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通行[无限]》 1. 格尔尼卡,欢迎你。 这里是故事的起点,也是终点。 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谢知白已经记不清自己盯了屏幕多久。作为W游戏公司的职员,他正在为即将发行的游戏做收尾工作。 当他在最后一页敲下这行字,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世界的创造者死去,所有被困的人们才能找到出口。” 他往前翻回最终结局确认,游戏剪影一一在眼前闪过。拔舌、火烧、腰斩、践踏、倒挂……看着看着,他的眼角突然湿润,鼻腔发酸,莫名掉下一滴眼泪。 他正准备抬手擦擦眼泪,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可爱的铃声跟着响起来。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我和小鸭子学走路~童年是最美的礼物~” 谢知白随手接起电话:“喂?” “谢知白,你终于接我的电话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和公司都需要你,你回来吧!我跟你道歉,我不该骂你是没爹妈的野种,更不该……” 电话里的人还在喋喋不休,谢知白皱着眉头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备注:周凭。 “啊,是他啊。”周凭的样子逐渐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有点反胃。他重新把手机举起,切换到视频通讯。 对面很快就同意了,谢知白趁着对方还没反应,他伸出右手,对着镜头迅速竖了个中指。 挂了。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周凭删掉拉黑,却没注意到联系人里还剩一个他毫无印象的“亲爱的”。 再次投入工作的时候,电脑突然黑屏了,接着屏幕上弹出一个奇怪的界面。 【欢迎登录深渊系统,请选择您的死法——】 □被蜡像掏心□陪姥姥入土□…… 谢知白:就一定要死吗? 【检测到玩家历史记录,档案生成中——】 【玩家档案解封】 ID:谢知白 代号:荒野 积分:0 【请点击确定】 这是公司新的愚人节活动吗?他移动鼠标,点下了那个按钮—— 就在谢知白按下确定键的一刹那,世界同时被按下暂停键……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世界陷入了黑暗。 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投入无垠的宇宙深渊,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和方向感。 下一秒,光线猛地刺入眼帘,谢知白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听到一道电子音在头顶炸响: “欢迎玩家谢知白进入深渊之塔,副本载入中……” 副本:【格尔尼卡】 所处层数:1层 参与人数:8 通关积分:3000 身体落地的实感传来。谢知白睁开眼睛,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急剧收缩。 他不再坐在公司的电脑桌前。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走廊,斑驳脱落的墙漆上布满暗褐色的污迹。 “滋滋——” 他刚一走动,灯管就发出那种接触不良的电流声,走廊里忽明忽暗,无风自起,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如果不是前面有扇半开的铁门,透出天光,他会以为这扇门通往恐怖电影里的停尸房。 细看脚下,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脚印还是新鲜的,有人刚从这里出去了,还不止一个。 在他脚边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人用暗红色的油漆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格尔尼卡,欢迎你!” 落款是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空洞黑点的简笔画笑脸。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解释,只能往前走。 走向门口的过程中,谢知白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但奇怪的是,那并非恐惧带来的战栗。 恰恰相反,这诡异压抑的氛围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兴奋,好像他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推开铁门,一股带着潮湿苔藓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视线所及,是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 光线晦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蜿蜒向前的青石板路。 一块半人高的铁牌锈迹斑斑,就插在门口的泥泞里。上面用同样的暗红油漆写着几行字: 【格尔尼卡生存守则】 1.噤声!任何喧哗之声都是取死之道。 2.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 3.如遇笑面邻居问候,必须回以微笑,切记不可出声。 4.夜幕降临后,绝对不可开门窗! 5.不可对友人见死不救! 6.不遵守者,后果自负! 落款仍是那个诡异的简笔画笑脸。 谢知白的目光在“取死之道”和“后果自负”上停留片刻,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意思是这里真的会死?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前方雾中,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看到谢知白从门里走出来,她开口道:“又来人了。” 她旁边的男人穿着沙滩裤和花衬衫,抱怨道:“这是不是在拍综艺整蛊,摄像机呢?工作人员呢?你们都是演员对不对?快让我回去!” “不知道,我只想回家……妈妈……”一个还穿着高中生制服的男生抱头蹲下去,开始哭泣。 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茫然与恐惧,议论声和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知白没有上前参与他们的谈话,他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同时也在评估自身的处境。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那人懒洋洋地靠在树下。身形高挑,穿着一件异常考究的羊绒大衣,领口随意敞着,整个人仿佛散发着一种无处安放的魅力。 那个人和他一样,都没有说话,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扫视着周围,不像在看恐怖片场,倒像是在观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当他的目光与谢知白对上时,他并未移开,反而勾起嘴角,眼神坦荡又带着一丝玩味。 谢知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避开,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哒……” 从浓雾里走出一个老妇人,她佝偻着腰,挎着个柳条篮子,脚步蹒跚。 每踏一步都发出拖沓声响。 当她走近这群“外来者”时,她缓缓抬起头。 一张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 暴露在昏暗的天光下。 众人看清她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眼珠浑浊,眼白占据大部分,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角两边被粗糙的黑线硬生生地向上缝合,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如果这也能叫做半永久妆容的话,一定是按照铁牌上那个涂鸦笑脸来做的。 “她怎么不走了?”花衬衫男人惊恐地盯着老妇人,问他旁边的女人。 周围的人看着这张脸都吓得不敢说话,拼命把头埋下去。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挨个扫过众人。她的目光冰冷、麻木,带着非人的审视感。 当她的视线落在花衬衫男人脸上时—— “嗬……嗬……” 她被缝合的嘴角里突然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花衬衫男人的脸瞬间惨白,极度的恐惧让他面部肌肉失控,牙齿打颤,“你……你别这样看我……”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那个被缝成的笑容显得更加扭曲兴奋。她往花衬衫的位置踏了一步,一股浓重、粘稠的恶意弥漫开来,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谢知白离得稍远,心想:难道这就是“笑面邻居”? 规则第三条:如遇笑面邻居问候,必须回以微笑。 完了。 谢知白心里冒出这两个字。那男人要死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啧。” 一声极轻的咂嘴声,突兀地响起。 是那个靠在枯树上的男人。 他低声说了句“真麻烦”,然后从枯树旁走了出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妇人的眼珠僵硬地转向他。那个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雾气打湿的额发。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微微颔首,做了个绅士致意,然后无比自然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到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温暖真诚,与他眼底深处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在这个男人完美无瑕的笑容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她极其不悦地扯动嘴角,回了他一个渗人的笑容,随后失望地低下头,迈开脚步,消失在浓雾深处。 花衬衫男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卧槽,太吓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惊魂甫定,并未回答,看向那个男人的眼神充满惊疑。 而那人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手,目光再次投向谢知白。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探究和兴味,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可辨的得意——像一只正翘着尾巴、眼神亮晶晶等待夸奖的缅因。 他的眼神太过直白。 谢知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邀功姿态弄得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那男人似乎觉得谢知白这呆呆的反应很有趣,他轻笑出声,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得逞后的满足。 他朝谢知白走过来,堵在他面前,漂亮的眼睛弯起一个迷人的弧度: “谢知白,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2. 格尔尼卡,首杀!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的恋人啊,你忘了吗?” 然后是绝对的死寂。 “……” 他是不是哪里有病? 谢知白怀疑地看着他,长这么好看却有病,真可怜。 谢知白沉默片刻,决定不和疯子计较。 沈微明也不过多纠缠,但眼底笑意渐深,他叹息一声,转头走回前面。 “跟上来吧。” 他的动作从容自信,带着一种奇异的领袖魅力。众人仿佛找到主心骨,轻声跟在他背后。 谢知白默默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惹得沈微明频频回头观望。 谢知白:…… 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而斑驳,两旁是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 房屋大多低矮破败,窗户狭小,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镶嵌在浓雾中。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渐渐稀薄。前方出现了一个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小广场。 围绕着广场有几栋稍大一点的建筑:一栋挂着歪斜木牌的酒馆、一栋门口竖着褪色邮筒的老旧邮局、还有一栋钟面锈迹斑斑的教堂。视线再远一点,能看到小镇招待所的牌子。 而近处最显眼的,是教堂门口矗立着的几尊东西。 大约七八尊,比真人略高,惨白僵硬,散布在广场边缘。 它们穿着教堂执事的衣服,有的佝偻着背,有的伸出一只手。面部表情被刻意模糊了,只有嘴角被黑线向上拉扯缝合,凝固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皮肤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靠近一些,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蜡油气味。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的眼睛——两个深深凹陷下去的、边缘模糊的黑洞,仿佛眼珠被生生挖走。 当凝视它的眼睛时,光线在黑洞里诡谲地明灭,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空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窥视。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另外几个人影。加上谢知白他们这一行人,总共八个人。 另外三个,一个是穿着工装裤,眼神警惕的壮汉;一个是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是穿着卫衣,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 沈微明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 “都看过铁牌了,规则很明确。如果还想活着出去的话,我们得合作寻找线索。” 西装男人压低声音:“原来说话是被允许的,看铁牌我还以为话都不能说。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还有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似乎很快就理解了状况,看向沈微明。 “小镇的招待所就在前面不远,有什么问题等到了招待所再问。”沈微明指了指邮局和酒馆的方向,“离这里最近的邮局和酒馆,都去找找关于这个地方的线索,不管有没有结果,看完都直接回招待所。” 沈微明迅速安排了分组:他带谢知白、女白领和校服男生去邮局;西装男、工装裤、卫衣女和花衬衫去酒馆。 工装裤似乎对安排很不满,却也没反对。 花衬衫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沈微明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事?” 花衬衫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就在分组基本敲定、众人准备散开之际—— “咕噜噜……” 一声响亮无比的肠鸣音,猛地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花衬衫男人大概是因为紧张过度,胃部不适。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花衬衫自己也吓傻了,他下意识地张嘴解释:“不好意思,我有点闹肚子——” 什么也没发生。 花衬衫左右张望,发现什么事也没有。没有怪物,没有惩罚。 他哈哈笑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你看这事闹的,我就说是在恶作剧吧?摄像头在哪里?工作人员藏哪儿了?” “闭——”沈微明眼神一厉,“嘴”字还没喊出口——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无数骨节被强行掰断,脆响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炸开。 广场上那些蜡像的嘴角骤然撕裂,黑线崩断,露出深不见底的口腔。鲜红的舌头从黑洞中喷射而出,瞬间缠上花衬衫的脖颈、腰腹、四肢。 冰冷的舌面沾着黏液,所过之处,他的皮肤竟开始脱落,像鸡蛋剥了壳后慢慢裹上一层蜡油。 “呃……呃……”花衬衫的喉咙发出漏气般的声音,痛苦让他眼球暴突。 “噗!” 一声如同熟透浆果被捏爆的闷响。他的胸腔被贯穿后,舌头齐齐缩回了蜡像口中。 密集的啃噬声戛然而止。 花衬衫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石板上,胸口只剩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眼球无神地瞪着天空。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温热的血点溅到了谢知白的裤脚。 校服男生瘫坐在地,裆处洇开水渍,带着骚味。其余人也面色惨白。 谢知白低头看着几步外还在轻微抽搐的尸体,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具与他无关的、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他的眼睛,带着清晨玫瑰沾了露水的淡香。 “别看了。” 谢知白的睫毛在他掌心下轻轻颤动,他又呆愣在原地,惊讶于自己对沈微明这种行为并不反感。如果换成周凭,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呜——” 广场上突然掠起一阵风,教堂尖顶的风铃发出空灵的叮响。 铜管晃动间,露出悬挂中央的铃舌—— 那是一截暗红色的新鲜舌头,用铜丝从根部贯穿,悬吊在正中。舌尖微微上翘,凝固在一个无声尖叫的瞬间。温热、湿润,还在往下渗血,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呕……”有人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沈微明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从容的笑,说了句:“行动吧,各位。” 没人笑得出来。 “嘎吱——” 邮局的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张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一个蜡像邮差僵立不动,它的一只蜡质的手按在柜台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眼睛同样是两个深陷的黑洞,正注视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沈微明从信箱深处勾出一个松木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信纸。 信的开头带着少女特有的婉约: “亲爱的艾伦,” “窗外的鸢尾花开了第三朵,我偷偷摘下了最美的一朵,夹在这封信里,希望它带着我的思念,能送到你的手中。” “小镇的钟声还是那么沉闷,像压在胸口的大石。” “父亲又因为我和你在集市上多说了两句话而大发雷霆。他说镇上的规矩不能被破坏,女孩子要懂得安静才是美德。” “最近镇上的气氛好奇怪。教堂的执事们挨家挨户地分发那些黑色的线,还说什么笑容是神的恩赐,喧闹是魔鬼的低语。我觉得他们都疯了。” “ 艾伦,我害怕。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我们走吧,在寂静之夜开始之前!” 谢知白在柜台边找到另一封。信上没留地址,寄件人一栏写着“巴里”。 在原本该写地址的地方,工整地写着: “致所有无法抵达的回音” 信纸上的字迹慢慢从工整变得潦草狂乱: “寂静之夜到了。它们在外面,我能听见,听见它们在墙上抓挠……像……像指甲刮过骨头……”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我的同事查理……查理他被掏走了心脏……它们在地板里……” “……邻居……领居们都变了,他们给自己的嘴角缝上线……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 “……我受不了了……我要把这封信寄出去……寄给谁?……我不知道……”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已经完全变形,几乎无法辨认,像是一团乱麻,被大团深褐色的蜡油覆盖。 谢知白突然反应过来,柜台后面的邮差铭牌就是“巴里。”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脊背。 “沙……沙沙沙……” 柜台后面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蜡像邮差,它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不知何时竟抬了起来。 钢笔尖在登记簿空白的页面上飞速书写着诡异符号,速度越来越快。 女白领刚想尖叫,但想到花衬衫的死,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朝着沈微明移动。 校服男生腿一软靠在木箱上动弹不得。 谢知白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踏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抽走那本登记簿,然后当着蜡像的面,一把抓住那封承载着恐惧和绝望的信—— “嗤啦!“ 撕成两半。 书写声戛然而止。蜡像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仿佛一个突然断电的机器。 谢知白撕完信,随手将那两半废纸丢在地上,然后撕下那页写满奇怪符号的登记簿揣进兜里。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校服男生靠着的木箱倾斜,“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哒。” 一滴墨汁从悬停的钢笔尖上坠落,砸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蜡像邮差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脸上的黑线深深嵌入蜡质皮肤,随时会崩断。 沈微明脸色骤变。 “跑!” 他小声厉喝,一把抓住女白领,同时抬脚猛地踹向木箱,制造更大的声响吸引蜡像注意。 谢知白在沈微明踹翻箱子的瞬间,也动了。他贴着柜台边缘,猛地向邮局内部的阴影处滑去,同时一把拽住吓傻的校服男生的后领。 “嗖!”钢笔如弩箭般射入阴影,钉在谢知白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微微颤动着。 他们冲出邮局,沈微明回头看了一眼,心一沉——谢知白还没跟出来。他脚步一顿,正要折返,一个身影慢慢从门内走出来。 谢知白左手抓着校服男生的后领,半拽着把人拖出来,走到沈微明面前才松手,他看起来毫发无损,面色如常。 沈微明看着他,眼神里的惊疑转为玩味,最后那招牌式的笑容重新浮上嘴角。他凑近谢知白耳边,极轻地说:“小白,你真厉害。” 谢知白懒得理他,将目光投向教堂钟楼。教堂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新的蜡像——捂着肚子,身形轮廓像极了花衬衫,它黑洞洞的眼窝似乎朝他们的方向转了一下。 “走吧,”沈微明敛了笑容,“该去招待所了。” 3. 格尔尼卡,旅舍。 沿着蜿蜒的小径,一栋石砌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蒙垢的油灯,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寂静旅舍”。 混合着熏香和若有若无的饭菜气味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穿古板女仆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厅里。她身材微胖,脸颊带着两团红晕,嘴角挂着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哎呀,可算等到你们了!欢迎光临旅舍!”她的声音带着舞台剧般的夸张热情,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另一队人——西装男、工装裤、卫衣女——也刚好抵达,没有减员。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笑意不减:“几位客人路上辛苦啦!哟,怎么少了一位先生?没跟你们一起过来吗?” 门厅里骤然安静,没人回答。广场上那血腥一幕和教堂外那尊新的蜡像同时闪过脑海。 沈微明上前一步,笑容灿烂:“是啊,终于找到了!您是这里的主人吗?怎么称呼?” “叫我玛莎就好。”玛莎的笑容弧度分毫未变,“快进餐厅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里,一张铺着白桌布的长桌中央点着摇曳烛台。桌边早已摆好了七套餐具,玛莎虽然嘴上问着怎么少了一个人,实际上对存活人数了如指掌。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巨大的银质汤盆,奶油蘑菇浓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与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微明坐下,姿态闲适地铺开餐巾:“玛莎小姐,我们初来乍到,对寂静之夜很好奇,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玛莎盛汤的手毫无停顿:“啊,亲爱的客人,你们来得正好!