍苍的老者和蔼地抚摸着胡须,示意轻长霜坐到身侧空位去。 “陈长老,好久不见。” 轻长霜自然而然踱步过去,行为语言挑不出刺来。 陈玄道笑问:“此处下山仙术可有造诣?” “修为一贯如旧,”轻长霜敛着眉,平淡万分回道:“此次下山是收个弟子继承衣钵。” 陈玄道似有意外,好奇地问道:“谁这般厉害,能入你的眼?” 下方通过考核的弟子无不竖起耳朵,紧张忐忑侧目偷看。 轻长霜道:“自然是成绩最好的零一位。” 伴着她波澜不惊的声音平稳落下,零一位的弟子顺势抬眸。 四目相对之间,一股被毒蛇盯上的恐怖感觉裹挟住她。 仿佛在刹那永坠幽冥深渊,阴冷诡谲的黑暗之地无数双贪婪邪恶的眼睛紧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被笼罩在头顶巨大的视线中。 某种毛骨悚然的后怕感挥之不去,甚至后背沁出丝丝冷汗。 系统欠揍的声音俶尔冒出:“你有没有听见他想什么?” 轻长霜僵硬的思绪骤然扯回,长睫不受控制微颤,压低声线道:“…什么?” “金手指!我特地向上级申请的读心术!” 众目睽睽下,系统化身的肥硕雪鸟立在轻长霜瘦弱的肩头,叽叽喳喳不断地闹腾。 周围人期期艾艾的视线,系统着急忙慌的催促声,轻长霜忍着烦躁,迅速静下心认真聆听,紧接着几不可查摇摇头。 “不可能!”系统意外尖叫一声,意识猛然扎进系统空间一阵捣鼓:“莫不是离男主不够近?” 轻长霜不悦抿着唇角,听它指挥朝主角的方向不断靠近。 渐进的距离,轻长霜没有掩盖眼底那探究与抵触,少年敏锐的捕捉于心底。 主角恭恭敬敬低头行礼,浓黑细长的睫羽遮掩眼底思绪,唇角温和的弧度依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无论如何看都是矜贵温润得不行的少年。 肯定是系统最近给她太多压力,导致她出现眼花的症状。 轻长霜心底恶狠狠给系统添上一笔。 驻足在此,便是要收他为徒。 羡煞的目光汇聚主角身旁,他大大方方等待着被授予拜师信物。 轻长霜宣判道:“我要——”收他为徒。 “闭嘴!”系统在最后一秒疯狂尖叫道:“你要用三分不屑、三分怀疑、三分厌恶以及一分恍然大悟凝视他!懂什么叫侮辱吗?侮辱!” 轻长霜耳膜一刺,皱着眉偏过脑袋,忍着将系统丢出去的想法继续听下去。 “悄悄在男主耳边说出他真实身份,然后当众一顿羞辱,最后在威胁他如果不拜入自己门下他就会血 溅当场,毕竟仙人杀妖天经地义。”系统说着邪恶地笑出了声。 轻长霜已然麻木,在心底发问:“就因为原主喜欢主角他爹?” 系统笑嘻嘻回答:“是的哦!谁让我们这是一本披着仙侠的言情文,一切痛苦都是为了获得女主的救赎。” 轻长霜骤然停下举动,周围的窃窃私语开始滋生。 轻长霜很是不爽,让她看上去本就冰冷的脸蛋更是显得生人勿近。 主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暖色盈盈,温温柔柔给人很是舒服的感受。 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轻长霜更加确定那是幻觉,冰冷冷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主角低眉顺眼回答:“回长老,弟子名叫长诉。”名字被他道得柔情似水。 该说不说,他不愧为花妖,谦谦君子,温和有礼。 轻长霜尽力按系统给的要求出演,可在别人眼中,她只是不悦地拧了一下眉头,歪了一下唇角。 “低劣的……”看着他礼貌的模样,轻长霜将后话吞入喉中。 羞辱的话要按照原作来吗?轻长霜在心叩问系统。 “如果宿主有更好的想法,我们是不会限制宿主自由发挥的。” 她暗自感慨主角坎坷的命运,随后想到自己书中的结局。 轻长霜顿时铁下心,反正只是一本而已。 长诉乖顺垂着脑袋,一缕青丝从耳畔滑落,在衣襟处晃荡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小小花妖……”轻长霜唇齿轻启,目不转睛观察长诉的表情。 长诉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错愕。 呼吸不禁紊乱一分,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什么想说出口,但碍于在场人数众多,又给吞咽下去。 看样子主角确实很害怕被人发现秘密。 “你的身上好臭,”轻长霜冰冷冷的脸蛋没有太多表情,唯独带刺的语气能看出她心情不愉:“长得这般白净,不会将自己弄干净一点吗?” 什么? 全程刹那间安静。 长诉温润的面孔有一瞬间支离破碎,身侧的手刚抬起一点就控制收了回去。 周遭欣赏的目光顿时刺眼起来,同时还有人在幸灾乐祸。 长诉面不改色的微笑:“长老是在同弟子玩笑吗?” 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 不愧是主角,这般能隐忍。 轻长霜漆黑的眼仁眨也不眨盯着他,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般:“你在质疑我?” 轻长霜语气寡淡薄凉,神色浅显,显露的不爽之意叫人听了心中胆寒。 绝对的实力便是一道横跨不过的天堑。 长诉态度谦卑恭顺,不卑不亢解释道:“弟子不敢,弟子每日净身沐浴,恐是上山途中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言不语,对他的轻视不言而喻。 轻长霜不担心他另择他人为师,一是她拿捏主角的真实身份。二是就算他有意另择良师,他们也会看轻长霜的态度,斟酌着拒绝。 没有人敢与轻长霜为敌。 高位者对低位者的拿捏,对讨厌的人卑躬屈膝,这才是羞辱。 更何况他是花妖,相信没有任何一株花能容忍别人说自己的花香臭。 眼前人正因意识到这件事,深深呼吸。他双手相叠于正前方,从容不迫弯下腰,再抬首,一副任君摆布的模样。 “弟子斗胆,想拜长老您为师。” 轻长霜没有立刻答应,月光悄然攀上高枝,照在她单薄纤细的身影上。 主角给她一种很不对劲的感受。 轻长霜心底询问系统:他不应该心不甘情不愿说出来吗? 系统呵呵道:“那是因为你的羞辱程度不够。” 话语刚落,繁星似锦的夜空中出现一行鲜红的字幕:系统判定任务失败,现累计失败一次,请宿主接受惩罚。 轻长霜脸色不霁,立刻反驳:凭什么?我已经羞辱过他了。 鲜红的字幕继续变幻:天雷倒计时,60,59,58…… 现在? 轻长霜脸色一变,顿时骂上系统三代。 惩罚期间是不能使用法术的,所以她现在想跑都不能跑。 再看长诉,温润暖雪,不染纤尘。 倒计时岌岌可危,轻长霜快步走至高台前,取下代表拜师信物的玉佩,不顾众人诧异的眼光,冷若寒霜对长诉道:“抬手。” 闻言长诉乖顺抬起双手,冰凉的玉佩落手,他下意识紧紧握住。 下一秒,肌肤相触的瞬间,长诉似乎听见了一道隐约不满的清冷女声。 【既然是你招来的天雷!合该同我受罚!】 2. 第 2 章 穹苍落下一道蜿蜒曲折的天雷,以决堤之势轰然劈落二人身上。 内里的魂魄仿若被天雷劈破撕裂去,四肢百骸传来剧的痛,叫轻长霜恨不得一命呜呼去。 过往走马灯支离破碎,如万花筒般闪现脑海,轻长霜痛苦地双眼一闭,彻底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等她从寝房的冰蚕丝冷榻上苏醒,身体仍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系统若无其事着扑朔翅膀,乌黑的爪趾抓紧衣桁:“你醒了?” 不想见到这糟心玩意。 轻长霜心烦意乱扭过身子,扯过冰蚕丝被褥盖住脑袋,自欺欺人般闻而不听。 系统飞扑上床榻,乌黑的鸟喙拉扯过冰蝉丝,露出藏于其中蓬松如雾的浓黑秀发。 系统叽叽喳喳邀功:“你在天雷期间昏倒过去,如若不是我接替你的身体,勉为其难替你走完下半段剧情,你怕是要多挨两道天雷。” “那我还得谢谢你?简直荒谬至极。”轻长霜极度不满坐起身来,眸光淬着寒冰:“若非你私自加重天雷力度,我至于昏倒?” 这一道天雷比往日强上数倍,光是不经意想起,那痛苦的经历仿若透过回忆重临己身,轻长霜不由自主打起寒颤。 系统气急败坏:“我才没有!” 轻长霜懒得理会系统,对于解释也充耳不闻,单手扯过床头的裘衣走出去。 她心中恼着气,步伐走得很快。 灵气刷地撞开门扉,冰冷的寒气夹杂风雪扑面而来,轻轻一嗅,尽是凄寒的气息。 不过轻长霜的视线没有如往日一般,落在傲雪凌霜的寒梅树上。 皑皑大雪中,长诉一身素白长衫随风轻扬,乌黑如墨的秀发高束脑后。 他不知从何处折下一枝枯木断丫,在这狂风大雪的雪峰,一招一式却如春雨细润。 当真是勤勉好学。 轻长霜不合时宜想起天雷坠落时,她失去意识昏厥那一刹,恍然捕捉到他露出阴森冷暗的诡谲之色。 仔细想想,定然是错觉。 长诉若有所感,稳妥收定动作,迎着落雪乖巧走至她跟前,双手相叠礼貌唤道:“师尊。” 宛如全然遗忘拜师大典上的羞辱剧情。 轻长霜不习惯这些礼仪,更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晃悠。 轻长霜摆摆手,正准备让主角哪凉快哪呆着去,系统却看穿她的心思,只听见叮咚一声,开始添堵:“恭喜宿主触发主线任务,割腕放血。” …割腕放血? 轻长霜面无表情阅览任务卡发放的剧情点,心底直言不讳:你有毛病? 系统贱嗖嗖威胁道:“宿主若是不愿意,可以选择放弃。” 话落,天边凝聚雷云滚滚。 嗡鸣阵阵,轻长霜仅看一眼便心烦意乱收回视线:我知道了。 系统心满意足补充道:“方才接替你时,我消耗了过多精神气,现在需要休眠半日,会有代理系统替我监督你。” 说罢,系统飞入殿内,陷入被褥中沉沉安眠。 轻长霜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僧的道理,面不改色指使道:“将手伸出来。” 长诉并不过问,早有预料般温顺地伸出双手,嗓音温和:“是,师尊。” 或许这就是妖身的好处,手指修长如白玉雕琢,骨节分明青筋隐现,在媲美严寒冰川的雪峰练剑,也不会留下分毫痕迹。 轻长霜冷漠思考着该从何处下手时,就和他藏着试探的视线相碰,长诉微微一顿,从容不迫地低下脑袋。 要在这里明晃晃展现对他的恶意,真是一天都不让主角休息。 不过主角倒是沉得出气,昨日真实身份被轻长霜拿捏,今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四周飘逸的风雪慢慢成漩涡在她手心凝聚,变成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 轻长霜一步一步走进,冷静如雪的眉眼,和掌心冰刃的温度不分伯仲,都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原主这么骄傲的人,自然不会对主角袒露这段情史,只能用妖族的借口不断打压主角,让主角不断产生自我怀疑,直到被女主救赎。 彻头彻尾的悲惨故事。 她的姿态高高在上。 霜雪凝聚的刀刃不留余地抵至长诉削瘦的腕处,轻长霜眼怀恶意道:“做我弟子,就该洗去这一身妖血。” 世人皆知,天息仙君轻长霜,此生最是厌恶妖魔精怪。 长诉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受着。 接下来该放血了。 捏着冰刃的指尖寒凉无比,举动间,不经意触碰到长诉苍白的肌肤。 轻长霜瞧着对方逆来顺受的模样,就算早已最好心理准备,此时此刻也有些于心不忍。 轻长霜想:能少受一点罪也好。 长诉轻轻抬起眼眸,温和的视线中没有疑惑不解,只是微微思量着什么。 轻长霜手起刀落,就在割破皮肤的瞬间,给长诉施展了障眼法。 手腕传来轻微的刺痛,血液急速流失后带来的失温,尽管如此,长诉眉头也没皱一下。 血如泉涌的景象是轻长霜在视觉上给他的错觉,除去那小小的伤口是真的,其余不会给他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只要主角确认轻长霜伤害了他,任务也算成功吧。 乘着系统休眠的功夫,轻长霜暗自琢磨着钻钻系统空子。 冰天雪地中,长诉脸色变得和霜雪一样苍白。单薄的服饰挂在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上,倒显得孤苦凄寒了。 雪刃重新弥散化作风雪,坦然归于雪峰中。 轻雪也变得沉重,长诉不堪重负摔倒在地,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也算柔弱的温柔。 “师尊,就因为我是半妖,所以如此对我吗?” 要怎么回答? 像原著一样嘲讽,又或者按照人设自行发挥。 如若……系统休眠时,崩坏一下人设,代理系统会不会扣分,天道会不会有所察觉?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轻长霜打算剑走偏锋,为了巨大的回馈涉嫌试试。 于是轻长霜单膝跪地与他平视,雪白的洁衣覆盖雪面,很快和雪色融为一体。 轻长霜目光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好比与世隔绝下波澜平静的冰湖,干净漠然的激不起一丝涟漪。 曾经的教育告诉她,生命贵在平等。 可这里的一切,将她的过去深深掩盖在尘埃之下。 “我厌恶你,并非因为你是妖。”嗓音无悲无喜,平淡无波。 说罢,轻长霜自然而然站起身,掸去衣袂落雪,头也不回离开,恰巧错过他怔愣的神色。 若不是因为他是妖物而厌恶折磨他,那究竟是因为什么? 长诉无声保持着坠落地面的姿势,宛如毫无声息的精致木偶。 仅仅一刻钟的功夫,身上就堆满一层薄薄的雪。 为什么,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明明费劲千辛万苦,成功斩杀轻长霜,结果下一瞬,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拜师大典上,长诉还不可置信的发现,半生修为尽数散尽。 好不容易大仇得报,距离九重天仅一步之遥,就被毫不客气打落凡间,重蹈覆辙。 回想起她当时的嘲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年那沸腾的愤怒。不过说起来,轻长霜似乎和曾经变得不一样。 细小微末的怪异处,才叫人耐人寻味。 长诉难挨地撑着雪面坐正,吐着紊乱的冷气掸去衣襟残雪,起身时踉跄一下,结果没站稳再次摔倒雪地中。 长诉心力憔悴,径直翻身仰躺在雪地上,任由风雪侵蚀。 睫毛沾染上片片霜晶,顺着滑落眼睛中,冰冷得模糊眼前一切。 他手臂挡住双眼,勾起一抹刺眼的笑容。 没关系,来时路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次,无非就是再斩她一次。 不过古怪的是,方才听见的女声是怎么一回事? … 轻长霜悄无声息回到寝房中,指尖无意识攥着袂角,安静等待天雷的降落。 往日,天雷最晚会在任务失败半个时辰内降临,最早就是昨日了。 若她方才猜想有误,也好直接躺着修养。 等待的时间被拉 得漫长无比,就好像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人心中发紧。 忽地,休眠完成的系统出现在身侧,极具存在感问道:“宿主,任务完成的如何了?” 难道系统不能翻看休眠期间的任务片段? 轻长霜沉默片刻,睁着眼说瞎话:“挺好的。” “那就行。” 系统飞出去观望一下庭院状况,那抹红色相当刺眼。它满意地飞回来,当着轻长霜的面打开面板,开始评分。 一条粗黑的主线贯穿而下,蔓延出无数条像四周展开的细密线条,每个线条末尾处都有一个小圆点,系统点击其中一个圆点,电子晶屏任务卡呈现在她面前。 主线任务:割腕放血。 评分:合格(系统休眠中自动评分) 系统懒洋洋勾选了自动评分,瞧着一串自动化的数据,感慨的夸赞道:“一天两个主线任务,按照这进度下去,离开小世界不是梦。” 轻长霜没有理会它。 数据统计完毕,系统美滋滋收起面板,倏地动作一僵,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不对,这个时间点男主不应该在天息学宫吗?怎么还躺在院子中!” 尖锐刺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侧响起,轻长霜不免抬步远离。 “按照剧情发展,男主在放血后坚持去学宫,引起发热昏倒,后被偶然路过的女主发现救治。” 轻长霜面无表情点评:“好俗套的剧情。” 系统咋咋呼呼:“这可是男女主的初遇!他现在昏倒在你这里了!” 轻长霜心生不妙,眉心烦躁蹙起:“关我何事?” “主线任务必须完成,接下来我会为宿主施展障眼法,让宿主代替女主完成初次相遇,”说着,不管轻长霜乐不乐意,直接将她变成女主的模样。 视野骤然变矮,轻长霜的不满攀登巅峰,内心不断指责系统:当真一意孤行! 轻长霜反抗无果,冷着一张脸推门走出去。 柔软的雪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昏厥的少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呼吸滚烫,白雾从唇齿间溢出,在半空中短暂凝结又迅速消散。 轻长霜如临大敌,“让主角知晓是被谁所救,任务就算完成?” 系统忙不迭点头:“没错!” 轻长霜没有说话,紧绷着脸呼出一口冷息,毫无感情将他搀扶坐起。 长诉本就睡不踏实,冰凉如雪的物件抚上滚烫的额头,他下意识渴望地追随而去。 身体被人揽住,随波逐流般晃动,耳畔清寒的声线不断拉扯着他的意识。 好吵。 长诉烦躁强撑起萎靡的精神,双眼睁开一条缝隙,可因为发热的缘故,双眼润着水光潋滟,只能窥见模糊一片。 这个时间段,雪峰除去轻长霜再无他人。 长诉被扰得心烦意乱,可那冰冷的声线不顾及他意愿,争先恐后往他脑海钻。 【少受点苦也算好事。】 …谁在说话? 【系统,另一位主角叫什么?】 …什么? 声线淡得像冬雾,清凌凌传递到他飘逸沉浮的意识中,电光火石之间,长诉隐隐参悟出什么。 轻长霜若有所感,淡然垂下眼眸,将长诉脆弱惘然的视线尽收眼底。 确保主角记清女主的容貌之后,轻长霜语调无波道:“我叫云潇,日后记得报答我。” 系统不满叫嚣:“你未免过于直白!” 轻长霜冷冷扯过唇角,不屑置辩。 “…云潇?”长诉气若游丝,唇齿呢喃的名字,脆弱得如冬日方冻结的薄雪。 “嗯。” 额上滚烫如碳,视野里的白色景物开始扭曲,长诉昏昏欲睡,很快再次陷入昏迷。 系统啧啧道:“他昏过去了。” “看见了。” 轻长霜使用灵力,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抬至殿内,接下来,她还要去女主那里表演一次长诉被救的戏码。 真是受够了。 轻长霜烦闷叹口气,认命朝山下走去。 3. 第 3 章 晨光微熹,树影幢幢。 轻长霜经过系统一阵捣鼓,成功幻化成主角的模样。她掐指算着时辰,随后安详闭目,板板正正躺在女主去学宫的必经之路上。 轻长霜想速战速决。 轻而快的脚步声渐近,扎着两小辫的姑娘蹦蹦跳跳从深处出现,她口中哼着童谣,活泼又古灵精怪。 远远瞧见地面安然酣睡的人,云潇眨眨眼,惊然着跑来,大声提醒道:“这位师兄,这里不能睡觉!” 脸蛋传来轻微刺痛,轻长霜面色不虞睁开眼,“我是昏倒了。” “昏倒?”云潇疑惑地收回手,见对方处惊不变,无论如何都不像昏倒的模样。 不过也是,怎么会有人睡到路中间。 轻长霜无悲无喜,仿佛可以冻结世间万物的视线漠然审视她。 一股尴尬后知后觉漫上心头,云潇挠着后脑勺讪讪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师兄你太困了。” “无妨。”轻长霜面不改色站起身,掸去衣袂污迹,“不知可否劳烦师妹送我回去?” 毫无温情的眼眸落至浑身僵硬的云潇身上,语气淡然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可违逆之意。 薄凉的气势如无垠汪洋震慑云潇,她嗫嚅着点头称好。 轻长霜心平气和道:“跟紧我。” 云潇紧张的吞咽唾沫,深觉眼前人不简单。亦步亦趋如鹌鹑般跟在轻长霜身后,提心吊胆护送她。 路途遥遥,云潇忐忑不安偷偷环顾四周,瞧前方身姿如玉的身影,心中咆哮:这哪里是护送,这分明就是变成跟班了! 轻长霜时不时回眸,观察女主有没有跟上来。 絮雪飘飘,雪峰已至。 轻长霜呼吸之间带着缥缈的寒雾,寒气让她脸色微绷,“就送到这吧,明日我登门拜谢。” 云潇瞧对方面色不悦更是骇然,忙不迭摆手拒绝,心惊胆颤道:“不不不、不必!同门情谊何来答谢一说,师妹先行告退!” 说罢,唯恐惹祸上身,逃跑似得飞快离开。 寒风刮得轻长霜发丝飞扬,俊俏温和的脸庞被吹得雪白。 沁人心扉的凉刺入喉咙,轻长霜脆弱地轻咳两声,“系统,快将我变回去。” 璀璨的华光一闪而过,轻长霜恢复成本来模样。 轻长霜抬脚往内室走去,走到半处忽地一转方向,要去看看主角那家伙有没有烧成傻子。 系统吐槽道:“主角是不会烧成傻子的。” 就算系统这么说,也不能减轻轻长霜心头莫须有的负罪感。 更何况,轻长霜要亲眼见到才算放心。 门扉发出极其微弱的吱嘎声,轻长霜放轻脚步,缓缓绕过朴实无华的屏风,走到床榻前一时无言。 只见长诉苍白的脸颊烧得通红,睫毛在高热中簌簌发抖,仿佛被热气蒸腾的蝶翅。他干裂的唇瓣泄出短促的喘息,呼吸都带着炙热的颤抖。 轻长霜缄默无言片刻,突兀从须弥芥中取出一颗品相不凡的丹药。 系统连忙上前阻止,语调惊然:“你做什么?” 轻长霜如霜刃的视线冷冷注视它,语调平淡嘲弄:“治疗,他昏睡了,不算崩人设。” 否则轻长霜不会冒着被天雷劈的风险,在系统面前给他丹药。 系统依旧不同意,鸟嘴嚷嚷道:“就算不治主角也不会有事,何必浪费一颗丹药?” “剧情点已经结束,没必要多受苦。” 轻长霜不顾系统反对,冷着脸毅然决然掰开他的嘴,毫无反悔余地将丹药塞入他口中。 长诉锁骨处沁出细密的冷汗,在轻长霜干脆粗暴的动作下,喉咙无意识进行吞咽。 融化的丹药堵在嗓子中,长诉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飞鸟,涨红了脸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拿回春丹治疗风寒,”系统被气得心态爆炸,怒喝一声头也不回飞出去:“真是暴殄天物!” 系统越是生气,轻长霜就越是高兴。 回春丹效果显著,紧紧几息功夫他面上的潮红彻底消退,呼吸趋于平缓。 轻长霜撩开他额前碎发,单手贴上去,确定稳温度降下来后,这才微微松口气。轻长霜掖好凌乱的被角,放缓脚步转身离开。 自然而然没有注意到,昏睡之人悄无声息睁开的清明双目。 … 主线任务有条不紊进行着,主角也因为昨日之事避着她走,轻长霜难得过上半刻清闲时日。 轻长霜眉色冷淡捻着宣纸,纤细的指尖慢慢翻过一面。 上面的内容早已娴熟无比,无非是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翻页声响起,系统着急忙慌从山脚下冒出来:“宿主,剧情不对快去救场!” 轻长霜无动于衷坐在庭院中,面不改色道:“不是我的任务,我不去。” 话落,霎时天雷滚滚,威胁显而易见。 轻长霜心有不甘合上书页,嗓音带着压抑的薄怒:“如何救场?” “这一段剧情,主角因为拜师大典上原主厌恶的态度,所以在学宫备受欺负,但不知为何,主角今日却避开了这一段。”系统头痛不止道:“你需要变成NPC去欺负男主完成剧情,不然后续感情线发展不下去。” 宣纸被搓捻得发皱,轻长霜怒火压下去,便平静地抚平边角说:“我知晓了。” 人来人往的学宫中,二三弟子成群结队,化身为普通弟子的轻长霜伫立此处,面容平平无奇,但光是站在那儿,就吸引了许多人好奇的视线。 轻长霜的气质过于漠然缥缈,好像高山之上的一捧清雪,遗世而独立。 轻长霜随手抓住过路人,自以为温和的问道:“这届零一位的弟子身在何处?” 她自从来到小世界,便很少笑了。 过路人瞧着轻长霜宛如恐吓的笑容,顿时被吓得汗毛直立,颤颤巍巍回道:“长诉师兄吗?我方才看到他往后山处去了…” 闻言轻长霜松开手,微微颔首,朝着弟子所指方向前进。 等瞧不见轻长霜的踪影,弟子这才猛然松口气,心有余悸拍着胸脯,喃喃自语道:“…吓死我了,以为要死了。” 学宫后山生机蓬勃,山径被柔软的草叶覆盖,野草葳蕤而坚韧,在微凉的晨风中翻滚如浪潮。 树荫浓密,曦光透过叶间缝隙零零星星漏下来,无声落在长诉温润安宁的脸庞,如粗绽的棉花般柔软,在曦光微微 发亮。 长诉靠坐在表皮粗粝的扶桑树下,捧着崭新的学书,认真阅览上辈子未曾接触的知识。 上一世某些家伙看碟下菜,见轻长霜轻视他,便仗着不凡的身世,明里暗里找他麻烦。 如今当务之急,是必须要尽快恢复以往的修为,好过日后被人欺辱,以及某些不可避免的麻烦。 清风带着一丝燥热,几只未开灵智的蚂蚱,唰地跳进更深的草丛中。 轻长霜没有过欺负人的经验,只能现场翻阅原著,开始照葫芦画瓢。 树干虬结的地面遍布碎石,轻长霜迟疑地低头寻找着,犹豫半晌,总算找到一块称心如意的圆石块。 若是不小心砸到,也不至于留下什么严重的疤痕。 轻长霜怀着微妙的愧疚心弯腰捡起,掂了掂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 但一想到要做些什么,石块不免变得沉甸甸起来。 椭圆的石块快准狠砸到他腿边的草丛中。 葳蕤的野草被砸断几根,剩下的野草见缝插针冒出头来,争先恐后填补空缺,将石块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轻长霜面无表情,语气却藐视至极:“你就是零一位?” 都躲到这儿来了,还有人找上门来吗? 长诉垂眸扫过石块存在的地方,完美藏住眼中阴暗的神情。 再次抬眸,已恢复一贯温和干净的笑容,长诉似不解问道:“是我,只是不知这是何意?” 轻长霜启唇讥讽道:“我对你不服气,扬名在外,不如我们比拼一番如何?” 按照入门排名,同一辈弟子中没有人可以胜过长诉,但能安然无恙穿越浩瀚大海拜师天息的人,又有几个是等闲之辈? 背后都有家族支持,个个财大气粗,灵器数不胜数。若是用上灵器,单打独斗,毫无家族扶持的长诉自然不是对手。 长诉自然也清楚这道理,不愿惹祸上身,摇头委婉拒绝道:“天息门规,弟子之间不得私自斗殴,违者罚清扫山门一月。” 轻长霜按照剧本,继续蹩脚地饰演蓬莱败类,“简直俗气至极,零一位的弟子怎会在意这些?你不如就此下跪道歉,明日当众说你不如我,我便放过你。” 长诉散落的发丝被热浪轻轻撩拨开,露出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便是被如此挑衅,他目光也宁静而柔和,仿若瞧见一位不懂事的稚子。 长诉温和笑笑,“同门之间何必如此,就算明日我向众人直言,也不会改变什么。” 拱手相让零一位,只会叫人看出胆小怕事,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轻长霜毫无感情念着台本:“月末的问剑考核你可敢答应?那时,我定然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拜入天息自当勤勉,新生会在月末进行一次考核,避免实力与排名落下太多,出现舞弊的状况。 并且在问剑考核前,弟子需要前去剑冢寻觅武器,为日后下山历练添砖加瓦做准备。 长诉从始至终挂着清浅的笑意,像是暮春的湖面,漾起容纳万物的涟漪,“我自当竭尽全力,还望师妹手下留情。” “我自会手下留情,”轻长霜掀唇冷冷一笑:“指点废物,也算同门之宜。” 4. 第 4 章 嶙峋怪石间传来窸窣声响,靓丽的身影按耐不住愤怒,毅然从阴影中冒出来。 云潇皎白的面颊晕上薄红,指尖发颤腰背挺得笔直:“你少瞧不起人,到那时长诉师兄定将你打得落荒而逃!” 哪怕对长诉心存畏惧,但骨子中的行侠仗义,容不得放任欺凌之事发生。 轻长霜漫不经心微抬下颚,从眼角斜斜递来一撇,嘴角噙着半缕冰刃般的笑意,仿若他们只是衣襟上无足轻重的尘粒。 “拭目以待。”轻长霜轻嘲道:“二位。” 这个容貌平平的女子,此刻周身却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三分的古剑,未露锋芒却已让人颈后生寒。 轻长霜一目十行阅览着原著剧情,发现嘲讽节点已然走至结尾,下一章是截然不同的开头。 她眉头微展,暗自松口气,刻薄的人物可太难扮演了。 新生弟子的考核,按照剧本会有不少的家伙给主角打击,无论如何她都不用亲自上场。 剧情告一段落,当轻长霜转身离开时,洁衣掠过野草,恍若寒冬里最后一缕霜风,带着刺骨的傲慢,在旁观者心头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简直欺人太甚!”云潇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陷入掌心也浑然不觉。她转向长诉时,眼中怒火仍未平息:“师兄难道不生气吗?” 长诉温和地笑了笑,“何必为无关之人动怒?” 云潇鼓起脸颊,像只炸毛的小兽,愤愤不平道:“她那样贬低师兄,分明就是嫉妒!否则为何她不是第一名?”她攥紧拳头,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焰,“考核之时,师兄一定要狠狠挫她的锐气!” 长诉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噙着浅笑,轻声化解少女的怒意:“我自当尽力而为。"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似是无意般问道:“师妹今日来此,可是有事?” 云潇闻言,气势顿时弱了几分,眼神飘忽:“我、我是来……”她咬了咬唇,鼓足勇气道:“那日你昏倒在地,我还没问过你伤势如何。” 其实云潇对长诉仍有些畏惧,毕竟护送去雪峰那日,他冷峻如霜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惊。 可此刻见他眉目温和,言语谦逊,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长诉指尖轻抚过早已愈合的手腕,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他分明记得,那日在雪峰高热昏迷之际,眼前看见的是云潇的脸,耳畔响起的却是轻长霜那冷冽的声线。 本想事后询问,谁知云潇见了他便如见鬼魅,唯恐避之不及。如今她主动提起,倒是正中他下怀。 “伤势已无碍,还未谢过师妹相助之恩。”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试探。 云潇赧然着摆摆手,“师兄严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药瓶,“这是我拜师时师父赐的丹药,送给师兄调养用。” “师妹专程来送药?” 云潇耳尖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其实早就想给你了,只是前几日……”她声音渐低,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害怕而拖延。 不过方才那个弟子,冷冰冰的模样,倒和那日的长诉师兄有几分相似,都是那般令人不寒而栗。 “多谢师妹,只是这丹药珍贵,不必浪费在我身上,”长诉推辞道。 云潇却不由分说,直接将药瓶塞进他手中:“师兄就别推辞!对了,我还没正式介绍自己呢——”她扬起灿烂的笑脸,“我叫云潇!” 长诉指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笑容上,终是没再拒绝。他微微颔首,温声道:“长诉。” “师兄的大名,天息里谁人不知!”云潇笑嘻嘻拜别,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袂如翩跹的蝴蝶。 暮色悠然,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山峦,后山只余簌簌风声。 长诉果真意识到其中的矛盾之处——那日昏迷之际,那人刻意在他耳边强调‘云潇’之名,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要求报答。 可今日与云潇交谈,发现她的说法与自己的记忆大相径庭。 如此看来,当日之人必是轻长霜无疑。 长诉眉头微蹙。她这般处心积虑,先是冒充云潇施恩,又特意在云潇面前演一出被救的戏码,究竟意欲何为? 这般行径实在蹊跷,背后必定另有图谋。 他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修为,否则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难以应对轻长霜接下来的动作。 … 轻长霜方离后山数步,便被几个嬉笑作态的新弟子团团围住。 她神色未变,只略一驻足,眸光淡淡扫过众人:“何事?” 为首的弟子挤眉弄眼道:“这位师妹可是也瞧不惯那长诉?” 话音未落,忽觉一阵寒意袭来。 