寂静之夜是小镇最神圣的传统,将在七天后开始。届时,一切声音的来源都会消失,小镇会迎来真正的安宁。” “也就是说七天后我们都会死?”女白领终于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怎么做才能离开?” 玛莎仿佛没听见,继续微笑着盛汤,将汤碗端到每个人面前。谢知白明白了,玛莎就好比是一个游戏NPC,没有触发关键词,她只会做自己设定好的事情。 沈微明拿起汤匙,轻轻搅动浓稠的奶油汤,尝了一口,味道出奇地好。他放下勺子,目光扫过桌边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谢知白身上。 “各位,”他微笑着开口,“欢迎来到深渊之塔。” “深渊之塔是什么?”西装男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沈微明切下一块羊排,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开口:“会来这里的人,在现实里都接近死亡。这里的一切——规则、怪物、死亡——都是真实的。在这里死了,现实世界也会死。你们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游戏副本,通关就能出去。” “来之前我还在加班,“女白领攥紧叉子,“我要猝死了?” 西装男:“我赶着回家闯了个红灯。” 工装裤:“我在工地监工。” 校服男生:“我走在放学路上。” 卫衣女孩蹙眉:“我在家睡觉……什么也没干啊?” 沈微明舀了一勺汤,答道:“这不在我的解释范围内。” “那怎么通关?”校服男生追问。 “找到副本出口。不同的副本,出口出现的方式和位置都不同。” 卫衣女孩盯着他:“你知道这么多,死了很多次?” 谢知白切羊排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一下沈微明。 沈微明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活着到出口,我可以考虑告诉你。”随即对上谢知白的视线,那抹冷意瞬间融化,变脸似的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宝贝想知道的话,我现在就能说。” 谢知白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切羊排。 卫衣女孩觉得自己被无视了,暗骂一声死gay。 玛莎已经为所有人盛好汤,双手交叠站在餐桌主位旁,笑容满面地鞠躬退回了厨房。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的轻响。 “酒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服务生蜡像,我们没敢靠近。”西装男叹气,“但墙上贴的海报和玛莎说的‘寂静之夜’一样。” 两边情报一致,没有更多线索。 沈微明放下汤匙:“先吃饭,休息一晚。明天继续找线索。” 晚餐接近尾声,玛莎适时出现:“房间准备好了。二楼左手边走廊尽头有两间相邻的双人间,其余都是单人间。” 沈微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和我家宝贝当然要住一起,其余的房间你们随便挑。” “那你们去睡单人床的岂不是更好!”卫衣女嗤了一声。 沈微明置若罔闻,问玛莎要来双人间的钥匙,钥匙上标着“201”。 沈微明拿起钥匙朝谢知白晃了晃,嘴角噙着笑:“走吧,宝贝,睡觉了。” 谢知白没有拒绝,他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卫衣女白了他们一眼。 最后两位女士在一间,其他人都在单人间。 201号房间比想象中要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一个空衣柜。窗户紧闭,挂着厚重的窗帘,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 沈微明反手锁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广场上的蜡像全不见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谢知白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低头看着溅了血的裤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黄的壁灯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低垂的睫毛。 沈微明在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撑着膝盖,脸上带着笑意:“小白,你怎么都不说话?是懒得理我吗?” 谢知白看着裤脚,正盘算这条裤子还有没有救。 沈微明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你把我忘了,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微明。‘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怎么样,名字是不是很有格调?” 谢知白还是没搭理他。 沈微明挑眉,换了个姿势往前凑了凑,说:“在邮局,那封信就是媒介,你是怎么想到的?如果不是那个高中生的话,邮差都不会激活,我家宝贝真是厉害。” 他刻意加重了“我家宝贝”四个字。 谢知白有预感,如果他还不回答,这个男人会喋喋不休地说一个晚上,于是再次抛出那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知其白,守其黑‘,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对吧?” 谢知白:“……”他还真说对了。 沈微明收敛了笑容,突然认真起来:“你其实是为我而来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昏黄灯光下,谢知白的睫毛颤了颤,脸上掠过一丝惊讶——这人病得不轻。 “真的,”沈微明继续,“我们已经亲过了,你主动的。” “……”妄想症也会死人吗? “你是不是不信?” 谢知白看他还要说下去——算了,还想早点睡呢。 “我信了。” 沈微明正要开口,三声极其突兀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情况不太对。 这声音不是来自走廊,也不是来自隔壁。 而是从房间的地板里侧传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紧贴在木板背后,用指关节或者别的什么部位,在轻轻地叩击着。 沈微明迅速坐直,目光锁定发出声响的那块地板。谢知白也从床沿站了起来。< /p>声音停住了。寂静重新笼罩房间,仿佛刚才的敲击声,只是他们的幻觉。 但沈微明和谢知白都知道,不是。 有什么东西已经进来了。 或者说一直都在。 “沙……沙沙……“ 一种新的声音从房间中央地板下传了出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滑质感,像某种粘稠的东西在夹层里缓缓移动,朝着谢知白所站的位置爬去。 蜡像的舌头。 谢知白听着越来越近的移动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那东西即将破板的瞬间,他将手伸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指间已经握着晚餐时顺来的银质餐叉和黄油刀,叉齿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微明大脑空白了一瞬——他什么时候顺的? “哗啦!”谢知白床脚那片地毯猛地向上拱起,一道暗红色的肉舌闪电般从缝隙中钻出,前端分裂成数瓣,如深海蠕虫的口器,带着浓烈腥臭,迅猛地卷向他的脚踝。 谢知白握着银叉,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东西的前端狠狠刺下! “噗嗤!”叉齿没入肉舌,直透至柄。卷向他脚踝的触手猛地僵在半空。 下一秒,“啊——!”地板下爆发出一声尖锐到变形的惨叫,痛苦至极,带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花衬衫。 暗红的触手疯狂甩动,想要挣脱。谢知白握紧叉柄,被带得踉跄,却面无表情地再次用力,将叉子在肉里狠狠搅动。另一只手的黄油刀随即跟上,毫不留情地刺入。 “啊啊啊——”尖啸声更加凄厉,几乎崩溃。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放肆的爆笑声从旁边响起。沈微明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墙,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昏黄的房间里,谢知白正用一把顺来的餐叉把副本里能把人心脏吓停的东西捅得滋哇乱叫,这个场面过于荒诞。 地板下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和面前这个“凶残”的人类彻底搞懵了,尖啸卡顿了一瞬。 趁这短暂的混乱,它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硬生生将贯穿的那截自行撕裂断开。断掉的半截触手还挂在叉尖上,像离水的鱼般疯狂弹跳,剩下的部分闪电般缩回地板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玛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人,请安静哦。” 地板下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移动声,带着呜咽,消失在旅舍深处。 玛莎的到来拯救了它。 沈微明的笑声渐渐平息,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和面无表情的谢知白,又忍不住低低“噗嗤”了一声。 谢知白低头看了看裤腿上又溅到的粘液,弯腰用黄油刀小心翼翼地将叉子上的“战利品”拨到墙角,然后走到角落的盥洗盆前拧开水龙头,冲洗叉子和刀。 他用力搓洗手上的污渍和裤脚上新的污迹,沈微明就靠在墙边看着他。 等谢知白清理完毕,他才开口,声音还带着笑意过后的沙哑:“小白,我知道你失忆了,这并不能怪你,我会耐心等你想起来的,毕竟我们是恋人啊。” 谢知白为沈微明的病情感到悲哀,他扯开被子直接躺上了床:“你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出来。” 沈微明关了灯。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笑意却从声音里渗出来:“我可不是编瞎话,你会相信我的。” “……”谢知白闭上眼睛,“我拭目以待。” 沈微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平躺下来,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小白……我可是努力了好久才见到你。”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和他自己的声音。 “晚安,谢知白,愿你有个好梦。” 4. 格尔尼卡,萤石。 早晨,谢知白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唤醒的。他睁开眼,对上陌生的天花板,有一瞬恍惚。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墙角那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肉条,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叉和黄油刀。 不是梦。 对面的床上,沈微明也坐了起来。他似乎早就醒了,正靠在床头,一条长腿随意曲起,手里翻着一本书。画面养眼,谢知白不由多看了两眼。 感受到视线,沈微明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副熟悉的笑容。 “早啊。看我不用不好意思,随便看。”他的目光在谢知白脸上逡巡,“礼尚往来。” 和疯子计较什么?谢知白掀开被子下床,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副刀叉,将其插回自己的口袋里。 餐桌上,七个人围坐在两旁。玛莎端着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热情的笑容像是被焊死在脸上。她将粥碗轻轻放到众人面前:“请慢用,各位。” 谢知白扫了一眼,众人眼底都挂着黑眼圈,显然谁也没睡好。 西装男觉得大家还要相处几天,互相认识一下很有必要,他率先开口:“我叫刘维。” 他旁边的工装裤壮汉,自称老雷,说完便抄起勺子大口吞咽起来。 穿着校服的男生,眼神左右瞟了两眼,唯唯诺诺地说:“该……该我了是吧,我叫陈浩,还是学生。” 穿卫衣的女孩拿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神色恹恹地开口:“王雅。” 她旁边的女白领坐得笔直,放下正在搅动的勺子,说:“我叫张薇。” 沈微明姿态闲适地喝了两口粥,动作优雅,“好像是每个副本都必不可少的环节。好吧,我叫沈白。” 他旁边的谢知白正专注于面前的食物,一会儿功夫已经吃完了。听到沈微明的自我介绍,他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昨天晚上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就为了介绍自己的名字,这会儿怎么叫“沈白”?字微明? 他看着沈微明,沈微明也看着他,然后对他微微一笑,转头对着众人说:“我家宝贝叫谢明。” “……” 玛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哦,亲爱的客人,在我们小镇,每个人都必须在兜里揣上自己的萤石。那是守护我们平安度过长夜、抵御魔鬼侵袭的重要宝物。” “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陈浩的声音带着颤,“是生存守则。” “魔鬼?”张薇问道,“您指的是什么?” “客人们,你们昨天白天已经见过了呀,就是镇上的那些蜡像。他们都是不遵守规则的可怜虫,到了晚上就会化身成饥渴的魔鬼,在夜间游荡,寻找食物。”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众人,“没有萤石的保护,会非常危险。昨晚还真是幸运,各位都还在呢。”她拖长了语调,笑容瘆人。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萤石……是什么?去哪里弄?”刘维问道。 玛莎热情洋溢地拍了下手:“你们可以去小镇西边,穿过钟楼广场,沿着挂着布条的小路一直走。那里的主人会告诉你们的。祝各位好运!” 说完,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沈微明正好起身不小心绊了玛莎一下。他赶紧扶起玛莎,关切地询问道:“没事吧,玛莎小姐。” “没事,客人。”玛莎站直身体,回了厨房。 谢知白狐疑地看了沈微明一眼,沈微明冲他wink了一下。 “……” “妈的,”老雷把空碗重重一放,抹了把嘴,“这鬼地方花样真多!” “总比……总比晚上被那些东西吃掉强吧……”陈浩小声嘟囔,脸色惨白。 “走吧,”沈微明站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谢知白身上,“宝贝,我们一起。” 谢知白跟着起身往外走。 “哎!等等我!”陈浩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跳起来,“沈大哥,我……我跟你们一起行吗?我保证不添乱!” 他看向沈微明和谢知白的眼神充满依赖。 张薇也站了起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努力显得镇定:“沈先生,谢先生,不介意多我一个吧?人多也许安全些。”她的目光扫过一脸凶相的老雷,显然做了选择。 王雅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嘁,死gay有什么好的。” 沈微明毫不在意地回应:“随便你们。” 很快,他们找到了玛莎说的那条挂着布条的小路。狭窄的岔路两旁,歪斜的树干上挂着撕碎的布条,在空气里纹丝不动。 沿着小路走到尽头,几间烧焦的木棚歪斜地撑着,随时都要垮掉。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弹坑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硝烟的焦糊混着淡淡的腐臭,吸一口就觉得嗓子发紧。 这里是……坟场。 一个穿着围裙、身材矮壮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用铁锹费力地铲着什么。围裙上全是土,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叠了好几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听到脚步声,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坟场主的眼睛细小,嘴角没有缝合线,却向下耷拉着,形成一道深刻的苦纹,像是见惯了太多死人,那张脸自己也开始往下坠。 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坟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前面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有的只是鼓起一个土堆,连名字都没有。远处还能看见半截被炸断的尖顶斜插在土里,像个巨大的十字架。 他看到众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新来的?” 沈微明脸上瞬间挂起他无往不利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您好,先生,我们是旅舍玛莎介绍来的,来这里找萤石。” 坟场主的目光扫过众人,喉咙里发出怪笑:“东西就在这儿。”他用沾满黑泥的手指点了点旁边一个半敞开的木棚作坊,“想要就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张薇问,“怎么做?” 坟场主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容阴恻恻的:“简单!首先,得要一副好骨头。骨头里,才能长出真正的‘萤’。” 众人心头一紧。 “骨头……什么骨头?”陈浩紧张地问。 坟场主不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运气不错。昨天刚送来一副新鲜的。男的,骨架够大,够你们几个分了。”他指了指坟场边缘一个用碎石块草草堆砌的小土包,“就埋那儿了。挖吧,挑大块的骨头,拿到作坊来磨。磨开骨头,里面就是你们要的萤石。” 他说完,扛起铁锹,慢悠悠地走向另一个棚子,不再理会他们。 男的?骨架够大?难道是取人骨磨石头? 后面赶来的老雷第一个行动。他骂了一句脏话,大步走向那个土包:“妈的!装神弄鬼!挖就挖!”他从旁边抄起一把矿镐,狠狠刨了下去。 碎石和湿冷的泥土被翻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弥漫开来。 王雅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旁边的碎石堆开始干呕。 刘维脸色难看地别过头。 沈微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扫过逐渐显露的土坑。他凑近谢知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看这东西的来源,不用想都知道有问题。” 谢知白赞同地点头,目光落在土坑里。 老雷已经刨开土层,矿镐碰到了硬物。他用力一撬,几根惨白的人类腿骨暴露在天光下! “呕!”王雅回头看了一眼, 刚吃的早餐立刻吐了出来。 老雷伸手就从坑里拽出一根大腿骨,掂量了一下,粗声道:“够分量!就它了!”他拿着骨头,大步流星地走向作坊。 看到有人带头,而且似乎没什么“报应”,陈浩和张薇对视一眼,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也哆哆嗦嗦地走到土坑边,闭着眼,胡乱从散落的骸骨中各自挑拣一块,跟着老雷走向作坊。 刘维也跟着拿了一块。王雅咬咬牙,低骂一声“操蛋”,也走过去,闭着眼从坑里捡了块骨头,看都不敢看,小跑着追上去。 坑边只剩下沈微明和谢知白,还有坑底那具残缺不全、泥土半掩的男性骸骨。 谢知白静静地看着坑里的骨头,他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拂开骸骨胸腔附近的泥土。 “是昨天死的那个人。”他收回手,目光投向作坊。 “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研磨声此起彼伏。 老雷是第一个成功的。他攥着那块刚从大腿骨腔里磨出来的石头,说到:“操!真他妈有东西!”老雷脸上横肉抖动,惊愕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兴奋,仿佛挖到了金矿。他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石头,举起来对着棚顶漏下的微光端详。 “我也磨出来了!”陈浩手里是一块小一点的萤石,他脸上绽放出近乎狂喜的笑容,仿佛握住了免死金牌。 张薇强忍着恶心,用指尖捏着从肋骨里磨出的一块薄片状萤石,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刘维和王雅也相继成功,刘维捧着那块小石头,说不出什么感受,王雅则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拈着,但眼神里也透出安心。 “太好了!有了这个,晚上就安全了!”陈浩的声音带着亢奋。 谢知白低声说:“这东西有问题,不管他们吗?” 沈微明回答道:“曾经有人教过我,有时候看似残忍的不伸手,反而是最大的仁慈。如果他们过不了这一关,后面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但马上他话锋一转,“知道了,待会儿我去提醒他们。” 谢知白:?我还什么都没说。 几个人从棚子里走出来,就看到谢知白和沈微明悠闲地在外面聊天。 陈浩拿着萤石小跑过来:“沈哥,看我的萤石。你们怎么还不行动啊?” “我们不需要这个。”沈微明见人都齐了,转头对众人说,“各位,你们手上这个萤石的来源,就是昨天死掉的那个花衬衫。请你们用脚想一下,哪个正经的神物会从枉死的人骨里长出来。” 老雷握紧萤石,立马反驳:“格尔尼卡生存守则我们都见过,不遵守规则的下场我们也见过,就算这是昨天那个人的骨头,也是他活该。” 谢知白摇摇头,老雷的样子已有死相。 “实话告诉各位,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翻了玛莎的口袋,里面根本没有她所说的萤石。” 王雅:“别想骗我了,好让我们都死了给你们当材料是吧?” 沈微明耸耸肩,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向谢知白,仿佛在说:我提醒过了,他们出事可不能怪我。 可谢知白却在惊讶他在旅店绊倒玛莎是为了检查她的口袋。 张薇犹豫了一下,决定相信沈微明,她扔掉了萤石。其他几人坚信格尔尼卡的守则,已经把萤石在兜里放好。 这一天的时间还算充裕。沈微明和谢知白决定去教堂看看。当他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广场上的几尊东西还在,他们谁都不想去。 沈微明预料到了这个场面,开口说道:“如果我们在教堂发现出口,是不会特地来告知各位的。” 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权衡之后,还是跟着一起前往教堂。 5. 格尔尼卡,二杀! 教堂外的广场上花衬衫的姿势和昨天不一样了,但没有人敢去细看。 老雷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指节攥紧那块萤石。石头硌着他的大腿,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热度。他加快脚步,从花衬衫的蜡像旁边绕过去,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总觉得那东西在看他。 教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沈微明伸手一推,铰链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教堂内部的温度比外面更低。冷意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像站在一口深井底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是焚烧过的香料,又像是某种腐败前的征兆。 阳光透过碎裂的彩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色块。本该是圣母面容的那一块玻璃缺了半边,只留下一只流泪的眼睛。 长椅翻倒,圣坛上的十字架倒悬,神龛里空空荡荡,原本供奉的圣物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燃尽的蜡烛。 在这片废墟般的光景中,最醒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画。 它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壁。画框是沉重的黑木,雕满了荆棘和藤蔓。画面里,扭曲的人体、嘶鸣的马头、断裂的肢体被强行挤压在一起。 一个女人的嘴巴张成无声尖叫的形状,怀里抱着一个软塌塌的、头颈后仰的孩子。一双手臂从画面的阴影中伸出来,死死攥着一柄折断的剑。 画布的中央偏左,有一只眼睛,像是从画布内部向外凝视的、活生生的东西。 整幅画作像一声被掐死在喉咙里的惨叫。 谢知白站在画前,仰着头,目光从画面的一角缓慢地移到另一角。 “这是什么?”陈浩跟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画,脸色立刻变得比进来时更难看,“……什么鬼东西……” “格尔尼卡。”谢知白说。 听到他开口,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话。 “……格尔尼卡?”王雅愣了一下。 张薇问道:“格尔尼卡不是这个小镇的名字吗?” “这幅画的名字,”谢知白没有回头,视线仍然落在画上,“也叫格尔尼卡。” 他的目光停在画面角落的一处。那里有一只断裂的手臂,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在手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周围杂乱线条淹没的符号。 他把手伸进口袋,抽出来邮差画的符号,两个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重合。 “发现什么了?”沈微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一圈回来,站在谢知白旁边。 “邮差画的符号,和这幅画上的一样。” 谢知白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教堂的记事簿上,有八个孩子的名单。” “八个?”