轻长霜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沉沉压下,竟叫他不由自主脱口道:“我、我们听见师姐方才的对话…也想教训那小子…” 轻长霜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原来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见她修为不凡,有同样的目标,便想借势欺人,拉她同流合污。 轻长霜不屑一顾,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灵力已将拦路者震开。 “装什么清高!” “待考核时定要她好看!” 背后传来不堪入耳的议论,浓烈的恶意不加掩饰。 轻长霜头也不回,袖中石子破空而出。只听“扑通”两声,方才叫嚣最甚的二人已跪倒在地。 轻长霜白衣胜雪,步履从容远去,唯余一句:“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后方众弟子面色骤变,在这强者为尊的修真界,实力便是一切,纵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又有谁敢置喙? “新生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为何从未见过...” 窃窃私语间,轻长霜早已走远。 行至无人处,她周身华光流转,现出本来面目。 灵力在足下凝聚,一步踏出,千里之遥缩为方寸。待光华散去,她已立于雪峰之巅。 寒风吹动衣袂,轻长霜望着山峦间云海翻涌。想来,应当能清净些时日 了。 轻长霜散漫地折过一枝寒梅,断枝上的冰雪簌簌而落。 突然,系统的提示音冷不丁响起:“触发主线任务:欺辱主角。” 轻长霜蹙起秀眉,泄露一分不耐,“方才不是已经羞辱过了?” “那是NPC的剧情线。”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不过当真古怪,NPC竟也会脱离故事线。” 刺骨寒意催生倦意,轻长霜轻啧一声。 抬眸间,恰见长诉踏雪而归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稳步拾级而上,浓黑墨发与素白天地形成鲜明对比。 长诉行至殿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仍从容施礼:“弟子拜见师尊。”广袖垂落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轻长霜素手轻挥,寒梅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她眸光微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认本尊这个师尊,为何还与山下弟子起争执?” 长诉正欲解释:“弟子并未...” “够了。"轻长霜玉指轻抬,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语,“若非你行事张扬,怎会惹来是非?” 长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她依旧这般蛮不讲理,不问缘由便定他的罪。 他当即躬身行礼,姿态谦卑至极:“师尊教训得是。” 上辈子的相处让长诉深知,与其争辩,不如顺从。至少这样,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系统疯狂翻动书页,电子音都变了调:“主角行为怎么又偏离原定反应!这不合原著!” 轻长霜对淡漠如水,对系统的慌张充耳不闻。她只关心一件事:这个剧情点算完成了吗? 系统暴躁地弹出红色警告框:“不算!后续还有剧情,你先翻翻原著,我去系统空间看看!” 轻长霜挂着雪的睫毛轻轻颤动,露出底下琉璃玉似的双眸,她按照剧本命令道:“拿来。” 长诉身形微滞,却仍恭敬上前,"不知师尊所言何物?" 轻长霜素指轻抬,一道寒芒闪过。只见那净瓶自长诉袖中飞出,稳稳落于她掌心。 轻长霜指尖摩挲瓶身,忽地冷笑一声道:“从何处偷来的?” 长诉眸光微动,声线依旧平稳:“此乃她人所赠。” “赠你?”轻长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眼中寒芒更甚,“就凭你这半妖之躯?” 风雪骤急,长诉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带着恭顺笑意:“师尊明鉴,弟子不敢妄言。” “啪”的一声脆响,净瓶在轻长霜掌心化作齑粉,随风雪飘散。 她蓦然起身,步步逼近。 轻长霜凝视着那张与他从容不迫的面容,心底闪过一丝于心不忍,口中却未停:“定是你这妖物蛊惑人心。”声音轻得像是自语,“果真卑贱。” 长诉喉结微动,终是忍不住抬眸问道:“师尊既嫌弟子卑劣,当初又为何要收我为徒?” 轻长霜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冰冷:“本尊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广袖一挥,带起一阵寒风,“跪下,没本尊的命令,不准起来。” 5. 第 5 章 月色如辉,朔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长诉倔强地跪得笔直如松,任凭风雪倒灌衣襟,带着刺骨的寒意。 雪峰终年积雪,寒风如刀,未有停歇之日。 跪上一宿怕是连骨头都要冻成冰碴子。 轻长霜垂眸站在檐角下,眸光微漾似有不忍,最终只是别过脸,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心中理念澄如明镜,只要能回去,任何代价她都可以付出。 更何况这不过是一行冰冷数据拟作的人偶,如何比得上数十载骨肉至亲。 只要能回去,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捣鼓许久的系统耸拉着羽毛飞出来,蔫头耷脑地摇了摇:“还是查不出异常。” 长跪的单影逐渐同雪白融为一体,轻长霜冷眸撇向系统,“这里的剧情什么时候结束?” “原著写得清清楚楚,卯时结束。对了,不要忘记明日剧情要同步进行。” ... 翌日。 晨光微熹,风吹山岚满山簌簌。 轻长霜望着掌心药瓶出神,直至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拉回她的思绪。 云潇摇摇晃晃抱着小丘般的书籍,吃力地往洞府走,忽地,她余光不经意瞥见外人的衣襟。这才困惑地探出半个脑袋。 “仙、仙君?”云潇讶然地唤出声,下一瞬自知言语失礼,慌乱间险些将怀中物打翻。 一道不容置喙的力道稳固住倾斜的书籍,她手忙脚乱放下书籍行礼,声音细若蚊呐:“见...见过仙君。” 要是留下坏印象怎么办,云潇欲哭无泪。 云潇曾经在拜师大典上远远注视着她,也期待着能拜入她门下。 可惜最终她选择了天赋最佳的长诉师兄,那日她一袭素衣如雪,可望不可即。 如同高山终年不化的寒冰,美得不可方物,却教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意。 但是仙君突然造访,莫不是她做了些不合天息的错事? 云潇疯狂回想近日所作所为,绝望的发现:完蛋了,根本想不起来! 她局促不安地地绞着衣角,视线时不时落在她淡泊无色的面庞,紧张又忐忑。 她很吓人吗? 轻长霜声音泠泠响起:“昨日你赠予他的丹药,这是补偿。” 丹药瓶凭空悬浮至她面前,云潇下意识双手接住,待看清撰刻的篆纹时,惊得连退两步:“这太贵重了!昨日不过是寻常的…” 她言简意赅:“不要便毁了。” 再好的东西用不上也不过是一堆杂物。 瞧着系统在任务面板评出合格的字眼,轻长霜松懈地轻叹一口气。 云潇受宠若惊地捧着药瓶立在原地,目送那道清冷的身影施施然离去,转眼消失在尽头深处。 仙君就这么走了? 真的就送给她了吗? 云潇指尖微微发紧,仿佛捧着一团烫手山芋。 她踌躇半晌,咬了咬唇低声自语:“去问问长诉师兄怎么做吧。” 学院白玉道人流如织,她心虚地握紧药瓶在人群穿行。四下张望间,总算在廊道的缝隙间捕获到那抹熟悉的颀长身影。 找到了! 云潇脚步蓦地加快,距离他三尺处猛地刹住脚步,“师兄!” 少年抱着书卷止住步伐,回首面朝她。 他衣襟处沾着几粒未融的细雪,晕着浅浅的水泽。温和的面容如惯,唯有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师妹。”声线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四肢百骸绵长疼痛刺得他不想开口。 云潇简短解释来意,小心翼翼呈递药瓶,“仙君给了我这个,但实在太贵重了,我想请师兄帮忙还回去。” 长诉佁然不动,温声劝道:“师尊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你且放心收下,无须顾忌。”他虽然笑着,眼眸却毫无温度。 可真是伟岸,他藏好唇角的讽刺。 长诉过于清楚轻长霜说一不二的脾性,面对人类,永远偏心纵容得不可思议。 “但是...”云潇话音未落,身侧一道劲风袭来。 几名弟子嬉笑间撞上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云潇微微踉跄,药瓶险些滑落脱手而出。 “一时没留神,师妹莫怪。”弟子故作惊讶,唇角却噙着一丝戏谑。 云潇神色微懵,下意识回道:“无碍。” 他们互相推搡着,唇齿发出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扬长而去。 云潇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方才他们…是在笑话我?” 下一刻她自顾自地摇头,不愿多想,“师兄,拜托你将此物还给仙君,我就先走了!”不由分说将药瓶往长诉冰冷的手心一塞。 话音方落,轻盈的身影跑出数十米开外。 他晦涩不明地攥紧药瓶,半晌,他轻叹一息,若无其事收起药瓶,朝着学宫走去。 … 轻长霜稳坐雪峰之巅,暮色在她雪白的衣袂流转,拖出一道寂寥的身影。 任务面板罗列的主线任务数不胜数,她伸出指尖随意点开一环,任务详细得令人窒息。 就在此时,长诉踩着落雪吞吞吐吐拾级而上。 脚步刚踏进庭院,仿佛触动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制,一道灵力直冲长诉而来。 长诉不躲不闪,默默等待着责罚,腿窝处传来猛烈的疼痛。 他面露痛楚摇晃几下,重重跪倒在雪面上。本就惨白的面色,比雪还要透明三分。 “师尊。”他保持着跪姿作揖,笑意未达眼底,“弟子特帮云潇师妹归还此物。” 虽然不知她为何动怒,先道歉总归没错。 在轻长霜面前,他表现得顺从无比,任何一丝反抗,都会被视为忤逆的存在。 这是长诉多年来得出的结论。 “师妹说宝物贵重,受之有愧。” “妖物玷染之物,拿走。” 轻长霜眉眼横过,药瓶簌簌滚落,没入半寸与雪景融为一体。 他唇畔的笑意微僵,克制地吸口气:“是。” 冰冷的雪息清醒他的理智,长诉遏制住内心翻腾的情绪,膝行两步,躬身捡起净瓶。 药瓶覆着薄霜,寒意刺骨,他背后拖着长长的雪痕,骨节分明的指被冻得僵硬通红。 药瓶缓慢地被纳入袖中,长诉低垂着眉眼放低姿态,尽可能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询问:“弟子可否先行告退。” 除去必要的减免,长诉向来懂得如何在这位师尊面前降低存在感。 轻长霜漫不经心想:问剑考核迫在眉睫,他定然会争分夺秒进行修炼。 联想到此事,轻长霜眸光微漾。 那个落雪无声的清晨,少年单手持梅,在满庭寒梅间起落翻飞。 “就在此处练剑。” “是。” 长诉微微吐息,借此疏解疼痛。 他面不改色取出桃木剑撑住地面,借力撑起疼痛不止的身躯。 膝骨仿佛嵌进千万根细碎的冰针,沿着每一根血脉奔涌,任何举动都宛如刀割。 痛楚的眸色转瞬即逝,长诉浓黑的长睫轻轻颤抖,隐忍地吐出一口冷气,闭眼回想今朝学院中所授知识。 他剑势如狂澜,一招一式矫若游龙,搅动着漫天霜雪伴他飞旋,成为最为完美的陪衬。 轻长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 色,又迅速归于平静,淡然夸赞道:“不错。” 内室的系统立刻尖锐提醒:“主线剧情进行时人设不准ooc!” 妖物得到轻长霜的称赞简直是痴人说梦,长诉持剑的手微微一歪,膝处的痛楚便密密麻麻涌上来,行云流水的招式一歪。 轻长霜见缝插针,补充似的轻嘲点评道:“空有其表,华而不实。” 念着满是苛刻的话语,这才像她。 长诉不卑不亢地执剑执剑一礼:“弟子自知修为尚浅,自当加倍用功。” 风雪肆意,他浓黑如墨的发很快凝了薄薄一层轻霜。 “倒还明白分寸。”轻长霜言语讥讽。 气氛如死水凝滞不前,长诉再次挥剑,忽地,剑间微颤,痛色隐忍不住从眸中一闪而过。 长诉心知肚明,以如今这副残破身躯,若再强撑下去不加以调养,迟早会化作附骨之疽,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夜啃噬他的筋骨。 膝盖处有尖锥不断猛烈地敲击着,他唇瓣痛得发颤,仍忍耐着挥完最后一剑。 长诉缓慢收起剑,静静聆听轻长霜的动静,见未有质问之意,这才躬身吐息道:“若师父无其他吩咐,弟子先行告退。” 未曾得到准肯之前,不得私自告退。 那总是噙着三分温柔笑意的唇,此刻血色尽褪。 “问剑考核,准备得如何?”轻长霜对此视而不见。 她眉眼如银月,带着不可言说的清辉寒冷。 “弟子日夜不敢怠慢,”长诉略作迟疑,斟酌谨言:“师尊对名次可有要求?” “横竖得不到什么好名次。” 如轻长霜当真是他的师尊,定然会由衷期待,长诉会如何成长。看他天资异禀,看他登天梯,迈天门。 但是可惜。 她只能是要回家的任务者。 长诉握剑的手微紧,沉默不语。 好在并未真心有所期待得到答案,他不过是想知晓,轻长霜究竟能不能容忍他走上通途,又能容忍他走几步。 轻长霜这才施舍般发话:“退下。” 系统展翅飞出,站在落雪的枝丫上,暗自观望长诉背影,古怪道:“主角看上去怎么半点不伤心。” 轻长霜嗓间发出极其轻蔑的嗤笑,如瞧见一台自吹自擂精于计算的精密机器,却错讲出稚子都能明白的道理,从而瞬间打回了拙劣的原形。 “在意之人打压,才会受伤。被厌恶之人这般作践,仍旧暗自神伤,才是笑料。” 系统被嘲得恼火不止,心烦意乱翻着原著:“剧情走向依旧偏移轨道,主角本该鼓足劲证明半妖也能当第一,但现在人设主线全歪了。” 轻长霜眸光微微闪烁,扭头确定道:“主线任务出差错会如何?” 系统斩钉截铁道:“这可是贯穿故事线的核心,整部作品的基础,自然不会轻易改变,即使有些微偏差也不会有大碍…定然是你演技太差,引发的蝴蝶效应!” 系统实在是找不到缘由,便随意下了定论。 听着笃定的发言,轻长霜眉眼微松。 但莫名其妙背了口黑锅,轻长霜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别过脸,懒得分给它一个眼神。 远端云舒云卷,飞鸟叽叽喳喳穿云而来,轻长霜面无表情抬起手,鸟儿便轻盈地落在她指尖。 鸟喙开合间,竟传出慈祥的人声:“长霜丫头,可别忘了明日便是剑冢开启的时间,还需你来坐镇。” “剑冢?”轻长霜微微困惑。 系统无语至极:“你能不能去翻翻原著,问剑考核前会先去剑冢。” “而你轻长霜,是坐镇的仙君!” 6. 第 6 章 剑冢入口处,罡风如刀。 轻长霜一袭素衣立于剑冢绝巅,衣袂在凌冽的疾风中猎猎翻飞,如一片终年不化的雪。 霜雪般的威压倾泻而下,便是一道横亘着无法跨越的天堑,悄无无声庇佑着天息子弟。 百名天息子弟整齐列阵,紧张又期待地站在那道青铜巨门前。 只待一声令下,好穿过青铜门寻觅本命法器。 “剑冢之内,剑择主而非主择剑。” 陈玄道肃穆的沉音透过呼啸的剑气传来:“五个时辰内,即使没有寻得本命武器,也必须即刻点燃传送符退出。” “时辰已至,各位即刻启程。” 天光乍现。 碎屑簌簌掉落,随着沉重打开的青铜巨门发出轰然巨响,万千剑气如银龙出涧。 长诉身为零一位,率先迈入剑冢,削瘦颀长的身形渐渐没入青铜巨门后的混沌中。 众弟子陆陆续续也走进去。 轻长霜漫不经心倚靠绝巅石壁,远眺流云缄默无言。 “剧情怎么又歪了?!”尖锐的叫喊扯回轻长霜的神智。 她眉心微微一蹙。 如她所料,系统火急火燎道:“别装聋作哑!我这就送你进去修复剧情!” 这几日轻长霜宛如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罡风呼啸,她眸光淬冰,“按照剧情我需镇守剑冢。” “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你待如何送我进去?” 系统咬牙切齿:“我操纵你身体,用稻草给你重塑个临时躯壳,撑一日足矣!” 话音未落,它捻起地上一根枯草,口中念诀。 他人看不见的角落,草茎倏地绷直,如利箭般穿透青铜巨门。 意识轻如草屑飘逸,伴随坚韧的枯草,如流水般渐渐抽离了她的身躯。 …… 四周愈发阴森可怖,唯有穹顶裂隙间漏下几缕微弱天光。 剑冢中遍布锈迹斑驳的利剑,幽暗的道路上散落着嶙峋碎石。长诉抬脚踢开几块碍事的石子,缓步向前行去。 远端缝隙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长诉脚步一顿,身形敏捷地隐入旁边巨岩阴影中。 “你说长诉那家伙找到本命法器没有?”一名弟子压低声音问道。 “哼,找到便罢了,若是没有…”同伴故意拖长了尾音,阴冷的笑意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定让他空手而归,无颜面对仙君。” 这是上辈子不断阻挠他获得本命剑的家伙,重来一次依旧死性不改。 长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只是默不作声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待两名弟子交谈着走远,他才掸了掸衣袖沾上的石屑,轻车熟路地避开主道,踱步至一处幽深洞口前,驻足观望。 洞口深不见底,漆黑如墨。 前世与之争执时,他曾失足坠入此地,却意外寻得了本命法器。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在洞壁上游移,盘算着能否寻个稳妥些的下法。 他沿着陡峭岩壁缓步前行,指尖轻抚过斑驳峭壁。 忽然,长诉眸光微凝,躬身看去,断剑的掩映处,一段残缺的石阶若隐若现。 “果然在此,”他低声自语,小心翼翼挪开锈迹斑斑的断剑。 那石阶早已风化破碎,每一阶都布满裂痕,却依稀能辨出通往深渊的路径。 长诉俯身拾起一柄还算完整的剑,轻拭剑身上的尘灰,随后取出火符,正欲点燃照明时,忽闻远方传出一声冷喝:“住手。” 四下无人,唯有剑冢幽风。 一道素未谋面的纤细姑娘,从狭窄的缝隙中挤来,眸光熠熠停在他面前。 点燃火符的动作停下,长诉温声问道:“师妹,有何指教?” “我要你手中的剑。”她直截了当。 好在赶上了。 她任务目标只有一个,上演一场抢夺法器的戏码,让主角不要那么轻易的获得本命剑。 剑刃映着穹顶漏下的微光,映出剑身上蛛网般的裂痕。 裂纹密布,刃口残缺,分明是把不折不扣的废铁。 抢夺这把剑? 长诉有分意外。 陈玄道长老‘剑择人’的告诫历历在目,长诉只当她是略显鲁莽的新人。 不过是娇纵傲慢了些,要将这破铜烂铁交给同门师妹,他并不赞同。 长诉耐心解释道:“师妹,此剑…” “少废话。” 轻长霜唇角冷冷一笑,“要么交剑,要么挨打。” 她睨着满地残刃,语调狂妄:“若它不服,折了便是。” 长诉笑意微敛,语调凝重:“师妹慎言,此地剑灵…”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颤,岩体的碎石纷纷掉落。 她敏捷后跃,一道红绫破土而出。霎时间,无数兵刃嗡鸣作响,齐齐朝她袭来。 怎么回事? 稻草躯体灵力稀薄,她未有防备狼狈躲闪着。闪避间,余光瞥见长诉远远观望着,眉心微紧,唇边的笑容毫无温度。 她耳边不断回荡系统的警告:‘不能受伤!会漏稻草的!’ 轻长霜银牙紧咬,足尖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长诉扑去。 长诉早有防备,正欲闪身避开,双膝却传来无可忍耐的苦楚。 瞬息间的迟滞,轻长霜重重撞上他的胸膛。 “唔!” 两人顺着残破石阶翻滚而下,在幽暗的甬道中激起阵阵尘埃。 不知滚落多久,二人终于止住跌势。 她一把推开长诉护在她身前的手臂,踉跄着站起身来。 好在稻草人的身体并不会感到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杂念驱散,开始仔细打量起四周。 斑驳的石壁上爬满青苔,几柄残剑斜插在岩缝中,远处隐约传来地下水的滴答声。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岩壁,突然注意到某道裂缝里透出不同寻常的微光。 轻长霜瞥了眼静静躺在随时间昏迷不醒的长诉,犹豫片刻,毅然决然顺着缝隙钻过去。 缝隙后别有洞天,一座低矮石丘上,斜插着一柄凛冽的长剑,剑身流转着月辉似的光芒。 轻长霜眯眼望着那柄斜插在石丘上的长剑,剑身泛着冷冽寒光,破败的剑穗无风自动,正是长诉日后惩恶扬善的本命剑。 难怪刚才的剑破破烂烂的,原来是她弄错了目标。 她并未着急靠近,而是不慌不忙地循着水声走去,在岩壁凹陷处发现一泓清泉。 她蹲下身,双手掬起一捧沁凉的泉水,先洗净了沾满尘灰的脸颊,又挽起袖口,一点点冲洗干净手臂上斑驳的污迹。 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落,在幽暗的剑冢里泛着晶莹的光泽。 轻长霜指尖轻弹甩落最后几颗水珠,抬眸望向石丘高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太平剑所在的方向走去。 传闻这剑有数万年历史,不知斩恶多少人。 指尖刚要触及剑柄 ,身后突然传来衣袂摩挲声。 转头就见长诉不知何时站直在身侧,额角淌着血丝,目光却清明如炬。 “师妹。”长诉擦拭额头血迹,笑得温润:“这剑,怕是不愿跟你。” 太平剑发出清越剑鸣,剑身震颤着竟自行拔出三寸,洁白剑光将整个洞窟映得如同白昼。 耀眼的光亮刺目,轻长霜下意识挡住视线,随即脸色微沉,自欺欺人反驳道:“你怎知它不愿跟我?没看见我靠近时它发出的光芒吗?” 她执拗地伸出手,长诉温声劝阻:“师妹若执意触碰,后半月或许都握不稳剑。” “你在威胁我?” “不敢威胁师妹,”长诉扶着岩壁缓缓吐息,笑容柔软苍白:“只是实话实说。” 通向石丘唯一的道路被轻长霜封死,她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忽地冷笑:“太平剑我势在必得,若我得不到,你也休想。” 长诉忍着剧痛掐算时辰,距离剑冢结束还有四个时辰。他索性退居下方,不断调整歇息。 方才坠下时为护她周全,以身为垫承受了全部冲击,此刻肋间剧痛如刀绞,双膝更是痛到几乎失去知觉。 轻长霜每靠近一步,太平剑便震出凌厉罡风,剑光如潮水般将她逼退。 这么通灵? 她试了几次未果,索性盘腿坐在必经之路上,整个人横挡在前。 洞窟内一时寂静,唯有太平剑发出的幽幽剑鸣。轻长霜冷眼旁观,看着长诉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包扎额角的伤口。 素白绷带在他修长的指间缠绕,衬得那双手格外骨节分明,苍白面容上却仍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 若有所感般,长诉抬眸望向拦在剑前的轻长霜,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困惑:“师妹天资卓绝,心性更是傲视群伦…” 话音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这太平剑虽好,与师妹秉性并不相符合,何必非要强求?” “这话…”她冷唇微勾,眼底却凝着寒霜,“莫不是在说,我配不上这柄剑?” 他说的话有这么让人误解吗? 长诉眸光微动,尚未答话,忽见对方袖口飘落几缕草屑。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师妹误会了。只是剑之一道,讲究…” “讲究?”轻长霜猛地站起身来到太平剑侧,“讲究剑则人?”她突然伸手欲抓剑柄,“那我偏要——” “小心!”长诉脸色骤变,未料想到她突然发难。 太平剑骤然爆发出刺目寒光,一道凌厉剑气直劈向轻长霜心口。 她捂着胸膛仓促后撤,仍被剑气划破衣襟,几缕稻草从裂口处飘落。 这是什么? 长诉眉头微微一锁。 她连忙按住破损处,惯来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紊乱一瞬。 长诉眸光微动,声音放得极轻:“师妹可有受伤?” “管好你自己。”他担忧靠近的瞬间,她也朝太平剑的方向迈进。 似是警告,一阵震耳欲聋的剑啸传来,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 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不大不小的石块重重砸在轻长霜脚前,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长诉无奈地掸去肩头石屑,温声浅笑:“看来它真的很不喜欢师妹。” 这是什么意思,怜悯,还是嘲弄? 她的指节捏得发白,骤然欺身逼近。 居高临下攥紧他的衣襟,嗓音像经久的冰霜:“零一位,你别太得意。” 7. 第 7 章 零一位。 平平无奇的位置,只是‘首位’的意思,并无深意。 怪就怪在上辈子从未有人这般称喊他,事到如今却是第二人了。 他眼眸中升起一抹探究的光亮。 更显古怪的是,拜入天息数年,他对念出这称呼的二人毫无印象。 就像凭空出现在他的命运中,理所当然的这样称呼他。 对方薄怒的视线落在他眼眸,不容他回避。 “我并非得意,师妹教训得对。” 他唇边敞绽开一抹苍白的笑意,浅笑着谦逊道歉:“是我不曾顾及师妹感受。” 尽管这位小师妹自负、强势、又口齿伶俐得很,他也不该如此傲慢。 或者说这样才对。 过去从未有人在意他的感受,如何要求他在意别人? 纵使曾经跪在泥泞中哀求,却依旧不得善果。 如若重来一次,也只是为了再历苦难,那么这一世无论是太平剑,亦或者是其他,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手。 长诉温和有礼地做出‘请’的手势,眉眼间一派风光霁月,“师妹,请让一下。” 叮—— 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姗姗来迟,在意识深处响起一声轻响,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她冷然抬眸,目光里凝着不甘与倨傲,在太平剑上停留一瞬,终是咬牙:“让开。” 长诉神色未变,眼中依旧含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 他缓步向前,太平剑竟自发地嗡鸣震颤,剑身流转的华光如水般亲切漫过他的指尖。 剑择其主,天道使然。 刹那间,万丈光华自剑锋迸发,璀璨夺目的光芒充盈整个洞窟。轻长霜不得不抬手遮目,那光芒太盛,刺得她眼角都沁出泪来。 而长诉立于光海中央,衣袂翻飞,恍若天人临世。 太平剑在他手中欢欣颤鸣,仿佛终于寻回了命定的归宿。 他取出传送符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轻转,符纸不徐不疾拢入袖中。 这位来历成谜的师妹,会选择怎样的本命武器呢? 他缓缓浅笑:“师妹,我陪你同去寻本命武器罢。” 她眼底极速掠过一丝不情愿。 她早已盘算妥当,只待他离去,便要燃了那草身。 更何况本命法器这等要紧之物,岂容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这般不知分寸地相随。 “师妹可是担心我觊觎你的本命剑?”长诉嗓音温润,眸中似映着细碎的星光,“我怎会做这等事。” 这话…是在暗讽她? 长诉仍含着笑,温润眉目愈发清朗,倒叫人辨不出话里真意。 轻长霜神色疏淡,仿佛方才的情绪波动不过是戏文里既定的桥段。 她眼尾微垂,声音里凝着霜色:“离我远些,莫要再跟。” 那清冷姿态,恍若仙尊重现。 似是察觉语气太过,她略微放缓了声线,虽仍带着几分生硬:“况且你伤势未愈,尽早离去为好。” 剑冢的剧情结束,轻长霜用自身之外的身份,稍稍关切一下也无伤大雅。 不然每日受尽苦楚,且隐忍着不曾向外倾诉,未免过于可怜了些。 长诉眼睫微颤,眸底浮起一丝困惑。 这姑娘当真矛盾得紧。 太平剑未认主时,她眼中凛然得几乎要将他一同斩碎。 而今太平剑择主,她倒似将前尘尽释,竟还记挂起他的伤势来。 长诉温声问道:“不知师妹如何称呼?” 稻草身躯连面容都是系统随意捏就的,并无真实来历,轻长霜自不会费心应答。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无人处焚烧这草茎躯壳。 她没理会长诉,径自穿过岩隙,踏着斑驳的石阶拾级而上。 长诉按着隐隐作痛的伤处,仍执意追上前去。他必须确认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究竟会不会影响天息。 幽邃的洞窟中,唯有地下水在石缝间淙淙作响,将两人的脚步声都吞没在亘古的寂静里。 石阶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轻长霜步履渐快,身后那道气息便不徐不疾,始终保持着三步之距。 她蓦地驻足,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凉风,眉目冰凉不悦:“你究竟意欲何为?” 目光如寒刃般自上而下劈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长诉在距她一剑之遥处站定,苍白的指节抵着洞壁微微喘息,广袖中隐约透露出几分血腥气。 “不过是想请教姑娘芳名。”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柔和面庞下的真实心意。 她冷漠淡然的姿态分明是想让人知难而退,可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笑意润朗。 这般冷淡碰着温柔,倒像是蓄力挥出的一拳,偏偏陷进了蓬松的棉絮里,连半分回响都听不见。 石阶远端“咯啦”一声作响,几块碎石纷纷掉落,尽头亮起一簇符火。 “咦?这儿竟有条密道!”烛火燃烧照亮石壁,少女清亮的嗓音在洞壁间回荡。 火光摇曳间,云潇蓦然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纤细的白影立于暗处,明灭不定的符火将她昳丽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晦,恍若黄泉爬出的艳鬼幽魂。 “咔嚓。” 云潇猛然后退几步,符火倏然坠地,溅起几点火星。她素日中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却最为害怕妖魔之外的恶鬼。 云潇一下慌了神,脑海一片空白地拾起符咒,声音都打颤:“对、对不住!我不知此地有鬼…有主,我不是佛修无法超度,这就先行告退!” 轻长霜冷声喝住:“站住。” 云潇如遭定身,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 她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声音发颤:“恶、恶鬼饶命!我只会降妖除魔从未虐待鬼魂,还请放我一条生路……” “胡言乱语什么?”轻长霜不明所以的视线落在她抖若筛糠的腿。 不过女主既来,倒是免了她后续周折。 轻长霜弯腰踏出隧洞,随手掸去衣袖沾染的石屑,“把他带走。” 恶鬼的嗓音如碎冰坠地,清冽刺骨。云潇颈项僵直,不得不一寸寸转过脸去。 不会...吃了我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云潇全身的汗毛都害怕得竖了起来。 幽暗向下的石阶又钻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待看清来人面容,云潇霎时瞪圆了眼 睛:“长、长诉师兄?!” “云潇师妹,好巧。” 长诉唇角微扬,穹顶泄露的光线,衣袂间洇着暗红血迹格外显眼。 恐惧如潮水褪去,恶鬼的存在霎变得无足轻重。云潇指尖死死地绞着袖口,担忧开口:“师兄怎伤得这般重?” “是我未曾留意脚下。” 谈笑间长诉指尖掐诀,一道清光流转周身,转眼间血迹尽褪。 “师兄可不是粗心大意之人。”云潇眼中浮现疑色。 他素来谨慎,怎会是这般莽撞之人? 云潇默默吞咽唾沫,余光悄悄扫向那白衣女子。 她静立如霜,周身透着疏冷的意味。 云潇心头蓦地一紧,师兄这伤,与她有关? 不不不,可不要胡思乱想扰人清白! “就此别过,别再跟着我。”轻长霜勒令禁止。 云潇攥紧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望着长诉师兄温和的侧脸,胸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剑冢之中,为何师兄会与这陌生女子同行?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长诉眸光微沉,暗自思忖:她是随意寻人拦住他,还是早已知晓…云潇与他相识? 轻长霜对这些心思毫不在意,快步寻了处僻静无人角落。指尖“嗤”地窜起一簇灵火,干脆利落地点燃了草茎作的身躯。 这具临时躯壳本就没有痛觉,她甚至安详地合上双眼,任由魂魄如抽丝般从燃烧的躯壳中剥离。 古怪的是,离体的魂魄并未离开剑冢,反而随着剑冢内的阴风飘荡。轻长霜索性舒展灵体,任由罡风吹佛,漫无目的地游荡。 洞口处,云潇故作轻松问道:“师兄可寻到本命剑了?” 长诉颔首,“它名唤太平剑,我已打算离开剑冢。” 她唇瓣轻颤,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若她不来,师兄是否会随那白衣女子同去?否则为何明明在石阶下就能燃符离开,却偏要拖着满身伤痕登上这望不到尽头的石阶? 不知为何内心莫名生出悲伤的情绪,云潇立刻扯开话题,着急忙慌掩饰。 “我...我尚未寻到本命剑,便先告辞了。”她强撑出明媚笑容,“师兄要好生养伤。” 长诉本就强提着一口气想探明那白衣女子的意图,此刻人既已遁走,他也再难支撑。四肢百骸钻心般的疼,连呼吸都扯着胸腔作痛。 “师妹独自当心。”他顿了顿,苍白的手指向西侧幽暗的甬道,“或许西边值得一探。” 上辈子与云潇论剑道时时,她曾无意间提起过与本命剑初遇之地。如今为她指明方向,倒也能省去不少脚程。 她眼眸忽的绽出惊喜的光彩,瞬间驱散了先前的阴郁。 云潇感激一笑,衣袂翻飞转身向西:“那我就去西边碰碰运气,师兄,等我好消息!” 轻长霜的魂魄悬浮在半空,静静聆听着二人道别。 待云潇走远,长诉毫不犹豫地点燃传送符,灵光闪过,身影转瞬即逝。 没过片刻,轻长霜感到魂魄变得凝滞沉重,似有无形之力牵引着要离开剑冢。 她顺从地阖上眼帘,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任由魂魄在剑冢间渐渐淡去。 8. 第 8 章 无形的线牵引着魂魄回归本身之中,意识渐渐回笼,轻长霜于疾风中睁开双眸。 朦胧模糊的感官回归清晰,目可视千里,耳可听八方。 地面的人群如蝼蚁汇聚在一起,她视线淡然落在人群中。 陈玄道喜上眉梢,不断拍着长诉削瘦的肩膀,在其他弟子羡煞或嫉妒的目光中,口中夸耀不断。 “好!甚好!”陈玄道长老抚须而笑,眼中精光闪烁,“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拍得肩膀好痛。 长诉始终噙着处惊不变的淡笑,再盛大的赞誉于他也不过过眼云烟。 他并非第一位取得本命剑离开剑冢的弟子,确是唯一一位引得陈玄道欣然穆赞之人。 其余弟子离开剑冢时,其师尊多少都会略略颔首以示嘉许。 唯独她依旧端坐高处,不闻不问,岿然不动。 传闻果然是真的。 这家伙不知哪里得罪了仙君,落得如此尴尬地位。 剑冢阴影下,几名不尽人意的弟子眼中闪过讥诮的光。 再厉害有什么用,不还是丧家之犬。 厌恶他的人终于寻着可乘之隙,彼此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齿间漏出几声嗤笑。 陈玄道好言劝慰道:“长霜坐镇剑冢要地,不便轻离。她只是不善言辞,心中定是为你欢喜的。” 谁都能看出不过是给他留分薄面,道几句宽慰的话。 他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好好歇息一番。 长诉不置可否,笑容温和浅淡:“多谢长老慰藉,只是弟子身子不适,请恕弟子先行告退。” 经此一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便是铁打的仙人来也需要休养一阵。 说罢,他朝陈玄道与远处的轻长霜各施一礼,待陈玄道点头应允后,方才捂着伤口转身离去。 暮色渐沉,剑冢外的人影稀疏。 直到最后一批弟子被强制传送出来,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剑冢。 剑冢之外,人声渐散。 陈玄道捋须而立,目送最后几名弟子离去,这才转身对轻长霜拱手一礼:“长霜,今日辛苦了。” 轻长霜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如霜,“这是我的职责。” 山风掠过剑冢残存的剑气,发出细微的铮鸣。陈玄道的身影也消失在夜幕之中,四下终于彻底寂静。 总算结束了。 她静立片刻,而后足尖一点,身形倏然化作一道素白流光,踏空而去。 天幕沉沉,终年不化的积雪映着渐暗的天光,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少年回程的足迹已被新雪掩埋,偏殿透着微弱的烛火,否则恍若无人。 不知主角身体如何了。 自从任务开始,不是折辱就是罚跪,怕是早就坚持不住了。 她目光不着痕迹瞥向偏殿方位,什么也没过问,只是在推开主殿的大门时,故作不经意提了句:“问剑考核可有主线发生?” 宿主居然主动提问任务了! 真的是大长进! 系统立刻回应,电子音中透着几分兴奋:“最近的主线任务是宿主在考核中微做手脚,但最终要让男主获胜。” 既要做手脚,还要让他获胜? 她敏锐抓住其中相悖的话,秀眉微蹙:“原主不是最厌恶他,为何要助他取胜?” 系统故作高深地晃了晃脑袋:“非也非也。是你暗中做手脚仍旧不敌主角光环,让他摘获魁首。届时你再当众甩脸色,这样全天息门上下就都知道你与主角不和了。” 全天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师徒不和了。 听着这无用之功的恶毒,轻长霜无语至极,想撕烂任务砸烂它的屏幕。 她缓步至案牍前,素手执起青玉茶壶,茶汤倾泻而出,在瓷盏中激起袅袅雾气。 按照系统所说考核前都没有其他任务,那便不必刻意刁难那主角。 以他半妖的体质,配合那些丹药调养,三日时间勉强能愈合一些算不得严重的伤口。 轻长霜自欺欺人不去深想,只待长诉养好身子,在考核中一展身手。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间便来到问剑考核的时日。 考核采取抽签制,讲究公开公正。 昔日皆由弟子中首位的师尊主张考核,如今这事自然而然落在轻长霜的头上。 她高踞首位,玉容如霜,淡漠的目光缓缓掠过排队抽签的弟子。 视线所及之处,仿佛有凛冽寒霜无声蔓延,引人不寒而栗。 唯有长诉为此习以为常。 他展开灵签,墨迹清晰的‘二一’与前世分毫不差。他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将这个早已熟烂于心的排名收入袖中。 他目光在众弟子间不着痕迹地巡梭而过,又在观礼的师姐们身上短暂停留。 剑冢里的姑娘果真不在其中。 长诉垂下眼帘,敛去了眼底的探寻之意。 所有灵签抽取完毕,众人回归原位。 一道青灰色的石碑巍然矗立东南角,碑面上流转的灵气缓缓镌刻出比试名单。 长诉早已知晓对手是谁,却仍不徐不疾地抬眸望向那泛冷的碑文。 二一位对四五位,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新生弟子间的问剑考核,自然不能大动干戈。 但如若双方都持有本命剑,便可商量是否选择使用本命剑。如若其中一方未持有本命剑,则双方都需替换成桃木剑。 百位排名分为五十场篆刻于碑面,灵光流转间,一组排名被随机选中,随后占据整个碑面。 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组是二七位对三九位。 恣意潇洒的姑娘捏着灵签,一个纵身跃上问剑台。稳稳站定后,她期待地仰起头眺望轻长霜所在的高处。 仙君淡漠的视线错落在远处云海,仿若这场比试不过是过眼云烟。 直至对手抱剑登上问剑台,考核正式开始,仙尊也没有注视考核的意愿。 姑娘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她抿了抿唇,重新换上凛然神色。 “这位师弟,请赐教。” “还望师姐手下留情。” 随着两声简短对话结束,身姿如松的姑娘率先发难,似要将心底寂寥发泄出来。 剑光未至,锋芒先临,凌冽的剑气已在地面划出浅痕。 对面弟子仓促横剑格挡,见那剑光如银河倾泻,明明看得分明,偏生避无可避。 他咬牙踉跄后退三步,足跟 已抵到问剑台边缘。 寒光再闪时,姑娘跃至身前,他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铮’地斜插在台面下。 姑娘逆着光芒,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干脆利落甩剑入鞘:“师弟,承让了。” 随着话音落下,碑面上的灵气如水波荡漾。 三九位的数字如被无形之手轻轻拭去,二七位则徒然绽放出璀璨光芒,成功晋升下一轮比试。 姑娘唇边勾着飒爽的笑意,纵身跳下问剑台。她眼波流转间,目光穿过人群,最终期盼的视线落在高处那道雪色孤影之上。 第二次考核开始:六九对七七。 云潇握紧灵签走上问剑台,注意到对手是个神情郁郁的男弟子。 据说他在剑冢时却未能唤醒本命剑,此刻眼中黯淡无光,倒比手中得到桃木剑更显枯槁。 “还请师兄指教!” “……嗯。” 云潇的剑招如她性子般跳脱,时而似春风拂柳,时而如雀鸟啄枝,偏生每一式都暗合剑理。 三十招过后,另一名弟子已被逼至问剑台边缘,黑发散乱,额上冷汗涔涔。 云潇忽地收势,桃木剑在空中划出半道青弧。那弟子收力不及,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脚跟猛地踏空。 “承让了,师兄。” 曦光透过她束发的琉璃玉簪,在石阶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云潇旗开得胜跳下问剑台,马不停蹄打算寻找友人分享获胜感受。 第七场考核开始:二一对四五。 系统瞧见轻长霜支着下颚神游天外,顿时恨铁不成钢大声提醒:“宿主,别发愣了,主角上场了!” 轻长霜原本半垂的眼眸微微一颤,缓慢抬起,注视着拾级而上的温润少年身上。 那袭素白弟子服被清风掀起一角,像片伶仃的雪。 指尖心不在焉地敲打扶手,她忽地眉头微蹙,一道灼热的视线目不转睛久久地落在身上。 她微微转动视线与之对视,只见那姑娘笑容愈发明艳,眸中星光熠熠。 她暗自思忖:这是何人? 那目光烫得惊人,仿佛在仰望最为重要之人。 耳畔翻书声哗哗,系统迅速解惑:“那位是比试中的二七位,但原著中未曾提及姓名,许是仰慕你罢。” 炽热的目光如影随形,她面无表情回望,对方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回避,更为璀璨的朝她绽放出笑容。 是为努力上进的姑娘。 轻长霜朝那姑娘轻轻颔首,唇角略抬,笑意很淡,却如霜雪初融,带着几分生疏的温和。 并非常笑之人,眉目间总凝着几分清冷孤绝,可此刻却刻意敛了疏离,透出些许勉励之意。 那姑娘当即怔愣,旋即眼底光芒更盛,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双颊绯红,唇角止不住激动地上扬,就连指尖都轻微发颤。 仙君…注意到我了。 姑娘紧紧攥着衣襟,心跳声如雷。 好不容易压下胸腔中翻滚的激动,待再次抬首来,轻长霜的目光却已重新投向问剑台。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如霜,仿佛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她过于期盼下产生一场错觉。 9. 第 9 章 满目狼藉的问剑台重归完整,长诉单手持剑,礼貌示意对方先行出招,“请。” 对手不悦地歪唇冷笑,显然被他从容激怒,随即剑锋一抖,骤然刺来。 这一剑极快,如寒星乍现,直攻命脉。 好狠的人。 长诉稍稍微微侧身,凌冽的剑光便着他衣襟而过。他仍笑着,眼底映着对方愤恨不甘的神情。 心中妒火烧得更为旺盛。 凭什么。 身份地位皆是下等的家伙,凭什么打败他?凭什么成为仙君首徒? 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一招比一招狠辣。 他的应对太过精准,每一式来势汹汹的剑招,在他眼中都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再无威胁。 对方剑招已乱,心境更是跌落谷底。长诉却仍气定神闲,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流云般悠然欺近。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太平剑璀璨的光芒乍现,对方手中长剑被一股巧劲震得脱手飞出,斜斜将地面劈开条缝,剑柄犹自颤动不休。 长诉连衣褶都未乱半分,他不急不躁望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承让。” 败者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虎口,半晌,扯出个扭曲的笑:“长诉师兄剑法通天,师弟……心服口服。” 最后四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带着要将谁生吞活剥的狠劲。 等着吧,长诉。 飞的越高掉的越惨,未来我定要你好看。 台下寂静了一瞬,出现零星的喝彩声,其中爆发的两道声响,正清亮的叫好。 初尝胜绩的云潇激动得双颊绯红,双手越发用力鼓掌,发自内心祝贺长诉同样晋级。 而另一位则是第一场获胜的二七位。 她亢奋不止,视线却带着尖软的刺,不痛但是扎眼。 长诉迅速在脑海中搜刮一下前世的记忆,过去与她并无丝毫交集。 这些微的偏差,他刻意留意了一下。 他微笑朝着二七位颔首,继续分析下一场的对手。 考核渐入尾声,战况愈发激烈。 越到后面得到胜利越发艰难,云潇手中长剑铿然坠地,最终止步第六。 “居然能走到这一步,”云潇并不气馁,“下一次定然走得更远!” 长诉则是温和又不容置疑的实力,一路披荆斩棘,在云潇和二七位显眼的喝彩声中迈入决赛。 考核进入决赛意味主线开始,轻长霜需要依照原著给长诉下毒。 这般行径,是否太过阴损。 系统不满的声音骤然响起:结局既定,宿主又何必在此刻心软。横竖你已做了那么多,不差这一桩。 见她垂眸不语,系统循循善诱:若非你推波助澜,主角岂能突破劫难?说来他还得感谢你成全。 成全? 这歪理裹着蜜糖,竟让轻长霜恍惚间觉得言之有理。 仿若只要被冠上逼不得已的标签,所有恶毒事件也变得情有可原。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不可撼动的冰霜。那微末的动摇与愧疚,终究抵不过回家的念头。 横竖都是话本中的笔墨,喜怒哀乐皆是书面上的字符。 不必在意,不必自责。 不要认同它的歪理。 众目睽睽之下投毒绝非易事。 索性剧情早有安排,为了使之合理,刻意书写一段决赛前可以使用回灵丹的规则。 不仅可以及时补充所耗损的灵力,同时也是决赛前的叙事良机。 轻长霜执丹而来,谁都不曾怀疑这位最德高望重的仙尊。 还有师父会害弟子吗? 唯有长诉知晓,这一切不过是表面罢了。 她缓步靠近的身影如霜雪,那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在长诉眼中却扭曲成了酆都恶鬼。 “回灵丹。” 洁白的药瓶划过半空,稳稳落在长诉掌心。 五指收拢的刹那,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漠然,同样的恶毒。 如出一辙的场景,曾经他怀着感激的心思服下丹药,得来的却是沉重一击,彻底击碎他的感恩。 他斟酌片刻,恭顺的开口:“弟子谢过师尊。” 如此便是接受了。 轻长霜站在原地,静静注视他的动作。 看来不吃她不会罢休了。 长诉喉结滚动,认命地吞咽,丹药化作一道暖流直坠丹田。 回灵丹的效力确实不假,灵力如清泉汩汩涌出,可他知晓,其中蕴藏着蚀骨的毒。 轻长霜清明的眸光如雪刃刮过他的咽喉。他自知小动作在这位仙君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把戏,自然而然没有使用。 待到决赛开场,这剂温柔毒药便会发挥它的作用,让他痛不欲生。 上一世他拼着经脉寸断的痛楚险胜,换来的不过是轻长霜拂袖而去时,那抹冰绫般冷冽的残影。 他终于懂了,无论浴血取胜还是摇尾乞怜,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眼里,半妖永远都是该被碾碎的蝼蚁,成为那群仙门好苗子的垫脚石。 人群嘈杂如潮水,他却在人声鼎沸中,清晰感受到那沉寂许久的新仇旧恨再次翻滚心头,透过时空重叠的念头,扯动着他的理智。 好想杀了轻长霜。 到底还要忍到几时。 长诉当真如那克己守礼的号徒弟般,执弟子礼深深一拜。 “师尊恩重,弟子…” 唇瓣笑意自此至终温润如玉,躬身时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玄冰。 长诉舒缓的声音满是敬重。 “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轻长霜垂眸缄默,他此时此刻的真诚谢意,在真想揭露的日后,这份师徒情谊,恐会化作最为锋利的利刃,毫无余地抵在她喉剑。 不过那时,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淡然颔首,已然现身于远端高台之上,眼底一片处惊不变。 界碑处,灵纹闪烁金光,二一对二七的字眼引人瞩目。 灵力已恢复完成,长诉执剑不急不缓踏上问剑台,眉眼如轻絮毫无重量。 按照上辈子的趋势,站在他对面的本该是另一位弟子,而非眼前这位气势非凡,一路为他喝彩的姑娘。 又是这种微妙的改变。 所幸他并不在意对方是谁,他只需要按照轻长霜的意愿,不着痕迹落败便可。 长诉执剑行礼:“还请师妹赐教。” 姑娘背对着远端高位, 唇角竟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与喝彩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她腔调凌然:“谁是你师妹?” 按照拜入天息时的排名,长诉位居首位且作为轻长霜首徒,自然而然被同届称作师兄。 姑娘唇齿间发出不可端倪的冷笑:“喂,别太得意。” “得意?” 分明连唇角弧度都未曾改变,为何无端给他安上罪名。 赛前寒暄早已到点,姑娘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得意自己是仙君首徒。”姑娘纤薄的剑身溅起几粒星火,“终有一日,我定会比你更得仙君青睐。” 长诉唇角漾出轻笑:“姑娘此言何意?” 存曦眉眼如风,英姿飒飒。 “意思便是——” “我存曦,今日定要打败你!” 话音未落,她已执剑疾掠而来,剑锋破空之声铮然作响。 她剑势如虹,锋芒所过之处,剑气纵横势不可挡。 问剑台上,两道身影如游龙惊鸿,交织的剑光犹如霜雪般凌冽。 剑气激荡,竟震得观礼的结界生出蛛丝般裂痕。 “铮——” 剑刃相擦,迸溅出点点火星。 存曦借势旋身,黝黑双眸映着处惊不变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长诉,我非常讨厌你。” 她剑招陡然凌厉,每一式都裹挟着说不尽的执念:“数年前,仙君救了我,给了我一条命。” 剑光如雪,映出她眼底的不甘:“我想拜她为师,我想站在她身侧报恩。” 长诉横剑格挡间掌心微震。 “拜入天息时,我也不过是落你之下,可那是我此生最接近仙君的位置…”存曦剑势却愈发凌厉,必须聚精会神才能抵挡这来势汹汹的剑技:“但她只要最好的第一位。” “我为此努力许多年,不敢松懈片刻,”她发丝凌乱,却丝毫不惧,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燃烧的野火:“仙君却终究不曾选择我。” “长诉。”存曦的声音几乎撕裂,剑锋微颤,“我恨死你了。” 一股灼痛字丹田逆流而上,长诉忽觉筋脉如焚,手腕不受控制地一颤,剑势顿时溃散两分。 “拿稳剑。” 存曦眸光一凝,剑随身走,意随心动,寒芒直逼长诉咽喉。 “莫要看轻了我。” 刀光剑影交织如网,但见寒芒似飞雪,剑虹如贯日。 两道身影倏分倏合,剑锋相撞迸发争鸣,一时之间难较高下。 “铮——” 刺耳的颤音响彻云霄。 纤薄的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银弧,斜插进蛛网般的结界之上,剑身犹自震颤不止。 问剑台外一片死寂。 太平剑锋利的剑锋正对准观礼弟子,剑气割断一缕发丝,缓缓飘落。 弟子霎时脸色煞白,腿软摔倒在地。 存曦挂彩的地方隐隐作痛,作为问剑台唯一的握剑者,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翻涌的狂喜足以淹没一切疼痛。 “胜利者——存曦!” 赢了! 仙君是否会为她感到高兴? 存曦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眉飞色舞地望向远端。 10. 第 10 章 轻长霜端坐高堂面若寒霜,她黛眉蹙起,薄唇紧抿,周身弥漫着一股凝滞的寒意。 怎么回事。 身侧肥硕的雪鸟焦躁地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不知透露着什么。 “男主怎么可能输给名不经传的女配?”系统对剧情偏向险些绝望:“明明男主必胜无疑!” 闹腾的声响不绝于耳,轻长霜忍无可忍,屈指弹开系统:“聒噪。” 真是一天到晚不得安宁。 系统猝不及防翻滚几圈,气急败坏指着轻长霜:“要不是剧本有问题,我才不想浪费口舌。” “胜败乃常事,”她别过脑袋,眸光沉沉。 “他可是男主,男主凭什么失败?”系统倏然阴恻恻笑道,开始拨弄它的权利:“支线任务失败,该有惩罚。” 无端吹起一阵刺骨寒风,碎发从她耳后滑落,在淬冰的视线中摇曳,忽明忽暗的切割视野。 她语调沉重森然:“主角技不如人,代价我来承担?系统,别太不讲道理。” 拜师大典骤然落下的天雷,劈得她痛不欲生,魂魄都铭记那颤栗的痛苦。 她呼吸骤然乱了瞬间,想起那锥心刺骨的疼痛。 “那又如何,你可是宿主。”系统丝毫不将她隐忍的愤怒放在眼中:“好在是支线任务,惩罚不会太重,积累失败五次才降下天雷。” 高高在上的态度,带着虚伪的悲悯,睥睨着所有低等生物的傲慢。 轻长霜唇线抿成冷弧,毫无半分暖意,众人观之皆噤若寒蝉。 明明位列第二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成绩。 天息问剑考核后,成绩最好的三名弟子会获得不同的嘉奖。 首位可以得到品行上佳的法器,藏书阁三楼的通行令,以及不小的特权。 次位会获得千里追踪符、隐息符,还有三本剑法秘籍。 末尾则会获得一瓶上好丹药,和一本剑法秘籍。 上辈子长诉夺得魁首,法器却被轻长霜厌恶地毁灭丢弃,命他在雪峰长跪七日才罢休。 自那后他落下病根,时常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长诉面色如常伸手召回太平剑,起步离开支离破碎的结界。 当视线触及气压低沉的轻长霜时,他还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生气。 明明按照她想要的,放弃了第一名的位置。长诉思绪微顿,忽地嘲讽地扯扯唇角。 看来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 毕竟他本身就是她最为厌恶的存在。 真是道貌岸然的家伙。 “连剑都握不稳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当师兄。” “怕不是通过舞弊坐上师兄之位。” 嘲笑的话语不绝于耳,长诉无甚波澜,甚至面对讥讽者能平淡的微笑。 长诉并不在意这些,于他而言,只要不打扰他修炼,或者将他牵扯进麻烦的事物中,都算不得了什么。 但若是大庭广众同他人起争执,轻长霜指不定怎么折磨他。 对方眼神下意识躲避,但很快嚣张地挺直腰板,毫不客气直视回来,“看什么,我说得有问题吗?” 远端众星捧月的存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迅速绕开人群,抿紧唇紧握通行令走至跟前,得意的神色逐渐转换为不甘,夹杂着几不可察的愤恨。 “长诉。”存曦仰首,满脸皆是不服的傲气:“我会加倍修炼,总有一日,会让仙君刮目相看。” 凭什么她打败了长诉,却还是得不到仙君的青睐? 长诉恭顺地领过符咒与秘籍,慢条斯理拢至袖中,这才慢慢抬眸笑道:“拭目以待。” 上辈子他日夜浸在藏书阁中,那些知识与剑技早已深深刻入脑海,成为筑成他的一部分,重新识起,也不会耗费太多力气。 长诉面容和缓,掌心虚掩着腹部。 额头清沁着冷汗,胃里的血肉仿若被无形之手搅和成一团,疼得想歇斯底里痛呼出声。 眼前光景阵阵发黑,长诉颤着指尖,发狠地咬住口中软肉,总算清醒了些。 毒药开始发作了,得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此时,身侧忽然出现一道凌冽的气息。她眸中郁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繁星汇聚的崇拜。 “仙君!”存曦眉目清秀,露出一口银牙。 天人之姿,孤高绝尘,像未沾尘埃的无根之水。 轻长霜微微颔首,对方瞬间如煮熟的虾米,蒸红整张脸。 这姑娘怎么回事? 她目光略微迟疑,灵力不动声色检查存曦的身体,并无疾病的特征。 联想系统口中所说的崇拜,她若有所思收回视线,面朝长诉声音微沉:“为何落败?” 先不管别人,她先需要算一笔账。 主角害得她任务失败,被系统狠记了一笔。 长诉唇舌间皆是血腥味,他忍着疼痛,不假思索反问道:“师尊莫不是期盼弟子获得魁首?” 大逆不道的提问,痛苦搅得他头脑不清醒。 存曦立刻不悦蹙眉,唇齿几欲斥责,但她不敢行僭越之事,只得偷瞄无动于衷的轻长霜。 她面不改色,眉目清寒:“自然。” 长诉顺势内疚回道:“弟子让师尊失望了。” 氛围逐渐微妙,声音并未刻意掩饰,吸引不少人驻足侧目,若无其事般竖起耳朵偷听。 果真如谣言那般,师徒关系紧张,中生间隙。 这样下去恐对仙君威望有损。 存曦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握紧拳头毫无吝啬夸赞道:“仙君,师兄已经很厉害了,我相信师兄日后定然能突飞猛进。” 说罢扭头看向长诉,神采奕奕灿笑:“师兄,能和你比试一场,我颇有长进,受益匪浅呢!” 这师妹也太会变脸了。 长诉挂着真情实意的微笑,附和地点头:“输给师妹我自当心服口服。” 听着虚假的互相夸赞,轻长霜又想起那五分之一板上钉钉的天雷,胸口处顿时不上不下堵着一口气。 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面无表情传音给其他长老:“时日不早,本尊先走了。” 长诉疼得眼冒金星,瞧眼前人起步,便立刻告别存曦,紧随其后,同她一道离开。 身后步伐声稳固而沉重,始终保持三尺的间距。没有任务在身,轻长霜自然而然没有理由赶走他。 甚至她想使 用千里化方圆一同回到雪峰,但考虑到原著中水深火热的关系,便默默打消这念头。 通往雪峰的道路错综复杂,鲜少有人光顾,千年来野草疯长,四顾皆是郁郁葱葱。 但近日被长诉休整一番,露出千年未见天日的青砖。 身后一道隐忍痛苦的闷哼,她回过神驻足回望。墨发削瘦的少年痛苦的单膝跪在地面,五指用力扣住手臂,面如白纸,冷汗淋漓。 面无血色毫不为过。 太疼了。 他虚弱地抬起脑袋,可怜兮兮向上伸手,露出示弱的笑容:“不知师尊,可有解药?” 轻长霜冷眉一拧:“什么意思?” 按照原著中的人设,长诉宁愿一忍再忍,也不愿意麻烦他人。 不,不对。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从何得知毒药是她下的? 长诉头脑似浆糊,缓缓咀嚼着其中深意:“可是周围还有外人?弟子愚钝,还望师尊直言。” 剧痛来势汹汹,他不清醒地深深吸气,呼吸遏制不住的紊乱:“只求师尊给我解药。” 雪峰仙梯三千阶,上辈子咬牙苦熬回到雪峰,长跪七日落下病根。他生生苦熬九年才将病灶彻底去除。 如今只需低头求饶,说不准她便能瞧他狼狈至极的模样,手下留情放他一马。 希望渺茫,但总比夜夜不能寐好上太多。 “什么解药?” 鞋底沉沉碾过石阶,发出半声碎响,转眼又归于岑寂。 她冰冷的眼眸凝着比月辉冷冽的寒光,不怒自威极具压迫感。 轻长霜唇角的笑不甚明显,却足够叫人心惊胆颤。 她居高临下,眸中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你是说…本尊给你下毒?” 淬冰的声音一字一顿,震得人魂魄发颤。 如不可仰望的九天神明亲临人世间,一针见血定下罪证,光是不经意展露的威严,就让人几欲伏跪。 糟了。 “弟子愚昧无知,失言冒犯师尊,恳请师尊责罚。” 长诉神思因疼痛浑噩如坠云雾中,闻言灵台霎时清明,如拨云见日,背部激起一身冷汗。 他立刻双膝跪地,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罪不容赦的话从他口中道出。 仙界第一人的怒火,要如何承担得起。 即使戳穿他的身份,要他血溅当场,也不可撼动轻长霜半分地位。 “你在迁怒本尊?” 她眉目如霜雪,眸光似刃不肯放过他。 “弟子不敢,还请师尊责罚。” 长诉恭顺地垂着脑袋,额上滑落一滴冷汗。他尽可能放低姿态,落入尘埃中。 低眉顺眼的柔和,长诉能听见胸膛中猛烈的声响。 惊惧像看不见的手攥紧他的心脏,他怎么一时头脑发昏说出这些话。 轻长霜堵在心头的气稍稍散去,眉头微懈冷冷道:“仅此一次。” 长诉感恩戴德作揖:“师尊仁慈。” 只听她冷哼一声,甩袖间背过身去,青丝飞扬,步步生寒。 郁郁葱葱的景色慢慢沾染雪色,清寒的梅香钻入鼻尖。 万籁俱寂,唯有冰雪坠落消融的声息。 11. 第 11 章 寒风凌冽,霜雪刺骨。 雪峰之巅,素衣男子迎雪而立。 他面带不屑之色折枝寒梅,动作粗鲁地扯着梅瓣玩弄。 娇艳的花瓣从生着薄茧的指缝中掉落,坠在洁白的雪面,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柔软的雪发出吱嘎轻响。 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落雪,嗓间发出一声近乎藐视的腔调。 男子缓缓转身回首,眼底荡开几分挑衅:“师妹,今日回来得这般晚?” 寒梅冷香犹在,残红狼藉落了半院。 不速之客言笑晏晏丢弃寒枝,轻飘飘擦拭去指尖残留的花汁。 杂乱的庭院,轻长霜面色如寒止步于前。 她冰冷的视线扫过满地残红,缓缓向上直视对方,如万年冰川制作的刀锋,碾得人呼吸发窒。 轻长霜冷声叩问系统。 他是谁? 系统瘪瘪嘴,简言意骇介绍道:“你师兄谢寒灯,只会耍嘴皮子的草包一个。” 原著中,谢寒灯虽与她为同届,却因资质平庸而始终不得寸进。 见她天资卓越,修行之路平步青云,不由得妒火暗生。 每每相遇,总会寻些由头,明嘲或暗讽,总要刺上几句才肯罢休。 一位妒心极强的NPC。 “何事。” 轻长霜眼皮微掀,目光凉凉掠过,多落一秒都嫌多余。 谢寒灯洋洋得意碾着落梅,挑剔的上下打量长诉:“自然不是来受这寒风苦楚,听闻你弟子落了败,位居第二?” 他侧过脸虚掩着唇,口中发出啧啧的取笑声。 原来是当面锣对面鼓——明着敲打。 谁给他的胆子,来敲打她? “我讨厌比我还装的,”系统呵呵直笑两声:“虽然不知道谢寒灯这段剧情为何提前进行了,但推动主线谁不喜欢呢?刚好支线任务失败,正愁没地撒气呢。” 支线任务包含让主角获胜并且罚跪七日。但获胜的前提条件都没有了,后面那一段自然整段垮掉。 这是数年来,系统做过最为人性化的决定。 她发出轻如风的冷笑,眉目似雪,威慑神色不言而喻:“赔罪的东西留下,你滚出去。” 都上门亮出刀子,别想要求她给好脸色。 谢寒灯面色微沉,眼中不虞:“师妹,此话何意?” 轻长霜冷然吐出一字:“滚。” 她懒得与外来者虚与委蛇,指尖虚空轻点地面,意随心动。 雪面毁损的寒梅施施然飘起来,抖落沾染的污秽,重新回到枝丫上,重回傲骨寒霜的模样。 只需动动手指,极难把握的逆转之术已然施展完毕。 这便是二者之间深入天堑的差距。 