谢知白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八个。和我们进副本的人数一致。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被划掉了。” 刘维从告解室的方向探出头来,小声喊到:“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沈微明和谢知白对视一眼,同时向告解室走去。陈浩和张薇立马跟上。 刘维把告解书递出来,沈微明接过来念给众人听: “战争结束之后,教会的人说,这场灾难是神的惩罚。” “他们说,我们太吵闹了。我们的哭声、抱怨声、争吵声,滋生了恐惧。恐惧是魔鬼的耳语,会招来更多的灾难。所以,神命令我们安静下来。” “一开始,只是建议。‘请保持微笑’,‘微笑是美德’,‘哭泣的人应该学会微笑’。后来变成了规定。禁止哭泣,禁止大声说话,禁止喧哗。最后,连说话本身都变成了危险的事。” “这座小镇经历过战争。”刘维总结了一下,“战争结束之后,教会不允许人哭泣,必须保持安静和微笑。而且因为孩子过于吵闹,每年教会都会选中八个孩子,在寂静之夜献祭。并给每家每户分发黑色的丝线,把嘴缝起来以便保持沉默。” 沈微明把得到的信息也分享出来:“我看到的名单上有八个孩子,对应我们进来的八个人,被划掉的名字就对应了花衬衫。这些孩子是这座小镇献祭给战争的祭品。找到这些祭品,才能找到离开这座小镇的出口。” 刘维问道:“可是我们去哪里找这些孩子?” 张薇附和:“对啊,来这里我们活人都没见到几个。” 老雷在圣坛周围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到。他一脚踢开一根断裂的烛台,铜杆滚过石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哐当。”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根烛台跳了一下。老雷自己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还好,蜡像们没有动静。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乱动了。 沈微明瞥了老雷一眼,对众人说道:“今天先到这里吧,天色不早,明天再出来看看。” 晚饭后,大家各自回了房间。 谢知白坐在床沿上,问道:“今晚那个蜡像还会来吗?” 沈微明想了想,回答:“格尔尼卡生存守则,第一条,噤声。第一天触发的就是这一条,花衬衫死。第三条,遇到笑面邻居必须回以微笑,已经通过。第二条,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我们遵守了。但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可能会在今晚触发。另外,第四条,夜幕降临后绝对不能开门窗。和第五条,不可对友人见死不救。也有可能出现。” “现在你、我、张薇三个人没有萤石,陈浩、老雷、刘维、王雅四个人有萤石,但是张薇和王雅一起住在双人间。”谢知白接过话头。 “对。”沈微明听他分析,笑着问,“你觉得今晚谁会出事?” “老雷?” 沈微明笑了:“不,我觉得是王雅。” 谢知白问道:“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不会是我们?” 沈微明正要说什么—— “咚。” 敲击声又响起了。从他们窗户外传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拍击的节奏失控了。房间里的壁灯跟着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光线剧烈地摇晃着。沈微明的脸在灯光明灭间忽明忽暗,他朝谢知白做了个口型: “别动。” 谢知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把银叉的柄。 拍击声突然停了。 然后—— 从窗户的缝隙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五根焦黑的手指弯曲着,像枯死的树枝,指甲已经烧没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那只手在窗沿上抓挠了两下。沈微明走过去,拨开厚重的窗帘,从缝隙里慢慢地、慢慢地升上来一个东西。 一张孩子的脸。 灰白的脸,嘴角被黑色的丝线缝合着,眼窝深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空洞。它从窗户的缝里探出半张脸,黑洞洞的眼窝对准谢知白的方向。 谢知白起身走过去,和沈微明一起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看到谢知白走过来,那张被缝住的嘴,缓缓地咧开。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吓别人去吧。” 沈微明笑着说道:“我们可打算去救你的朋友们,你不想救他们吗?” 那孩子好像听懂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窗户外面。 就在两人放下窗帘、准备各自回到床上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不过这一次,敲的不是他们的门。 谢知白和沈微明同时停住动作。敲门声是从隔壁传来的,那间双人间里住着张薇和王雅。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顿,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谁?”对面传来张薇警觉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闷闷的,但能听出她在强装镇定。 敲门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沙哑:“雅雅?雅雅,你在里面吗?是妈妈。” 谢知白的眉心猛地一跳。 这应该不是王雅的母亲。 他看向沈微明。沈微明也在看他,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妈?”王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明显的、被她压在喉咙底下的颤抖,“妈,你怎么来了?” “雅雅!真的是你!”门外的声音骤然拔高,每个字都在发抖,“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不见了之后妈妈有多着急?妈妈报了警,翻了整个小区,找了你一天一夜……妈妈到处找你……” 声音哽住了。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啜泣。 “雅雅,你开开门,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不能开。 格尔尼卡生存守则第四条——夜幕降临后,绝对不可开门窗。这个“绝对”,没有任何例外。 202房间里,王雅的脚步声向门口移了一步,然后停了。 张薇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显然是在警告王雅:“别开门!” “那是我妈!”王雅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种惯常的嘲讽和冷漠在母女之情的冲击下土崩瓦解,露出底下的惊惶和焦灼,“你没听到吗?她在哭!她在找我!” “你清醒一点。”张薇的声音在发抖,但逻辑没有乱,“这个地方你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你仔细想想!” 王雅的脚步停住。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加柔软,更加脆弱。 “雅雅,你不开门吗?”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妈妈好害怕……这个地方好黑,好冷,还有好多奇怪的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你听到了吗?它们在看我,它们在往我这边走……雅雅,你忍心让妈妈一个人在外面吗?” 走廊里有一瞬间的寂静。谢知白侧耳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东西在走动。门外的那个东西在撒谎。 “雅雅!”门外的声音陡然拔高,从哀求变成恐惧,从温柔变得凄厉,“它们过来了!它们看到我了!你快开门!快让妈妈进去!你想看着妈妈死在外面吗?!” 一阵急促的、胡乱的拍门声。不再是三下一顿的礼貌叩击,而是整个手掌甚至整个身体在撞击门板。 王雅的脚步又动了。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朝门口走去。 “王雅!”张薇的声音炸开,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过去!” 但王雅已经走到了门边。她的手搭上门闩,没有拉开,只是隔着门板,用一种极力压抑但仍在发抖的声音问: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妈?” 拍门声停下。 门外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它开口,语调变了。 “你七岁那年,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放学,你憋不住尿,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尿了裤子。你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跑到厕所里藏起来,是妈妈找到的你。” 202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上个月喜欢上一个男生。”门外的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的调侃,“个子高高的,打篮球,叫什么来着……姓陈,对吧?你偷偷关注了他的社交账号,每天都在看,但不敢加好友。” 张薇的脸色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变白,王雅她彻底信了。 “雅雅,还需要妈妈继续说吗?”门外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妈。” 她拉开了门闩。 “别——”张薇扑上去,但已经晚了。 门开了。 走廊里的冷空气猛地灌进房间。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王雅记忆中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棉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泪痕和疲惫,眼睛红肿,嘴角挂着失而复得的笑容。是母亲的模样,和王雅记忆中分毫不差。 王雅的嘴唇张开,一个“妈”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 母亲融化了。 那张脸从中间开始,像一块被火焰舔舐的蜡,五官缓缓地向下流淌。眼眶拉长,嘴角扯到耳根,皮肤从骨架上滑落,露出底下布满粘稠脉络的真皮。它的整个身体开始膨胀,棉服撕裂,碎片像蜕下的蛇皮般掉落在地上。它的胸腔向外翻开,肋骨不是骨头,而是一排排向内生长的、密密麻麻的细针,每一根针尖上都穿着黑色的丝线。那些黑线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像无数条饥渴的蛇。 王雅没有来得及尖叫。那个东西张开胸腔,所有肋骨同时向外打开,像一朵绽放的花。它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速度向前一倾,将王雅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因为那些黑色的丝线在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她的嘴里。 张薇站在三步之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嘴巴张开,喉咙里的声带痉挛了半晌,才终于发出声音—— “啊————!!” 怪物合上胸腔。它重新站立起来,那些黑线缓慢地收回肋骨间。王雅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只有门板上那两道指甲刮出的白痕,证明她曾经站在那里。 然后,怪物转过身。 张薇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她看到那个东西转向自己,就在以为自己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怪物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张薇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出细密的声响,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夜就这样过去了。 6. 格尔尼卡,孩子! “客人!该起床用早餐了——” 玛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音调扬得恰到好处,一如既往地热情饱满。 谢知白和沈微明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刘维站在最前面,西装的领带歪了,显然一夜没睡好;陈浩缩在他身后,脸色发青,眼底一片乌黑;老雷靠在对面的墙上,眉头紧皱。 张薇的房间门紧闭着。 “昨晚,你们都听到了吧?”刘维问。 陈浩点点头,问:“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门终于开了。张薇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惨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扫过门外的众人,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刘维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 “王雅呢?”刘维的声音发紧。 张薇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眼眶红肿,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哭过之后,一直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她扶着门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开口:“……她没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说清楚点。”老雷站直身子,走过来,“什么叫没了?” 张薇开始断断续续地讲昨晚的事,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个声音……是王雅妈妈的声音。它说了很多只有她们母女才知道事情,王雅认定那是她的妈妈,所以打开了门……” “它把王雅吃掉了。” 她伸手捂住脸,眼泪又涌出来,“我没有拉住她……呜呜呜……我没有拉住她……” 陈浩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张薇姐……这不能怪你。那种情况……” “……为什么你没事?”老雷目光锐利地盯着张薇,“门既然打开了,怎么你没被吃掉?” 张薇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是那个怪物怎么知道这些事?还能模仿她妈妈?难不成这里的怪物还能读取我们的记忆?”刘维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沈微明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语气轻飘飘地问道:“她们两个昨晚的区别是什么?” 这一问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头上。刘维先反应过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外套内袋,那里揣着他从坟场带回来的那块小石头:“萤石……有问题!”他看向老雷和陈浩。 空气骤然凝固。 老雷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伸手往兜里一掏,攥出那块萤石,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 “老雷!”刘维喊了一声。 老雷头也不回。谢知白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让开。”老雷的声音硬邦邦的。 “不能扔。”谢知白伸手挡在老雷面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寡淡。 老雷拳头攥紧。萤石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鼻翼翕张,呼吸变得又粗又重。恐惧在他体内发酵成愤怒,像酒精在密闭的罐子里膨胀,随时要炸开。 “不让?”他往前逼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我操你妈的,多管闲事!还是你觉得老子的命不是命?啊?留着它过年?” 沈微明走到谢知白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谢知白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 “你的手,”沈微明抬起眼,声音低沉而愉悦,“可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谢知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能感觉到手背上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微明。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老雷趁谢知白发愣的这一瞬,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滚开!” 谢知白被推得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谢知白的后背贴着沈微明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大衣下面平稳的心跳。 老雷已经推开楼梯间的门出去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沈微明没有松手。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谢知白的耳廓:“这个傻叉还是干了一件好事。” 谢知白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好事”指的是什么。他无语地推开沈微明,自己站直了身体,耳根却有点发烫。 沈微明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刘维问道:“谢先生,你说不能扔萤石,为什么?既然它有问题,扔了不是更安全吗?” 谢知白转过头,把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 “格尔尼卡的守则本身没有问题。得不到萤石者,将不会被庇护,反过来,得到萤石者,就会被庇护。虽然那些怪物吸取了持有者的记忆,与你们建立了链接,但相对应的,也能提供庇护。王雅会死,不是因为萤石,而是她违反了夜晚不能开门的守则。” 他看了一眼楼梯间的方向,补充了一句:“但你们都要小心了,被最亲近的人引诱肯定不会只发生在王雅身上。还有我想,既然晚上呆在房间里就是安全的,不需要庇护,那么萤石的作用应该是白天。你们一定要收好了。” 陈浩的脸彻底白了。他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沈哥,谢哥,我能跟你们一起住吗?我一个人……我真的怕……” 沈微明一只手揽上谢知白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笑容温柔而残忍:“不好意思,我和你谢哥中间容不下第三个——” 他的目光上下扫了陈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高中生更不行。” 谢知白被他搂得往前倾了一下,眉心跳了跳,终于抬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摘下来,顺便往旁边挪了半步。沈微明也不气恼,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 下到餐厅的时候,老雷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空粥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两手空空,萤石显然是扔了。 刘维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雷,你还是去把石头找回来吧,谢先生说了那是保命的东西。” “不找。”老雷嗤了一声,“那东西爱谁谁,老子不要。” 刘维看向谢知白,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谢知白正在用刀叉切面前的煎蛋,他感觉到了刘维的目光,抬起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饭后,众人再次前往教堂寻找线索。 墙上那幅巨大的格尔尼卡画作沉默地凝视着所有人,那些扭曲的形体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适。 沈微明走到圣坛旁边,翻开那本记事簿。 “又少了一个。”他说。 其他人围过来。小孩的名字又被划掉了一个。 谢知白站在画前。他的目光在画面上游走,伸出右手,手指触碰到画布的纹理。 颜料在指尖下粗糙而冰冷。他缓缓地移动手掌,沿着那个符号的轮廓描摹。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凹凸——颜料下面有东西。 他用指腹压了压。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圣坛方向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圣坛右侧的石板地面正在缓缓滑动,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方形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口涌出来,裹挟着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陈浩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张薇身上。张薇扶了他一把,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 “出口吗?”陈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从这下去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沈微明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了看,阶梯消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看不到底。 “很遗憾,”他回头,露出一个毫无诚意的惋惜表情,“这可能只是关小孩的地方。” 谢知白第一个迈下台阶。脚踩上去,石阶很稳,但表面泛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他放慢步子,左手扶着墙壁,墙面上同样覆着湿冷黏滑的苔藓,手指按上去能感受到石缝里渗出的水汽。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拉长的影子,七个人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一群佝偻的幽灵在石壁上缓慢移动。 等等? 我们有七个人吗? 谢知白停下脚步,余光里瞥见左前方烛火闪烁了一下,火焰陡然拉长成一道竖直的线,像有什么东西从火前快速掠过。 他侧过头,什么都没看到。 但陈浩看到了。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谢知白身上,双手死死攥住谢知白的袖子,声音抖得变了调:“孩子……刚刚有个孩子跑过去了!” 谢知白的袖子被他攥出了褶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开口 ,沈微明已经伸手提着陈浩的衣领,把他从谢知白身上提了下来。 “别一惊一乍的。”沈微明的眼神在扫过谢知白被扯皱的衣袖时,微微一冷,“你越怕,他越吓你。” 陈浩抖着手抓住旁边的张薇。张薇轻声道:“没事,大家都在这里。”陈浩哆嗦着点点头。 通道比想象中更长。两侧的烛火规律地排列着,昏黄的光线照不透深处的黑暗,只能在脚下投出一圈浅淡的光晕。 走了约莫两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间圆形的地下室,四壁都是粗粝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正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扇紧闭的铁门,正中央刻着那个古怪的符号。 “分头找开关。”谢知白说。 其他人散开,在墙壁和地面上摸索。陈浩独自站在一旁,不敢碰任何东西,只是僵着身子转着圈地张望。 他身后有一个陶罐,半埋在墙角碎土里。他脚后跟磕到罐沿,他低头一看,那罐子不知怎的盖子松了,蜡封裂开一道缝,里面黑黢黢的。 他蹲下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盖子掀开了。 一张孩子的脸从罐口探出来。灰白,嘴角缝着黑线,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那张脸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拳的距离,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啊————” 陈浩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了,这声惨叫没喊出来就碎在喉咙里,他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指着那个罐子连声喊:“孩子!里面有个孩子!真的!就在罐子里!” 谢知白快步走过来。罐子倒在地上,盖子滚到一边,里面空空如也。 陈浩还在发抖,死死抓着张薇的手:“我真的看到了……就刚刚,就在罐子里面,脸对着我——” 张薇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信你。别怕,听沈先生的,你越害怕它越跟你。” 就在他们这边闹出动静的时候,沈微明已经把门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猛地涌入,带着一股空旷潮湿的野风。谢知白抬手挡了一下眼,适应了几息,才看清门外的景象。 一座石塔矗立在一片荒芜的开阔地中央,高约三丈,塔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文字。 塔底的大门口站着两个孩子。两个小小的灰色影子,穿着不合身的罩袍,嘴角的黑线垂下来,断了半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们的方向。它们抬起灰白的小手,轻轻招了招。 陈浩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刚刚就是那个……在罐子里那个……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他看向谢知白。谢知白已经向塔走去。 两个小孩在他们走近的瞬间消失了。 他们踏上石阶,推开沉重的大门。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光线从塔顶的缝隙中漏下来,正好照在塔中央的献祭台上。 六个孩子躺在石台上,围成一个圆形。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们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绑在石台的铜环上。 “……还活着吗?”张薇问。 谢知白走近最近的一个孩子,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 老雷大步走到石台前,伸手拽住一根铁链,用力扯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 “操!”他甩开铁链,粗声粗气地说,“砸了行不行?找块石头,把这链子砸断!” 沈微明靠在塔壁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可以试试啊,要是你的萤石没扔,就可以拿来砸了,真是可惜。” 老雷被他那副看戏的态度激得火气上涌:“我去外面找块砖头!回来先砸你!” 刘维蹲在石台旁边,仔细观察着锁扣的结构。 “这些锁扣不是用蛮力能打开的,需要用钥匙打开。” 谢知白在塔内走了一圈,没有任何钥匙的痕迹。 沈微明忽然开口:“问个问题。是谁把这些孩子绑在这里的?” “教堂的执事吧。”刘维说。 沈微明打了个响指,问: “那钥匙在哪?” 众人一愣。 陈浩还缩在张薇旁边,一脸茫然地摇头。“哪里?” 谢知白从塔壁的阴影里走出来,接上沈微明的话: “钥匙在教堂外面的执事身上。” 7. 格尔尼卡,三杀。 “哗啦——哗啦——” “什么声音?”陈浩离得最近,他转过头,献祭台上六个孩子的身体仍然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突然,其中一个孩子全身剧烈的痉挛,身体在锁链间猛地弹了一下,四肢抽搐,连带着铁链剧烈晃荡。 其他几人循声看去,那个孩子突然消失了。 谢知白迅速点了一遍人数,他自己,沈微明,张薇,陈浩,刘维。 老雷不在。他出事了。 几人立刻出塔,寻找老雷的踪迹。 绕过塔后的野草丛,他们在人工湖里面找到了老雷。 老雷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手臂张开,脑袋后仰,身体半沉半浮,在水里慢慢晃悠。 “怎么办?”刘维站在湖边,声音发紧,“要……放着不管吗?” 谢知白蹲下身,观察了几秒尸体。 “不行。”他站起身,语气平淡,“规则里面有不可对友人见死不救。‘友人’的定义和‘见死不救’的定义都不明确。” 刘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老雷只是临时组队的陌生人,算什么“友人”,但他没有说出口。 陈浩忍不住问道:“可老雷……已经死了啊。” “我家宝贝说得对。”沈微明站在谢知白身后半步,视线落在水面上,“花衬衫的尸体变成了蜡像,王雅的尸体直接消失了。但老雷的尸体完好无损地浮在这里,这本身就不对劲。你们怎么确定,我们对尸体视若无睹对老雷来说,不算一种见死不救呢?” 刘维点点头,说:“也是,那我们把他捞起来吧。” 几个人合力把老雷的尸体从湖里拖上岸。尸体比看上去更重,像是灌了一肚子水的皮囊,拖拽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老雷的衣服上沾满了墨绿色的水藻和水底带来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水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那谁把他背回去呢?”问题一出口,大家都沉默了。 陈浩和张薇对视一眼,同时别开目光。 沈微明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谢知白弯腰就准备去扶老雷的肩膀,被沈微明从后面拉住后领——力道不重,但把他拽直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刘维身上。 刘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说:“……我来吧。但我有个要求——你们两位跟我一道走。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垂下眼,“确实有点发怵。” 沈微明偏头看向谢知白,谢知白点了下头。沈微明便没再说什么,松开谢知白的后领,把位置让给刘维。刘维蹲下去,把老雷湿冷的身体背起来,老雷的胳膊在他肩膀上搭着,无力地垂下来,手指偶尔碰到刘维的侧脸,吓得刘维脸色发白。 一行人离开湖边,往回走。 刘维在脑子里数着数,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步数上,而不是背上冰凉僵硬的触感上。 突然,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他脚步猛地顿住,脖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刘维。” 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发出的。气息不像活人那样温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吐息,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擦过他的耳垂。声音的音色粗粝沙哑,带着老雷特有的狠劲儿。 “把你兜里的石头扔了。” 刘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双手猛地一松,老雷的尸体从他背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广场边缘的碎石堆。 “你……你怎么了?”陈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他说话了。”刘维的声音在发抖,“老雷的尸体……他让我把萤石扔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张薇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尸体——老雷仰面躺着,姿势和从水里捞出来时一模一样,嘴唇紧闭,眼珠浑浊。 老雷的尸体很快又“说话”了。 “刘维,陈浩,”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怒意,“把你们兜里那破石头扔了!” 陈浩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死死盯着老雷的嘴,嘴唇无声地颤动着,然后猛地转过头,对沈微明拼命指向老雷——他在用肢体语言说:嘴动了!尸体的嘴动了! 陈浩张大嘴巴,本能地想要尖叫。 沈微明的手在他喊出声之前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示意。他的目光朝广场方向扫了一下——那些蜡像静静地看着他们。 陈浩含泪点头。沈微明松开手,顺手在陈浩的校服袖子上擦了擦指尖,表情里带着一丝嫌弃。 “我也听到了,”陈浩压低声音,牙齿还在打颤,“老雷的尸体说话了。他让我们两个把萤石扔了。” 沈微明的目光在尸体和广场边的蜡像之间快速扫了一眼。 “这不是老雷,别管它了!回旅舍,现在!” 他一把抓住谢知白的手腕,转身就往旅舍方向跑。谢知白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但马上调整步伐,跟上了他的节奏。 身后,“老雷”动了。 它一只手反向弯曲,手肘向外翻折,五指朝内扣住地面,两只手像蜘蛛的附肢一样将躯干从地上撑起来,腰椎发出一连串咔咔声。 当它完全站立起来之后,脖子先转了一圈,脸颊向上仰起:“把萤石扔了——把萤石扔了——把萤石扔了——” 张薇和陈浩几乎同时转身开始跑。刘维跟在他们后面。 “老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地朝他们追来。 旅舍的灯光近在眼前。沈微明推开大门,让所有人冲进去之后,反手将门推上。木门合拢的瞬间,一只灰白的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指节被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而是继续在门板上抓挠,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浅色划痕。 沈微明拉上门闩,退后两步。那只手的抓挠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下了。 透过门板上的猫眼,可以看到“老雷”站在旅舍外面的台阶上,一动不动,面朝大门,嘴仍然张着。 “它好像进不来。”沈微明转过身,拍了拍大衣上被门板蹭到的灰尘,“格尔尼卡的旅舍有某种规则保护,和夜晚不开门窗是一个道理。只要我们不出去,它就没辙。” 谢知白靠在门厅 的柱子上,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 “你怎么看出来那个东西不是老雷?听到声音的只有刘维和陈浩,我们都没听到。” 沈微明转过身面对他,嘴角慢慢挑起。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倾身:“猜的。” 谢知白看他没个正形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算全猜,”沈微明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那东西要是能直接动手,早就下手了,但陈浩和刘维只听到扔萤石,说明它是奔着萤石来的。老雷会死不就是因为他把萤石扔了吗?” 张薇开口说道:“我也注意到了。刚才那个东西追我们的时候,它从头到尾都只盯着刘维和陈浩。” “也就是说,这些萤石对它们来说是某种威胁?还是说,萤石是某种凭证,只有拿到凭证的人才会被当成猎物?” “都有可能,”沈微明说,“在你们主动扔掉萤石之前,它有某种限制,不能直接伤害你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维问,“老雷——它就在外面守着。我们出不去。” 沈微明看了一眼门外。 “就当是放假吧。大家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大厅陷入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没有生火。五个人散坐在长桌周围,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沈微明坐在谢知白旁边。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闲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他的视线落在谢知白的侧脸上,安静地看了很久。 这种注视太过坦荡,坦荡到连张薇都注意到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们俩……真是一对啊?” “不认识。”谢知白说。 “就是恋人。”沈微明同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答案南辕北辙。 “不是,”谢知白重复了一遍,“我进来才认识他。” 沈微明笑着开口:“他失忆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谢知白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把我忘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你想起来。” 谢知白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沈微明。烛火在沈微明的瞳孔里跳动着,那里面有笑意,还有一种谢知白一时分辨不出的东西,炽热、真诚、又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他别开目光,只觉得心头被轻轻戳了一下。 陈浩看着他们两个,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真好,”他的语气里满是羡慕,“等出去了,我也要找个男朋友。” 谢知白:“……” 回到房间后,谢知白认真想了想,他有一种错觉,沈微明说的或许是真的。这念头一出来,他就觉得要不是沈微明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沈微明。”他转过身。 “嗯?”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却一直都想不起来呢。” 房间安静了两秒。沈微明抬起头,昏黄灯光在他眼底铺成一小片暖色。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 “也不差这一次了。反正来日方长。” 8. 格尔尼卡,钥匙。 “你在担心陈浩和刘维?”沈微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谢知白躺在床上,答道:“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都嘱咐这么多遍了,如果他们晚上还敢开门,只能说他们命该绝此。”沈微明不太开心地说,“况且你在他们身上浪费的心思已经超过了萍水相逢的范畴。对我是不是该更上心一点?我现在很难过。” 谢知白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灯丝在玻璃罩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以为今晚会睡不着,但他听着沈微明在旁边哼哼唧唧,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深夜。 敲门声果然响了。 刘维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 刘维的呼吸停了。他的手猛地攥紧那块萤石,心脏突突地跳。 “爸爸,你在里面吗?” 小女孩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上了一点委屈。 “爸爸,囡囡好害怕,囡囡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爸爸你开开门,带囡囡回家好不好?” 刘维闭上眼睛,紧紧握着那块石头。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呀?”小女孩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 刘维不停地告诉自己他女儿在家。在现实世界平安无事地睡着,门外的东西不是她。 他在心里默念。不是我女儿。不是我女儿。我女儿在家。我得活着回去见她。不能开门。不能回应。 走廊对面,陈浩的房间外,敲门声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陈浩缩在被子里,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浩浩。” 突然,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浩浩,是妈妈。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陈浩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妈妈的声音继续从门外传来,温柔、熟悉、让人想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 “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炸鸡,你开门好不好?” 陈浩的眼泪淌下来。他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浩浩?”门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急和担忧,“你很害怕对不对,妈妈在这里,妈妈保护你。” 陈浩死死咬着手。牙齿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谢哥说过不能回应,不能开门。外面那个不是我妈。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小女孩的哭声,母亲温柔的呼唤,在走廊里交织回荡,像一首错拍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二重唱。 接着声音消失了。 陈浩的喘息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以为最恐怖的时刻过去了。 然后—— “砰!” 门板在一声巨响中猛烈震动,像是有一个极其沉重的东西,用整个身体在撞击门板。 “凭什么——” 老雷的声音。 “凭什么死的不是你们!!!” “开门!!你们这两个窝囊废!开门!让老子进去!!!” 陈浩双手捂着耳朵,牙齿磕碰得咯吱咯吱地响。刘维紧贴在床头,死死抓着自己的萤石。 撞击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他们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旅舍。 清晨,玛莎的脚步声照常响起。 刘维打开门。他的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凹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陈浩也从对面的单人间里走出来,他的状况更糟。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谢知白和沈微明走出来,和他们两形成鲜明的对比。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老雷的尸体还在外面吗?”刘维问道。 沈微明走到门边,猫了一眼。台阶上空空荡荡。 “昨晚老雷撞门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陈浩的声音还在发抖。 “恭喜你逃过一劫。”沈微明看着他,“再接再厉哦。” 谢知白说道:“不吃早饭了,我们直接去找钥匙。” 众人欣然同意。 教堂广场,蜡像们安静地站立着。 “分开找。”沈微明扫了一眼几尊蜡像。 陈浩站在广场边缘,双手攥着校服下摆,嘴唇抿成一条线。 “唉,”谢知白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就在旁边看着吧。” 陈浩如蒙大赦,用力点头,退到旁边站定。 张薇深吸一口气,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尊蜡像。她伸出手,按在蜡像的胸口上。 入手的触感让她差点把手缩回来。 蜡像表面光滑,带有一层类似于人类皮肤的油脂感。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表层之下有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蠕动的胶质。 张薇咬着嘴唇继续在蜡像的法袍褶皱间翻找。 刘维从头顶开始往下摸。他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把手伸进蜡像腰侧的口袋,可惜里面什么也没有。 沈微明不上手摸。他只是站在每尊蜡像面前,微微偏头打量。 “钥匙可能在蜡像的身体里,大家注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张薇低声喊道: “这里有东西。在胸腔里面。”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需要把裂缝撬开。”刘维环顾四周,“但这里没有工具——” 谢知白走过去,他掏出随身带的黄油刀,沿着缝隙轻轻切入,刀尖感觉到了阻力。他用刀尖撬了撬。蜡壳松动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铜色。确实有东西嵌在蜡像的身体里。 “退后。”他说。 谢知白把银叉的叉尖也插进缝隙,和黄油刀配合着,像用两把镊子夹取异物。蜡质比他想象中更韧,带着一种类似皮肉的弹性。他面无表情地加了几分力,“咔”一声轻响,一小块蜡壳裂开。一把铜钥匙从裂口里滑出来,“叮”地掉在石板地上。 “找到了。” 他们穿过地下甬道,献祭台上,五个孩子仍然安睡着。 谢知白拿着钥匙走到石台前,将钥匙插入锁扣。钥匙在锁芯里转了半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锁扣弹开了。 所有的铁链同时解开,哗啦啦地落在石台上。 塔内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五个孩子同时睁开了眼睛。 孩子们缓缓从祭坛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他们站成一个圈,把谢知白五人围在中间。 最小的那个先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空灵质感。 “缝线嘴角噤声笑——” 其余的孩子们接上来,声音叠在一起,轻轻脆脆: “无声圣典壁上瞧——” “骨中萤石莫依靠——” “欲破樊笼何处找——” 五个孩子齐声唱出了最后一句: “湖底渡门等你到!” 唱完之后,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发出真正的、属于孩童的清脆笑声,然后散开了。他们赤着脚跑出去,脚步声在石塔里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意思是出口就在湖底?”张薇问道。 沈微明点了点头:“渡门,就是出口。”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陈浩的眼睛亮起来,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了。” “当——” 从教堂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悠长的钟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 转向教堂的方向。那座从他们进镇第一天就沉默至今的钟楼,正在发出它的第一声轰鸣。 “当——当——当——” 沈微明侧耳听了几秒,转头说:“我得去广场看看。” “可是出口就在眼前!”陈浩急切地抓住沈微明的衣袖,“钟声响不响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下湖,找到门,就能回家了!为什么不现在就走?” 沈微明瞥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出口已经找到了,你们可以先下水,我要回去看看。” 他转过身,朝塔门走去。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悄悄地往上翘了半分。谢知白跟在他身后。 谢知白走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问:“已经知道出口在哪了,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沈微明侧头看他。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有抬手拨,只是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向谢知白,反问他:“那你呢?你为什么跟我来?” 谢知白愣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脑子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为什么?出口在湖底,最合理的方案是所有人一起下水。但他看到沈微明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已经跟上了,脑子里甚至没来得及过一遍利弊判断。 他沉默了几步路,没能回答。 沈微明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偏过头,声音被风吹进谢知白的耳朵里:“不用想了。你爱我。爱我是不需要理由的。” 谢知白:…… 沈微明眼底的笑意溢出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广场上的景象和他们离开时截然不同。那些蜡像还在,但周围站满了人——活生生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嘴角都被黑线缝着,形成一个僵硬的笑。烛台在他们手中举着,照亮了每一张脸。 那些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在孩子们身后,谢知白看到了更多的灰色身影——那些已经死去的孩子,散在人群中间。它们的嘴角没有线,只是微微抿着,黑洞洞的眼窝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音节。然后他放弃了说话,举起手中的火把,指向广场中央那些蜡像执事。 他对着身后的人群无声呐喊——他的嘴唇张合,嘴角的黑线被拉伸到极限,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珠。 沉默的人群动了。他们举着火把,向广场中央聚拢。 火把被扔了出去。松脂溅上蜡质表面,火焰迅速蔓延,蜡像的嘴角在火焰中抽搐,缝合的黑线被烧断,一张张僵硬的嘴张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诅咒。 “他们缝住所有人的嘴,却忘了——沉默也能杀人。” 一个提着柳条篮子的老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冰冷的东西,正在重新变得温热。 她的嘴角自由了,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人们的黑线一根根崩断,有人在尽情笑,有人在尽情哭。 老妇人掀开篮子上盖着的黑布,里面原本散发恶意的东西褪了色,只剩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一个孩子从她手里接过那块发光的碎片,转过身,跑向谢知白,踮起脚,把那枚碎片递向他。 