谢寒灯嫉妒得胸膛急剧起伏几下,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翻滚的妒恨入开闸之水无休无止。 凭什么她能拥有这等天赋,明明自己才是师兄,才是天息最为威望之人。 这一切本来该是他的! 谢寒灯面色铁青,愤恨咬着牙半晌,这才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师妹这是何意?师兄前来祝贺你,不知感恩便罢了,竟然还闹孩子脾气?” 话音未落,骇人威压轰然砸下。 谢寒灯肩头猛然一沉,膝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整个人踉跄着险些跪倒。 他面色压得惨白:“轻长霜,你!” 轻长霜耐心告罄,玉阶之上,她缓缓停下脚步,没有任何波动的视线如碾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睨来。 无论何时皆是座上宾的谢寒灯,不知第几次在轻长霜面前吃瘪。 他面色一僵,怒火登时被骇得偃旗息鼓。 风雪恣意,就连挂在枝头的寒梅随风荡漾无声嘲笑他。 谢寒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终是挂不住。 他愤恨咬着后槽牙,正欲甩袖离去时,余光瞥见一旁安安静静的长诉。 少年心无旁骛屹立侧边,苍白的唇角自始至终堆着不变的弧度,无声又无息,如一座精致纯净的雪人。 不愧是一脉传承。谢寒灯连带着这家伙也心生厌恶。 他颇为颐指气使:“你送我离开。” 不能使唤轻长霜,还不能使唤她厌恶的座下弟子了? 长诉神色自若,声音清浅如常:“师尊,弟子去去便回。” 她缄默无言,唯有风雪回应。 雪峰乃天息群山之首,可尽收半座天息。 雪峰仙梯三千阶,长诉在此驻足,转身向谢寒灯恭敬一揖,语气温润有礼:“师叔,弟子便先行告退。” “且慢。”谢寒灯狭长的眼眸微眯,带着锋芒的视线,藏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叫什么名字?” 长诉毕恭毕敬回道:“回师叔,弟子名唤长诉。” 谢寒灯眼底噙着几分轻蔑,唇角翘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长霜此人如何?” 长诉回答得让人抓不住把柄:“师尊一切都好。” “长霜那丫头从小脾气古怪,心比天高。” 谢寒灯语气中露出不屑意味,眼尾微挑斜睨着他,话里皆是绵里藏针的虚假同情:“拜她为师定然辛酸,考得这般出色,却处处受她冷眼。” 他忽而摇头轻叹一息,揉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怜惜,“若你拜入师叔门下,师叔定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话里话外皆是挑拨离间的意思。 “师叔慎言。” 长诉的笑容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淡定从容:“师尊待弟子极好,何况师尊通天彻地,弟子自然不能落于人后,是弟子让师尊失望在先,责罚是应该的。” 面对抛来的橄榄枝他视而不见,谈吐间让谢寒灯折去颜面。 他蓦然窜起一股无名火,眉宇间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榆木脑袋!” 这轻长霜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人教得这般油盐不进,还替她说尽好话。 谢寒灯面容扭曲,强压下火气,尽可能放缓声音:“师叔是心疼你,如若在长霜那儿受了委屈。”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随时来寻师叔,师叔定然好好为你出这口恶气。”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说罢,谢寒灯从怀中取出一个令牌,不容抗拒地径直塞入他手中。 长诉还未来得及推开,筋脉间骤然传来一股剧 痛,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握紧手中冰凉的令牌。 谢寒灯露出一个宽慰且阴险的笑容,随即身形一散,已然消失于此。 “师…”未唤出的师叔不上不下卡在喉咙中,他疼痛渐消,攥着手中令牌,不知是丢是留。 太麻烦了,他眉头紧紧蹙起,若是让轻长霜知晓免不了一顿责罚。 思索之间,令牌如活物般震颤起来。 长诉漆黑的睫羽蓦地一颤,心下暗道不妙。 未及反应,那令牌已脱手而出,稳稳落入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轻长霜掌中。 她冰绡般的身躯消隐于风雪,仙姿渺渺,遗世而独立。 寒玉般的指尖缓缓抚过令牌上工整的字迹,倏地一顿,抬眸间寒意凛然:“怎么,想另择良师?” 一声冷笑似碎冰坠地,“果真是养不熟的妖物。” 不分青红皂白定他罪名,确实是轻长霜做得出来的事情。 “师尊误会了。” 长诉恭顺垂眸,处惊不变解释道:“弟子方才身体不适,尚未及时将令牌还给师叔,待明日弟子亲自上门,请师叔将玉牌收回去。” 轻长霜无悲无喜念着剧本:“若你没有这心思,方才为何不拒绝?” 长诉有苦难言。 那丹药里掺了毒,他总不能直说:回灵丹中的毒时不时发作,方才我筋脉剧痛难忍,一时之间着了道。 若真这般坦白,怕是又要招来她一顿狠厉的责罚。 雪峰之下千山叠嶂,青山葳蕤间一泓沉璧,暮色四合,远远望去皆笼于苍茫月色之中。 轻长霜眸底暗色流转,忽而冷声道:“倒也不算远。” 意有所指,他如何不明白。 长诉掩去眼底翻滚的杀意,唇边浮现一抹温顺的浅笑:“弟子知晓了,这便前去寻找师叔。” 他毕恭毕敬从雪面中拾起令牌,毫无脾气倒退着退出她冰凉的视线。 万籁俱寂。 那单薄削瘦的孤寂背影,踩着渐融的软雪与清寒的月辉,缓缓拾级而下。 轻长霜缄默无言,内心悲悯且沉默。 遇到这样一位蛮不讲理的师尊,是他一生中坎坷的开端,同样是导致他后期一路黑化的原因。 原著中原主的死亡结局,也不过是亲手酿成的苦果罢了。 这些摧残的剧本实在是让她良心受损,哪怕明知未来下场,也做不到坦然接受这虐待。 中着毒,还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她垂眸披上厚实的裘衣,静然等待他归来。 不知过去几个时辰,晨光微熹间,山青雪白相连接处,清隽的身影若隐若现。 轻柔的少年低垂着眉眼,注视着仙梯拾级而上,形单影只走入漫天风雪中。 落雪簌簌,天地一色。 长诉若有所感,苍白无色的脸庞微抬,遥遥撞入她无悲无喜的眼眸中。 他伸出空空如也的双手,露出温和微弱是笑容:“师尊。” “弟子还回去了。” 她耳清目明,这声柔和且无辜的证明,唤得她愧上心头。 轻长霜移开落在他掌心的视线,毫无表情点点头。 12. 第 12 章 清瘦的身影缓缓踱步而上,单薄的肩膀落满薄薄一层雪。 安静的系统冒头道:“鉴于宿主这次支线任务进行得不错,系统将会为你提供奖励。可以选择抵抵消积累的天雷,或者一次观察现实世界的机会。” “现实世界?”轻长霜低声喃喃,眸光微亮。 这具穿越而来的身躯,那颗始终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心脏,此刻竟感受到了逐渐加快的跳动。 她斩钉截铁:“我要观看现实世界。” 她可以忍受那刻骨铭心的天雷,也可以忍耐冰寒刺骨的霜冷,但那思乡的念头从始至终连绵不绝,不曾间断。 思念要压垮她了。 “好的,宿主选择观察现实世界。” 靛蓝的晶屏凭空出现在半空中,发出滋滋的电子音响。 轻长霜紧张地吞咽一口,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微倾眼中的期盼快要溢出来。 屏幕闪烁几下,高清的画面跃然而上。 她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窒住。 雪白的病房一尘不染,半开的窗户透进微凉的空气,吹动轻盈的窗纱。 病床上的少女面色苍白如纸,纤细的手臂上静静延伸着透明的输液管。 滴——滴——滴—— 若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和心电监护仪上规律的波动,几乎要让人以为这具单薄的身躯早已失去了生机。 吱嘎—— 房门推开,面色憔悴的妇女小心翼翼地抱着盆娇艳的山茶走了进来。 她将盆栽放在窗台上,又仔细调整了几次位置,让那抹洁白纯洁的鲜花正面对着病床。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妇女开始叙事:‘今天天气可真好,小霜,快醒过来看看春天。’ 口中桩桩件件都是描写春日光景,念叨着她快睁开眼睛。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她喉咙发紧,心脏发酸。 轻长霜凝固在原地,泛着水光的双目痛苦地盯着形如槁木的妇女,仿佛要将这一刻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入骨髓中。 妈妈。 轻长霜在内心无声呐喊。 “观察现实世界时间已到。”系统不合时宜提醒:“宿主日后还请更加努力完成任务,争取早日回家。” 电子晶屏骤然黑屏,旋即消失不见。 画面转瞬而逝,轻长霜却深陷其中抽离不出。 她连崩溃都是寂静无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腔里的苦楚越绞越紧的、令人窒息。 她乱颤着呼吸,痛苦地闭上双眼,死死压住那翻腾的情绪,不叫人窥见一二心事。 直到一声压抑着沉闷的咳嗽声,扯回轻长霜深陷黑暗濒临失控的神识。 他单薄削瘦屹立在凄苦寒风中,脸色比冰雪还要惨白。 她鸦羽似的长睫轻轻颤抖,理智重回,冷面中藏有难以察觉的破碎感:“你怎么在这?”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争分夺秒回去歇息,避免次日精神萎靡去学宫。 长诉神色自若回道:“弟子瞧师尊赏雪,多陪陪师尊。” 其实是他痛得走不动了,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得不行。 长诉若无其事扫过轻长霜方才死死注视的方向,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真是奇怪,她到底在看什么? 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转瞬之间便悉数藏好,恍若错觉。 长诉苍白的笑容未变:“方才弟子前去寻找师叔时,师叔说忘记告诉您,天息山外西行九百里有人求助,让师尊您前去一趟。” 其实谢寒灯的语气可没有这么好,用力捏着令牌,指节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宛如下一秒就要喷火的眼神。 “轻长霜果真傲慢无礼,目中无人!混账混账混账!” 即使长诉厌恶极她,被轰出去时也不得不承认:身为半脚踏入九重天的天纵奇才,她自然有傲慢的资本。 轻长霜缄默无言,所有情绪再次封存。 按照原著剧情,他本该夺得首位,随后被罚跪七日,等伤势将养得稍见起色,方才继续走那天息九百里开外的支线剧情。 谁知他这般不争气,居于后位,支线剧情便见缝插针补上来,没有丝毫时间给他休养。 说到底还是剧情的错。 她视线静如止水,毫无情绪道:“你同本尊一道去。” 长诉眉眼微变,躬身垂首:“是。” 斩妖除魔的事惯来紧凑,耽搁不得,他自然而然奢求不得休息时间。 轻长霜指尖泄露一缕洁白的灵气,凝聚成一柄无暇的灵剑靠在她脚边,她踏上剑身,回眸注视陷入沉默的长诉。 若是平日里还好,他尚且能幻化出灵剑。但如今长诉灵力近乎枯竭,只能忍痛唤出太平剑,将它踩在脚底下。 太平剑莫怪莫怪。 天息之巅,两道雪白身影在穹苍之上曳出长长的流光,宛若流星滑落。 天息群山生于茫茫沧海之上,藏于云雾缭绕间。 御剑飞行半日方可渡过沧海,随后便是人间悉知的国土。 天息山外,其实说的是沧海之外。 凌冽的海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轻长霜双眸静若寒潭,倒映着流云千山,不起波澜。 轻长霜头也不回:“次位真是让本尊颜面尽失。” 长诉从善如流的道歉:“弟子无能。” 不愿让他得到首位,居于次位也不乐意,轻长霜究竟要他如何? 遮掩住眼底的麻木与不解,长诉藏住所有心思再次投入御剑飞行中。 尽管拼尽全力,他单薄的身影还是远远落后一大截,在云海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不断追逐着。 长诉倔强地咬紧牙关,剑眉紧缩着试图缩短距离。 身下太平剑剑芒明灭不定,有摇摇欲坠之势。 早该撑不住了。 她面无表情注视前路,分散的灵气却时时刻刻关注着身后的动静,将长诉虚弱的状态尽收眼底。 不远不近的距离,足够在他遇难时出手相助。 就在此时,脑海中的系统毫无征兆下达命令:“宿主,需要你协助男主平安到达剧情地点。如果男主不慎坠亡,这方世界便会崩塌。” 轻长霜冷然撇了它一眼,“不算人设崩坏吗?” 系统无语至极:“你用灵力托举一下,别被他发现就行。” 她得到想要的答案,不再多言。一缕透明的灵力灵活移动到太平剑下方,稳稳托住摇晃的剑身。 宛如被灌入一道强大的灵力,晃动的剑面稳妥的不再颤动。 怎么回事? 长诉微微掀眸,温和的目光不着痕迹环顾四周,寻找周围可疑的迹象。 茫茫沧海已过, 御剑向西而行,不知多少妖怪潜藏在目光不可及之地。 什么也没有发现。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直到前端雪白纤瘦的身影撞入他的眼眸。 那一瞬间,长诉眸光微颤,福至心灵。 峰峦叠嶂,树阵涛涛。 恣意自由的风经过她,离去时都变得淡然凄寒。 青丝如绸,散落身后,半张无悲无喜的面孔若隐若现,她整个人散发着漠然的气质,叫人忍不住跪拜臣服。 难道是她? 下一瞬,长诉自嘲般将这可笑的想法抛之脑后。 一身余毒拜她所赐,她怎么会这般好心?不趁机落井下石都算仁慈。 可除此之外,长诉始终想不出别的借口,有谁能在轻长霜的目光下,毫无理由护送他一路且不被发现。 … 谢寒灯口中的人来自青山村。 名不经传的村落,却傍着世人讳莫如深的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妖物横生,却遍地灵药,因此有不少贪心之人命丧于此。 而青山村中人世世代代镇守此处,防止外人不慎进入迷雾森林,也防止其中妖魔离开。 想要从天息方向进去青山村,势必要经过沧海,进入迷雾森林。否则要绕行一大圈,多耗时七日有余。 灵剑附漂浮在穹顶半空,轻长霜白衣胜雪,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浓雾裹挟的森林。 诡谲潮湿的密林瘴气凝厚,可以说是十米开外目盲耳聋的程度。 此地气机晦涩,修为浅者尚可勉力前行,但修为愈是通天彻地者,所受桎梏愈重。 纵有移山填海之能,亦如困龙浅滩,十不存一。更为只手遮天者,五感瞬间便会被封存大半。 轻长霜早操纵灵剑缓缓落地,暗自思索:不能御剑飞行,按如今脚程,需得日夜兼程两日有余。 浓稠潮湿的雾气牢牢缠绕住森林,不朝外生长分寸。 轻长霜微微侧首,清寒的视线扫过垂眸收剑的长诉。 她停顿片刻,率先垂范,迈入阴森诡谲的迷雾之中。 瘴气腾腾,变化莫测。 来路被吞噬殆尽,余留一片空白。 阴冷粘稠的雾气紧贴裸露在外的肌肤,轻长霜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抬起纤细的手,舒而浅的灵力霸道扩散,吹尽周身七尺迷雾。 灵力使用起来果真艰难,轻长霜面不改色,始终保持七尺之内耳清目明。 长诉走在七尺的边缘极限,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沉闷的痛哼声传来。他压抑痛楚许久,终是控制不住从唇齿间溢出。 轻长霜动作微顿。 短短两日,不少祸事接连发生在他身上,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如恶鬼般视而不见。 她希望在走剧情时,尽可能在有限的能力中,减少带给他的痛苦。 长诉面色如雪,跟着停下脚步,温和明亮的眼神暗含丝丝痛楚,他启唇轻轻唤道:“师尊?” 怎么突然停下来,莫不是又要惩戒他? 轻长霜长睫轻轻颤动,面不改色道:“原地休整。” 原来如此。 迷雾森林会压抑她的修为,经过灵力淬炼的躯体也会在这里往凡人靠拢。 所以轻长霜才会感到疲惫。 长诉肩膀微松,惯来的笑意添上一分真情实意:“是,师尊。” 13. 第 13 章 得到片刻喘息的时间,长诉寻着干净的落脚处,开始盘腿而坐,争分夺秒运功排毒。 头顶凝实着瘴气,轻长霜到底做不到置之不理。 她斟酌着丢出一瓶丹药,面上施舍般的蔑视拿捏得刚刚好:“别死了。” 系统夸赞道:“宿主,你还会自己开辟新嘲讽剧情了!” 会走剧情的宿主才是它心仪的好宿主! 洁净的药瓶骨碌着滚到腿边,长诉神色自若睁开双目。 他躬身捡起冰冷的药瓶,含笑感恩道:“谢过师尊。” 声音没有半分异样。 她当真有这么好心?长诉敛住眼眸中的怀疑。 但按照如今的状况,轻长霜捏死他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又何必浪费毒药在他身上。 但谁又能确定,里面不是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东西呢? 尽管疑点重重,长诉倒出丹药的动作毫不含糊,更是当着她的面,如最为信赖她的弟子般,毫不犹豫吃下去。 他含着浅笑做好烈焰焚烧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五脏六腑的疼痛得到疏解,筋脉中如刀割的痛处趋于平缓,余毒也有渐渐消弭的征兆。 所有不适被涓涓细流抚平,竟让他修为隐有增加之势。 轻长霜心满意足站起身,开始观望四周景色。 雾气蒙蒙,七尺之外皆是雾色,唯有虎视眈眈的视线,蛰伏在危机四伏的森林中,垂涎欲滴落在她身上。 窸窸窣窣间,一直灵智未开的狼妖冲破迷雾,露出满嘴獠牙凶神恶煞直冲她来。 身旁闭目养神的身影更为迅捷,如一道疾风,毫不犹豫挡在身前,只听剑锋嗡鸣,锋芒毕露。 狼妖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尸首分离,一命呜呼了去。 轻长霜眸光微暗,面露冰冷后退两步,避免腥臭的血液溅射到服饰上。 长诉甩净剑面上残留的血液,收剑入鞘。 回首间,风光霁月的面庞泛出轻柔笑意:“师尊可无恙?” 她毫无表情点点头。 雷厉风行的剑法震慑住雾外生物,那贪婪的窥探褪去许多。 长诉从随身携带的芥子中取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干脆利落处理起狼妖的尸体来。 这是主角要收集装备了吗? 轻长霜不喜血腥的画面,索性踱步至灵气可以笼罩住他的边缘位置,开始闭目修炼。 长诉不敢走远,就近寻找几块干燥的残木堆垒在一起。 一簇火苗从指尖窜起,丢至木块中,很快徐徐燃烧起来。 火光摇曳生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长诉放下匕首,处理干净的肉块被细长的木签串起,另一头插在肥沃的土地中。 他又取出几株增香的草药,碾成粉撒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 油脂滴落炭火,焦香裹着肉味在烟熏中弥漫,像钩子般勾过她的胃。 轻长霜鼻翼轻轻翕动,茫然的视线落至木签上,神色颇为不解。 哦,他辟谷不精,自然而然需要进食。是她脱离凡尘太久,几乎淡忘这一条了。 她无悲无喜的目光带着丝丝悲悯。如一潭青苔没覆的山泉,未曾被人记录,便沉寂得快要干涸。 长诉含笑邀请:“师尊可要尝尝?” 长诉心知肚明,她厌妖至极,定然不会接受这妖物的血肉。更何况她辟谷多年,不沾染人间烟火,吃食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轻长霜认真思考着可能:不算崩人设,抢他吃食,也算恶毒人设的一种。 系统没有反驳她,大抵也是赞同的。 她毫无心理负担走过去,清冷傲慢地接过他掌心长签。 指尖触碰的瞬间,话如碎冰坠玉的声线毫无征兆响起:【好香。】 长诉讶然抬眸,对方毫无异样,安安静静坐回原位咬着烤肉,他忽然生出一种拉着仙君坠入烟火的感受。 回想起每一次触碰到她时,总能听见类似她的声音响起,长诉暗自思忖:莫不是这是她心中所想? 过于古怪离奇,长诉不能轻易下定论。如果贸然接近她,不小心惹她厌恶,招来杀生之祸就不妙了。 长诉打算日后再探。 他没有料想到轻长霜会接受,准备的也就一个人的量,他只好沉默的取出匕首,再次重复先前操作。 这具身体许久不沾荤腥,委实是吃不下了。 有点浪费。 轻长霜咀嚼完最后一小块肉,瞧着雾气之外,碍于她威压不敢靠近的凶手,心头冒出一个歪主意。 剩下的烤肉被她掷出去,转眼间就被蜂拥而至的妖群吞噬殆尽。 她百无聊赖默默观赏妖兽纷争,感觉内心沉寂许久的灵魂,随着烟火气渐渐复苏。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不着痕迹撇过长诉,后者端坐在一旁,似诗如画,不再虚弱苍白的模样。 他眉眼精致,面如冠玉,恰似清风霁月,温润的气质在周身萦绕。素白长衫垂落,似潺潺春水,新雪覆松。 轻长霜放心地收回视线。 然而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长诉指尖生长出植物的根须。 根须一触及松软的地面时,便灵活欢快地朝下扎根,继续着其中肥沃的营养。 迷雾森林的沃土最是适合植物生长。 柴火噼啪低响,火光渐弱,最终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静静冷却。 算算时间,休整得差不多了。 “准备启程。”轻长霜维持着仙君应有的威望,独自走在前端开辟道路。 “是,师尊。” 褐色根须依依不舍地从泥土中抽回,他悄无声息踩平被根须翻滚得凌乱的泥土,紧随其后。 暮色见散,迷雾渐浓,隐隐约约透露几分沁人的寒气。 妖兽千奇百怪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伴随着令人胆寒的窸窣声,穿梭其中。 妖气弥漫,凄厉的风如刃刮过。 轻长霜危险地眯起眼睛,站定脚步睨过四周。 装神弄鬼。 微弱连绵的震动从地面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不间断。 湿润的泥土不断蜿蜒起巨大的鼓包,所到之处皲裂开来。 一个比她半身还大的花苞猛然钻出,花苞迅速抖落身上的泥土,露出瑰丽的青红色的本身,与满是尖刺的巨大花茎。 花妖遮天蔽日般摇曳着身体,震耳欲聋的声波从花心传出,她难受地蹙起眉头,别过脸后退半步。 好吵。 花苞层层绽放,露出满嘴獠牙的花蕊。 它贪婪的想要将眼前人吞噬殆尽,却又始终忌惮着不敢上去。 以至于只敢唯唯诺诺围绕在长诉附近,找准时机朝他下手。 长诉也不是好惹的。 花茎底部突然隆起一个巨大的 脓包,沿着茎秆急速上涌,花瓣骤然收缩,在下一秒猛地绽开。 只听“噗嗤”一声,腥臭的毒液如箭般喷射而出。 地面“滋”地腾起青烟,长诉迅捷地闪身躲避,方才立足之处已然蚀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他半蹲在虬结的树干上,指腹摩挲着树皮粗糙的纹路。 凭借着上一世对付花妖的经验,长诉时时刻刻瞄准它的弱点,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时机。 “好臭。”轻长霜清凌凌的声音响起。 他眸光倏地一颤,下意识地垂首轻嗅,下一瞬却僵持在原地。 一股羞恼的情绪冲上心头,他在干什么? 一时不察,花茎残暴地横甩而来,树干轰然倒塌,碎木四溅。 长诉一跃而起,身姿如辉似月。璀璨夺目的太平剑如霜雪汇聚凝实在他掌心,如银针穿线般精准刺入那颤动的花蕊。 一击毙命。 花妖濒死前猛烈颤栗几下,花瓣痉挛着蜷曲,突然“嘭”地一下,整朵花炸开猩红的血雾。 食人花妖死之前会喷洒出迷惑人心的毒雾,叫人自相残杀。 长诉猛地窒住呼吸后撤数步,衣袖翻飞间退出半丈开外。 他上辈子无意间吸入这毒气,竟敢对轻长霜刀剑相向,险些被就地正法。 若非他半死不活时恢复神智,只怕是不知转世多久了。 雾气弥漫腾腾,长诉眸光微闪,虚情假意提醒:“师尊小心。” 系统毫不在意点评:“这种毒雾只对妖有作用。” 闻言轻长霜不躲不闪,不染纤尘地站在原地。 既然如此,就不浪费灵力了。 就在毒雾弥漫至眼前时,难以忍受的恶臭伴随毒雾钻入鼻尖。 她脸色微凉,屏息间反手挥出一道凌冽剑气。 好臭。 霜白的剑光劈开浓雾,将毒雾通通卷入其中,露出森林疮痍的真面目,不稍片刻清净,周遭的雾气见缝插针弥补上去。 视线再次维持在七尺边缘。 见她没有立即离开的打算,长诉观察着她神色冰凉的目光,默默弯腰捡起一旁笔直的木杆,在食人花妖的花蕊中翻找着什么。 轻长霜心生困惑,叩问系统:主角在做什么? 系统瞥了一眼,及时解惑:“主角见多识广,知道食人花妖的花心可以入药。” 轻长霜缄默无言,默默盯着他捣鼓。 对于腥臭弥漫的花妖尸体,她提不起半分兴趣。 花心结实的和花蕊牢牢生在在一起,长诉小心避开花刺踩上花茎,绕了两圈用力揪住花心,狠狠往后拽。 花心完整出现在他手中,骤然消失的阻碍感险些将他掀倒下去。 长诉顺势纵身而跃,在地面站稳脚跟。 他小心翼翼将花心纳入芥子中,紧接着默默施展净身诀,将浑身污秽整理干净。 应该…没有臭味了吧? 长诉背对着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嗅了嗅手腕处。 清新而雅致的花香钻入鼻尖,他眉头紧锁,丝毫不放心。 毕竟天息拜师大典上,她也是这般面不改色,腔调冰冷的说他弥漫着臭味。 真是看不出来轻长霜嗅觉也有问题。 他眸光闪过一丝暗色,若无其事般走至雾气边缘,毕竟方才一直保持着这距离。 距离离开迷雾森林,还有一日半的距离。 14. 第 14 章 金光万缕,破不开层层浓雾。 灵气稀薄无影,吐纳间如饮沙砾。 偶有血腥味卷过,更显此地阴森诡谲。 雾外妖兽虎视眈眈,但凡有踏入无雾境内的,太平剑光皆无情一闪而逝。 她端庄坐在平坦干净的青岩,背脊挺若寒松,眉眼一道倦痕。 时时刻刻保持着七寸无雾之地,灵力损耗得比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一旁沉默捣鼓妖兽的家伙,修为尚且达不到这种压制。他只能安安稳稳走在她的保护中,唯有妖兽贸然闯入时才会出手。 一路走来,他的状态反而不错。 周遭影影绰绰,枯叶簌簌声不绝于耳。 进犯的妖兽安息在腿边,长诉干脆利落甩净剑面污血,从腰间取出一把剔骨用的匕首来。 锋利的刃片薄如蝉翼,闪烁着嗜血的寒光,叫人望而生畏,胆寒不止。 偏生他噙着寻常笑意,修长的手紧握匕首,骨节如竹节分明。 血腥味弥漫,只听“噗呲”一声,刀尖瞬间没入血肉,不费吹灰之力划拉开一道口子。 刀法刁钻,动作娴熟,一人份的食量迅速切割完成。 他余光无意间瞥见闭眼假寐的轻长霜,微微握紧匕首,藏好眼中流露出的算计,再次割下一块精瘦的腿肉来。 若是能借此机会试探一下,那便再好不过了。 柴火噼里啪啦,暖意与香味扑鼻。 她长睫轻轻颤动,清寒冷漠的双眸受到诱惑般缓缓睁开,缄默无言凝视他。 火苗在她眼眸恣意跃动,那张惯覆冰霜的面容被煨上一层暖色,连眉梢的清冷都化开三分。 片言之赐,皆事师也。 长诉眼底暗色隐藏得极好,温和启唇问道:“师尊,可要尝尝?” 焦香的烤肉滋滋冒油,刺激着她寡淡的味蕾。 究竟为何这样做? 精致的眉眼惯来冷然,轻长霜面无表情审视他。 长诉泰然自若尊敬呈递,毕恭毕敬的玉面窥不出一丝破绽。 当真是好心? 诡谲的气流惶惶穿梭,轻长霜沉默地伸出手,受礼般接过烤肉。 指尖一触即离,他微微倾身,眼睫低垂。 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流动的气息都会干扰这无声的试探。 【想吃其他的。】 长诉唇角缓缓加深,双眸微微弯起,盛着温润的光。 笑意如涟漪般荡漾开来,瞳孔深处却蛰伏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果真如此,只要肌肤相触,就能窥见轻长霜所思所想。 匪夷所思之事,便是问鼎九重天的仙君也绝无可能做到。 日后对付她,又多了一种别的手段。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唇角笑意越发温柔,虚情假意问道:“师尊,可有其他喜爱的吃食?” 轻长霜执签的手微顿,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对方含笑的温润面庞。 以他们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唠这些无济于事的。 莫不是他想借机打听,做好日后下毒的准备? 思来想去别无它意。 威望被破开一条缝隙,丝丝缕缕的不悦慢慢溢上心头。 轻长霜语调泛着冷,言辞恍若冬风不掺一丝温度:“修仙之人,切勿贪图口腹之欲。” 长诉从善如流:“师尊教训的对。” 迷雾森林中的时日转瞬即逝。 雾气逐渐稀薄,远端视野渐亮,隐约可以窥见出路。 她不由自主加快速度,曦光温热而斑驳,落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软的色泽。 视线豁然开朗,碧空如洗的穹顶映入眼帘,芳草葳蕤,气息清新。 稀薄的灵气在山涧浮动,她汲取着最为纯净的一缕,灵力如涓流渗入筋脉,滋润着四肢百骸。 她素手轻抬,灵剑如风雪汇聚。洁净的剑身流转着清冷寒芒,更显凌厉坚韧。 浓浓雾气翻滚,长诉始终安静站在后端,无言凝着她瓷白的侧脸,等待她发号施令。 “跟紧本尊。” 朝西御剑飞行五十里,千山万壑皆在脚下。 塑风如刀,掠开她鬓角碎发,露出那双深黑沉寂的眼眸。 她的双眼像两片冰封的湖水,浮着一层毫无生机的霜,目光所及之处,皆覆上轻柔的雪,无声且寂寥。 村落静卧于群山之中,如一方岁月静好的秘境。山路蛛网般蜿蜒绵亘,藏于林间若隐若现。 山脚一泓碧水如镜,波光粼粼的湖面倒影着天光云影,微风拂过时泛起细碎的银波,更显得幽远宁静。 一眼望去,仿若无妖无祟,寻常得令人起疑。 风起阵阵,轻长霜居高临下踏着灵剑,缓缓降落于村前。 方一落地,她轻蹙起眉,厌恶一闪而逝。 湿润的潮气遍布,夹杂着无处不在的腥臭气味,如同透明腐败的潮水淹没一切,却无人能视。 她素手轻挥,霎时一股强大的灵力朝外扩散而去,刺鼻的气息荡然无存。 温润的身影一如既往端正在后端,凝视她展现灵力的身姿。 便是背对着他,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老旧的村牌摇摇欲坠挂在枯木上,风吹过时,会发出吱嘎的诡异声响,复归平静。 村内小径赫然出现轻快的脚步声,小巧玲珑的身影渐近,从屋舍中蹦跳着汇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讨论什么。 其中一位稚子眼尖瞥见她,略微惊讶地推了推同行者。 孩童互相对视一眼,低头嘀咕着什么,片刻后欢天喜地走上前来:“是外来的姐姐!” 轻长霜面不改色打量着三个小娃娃。 陈旧的衣料封缝着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破破烂烂的布料中,肌肤却红润白皙。 最为成熟的女童率先开口:“姐姐来除妖的吗?”清澈的双眼闪烁着几分好奇。 “正是。”轻长霜微微颔首。 观骨骼不过总角年岁,知晓妖物作祟却丝毫不惧,青山村风平浪静果然是表面。 “娘亲说,会除妖的都是特别厉害的人。”女童兴致勃勃问道:“姐姐,你很厉害吗?” “尚可。”她言简意赅。 纵有排山倒海之能,却依旧受限于人,轻长霜主自觉称不上有多厉害。 “那这位哥哥呢?”女童略显失望,继续追问。 “尚可自保。”长诉谦逊回答。 “那你们除妖时可一定要小心。”女童眼珠子古灵精怪一转,“大妖能吞人!” 她抬手置于嘴前,十指夸张地比划两下,佯装出满嘴獠牙的模样,逗得其他孩童咯咯直笑。 好不欢快的气氛。 轻长霜眼波平缓,语调毫无起伏:“无恙。” “姐姐,我带你去找村长吧!”女童突兀地牵住她的手,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村长一直念叨着仙师呢!” 紧接着她如大人般有模有样对剩余两位孩童说:“你们先回去,等我晚时来找你们。” 孩童笑嘻嘻异口同声:“我们回家等你。” 女童细嫩的手寒凉如玉石,大大咧咧勾住她掌心,轻长霜贴心地回握住,任由她带路,牵引着往前走。 希望能尽快解决,别牵扯这群孩子。 风格别样的农院错落有致,伴着女童哼唱的欢快曲调,她不着痕迹观察着四周。 波光粼粼的湖面自山脚如臂弯般连绵半座村庄,岸边遮天蔽日的槐树气根旺盛,树冠如云。 捣衣的姑娘用力浆洗着旧装,取水的壮丁满满当当折返。 