谢知白蹲下身。孩子把碎片放在他手心里,小手在他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沈微明站在谢知白身后,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 谢知白站起身,问道:“你回来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沈微明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谢知白也没有追问。他把碎片递过去。沈微明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指尖同时触碰到碎片—— 然后谢知白看到了一个画面。 他死了。 9. 格尔尼卡,通关。 谢知白和沈微明离开后,刘维三人聚到了湖边。 陈浩整个人沉浸在喜悦里,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一头扎进水里。入水的姿势有点狼狈,水花溅了张薇一脸。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他的耳朵和领口,但他完全顾不上。他睁开眼,湖水刺得眼球发涩。光线从湖底透上来,一扇门出现在那里,发着温和的微光。 张薇:“我们也下吧。” 刘维叹了口气:“终于能回家了。” 前方陈浩拼命往下游,双腿用力蹬水,他已经能够得着那扇光门,突然—— 一只乌青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腕。 陈浩转头一看,老雷的脸从下方浮上来,嘴角咧着,一只手钳在他的踝骨上。他用力踢踹,鞋蹬掉一只,老雷的手松开一瞬,他借力往前蹿。但那只手下一秒又攥了上来,这次攥得更紧,指甲陷进皮肉里,把他往下拽。 陈浩拼命扑腾,手在水里乱抓,他看到刘维就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他看向刘维,拼命求救。 刘维看到了突然发生的变故。 他的视线和陈浩对上,可出口就在他眼前。 刘维默默移开了目光。他从陈浩身边游了过去,整个人没入光里,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就在陈浩绝望的时候,张薇伸手抓住了他。 老雷狞笑着,一点一点地把陈浩往泥里拽,张薇被他拖着,整个人也在往下沉。 张薇紧抿嘴唇,眼底全是血丝,但仍死死抓着陈浩。 陈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口袋,里面是空的。他看着张薇,张薇的手开始抖,五官用力到变了形,眼眶发红,对他摇摇头,让他不要放弃。 “张薇姐。”他在水里张开嘴,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口腔,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放手吧。” 张薇更加拼命地摇头。她的手抓得更紧,整个面部涨的通红。 陈浩在哭,眼泪融进湖水,没人知道。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他才高二,篮球队的选拔赛下个月就要开始,他的暗恋还没说出口,他的游戏账号还没打到王者。他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早知道那天晚上就把门打开了。至少还能见妈妈一面。 但他不能让张薇陪他一起死。 “我走不了了。”他哭着说,水灌进喉咙,声音变成含混的气泡。 他忽然松开了手。 手指从张薇的指缝间滑脱,他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最后只剩一只运动鞋从黑暗中缓缓漂出来,在水中晃荡着,慢悠悠地沉向湖底,落在光门旁边。 张薇闭上眼,转身游回了门里。 火光一闪而过,谢知白睁开了眼睛。他眨了眨眼,意识从碎片传递的画面中缓缓浮上来。 画面里,沈微明抱着浑身是血的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什么?如果是未来的预知,他未来会死在沈微明怀里? 如果是过去的记忆,为什么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种事? 沈微明说过他们是恋人。当时他觉得那是沈微明在发疯。 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快走。”沈微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们要把教堂烧了。” 广场上已经是一片火海。不止是蜡像,教堂的门窗也在燃烧,浓烟从碎裂的彩窗里涌出来。 谢知白被沈微明拉着跑过广场,穿过燃烧的残骸和漫天飞舞的灰烬。 湖边已经空无一人。湖水泛着灰绿的波纹,平静如常。 谢知白在湖边停住了脚步。 沈微明回头看他,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从这里出去之后,”谢知白说,“我们还能再见吗?” 沈微明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浮起笑意。 “这就开始舍不得我了?” 谢知白没有接他的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我不喜欢不清不楚。有些事我想弄清楚。” “放心吧。”沈微明的语调恢复成那种不正经的轻佻,“就算做鬼,我都会缠着你。” 两个人一同入水,朝着光游去。在离门很近的淤泥里,半陷着一只运动鞋,鞋带松散地漂在水里。 谢知白觉得有点眼熟,门的光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将他和沈微明的身影同时包裹。 在那片纯粹的光里,他听到一个熟悉的电子音: “恭喜玩家谢知白,通关格尔尼卡。” “副本存活率50%,奖励结算中。” 沈微明从光里走出来,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他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公寓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味道。 大厅中央摆着一组高定沙发,沙发上窝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大学生模样。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宽松的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限量款球鞋,鞋子在地板上翘着,随着手机里消消乐的背景音乐有节奏地晃荡。 塔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传来,他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这次有收获吗?”他盯着屏幕,问沈微明。 沈微明没理他。他大步穿过大厅,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把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掀到地上。 季远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才把眼睛从消消乐上离开。 “哥,你这么急,去哪儿啊?” 沈微明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他推开门,侧头说了三个字: “去接人。” 门在他身后合上。季远方握着手机,消消乐的音效还在欢快地响着,但他完全没听见。他的嘴巴张开,眼睛瞪圆,忽然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掉在沙发上弹了两下掉在地上。 “不会吧?” 他捡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球鞋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摩擦。 “是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来了吗?!” 门外的走廊里已经看不到沈微明的身影。季远方一边追一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到公会群里。 @全体成员 重大消息!!!沈哥的那个神秘心上人出现了!!! 然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加快了脚步,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不行,我得去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把沈哥的魂都勾走了。” 白色的结算空间里,光渐渐散去。谢知白面前的面板停止了数据滚动,最终弹出一行提示:十秒后传送至深渊之塔一层大厅,请输入您的深渊代号。谢知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都是干的,完全没有水渍,口袋里的银叉和黄油刀都不见了。他抬手在面板的输入框内打了两个字: 荒野。 十秒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平台上。平台边缘泛着一圈柔和的蓝白色光带,像某种指示灯。 前面是一道拱门。拱门之外透进来嘈杂的人声和光线,跟副本里那种压抑的死寂完全不同。谢知白迈步走过去,穿过拱门的瞬间,人声猛地涌上来。 到处都是人,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的独自靠在墙边,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每个人都带着刚从副本里脱身的疲惫和某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谢知白扫过这些面孔,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游移,大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环形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信息——1层副本编号、通关率、存活人数,实时跳动的数字闪烁着冷调的蓝光。显示屏正下方是人流最密集的区域,有人仰头看着上面的数据,有人指着某个副本编号低声交谈,表情或庆幸或凝重。 而在大厅边缘,靠近出口的位置,谢知白注意到了一群人。他们穿着各自不同的便装,但每个人胸口都佩戴着同样款式的徽章。这些人分散在人流必经的几个关键位置,手里举着简易的电子牌或手写海报,上面写着“风雨同舟,新人友好”。 每有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他们的目光就会迅速锁定、评估、移开或在几秒内做出决定上前搭话。 “新来的吧?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我们有专业的人带队。” 谢知白略过他们往前走,想找沈微明。他侧着身从人群缝隙里穿行,被裹在中间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于是停下脚步四下打量。 “春风一度会不会来一层招人啊?”他旁边的女人正在问她的队友。 “春风一度?你开什么玩笑。”男人回答她,“春风一度是深渊之塔排名第一的公会,进他们的门槛比登天还难。别说来一层招人了,他们在高层的据点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从来都是别人挤破头想进去,他们从来不缺人。你没看这大厅里举牌子的都是二三流公会?” “那暗夜渡鸦和黑百合呢?”女人又问。 男人耸耸肩:“我们就过了两次一层,还达不到他们的申请资格。” “唉,”女人叹气,“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她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人群中某处,瞳孔猛地放大。人群跟着喧闹起来。 “那是谁?” “你看他胸口的徽章——春风一度?” “春风一度的人来一层干什么?他们从不来一层啊——” “等等,他走过来了。他朝这边走过来了。” 谢知白听到人群里的对话。他抬起眼,循着骚动的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人正穿过人群朝他的方向走来。他走路的姿态大摇大摆,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胸口佩戴的圆形底徽章,像一缕螺旋状的疾风,风眼中包裹着一片被斜向切开成两半的粉色樱花。 他走到谢知白面前站定,开口道:“你就是小白?” 10. 深渊之塔,欢迎你。 谢知白看着他:“……你是?” 虽然是疑问语气,但是他已经猜到了,这人肯定跟沈微明有关系。 “我?”季远方指着自己,“你居然不认识我?” “……我该认识你吗?” 季远方恍然大悟:“也对,你刚来还是个新人,不认识我很正常。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公会‘春风一度’,代号银闪。” 你确定你们是个正经公会吗?谢知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朝着季远方点了下头:“哦……久仰……” 季远方绕着谢知白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完,突然龇牙露出个热情的笑容,活像个二愣子,对比之下,谢知白觉得沈微明初见时还是太权威了,完全踩在他的喜好上。 二愣子朝谢知白身后张望了一眼:“老大人呢?不是说来接你怎么不在?” 谢知白摇了摇头:“不知道。对了,你是怎么在这么多人里认出我的?” “哦~我看过老大画的素描。”季远方摸摸后脑勺,随即又笑起来,“走吧,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出去。” 他们顶着各种各样的眼神,穿过人群,刚出一层大厅就遇到迎面而来的沈微明。 沈微明换了身衣服,一套修身的西装,肩线笔挺,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利落。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边,头发也重新打理过,整个人帅气逼人。 季远方看呆在原地,心想这么短的时间,沈哥是怎么办到的? 沈微明无视了季远方,朝谢知白走过来。季远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就看到沈微明绕开了他,径直走到谢知白面前。 季远方张着双臂愣在原地,幽怨地说:“哥,你重色轻友!” 沈微明自动过滤掉他的声音,转而牵起谢知白的手,优雅地问:“亲爱的先生,你愿意和我春风一度吗?” 谢知白:…… 季远方:…… “你邀请别人入会,都是这种开场白吗?”谢知白看着沈微明深情款款的眼睛,表情纹丝不动。 季远方马上维护道:“小白你别误会!沈哥他——”对别人根本两模两样! “小白也是你喊的?”沈微明打断他,稍稍瞥了他一眼。季远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立刻伸手捂住嘴。 “小白,”沈微明重新转向谢知白,语气又自然地切换成温情模式,“我们先回公寓吧,你可以慢慢考虑。” 路上,季远方凑到谢知白身边来,小声地说:“你知道我们的公会名为什么叫春风一度吗?” 见谢知白被勾起兴趣,季远方特意拖长语调:“因为——我们公会成立那天——刚好是——” “季远方。”沈微明的声音响起,季远方瞬间缩了缩脖子,往谢知白身边靠了两步,眼神里的热忱丝毫未减。他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因为那天刚好是他和心上人春风一度的日子!” “!”谢知白吃到了惊天大瓜,脸上终于浮现出八卦的神色,抬眼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自然听到了季远方的爆料,他没否认,而是眼含笑意地盯着谢知白。 谢知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随即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但他看着沈微明似笑非笑的样子,心想应该不会吧?不能是他吧? 沈微明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揪着季远方的领子把人拉开,自个儿凑到谢知白旁边,微微倾身:“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的第一次,可是给你了。” 谢知白:“……”又胡说八道…… 谢知白有一个优点,从来不和疯子计较。他避开沈微明的眼神,边走边看向窗外,窗外是—— 谢知白顿住了脚步。 窗外什么都没有。一片浓稠的、流动的黑暗,偶尔有东西在里面翻滚,露出模糊的轮廓又沉下去。 沈微明跟随他的目光看去,“深渊之塔外面,是不可踏足之地。任何尝试过的人,都再也没回来。”黑色在窗外缓慢地翻涌,里面像是有一只正在呼吸的巨大活物。 谢知白收回目光,跟着沈微明和季远方穿过一道塔门,被传送到了深渊之塔第五十层。 走出去是一间高档公寓,“春风一度”四个字非常有诗意地排布在大厅门口,推门进去,一抬头就看到两句标语: 拂衣而去,春色已葬。 一击即止,不渡寒川。 听到门响,被季远方的消息召回来的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伸长了脖子。 谢知白一走进来,就被他们三个人死死盯住。 坐在最外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他推了推眼镜,开口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哥心上人?” 他旁边坐着一对男女,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姐姐双眼放光,盯着谢知白:“哎呦,长得真俊,难怪小沈喜欢!” 赵文轩对姐姐的颜控晚期表示无语,“姐,你淡定!” 赵睿姝毫不理会,把赵文轩往旁边一推,“来来来,坐到姐姐身边来!” “睿姝姐,你别给沈哥把人吓跑了,他到时候找你闹,我们可拉不住。”姜栩站起来身,给谢知白他们让出一大块地方,“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经过季远方的隆重介绍,谢知白算是认识了露面的这三位,还有两位进副本了,还没出来。 “我有个疑问,你们怎么好像都知道有我这个人?” 姜栩推了推眼镜,赵睿姝端起来茶杯喝茶,赵文轩默默低下头,最后是季远方跟他交底。 “我们之前看副本数据的时候,看到有一层里面有个副本叫不圈圈××就出不来的房间,当时老大说了一句话。” 季远方模仿沈微明的语气,情景再现:“啊~好想和小白一起进这个房间啊~” “所以我们就超好奇这个小白是谁,可老大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只说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谢知白看向沈微明,现在不禁怀疑这个深渊之塔是否也正经? 被蛐蛐的当事人没有半点不悦,心情颇好地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正经人。” 沈微明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下,一座半透明的塔的投影凭空出现,“我们现在处于深渊之塔的第五十层,你从一层副本出来,应该已经收到通关奖励了。” 谢知白点点头。 “你的深渊系统已经激活,报你的代号,可以登录深渊系统。” 谢知白按沈微明说的,开口:“荒野,请求登录深渊系统。” 他的积分面板弹出来。 玩家代号:荒野 当前层数:1 积分:3000 生存时长剩余:24小时 “这个积分有什么用?生存时长又是什么?” 季远方抢着回答:“生存时长结束会被强制送进副本,积分可以兑换生存时长,也可以兑换别的!” “每层可以获得的积分有限,”姜栩补充,“低层副本的上限很低,越往上奖励越丰厚,上限之后就没办法获得更多了,所以必须往上走。” “那成立公会,老带新的 意义是什么?你们已经能上五十层了,再回一层带新人,付出的时间和风险跟回报不成正比吧?” 赵睿姝解答到:“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弟弟。除了小沈这种疯子,没人想挑战下一层。” 沈微明拿出从格尔尼卡带出来的碎片,碎片悬浮在空中,和另外几片慢慢合到了一起,系统播报道: “道具‘梦见’合成进度30%。” “如你所见,每层的副本多样,但是每层塔里面都有一个特殊的副本,里面藏着特殊道具,这个‘梦见’就是其中一样。成立公会,招募成员的目的,也有部分是因为收集道具。” 谢知白看着那个模型塔,问道:“所以要回归现实,必须通关一百层是吗?” “对。”姜栩点头,“塔里流传的规则是这么写的,最后的积分都可以兑换成现实的财富带出去。” 谢知白眼睛一亮:“现在最高纪录是多少?” 这一次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沈微明,沈微明得意地冲谢知白笑道:“我,七十六层。” 赵文轩提醒到:“谢哥,你可以在深渊系统看到排名。” 谢知白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深渊系统的个人信息栏旁边可以切换到全局模式。 玩家深蓝,通关七十六层,积分排行榜第一。 玩家渡鸦,通关五十五层,积分排行榜第二。 玩家苏苏,通关五十一层,积分排行榜第三。 玩家夜莺,通关五十层,积分排行榜第四。 谢知白往下浏览,看到旁边还有一个积分兑换的按钮,他点进去,里面应有尽有,吃的用的住的,甚至是他现在所处的这套公寓,全是刷积分换的。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不同的积分价格。 见谢知白露出惊讶的表情,季远方安慰他:“谢哥,你别太焦虑,你早晚也能到高层的,虽然过副本比较恐怖,但是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谢知白没有答话,现在满脑子都是:这……这也太爽了…… 谢知白环顾四周,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沙发,茶具,雕塑,都查了一下估价,看到跳出来的数字,他又沉默了。 季远方看他的操作,补了一刀,“春风一度所属的东西都是刷的沈哥的积分。加入公会只需要帮忙收集道具,积分都归自己所有!包吃包住,还不需要消耗积分,怎么样,心动了吗?” “心动了……还真是大户人家。”谢知白看向沈微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你说过来到这里都是因为现实世界濒临死亡,我来到这里不是这个原因。” “我们也是推断出来的,大多数人在进一层的副本之前,在所处的世界都有即将死亡的可能,比如姜栩,他飞机失事,从天上掉下来,就掉到了这里。季远方是和朋友去玩深潜。” 赵文轩:“我和姐姐出了车祸,睁眼就在副本里。” “他们都是这样,也有一些特殊的,比如黑百合的首领苏楠昕,据她所说,她是收到了一张深渊邀请卡。” “你呢?”谢知白问。 “我是来兑现对你的诺言的。” 谢知白对他的疯言疯语已经见怪不怪了,“你刚刚说所处的世界,意思是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吗?” 季远方打了个响指,对谢知白的领悟力叹为观止,不愧是老大看中的男人。 “我来自新月国,新月年历1206年,睿姝姐和文轩来自联邦国,回归历3017年,谢哥你呢?” “我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历2026年。” 11. 下一关,门头镜。 谢知白很快就完全掌握了深渊系统的积分规则,以及目前塔里面的公会制度,“春风一度”确实是最优选,不需要缴纳积分作为会费,成员构成也全是通关三十层以上的玩家,还有通关排行榜第一的深蓝坐镇,就算不是为着弄清楚他和沈微明的关系,他也会选择“春风一度”。 “我加入。” 此话一出,众人鼓掌庆贺。沈微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面上还是浮出一抹喜色,“为了庆祝小白的加入,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季远方高兴地跳起来,拉起赵文轩,“阿轩,我们一定要和谢哥打好关系!我有预感,肯定百利无一害!” 赵文轩和他对视一眼,点点头,开始在深渊系统上疯狂刷单。 饭桌上,沈微明把早就准备好的手机递给谢知白,说:“联络和消遣,并不能连接深渊之塔以外的地方,也带不进副本。” 谢知白点开屏幕,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备注赫然写着:亲爱的。 …… 他动动手指,准备改掉沈微明的备注。 “啪!”沈微明按在他的手上,“如果你改掉的话,就只能自己花三万积分换一个。” 谢知白惊讶道:“多少?” “三、万、积、分。” 谢知白默默地撤回手指,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欢迎谢哥加入春风一度!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季远方站起来举着筷子挥舞。整个包厢的人跟着欢呼,共同举杯庆贺。 谢知白对这样热闹的氛围有些无所适从,沈微明按在他的手背上,极具安抚性地拍了拍,“欢迎你,小白。” 谢知白微微点头,说道:“谢谢。” 隔壁季远方啃着两只鸡腿,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说:“阿轩,我们是不是吃掉了一个副本的通关奖励?” 赵文轩纠正他:“至少两个。” 谢知白吃饭很安静,几乎不说话,沈微明坐在他旁边,把谢知白爱吃的几个菜都挪到他面前,又把一盘花生递给季远方他们。谢知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声“谢谢”。 饭局结束,众人传送回了春风一度。姜栩首先跟大家告别:“我差不多该去新层了,先走一步,过段时间再见了。” 赵睿姝也换了身漂亮衣服出来,朝沈微明说:“小沈,我弟弟就拜托你了。”沈微明点头示意她放心。 路过谢知白身边,她又凑到他耳边,说道:“不用怀疑小沈,姐姐打包票他对你绝对是真心的。” 谢知白想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人已经走过去了。 赵文轩冲外面喊到:“姐,你不是离下一关还有很长时间吗?” 赵睿姝撩了撩头发,潇洒地转身:“有个小帅哥新人,约好了带他过二十层。”她朝众人挥了挥手,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季远方从她身后蹦出来,一把揽住赵文轩的肩膀:“阿轩别担心,二十层对睿姝姐来说就是小case,她可是比肩苏楠昕的高手!走!我们去谢哥房间等着,待会儿跟他联络一下感情!”赵文轩点点头,不过他不认同姐姐是比肩苏楠昕的高手,姐姐比苏楠昕厉害多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季远方问道:“小道消息说睿姝姐和苏楠昕曾经被称为深渊盛开的黑蔷薇,苏楠昕为了跟睿姝姐扯开关系,才把公会名从黑蔷薇改成了黑百合,是吗?她们真的水火不容吗?” 赵文轩敲了季远方的脑袋,小怒道:“不要打听我姐姐的八卦!” 两个人走到谢知白的房门前,正准备敲门,沈微明从后面突然冒出来,一手拽住一个。 “回你们自己房间去。” “哥,我们就聊一会儿!” “别打扰小白休息。” 季远方和赵文轩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微明自己敲响了房门。 谢知白也刚到房间不久,他给沈微明打开门,还在震惊于室内的设计居然完全是按照他喜欢的风格装潢,而且床上摆着一只浅粉色的兔子玩偶。 他对这东西毫无抵抗力。 谢知白走过去,没忍住捏了捏兔子的耳朵,毛茸茸的,软得不可思议。他还准备多捏几下,一回头看到沈微明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他立刻收回手,状似无意地走到衣柜前面。 又再次震惊,柜子里的衣服看尺码都是按他的尺码定制的,谢知白转身,说道:“你很了解我,但是我完全不记得你。为什么?” 沈微明走向他,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性感的声音萦绕在他耳侧:“想知道?” 谢知白点头的同时抬手推开沈微明,沈微明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系统会听见。”他说完又贴了回去,这一次离得更近,“想知道就配合我。” 他的手按上谢知白的肩膀,半搂着把人带到床边,一把将他推到床上。谢知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微明整个压住。 沈微明伏在他身上,嘴唇擦过谢知白的耳侧,沿着颈线滑到喉结旁边,呼吸灼热,烫得谢知白浑身烧起来。 谢知白心跳越来越快,手攥着床单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然后他听到沈微明开口: “因为你是******,你的*********,所以你的记忆******” “警告!警告!检测到违规内容!” 系统音在谢知白耳边炸响,同时沈微明的声音被掐断,他的话全被系统做了消音处理,谢知白什么也没听见。 “啧,”沈微明翻身坐起来,无奈地说,“抱歉了小白,我也很想告诉你,但是你也听到了。” 谢知白坐起身,问:“这个内容这么劲爆吗?还能被屏蔽?” “因为涉及到了深渊系统本身,所以说不出来。”沈微明想到什么,再次压到谢知白身上,“但是,如果我们做*的话可以逃过系统检测。亲密行为不会被监控!” “?”谢知白再次推开他,该说这个深渊之塔是正经还是不正经? “谢邀,婉拒。” 沈微明遗憾地退开,用充满向往的语气开口:“这可是我十六岁开始神圣不可侵犯的梦想。” “?” 谢知白无言以对,只能问道:“所以,我们之前真的是恋人?” 沈微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你腰后面有一块心形的胎记,大概这么大,”他伸手比了一下,接着说,“你最敏感 的地方就是那个位置,碰一下整个人就会弹起来,每次你都会红着眼睛、噙着泪水跟我求饶,还有——” “行了!”谢知白打断他,内心升起一股羞耻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真会听到什么十八禁的内容,可是明明在自己已有的记忆里,这方面还毫无经验,“冒昧地问一下,我俩,谁在上面?” 沈微明一脸“你觉得呢?”的表情看着他,答道:“下次让你在上面。” 神特么下次。 见谢知白的脸色变化,沈微明适时闭了嘴,立刻正经起来。他把那只兔子玩偶拿起来塞到谢知白怀里,拍了拍兔子的脑袋:“小白,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去三十层。” 谢知白抱着兔子脸上又恢复成了温和的模样:“三十层?我的下一层不是第二层吗?” “按道理是的。”沈微明站起身,往门外走,“但是老玩家可以带着新人跳级,三十层的积分奖励是一层的十倍。” 谢知白抱紧了兔子,眼睛一亮:“十倍?那你能直接带我去七十六层吗?” “我很高兴你的邀约,但是这个跨度也是有限制的。”沈微明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只兔子叫小白二号,简称小二。” “……” 第二天一早,谢知白、沈微明、赵文轩三个人传送到了三十层的大厅。赵文轩摇到的三十层是个特殊关卡,沈微明摆明了是冲着特殊道具去的。 三人站在塔门传送口,深渊系统的面板浮现出来,最上方是加粗的副本名称: 【三十层特殊关卡-门头镜】 门头高悬镜,邪祟不进庭; 出殡棺椁过,低头需诚心。 镜光护家宅,镜中影莫对; 镜裂家宅破,大祸必临门。 赵文轩把这段词念了一遍,说道:“看起来像是民间风俗。” 谢知白:“门头镜是挂在门楣上的铜镜,用来驱邪避煞。有些地方的说法是镜子能照出邪祟的原形,所以邪祟进不了宅。” 赵文轩:“第二段也不难理解,对出殡要心怀敬意,不能好奇。但是第三段镜中影莫对,是指不能照镜子吗?” 沈微明看了一眼这段词,说道:“跟镜子有关的规则基本都有不能照镜子,但是三十层的特殊关卡应该不会这么简单。最后一条有点麻烦。” 看出谢知白的疑惑,沈微明伸手取下自己和谢知白胸前的徽章,赵文轩也跟着取下来。 “你对深渊之塔还不熟悉,这里有一类人不是以通关为目的,而是以杀人为乐趣,他们会利用规则来杀人,比鬼怪更恐怖。” 赵文轩双手合十,祈祷道:“希望别碰上他们!” 沈微明听到赵文轩说这话,叹了口气,不抱任何希望了:“你这开过光的嘴,还是少说点话吧。” 赵文轩开口,十次中九次,说什么来什么,远近闻名。这个时候,谢知白还没认识到赵文轩的权威。 准备完毕,赵文轩在30层副本传送门按钮上按了一下,黑暗涌上来,系统音再次响起: “亲爱的各位玩家,” “你们的远方亲戚去世了,请即刻前往参加她的葬礼。” “节哀顺变。” 12. 门头镜1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谢知白出现在一片田野上。他脚下是田坎,身后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风吹稻花,正值盛开的季节。 往前望去,田埂尽头连着一条公路,有位优雅的男士正站在公路上招摇地对他招手。 “嗨,小白!” 过路的行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他却毫不在意,仍然在大力挥手。 “……”谢知白赶紧走过去,拉住他那只手放下来,“看到文轩了吗?” “啊?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居然是问别的男人,我好难过啊。” “……当我没问过。” 他们两个沿着公路往前走,也有一些传送进来的人在后面跟着。路两边错落着川南风格的民居,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棒子。 走到村口,一座牌坊立在那里,写着:芒泉村。 大家走到牌坊都停住了,赵文轩比他们早到,示意他们看旁边的npc。 npc是个干瘦的老头,怀里抱着一摞黑色的袖标。他清点了一下人数,看人齐了才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四川方言:“你们姥姥走得急,把你们从城头喊回来,辛苦你们跑一趟。” “来来来,村里头办白事都要带上孝章。”他挨个分发孝章,“村里头地方小,家里头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就给你们找咯一栋空房子住哈。”他说完便转身往村里面走,众人跟上。 谢知白戳了一下赵文轩,小声地说:“把你的孝章取下来戴在右臂上。” 赵文轩马上照做,问道:“左边右边有什么区别吗?” 沈微明替谢知白回答道:“刚刚那老头说是姥姥去世了,如果逝者是女性,孝章就要戴在右边。” 谢知白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民居,这些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门楣上方都挂着一面铜镜。 走在旁边的女孩问道:“为什么他们每家每户都要挂镜子?” “你别老盯着看了。”她的同伴提醒她,“有一带的风俗就是这样,附近有人去世,就要在门口挂一面镜子挡煞。” 老头是村里的村长,带着他们去了一栋三层高的砖楼。楼前楼后都是土地园子,只不过里面都是荒草,没人打理。 “里面我们都打扫过了,三层,每层都有四个房间,房间里面都是单人床,别的没有,你们十六个人挤一挤,咋个住自己商量一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甩在桌子上,“你们进去看哈,看好就出来,我在外面等你们。” 十六个人一起往里面走,有人看到简陋的环境,皱起眉头。 “我们这住宿怎么分啊?” “随便选呗,想住哪间住哪间,我们来的人里肯定有组队一起的吧,组队的住同一间就好了。” 大家没说话,都开始挑起房间来了。大多数都是往二楼走,二楼处于中间,不高不低,安全系数看起来高一点。 “沈哥,我们住哪儿?” 沈微明带头往楼上走,见二楼已经被占完了,直接上了三楼。 谢知白跟着看了一圈,一楼的房间门口都没有挂镜子,二楼的和三楼的房间门口有些挂了镜子,有些没挂。 沈微明:“我们得住挂着镜子,并且门对面的房间没有挂镜子的房间。” 赵文轩愣了一下,想明白其中的关窍,点点头:“可是我们三个人睡一张床不会太挤了吗?” 沈微明像是看到外星人一样看着赵文轩,惊讶道:“你在说什么?我可没打算让你和我们住一间。” 赵文轩转头就去挽着谢知白的胳膊,摇着他的手:“谢哥~你让我一起住嘛~我一个人真的害怕!” 谢知白看向沈微明,眼神里透露出的意思已经同意了。 沈微明挣扎了一会,败下阵来:“你住进来可以,打地铺,自己去空房间里搬床铺。” 听见沈微明同意,赵文轩放开谢知白,飞奔着去一楼抱装备。 三人收拾了一下,一起下了楼。赵文轩听着楼道间空灵的脚步声,福至心灵地问:“沈哥……这里不会有鬼吧?” 沈微明闻言顿了一下,侧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之前可能没有,你说完就有了。” 赵文轩闭上嘴,默默缩在谢知白身后。 砖楼外面众人都陆续选好房间出来了。谢知白三人最后出来,跟在队伍最后面,他们穿过来时的大坝,大坝上已经摆好了几十张圆桌,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看起来像是为流水席在做准备。 灵堂的大门敞开着,正中央的堂屋里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搁在两条长凳上,前面摆着一张供桌。几碟供品摆在桌上,两旁的蜡烛被风吹得晃动了几下,投在后面白布幔子上的棺材轮廓跟着晃了晃。一股子香烛味飘出来,呛得人想流眼泪。 风把纸扎的童男童女吹倒了,村长弯腰把它们扶起来,低声说道:“现在还不是你们闹的时候。” 站在村长旁边的赵文轩听到这话,一个激灵,身子跟着抖了抖。 不一会儿来了一群道士。为首的老道士穿着杏黄色的道袍,头戴方巾,手执一把桃木剑。他身后跟着几个吹吹打打的班子,唢呐、锣、鼓、钹,叮叮咣咣地响起来,尤其是唢呐声尖利刺耳,十里八方都听得到。 道士们开始吟唱,至于他们唱的什么,谢知白一句也没听清楚。 老道士绕着棺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在空气里画出复杂的符文。然后唢呐声突然停下,老道士用桃木剑指着堂屋外站着的十六个人:“孝家亲属,每人各持一件法器。招魂幡四人,持于棺首四方。西天大帝幡两人,立于棺左。东方持国天王幡两人,立于棺右。十殿阎罗幡两人,立于棺尾。奈何桥灯两盏,前后各一。引路香一把,走在前头。金童玉女提炉,紧随棺后。” 小道士把法器分发完毕。谢知白和沈微明领到了一盏纸扎的奈何桥灯,白纸糊的灯罩,里面插着半截蜡烛,还没点燃。他们被分开站在了一前一后。 赵文轩被分到了招魂幡,一根长竹竿上挑着白色幡旗,他觉得挺有意思,还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被老道士狠狠盯了一眼。 “低头。”老道士喝道,“绕棺。” 唢呐声再次炸开,鼓点密集。所有人在老道士的引导下排成单列,低着头,围着棺材开始缓缓绕行。 棺材盖没有完全合拢,在棺身和棺盖之间,露出一条细缝,他们低头绕行,余光刚好能瞥到里面的情况。 棺材里躺着一个老妇人,面色灰白,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寿衣,衣襟交叠,袖口收拢,双手叠放在小腹上,指甲泛着青灰色。她的眼皮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 谢知白走过那道细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他总觉得老妇人的眼球极快地转动了一下。发现这个的不止他一个人,队伍中间有个人吓了一跳,往前窜了出去,差点把前面的人扑倒。 “你干什么!”前面那人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没看到吗?那个老奶奶的眼皮在动!” 他后面的姑娘开口,声音柔柔的,“我也看到了,太吓人了!” 前面那人没好气地说:“看到了就看到了,你要死别拉着我!” 绕棺终于结束,众人松了一口气。唢呐声停下,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噼啪声。 老道士放下铜铃,接过小道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开口:“绕棺已毕。从今晚起,直到出殡前,灵前需有人守灵。” 他的目光从十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守灵要排班,两个人一班,前半夜和后半夜轮换。前半夜巳时到子时,后半夜子时到卯时。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不能断。如果出问题了——”他顿了顿,桃木剑往棺材方向点了点,“死者会生气的。” 十六个人分成两人一组后,老道士拿出纸条让他们抓阄。沈微明和谢知白毫无疑问在一组,单出来的赵文轩找了他旁边也同样单出来的吴云扬一组。 赵文轩抓出一张纸条,在打开前祈祷到:“别让我第一组,别让我第一组,别让我第一组!”他默默念了三遍,才把纸条展开。 他把头偏向一边,把纸条递给吴云扬,问道:“兄弟,你帮我看看是第几组?” 吴云扬低头一看,人有点不舒服:“……第一组。今晚前半夜。” 赵文轩哀嚎了一声,凑到谢知白旁边,问道:“谢哥,你们呢?” 谢知白打开自己的纸条,说:“第二组,今晚后半夜。” 赵文轩瞬间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的,沈微明和谢知白在他后面接班,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上前拉着谢知白,充满希望地看着他:“谢哥,你记得早点来换班啊。” 沈哥他就不指望了,他不来晚都不错了。 抽签环节结束,排班结果出来。 第一天晚上:赵文轩和吴云扬,上半夜;谢知白和沈微明,下半夜。 第二天晚上:朱垚和王柯盛,上半夜;肖宏和张艺馨,下半夜。 第三天晚上:卢洋和姜佑,上半夜;刘彤彤和侯悦,下半夜。 第四天晚上:杜宇和杨子嘉,上半夜;何天浩和周科,下半夜。 很快谢知白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老道士让他们两人一组守灵,如果过程中自己的队友死了,那么只剩一个人的怎么办? “好,结果出来了。”老道士将排表写在黄纸上,铜铃在桌上轻轻一扣,“等太阳落山之后,第一组就留下来守灵吧。现在你们可以去吃饭了。” 晚饭摆在灵堂前的大坝上。太阳还没落山,坝子上方的灯就已经亮了起来。 桌子上已经为他们摆好了饭菜,碗筷都是一次性的。 肖宏敲了敲碗,大家都看向他。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肖宏,这是张艺馨、何天浩、周科,我们是同一个公会的,目前都通关了第二十九层。”这四个人的穿着统一,胸前挂着公会的徽章。 “厉害。”杜宇隔着桌子应了一声,他笑起来,声音爽朗,“我叫杜宇,我旁边的叫杨子嘉,我们没加公会,就是两个人一起闯关,我们都是第二十九层的进度。” “我也没加公会,我是单排的。”刘彤彤接过话茬,语气怯生生的,“我……我是一个人进来的,才过了第十层,本来想在安全区休整一下,结果积分花光了,系统自动把我投放到这儿来了。”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道:“我都还没来得及加公会……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能带我?” 刘彤彤本就长了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再见她这模样,同桌的氛围变得很微妙。 肖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一股保护欲涌上心头,他正要开口,旁边的张艺馨重重地把筷子一拍,嘴角撇了撇,肖宏 完全没注意到,他看着刘彤彤,说道:“我们这队人多,那可以先跟着我们。” 刘彤彤万分感激地冲他笑了笑:“真的吗?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隔壁桌的侯悦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不屑开口:“既然你们队带她,要不谁跟我换一换,守灵跟她一组?” 肖宏回答:“那个名单被道士记在纸上了,不好改吧?” 侯悦旁边的是个小男生,五官端正,温和有礼,他开口说道:“侯悦姐姐说话比较直,大家别介意。我叫姜佑,我和侯悦,还有卢洋,我们三个人是一个公会的。侯悦姐姐已经通关四十二层了,这次是特地带我和卢洋的。” 目前通关层数,除开沈微明的七十六层,就是五十五层。四十二层已经算一个很高的层数。 赵文轩闻言,本来在嗑瓜子看热闹的,不由感叹了一句:“大佬啊。” 沈微明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他立刻闭了嘴,继续嗑瓜子。 肖宏看向侯悦的眼神也变了,有四十二层的大佬带队,他们这关稳了。 肖宏面露笑意,看向其他人,问道:“那边几位呢?” 朱垚简单地说了一句:“单排,二十九的进度。” 王柯盛跟着开口:“我也是单排,和他一样。” 抽签和赵文轩一组的吴云扬开口,也表示自己和前面两位一样。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们谢知白三个,除了他们还没开口介绍,还有个原因可能是这三个人的颜值都太高了。 沈微明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气场,谦逊地说:“我们三个也是一个公会的。沈微明、谢知白、赵文轩。目前的通关进度也是二十九。” 沈微明介绍完毕,侯悦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赵文轩低声在谢知白旁边说道:“如果告诉他们沈哥就是深蓝,他们肯定会吓一大跳。还有还有,如果告诉他们你才通关一层,他们肯定还会吓一跳。” 谢知白:“……你说的对。” 大家都介绍完毕,肖宏总结到:“人多力量大,我们就一起合作通关,信息共享怎么样?” 侯悦“嗯”了一声,大家跟着点头。 刘彤彤坐到肖宏那一队,何天浩马上跟她攀谈起来,问她出去要不要加入他们。张艺馨无语地看着围着刘彤彤转的何天浩和肖宏,只有周科没受到刘彤彤影响。 电线杆的投影越来越长,一到晚上像是电压不稳,坝子上的白炽灯跟着闪了闪。太阳落山了。 灵堂外面只剩赵文轩和吴云扬,其他人都回了砖楼。 赵文轩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腿盘得发麻,眼皮一直在打架。他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维持不了多久,又开始发困。 “别睡。”他的守灵队友一直在提醒他。 “没睡没睡。”听到声音,他又睁开眼睛,甩甩头。 吴云扬的话不多,赵文轩在跃跃欲睡,整个灵堂安静得只听得见夜间的虫鸣。 赵文轩头一扎,差点磕在地上,他马上又掐了自己一把。 “嘻嘻。” 孩童特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万分愉悦。 赵文轩吓了一跳,脊背猛地绷直了,困意陡然消失,他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看到两个纸扎的小人。 它们靠在棺材旁边,惨白的面孔上是两团殷红,圆滚滚的眼睛盯着赵文轩。 “嘻嘻。”它们又笑了一声。 赵文轩咽了口唾沫,压着声音问吴云扬:“……你听到没有?” “什么?”吴云扬头都没转,两眼放空。 “小纸人在笑啊,你看看那边。”赵文轩给吴云扬指了指纸人的方向。 吴云扬不为所动:“我不看,我也没听到。” “真的!” “你困出幻觉了。”吴云扬实际上听到了。 赵文轩听吴云扬笃定的语气,再次掐了自己一把,双手合十念叨到:“别来吓我……别来吓我……祖宗们别来吓我……” 话音刚落,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左肩。 赵文轩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哀求道:“吴哥,别闹。” “闹什么?”吴云扬觉得赵文轩莫名其妙。 “你拍我干嘛。” “我没拍你啊。”吴云扬伸出双手,摊在前面,“我两只手都在这。” 此时,那只手还停在赵文轩的肩膀上。 赵文轩的喉咙发紧,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想起小时候老人们说的话:“半夜走在路上,有人从背后拍你的肩膀千万别回头。人肩膀上有两盏灯,一回头就灭了。” “……别动。”吴云扬按住赵文轩,“你就当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刚才还骗我说没听到笑声——” 吴云扬:“我是无神论者。” “可我不是。”赵文轩本来也没想回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到,“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见不起作用,赵文轩改口唱道: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我和小鸭子学走路~童年是最美的礼物~小螺号呀嘀嘀地吹~我学海鸥展翅飞~不怕风雨不怕累~快快把本领都学会……宝贝,妈妈怀里安睡……” 那只手顿了一下,默默退开了。 吴云扬:“……” 13. 门头镜 2 守灵 这次的副本人多,除开守灵的两个人,谢知白这边一起返回砖楼的还有十四个。人多胆大,一路叽叽喳喳的,削弱了不少恐怖氛围。 “你们绕棺的时候真没看到那个老太太眼睛在动啊?”不小心扑到队友的何天浩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 “天浩哥,你别说了,当时我就站在你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该不会有鬼吧?” 张艺馨瞥了刘彤彤一眼,故意吓唬她:“你不知道晚上不能提那个字啊?会被它听到的。” 刘彤彤果然浑身一震,特意依偎到肖宏身边,挽住他的手腕,娇滴滴地开口:“宏哥,我好害怕。” 沈微明离得近,听到她的声音,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凑到谢知白身边,也挽住谢知白的胳膊,低声道:“小白哥哥,我也害怕。” 你害怕个鬼啊…… 谢知白没理会他发嗲,但也由着他挽着。 张艺馨暗恋肖宏挺久了,谁知道她在等肖宏主动开口的过程中杀出个程咬金。肖宏完全没看出张艺馨生气,还乐呵着安慰刘彤彤。 谢知白和沈微明就在他们几个旁边,全程看了一出青春疼痛文学,已经快忘了自己是在恐怖世界逃生了。 终于有人忍不了,把话题拉回正轨。 “大家觉得这次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谢知白和沈微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跟在队伍里不说话。 开口的是杜宇,他的伙伴杨子嘉马上附和:“我们既然是来参加葬礼,那肯定是葬礼结束才能走吧。” 姜佑点头道:“我也觉得是这样。” 侯悦问道:“我们这里有没有清楚葬礼流程的?” “我只在别人灵堂上作过揖。” 结果一圈问下来,只有谢知白操办过葬礼。那时他十六岁,报丧、守灵、出殡、落葬,形式和这里不同,因为没什么人参加,最后连宴席都没摆。 朱垚:“先管好今晚吧,我们十六个人,今晚必定有人死。”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还是刘彤彤弱弱地开口:“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禁忌规则可以提点一下啊,我晚上一个人住的,实在有点不安心。” 张艺馨生怕她提出要去和肖宏一起住,立马开口:“这关是门头镜,只要你的门口挂着镜子就可以挡灾驱邪。” “啊?我的门口没有镜子耶,怎么办啊?”刘彤彤急得都快哭了。 “你不知道去没人住的房间门口取一面镜子吗?”张艺馨怒道。 “万一,万一都住满了……而且我看一楼四间房都没有镜子。呜呜呜。” 侯悦走在前面脚步一顿,脸色发黑,姜佑马上开口,说:“彤彤姐姐,一楼门口边上有个储物柜,里面有很多镜子。” “哦,谢谢弟弟。”刘彤彤适时收了眼泪。 侯悦对姜佑不满地说:“叫谁都叫姐姐呢?” 姜佑笑嘻嘻地说:“那自然只有侯悦姐姐是真姐姐。” 侯悦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到了砖楼,大家各自回到房间。每间房都是标配的单人床,但赵文轩不在,他的地铺可以睡一个人。 谢知白收拾好了就往地铺走。沈微明把外套搭在衣架上,回头看了谢知白一眼,道:“跟我睡一起怎么了?你以前最喜欢抱着我睡的,你变了。他们说男人都是善变的,果然是真的。” ……谢知白拎着枕头的手一顿,他看着沈微明的眼神,那里面明晃晃地在控诉他这个渣男……那小眼神,活脱脱就像他房间里那只粉红兔子。 “额,”谢知白叹了口气,坐回床沿上,“‘梦见’碎片你带了吗?” “怎么问起这个?” “我想和你握着手睡。” “!”沈微明解衣带的动作一停,游刃有余的脸上惊现一抹绯红,“……啊?……哎……哎!” “怎么了?”谢知白一脸平静地问道。 “没事,”沈微明清了清嗓子,“不完整的道具带不进来。” “哦,那就不用握着手睡了。” “诶?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微明说完气呼呼地又把外套穿上,推门走了出去。 “他这是咋了,生气了?”谢知白躺在床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沈微明回来,放心不下,于是也披上衣服准备出门。 门还没推开,就看到他做贼似的溜进来,反手带上门。 “干嘛去了?” “生气去了!”沈微明义正言辞,“失忆不是借口,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这又扯哪儿去了?既然没事快睡会儿吧,下半夜还要早点去换岗。” 两个人躺在床上相对无言。 谢知白拉过被子,看两个大男人躺在同一床棉被里总觉得怪怪的。而且单人床很窄,他不得已要跟沈微明贴在一起,陌生的暖意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谢知白的肩膀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从没有跟人贴这么近。 沈微明跟他恰恰相反,躺上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本来谢知白还想着刚刚惹他生气了,要不要哄哄,结果他秒睡。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谢知白睁眼看了下墙壁上的挂钟,快到点了。他坐起来,发现左手被人紧紧抓住。 “喂,沈微明,醒醒。” 沈微明像是在做噩梦,抓着谢知白的手,哭着喊着:“师父……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声音听起来真是令人心碎。 “呵,口口声声我是你的恋人,你做梦却喊你的师父,到底谁才是渣男。” 啪一下,谢知白拍在沈微明脸上,沈微明瞬间清醒过来。 “清醒了吗?”谢知白抽出被他抓住的那只手,翻身下床,“别磨磨蹭蹭。” 沈微明愣了愣,听语气,谢知白好像生气了。 芒泉村的夜晚鸟叫虫鸣,蛙声一片,公路两边的电杆投下笔直的影子。谢知白拍了拍沈微明,指了指影子。 两人的影子旁边出现了第三个人影。那个影子身形矮小,只达到他们影子的一半,走起路来脚步蹒跚,看起来是个老太太。 谢知白突然感慨了一句:“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身高的优势了。” 