烈日炎炎下,悠悠碧波蒸腾着水汽,斑驳细碎的光影挥洒,安宁且美好。 女童顺着望过去,挺起胸膛骄傲介绍:“那片漂亮的湖叫鲛人湖,我们全村人就在那儿取水,没有它就没有我们青山村!” “原来如此,”她放缓语调附和:“可知晓那妖物是什么?” “是漂亮的鲛妖!”女童 兴奋的回答。 杀人的邪物也能担得起如此夸赞,轻长霜并不赞同瞥她一眼,发现她真的是肺腑之言。 真是处处透露着诡异。 一路走来,未曾瞧见取水之井,青山村果真是仰仗这一条湖泊。 若心怀不轨者投毒于水,恐难防范。 更别说那鲛人湖中存在的妖邪。 半盏茶的工夫,三人已来到一座整洁的青瓦白墙农院前。 女童笑嘻嘻推开篱笆,松开手跑过去敲响房门,声音甜甜的叫唤:“村长,村长,有仙师来啦!” 轻长霜敏锐的注意到,随着她的动作,女童被头发遮掩的后颈处,露出一条并不明显的竖状疤痕。 那是什么? 没等她仔细辨认,女童率先跳下台阶,一溜烟回到轻长霜身侧。 “来了。”浑厚低沉的回答穿过门板。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老旧声响。 结实健硕的青年穿着棉麻布衣,疾步如飞走出来。 他骨骼看上去不过三十,长相端正,露着万般无奈。 “春花,别又敲倒我的门。” “我很克制力道了,这回别赖在我身上!” 村长无可奈何地摇头,继而嘴角一扯,憨厚老实的笑容堆在脸上,“请问二位是天息来的仙师吗?” “正是。”轻长霜目光清冽如雪,直截了当:“妖物在何处?” “妖物只会在满月时出现,平日都躲在鲛人湖中。”村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算算时日距离满月还有半月。” “原想着仙师奔波劳顿,只要能解决妖物,晚几日莅临也无妨,岂料村中竟有人胆小如鼠,不知规矩叨扰仙师,倒叫仙师不得不多留寒舍几日了。” 春花义愤填膺附和道:“就是!” 在妖物纵横的迷雾森林附近,村民们本该翘首企盼天息来使才是。 就算不求其他,也应求一个安稳。 此地疑点重重,她疏离浅薄的态度分辨不出心思,嗓音淡然无波:“无妨。” “仙师仁慈。”村长背对着她落上门锁,忙不迭跑到前端带路,“那我先给二位仙师安排住所。” 离开那方农院,沿途尽是闲散无事的村民。扛着锄头或背着篓,倚在路边时不时投来探究的视线,夹杂着几声窃窃私语。 “这就是天息来的家伙?” “听说她是来除、除妖的!” “你小声点,我耳朵没聋!” “凶什么凶,我这不是记错了吗?” 有位妇女在众人撺掇间,壮着胆子发问:“村长,仙师要留下来吗?” 春花言笑晏晏抢先回答:“先师要留下来给我们除妖呢!” 妇女眼前一亮,手指捻着粗衣上的毛边,“留下好,除妖也好,不错,不错!” 村长喟叹点头,解释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偏护:“仙师莫要觉得唐突,青山村地方偏僻,从未有人见过仙师,他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 “不必紧张。”她最是厌恶这些规矩,平常对待更甚她心意。 她深黑冷淡的瞳仁划过忐忑不止的村民,如谈常事道:“他们很是信服你。” “仙师见笑了。”村长谦逊摆摆手,“我爹以前是村长,他们不过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几分薄面。” 不多时,两座青瓦泥墙的屋舍现于眼前。 村长腰间取下一串钥匙,细细比对后拧开门锁,“青山村简陋,还请仙师不要嫌弃。” 木门“吱嘎”一声轻响,缓缓洞开。 屋内陈设简朴,一盏焚过半截的烛台静静置于木桌之上。 四壁并无积灰,显然是近日有人打整过。 轻长霜清冷的视线落在角落的尘灰,她微蹙起眉头,一缕灵力悄无声息溜出去,将那处清扫干净。 “仙师还请在此歇息。”村长根本没注意这处动静,回身道:“小仙师还请随我来,我们去另外一间。” 15. 第 15 章 关门声叩响,昏暗的房内烛火俶尔自燃。 烛火摇曳生姿,橙黄的光线朦胧落在她身上,在老旧的墙面拓出一轮孤寂单薄的阴影。 陈旧的桌台摆着半本原著,轻长霜端正坐落在古旧的凳椅上,纤瘦的身影寂如雪。 她单手支颐下颚,淡漠地掀开原著中青山村的章节,一目十行,波澜不兴。 日渐西斜,月上中梢。 古树影影绰绰张牙舞爪,森森夜风下簌簌而响。 弓起食指轻叩书纸,凝着渐暗的天色,轻长霜缓缓阖闭双目。 远端可遮天蔽日的槐树之下,年幼的孩童蹲在一起,拨弄着腥臭黏腻的泥土,鬼气森森的秘密,透过砖瓦毫无遮拦传入耳中。 “做仙师可真好,上天入海,缩地成寸,我也想变成她这样!” “哼,当真想得美,如今哪里轮得到你?” “小气鬼,说说而已,我可不敢忘那些过错者的下场。” “隔墙有耳,莫要叫天息的家伙知晓,否则有你好受的。” “这是自然,我可不会当那告密者,话说那叛徒如今如何了?” “听说村长将他关在牢房中,等月圆之后惩戒。” “告密者就该抓起来!” “抓起来抓起来,为民除害!” 双方相视一笑,喉间同时溢出甜腻的笑音,随着凄凉的罡风飘荡在整片深黑夜湖,手牵手一起回家。 湖心汩汩溢出滔天黑气,浓厚的怨气滚滚而出,沿着湖面自四方而散。 浩荡怨气粘着潮气,窸窸窣窣蔓延着靠近陆地,在离开湖水的刹那,如触及不可侵犯之地般,霎时烟消云散。 此地早已沦为恶鬼的领域。 妖鬼邪气掺杂一起,若是再不出面解决,怕是整座村落皆会落得恶鬼吞噬的下场。 不,这座村落,已经被吞噬殆尽了。 轻长霜安之若素,摈弃所有杂音。 寂静燃烧的烛火旁,系统豆大的眼珠轱辘转动,贱嗖嗖凑近询问:“你不害怕吗?” “怕何物?” 光是听见系统的声音,内心便涌起一股令人厌恶的冰冷感。 “人类都害怕妖怪。”系统言之凿凿,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这里显然不太平。” “何足畏惧。” 轻长霜冷眸未睁,漠不关心。 若是曾经的她,许是早已惶恐不止,瑟缩在被褥中寻求庇护。 但事到如今,她心如止水无波无澜。 “如今你成长这么多,我很欣慰。”系统扑朔翅膀跳上横杆,高傲的抛出橄榄枝:“有没有考虑留在这里?” “没有。” 轻长霜毫不犹豫拒绝,她有且仅有的目的便是回家。 谁会选择留在一个举目无亲的世界。 系统不满啧了声,放缓声调循循善诱:“回到现实世界后,你不会渴望这翻云覆雨的实力吗?只要你说想…” “不想。”轻长霜斩钉截铁。 科技的时代不需要这些鬼怪神力。 “就算看不上这力量,你也看不上这具健康的身体吗?” 系统展露出更大的诱饵,引诱着她留下。 “闭嘴。” “整日躺在病床上究竟有什…” “我叫你闭嘴!” 轻长霜骤然睁开双目,眼眸死死盯着系统,惯来凌冽的瞳中盛着怒火,字句冰寒刺骨:“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澎湃汹涌的灵力化作尖锥棱刺,如漫天飞雪将系统困住其中。 她要回到那律法、文明、科技、人人平等的时代。 就算是死亡,也要死在那遥远的故土,死在血脉相连家人的旁边。 她的警告冷得像冰刃划破夜幕,不带一丝温度,裹着凛冽的寒意,一字不落传到系统耳中。 压抑的氛围弥漫开来,系统放下笑颜,压迫感无形倾散。 冰锥在它不断靠近下不受控制退缩融化,最终化作毫无杀伤力的椭圆冰块。 它傲慢的宣告:“宿主,你现在经由我绑定小世界,按照《系统保护法》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害我的。” “何必和我动怒?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崩地裂之势。 青天穹顶,万钧雷霆毫无征兆轰然而下,地面颤动不止,墙面黄泥簌簌而落。 震颤连连,闭目养神的长诉骤然惊开双目,动作迅捷翻身下榻,悄无声息推开窗棂,背靠窗框侧目窥去。 残垣断壁泛着滚滚浓烟,壁面不断掉落残渣。 上位者的怒火不可僭越,浩荡的灵气冰凉如雪,她雪白无垢的净衣沾染雷霆气息,自渐散的烟尘中露出焦黑的边角。 “我一定会…” 一定会杀了你。 她袖中指节捏得惨白,胸膛微微起伏,压抑肃杀的微弱吐息,伴着砭人肌骨的视线,彻底暴露在夜色中。 她惯是面无表情的天息仙君,从未有人见过盛怒之下的轻长霜,如春山一霎万里冰川,毁天灭地之势,叫人忍不住跪拜臣服。 锋芒毕露。 究竟在同谁争执,竟惹来雷霆相劈。长诉困惑一闪而逝。 穹苍滚滚雷云散去,远端星点火光汇聚,受惊的村民举着火把熙熙攘攘而来。 今日绝非探究的好时机。 他悄无声息合上窗框,方转过身,一道霜雪般薄凉的视线精准透过墙面锁定位置。长诉指尖微僵,如芒在背。 早就被发现了。 他如往常含出笑意,立刻理好仪态,调转脚步前往轻长霜所在之地。 刺鼻的雷息残留半空,连带潮湿的夜风刮过。 长诉垂眸作揖,表情关切又诚恳:“师尊可有受伤?” 轻长霜缄默无言,冰冷的双眸宛若结冰的汪洋。 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在四肢百骸,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吱嘎作响的生息。 翻滚的怒火堆积在胸腔,皆是密密麻麻的疼痛,身体细细颤抖着,叫嚣着将一切焚烧殆尽。 好疼。 “宿主,请时刻谨记《系统保护法》,条规会在此处任务结束后送至书房。” 前所未有的恨意如汹涌潮水席卷而来,险些将她所有理智围困深海。 她死死咬紧苍白的下唇,遏制住杀意,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 混蛋。 她克制着滔天怒火,指尖泄出一息灵力。 满地狼藉正以肉眼可见的状态恢复,在灵力运转下,不稍片刻已恢复如初。 陈旧的砖瓦映着火光,举着火把的村民已然近在咫尺。 末尾的村长满脸紧张,挤出人群率先问道:“仙师,可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有其他妖物出没?” 轻长霜唇瓣未启,眼眸如冻结的湖面,面无表情注视着长诉,旋即些许不耐地移开视线,叫人窥不出其他。 毫无解答的意图。 未得到解答,村长焦急地来回踱步,求助的望向长诉,“这位小仙师…” “村长,此事是我之过。” 他不动声色地敛回视线,将眼底翻涌的暗潮锁在阴影中,放缓声线接着道:“是我道心不稳,修炼时出了岔子,这才引来天雷相霹。” 轻长霜现在也没有出声制止。 出门在外,维护师尊是每一位弟子该做的事情,如若不然,轻长霜日后又有理由在此事上做文章。 村长仍旧忧心忡忡:“那月圆之夜时…” “村长放心,天息自然有解决之法,绝不出现任何纰漏。” 他言语时眉间总凝着一段春风,声音如经年温养的灵玉,给人无与伦比的信任感。 “小仙师这样说,我们可安心了。” 空气中还残存着雷焦味,见最后的村民背影消失在茂茂繁草中,长诉轻舒一口气,唇角再次挂起笑容。 轻长霜指尖拢入袖,毫无温度扫他一眼:“多嘴。” 看他那一眼并无隐喻,但接的话还算舒心,可惜系统守在身旁,她不得不保持刻薄的形象。 长诉笑面未改,从善如流接话:“师尊教训的对。” 夜色如墨,繁星遍布。 轻长霜落座在庭院石凳上。 雪白的素缎裹在肩头,薄得像一捧新落的雪,被风一吹便簌簌颤动,称得她纤瘦的躯体越发单薄,恍若随时随地要被风吹散。 她未回房,长诉自然不敢离去。 曾经他有件事便觉得古怪,只是内心深知自己并不受轻长霜喜爱,故而没有问出口。 重来一世便生出些淡然来,再也不怕加深厌恶,温和问道:“以师尊的能力,为何不提前杀死那妖邪?” 半角迈入九重天,便是将整座山脉铲平都不是难事,何苦那一小小的鲛人湖。 “聒噪。” 自然是要按照剧本来,否则她早这么做了。 … 晨光微熹,第一缕光线折射波光粼粼的湖面。 板门由外叩响,村长端着热气腾腾清淡的早膳,“这位仙师,青山村简陋,还请不要嫌弃。” “多谢,日后不必费心。” 按照原著描写,青山村端给乡外人的吃食中都下了毒,不过对于轻长霜这类级别来说,毫无作用。 昨日一遭,轻长霜心情极差,瞧着掺毒的食物,更是少了虚与委蛇的耐心。 她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去,“青山村世代镇守迷雾森林,妖物纵横,定然苦不堪言,但为何千百年间没有向天息求助的打算?” “仙师不知,青山村全仰仗着村中镇妖石镇守此地。” 村长恭敬地放下膳食,痛心疾首叹气解释:“一般小妖绕道而行,哪里需要麻烦仙师。实在是无 能为力时,我们才会上天息求助。” 这么多年来,皆没有出现一位能突破镇妖石的大妖? 轻长霜不置可否,“我早已辟谷,这些留给孩子们吧。” “仙师宽厚,”村长从善如流地端起膳食,“那我先行告退,若是有需要只管叫人通知我就行。” 轻长霜质疑:“镇妖石放在何处?” 村长毫无迟疑道:“在那鲛人湖最中央位置。” 门板吱嘎轻闭,系统正陷入酣睡。 光是与系统身处同一地段,她便止不住心生厌恶,索性推门而出,眼不见心不烦。 稀疏腥臭的气息依然沉浮在空中,轻长霜五感具佳,毫不犹豫选择封闭嗅觉,摈弃感官。 只闻一声破空声自身后传来,她漠然回首,青隽的少年郎已然开始日复一日的练剑。 他没闻到吗? 清冷的视线笼罩自身,长诉毫不犹豫止住动作,收剑作揖一气呵成,“师尊可要出门?” 轻长霜毫无情绪颔首,“今早可有用膳?” 长诉如实回答:“天息颁发的辟谷丹。” 鉴于上辈子过于愚蠢,并未察觉饭菜中□□,于是这次村长送来吃食时,他假意收下,分毫未动。 想来轻长霜如此询问,定然是看出这拙劣伎俩。 是借机除掉他?还是想提醒他。 轻长霜处惊不变与之对视,点漆似的眼眸极具压迫感,无声质问何事。 她哪有这般好心。 长诉堪不破她的念头,恭顺卑下视线,双手作揖,“弟子恭送师尊。” 莫名其妙。 轻长霜懒得探究意欲何为,沿途离去,不动声色打量起青山村近况。 若是出现原著之外的意外,也好多做些准备。 她遗世而独立的气质浑然天成,称得这山间田野也化作清高出尘之地。 和煦清风徐来,槐树下吟诗诵赋的诗人依旧。鲛人湖畔几位孩童在浅岸戏水,波纹层层向外漾开。 正是昨日遇见的孩童。 春花踩在水中招手,单手拢在嘴前大声喊:“仙师姐姐!要一起来玩吗?” 湖面波光粼粼,槐树随风簌簌摇曳,她沿着虬扎的根系沉稳往下,在湖水岸站定脚步。 诗人的交谈声陆续停下,变得局促压抑。 待越走越近,湖中央有黑色的身影自水底一闪而逝,还没等她看清,春花便紧紧拎着一尾鱼,溅开水花跑来。 湖水波纹荡漾,游鱼胡乱地甩开身子,朝外洒出几粒水珠。 春花笑容璀璨递出手,“仙师姐姐,这是我方才抓住的,送给你!” “不必。”轻长霜态度尚且和缓:“小心着凉。” 起伏的水面覆住脚背,春花脚丫微微卷了卷,言笑晏晏将鱼丢至远岸,从袖中掏出个圆润脆甜的果子,“那仙师姐姐收下这个吧!这可是我们家种的!” 果实玲珑小巧,和坚果不相上下,通体翠绿无比,瞧上去像是脆李。 春花稚嫩乖巧的脸蛋上嵌着闪闪亮亮的双眼,可爱至极。 忽地,岁月洪河忽如凄厉寒风卷来。 朦胧记忆回廊中,某张模糊不清的面庞,也曾用这样期待无比的视线注视着她。 是谁? 轻长霜深处其中,看不真切。 她长睫微微颤动,敛起深藏其中的困惑情绪,粉浅的唇微张,声音冷淡自然:“多谢。” 新鲜的果实脆爽清口,她放置唇瓣边咬下一口,清脆的声音炸响,甘甜在口中弥漫。 春花绽放出明媚无比的笑容,不假思索的说:“仙师姐姐若是喜欢,欢迎随时来我家!诶,仙师哥哥也来了!” 她兴高采烈招手。 潮湿的湖风中,轻长霜回眸看去。 青隽少年郎一身雪白轻装,如世外仙人出尘不染。 眉目如玉似画,凝着世间最为温和的气质,叫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他长身玉立,剑身纤薄的太平剑装入剑鞘,佩戴在结实有力的腰间。 逆着光芒站在田埂上,长诉恭敬地垂下眉目,在和煦春风中缓缓作揖俯身。 “拜见师尊。” 规规矩矩真是讨厌。 难以言说的反感腾升在轻长霜心头,她脸色微沉,轻嗯一声。 就在此时,春花敏锐察觉到不对头的气氛,机灵的双眼轱辘转动两圈,忽地亮起。 她将长诉唤下来,如炮制法取出一样的果实,言笑晏晏拉住他的衣袖,“仙师哥哥,你快尝尝这个。” 长诉做足准备,含笑接过果实,顺手放回春花袖中,话中滴水不漏:“多谢春花小友,只是我早已吃了膳食。” 依山傍水的青山村,水源、膳食或是果实,早已里里外外被浸染彻底。 春花可惜地撇起嘴,“那我就当零嘴吃。” 16. 第 16 章 叶片轻颤着垂悬在枝条,悠然着打着旋儿脱离枝条。 长诉踩在槐树扎根的肥沃土地上,鼻腔中满是糜烂腐败的腥臭味,刺得忍不住蹙起眉头,难言地屏住呼吸。 偏生嗅觉极佳的那位微倾过半身,她负手而立,纤细的指握着削瘦的腕,雪白的面庞表情薄情又寡淡,好似尘中仙。 装模作样。 一股不满悄然萦绕在长诉心头。 昔日他散发出浅淡的花香,轻长霜站出七尺外都能嗅出,毫无顾虑颠倒黑白。 如今她轻飘飘踩住无数惨死之人的骸骨,闻着坐怀不乱的气息,却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坐怀不乱。 长诉自嘲般轻嗤一声,好在他早已参悟她本性,不抱有丝毫期待。 自行封印嗅觉后,轻长霜对周围异味毫无察觉,更没注意长诉含笑间给她扣上一笔。 翻看原著时,她总是囫囵吞枣,只挑选重要节点观看,甚至有一种不愿继续的心理,刻意避开支线剧情。 她只知晓青山村危险重重,毒物遍地,其余一概不知。 未知的风险必须建立于应对的基础上,所以她选择出门寻找线索。 轻长霜敛眉道:“求助天息的人在何处?” “忽然这样问,我也很难想起来。”春花紧闭着眼苦思冥想半晌,猛然恍然大悟地拍掌:“他外出有事,一月后才回来。” “是么。”意料之中的答复。 想来也是如此,这么长的时日,足够轻长霜铲除妖邪,折返天息。 那些稚童都知晓告密者被关押起来,她和村长关系又格外好,不可能不知晓。 本以为春花是例外,照现在来看,她和他人并无区别。 只怕瞒下这件事,早已是青山村心照不宣的秘密。 话不投机半句多,轻长霜面色无情却极具压迫感,她朝着长诉的方向迈开一步,脚下传来坚硬无比的触感。 她凌凌垂下眼眸挪开脚步,只见草缝的泥土中,赫然埋藏着半块遍布褐土的骨骼。 骨头? 深黑空洞的眼窝布满密深裂痕,得见天日的半片骨骼冰冷冷裸露在空气中,腐朽程度叫人不寒而栗。 难以言喻的尸臭四散而出,不徐不疾飘满鲛人湖上空。 长诉领悟过那气味的厉害,可以刺激得人呕出心肝脾肺。 若是沾染上半点,她又该蛮不讲理嘲讽他了。 可恶的轻长霜。 他眸光微动,微绷着下颚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悄无声息用灵力隔绝其气息。 “仙师姐姐!”春花心猛地一抽,手忙脚乱丢掉果核奔过来道歉:“仙师姐姐恕罪,此处皆是我们青山村过世之人,绝非有意玷污你双眼。我这就、这就掩埋了去!” 说罢,她小心且迅速地捧起一抹土,如数家珍覆盖上去,将骸骨重新埋进土里。 鲛人湖外皆是郁郁葱葱的野草,汲取着营养郁郁葱葱,薄薄的土块下不知藏有多少具死尸。 骸骨渐渐掩埋完毕,轻长霜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陆陆续续沉闷的土声传入她耳畔,她这才回神般晃了晃身形,轻轻侧过目光似不忍再看。 春花虔诚地堆上最后一捧土,蹲在原地絮絮叨叨解释:“这是我们村世代传下来的规矩,人死后就埋在心仪的树下,很多人选择了这棵槐树。” 槐树最容易招来邪祟,万千尸首深埋其中,恐早已形成阴煞之地。 青山村的镇妖石,恐怕便是由此被瓦解。 死于作恶之人并不值得同情,但槐树下万千尸首,总有勿入此地的纯善之人。 亵渎死者,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做不到。 轻长霜唇瓣微动:“是我之过。” “仙君可不要这么说,是我唐突才对。”春花反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同时小心翼翼观察轻长霜的表情。 她无喜无怒,一袭白衣宛如落入尘世的仙人,恬淡精致的脸窥不出丝毫情绪。 见此情况,她稍显不安地缠搅着衣角,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轻长霜淡然抬眸,不咸不淡的语调,却宛如不容抗拒的威慑:“何事。” 春花身体轻颤,鼓起勇气开口:“仙师姐姐,天息是什么样子的?” “寻常之地。” 于她而言,不过是云雾环绕,四方皆海的寻常之地,与山川河流,青砖黛瓦的市井并无区别。 皆是故乡的身外之地。 春花胆子大了些,眨巴着眼睛求知若渴:“那、那要如何才能使用仙术?” “需先引气入体。”轻长霜毫无感情与之对视:“此处阴气过重,灵力微乎其微。” 阴气几乎凝成实质,虚无缥缈的灵力漂浮其中,很快便被阴气吞噬,可以说是此处灵力只进不出。 虚心求学的弟子没人会不喜,可若是披着人皮的妖邪,此问便是别有用心。 春花懵懵懂懂,却不太好意思多问,绞着手指扭扭捏捏:“仙师姐姐,我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轻长霜从容颔首。 “要如何才能操控灵力?”春花绞尽脑汁思索半晌,粲然发问:“是不是只要意随心动,就可以移山填海,颠倒日月了呢?” 春花双眸真诚笑容璀璨,轻长霜微蹙眉头,一股浓烈的厌恶感自心底而生。 如稠黑的黏液黏住四肢,在阴暗之中不断窥视,无声进犯着她的领域。 “意随心动,坚守道心便可。” 远处芳草葳蕤,黑色的身影于水面下灵活闪过,荡漾起层层波纹。黑影窜至岸边,槐树下唯唯诺诺的诗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轻长霜若有所感,清冷的眉眼微抬。 诗人摇摇晃晃撑起干瘦的身子,佛开周遭搀扶的手,踉跄着步子朝轻长霜走来。 妖。 凡胎□□不可见的罡气萦绕他身,掺杂着丝丝缕缕血腥的浑浊之气。 意料之外的状况,盯着蹒跚而来的妖物,长诉警惕地握住剑柄,凝神等待轻长霜发号施令。 妖物在轻长霜七尺之外站定,恍若察觉不可僭越之意,漆黑的瞳仁安静且诡谲。 为何不动手? 长诉没敢放松警惕,牢牢盯着妖物的一举一动。 “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又出现主线中没有的剧情。”系统喋喋不休的吐槽声在脑内响起:“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别杀掉他影响主线就行。” 一而再再而三的差错。 轻长霜脸色微霜,烦躁地垂下眼睑。 不能杀,那就敲晕丢走。 < p>在她耐心告罄时,妖物总算从怀中掏出一颗浑圆的珍珠,攥在手心问道:“仙师方才说坚守道心,我听闻道心是踏入修炼的契机,那仙师的道心又是什么?” 道心? 四海八荒谁人不知,轻长霜为天下苍生而入道,黎民百姓而挥剑。 朦胧风过,墨玉般的青丝轻轻摇曳,撩过他含笑的唇角,清凌凌安静望她的眼眸。 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任由这胡作非为的妖怪在眼前胡言乱语。 为什么,能忍受一只妖? 长诉指尖无意识地缩紧,常存的笑意渐渐失去温度。 轻长霜单手垂后,白裳曳地,不染尘烟,恍若仙人遗世独立。其声清越,如击琼琚:“斩妖除魔,是为不变道心。” “仙尊撒谎。”妖物肯定地摇头,腥臭的吐息自唇齿溢出:“仙尊的道,绝非斩妖除魔。” 长诉心头微紧,抬眸望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轻长霜,旋即撇过脸,轻轻嗤笑一声。 简直就是痴言妄语。 此话说完,妖物转过身朝着槐树走去,步子短时间内不再趔趄,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轻长霜眼尖发现,此妖后颈处有道隐秘的线条。 妖物回到人群中,春花兴致冲冲跟上去凑话,瘦小的身体却挤不过同样兴奋的其他人。 省得动手丢回去,轻长霜不咸不淡收回视线,反身往来时路走去。 长诉安安静静跟在其后,始终保持七尺距离,扮演着一位好师徒。 时间晃晃悠悠过去,转瞬来到月圆前一夜。 为了庆祝即将恢复平静的青山村,村长特地举办了晚宴,热心邀请轻长霜和长诉参加。 欢宴正酣,酒肉丰盈。 生平别人瞧不出吃饱好上路的心思。 轻长霜房门紧闭,俨然拒绝。 村民只得游说长诉,他唇角含笑,温声摇头:“修炼之人不可贪图口腹之欲。且明日之事重中之重,万不可出纰漏,还望勿再打搅师尊同我。” 他只遗憾地留下一堆水果,无功而返。 修炼不可怠慢。 有上辈子的记忆力加持,他修炼速度如有神助。长诉游刃有余挥出最后一式,顺势收剑入鞘,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不够,太慢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想要现在打败轻长霜,简直是痴人说梦。 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推开另一扇房门,踱步至空旷的庭院中。 他满是恨意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先下意识弯起笑容,温和的问候:“师尊,夜安。” 轻长霜身形清癯孤绝,眉宇间带着不容于世的疏离,她形单影只,孤绝的身影越发淡薄。 “退下。” “是,师尊。”他关上房门。 天地瀚渺,唯她一人。 细嫩的藤蔓自果核缠绕着钻出,轻柔地编织成舒适的藤椅,轻长霜安静地坐在上面眺望远方,平淡的眼眸映着一簇极小的落寞。 子时已过。 藤椅轻轻顺风晃,蝉鸣声声如浪潮。 她寂寥的目光落在潺潺的山涧,落在无边无际的穹苍。 又抬首仰望璀璨繁星,高悬明月,最终叹息一声,归于一片寂静。 17. 第 17 章 日月流转,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村长提着灯笼自黄昏而来。 青草葱嫩的庭院,长诉等候多时,他上前敲响紧闭的房门,恭敬唤道:“师尊。” 门吱嘎推开一条缝隙,朦胧的黄昏中映出轻长霜如竹清癯的身影。 “今日便是月圆之夜,”村长在前段带路:“青山村就拜托各位仙师了。” 轻长霜微微颔首。 按照原著剧情,藏于水中的鲛妖会在今夜将他们当做猎物。 寒风瑟瑟,树影绰绰,三人很快来至鲛人湖畔。行完路程时渐晚,皓月当空,清辉似流沙泼在轻长霜身上。 轻长霜不徐不疾走至岸边,冷眉远望。 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一条乌黑鱼尾搅动波光粼粼的湖面,快速穿梭其中。 村长面色难看至极,长诉上前好言安慰:“请放宽心,此处交给师尊同我便好。” 村长连连道谢,忙不迭转身离去。 寒凉的湖面雾气渐生,四方八方裹挟着二人。阴冷,潮湿,黏黏糊糊沾染在皮肤上,像是滑腻的触手。 轻长霜面色冷极,抬手打散妖雾,然不稍片刻雾气重新凝聚在身旁。 她轻嗤一声:“装神弄鬼。” 纯粹的剑意自掌心无形展现,握紧的瞬间便凝成实质。 纤薄的剑身几乎瞧不见厚度,闪烁的刃光如凝练的月光,似云似雾。 轻长霜面无表情剑指鲛人湖。 原著剧情点已至。 她要劈开这湖水,直取鲛妖项上人头。 水下鲛人笔直冲来,水花四溅,层层涟漪荡漾。深黑的身影自浅岸甩尾跃出,露出尖锐漆黑的利爪。 掌心与手背覆盖晶鳞,指中生出透明肉色的蹼,连接着五指。 速度太慢了。 轻长霜眼也未眨,剑锋锋利的寒芒不费吹灰之力抵住鲛妖来势汹汹的攻势,顺势割断他的手掌。 剑锋划破血肉,鲛妖喉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尖锐又刺耳,叫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他甩着尾巴四处逃窜,然而浩瀚的灵力编织成坚韧的牢笼,四方八方堵住鲛妖的退路。 轻长霜烦躁地闭了闭眼,甩净剑身的血迹,终于看清楚鲛妖冷汗淋漓的脸。 银白的发丝贴着脸颊滑落,鲛人深邃的双眸闪烁着靛蓝的色泽,宛若海洋汇聚于此,耳鳍上嵌着寒光森然的珍珠。 正是他附身在诗人身上的那一颗。 “不愧是仙师,不受我血液的影响。” 鲛妖死死握着流血的手腕,势在必得的笑容逐渐消失。他伸出触碰结界,下一瞬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好疼。”他尖锐的声音传来丝丝委屈。 轻长霜不予理会,她屈指触了触湖水,温度清寒沁骨,感受不到镇妖石的一缕气息。 果然被瓦解了。 “师尊,这鲛妖要如何处理?”长诉看着不慌不慌止血的鲛妖,出声询问。 “为非作歹,自然该杀。”轻长霜冷冷睨他一眼,“勿要心慈手软。” “是。” 夜色寂寥,湿漉漉的鲛妖甩着鱼尾,面容楚楚:“你要杀了我吗?” “仙师,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鲛妖靛蓝的眼眸怜怜望着她,绮丽美艳的色泽流转其中:“任何愿望,皆可满足。” “杀人偿命,自当诛之。”轻长霜不受蛊惑。 数十年的夙愿,一只小小的鲛妖岂有能力替她完成? 她冷淡的眼睨过湖水,一道低沉而坚韧的吱嘎声,伴随着槐树后传来破空声。 锋利的箭头急速而过,长诉游刃有余偏开脑袋,箭矢堪堪擦过他如玉的脸颊,稳稳钉在一旁的树缝中。 “村长怎会在此处?” 长诉不慌不忙撩回滑落的青丝,视线温和而缓慢的落在槐树后走出的人影。一丝极冷的危险,藏在他的笑意中。 “愚昧之徒。”村长可惜地摇摇头:“没想到天息来的还有些真本事。不过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青山村同妖物勾结。”长诉吐息平缓,温和而言之凿凿:“此乃共谋,其罪可诛。” 这次他滴水未沾青山村的食物,这群人想要控制他的如意算盘只能落空。 更何况前世今生,只要轻长霜往那一站,任何妖物都不足为惧。 “那又如何?”村长狞笑着张弓搭箭:“怪只怪你们找死,非要掺和我们青山村的事!” 咻—— 箭尖闪烁着寒光深深没入跟前半寸,长诉不徐不疾平滑向后,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准头还需练练。” “臭小子别太得意。”村长恶狠狠将弓箭丢到地上,扭头催促道:“鲛妖,你在做什么?还不尽快控制住她!” 无坚不摧的囚笼中,鲛妖捂着小心翼翼接好的断肢,状若无辜地摆动着鱼尾:“我只是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仙君。” “胡闹!”村长恶狠狠呵斥:“日后有得是机会问,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以往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不知悔改。” 一抹极寒的厉色掠过轻长霜的眼底,胧月剑重新化形,无暇的剑气重凝在剑尖,剑锋所向,空气发出撕裂般的悲鸣。 “仙君莫恼。” 鲛妖嘴角裂开一抹笑,锋利尖锐的长甲破水而出,割破惨白的手腕,滚滚鲜血往下落。 氤氲阴冷的血雾从鲛妖周围朝外扩散,清冷的光辉静静泼满山野,风过草浪如潮。 “束。”鲛妖鲜红的唇微张。 怎么回事? 冷冽的剑意霎时如雾溃散,轻长霜瞳仁猛然一颤,某种微妙的颠倒感,让她不受控制地歪靠树干。 峦瞬间叠出重影,水波碎成千万片。 天地晃动,山水错位,晃得人眼底发晕。 万千生灵齐齐低语诅咒,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心脉中延伸出看不出的黑线,弥漫至五脏六腑,带着深黑的恶意,争先恐后蚕食着她的神智。 使不出灵力来。 轻长霜眼前阵阵昏黑,她控制着近乎昏厥的神志,浅白的唇瓣质问般翕张:“系统,你在搞什么?” 不是说鲛妖血对她无用吗? 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脑内喋喋不休的咒语覆盖了系统着急的叫喊,她捂着剧痛无比的脑袋双目失焦,她只能隐约瞧见 远端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 系统没有回答。 轻长霜低声呼唤:“…系统?” 如一座死寂的空谷,得不到回应。 轻长霜情不自禁加重声音,用不满遮掩内心的慌张:“系统,回答我。” 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出现。 魔音灌耳的诅咒在脑内不断回荡,她一颗心沉入谷底。 灌木丛中藏着的村民拎着弓接二连三冒出头来,长诉不好当着轻长霜的面伤人,被逼得后退数步。 水流涓涓响起,长诉握着剑迅速回过头,警惕的视线落在喃喃自语的轻长霜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诧异蹙了下。 她怎么了? 这幅场景长诉再熟悉不过,曾经受控时便是这副模样。 长诉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不动声色向后偏去。窥见她无神的瞳仁时,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她怎么可能会中计。 长诉劈开斜来的箭雨,背身正色问道:“师尊,此事如何处置?” 轻长霜垂着首毫无反应。 糟糕了。 村民不怀好意张开弓箭,长诉眼中藏着杀机,不留余地的剑气将他们通通掀飞。 