那老太太伸手想拍谢知白和沈微明的肩膀,够了半天够不着。 沈微明直接无视了影子,问道:“小白,你知道还魂夜吗?” 谢知白也不再去看影子:“头七,据说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回家探视,家属需准备饭菜后回避,以免影响亡魂。在四川,应该叫出殃或者回煞吧。可以在屋内撒上灰,根据痕迹可以看出来亡魂是否回家。” 沈微明:“那你觉得这老太太回魂夜还够不着你吗?” 谢知白:“有道理,我们提前准备好灰吧。” 赵文轩看到他们两走来,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亲爹妈。 赵睿姝:勿cue,别给我找两活爹。 “沈哥,谢哥,你们终于来了!我撞见鬼了!” “你撞不见就有鬼了。”沈微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怎么你肩膀上有个血手印?” “啊!”赵文轩发出尖叫,好像哪家水壶开了。 吴云扬捂住耳朵,替他答道:“刚刚有个东西站在他背后,肯定是那个东西拍的。” “哦,是吗?我只是吓他的。”沈微明把手拿开,赵文轩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谢知白对赵文轩的声波攻击表示佩服,但他得为自己的耳朵讨个公道。他惊恐地看着赵文轩,冷不丁喊了一声:“文轩!” “怎……怎么了?”赵文轩停下来,忘记了去报复吓他的沈微明。 “你……你身后……”谢知白指着赵文轩空荡荡的背后。 沈微明顺着谢知白的手看过去,也一脸惊恐。 吴云扬顺着谢知白的手看过去,也“嘶”了一声。 “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啊。”赵文轩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想回头看又不敢,他最怕一回头就跟那东西对上眼,越想越恐怖。 气氛越来越凝重之时,他听到谢知白慢悠悠地开口:“你后面……有一缕头发翘起来了。” 赵文轩松了一口气:“……谢哥,你刚来就跟沈哥学坏了。” 沈微明可不背这个锅,说:“谁跟谁学的还不一定呢。再说,你姐让我锻炼你的胆子,整个公会就你最胆小,别人季远方比你还小一岁,胆子可比你大多了。” 吴云扬问道:“季远方?你们是‘春风一度’?” 沈微明扶额,早就警告过那小子出去别透露公会。 “春风一度”是个神秘公会,外界的人只知道他们的会长代号“深蓝”,除了赵睿姝声名在外,其他成员姓名一概不知,不像“暗夜渡鸦”和“黑百合”,他们的成员代号和姓名都是对外公布的,赵睿姝也是在黑百合期间,和苏楠昕并称为深渊盛开的黑蔷薇,转到“春风一度”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 沈微明要求成员这样做,一方面是杜绝公会间的恶意报复或者针对,毕竟深渊之塔的副本不都是规则怪谈和解密逃生,还有真人对抗,这个时候顶尖公会都会成为围攻目标;二是避免某些在恐怖世界还搞追星的脑残行为,实施下来后,大家都觉得公会清静多了。 14. 门头镜 3 吴云扬在上一个副本和季远方合作过,知晓他是春风一度的成员,现在看到同为春风一度的赵文轩三人,总觉得亲切感倍增。 “还请替我们保密,我们会长不喜欢我们在外张扬,如果被发现会被大卸八块的。”赵文轩双手合十,苦着脸哀求道。 “你们会长性格这么恶劣?我还想说这次通过三十层就申请春风一度呢。”吴云扬又得重新考虑这个决定了。 “诶?虽然他性格恶劣,但是他长得帅啊!”赵文轩偷瞄了沈微明一眼,求生欲拉满,“他是我们整个公会最帅的男人。” “抛开脸不谈,他——” “抛不开!”赵文轩推着吴云扬离开案发现场,仍不忘回头喊道,“两位哥哥,我们先行一步。” 两人消失在村道拐角,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谢知白和沈微明刚在蒲团上坐下来,还没坐稳,棺材旁边那两个纸扎的金童玉女又“嘻嘻”笑起来。 谢知白偏头看了沈微明一眼:“听见没,连小孩都在笑你性格恶劣。” “污蔑。”沈微明起身走到金童玉女旁边,单手提起一个,凑到那张胭脂脸面前,语气温和,“不许笑,再笑我现在就把你们俩烧了。” “嘻嘻”声停了。 谢知白在心里叹了声“幼稚”,也起身走到棺材旁边,脸贴着那条缝往里面瞅。 “你在……吓鬼啊?”沈微明走到棺材对面。 谢知白抬眼给了他一个眼神,沈微明立刻意会,两人合力把棺材盖给抬开了。 躺在棺材里的老太太面色发青,眼皮下的眼珠子已经没再动了,估计这会正在砖楼那边嗨呢。 谢知白检查了尸体,尸体被精心打理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就是个寿终正寝的老太太。棺材里的物件不多,他把那些东西拨开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莫怪莫怪。”谢知白小声作了个揖,又给老太太把棺材板合上。板盖落回原位砸出一声闷响,烛火跟着晃了晃。 后半夜,赵文轩和吴云扬各自回了屋,倒头就睡,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砖楼外面有锁链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沉重的锁链被拖着在地上走,睡眠稍浅的人很容易被吵醒。 “侯悦姐,你听到没有?” 侯悦从床上坐起身,姜佑和卢洋打的地铺,此时也都坐了起来。 “嘘。”侯悦没有开灯,三个人摸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边上,扒在窗台上外下看。 公路上有两个黑影,看不真切,黑影后面跟着个人,被锁链牵着。那人忽然抬了头,直直地朝二楼窗户的方向望过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侯悦看到了那张脸。她后背的汗毛炸了一瞬,迅速缩下身子,蹲在窗台底下。姜佑和卢洋也同时缩了下来,三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那是什么?”姜佑的声音压得极细。 侯悦:“无常勾魂。别出声,别对视,该睡睡。” 三个人重新窸窸窣窣地爬回了床上。锁链声在窗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了。 卢洋开口问道:“今晚难道是平安夜吗?那个朱垚说的对,我们有十六个人,第一夜总不能一个都不死吧?” 侯悦脸色黑下来,斥责道:“与其操心别人死不死,先管好你自己。别把死人当做乐子。” 卢洋嗫嚅了一下:“姐姐,我只是想……三十层之后积分规则改了,要是有人死,活着的大家能多拿积分,我们早点通关的话——” “三十层之后的积分规则是鼓励自相残杀。”侯悦打断他,“但你记住了,靠死人赚的积分不长久。合作通关才是正解。” 卢洋没再说话。姜佑在旁边打圆场:“侯悦姐姐现在是我们这里积分最高的人,要是大家都想着怎么死人多拿积分,姐姐最危险。所以咱们不干那种事,对吧?” 卢洋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朝侯悦的方向道了声歉。侯悦没再说什么,三个人重新躺下,等着天亮。 一声鸡鸣,众人从睡梦中苏醒。 “死人了!”刘彤彤惊恐的叫声响彻整个楼道。 朱垚死了。 刘彤彤从他房门口路过,门虚掩着,她刚好瞥到尸体。 沈微明和谢知白正好从灵堂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刘彤彤手足无措地跌倒在朱垚门口。 刘彤彤楚楚可怜地看着谢知白和沈微明,整个人好像受到惊吓爬不起来了。她的目光朝两人投过来,视线在谢知白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微明脸上,带着一种含蓄的、等待被扶起的期待。 沈微明走过去。 刘彤彤高兴地把手递上去,就看到沈微明掠过她,径直走到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问道:“谁死了?” 刘彤彤的手还举在半空,只好讪讪地收回去。她把目光转向谢知白。 谢知白正要往前走,沈微明忽然往后退了两步,精准地跌在刘彤彤旁边。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朝谢知白伸出来,语气拖得又软又长:“哇,死人了,好可怕。我摔倒了——要小白亲亲才能起——” 刘彤彤:“……” 谢知白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了看,左右为难。刘彤彤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头对着沈微明骂了句“神经。” “起来吧,人都走了你还装?” “你不拉我就不起。”沈微明伸出手,赖在地上等着谢知白。 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知白无奈地拉了沈微明一把,他不要脸自己还要呢。 先后来的人都查看了朱垚的尸体,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屋内可以说毫无异常,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你昨晚做的手脚?”谢知白在角落里问沈微明。 沈微明示意他去看门口的镜子。 谢知白发现朱垚门口的镜子被翻了一面,镜面朝下。他对面房间的门上也有一面镜子,镜面正对着他的房间。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屋内,谢知白抬手又把镜子恢复了原样。 谢知白走到对面,发现上面的镜子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沈微明身上的一样。 “这面镜子昨晚在我们对面,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你昨晚出去并不是生气。”谢知白反应过来,说道,“是去检查谁身上有香水味?” “没想到第一个就对了,是朱垚。” 沈微明昨天选好房间后就给门口的镜子喷了香水,没想到还真有人来动手脚。 “还真是被赵文轩的乌鸦嘴说对了,这次副本里有杀人公会。” “阿嚏!”赵文轩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谢知白说道,“她身上有你的香水味。” 沈微明瞬间明白过来,这个 她指的是谁,随即用一种被雷劈了的表情拉住谢知白的胳膊:“你听我解释,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谢知白掰开他的手,满脸写着:我现在无助极了。 赵文轩挤到两人旁边,笑嘻嘻地问道:“解释什么?” 沈微明松开谢知白的袖口,转头严肃地看着赵文轩,说:“解释一下你昨晚为什么要败坏我的名声。” 赵文轩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啊,那什么,早饭好了,我们去吃吧。” 饭桌上的气氛比谢知白想得要轻松。没有人刻意提起朱垚的死,也没有人表现出沉痛。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肖宏嚼着馒头问道:“朱垚到底是怎么死的?昨晚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侯悦放下筷子,把昨夜看到无常勾魂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杜宇在旁边点头附和表示自己也看到了,但是没注意到那个人是不是朱垚。 王柯盛的守灵搭档死了,他看起来一脸愁容,但始终没开口找人搭伙,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不定。 刘彤彤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依偎在何天浩身边,带着哭腔开口:“天浩哥,晚上……晚上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啊?” 何天浩面上露出为难,他们是四人小队,虽然说答应了照顾刘彤彤,但是房间就那么大点地方,张艺馨占了床,其他三个都挤在地铺上,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周科带头拒绝了她:“房间里塞不下,你昨晚不是也安全过了一夜?没看到我们房间都挤了四个人了?” 刘彤彤更加委屈:“人家什么都不懂,昨晚也是稀里糊涂睡了一晚,呜呜呜。” “你什么都不懂是我的错吗?你对着我哭有什么用?”周科是个不吃这套的,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不再看她。 “好了好了。”肖宏站出来当和事佬,“这样吧,我们分一个人出去和你一起。” 肖宏看着张艺馨,两个女生住一起,总比混住方便。 “别看我,我才不去。”张艺馨头都没抬,继续吃饭。周科也低着头,爱莫能助。 刘彤彤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眼看又要掉下来。何天浩最终心软答应,刘彤彤才破涕为笑。 侯悦转头就对姜佑说:“下回吃饭隔远一点吧,味太冲,我快吐了。” 吃完了早饭,村长来了一趟,带着两个村里人把朱垚的尸体抬走了。草席一卷,往村子的荒地棚子里一放,说等出殡那天一起烧。这时候蛇类还没开始冬眠,有条菜花蛇趁乱钻了进去。 路过的时候谢知白看了一眼那个草席,觉得尸体好像变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谢知白打算去老太太生前住的屋子看看,赵文轩正在啃玉米,连忙跟上。 老太太的门前坐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看到三个人走近,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那疯子不会冲过来打我们吧?”赵文轩往谢知白身后缩了缩。 话音未落,疯子真的冲了过来,直直朝着沈微明扑过去。沈微明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但疯子的目标是他手里那半根玉米棒。 沈微明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赵文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谢知白走到疯子刚刚画画的地方,喊道:“你们过来看。” 15. 门头镜 4 地面上画了一口方方正正的棺材,一个小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疯子的意思是棺材里的人是被人害死的?”三个人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 谢知白起身,往屋里走:“先去里面看看。” 正堂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子上摆着些供品,贴在墙上的符纸被人撕掉了,看不出原本供奉的是什么。旁边的墙上挂着几张年画娃娃,清一色的男孩。娃娃穿着红肚兜,骑着鲤鱼,眼睛齐齐地朝对面的方向看。 里屋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红色绳结——“避产煞”,用来挡冲撞的。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婴儿摇篮。 老太太的卧室在正堂右侧,一张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木床占据了大半空间。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整个背景的采光很好,没有大棵树木遮光。老太太坐在正中央,露出慈祥和蔼的笑容,她两侧是一对青年男女,应该是她的儿子儿媳,儿媳的肚子微微隆起,手捂着腹部,笑容看起来不太自然。 墙角摆着一把摇椅,扶手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来,老太太生前很喜欢坐这把摇椅。赵文轩没什么忌讳,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搭在扶手上前后晃了两下。 “别动。”谢知白站在他身边突然按住了摇椅。 “怎么了?谢哥你又要吓我?”赵文轩后背绷直,顿时紧张起来。 谢知白站在摇椅后面,朝着摇椅的方向往外看,给他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在监视对面。”沈微明站在旁边,把谢知白的感受说了出来。 经他一提醒,赵文轩就着摇椅的角度往前看去,正是如此,他“蹭”地一下从摇椅上弹了起来,好像椅子底下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沈微明刚刚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家用记录,里面的消费支出基本都是老太太本人和她儿子的,关于媳妇的几乎没有。而且老太太的近期就医记录显示她身体硬朗,没有潜在疾病,可村长却说她是突然去世的。 “我们检查过老太太的遗体,身上没什么异常,如果不是疾病还能是什么原因突然死亡?” 赵文轩惊讶道:“什么?你们昨晚守灵去检查了尸体?” 谢知白和沈微明觉得这不是基操吗?两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文轩,异口同声道:“你没查看?” “我……下次再看。” 谢知白猜测道:“我们绕棺的时候都看到了老太太的眼皮在动,会不会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死?”他思索了会,“不过我们来接班的时候,遇到她了,那个时候应该是咽气了。这么说起来,她若是死于非命,我们还得回去检查一遍尸体。” 赵文轩对谢知白的佩服达到了顶点,他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刚从一层副本出来的新人,心理素质太强大了,于是脱口而出:“谢哥,你在现实是干什么的?” “我吗?”谢知白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 “如果不太好回答就不用说了。” “这倒不是,我白天在游戏公司上班,晚上在殡仪馆守夜,算起来,两个都是主业。” 赵文轩张了张嘴,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你好强。” 谢知白轻声笑了一下,在现实里他可是被认作怪胎,尤其是父母去世之后,他接手了殡仪馆的工作,整个大学期间几乎没人和他说话,生怕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亲戚们也觉得是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从此断绝了往来。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来关心他,却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 谢知白最后扫了一眼屋子,说道:“没什么遗漏了,走吧。” 三人掀开门帘离开里屋,刚跨出门槛就听到身后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张摇椅自己摇了起来。 谢知白回头,屋子里的窗半开着,但院子里的树叶纹丝不动。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抬手把门带上了。 他们返回灵堂,但这个时候闹丧班子都在,不好开馆查看,只得作罢。好在丧事热闹,村里人白天都聚在这里帮衬,俨然一个大型情报交换中心。 沈微明很自然地就融入了七大姑八大姨里,一身高定坐在土炕旁边毫不违和,只开口说了两句话,两侧的老阿姨们就笑得合不拢嘴。 “哎呦,你问田大妮啊,可算问对人了。”一个阿姨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扔进盆里,压低声音。旁边几个阿姨也凑过来,形成一个秘密讨论小组。沈微明微微倾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田大妮是老太太的儿媳,嫁过来四五年了,头两年怀过两次,都没留住,现在第三胎,预产期就在明天。难怪他们没在灵堂上见到儿媳,按当地风俗,孕妇避讳丧事,一直在自己屋里待产。 “你说这叫什么事,”阿姨唏嘘了一声,朝灵堂方向努了努嘴,“期待了一辈子的孙子,现在看不到了。” “那他们婆媳关系如何?” 沈微明话一出口,原本面带笑容的阿姨们,都噤声了,最后旁边的阿姨悄悄地说:“刘老婆子……为人抠搜,田大妮在她手底下过日子,你想想能好过到哪去。前面那两次保不住,多多少少……”阿姨往灵堂看了一眼,像是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的丧事上不宜多嘴,摆了一下手,“总之,作孽。”她闭上嘴,重新抓起一把豆角,再也不肯多说。 谢知白和赵文轩正在隔壁的桌子上玩扑克牌,等着沈微明带消息回来。期间,谢知白向赵文轩打听了沈微明的事情。 沈微明是在积分榜上空降来的,一来就猛窜到了第一的位置,创立“春风一度”后,开始疯狂在副本里找人,除了赵睿姝是自己带着赵文轩加入的,其他几位成员都是沈微明自己从副本里邀请来的。他对自己的成员相当大方,积分不要钱似的随便给,但也对自己的成员相当苛刻,爬塔作为硬性指标,大家的行动一直受到他的鞭策,所以他的口碑呈现两极分化。 谢知白问道:“那你知道他有个师父吗?” 赵文轩想了想,摇摇头:“没听沈哥提起过,唯一听他提起过的只有你,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没提起过的都是不重要的人,谢哥你不用在意。” 谢知白:谁在意了?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你们在聊什么?”这时候,沈微明正好回来。 赵文轩:“刚刚谢哥问我——” 谢知白赶紧捂住赵文轩的嘴巴:“刚刚我问他斗地主的规则是什么,等你回来我们正好打斗地主。” 赵文轩看了谢知白一眼,被迫点点头,谢知白才松开他。 然后三个人打起了斗地主。 其余一行人在村子里查找线索回来,谢知白三个人正打得酣畅淋漓。 “对三!” “对十!” “对A!” 地主赵文轩:“要不起。” “对二。”谢知白甩出两张牌,压了沈微明一头。 沈微明无奈地看着桌面上 两张二:“宝贝,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一对?” 谢知白:“我们是一队,不是一对。” 赵文轩疑惑,这俩在说绕口令? 沈微明痛心疾首:“我放弃了地主的身份,就为了跟你在一起,你就这样攻击我?” “那你应该拿着地主的身份直接向我投降。”谢知白把手牌全摊在桌上,“四五六七八九十JQK。” 赵文轩是真的投降了,再玩下去,这一轮的积分都快输没了。这个时候,外出找线索的人也回来了。 刘彤彤人未到,声先行:“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找线索,有些人居然在这里玩扑克牌。”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其余人的目光,陆续走回来的几个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谢知白那桌,露出不满。何天浩走在刘彤彤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扑克牌,欲言又止。 只有吴云扬坐过去,问道:“还玩吗?我能加入吗?” 赵文轩撇撇嘴:“别玩了,玩不过他们。”说着,他把扑克牌收起来,还给了隔壁桌的大叔。 肖宏出来主持正义,发表感言,呼吁大家都有团队精神,别各搞各的,人多力量大,三十层不算特别难,齐心协力度过这两天就能通关。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但响应者寥寥。 侯悦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谢知白那边三个人都不像普通玩家,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了线索,她先开口把自己这边的线索抛出来:“我们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这家帮衬。闹丧班子是在庙里请的,刘老太经常去庙里烧香祈福,是那里的常客,据说都是为儿媳求子,我们去庙里看过没什么问题。” 肖宏这队的说法和她差不多,杜宇和杨子嘉则是发现了怀孕的田大妮,说是明天就要生了。 吴云扬说出来的东西比较恐怖,他说:“草席里的朱垚,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村长不是说等下葬的时候一起烧了吗?”王柯盛担心的是守夜搭子不会前来报到吧,他是欢迎呢?还是拔腿就跑呢? “谁害的朱垚,他肯定找谁去。”刘彤彤盯着沈微明,意有所指。 沈微明姿态闲适地看着她,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朱垚是被人害死的?” 刘彤彤咬了咬嘴唇,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猜的还不行啊。” 谢知白适时地开口:“我们也有发现。昨晚接班的时候,我们检查了老太太的遗体。” 何天浩刚拿起的花生米差点掉地上:“你们半夜开棺了?当时我看到老太太眼皮在动,你们不怕诈尸啊?” 侯悦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几个不是普通人。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继续说:“她眼皮在动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僵前的肌肉反应,另一种——是她当时还没死透。” 众人沉默,他们为一个活人绕棺,往西天极乐送,这得激起多大的怨气啊。 谢知白继续甩出重磅炸弹:“昨晚我们过来的时候,半路上遇到了老太太。” “兄弟,你这都没事啊?”杜宇发出感叹。 “昨晚她的影子还很淡,今晚就不一定了。” 众人再次沉默。 最后一晚的杜宇、杨子嘉、何天浩和周科,一点都不开心。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在房门口撒上灰来判断她是否来过。” 侯悦问出最重要的点:“那出口在哪里有方向了吗?” 16. 门头镜 5 出口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所有人都盯着谢知白,指望他能说出点东西来。 谢知白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摇头。 太阳落山后,吹打班子收工,大家都没急着走,打算一起开棺。棺木打开后,老太太的遗体在烛火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灰色,身上出现暗紫红色的斑痕。 谢知白俯下身,轻轻翻开老太太的眼皮,里面眼结膜上有细密的出血点。 “怎么样?”侯悦站在棺材对面,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谢知白:“不能确定死因,但肯定不是正常死亡。” “怎么看出来的?”杜宇凑过来,伸着脖子看老太太的脸,看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谢知白把老太太的寿衣领口重新整理了一下,说:“结膜下出血,可能是呼吸道堵塞,窒息而死。” “那么会是谁杀了老太太呢?”何天浩压低声音,生怕被躺着的人听见。 众人猜测个没完,赵文轩抱着手臂站在人群后面,忽然举手:“我有个猜测——”他眼睛一亮,像是追了一百集苦情剧终于看到大结局的观众,“老太太苛待媳妇,被媳妇给——”他用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这个猜测说出来之后,围在棺材边的人居然没有人反驳。侯悦微微眯了眯眼,杜宇和杨子嘉对视了一下,何天浩甚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微明靠在供桌边缘,没说话。 