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 闪烁寒光的剑锋直指鲛妖,他常见的笑容消散,清浅的眉眼斥满冰冷:“你是如何让她中的招数?” “我们鲛妖族最善蛊惑人心,吃下被血肉浇灌生长的食物,更容易被我们掌控。” “荒谬。”长诉面色不改,质问淬了冰:“鲛血可没滔天的本事。” “你说得不错。”鲛妖大大方方承认,唇角裂开,露出一排排尖锐的寒齿:“她这样的强者本不该被我所控,可怎就凑巧吸入了食人花妖的毒素?这才叫我有了可乘之机。” 鲛妖得逞的低语穿过层层杂音,不断蛊惑:“好仙君,快替我解了这结界。” 长诉连忙回身阻止:“师尊,不可。” 长诉瞬间回想起来曾经身不由己的时候,除了诅咒的声音和鲛妖的命令,其他声音通通入不了耳。 他曾经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轻长霜将他打得半死,这才唤回他残存的理智。 黑暗无际的世界中,轻长霜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没注意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一挥,囚笼顿时溃散了去。 鲛妖笑容玩味:“这位小仙师,你还要同我们打吗?” 呲牙咧嘴的村民满身狼藉爬回来,凶神恶煞将二人围在中央。 面朝志得意满的鲛妖,背对濒临失控的轻长霜,长诉艰难地提了提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现在需要面对的不止是鲛妖和村民,还有一位半脚跨入九重天的轻长霜。 如果不能瞬间斩杀鲛妖,那喘过气来的鲛妖定然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定还会借轻长霜的手打得他魂飞魄散。 不如养精蓄锐,等待她清醒过来。 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片息缄默,长诉若无其事收剑入鞘,旋即将太平剑收入神识中。 他唇瓣缓缓上扬,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如沐春风道:“自当任由各位处置。” 18. 第 18 章 阴暗逼仄的茅草屋,潮湿阴冷的月光透过缝隙筛入,落在她平稳沉睡的面容上。 安详而宁静。 她鸦羽似的睫毛难受地颤动,映出一轮清冷的阴影,缓缓睁开双眸,瞳仁深处泛着困惑的迷茫。 这里是哪里? 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错综复杂,轻长霜坐起身,身下湿软的枯草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不明所以垂首,金色的琉璃绳杂乱无章堆叠在上面,束着她纤细的手腕,捆得结结实实。 “束仙绳?”她认出这东西。 邪魔歪道专门用来制服修仙者的玩意,被锁上便是神仙都难逃。 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毫无温度的视线微转,注视着角落同样被绑起来的长诉。 他背脊紧贴着墙面,白玉的脸笑起来,带着内疚和失魂落魄:“师尊,都怪弟子无用。” 轻长霜极冷的视线划过他脖侧的伤口,开口询问:“他们弄的?” 头发凌乱披散在身后,雪白的衣裳满是泥印,还有不少的淤青和伤口,瞧上去像是被狠狠收拾了一顿。 虽说因为想回家的缘故,轻长霜必须时时刻刻维持刻薄的人设,还得走主线欺负他。 但她确确实实会在尽可能的范围,绞尽脑汁减少对他的伤害。 她无法容忍其他人在她面前肆意伤人,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主角。 长诉黯然点头,暗地里窥视着她越来越冷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浅的怒意。 她在生什么气? 莫不是因为被关在这里? 他困惑地收回视线,落如此地步并非他的责任,她不能不讲道理,迁怒于他。 因为他是妖怪,被迁怒的事情少了吗? 长诉唇角闪过一丝自嘲,再次抬首时,面容挂着熟悉温和的笑颜:“师尊,我替您解开束仙绳。” 束仙绳对他这样的半妖不起丝毫作用。 但是被最为厌恶的妖物所帮助的话,一定会成为轻长霜的耻辱吧? 光是想想,长诉唇角的笑容险些失控。 他欲盖弥彰轻咳一声,兴奋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莹白的妖力汇聚在他掌心,隐约可见透白的花瓣飞舞其中。 妖力凝实成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光朝他手腕飞去,不费吹灰之力割断束仙绳。 束仙绳从他身上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算松开了。 长诉转了转酸痛不止的手腕,迈过失去作用的束仙绳,大步来到轻长霜面前。 他放缓呼吸,聚精会神准备继续时,轻快的脚步声自外面一前一后跑来,门板拍得哐哐作响:“仙师姐姐,你们醒了吗?” 有人来了。 长诉悄然散去妖力,割断束仙绳的声音太大,会被人有所察觉。 束仙绳牢牢束缚住她纤瘦的手腕,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她细嫩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泠泠清辉,像是漂亮的月光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被那冷白灼痛,无声无息偏过头,盯住地面碎银般的月光,忽然觉得这银辉也带着温度。 如果此时此刻杀了轻长霜,会怎么样? 长诉望着渗进砖缝的月光,悄无声息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轻长霜为此一无所知。 “没有人说话。”门外的两位孩童自顾自讨论起来:“是没有醒来还是不想和我们聊天?” “肯定醒了,他们一点都不礼貌。” “我也这么觉得!”欢愉的微笑声透过门板,孩童一拍即合,兴高采烈呼唤道:“仙师姐姐,你别害怕,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凄寒的腥风簌簌而吹,倒显得越发诡谲。 束仙绳捆得难受,她面无表情朝他伸出手,示意直接解开。 纤纤玉指摊在面前,脆弱得毫无反抗之力。 便是直接割破她的喉咙,也不过是艰难了些,并非绝无可能做到之事。 千载难逢的机会。 长诉直视她波澜不惊的眼眸,深黑的瞳仁扫过结实的束仙绳时,唇角的笑容越发温柔。 居然还这样冷静,一点都不担心他反水。是认定他没有这个能力,只能依附她逃离这里吗? 见里头依旧不肯回话,孩童高声庆祝:“仙师姐姐,为什么不说话?等明天过后,你就会变得和青山村的人一样喜欢我们啦!”说着,唇角溢出银铃般的脆笑。 远远传来一道呵斥声:“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是村长,村长来了!” “村长最啰嗦了,妹妹,我们快走,我们快走!” “走啰走啰!” 二人嬉笑着一溜烟彻底跑没影。 屋檐满是缝隙,晨时的雾水渗进来,清脆的坠落在腐朽的瓦片中。 村长撑着燃烧的灯笼,唉声叹气摇摇头,上前敲响牢固的门板,虚情假意问道:“感觉如何?” 破败的房间同遗世而独立的仙人自当格格不入,轻长霜坐落其中,眸光淬冰:“差劲。” 村长可惜地摇摇头:“怪只能怪你们命不好,非要掺和我们的事。” 轻长霜冷声回复:“本尊失踪未归,天息定会前来彻查。” “你不会不见的,会有人穿着你的皮回去的,连带着你的记忆,你的身份,通通都会继承。”村长猝不及防笑出声,带着几分阴冷。 “各位仙师,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夜晚吧。”他畅笑着重新点燃灯笼,在雾气弥漫的阴天慢悠悠踱步远去。 他晃荡着步子,远远还能听见雾色中,那两位还未跑远的孩童,正哼唱着青山村自古流传的童谣: “俏娃娃,剥新衣,旧衣丢进槐树里。” “月光白,针脚密,穿上新衣出门去。” “朋友朋友别着急,湖水湖水有秘密。” “弯下腰,低头去,我比你,更像你。” 诡谲的歌谣渐渐远去,轻长霜举着双手靠在墙面。 长诉沉默地屈膝蹲下,指尖认真掠过束仙绳复杂的绳结。 【系统,你那时跑哪去了。】 冷淡的质问声传入脑海,长诉动作一顿,隐晦的视线无声无息转向轻长霜。 果然听见了。 虽说是刻意的触碰,但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也算有收获。 她在对谁说话? 系统是什么? 长诉故意放慢了速度。

“我一直都在喊你,但你听不见我的声音。”系统气急败坏指出问题:“按照原著,男主吃了鲛妖血失控,你整顿鲛妖的同时顺手给男主收拾了,然后走完嘲讽剧情线。” “但是现在主线崩坏,变成你吃了鲛妖血失控,男主实力太低打不过,只能举手投降,这剧情都歪到哪儿去了?” 轻长霜一针见血。 【为什么会有意外?】 “还不是你当时吸入了那花妖的毒素,现就算现在解开束仙绳,也不能直接使用灵力,唉,怎么有这么多麻烦事儿。” 【吵死了。】 轻长霜厌烦地打断它。 【还不快点想办法。】 “你这是什么态度?”系统气得吱哇乱叫:“你以为我没想办法吗?谁让我是…” 它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什么?】 她敏锐追问。 系统心烦意乱地卡壳两下,恼羞成怒道:“不告诉你,等我酝酿一下,几道天雷劈死他!” 她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系统一点都靠不住,但天雷的实力她是认可的。 得到保证后,她勉强按耐住情绪,她放空心思,默默等到束仙绳脱落。 但系统在生什么气? 轻长霜丝毫不关心它,但只要让系统不顺心如意的事情,她很乐意为之添堵。 月亮的光辉从这头挪到那头,静谧的空间余留下平缓的呼吸。 听不见她在想什么了。 长诉干脆利落割断最后的束仙绳,望着她神色自若的面容,恭敬后退两步问道:“师尊感觉如何?” 她冷然颔首,继续等待系统的答复。 不稍片刻,脑海再次传来系统的声音,它在远端酝酿了半晌,心虚地讪笑着:“天雷只能劈在你十尺之内。” 废物,她闭眼忍了忍怒意。 【岂不是要涉险去鲛妖旁边。】 系统理不直气也壮:“就是这个意思。” 早就知道系统这不靠谱的性子。 轻长霜皱着眉头缄默无言,白皙无暇的脸隐露不悦,倒也算得上一脸寒色。 【灵力还要有多久才能恢复?】 经脉如淤塞的河道滞涩不通,灵力似困于浅滩的游龙,纵有移山填海之力,却寸步难行。 “少说十天半个月。”系统遏制不住吐槽:“这时间足够鲛妖杀你千八百回的,还是想想办法怎么靠近鲛妖吧。” 轻长霜默默闭上眼,不想再理会系统。 长诉倒退着坐到角落,悄无声息观察着轻长霜。 这和想象中的反应相差甚远。 没有恼怒,没有厌恶,更没有来势汹汹的杀意,只是淡然的接受了,唯独在和不知名的生物对话时,产生了浓烈的厌恶。 长诉隐匿在阴影中,点漆似的眼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探究。 轻长霜,这一点都不像你。 系统又是谁? 你这辈子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有幸得到重来一世的机会,轻长霜是否也有独一无二的机遇。 在窥听的三言两语中,长诉隐约琢磨出那是一个人。 是一位她极其讨厌,却不得不依赖的人。 19. 第 19 章 雾气缭绕,静寂无声,模糊的人影自雾色中慢慢显形。提着灯笼,裹着朝雾的气息,如鬼魅沿着泥泞的窄道缓缓前行。 身披雪白的麻布衣,布的边缘像是被撕裂一样,头上带戴着同样制裁的白布,用麻绳束在头顶。 俨然一副庄严的服丧。 一行人心怀鬼胎陆续地来到牢房前。 村长从怀中找翻找出钥匙,沉重的铁锁哐当当落。他取过徐徐燃烧的烛火探进来,照亮半座安静的屋舍。 柔软的火光映落在她凝霜的脸颊,熠熠生辉的束仙绳捆得牢固安稳。 就算不慎落入这潮湿的牢房,轻长霜同样坐怀不乱,云淡风轻。反倒显得这逼仄之地,因她而蓬荜生辉。 村长得意满满点点头,偏过身让出空来:“各位仙师,还请随我们来。” 轻长霜遮住眼底暗色,无波无澜道:“带路。” 妖力弄出来的束仙绳足以以假乱真,在没有杀死鲛妖的把握前,不能打草惊蛇。 她慢条斯理迈过门槛,雾霭中的人群个个虎视眈眈贪婪的望着她,好似她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翻山倒海的仙师又如何?”村长沾沾自喜拎着灯开路:“不还是同那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能力。” 身披麻衣的村民见缝插针困着轻长霜,不留一丝缝隙。她泰然自若走在中间,身后跟着同样从容的长诉。 湖面倒影着月色,呼吸都带着寒霜,沁人肺腑。 魁梧的槐树遮天蔽日,繁茂的枝叶风吹簌簌,散发着微弱但纯粹的翠绿光芒。 村长走过骷髅上的草野,靠岸的泥泞在湖水的冲刷下,露出一片皑皑白骨。 周围其他村民悄无声息退下,轻长霜无视村长恶狠狠的警告,不容置喙绕过他。 村长不满地瞪她一眼:“仙师,笼中之鸟就该有自知之明,别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不劳村长费心。”长诉含笑挡在她身后。 同样受限于人,她却依旧目中无人,到底藏有多少张底牌?他隐晦的视线落在轻长霜身上,笑意不达眼底。 他可真想知道轻长霜的所有实力。 村长阴恻恻地冷笑出声,猛地攥紧拳头,又狠又厉朝长诉脸上挥去。 “还有胆子反抗,看来是伤不够疼。” 拳风疾速擦过他的脸颊,长诉面不改色,猛然一脚踹至他的腹部,毫不收力。 一道黑影飞出去,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和一声痛苦难耐的尖叫同时响起。春花猛然一惊,连忙跑过去搀扶 他。 村长面色惨白从草堆中爬起来,用力按着春花的肩膀浑身发抖,猩红着双眼恨不得手撕长诉。 “你这个混蛋。”村长面色狰狞,气急败坏朝着湖水催促:“鲛妖,别装死了!” 月色荡漾,惊波四起。 深黑的水面中央渐渐涌出泉水,伴随着细密的气泡,汩汩往外流淌着。 蛊惑人心的鲛妖自湖底冒出半个脑袋,长睫挂着莹润的水珠,所到之处水花飞溅。经过整夜时间休整,鲛妖身上的伤口彻底愈合。 它身姿矫健迅速,露出的双臂肤若凝脂,转瞬之间就从正中央游至槐树底下。 “仙师。”鲛妖游坐到岸边崎岖的树根上,露出满嘴的尖锐獠牙:“又见面了。” 墨色的雷云如巨兽般吞没了明月,于穹顶之上沉沉欲坠,汇聚出气吞山河的威压。 道道银蛇般的电光,在其中不安地窜动闪烁。 系统控制着雷云不断酝酿着闪电:“距离不够,你往前面靠靠,我试着直接将雷引到湖水里。” 轻长霜面无表情朝前两步,赶来的村民将她拦在寒气逼人的湖水前。 系统急得直晃脑袋:“距离还是太远了!” 她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折痕。 21. 第 21 章 此行需要绕开迷雾森林,山高路远。 纸鹤翩然升至半空,轻盈地调整方向,便循着月光清辉,平稳前行。 流云清凉且湿润,融着流淌的细雨裹在皮肤上。谢朝来新奇地伸出手,满脸惊讶:“好厉害。” 自幼呆在青山村,他从未见过此等光景,谢朝来按耐住内心的兴奋,闪烁着双眼面朝轻长霜。 她看惯了这些风景,安静地坐在最前端闭目养神。 谢朝来气馁地眨眨眼,怯生生靠近长诉:“师兄,师尊叫什么名字?” 师尊? 这称呼不合规矩。 纸鹤在半空中停滞一瞬,长诉深黑的瞳仁落在他局促的面容上,安抚般柔和一笑:“师尊名讳弟子不可直言。” 长诉话锋一转,好言劝告:“你非我天息子弟,万不可唐突唤她师尊。” 谢朝来宛若被戳穿心思,脸颊泛起羞愧的紧张。苍白的唇嗫嚅两下,垂死挣扎:“我可以称呼你为师兄吗?” 此事他说了不算。 长诉不着痕迹撇过不为所动的轻长霜,含笑颔首:“可以。” 纸鹤飞行半日有余,渐亮的云雾中,隐约能看见灯火阑珊的人间。 芝麻似的人影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往来奔波,谢朝来精神逐渐萎靡,蜷缩在狭小的角落昏昏欲睡。 不能继续飞下去了。 长诉吃力地控制着纸鹤降落在无人的郊野,他收回干涸的灵力,朝惊醒的谢朝来微微一笑:“来。” 感受到动静,她睁开双眸,清冷的眼眸泛着几不可察的困惑:“何故停下?” 还要带走她捡来的家伙。 柔软的芳草香飘过鼻尖,长诉温和解释:“师尊,这位朝来弟子并未习得辟谷,此行还需七日时间,他的身体受不住。” 原来是需要用膳。 当人的时间好像很遥远了,她眼眸微微黯淡,总是忘记身为人需要些什么。 长诉轻声提议:“师尊不妨在此处稍后片刻,我领朝来师弟前去入膳,尽快回来。” 许是满地森森白骨的初见过于骇人,谢朝来眼神害怕地求助轻长霜:“仙君。” 她悠悠叹口气,收起纸仙鹤:“本尊随你们一同去。” 人迹罕至的郊野走到主城还需要小半时辰,轻长霜沿着未经修缮的小道,后知后觉解开封闭的嗅觉。 鸟雀衔来芳香的春草,扑朔翅膀停靠在她肩头,饱满的羽毛擦过她脸颊,柔然又温暖。 麋鹿咬着香甜的果实,垂首放在她必经之路上。 她雪玉般的面容柔和一瞬,抬手点了点肩头的鸟雀,它歪着脑袋,心领神会跳到她指节上来。 毛绒绒的,比某些东西可爱许多。 她揉了揉它毛茸茸的羽毛,轻柔地将它放在麋鹿的鹿角上。 强大无暇的半仙之体不仅会引来妖邪觊觎,还会吸引未开灵智的生物。 长诉落在背后,一颗心游离不定。 为何这么看重谢朝来?就连这点小事都要陪着他一起去。 明明上辈子,根本就没出现这一号人物。 轻长霜很久没有体会闹腾的市集,她慢悠悠走在路上,感受着烟火人间。 吆喝着客人的商贩,策马奔腾的贵家子弟,寻常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 路旁座无虚席的馄饨摊,飘香四溢,生意极好。 谢朝来捂着饥肠辘辘的腹部咽了咽唾沫,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轻长霜冰凉的衣袖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横挡住了他。 长诉眼眸一片坦然,温润如玉却不容置喙:“朝来师弟想要什么同我说便是,不必麻烦师尊。” 谢朝来心脏猛然一跳,惊慌失措摆摆手:“我…我没什么想要的。” 他很凶吗? 长诉看了眼脸色饿得发白的谢朝来,愈发温和:“师尊,我们还需日夜赶路,不如就近选择那馄饨摊。” 正巧馄饨摊有人放下铜钱起身,空出一张无人的餐椅来。 三人落座在狭小的馄饨摊中,喊了三碗馄饨。她谪仙之姿,摊主不敢怠慢,动作间竟然多下了几个馄饨。 鲜美的热汤咕噜冒泡,摊主搅拌着馄饨喃喃自语:“有朝一日居然还有大人物来咱们这了,我这馄饨摊的名号也是打响了。” 伴随着隔壁桌不满的催促声,飘着葱花的三碗馄饨很快摆上来。 谢朝来眼前一亮,取过木筷大快朵颐起来。 轻长霜并未动筷,只是将面前那一份往前推,她并不喜欢吃葱花,连带着馄饨也不吃。 长诉早有预料她不食,点三份馄饨,纯粹是防止她突然发难,给他扣个不尊师重教的污名。 她总是这样坏。 偏生谢朝来不知,他囫囵吞下口中馄饨,含糊不清关心道:“仙君为何不吃?” 轻长霜惯来的说辞:“我早已辟谷。” 是不爱吃馄饨吗? 回想起迷雾森林她接过烤肉时的心声,长诉莫名翘起一抹弧度。 他不动声色放下碗筷,心领神会附和:“师尊说得对。” 那碗香气腾腾的馄饨无人食用,谢朝来指着馄饨发问:“那师兄,这岂不是浪费?” 长诉笑容微僵:“嗯…我一人吃两碗。” 剩下的馄饨被长诉扫荡一空,他抿紧唇忍着饱腹感付完账,又匆匆跑去买了些干粮。 三人重新搭乘上纸鹤。 纸鹤飞行七日有余,跨过茫茫沧海,已然能看见料峭的山峰。 视线所见之处皆是沧海山峦,其中雪峰如山中魁首,满是银白的顶峰巍峨耸立在云端。 谢朝来惊喜又克制地四处张望:“仙尊,这里便是天息吗?” “正是,勿要乱动。” 闻言谢朝来立刻乖乖缩回去,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控制着纸鹤日夜兼程,长诉面色胜雪。他紧抿着唇,冷静驱使纸鹤降落在雪峰。 白雪堆在寒枝上,沁人肺腑的梅香扑面而来。 雪面柔软连绵,谢寒灯僵硬着身子走下纸鹤,浅色的唇瓣冻得发青:“仙…仙尊。” 薄薄的外衣裹着肌肤,他紧紧抱着双臂,如落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闻言回首,见此状况,灵力取出两条崭新厚实的披风,其中一条递给他。 毛茸茸的狐裘温暖得不行,谢朝来僵着手指披上,忍不住欣喜地蹭了蹭。 “凡人无法承担雪峰之寒。”轻长霜身体的寒冷渐渐褪去,半张雪白的脸深埋柔软细腻的狐裘中,“山下还有住所。” 什么意思? 谢朝来晴天霹雳,当即弯下膝盖,乍然想起她那句冷淡的‘站起来’时,又僵持在原地。 他惨白着脸上前两步,眸中一片润色:“仙尊,我不怕冷,求仙尊不要赶我走。” 既然将他带回来,自然要遵从他的意见。在他身体彻底好转前,不能为此不负责。 “那就留下。”轻长霜取出许多丹药,毫不吝啬递给他。 谢朝来受宠若惊,指尖欣喜上前,再怯懦犹豫地收回来:“仙尊,我…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要留下来。” “你身子骨弱。”她不容置喙:“这些对本尊来说是无用之物。” 既然无用,那便交给能让它起作用的人。 何况连续奔波数日,他的身体需要休息。 谢朝来轻轻咳嗽两声,感激不尽地接过 净瓶:“多谢仙尊。” 轻长霜淡然点头,扭头朝一直沉默的长诉道:“给他安排个房间。” 长诉强打起精神,视线划过谢朝来奉若珍宝的净瓶时,疲惫的眸光微微停滞一霎。 她再次给予别人丹药了。 先是云潇,后是谢朝来。 可明明他才是她唯一的弟子。 哪怕早已对她不抱希望,也知晓她厌恶至极的态度。可面对天差地别的待遇,他内心依旧难言地涌上半分荒谬之情。 只要是人便可以吗? 哪怕是罪孽深重,助纣为虐的人。 他整洁的指甲陷入掌心,些许的刺痛唤回沉沦的理智。长诉不可置信地闭了闭眼,他怎么会这么想? 他同她的师徒情谊上辈子便消耗殆尽,如今他一心只想杀死她。 轻长霜对谁好,同谁好,与他并无关系。 反正未来,他一定会杀了她。 彻底想通之后,长诉浅淡的唇微弯,如往日着应是:“随我来。” 他走在前端引路,雪峰的空居很多,但风雪不大的皆在偏远角落。 沿途皆是娇艳欲滴的寒梅,越往里走越稀少,直至最后只剩下三两株。 谢朝来安静凝着他高瘦的身姿,几番欲言又止,最终羡煞地垂下眼眸。 长诉若有所感回首抬眸,贴心询问:“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谢朝来慌忙摇摇头,声细如蚊:“我只是想到师兄有这样好的师尊,就好生羡慕。” 羡慕他能成为仙尊的弟子,仙尊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强大和温柔,平易近人还善解人意。 能遇到她,谢朝来格外感激。 “羡慕?”长诉喃喃重复一遍。 他温和笑容一贯如旧,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虚渺,宛如镜花水月,一触便荡然无存。 他隔着衣衫摸上手腕,记忆犹新。 这里曾被她毫不留情割破,汩汩鲜血争先恐后从手腕滚落。 冰天雪地中,他险些没了半条命。 就因为他是妖。 对人是这番态度,对妖又是那番态度。 长诉攥紧手腕,经年来强行压下的怨恨与杀心,如破闸凶兽咆哮着涌上心头。 霎时间气血翻涌,他眼前猛地昏黑,天旋地转起来,视线也跟着模糊。 谢朝来瘦弱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长诉便已扶着檐柱稳住身形。他担忧的问:“师兄,你没事吧?” 唇齿间漫开一股腥甜,长诉紧紧地揪住衣襟,将其生生咽下:“只是有点累。” 他清了清颤抖的嗓音,轻声宽慰道:“再往前片刻就到了。” 三两株寒梅斜歪在雪面,薄薄的白雪挂在山檐,隐约能窥见雪层下一抹苍翠的青绿。 风雪渐熄,挂梅的枝条晃晃悠悠。 沿着长廊陆陆续续前行半刻钟,二人来到一座傍山的宫殿前。 “这里雪弱,对你身子好。” 长诉推开厚重的殿门,侧身一让。 空荡荡的内室毫无保留呈现在眼前,“被褥那些我晚点送来,如若缺些什么,喊我添置便是。” 长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保管妥当的暖玉:“带着这个,对你身体好。” 暖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质地温润,犹如凝练的羊脂,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谢朝来愧不敢受:“这是师兄的东西,这么贵重,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长诉不由分说将他塞入谢朝来怀中:“这暖玉既然予你,安心收下便是,权当恭贺你脱离苦海。” “多谢师兄。”谢朝来珍而重之双手接过,暗暗下定决心:“我日后,一定会报答仙尊和师兄的。” 22. 第 22 章 风雪愈发凄冷,沁得骨缝发寒。 绵长的雪季冰冷刺骨,倒还真是应了她的名。轻长霜麻木地揽过披风,面无表情地踩过细腻绵密的软雪。 下一瞬,她步伐微滞。 未完成的剧情面板猝不及防展开,如一记警钟浮现在脑海。 又来了。 任务面板上进行中的字眼激起她强烈的厌恶感,如跗骨之蛆啃噬所剩无几的耐心。 这无休无止的任务。 轻长霜极缓地呵出一团冷凝的雾气,难捱地站在原地,眉眼闪过极冷的烦躁。 好麻烦,好想结束。 剧情安排简直不合理。 寒梅簌簌搅动着她濒临厌倦的心,任由轻飘飘的雪粒飞舞,落满她长而卷的睫羽。 冰凉的雪花刺激得她睫毛轻颤,很快白雪在她睫根处融成清水,如一滴未落的眼泪。 好冰。 她漠不关心地抬手擦拭去。 漫长的两刻钟悄然而逝,风雪交加的回廊拐角处出现长诉形单影只的清影。 自出生起,他便是独自一人。 从人间,再到天息。 无依无靠,无人相伴,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双手双脚乏力得不行,每走一步都要失力跌倒,疲惫感如起伏的浪潮逐渐吞没他,他低垂着首,身心俱疲朝居所走去。 好冷,好累。 雪粒擦过他温热的唇,汲取着温度附着融化,余留莹莹润色。 好想歇息,哪怕一会儿也好。 遍地银白晃眼,昳丽的眉眼低垂,投落一片灰暗的睫影。 他安静地稳步向前,徐徐光景中,一抹寂白撞入他余光。 长诉脑海有片刻茫然,疑惑而迟缓地抬首,疲倦的目光循着那抹洁白的亮色望去。 摇曳冬色中,一道孤寂的身影绝世而独立。 如霜雪中最为清冷的明月,惊扰他平稳的呼吸。 天地一色,唯她殊容。 仙姿玉面,如映月寒潭,青葱般的指尖柔捻着梅枝,垂首轻嗅芳香。 她望过来时,琉璃似的双眸揽尽冰川日月,寂静而凝定,吹乱他疲劳而死寂的心。 霞姿月韵,叫人挪不开目光。 一缕游丝般的心跳,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畔,恍若错觉。 她何时…变得这般漂亮? 他脑海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放缓步子,眸光中带着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惊艳,动容落在那道光辉满身的身影上。 她独立寒雪转过身,满是清雪冷息。 “妖不愧是妖,心狠手辣,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长诉瞳仁猛然一缩,眸中微弱的温柔霎时褪去。 她话语毫无遮掩,刺耳又尖锐。 罪责如同兜头冷水,浇灭他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心狠手辣,家破人亡。 他无声咀嚼颇有偏见的罪名,郁结如同扎根抽条的枯木,死死攥紧他的肺腑,绕得他喘不上气。 为什么她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她总是喜欢以偏概全。 “师尊。” 长诉闭上双眼缓了缓,心头那股微渺的反抗被他压制,再次睁开眼,满目清明。 他平静而克制的指出,“青山村事件不乏人类参与其中,他们此乃帮凶,师尊不可视而不见。” 轻长霜心中澄如明镜。 那群人类是帮凶,是罪魁祸首。 但她早已做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决定。 不过是书中寥寥的笔墨,不过是回程路上的垫脚石。 偏生胸腔处有种被烈焰炽烤的痛楚,让她良心不安,夜不能寐。 午夜梦回醒来之际,满室寂暗,她一遍遍自我催眠:只是书墨,并非真实人类,不必在意,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轻长霜静静地凝视他,如同蔑视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你在忤逆本尊?” 威压如蟒蛇绕颈,遏制他的呼吸。 支言片语的事实,于她而言也是忤逆。 长诉垂首,毕恭毕敬道:“师尊明鉴,弟子并无忤逆之意,弟子只希望师尊莫要心存偏颇。” “心存偏颇?”她意兴阑珊的复述。 如果她真的蛮不讲理就好了,只是事到如今不得不这么做。 不得不…冠冕堂皇的托词。 连自己都被骗过去。 今年过往,她时常感到割裂,伦理道德被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撕裂成两半。 情绪占上风时,她伶牙俐齿认下:“妖魔恶事层出无穷,本尊便是偏颇,又待如何?” 理智那部分于心不忍,也仅仅止声两息,旋即面色愈寒,端得是清冷如霜颠倒黑白:“青山村中人被妖类所蛊惑,你还恬不知耻为妖族开脱。” 寒风愈发凄冷,枯败的寒枝不堪重负坠下落雪。 长诉呼吸轻而浅,如同絮雪无声无息。 他深黑的瞳仁静静凝视她,苍白的唇瓣微张,复将一切轻轻的咽下。 “师尊所言甚是。” 不可辩驳,不可怨怼。 高高在上的、目中无人的、傲慢且满是偏见的轻长霜。 是天纵奇才的仙尊,便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也容不得他道一句不是。 怪只怪他成长太慢,能力太小,没有颠覆轻长霜的实力。 丝丝缕缕的不甘如影随形缠绕上他冰凉的四肢,宛如躯体生出冰棱,连带着呼吸带来细密的疼痛。 万籁俱寂的雪峰,唯有她听得见的清脆非人音,如天籁之音乍现。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 任务完成了。 轻长霜冷寂的眸光微亮。 这胡搅蛮缠,是非不分的人设,总算能在系统休眠的时间段小幅度偏离,她紧绷的精神总算能喘口气。 她肩膀微微松懈,心情却始终是浸水的棉花,沉重不得解脱。 所行所为皆背道而驰,轻长霜静静凝望雪地中单薄的躯体,逃避般地闭上眼。 “退下歇息吧。” 长诉垂眸应是,唇角挂着一如始终的微笑。 … 《系统保护法》压在紫檀案几一角,不声不响,倒像是在等她过目。 那家伙果然是说到做到。 本懒得理会,偏偏那册子无风自动,无数条例跃然纸上。 她这才撩起眼皮,想瞧瞧这这破保护法能护系统到何种程度。 前几条例无非是宿主必须遵从系统,尽职尽责完成任务。 最后的条例出现:剧情不可出现重大偏差,若偏差既成,宿主须及时修正;修正不及,则系统自行修复。 自行修复? 原来有些任务,系统可以自行修复。 轻长霜杀意一闪而逝,这东西只会用天雷威胁。 风再掀一页,末尾只有一句话:宿主不得伤害系统,违者严惩。 规矩立得倒是周全。 她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手将册子点燃。 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发红,转瞬化作一捧灰烬。 簇簇寒梅恣意绽放,殿外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动静,柔软的雪面留下少年来回的脚印,很快消弭在落雪中。 她压下一点烦躁,似要透过遮掩的门扉看破他晃来晃去要做什么。 让他去休息,也是半点不听。 这般不在意身体,是想要落下病根吗? 不多时,一道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 一举一动的动静无限放大,轻长霜心烦意乱推开房门,冰冷的目光直直朝他而去。 面容浅淡的少年端着餐盘,不断使用术法温着吃食,朝着静谧之处前行。 不轻不重的声响自背后传来。 她怎么出来了。 长诉停下动作回身,语气如常唤师尊。 “为何随意走动?”轻长霜直视他苍面如雪的面色,语气不由自主冷下来。 长诉微微一顿,便是这出行的微末权利都要剥夺吗? “师尊带回的弟子身子骨弱,辟谷丹与他而言弊大于利。”他出声解释:“弟子便去膳房取了些热食。” 经他一提,她记起初来乍到的人类。 辟谷丹纵然方便,但对于体弱的凡人来讲缺乏热气,不如一碗清汤来得舒畅。 合情合理的举动,依然搅得轻长霜心烦意乱。 明明他这些时日也受了不少伤,但就连面对她的刁难也不忘温着吃食,是当真不知道痛吗? 膳房与雪峰距离隔了两座山峰,按照主角对他的养法,怕是他未好全,主角便先落下病根。 善心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 轻长霜眸光微烁。 主角年岁不长,处于长身体的年龄,整日吃辟谷丹除去简便也无甚益处。 恰好此时系统休眠状态,给他行事方便也无妨。 “既然如此,照料他的事情全权交给你。”轻长霜轻飘飘补充道:“即使在雪峰使用膳房也无碍。” 此番话中含意,长诉不加揣测便已明了。 厌恶他身为妖的身份,却愿意将照顾人类的事情毫无顾虑交付给他。 不愿让他在殿外晃悠,却愿意为了谢朝来而容忍他使用膳房。 长诉同她做了两辈子的师徒,有时仍旧捉摸不透她的用意。 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诉一如既往平淡微笑,“弟子紧遵师命。” “身体状况如何?”她状若无意询问。 “尚可,多谢师尊关心。”长诉倒真是不懂她此话何意:“只是师尊行为高深莫测,弟子着实看不懂。” 柔软的落雪飘絮,落在檐角矮垂的寒枝上,隔着厚厚的风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缄默无言片刻,稳声睨道:“妖物了解本尊,是一件很困扰的事。” 她到底还要讲到何时。 膝盖先是泛起一阵微弱的刺痛,站在雪中独行许久,渐渐变得如针尖刺入骨髓的剧痛。 苍白虚伪的笑容挂在脸上,他不想为同类辩驳,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长诉心中清楚得跟明镜一样,这份特许不过建立在为凡人献好的施舍。 若是将这一切搞砸,不知又该怎么惩戒她了。 明明最初轻长霜大可在最初将他斩于剑下,而不是假惺惺将他纳入门中,百般折磨,万般折辱。 虚伪至极。 她将他温柔却木然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逐渐泛白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伪装得很好,轻长霜一眼看破他骨子里什么都不在意的本质。 他在想什么? 浮光掠影间,她想起长诉自我厌恶的行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弥漫上心头。 这家伙,别不是讨厌自己的妖身。 轻长霜唇微微翕动:“别忘记本尊曾对你说过。” 他本以为,那张薄唇又将吐出什么寒彻骨髓的话来,可手中却倏地一沉。 装满上好丹药的净瓶,轻轻搁在他双手呈端的食盘上。 “本尊并非厌恶你的妖身。” 反正系统不在这,代理系统也不会私底下告状。 小小安抚一下这要破碎掉的孩子吧。 23. 第 23 章 他低声开口,轻得像自语,又像在叩问天地:“师尊当真不在意弟子是人是妖,那弟子一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编谎话,也该编织个像样的。 凭什么一句轻飘飘并非妖而讨厌,就想要抹除对他的一切伤害呢? 愈合在皮肉下的疤痕翻涌上表面,附骨之疽般绵密痛起来。 他已经接受软肋被拿捏的苦楚,事到如今却告诉他,他所怨恨的、所悲恸的事情通通都是假的。 长诉喉间一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到底还要破坏他道心到几时。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忍。 死寂已久的恨意陡然翻涌上来,他克制住情绪侧首,缓缓平复渐重的呼吸。 她一时无言以对,明明想要安慰,眼下却适得其反了。 长睫轻颤,隐约间想起系统最初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同你父亲,长得很像。” 那语调冷得像一捧碎雪,平平整整地落下,不带一丝温度,只是在陈诉与她无关的事实。 他却惊得满腹言语霎时噎在喉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若平地一声惊雷,将他心中那坚如磐石的壁垒,震得四分五裂。 长诉满心满脸皆是浓烈的惊愕,带着震撼的荒谬,落在她平淡而静然的侧颜。 她在说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所见所闻,僵硬的凝视她,似要窥出她话中真假。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仅仅是刹那,他迅速调整紊乱的呼吸,端回一派沉稳。 他干涩起唇:“师尊,您认识父亲?” 她漠然瞥他一眼,目光疏淡,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将真相尽数封缄。 宽慰点到即止,于他而言已是足够。 若再说下去,恐怕师徒关系会微妙的扭转,不能冒这个险。 她转身沿雪地踱步,纤瘦的背影裹在洁白狐裘里,行至一株寒梅前,漫不经心抬手拨弄花枝。 指尖轻转,也搅乱了他的心。 为什么不说话?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莫非又是她的手段?叫他道心不稳,叫他徒生心魔。 积雪寒凉彻骨,她纤白的指端便冻出一抹绯红,不合时宜的艳色,突兀地缀在她身上,刺得他移不开眼。 会着凉的。 长诉不合时宜浮现出这个念头,意识到想什么后,扯着唇角自嘲。 漫天大雪皆是她的杰作,怎么可能会着凉。 看她这副模样,料想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沉默地作了一揖,转身把食盒重新端稳,朝谢朝来的住处走去。 别胡思乱想了。 等手头繁杂的琐事处理完,再躺回榻上时,夜露已重得压人。 整日连轴转下来,灵力几乎见底。 他清洗完毕整个人往床上一砸,再也不想动一下。 好累。 就在此时,他隐约听见门扉转动的声响,极轻,极缓,像是不愿意惊动任何人。 寒梅冷香幽幽,沿着半掩的门扉飘进,搅得半室清香。 是轻长霜。 她现在过来干什么? 长诉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佯装熟睡。 漆黑无光的内屋,一簇灵火无风自燃。 她拢了拢狐裘,倒有半分羡慕。 妖怪倒是不怕冷,睡时连门也不关。 她不紧不慢走到床榻前,撩开单薄的纱帐。 果然睡得不安稳。 他面色苍白,眉头紧蹙,在灵火的微光下,恍若为噩梦所困。 没吃给他的丹药吗? 困惑之余,她忽然回想起昔日态度,主角莫不是误会那丹药不是给他的。 轻长霜无奈地暗叹一声,冰冷的指腹贴上他手腕。 【快点好起来。】 一缕晶莹的灵力从她体内分离而出,沿着指尖缓缓渡入他体内。 那灵力洁净浩瀚,如涓涓细流,温柔抚慰着他体内躁动不安的妖力。 他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 【灵力没有恢复完全,果然很吃力。】 【好在是代理系统值班,并且这家伙陷入昏迷,不知道我现在所作所为。】 轻长霜停下输送灵力的举动,再次取出上好的丹药,不由分说塞入他口中。 少年脸色逐渐红润,轻长霜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是剧本角色,但在力所能及的地方,能伸出援手,也是好的。 雪峰寒冷无比,轻长霜撇过一旁单薄的被褥,再次喟叹妖物是真不怕冷。 她重新揽紧狐裘,轻手轻脚关上门扉,迎着风雪逐渐远去。 未曾注意,身后深眠的少年睁开双眼,困惑又清明的注视着她悄然离去的背影。 已经第二次了。 在白里日锋芒毕露的对立,又在无人的深夜潜入替他疗伤,她的所作所为同她所思所想背道而驰。 她整个人极度的不自洽,就好像为了完成什么刻意遮掩一样。 长诉目光幽幽,他的视线落在被轻长霜触碰的肌肤,忽地抬手手掌覆盖上去。 她在心底说:快点好起来。 过往种种刻意避开的麻烦事,轻长霜通通都会替他找补回来,甚至不惜放弃自身身份,伪装成他人也要给他带来麻烦。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诉忽地睁大眼睛。 脑中似有一线清明的认知,猛然将一切串联起来,总算能解释她欲意何为。 他能重来一次,那她呢? 不,不对。 她并非上辈子的轻长霜,也并非真的厌恶他。所作所为,不过是要他再将这一切重历一遍。 难道是借尸还魂?下一瞬他暗自摇头,天底下谁敢借她的尸身,何况她根本没死。 可她到底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那个叫系统的逼她吗?她有什么把柄落在系统手里? 那所谓的系统,为何非要他再经历一遍这一切? 他不清楚。 但他明白,在尚未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必须继续蛰伏下去。 不能让系统察觉,也不能让这位敌友难辨的轻长霜知道。 …… 轻长霜久违的开始做梦。 以她如今的状态,梦已不再是单纯的梦,那是无法更改的过去,又或是早已既定的未来。 滴——滴——滴—— 令人心悸的机械声有节奏地响起,病床上的少年睫毛不断颤动,下一瞬猛然惊醒。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氧气罩扣在口鼻上,轻长霜费力地偏过头,心电监护仪在一旁滴滴作响。 视线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缓缓扫过,干净整洁的病床,洁白翻飞的纱帘,窗台上的山茶花开得正 艳。 那是母亲精心挑选的,她最喜欢的花。 她手脚无力地闭上双眼,昏昏沉沉地等着医生查房。不知为何,脑袋越来越沉,她强撑着不适睁开眼睛。 脑袋好疼… 悬挂的药液剧烈晃荡,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清脆一声,窗户玻璃应声而碎,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她怔怔望着满地碎渣。 地动山摇,整栋楼开始剧烈晃动。 只听‘砰’一声炸响,窗台山茶俶尔砸落在地,花瓣簌簌掉落,余留半片残缺的花骨。 轻长霜猛地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 没等她缓过神来,便若有所感地扭头望去。 窗外落雪已厚厚积了一层,整座天息如海水中的扁舟,在天灾中摇摇欲坠。 轻长霜迅速敛定心神,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他立于殿外,遥望远端多时,见她身影出现,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师尊。” 天息乃是海中群岛,居于浩瀚汪洋之间,行踪莫测。 此刻天际云雾翻涌搅动,似有大事将临。 轻长霜道:“出什么事了?” 一只飞鸟衔着书信,如星陨飞至轻长霜跟前。 她展开信件:天息海底出现异样,请速查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轻长霜苦恼地蹙眉,灵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靠她一人前去不是明智之举。 她将信递给长诉,“随本尊前去。” 虽说没有足够的灵力傍身,但她还有许多的仙法宝器足以保护自身安全。 上次青山村的意外再也不会发生,都怪她过去信任系统可以保护她,以至于这些法宝都未曾使用。 轻长霜取出两枚避水丹,将其中一枚丢给长诉,自己服下一颗。 天息深海三寸不可视,她备好潜行时的夜明珠,璀璨的光华照亮黝黑的海底,映出前端的路劲。 二人一前一后踩过软绵的海沙,顺着洋流指引,往天息深处走去。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昏黑的前路逐渐显现真形,一片延绵的山脉在珍珠的光照下,露出潜藏其中的溶洞。 四处长满葳蕤的海草,草浪顺着洋流波动,缓缓地起伏、旋转,柔软而自在。 崎岖的溶洞露出微光,吸引着游鱼入内。 寂静无声的深海,轻长霜神色凝重无比,她沿着黑压压的洞口环视一圈,隐约能窥见洞口处流转的结界。 谁会在这种地方布下结界。 天息乃仙山之首,灵脉无垠,怎会有如此古怪的地方。 轻长霜亮出纤薄似霜的本命剑,周遭的海水随之变得寒凉,鱼类被逼得离开这方地段。 她握紧剑柄,缓慢而谨慎靠过去。 “师尊。” 长诉举着夜明珠,语调沉稳得不像话:“小心为妙。” 他唤出太平剑,不着痕迹靠近轻长霜的方向,同她站得极近。 若是出现危险,也能第一时间同进退。 轻长霜点点头,全身心注意力都在前端。 她刚伸出手触碰结界,便如无物径直穿了过去。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断席卷而来,要将她吞噬进去。 她没有抵抗,径直朝里面走进去。 溶洞之内,空气沉甸甸地充盈着。 直到她整个人跨过边界的那一刻,身上无形的重压倏然卸去,像是桎梏已久的枷锁忽地崩裂,整个人为之一轻。 24. 第 24 章 四肢躯干轻盈无比,仿若本就生于此处,此番回到归处,便能顺着水流飘走。 好轻松的感觉。 久违的安宁像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灵魂都透了口气。 宛如最初的一切。 恍惚之间,眉眼褪去了一丝往日的寒,多了一分寻常的平静。 溶洞之外,他屏息凝神,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将她每一缕细微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心底正掠过一抹极淡的疑云,便听她淡然开口:“进来。” 他藏起心中困惑,穿过结界走到轻长霜身后。 溶洞的光亮是由自身的矿晶带来的,它自带光源,晶面不断折射其他矿晶的光芒,越往里走色泽越发明亮。 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 她屈指敲了敲附在溶洞坚硬的矿晶。声响沉闷无比,算不得上好的矿晶。 难道是有人特地为这些矿晶设下结界? 与此同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注视感毫无征兆降临。 轻长霜猛地扭过头去,冷冽的目光如刀刃般直射向溶洞深处。 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蛰伏着某种活物。 她抬手拦住他欲上前的步伐,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呼——呼——呼—— 呼吸声悠长而粗重,带着某种巨兽苏醒的征兆,隔着曲折的岩壁,一时竟辨不清是远是近。 有碎石从高处滚落,叮叮咚咚地跌进暗处的水洼里,激起细碎的回响。 许是运气不佳,那活物恰巧想活动筋骨,亦或者是嗅到生人的味道,想要将入侵者驱逐出领地,它竟慢慢朝着洞口靠近。 庞然大物的影子从暗处悄然探出轮廓。 轰——轰——轰—— 碎石簌簌坠落,震得她心口微紧。她淡然许久的心,也因紧张而胡乱跳动起来。 她在害怕吗? 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直接按下。 这种惶惶不安的情绪,她早已多年不曾领教。 轻长霜眉眼清明,剑光一闪,锋芒毕露。 巨物的影子一寸寸逼近,长而瘦的轮廓投在溶洞参差的岩壁上,扭曲成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形状。 无角的首,硕大的眼睛像是燃烧的灯笼,伴着四处喷洒的灼热吐息,不断朝外探头探脑。 轻长霜下意识退避开热浪,一双手从身后探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小臂。 【…不想闻。】 长诉扶持的动作微微一滞,下意识抬脚后退了半步。 自从推测她并非真正的轻长霜后,如今光是听见这句话,心口便不由自主地一紧,像是被人捏住了某根松软的弦。 为什么呢? 额前碎发垂落,掩去长诉眼底的困惑,余光却将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尽收眼底。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 溶洞尽头,庞然大物的脑袋赫然出现。 蛟首低垂,长须无风之动,头似驼,双目如炬。鳞甲翕张,鼻息喷薄间,连空气都在震颤。 轻长霜眉头微蹙,一语道破:“蛟龙?” 这蛟龙体内灵力满溢,只待来日便能退蛟化身真龙。 天息动荡,恐怕也是它弄出来的。 虽不懂它为何苦苦压制化龙天性,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放任它留在这里。 若它在此地化龙,天息必经一番腥风血雨,届时又是麻烦事一桩。 现在同它起斗争,也并非明智之举。 蛟龙懒洋洋睨去一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她面无波澜,本命剑缓缓化去:“不知阁下何时化龙?这四海八荒,我皆可为阁下寻一处渡劫的风水宝地。” 蛟龙鼻腔喷出白雾,懒懒阖上眼皮,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轻长霜静了一息,眼底无波。 看来无法继续沟通了。 她性子本就寡言,并非善于论事之人。 既然它无动于衷,待她灵力彻底恢复,再来商议也不迟。 轻长霜转身要走,步子刚落下,一块碎石被碾得翻了个身。 她本不甚在意,只随意瞥了一眼。 可这一眼,像一枚巨石砸穿冻结的湖面,将湖面激起千层浪。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是看晃眼了吗?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石壁上的矿晶亮得扎眼。她呼吸缓了缓,弯腰拾起那块丑陋的碎石。 动作极慢,指节微微蜷缩又松开。 像见了绝无可能之事,连触碰都需先确认虚实。 石头不比巴掌大,略微平坦的那一面,不知被谁用尖锐之物刻下古怪的字眼。 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曾记载在任何古籍上的文字,好比凭空创造出来一样。 长诉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偏生她握着碎石的手在发抖,指尖泛白,喉咙发紧。 深浅不一的刻痕,暌违已久的字眼。 “我们都被它骗了。” 清冷的女声无师自通般低语喃喃。 它是谁?她不由自主握紧掌心。 轻长霜愣神之际,余光寒芒乍现。 太平剑猛然扬起,剑锋闪烁寒光,直指蛟龙咽喉。 她霎时回神。 蛟龙慢吞吞盘踞起身子,居高临下俯视他们,高大的躯体衬得眼前人如同蝼蚁。 “阁下想做什么?” 长诉寸步不让,温和的笑容带着些许警告。 蛟龙竖瞳紧盯轻长霜:“你看得懂这些字?” 闻言,长诉余光悄悄瞥向身侧。 她气息处惊不变,眼睛却亮得像一道破晓的光。 轻长霜心脏怦怦跳,故作镇定问道:“你骗了谁?” “我何须骗人?” 蛟龙嗤笑一声:“这是我那不自量力的主人留下的。” 她追问:“你主人是谁?” “倒霉的早逝之人。” 蛟龙傲慢地冷哼一声,旋即身躯被金光覆盖,待光芒散去,蛟龙所在地出现一位雄雌莫辨的少年。 它高昂着脑袋,瞧上去个子不高。 “谁知道你是不是凑巧。” 蛟龙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石块,毫不客气丢出去,“念念看。” 有关故乡的物件,明明想念了千百遍,真到了跟前,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慌乱感。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么。 生怕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双手紧紧握住石头,冰冷又硌手,就是一块刻了字的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可这寻常之物,让她闭上眼缓了再缓,待到心口沸腾的灼热感压下,她才有勇气将石头翻转过来。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熟读数十年的汉字就这样出现在她滞留于此的陌生世界。 恍若一轮皎皎清辉映照,倾洒她的一切。 真的不是巧合。 确确实实,有人与她同源而来,留下一件足以相认的旧物。 她唇线紧抿,涩然地念出石块上方镌刻的明月和故乡。 人尽皆知的句子,稚童都能倒背如流。 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潮湿阴冷的溶洞深处,不见天日,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蛟龙满意地点点头,“看来真不是瞎说,那你肯定和他来自同样的地方。” 她没有吭声,对此讳莫如深。 “你随我来,”它朝着溶洞深处走去。 越往里靠近,越能见到许多的矿晶,交织着最为璀璨的光华。 折射出来的光亮,照亮崎岖不平的溶洞,褪去的黑暗中,一个个凿石留痕的正字展现在她眼前。 正,正,正,正,正… 光亮折射不到的阴暗角落,无数的正字不见天日潜藏其中。 刻字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用尖锐的器具,一下一下刻画在溶洞中渡过的岁月。 有些隐蔽的角落,还残有干涸多年的血迹。 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一片密密麻麻的正字溶洞,于轻长霜而言,就好比是吞噬她的厉鬼,近 乎毛骨悚然。 留下这些字的人,到底是… 她脊背一寸寸绷紧,连呼吸都收得极轻极浅。 蛟龙踱出洞穴,语气散漫:“等了你多少载,修为一压再压,总算赶在化龙前等到了。” 化龙前还能不负主人所托,蛟龙嘴角微扬,漾开一抹得意的弧度。 “墙上这些鬼画符主人说也是字,有关时间的字。” 蛟龙难得遇到久等的人,相逢之余不免多嘴几句话。 “他今天刻一笔,明天画一笔,我偶尔还会正大光明添上几笔,谁让他奈何不了我。” “你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轻长霜质问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企图从那副坦然自若的面皮下挖出半点破绽。 “若是要寻找识字的人,待在这里可不是明智之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缩在天息深海,缩在天息海底,困守在简陋的溶洞里。 若非它要化蛟成龙,惹出天息震荡,轻长霜绝不会发现此番地界。 “他说有东西在找他,他不能出去。”蛟龙恨铁不成钢:“真不知道有我坐镇他怕什么。” 谁会在意一位没有惹是生非的穿越者。 某个答案浮现在心头,她睫毛倏颤:“谁在找他?” 长诉注意到她一闪而逝的杀意。 “让我知道是谁,非得抽筋扒皮。”蛟龙没好气地往巨石上一坐,“主人闭口不谈,只让我守着这,除了他谁会惦记这破地。” 在它眼里,这鬼地方简陋得可怜。 它本就喜欢华贵璀璨的珠宝,为了主人忍气吞声呆在这破地方多年,简直有气没处撒。 行事招摇半辈子,摊上这么一个窝囊的主人,倒了这么一个大霉。 “洞外的结界是他留下的保护你的?” “我不需要他的保护,更别说他病殃殃一个,哪有这本事。” 它傲慢地仰起下巴,“这结界来时就有,是我偶然找到的灵地,说不准是哪位仙人留下的。” 它领着轻长霜来到溶洞最深处,里面垒着一叠叠刻有文字的石板,尽数丢给轻长霜。 “主人曾经交代过,若是有人能看懂这上面的字,刻字的石头便都交给那人。”蛟龙懒散地撇撇嘴,“就是来得太晚了,我修为都快要压抑不住了。” “我总算不用守着这破地,能离开天息,化蛟成龙了。” 它了却心事一桩离去,天息又能避免它化龙带来的天雷,好事成双。 她出神地摩挲凹凸不平的石板,斑驳的字迹,粗糙与光滑交错,像触碰一段凹陷的时光。 “多谢阁下。”轻长霜收起石板放入芥子,“若是阁下日后有何需要…” 还没来得及说完话,蛟龙出声打断她。 “待我成真龙,世间还有什么难得住我?” 事情交代完,它便松了那口压了多年的气,一身修为再无禁锢。 滔天巨浪骤然裂开,一道长影裹挟着万丈水柱破海而出。 龙吟长啸,鳞爪在日光下闪烁如金铁交鸣,它腾空而起,直奔云霄。 “凡人,来日再会!” 翻滚的海面荡起涟漪,轻长霜离开溶洞跃出水面,身姿如燕轻如云。 她静然抬首,乌黑的青丝垂落在前襟。 天色暗下来。 天威压顶,日月无光。 蛟龙刚要翻滚,威压已如山倾。 它蛟鳞炸竖、筋肉暴起,奋起反身竟一分一毫都动弹不得。 穹顶骤裂,紫金色的天雷轰然落下,如整片天地万钧之势倾塌而下。 雷鸣震耳欲聋,天地为之颤抖。 鳞甲炸裂,血雨纷飞。 “什…” 轻长霜立在原地,眸光凝滞。 惯来冰冷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出蛟龙坠海的残影。 怎么会这样? 海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一切痕迹。 很快,浪平水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25. 第 25 章 天息弥漫着潮湿的山息,老松斜立,树根裸露。 系统忽地明灭着现身,不知何时从沉眠中苏醒,突兀地欣赏渐散的雷云。 它的心腹大患,总算解决了。 电子音冷笑道:“到头来还是掀不起风浪。” 手脚宛如生出重骨,熟悉的沉重感重新裹挟她。 在意外接触到有关穿越者的信息后,系统竟然第一时间苏醒察觉。 这一瞬间,某种后怕攥紧轻长霜。 如若石板记载的内容真实,今日蛟龙的结局,会不会就是她的未来。 猜对猜错都不要紧,轻长霜近乎决绝地认定,这件事绝不能让它知晓。 冷风肆虐,佛乱她鬓边青丝。 她面色冷得胜霜,语调一如既往寒冷:你同它有怨? 夹杂着幸灾乐祸的讥讽,明晃晃讽刺出声。 这宿主什么意思。 系统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它现在维持着透明体都是强弩之末。 “谁让它胆敢同我作对,这就是下场。”系统话锋一转:“这个时间段,宿主你怎么会在这?” 轻长霜镇定自若扯谎:天息海底有异,前来查明罢了。 说罢,她斜睨一眼长诉:顺便给主角找点麻烦。 系统言不由衷夸赞几句:“宿主倒也有上进心了。” “但是原著没有出现的任务不用管,宿主维持人设就好。” 原来那家伙一直躲在天息海底,但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翻天覆地也找不到它。 蛟龙的出现,导致这一部分剧情线也偏移了吗? 不行,能量快要耗尽了。 半透明的系统闪烁着虚化,流畅的电子音逐渐泄露电流:“我还需要休眠一段时间,除了剧情出现过的任务,其他NPC发话不用在意。” 轻长霜充耳不闻,她才懒得看剧本。 她忽地发问:你其余能量呢?一道雷劫不至于虚弱至此。 “雷劫本就耗费能量,何况刚才的雷劫也是我落下的。” 系统再次千叮咛万嘱咐,直到能量彻底用尽,才心不甘情不愿继续沉睡。 电子音彻底从耳畔消失,她指腹摩挲着芥子,眉眼低垂暗自思忖。 原以为天雷是渡劫,现在来看是系统为某些目的而降下的雷刑。 它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陷入休眠,却能在蛟龙现身的第一时间苏醒落下天雷。 她眉眼倏然一颤,如此说来,天雷自带追索能力,无论无论系统处于哪种状态,只要目标出现,它就会被唤醒。 所以将蛟龙逼得藏身于溶洞之人,正是系统。 长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那张脸向来无波无澜,哪怕只有一丝颤动,一点微末的表情他都全看在眼里。 寒风徐来,水波不兴。 焦腥味从数里外缓缓飘来,浓得刺鼻。 它真真切切的死去了。 轻长霜眼底泛起不忍,睫毛颤了两颤,终究别过脸,转身走远。 回程路上,她脚步慢慢沉重起来。 寒意一寸寸渗进骨缝,新雪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上,转眼便积了一层薄白。 她行过处,留下两行浅浅的足迹。 长诉踩着那印子往前走,像是循着什么不肯错过的痕迹。 素雪栖落她青丝,似天地为她簪了满头的素白琼花。 雪粒打在脸上像细沙,轻长霜打心底里厌着这彻骨的寒。 可人设摆在这里,她没有挑拣的余地。 “师尊,您身体恢复得如何?” “无碍。”她随口应了一声,不甚在意。 主殿檐角覆着厚厚一层雪,远远望去天山一色,尽是白茫茫的冷。 “无事便歇息去吧,”她拾阶而上。 “修炼怠慢多日,弟子还需勤加练习。”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落雪。 她黝黑如墨的瞳仁从雪地上挪开。 视线交汇,波澜不兴。 他没有避讳,也未躲闪,安安静静地笑着,净得像还未落地的初雪。 主角态度不对。 轻长霜眉心轻轻折起。 若隐若无的疏离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自知的随和,叫人挑不出毛病。 他们的关系,真的能用随和命名吗? 轻长霜无心深究,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随你。” 随口撂下句话,她转身入房,门扇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她低声默念几声系统,耐心等了片刻。 确保系统没有回应,打开芥子取出石板平铺在桌案上。 石板表面有细微的裂缝,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贯穿在细密的文字中。 轻长霜站在石板旁仔细辨认。 我叫张靖,穿越前是普通的职员。 系统答应我,完成任务便能回家,还能获得三千万奖金。 任务不算难,就是系统很玻璃心,它怕我下手太重,给男主落下病根。 要是按照它的想法,不知道多久才能拿到我的三千万。 直到我遇见另一位穿越者。 她很强,是我见过最强的人。 她师承天息,修大道无情。我拜师蓬莱,隶属苍生道。 我最开始不能肯定,经过不断试探,总算确定她和我同源而来。 她经常吐槽私下系统很凶,我让她隐瞒我的存在,反之亦然。 毕竟按照剧情套路,系统是竞争关系。 直至主线任务快要完成时,我的系统毫无征兆消失一段时间。 同时她来寻我,笃定系统满嘴谎话,所作所为全是徒劳。 我同她起争执,选择分道扬镳。 直至后来,我总算知晓全部真相,却已为时已晚。 骗子、骗子、骗子! 她独往破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从此我此生无望,命不久矣。 不愧是… 刻骨铭心的字迹,被海水与砂石年复一年地磨蚀,如今已斑驳模糊,辨认不出完整的寓意。 唯有这刀劈斧凿的几句话,力道深刻。 字如剑痕,千载不消。 所谓真相是什么?天息穿越者又是谁? 石板残留的信息翻来覆去的看,再也得不到更多的内容。 轻长霜寒从骨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 她是否也是迷雾中一枚棋子,被系统蒙蔽住双眼,是棋局中被欺骗的愚笨之人。 该相信这些信息吗? 可她就算相信,知道这是假的,有什么能力改变现况呢? 她面上不露声色,胸口却已翻江倒海,像一团窜燃起来的烈火,满是煎熬。 如果能找到天息的穿越者确 认,就能知道这件事能信几分。 但是要从哪里找起。 天息弟子成千上万,唐突行事还容易引起系统注意。 更何况这件事情不能由她亲自出动,若是系统碰巧醒来,等待她的就是翻滚的雷劫。 她垂着眼揉了揉鬓角,眉心蹙了又松。 石板放回芥子,声音闷闷地沉下去,她便推开门,一身清冷地踏了出去。 不要坐以待毙。 她麻木地蹙着眉,余光不经意瞥向一侧。 温和的少年端正坐在寒凉的石阶上,长诉乖顺地低垂着头颈,长发未束,散落肩头,倒显出几分随意温和。 一块软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掌中,正不徐不疾地擦拭着膝上的太平剑。 飘落的清雪徐徐落下,似注意到身侧的动静。 他长睫微颤,眸光自下而上,恰好落入她淡漠的双眼中。 像清月映照,映照出她眼底微光。 她手里拿捏着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听话。更何况主角自有光环傍身,这件事交给他,比交给旁人都叫人放心。 要赌一把吗? 轻长霜眉眼下压,不怒自威。 宁可叫真相千刀万剐,也不要做蒙在鼓里愚弄的痴人。 “本尊要你做一件事。” 她神情冷漠,居高临下俯视他。 不知为何他心头微动,隐隐浮起一缕莫名的欣悦。 “为师尊分忧,本就是弟子的责任。” 长诉收妥太平剑,不免也有分在意。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哪怕只有微末的犹疑退避,也要通通挑出来。 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双眼太过干净,温润得像一潭不起风的水,安安静静地盛着她的影子,连倒影都柔和半分。 她眼睫微不可察地一动。 “本尊命你去蓬莱,找到一位叫做张靖的人的遗物。”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压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除非本尊亲自过问,否则此事你永远不得主动开口。” 万籁俱寂。 长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隔着飘零垂落的清雪,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这不是前世发生的事情。 他所偏离的经历,是轻长霜必须修正的,而偏离他所经历的,是她真心想要做的事情。 需要维持厌恶他的行为,扭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真的放心吗? 这样的举措,摆明是不想让系统知道。 所以说,现在威胁她的系统,由于某些原因暂时管束不了她。 可她收集这些想要做什么。 那石板上面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长诉清隽的面容一贯如旧,微微笑道:“不知师尊何时需要答复?” “不急。” 她本想着越快越好,转念一顿,雪峰上还有一位需人照料的病人。 总不好将谢朝来带了回来,又丢在身后不管不问。 可她连自己都照看不利索,更遑论去照料一个体弱的病患。 “等他痊愈离开后再说。” 他神色自若,温声接道:“弟子尽快让他好起来,不耽搁师尊的大事。” “嗯。” 她眼神浅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是望不见底的凛冽。 “此番守口如瓶,方能安身。” 26. 第 26 章 晨光熹微,天息云雾还未散尽。 琼树满枝葳蕤,偶有风过,白净的琼花簌簌而落,缀得下方青岩一片素白。 许久未曾来学宫,琼树竟长得这般繁茂。 轻长霜无声静坐,衣摆铺展如云,仿若与琼花融成一色。 一位少年不知何时绕到身后,语气带着笑:“师妹往这儿一坐,我险些不敢认了。” 她侧首,眉眼间浮了层淡淡的困惑。 “为何?” 来人恣意随性,松松握着一卷书,“怕认错了人,毕竟我那身居高位的师妹,已是许久未见了。” 面对调侃,她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寻玉故作唏嘘:“难得下山,也不愿意和师姐叙叙旧,反倒一个人坐这儿。” 她长睫微敛:“闲来无事,随处走走罢了。” 琼花自枝头飘落,她抬手接住整片落花,清冽的花香悄然钻入她鼻尖。 寻玉闻言,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既然师妹清闲得很,不妨陪我去讲一堂课?” 也不等她应,寻玉便自顾自往台阶方向晃了晃:“就这样说罢,走吧师妹。” 对这位爱自作主张的师姐,她印象寥寥无几,只知从前颇是宠溺原主。 自原主迁居雪峰,便鲜少相见。 寻玉语气怀念:“想想你刚拜入师门时,跟屁虫似的,有回历练回来,还特意绕远路给我买礼物。” “…师姐竟还记得这些。” “谁叫你遇上了我这位天底下最好的师姐呢。”她挑眉,理直气壮笑道:“毕竟往后在外头惹了事,我可是要报你名号的。” 字字句句,亲厚得毫不遮掩。 轻长霜眉眼微垂,只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不是她。 她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一样。 那是寻玉和原主之间的旧日情分,她插不进去,也不能插进去。 这份亲近,从来不属于她。 寻玉一路与她叙旧,话里带着笑,她偶尔应和一两句。 待跨入学宫时,已是比平日晚上片刻。 轻长霜怎么来了呢? 长诉早早注意到琼树下那抹身影。 说不清缘由,视线总是不经意间便滑向她,看她白衣胜雪,看落花拂了满头。 直到她踏进这里,满身清冷未散。 他的视线刚触上她的身影,便像被烫了一下,霎时收回,垂眼挪到书卷中。 轻长霜若有所感,循着那道消失的目光望回去。 少年正垂首低眉,目光凝于书卷,仿佛里面藏了什么要紧事。 瞧上去很是用功。 寻玉捋起书扉,随意翻了几页,无趣地合拢在一起:“既然今日仙君坐镇,就不聊书本之物,来同你们讲讲苍生历史。” 天息其分东西两道。 东南为无情,西北为苍生。 “登仙者众,共计三十二人,天息东南无情道一人,西北苍生道九人,其余道共二十七人。” 天下修仙者众多,天息独占列首。 “万万年前神魔大战,众神陨落神力福泽大地,妖魔伤亡惨重,永坠幽冥生死不复。” “自此人间沦为火海炼狱,直至苍生孕育出新神,重新诞生出人、仙、妖、魔。妖魔除之不尽,神便划分出四者领域,一同遏至在人间,唯有勤苦修炼成仙,才可登往九重天。” “人欲登仙,妖魔亦图九重天。而他们的方式,除去修炼便是汲取他人性命。” 云潇义愤填膺:“为一己私欲屠戮无辜,实在过分。” 寻玉颔首补充:“为此天息时不时派遣弟子下山历练,斩妖除魔。” “然妖魔手段诡谲多变。”她眸光微敛,自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幽暗,似藏着什么。 “历练将至,下山之前,我要先试你们一试,辨不辨得出幻境。” 她指尖划过镜面,一声极轻的嗡鸣。 这是入梦镜。 被镜光照到的人,意识皆会坠入持镜人设置的幻境。 那幻境由人心中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深处织成,用来试炼弟子再合适不过。 众人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软软趴倒。等意识在幻境中站稳脚跟,身旁的同门已不见了踪影。 千变万化的幻境外,传来寻玉懒洋洋的调侃:“为期三个时辰,若是能走出来,明日练剑便少半个时辰,若是走不出来……” 寻玉笑眯眯放下入梦镜,“师妹,有没有觉得这样祸害弟子很有意思?” “算不得祸害。”轻长霜实话实说。 历练日趋临近,天息外的妖物可不会讲规矩,等他们站定阵脚才动手。 “我就知道师妹一贯向着我,”寻玉笑着将入梦镜递出,“要不要去看看你那弟子的幻境?” 轻长霜无意掺和,转眼瞥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终究没开口推拒,默默接过了入梦镜。 长诉伏于书案前,眉心微蹙。 他面容清隽,冷白如月,笑容淡去像隔了一层薄雾,无端变得疏冷起来。 宛如庭院中寻常野花,忽而化作一轮清月高悬。 他的幻境会是什么? 她搁下指尖琼花,举镜照向他。 镜面微漾,波纹渐起。 浓墨似的黑雾自镜心涌出,转瞬吞没整面铜镜,梦中景象竟半分也窥不见。 “师妹倒是下过功夫,他心志如此坚定,入梦镜都映不出。” “许是自学成才。”轻长霜从未上过心。 归根结底,这些全是靠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她不曾指点过什么。 将入梦镜递还,余光不经意扫过身侧一位伏案的弟子。 有一点眼熟。 “她叫存曦,月末考核的魁首。”寻玉留意到她的视线,适时介绍道:“是我的得意门生。” 隐有记忆碎片自她记忆深处浮起,决绝的问剑台,她一剑破万军的气势。 是那位总用怪异眼神盯着她的姑娘。 轻长霜恍然想起,原来是她。 相识多年,鲜少见她对谁这般留意。 “对她感兴趣?”寻玉话音未落,入梦镜已顺手对准了存曦。 镜面重新荡开,不同于漆黑的光景,一片荒芜之色呈现在镜面。 与此同时,一缕怪力悄然出现。 轻长霜垂首,手腕不知何时缠上无形的力量,像透明的丝线,企图将她拽入往那片未知的幻境。 这古怪的东西哪来的? 她指尖随意一挑,灵力如薄刃划出,那股桎梏转瞬溃散。 “怎么回事?” 寻玉捏着入梦镜,若有所思:“莫非她的幻境中有你,入梦镜才引你入内。” “师妹竟与存曦有旧,”她好奇地戳了戳轻长霜的手臂,眉眼间带着兴致,“我倒是好奇师妹怎会成了她的噩梦。” 存曦有多仰慕轻长霜,寻玉心知肚明。 得闲时,还时不时会缠着她撒娇,只为多听几桩轻长霜往日功绩。 可惜,她那位清冷寡情的师妹,对此一无所知。 像是隔着一层雾去看旧物,她始终记不起在何处见过这位弟子。 轻长霜摇了摇头,语气清冷:“我毫无印象。” “我倒有个主意。”寻玉笑眯眯地变出一把藤椅,按着她肩头让她坐下,“你何不亲自去她幻境走一看便知。” “也好。”她淡淡应了一声。 四野静默,广袤无垠。 残破老旧的茅房,门前砌垒一堆堆草垛。井口挤着几口水缸,缸口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存曦睁开眼 时,手里提着桶檐长短不一的木桶,站在板凳上往釉面斑驳的水缸倒水。 耳畔流风滚动,她回忆起自己在幻境中,眼睛霎时清明一片。 她干脆利落倒干净水,跳下板凳。 这是什么时候? 存曦左右环顾一圈,稚嫩的脸露出一种不符年龄的烦躁。 只要毁掉幻境来源,就可以顺利离开这里,见到真正的仙君。 届时她第一位醒来,仙君一定会刮目相看。 光是想想,她就忍不住翘首以盼起来。 梦境来源会是什么? 是对她有重大意义的人或物,总不能是村口的缸、龟裂的井。 是娘亲还是爹地,阿姊亦或阿弟。 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 虚假的幻境不足以坏她道心,存曦会让她知道,她才是最有天赋的那位。 纤薄锋利的剑出现在她掌心,寒气肆意,锋芒毕露。 一鼓作气全部解决就好。 然而就在这时,门内忽有人高喊:“二丫,还愣着作甚?你阿姊即刻便要出嫁了!” 原来是这一日。 门吱嘎一声推开,满脸皱纹的妇人急匆匆走出来,牵过她的手就要去送亲。 她的小手被整个裹住,温热如昔。 明知此方世界都是假的,存曦仍旧没忍住恍惚了一瞬。 “二丫,你手里拿的啥?”妇人大骇。 她掌心的剑霎时化作水瓢,拿在手中无辜地晃了晃:“水瓢罢了,娘看成什么了?” “看成了仙人的宝贝!” 妇人一把夺过水瓢扔进缸中,“你阿姊出嫁,好不容易才见着点荤腥,你可得发狠吃。” 存曦攥紧她的手,笑眯眯地跟着小跑起来:“娘,让阿弟多吃些罢。” “那小子早吃上了!” 迎亲的队伍洛吹着喜庆的曲调,锣声鼓停在前院门口。她爹朝地上丢了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笑容满面的娘亲,数着彩礼的爹地,红衣待嫁的阿姊,迫不及待用膳的阿弟。 存曦伸出小手,轻轻晃动新娘的衣摆。 “阿姊,抱一下。” “阿姊现在很忙,二丫乖乖用膳去。” 新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目光望穿秋水一般,继续等着她的夫君。 果然和之前没差。 存曦怅然若失收回手,慢吞吞朝后厨走过去。 就在这时,变故横生。 宾客的眼睛钻出缕缕黑雾,他嘶吼着在地上打滚,黑雾见缝插针,钻出他的躯体,很快传染了所有人。 场面顿时狼藉一片,凄厉的惊恐声连绵起伏,娘亲疯狂喊着阿弟的名字,碗筷砸落一地的声响。 存曦蜷缩着浸在水缸中,遏制住吐息。 冰凉刺骨的水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闭上眼,忽然记起,这是前两日和阿姊一趟一趟挑回来的。 那时她险些绊倒,阿姊伸手扶了她一把,水撒了一地,只好重新去挑。 那时候存曦满脑子都是,阿姊要是嫁了人,就再也见不着阿姊了。 日后挑水的担子,也落到她一人身上。 要是阿姊可以带她一起走就好了。 存曦一时走了神,气息没稳住,气泡便一串串从唇边涌了出来。 这场幻镜的残酷就是如此,她只能杀死幻境中死去的人,却无法消灭幻境中造成一切的妖魔。 满目血腥弥漫,哀嚎声逐渐沉寂。 存曦踮着脚爬出水缸,瞧见爹娘的尸身将阿弟牢牢护在身下。 可惜阿弟还是未能幸免。 存曦浑身湿漉漉的,她毫无波澜绕过成堆的尸体,走到面目全非的阿姊面前。 小小一只孩童,掰开阿姊僵硬的怀抱,慢慢蜷缩进去。 27. 第 27 章 天际一道白影急掠而下,少年仙君携未散的流云与冷香,稳稳落在她面前。 仙君清冷的眉眼苍白如纸,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惊惶。 她来得太晚了。 满目尸骸间,唯有新娘死死护住的幼童尚且无恙。 仙君眸光颤了颤,看见孩子还活着,眼底才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她小心翼翼上前,双手穿过尸身之间的缝隙,将女童如获至宝般箍进怀中。 这孩子被家人保护得很好,没有受到一丁点伤。 仙君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怕……别怕了。” 若她能再快一步,他们就不会死。 这孩子也不会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仙君…”存曦被拥入温暖的怀抱中。 果然…这位姗姗来迟的仙君,才是她午夜梦回时,频频惊醒的噩梦来源。 只要杀了她,幻境自破。 那时年幼的她与那疯子如出一辙,死死咬住仙君单薄的肩膀,哭喊着质问:“你不是仙人吗?为什么没能救下阿姊?为什么没能救下他们!” 腥冷的阴风刮过她面颊,她唇动了动,辩解尽数噎在喉中。 庇佑苍生的仙君无法辩驳。 如一棵濒临枯萎的老树,立在风里摇摇欲坠。 最后她抱着女童,泫然欲泣一遍遍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存曦曾下定决心,不会再为生死离别有所动摇。 可偏偏遇见仙君这一刻,揽入温暖抱怀的瞬间,无数过往翻滚着浮现,走马观花一样掠过眼前。 谈不上好坏的村庄,爱她和阿姊但更爱阿弟的爹娘。 湿润的布料冻得她瑟瑟发抖,这点痛苦在她人生的劫难中排不上号,可这冷却扎根在骨髓,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绞得她四肢百骸断裂般疼痛,绞得她无法呼吸。 于是这次幻境中,存曦一头埋入仙君怀抱,所有委屈涌上来,哑着声挤出一句:“你终于来了。” 仙君不断用灵力烘干她湿漉漉的布衣,抬手轻拍她后背,低声哄道:“别怕,都结束了,我会保护你。” 放眼望去,满村尸横遍野。 肯定被吓坏了。 仙君不忍再看,喉间哽了哽。 若早来一步,便能多留住一条命。 悔意在她胸腔翻滚,她闭着眼缓了缓,将存曦哄到一旁,随即生疏地催动灵力,挖坟、敛尸、覆土。 黄土一捧捧落下,覆盖残破的衣角,染血惊惧的面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仙君才缓缓停下。 整整一百五十八条人命。 唯独留下她一人。 仙君领着存曦向新坟拜了三拜,才蹲下身,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氏,”存曦抓紧她雪白的衣襟,“娘亲一直叫我二丫,仙君为我赐名可好?” 天色渐暗,一簇燃烧的灵火自仙君指尖跳跃,成为黑暗仅存的光芒。 灵火照亮半寸天地,澄黄的火光落在她迤逦的面庞,覆上一层朦胧的薄纱,疏离又模糊。 “存曦,”仙君轻声说:“仅存的曦光。” 像是对她说,更像在喃喃自语。 “你能带我一起走吗?”存曦心口一紧,仰起稚嫩的脸庞,满眼恳求,“我想跟你一起走。” 她不想独自留在这,不想仙君孤零零一个人,像是要随时羽化而去。 仙君颔首:“我带你…” 轰—— 她骤然抬首,骇然注视着厚重低垂的雷云,呼吸霎时乱了一拍。 似是巧合,似是警告。 云层翻滚的惊雷骤然打断她出口的承诺,如千军万马压境,天地为之变色。 是错觉吧? 仙君深深呼吸一下,故作镇定摸了摸存曦的脑袋,“我带你一起…” 轰—— 轰鸣的闪电劈在地面,碎石飞溅,炸出一个焦黑的坑,照亮仙君惨白的脸。 “别怕,别怕。” 就是向着她来的,系统在不断警告她。 仙君睫毛骤颤,汲取力量一样,双手紧握女童发抖的手。 她咬紧牙关道:“我带你一起走。” “仙君——!”存曦被狠狠一推,碎石擦出鲜血。 银蛇飞舞的雷电破开天际,决绝地劈在仙君身上,狂暴的白光炸开,刺目的光芒吞噬一切。 仙君狠狠砸倒在地,不染纤尘的白衣尽数焦黑。 她嘶声喊疼,蜷缩在地,五官痛苦扭搅在一起,唇齿溢出痛苦的呻吟,超越她可以承受的范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意识就像洪水冲垮的堤坝,寸寸断裂。 皮肤在电光中龟裂,露出殷红的血肉。旋即在自身的灵力催动中缓慢地、生不如死地愈合。 鲜血顺着七窍蜿蜒流下。 愈合的过程比撕裂有过之而无不及,细小的肉芽钻出焦黑的伤口,互相缠绕编织,像交错的金针缝合皮肉。 新生的肌肤又痛又痒,像身体一寸寸拼接起来,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她视野一片模糊,耳畔传来遥远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隐约一个人影,满面惊惧,泪流不止,正手脚并用朝她爬过来。 “仙、仙君…”不要死,不要死。 “别过来!” 存曦耳畔骤然炸开一道简短的命令,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 半晌,她颤抖着收回手,跪坐在仙君身边,清泪悄无声息流满沾染血迹的面颊。 四周沉寂下来,唯余破碎断续的抽气声。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许是一个时辰,亦或是两个时辰,直到她的痛苦终于得到缓解,可以忍耐。 “别哭。” 这样的场景一定吓坏了她。 仙君咬紧牙关,故作镇定撑着手臂坐起身,喘息声却越来越沉:“我要带你…” “别说了!”存曦疯了一样捂住自己的耳朵,绝望地哭喊着:“仙君你不要再说了!” 高高在上的仙君为何能为素未谋面的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厚重的雷云重新凝聚成一片,像一块未化开的墨锭。 饶是存曦愚笨,也能从中窥出不寻常的意味。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满身伤痕满心仁慈,为什么都这样了还想着要义无反顾带她走? 不要再惩罚她了。 是她命带不详不得善终吗?为何仅仅是生出想要和她一起离开的贪念,天道就要降下这样恶毒的惩罚! 恨,满腔满腹的恨意。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这样了。” 仙君眼底浮出无尽的悲悯,又掺杂着不甘与愧疚,更深处,是如沧海般无垠,吞没一切的恨意。 最终,她只是将这些苦难封存。 “被吓坏了吧?”仙君咽下口中的鲜血,温柔地牵起女童挡在耳畔的手。 “别怕。” 一双带着焦痕的手,轻轻抚上存曦的背,力道轻柔地拍着,像哄受惊的小孩。 “我会保护你。”她努力平复住声线,贫瘠的灵力飘出指尖,愈合存曦小臂的擦伤。 “别哭。”仙君用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污迹。 她的声线安宁得像一汪清湖,光是几句温和的宽 慰,就能让人内心一片静谧。 可穹顶黑云如墨压顶,雷云滚滚,警醒似的高悬于顶。 存曦含着泪抬首,天际无垠,她渺小得如沧海一粟。 蝼蚁要如何同天对抗? “把我丢下吧。” 存曦低下脑袋,藏起眼眸将落未落的泪:“仙君,不要管我了,丢下我吧。” “我会活下来,我会记得你,我会向你证明,我会来找你。” 一柄尖锐的利器,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刀柄一横,直接抵在存曦细瘦的脖颈处。 “我要仙君,把我丢下。” …… 沁凉的风丝丝缕缕穿过门帘,掠过眉头紧锁、深陷幻境的众弟子身上。 学宫剩余弟子寥寥无几,通过幻境的早早离去歇息,尚未破除幻境的,尚且留在其中。 “师妹,不说话就代表准许了。” 仗着轻长霜留在幻境久久未出,寻玉翻开珍藏的编发孤本,恣意地勾过她的青丝,乐此不惫开始替她绾发。 她拢起她垂落的长发,勾起一缕青丝以发簪斜斜别住,其余如缎垂落。 还记得最初拜入天息时,也度过一段这样安宁的光景。 不多时,三个时辰渐近。 寻玉摇摇头看着余下深陷幻境的弟子,唉声叹气收回入梦境,失去入梦境的支撑,幻境顷刻凋零破碎,弟子们纷纷转醒。 轻长霜深黑的睫羽蝶翅般颤动两下,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是一片如梦后的恍然。 “整整三个时辰,竟然剩这么多人没破开幻境。”寻玉撇撇嘴,“既然如此,每人每日加练半个时辰的剑,直到历练之前结束。” 顿时哀嚎声四起,垂头丧气苦不堪言。 存曦悄无声息抬起双眸,那位年轻的仙君支颐着下颚,恰巧向她移来目光。 清冷独立,青丝簪玉簪,是寻玉惯来喜爱的那支,存曦眼睫轻颤,坦然和轻长霜对上视线。 一片冰凉,一片荒芜。 不过是短短十余年,于生命漫长的仙君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存曦深深攥紧拳头,浓郁的愤怒和心疼充斥心头。她一定要找出到底是谁,让她的仙君变成了这样。 轻长霜眼睫低垂,自然而然别过脸去,躲开了她坚定的视线。 那段刻意遗忘,避如蛇蝎的回忆,翻滚舒展着,不容抗拒般呈现在她面前。 竟然是她。 她竟然忘记了这般重要的约定。 难怪她总是在背后追随她,崇拜着她。 轻长霜自觉对不起她。 许是内疚作祟,亦或是其他。 一股愧火从心头烧到四肢百骸,竟叫轻长霜不受控地生出逃离的念想。 “师姐。” 她声线清冽冷淡,像一片初雪落在耳畔:“时辰已晚,我先离去了。” “回吧回吧,”寻玉懒洋洋地迈开腿,“我同你一起。” 存曦沉默地收拾好书卷,正要起身跟上,余光却被一抹浅淡的花色绊住。 她停住动作,目光落在那朵残花上,长诉怎么会有这个? “师兄,”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这花好漂亮,是哪位同门遗落的?” 桌案收拾得一尘不染,偏生这朵残花孤零零躺在案面上,像谁故意留下的。 细看之下,竟与轻长霜指间那朵别无二致。 方才她离去时,那花便不见了踪影,存曦当时还暗自惋惜过片刻。 确实好看。 长诉拾起桌案上幽香淡淡的花,含笑垂眸,自然而然纳入袖间。 “许是春风送来的。” 28. 第 28 章 漫长的冬天,一望无际的纯白。 雪峰的雪并非天然之雪,取自极寒之地的天珠法器,高悬于雪峰穹顶。 初来乍到时,轻长霜格外珍爱这山落雪。絮雪日复一日,昼夜不息。 她坐观满山净雪,无处可去。 不知从几时起,她逐渐厌倦这里。 厌倦风,厌倦雪,厌倦灵力傍身,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 没有冻得她瑟瑟发抖,反而像毫无温度的清风,从灵魂深处扑过去,顺着缝隙悄无声息扎根在她血脉之中。 再多的火和光也照不穿的冷。 轻长霜那时情绪良多,她忍无可忍,漂亮的眼眸全是按耐不住的怒火。 “雪还要下多久,怎么才能停下来?” “一直一直下,直到剧本的尽头。”系统不以为意:“原主喜欢这雪,你得维持人设。” 人设人设,她需要维持什么人设! “我会疯掉的,”轻长霜死死咬紧下唇,眼底那点光烧得几乎裂出来:“我不是她,我只是个普通人,日复一日困在这,我会疯的。” 她指尖遥遥一晃,划过学宫低矮的琼树,指向一望无际的沧海之外。 “让我离开天息,哪怕一日便好。” 许是她那时表情过于狠绝,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或是揣测出未来会发生的一切,系统竟然诡谲地松了口。 “下不为例。” 得到系统的首肯,她总算能短暂卸下等待的任务,兴高采烈地前往疮痍的人间。 旋即三道天雷如催命符咒,摧垮她所有坚韧不拔的意志。在面对那女童蓄满眼泪的谅解时,她转身逃跑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因她懦弱而放弃了。 她太害怕了。 那种刻入骨髓的害怕,她选择逃避,选择遗忘种种一切。 自此以后,她绝口不提离开天息的事情,孤身独坐,成为那高高在上的仙君。 而存曦从不过六七岁的稚童,成长到独当一面的问剑魁首,不知经历多少风霜,排除万难才走到这里。 她真的做到了好好活下去,光芒万丈来天息见她。 往事不堪回首。 酸涩和怅然揪住了她,她抬手接住一枚落雪,冰凉的霜雪指尖融化,留下湿润的一滴滑落。 她恍惚离开主殿,冷风一吹,望着雪白天色,心蓦然一沉。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万年不变的地方。 大雪纷扬,落满轻长霜肩头。 远端寒梅簌簌处,长诉一身白衣,手中剑势未停,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处。 谢朝来抱着双膝坐在不远处,厚重的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听见推门的动静,他俶然亮了双眼。 “仙君!”谢朝来立刻站起身小跑过来。 身子骨这般弱,怎么站在雪里。 轻长霜慢慢走过去,长诉才行云流水收起剑,温顺地唤她师尊。 瞥见她面上的神情时,长诉微微一顿。 她精致冷漠的面庞惯来毫无情绪,当下却明明有种怪异的割裂感,让人没有得来心慌。 “身体修养得如何?”轻长霜微微颔首。 此地清寒,修养怕是要慢些。 “多亏长诉师兄照顾我,我身体比往日好上许多。”谢朝来握紧暖玉,感激地朝他笑。 “这是他的责任。”轻长霜淡然至极。 “师尊说得对,既修此道,本就是我该做的事。”长诉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份温和。 谢朝来眼底划过一丝渴望,他握紧拳头,唇齿翕张几次,始终没有吭声。 他也想行侠仗义,靠这病殃殃的身体。 轻长霜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问道:“可是有心事?” 谢朝来喉结滚了滚,膝盖一弯:“弟、弟子…”话没说完就被一缕灵力托住了膝弯。 他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地僵了一瞬。 动不动就跪下的习惯,轻长霜还是不太接受,她面不改色道:“直言便是。” “弟子恳求能拜入仙君门下,成为仙君弟子,常伴仙君左右。” 万籁俱寂,余独寂静的雪落声。 她沉默着,并未作答。 心脏剧烈地跳动,一股后悔弥漫上谢朝来心头,他羞耻地闭紧眼睛。 会不会太贪心,奢求得太多了? 此话既出,长诉唇角的浅笑乍然裂开一条缝隙,转瞬即逝,叫人误以为是幻觉。 他想要拜轻长霜为师? 长诉温和的面色滴水不漏,仿佛心底那丝不情愿是错觉,他斟酌片刻,道:“现在并非收徒之时。” “我可以等!”谢朝来焦急地猛然咳嗽两声,捂着胸脯涨红了脸。 长诉立即走到他身边,轻拍顺气:“不着急,慢慢来。” 谢朝来呼吸逐渐恢复,投来感谢的眼神,旋即紧张地看向轻长霜。 她垂下眼睑,安静地思索着。 不知为何,长诉莫名生出几分焦躁,虽不大,却让人坐立难安。 她真的在思考吗?真的要打破规矩收他为徒吗? 整整两世,他只有她一位师尊,她为何不能只有他一位徒弟? 她…等等,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师尊…”长诉话未说完。 轻长霜静然抬起手,示意噤声。 本该死在青山村的少年,重重偏离的剧情,关于他的一切,系统皆不知情。 等系统苏醒后,不知会怎样勃然大怒。 真的做好了迎接天雷的准备了吗? 本就刻意避开的问题,此时不容她逃避般争先恐后蜂拥而至,占据她的理智。 她本无意与书中角色牵扯过多,可石板上的字忽然浮上心头,她竟无端生出几分叛逆的恨意来。 “待你身体无虞,再准备拜师大典吧。”漫天落雪飘过她眼前,恍若无色。 谢朝来眸中霎时迸出亮光,那喜色像是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都照亮了。 “仙君可、可是愿意收我入门?”他不可置信朝前走一步,险些被横生的梅根绊倒。 长诉眼疾手快扶住他,无视心头异样,语调寻常道:“师尊自然一言九鼎。” 轻长霜既未点头,也未否认,只安静地站在雪里,便是默认了那句。 “多谢仙君。”谢朝来局促地站稳脚跟:“多谢师兄。”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声响钻入三人耳畔,轻长霜不明所以抬眼望去。 什么声响? 谢朝来捂着腹部耳廓微微泛红,磕磕绊绊道:“仙、仙君见谅……我还未曾用膳。” 日渐西斜,日色已晚。 “怪我修炼太久,耽搁了时辰,”长诉自然而然揽下责任,转身朝着膳房走去。 背过身的瞬间,他面上笑意尽诉消弭,距离尚未离远,他听见谢朝来问道:“仙君,我会不会太耽误师兄修炼了。” “无妨。” 天寒地冻中,这句话不轻不重地落下来,他心口莫名一痛。 好一句无妨。 只要是凡人的愿望,她皆会满足。 长诉闭上眼,吐出一口气,好像只是嫌眼前的风 雪碍眼。 他厨艺极佳,不消片刻便备好膳食,沿路折返而去。 隔绝风雪的长亭中,一壶热茶正氤氲着白气。 谢朝来将披风褪下,叠整齐了搁在身侧,一张嘴喋喋不休,像攒了几辈子话往外倒。 青瓷盏中茶色清润,袅袅热气蒸腾着弥漫,她执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 轻长霜鲜少应答,偶尔只言片语,便足以令对方欣喜。 她冰冷的容颜竟舒展一分宁静的柔和,宛如冰面下暗涌的流水,展露在明面上来。 这份他曾经奢求已久的安宁,此刻轻长霜如此轻率赠予了他人。 长诉指节微微收紧,指腹在盏沿上碾过。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他远远凝望她的神情,竟也渴望她朝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真是疯了。 那可是轻长霜。 长诉深深呼吸,荒谬的想法抛出脑后,换上温和的笑意如常走过去。 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盏盏搁上桌心,白烟还在碗口翻卷。 淡淡的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过来,不算浓烈,勾得谢朝来吸了吸鼻子,他伸手摆盘:“师尊可要一起用膳?师兄的手艺可好了。” 刚来到天息时,他试探性问过长诉,可否和仙君一同用膳,被拒绝后他还难过了很久。 她会留下吗? 长诉下意识望向她,恰巧她也移来目光。视线相撞那一瞬,皆不约而同想起迷雾森林的那段时间。 “也好。” 她尝过他的手艺,没有拒绝。 谢朝来喜笑颜开坐在她旁边,不近不远的距离,这一幕长诉看得格外刺眼。 “师兄,我才知道这雪原来可以停下。”谢朝来指着这片无雪之地,满脸崇拜:“我一直以为雪峰天然如此。” 方才瞧见他不经意间发抖,轻长霜直接用灵力遮蔽住天珠一角,失去天珠催动的地点落雪慢慢减少,直至彻底消散。 照料凡人的举措,算不得ooc。 “师尊倒从未和我说过,”他敛眉含笑,没什么情绪。 长诉还是头一遭知晓。 仅仅几面的缘分,就因为都是凡人,她所展现的仁慈心,是他上辈子都未曾见过的。 那些年他伴着延绵不绝的风雪,熬过一段又一段煎熬的时日,从未见她心慈手软,止住这絮雪哪怕一刻。 明明他也有一半的凡人血脉。 明知她不是原本的轻长霜,心头仍旧翻涌出难以言说的酸涩。 “可我…”谢朝来猛然止住声,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仙君好像并不喜欢长诉。 这怎么可能? 乍然回想起少年雪地受罚的场面,他握紧腰间暖玉,如烫手山芋,一时之间讪讪起来。 总算察觉到了。 “怎么发起愣了,”长诉不甚在意笑笑,自然而然开口:“不是饿了吗?” “哦哦,对,用膳。”谢朝来回过神来,尴尬地用菜肴堵住嘴巴。 不管怎么样,长诉还是他尊敬的师兄。 氛围一时之间诡谲的沉默下去,轻长霜浑然不觉,亦或者根本不关心。 一位必须牵扯的主角,一位用于反抗系统的配角。 笔墨丹青,她一点都不在意。 轻长霜捻起半透明的甜糕,放到嘴里咬一口,味道甜而不腻,绵软不松散。 她自小嗜甜,这种甜糕格外得她喜爱。 长诉见她用罢糕点,温声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她咽下最后一口,神色如常:“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