正巧明天是媳妇产子的日子,借着祝贺的由头,他们可以去见见田大妮。 夜色渐深,王柯盛留下守灵,其余人回到了砖楼。沈微明从一楼储物间里翻出一袋石灰粉,在房门口撒了一层浅浅的白灰,明面上是说看看有没有鬼魂来过,实际上还想看看有没有人再来搞鬼。 其余几队看到他们的动作,也纷纷效仿。走廊的地面上几乎被石灰粉铺满了。刘彤彤从楼梯口经过,看了一眼地上的石灰,脚步略微快了两步,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谢知白回到房间的时候,赵文轩已经躺在地铺上,呼呼大睡。 “年轻人就是好,”谢知白掀开被子躺上床,轻声感叹了一句,“倒头就睡。” 他侧过头,准备入睡,然后发现旁边的沈微明也睡着了。 沈微明现在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阖着,整张脸看起来赏心悦目。 谢知白反应过来自己正盯着他的脸欣赏,立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正要让意识沉下去,一条手臂从后面搭过来,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额头抵上他的后肩,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呓语了一句:“……师父……” 谢知白后背僵了一下。 师父。 又是师父。 他不禁想沈微明的师父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让他这般恋恋不忘? 谢知白摇摇头,把脑子里的想法按下去。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滑行,带着鳞片摩擦石灰的轻微声。 紧接着,门被叩响了。 “咚咚咚。” 谢知白的眼皮猛地掀开。他下意识地想翻身坐起来,但身体动不了。一种粘稠的困意裹住了他的四肢,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在原处,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谁啊?”他的嘴巴自己开口了,声音却苍老沙哑。 “是我呀,快开开门。” 他的嘴又动了:“谁啊?” “是我呀,快开开门。” 谢知白浑身汗毛竖起,想去推沈微明,还是动不了,他再次开口:“谁啊?” “是我呀,快开开门。” 问完三遍,谢知白不受控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沈微明被这三声问答吵醒,一翻身把谢知白又按了回去。 沈微明贴近,凑到他耳朵旁边,问道:“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谢知白想开口但喉咙不太听使唤。 “你不说话,我可自己动手了。”沈微明上下其手,在谢知白身上摸了个遍,该说不说,他摸得很有水平,正经地方一个没碰。 沈微明一定是故意的,他找东西的过程对谢知白来说,真是一种折磨。就在他耳根烧得滚烫,气血翻涌,盯着天花板问候沈微明的亲戚时,沈微明终于从他身上摸出一枚扳指。 “呼——”指尖离开他身体的瞬间,谢知白长呼了一口气。那层无形的枷锁像同时解开了,他看了一眼那枚扳指,它曾经躺在老太太的陪葬品里。 “应该是趁人多开棺的时候放我兜里的。” 沈微明看着扳指,眼里闪过一抹狠戾,转头看向谢知白时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又欠揍的语气:“还僵硬吗?需要我帮忙——” “呵呵。”谢知白僵不僵不知道,硬是真硬了,难以置信。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道,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声音闷在棉布里,“睡你的觉。” 门外的叩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连石灰被碾压的窸窣声都消失了。沈微明把扳指握在掌心里掂了掂,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谢知白听到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移动,渐行渐远。 他躺在床上,心跳和某个部位一样,还没完全平复。 沈微明在门口发现了蛇的踪迹,他顺着蛇的印子一路来到一楼,蛇钻进了朱垚的房间。他记得隔壁住的是刘彤彤。 沈微明走到刘彤彤房间门口,避开门头镜,敲响了门。 “咚咚咚。”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无人应答。他学着蛇的声音,在门口喊道:“是我呀,快开开门。” 这下里面传出惊恐的吸气声,沈微明还像不过瘾似的,把那枚扳指放在了房间门口。 等到沈微明回来,谢知白一眼就注意到沈微明满是石灰的鞋子,问道:“你又上哪儿了?” 赵文轩被吵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谢哥,你现在的语气好像查岗的妻子。” 谢知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赵文轩自觉地把嘴闭上,重新倒回了地铺。 沈微明重新躺上床,往谢知白的方向挤了挤:“扳指总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什么扳指?”赵文轩问。 “睡吧,沉默的孩子。”沈微明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第二天一早,众人仍然在鸡鸣声中苏醒。第一个走出房门的是杜宇,他看着走廊上的脚印,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我操。” 石灰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大大小小,深浅不一,踩得整条走廊面目全非,好像来了整个村的人在他们房门口偷窥。 沈微明从楼上走下来,注意到蛇印出现在了王柯盛门口,他问道:“你们看到王柯盛了吗?” 人都出来的差不多了,刘彤彤像个没事人一样,门口的扳指显然已经被她处理了。 “没看到啊,”肖宏朝王柯盛的门口扫了一眼,“昨晚我 和张艺馨去接班的时候还看到他坐在灵堂里,跟我们换班之后他就回来了。” 吴云扬住在王柯盛隔壁,他走过去敲了敲他的门:“王柯盛,我们要去吃早饭了,你去吗?”没人回应,他又敲了两下。 “好像有点不对劲。”侯悦站在吴云扬身后,示意姜佑和卢洋帮忙,一起撞开了房门。 房间里,王柯盛不见了,但地面上有一圈完整的蛇蜕。 “他被蛇吃了?!”何天浩挤在门口,脸色发白。顺着地上的蛇印往回追溯,那些蜿蜒的痕迹从走廊尽头一路延伸到了他的房间门口。最后在门口绕了一圈,沿着墙根钻进了朱垚的房门。 无声无息的,又死了一个人。众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陆续前往坝子上吃早饭。饭后他们直接去了田大妮的屋外。 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是个男孩,但他们都没看到医生或是接生婆。 村里人都来贺喜,谢知白一行人等人都走了才进去。 屋里异常昏暗,田大妮躺在床上,头上包裹着头巾,孩子就在她床边的摇篮里安睡。 “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田大妮好像知晓他们的来意,撑着手半坐起来。 “你婆婆是你杀的吗?”何天浩一开口,众人只觉得两眼一黑。 田大妮显然也愣了一下,她的视线落在孩子身上,轻声道:“我和婆婆的关系确实不好,但也不至于杀人。” 肖宏咳了一声,委婉地说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想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情况。” “丈夫去世后,家里就剩我和婆婆,婆婆一走,如今只剩我和三个孩子了。”田大妮说着,抬手朝房间的暗处招了招。 肖宏一愣,问道:“三个孩子?还有两个在哪儿?” 两个孩子从光线照不到的角落走了出来。大的女孩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小的男孩矮了半个头。两个孩子动作熟练地爬上床,一左一右靠在田大妮身侧,小手攥着她垂下来的袖口,嘻嘻地笑。 赵文轩后背一紧。沈微明昨天告诉他的信息里,田大妮的前两个“孩子”都没保住,可现在这两个活生生的孩子就坐在床上。 沈微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移到了摇篮旁边,抬手掀开了盖在婴儿脸前的小棉被一角。他只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棉被盖了回去。 谢知白站在他旁边,余光扫到了那张脸——老太太的脸。 侯悦站在门边,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姜佑的脸色也变了。 “不对啊,我们在灵堂上见过你的丈夫。”肖宏想起来,这家的男主人当时还跟他打了招呼。 田大妮抬起头,嘴角慢慢往上提,轻声说道:“是吗?”烛火在她的瞳仁里跳了一下,像两簇幽幽的鬼火,“那你应该是遇到鬼了,我们村里常常闹鬼。” “已经闹鬼——很久了。” 众人几乎是挤着门框退出的屋子。田大妮靠在床头目送他们,嘴角一直带着诡异的微笑。 屋外,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头的寒意。他们快步穿过院坝,谢知白却突然停下来。 沈微明问道:“怎么了?” 谢知白抬头看着院坝里的那棵粗壮的老槐树,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老太太的全家福就是在这个位置拍的。” 赵文轩挠挠头:“那咋了?” 沈微明却反应过来,照片里,院坝里的老槐树,还是小树苗。 17. 门头镜 6 谢知白和沈微明又折回了田大妮的屋子。孩子已经醒了,田大妮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晃动着。她低着头看着宝宝,另一只手腾出来在宝宝手腕上套平安结。 她知道他们进来了,依旧低着头,不冷不热地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问这个村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会闹鬼?”谢知白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沈微明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那个孩子,在那个平安结上停留了两秒。 田大妮系平安结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谢知白一眼:“我也不清楚,从我来到这里,这里就一直闹鬼。” 孩子突然哭闹起来,手脚挥动,田大妮低下头去哄他,温柔地拍着襁褓:“孩子要睡了,请你们出去吧。” 他们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走出门又遇上那个疯子。赵文轩没跟着他们两进屋,他看那个疯子可怜,从兜里掏出半包花生米递给他。 疯子乐呵呵地站起来,手捧着花生米,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他们,又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他们。 “他几个意思?”赵文轩看向沈微明,“是让我们跟上他的意思吗?” 沈微明点点头,三个人跟在疯子身后往山上走。沿着村道出了村子,拐上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山上的树木大多光秃秃的,风一吹,枯叶落了满地。 半山腰上有个牛棚,旁边有个小木屋,好像是疯子住的地方。谢知白进屋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张老旧的照片,里面的人是田大妮。 那么,这个疯子和田大妮是什么关系? 前面,疯子还在带路,谢知白退出来赶紧跟上。疯子带他们去的目的地是一片坟地,每个石碑上都贴着逝者的照片,写着逝者的名字。 谢知白和沈微明看了一圈,两人对视一眼,全是村里的熟人,其中那个跟沈微明讲八卦的大姨,现在就贴在石碑上。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死于同一天,正是刘老太下葬的吉日。 而此刻那些人应该还在灵堂上帮衬。 赵文轩跟在他们后面,凑过来看了两块碑,脸色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后退两步,惊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灵堂上的那些人都是死人吗?……” “还记得吗?杜宇那条走廊外面全是脚印,不止是老太太的,起码得是全村人的。” 赵文轩听得一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也就是说,半夜的时候我们房间外面全是人……鬼吗?” “今晚验证一下。”谢知白看着疯子,问道,“可以帮我们一个忙吗?” “怎么验证啊?”赵文轩咽了一口唾沫。 “据说牛的眼泪抹在眼皮上就能看到鬼魂。”谢知白带着疯子往牛棚走。 赵文轩郑重其事地问道:“这方法科学吗?” 沈微明:……你没事吧? 谢知白:……你小子在这里谈科学? 在疯子的帮助下,他们取得了牛眼泪,准备等晚上试试。下了山,树木都长得更好了,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但三人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 灵堂上,侯悦正在跟男主人刘永强交谈,其余人都坐在旁边听。 谢知白三人悄声坐到了人群里,赵文轩往谢知白的身边靠了靠,他现在看谁都像鬼。 侯悦询问了关于田大妮的事情。 刘永强对客人还算比较客气,但谈起妻子的语气却称不上认真:“大妮精神状况不太好,自从我们的两个孩子溺水身亡,她就一直闷闷不乐,怀了老三才有点起色。” 沈微明凑到谢知白耳边,轻声道:“看来鬼话真不能信。” 那个大姨跟他说的是田大妮怀胎两次都没有保住,刘永强这边的说法是两个孩子是溺毙,而田大妮更直接,她把两个孩子叫了出来。 谢知白凑过去:“那现在也不能确定刘永强说的是不是真话。” 赵文轩就看到二位一直在这咬耳朵,却什么都不告诉他,心里有些堵。他叹道:“传统的父母就是这样和孩子疏远的,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好吗?” 沈微明拍了拍他:“没事,今晚大冒险肯定带着你。” 赵文轩:“……我收回可以吗?这个家不要也罢。” 刘永强那边还在说:“我妈对大妮一直是看不太上的,一直就期盼着她能生个男孩,但是头胎却是个丫头片子。好不容易二胎生了个儿子,却没看好孩子,两个都没了。” 侯悦不停地在心里吐槽全程没听到这个男主人做了什么,而且他亲妈去世,也没见他有多难过,妻子生产也没见他露面,这样的男人,她是真心看不起。 隔壁牌桌上的大叔喊了一声:“强子,这边三缺一。” 刘永强大声应了一嘴:“诶,来了来了。” 侯悦的无语无以言表。 谢知白见刘永强离席,便将牛眼泪摆在桌上,对大伙说道:“这是我们刚刚找到的道具,每人一滴。” “这是什么?”杜宇和杨子嘉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牛眼泪。” “这个村子里有牛吗?我们怎么没见过?”刘彤彤质疑道。 无脑相信刘彤彤的何天浩,也对此表示怀疑。 “所以,我也没打算分给你。”谢知白将牛眼泪分发出去,走过刘彤彤的时候跳过了她。 何天浩在旁边打 抱不平:“这样对一个女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谢知白刚伸出去的手立马收了回来,他看了何天浩一眼,也跳过了他。那瓶牛眼泪最终落进了肖宏手里。何天浩悻悻地收回手,看了看刘彤彤又看了看肖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张艺馨在旁边不轻不重地甩了一句:“活该。” “今晚大家注意自己门口的走廊,如果石灰粉上出现脚印,就把牛眼泪抹在眼皮上,可以看到真实。” 侯悦收好牛眼泪,用十分确信的语气问道:“你们不是二十九层的玩家吧?” 谢知白顿了顿:“……你要听真话吗?” 侯悦真诚地表示:“你愿意说的话。” 谢知白叹了口气,淡淡地开口:“我是一层玩家。” “?” “?” “?” 一连串的问号浮现在众人眼前,一层玩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积分耗光了?生存时长到了?”姜佑追问道。 吴云扬心想“春风一度”不是不招收三十层以下的玩家吗? 侯悦心里已经有数,1层的玩家直接到30层,一定要更高等级的玩家在队伍里。她看向沈微明和赵文轩,做出判断,这个高等级玩家就是沈微明。 沈微明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谢知白,满脸带着“我家宝贝真棒”的自豪感。 谢知白没有再多说,大家也不好多问。 吴云扬把问题拉回正题:“晚上我们开门出来看,不会出事吗?” 沈微明笑道:“不会,晚上溜出来的人和鬼都挺多的。”谢知白跟着点点头,不算刘彤彤和朱垚,沈微明自己就经常溜出去。实际上那些脚印子就在他面前踩上去的。他出于好心,还是提点到,“不要看镜子里他们的影子。” 卢洋和姜佑留下守灵,其余人决定早点回砖楼准备,石灰粉昨晚被踩得乱七八糟,需要重新铺一层。这时候帮衬的村民们都还没走,他们沿着村道往回走,经过大坝的时候,几个小孩还在追逐打闹。 一个大男孩猛地把一个小男孩推倒在地,小男孩“咚”地摔在泥地上,嘴一撇就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妈妈从旁边快步跑过来,一把抱起他,压低声音说道:“让你别跟他玩,你怎么不长记性!” 小男孩哭着问道:“为什么啊妈妈?” 男孩妈妈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悄声说道:“他以前把人推到水里淹死了!你想死不嘛!”男孩吓住了,哭声变成了抽噎。 谢知白看到那个推人的男孩,走到了那位说鬼话的大姨旁边,喊了一声“妈”。 众人回到砖楼铺好石灰粉后,夜色降临了。 18. 门头镜 7 晚上,众人做好准备后全都没睡,都趴在门后面,贴着地板往门缝外面看。 “赵文轩,你脖子不累吗?” 看到赵文轩脖子在地面上扭成九十度,谢知白觉得他再把手脚弯曲起来就可以出演丧尸片了,光是看着他的姿势,自己都累的慌。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怎么还不来啊?”赵文轩反头又把另一边脸压在地上。 他们房间只趴了赵文轩一个,其他房间还有三个人肩挨着肩挤在门缝两侧的,鬼来了看到都得吓一跳。 等了许久,走廊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何天浩从一楼的门缝里看了半天,颈椎都僵了,慢慢往后退了退,撑着膝盖坐回地面上。刘彤彤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上,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你真的信一个才通关一层的玩家?” 何天浩揉着脖子,闷声应了一句:“听他说起来不像假的,而且他真的找到了道具……” “万一是假的呢?”刘彤彤看着何天浩,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一个一层玩家,积分耗光被系统扔进来,自己都活不明白,你也跟着信他?” 何天浩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但他心想刘彤彤不也是耗尽积分被扔进来的吗,她没必要嘲笑别人吧? 突然,从门缝洒进来一点石灰粉,像是被什么东西踩着震进来的。何天浩赶紧趴回地上,隔着缝往外面看。他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就看到一个浅浅的印子陷进石灰里,应该是脚印。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床角,疼得倒抽一口气:“……鬼!有鬼!外面有鬼!” 刘彤彤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偏了偏头,看着何天浩,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二楼。肖宏趴在自己房门口,一看到外面的变化,就马上把牛眼泪抹在眼皮上。抹完之后,他重新去看门缝。原本空空荡荡的门口,此刻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脚。 肖宏脖子后面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张艺馨的动作比他慢,此时也慢慢趴过去看。她刚对上门缝就看到一个穿褂子的男人弯腰趴在门缝外面。他的半张脸贴着门板,一只眼睛正在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张艺馨猛地往后一缩,尖叫声跟着响起来。 周科也看到了,他比肖宏和张艺馨镇定,赶紧去捂住张艺馨的嘴巴,让她别叫。 沈微明直接打开了门,门开的瞬间,他就和一个村民对上了。他伸手往前,手臂穿过了村民的身体,这些村民都是虚体。 沈微明的身体穿过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半透明的轮廓在他经过的位置裂开一道极轻的波纹,然后重新合拢。他回头往地上看了一眼:“还不起来?” 赵文轩赶紧爬起来,跟着两位哥哥走出门。他贴着门框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村名,生怕挨着他。他挤到谢知白身后,压低声音问:“哥,咱们下楼干嘛?” “抓蛇。”沈微明朝楼梯方向走,赵文轩凑过去,问道:“抓什么蛇?” “嘘。”谢知白走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它今晚肯定还会来。” 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鳞片摩擦石灰的窸窣声,混着一个被拉伸变调的人声:“开开门……是我呀……” 三人在楼梯拐角处停住,猫着腰伸出脑袋往走廊里看。一条菜花蛇正盘踞在侯悦门口,蛇头昂着,正一下一下地叩击着门板,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朱垚的声音,是王柯盛的:“开开门……是我呀……” 门板另一侧,侯悦趴在门缝底下早就看到外面是什么东西。她抡起房间的板凳,准备开门给这条蛇迎面痛击。 突然,楼梯口传来动静。 沈微明一把将赵文轩推了出去。赵文轩踉跄着冲出楼梯口,正正地站在了二楼走廊前。 走廊里的鬼魂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那条蛇叩门的动作停了,昂起的蛇头缓缓转向赵文轩的方向。 赵文轩张着嘴,整个人处于呆愣状态,他还没想明白沈微明为什么把他推出来,就看到那条蛇的腹部猛地收缩,蛇身弹离了地面,笔直地朝他射来。蛇口大张,尖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可怖的光。 谢知白洒了一把什么东西,同时沈微明一步踏出,抓住了蛇的七寸,把它按在了黄色粉末上。 蛇身剧烈地扭动起来,尾部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蛇嘴里发出尖锐的人声哀嚎:“放开我!放开我!是我呀!” 沈微明居然跟蛇交谈起来:“你是谁啊?” 蛇扭动的身体忽然一顿。它的脑袋歪了歪,张了几次嘴都没能答出来,只能反复说着:“是我呀!是我呀!” “咔嚓。”一声脆响,谢知白拿着把菜刀把蛇头砍了下来,“跟一条蛇废话什么。” 赵文轩指着菜刀:“你哪里来的?” 沈微明习以为常:“别大惊小怪,你看那些村民都盯着你了。” 赵文轩转头看去,走廊里的村民果真全都盯着他。侯悦打开门,避开村民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条蛇把朱垚吃了,钻进这栋楼后又把王柯盛吃了,今晚看起来它是想吃落单的你。” 肖宏、张艺馨、周科也陆续走了出来,听到沈微明说的话,接到:“怪不得我说怎么听到王柯盛的声音。” 肖宏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村民鬼魂,问:“这些……怎么办?” 沈微明走到走廊,穿过了好几个村民,说:“看吧,我们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该干嘛干嘛。” 二楼闹出动静,何天浩和刘彤彤却没有出现。 何天浩站在门后面,已经被凭空出现的脚印吓破了胆。刘彤彤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打开了门,门外面除了有脚印什么都没有。 她没管那些脚印,走到走廊上看了一眼:“天浩哥,别自己吓自己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何天浩将信将疑地走出去,突然被刘彤彤抓住头发,按在了门口的铜镜上。他的眼睛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镜子里的画面,走廊的倒影映在镜子里,里面站满了人。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除了刘彤彤,明明空无一物。 “彤彤,你这是做什么?快把我放开,这个镜子里有人!”何天浩从没想过刘彤彤会对他动手,只当她是闹着玩。 忽然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接着无数条手臂从镜面中探出来,抱住了何天浩的脑袋。刘彤彤松开手,往后退开。那些手干瘦,腐烂,散发着一股 尸臭味,何天浩奋力挣扎,但是手越来越多,紧紧包裹住他,让他几乎窒息。他往后伸出手,指望刘彤彤拉他一把,刘彤彤漠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没过一会儿,何天浩整个人就被拖到了镜子里。 第二天早上,肖宏看到刘彤彤一个人坐在桌边喝粥,随口问了一句:“何天浩呢?” 刘彤彤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茫然:“不知道啊……昨晚楼上动静那么大,他说上去看看你们,就再也没回来了。我是后半夜守灵,守灵结束就在这没回去。”听到何天浩失踪,刘彤彤的反应称得上淡定,只保持了她一贯的楚楚可怜。 肖宏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艺馨和周科。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何天浩估计没了,肖宏十分懊恼,居然没看出来这个刘彤彤有问题。 早饭后他们去了灵堂。村长正在跟道士低声说着什么,棺材旁边立着新换的香烛,村长看到他们,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今晚守完灵,明天就可以下葬了。” 肖宏一愣:“不是停灵七天吗?” “对啊,”村长理所当然地应道,“你们来守完就是停灵七天了。怎么,没看日子?明天就是下葬的吉日咯。” 谢知白脚步顿住,所有村民的墓碑上刻着的日期,就是刘老太的下葬日,也就是说明天这些村民全都会死。他马上召集众人,把这个信息分享出去,众人听完脸色各异。 侯悦问:“我相信这个村子里都是死人,但是你是从哪里看到村民的墓碑的?” “山上。”谢知白回答。 其余人对视一眼,疑惑道:“山?哪里有山?” 赵文轩说:“就在田大妮院子后面的村道上去,不就有座山吗?” 其他人摇摇头,谢知白看众人的神色,回想了一下确实不太对劲,山上的季节和村子里的季节对不上,那里应该是真实的维度。 “如果明天这些村民都会死,是不是我们阻止他们死亡就行了?”姜佑问话打断了谢知白的思绪。 谢知白:“这些人本来就是鬼,你们昨晚也见到了,明天只是重现生前事,并不能阻止。而且更糟的是,明晚是刘老太的还魂夜,如果这些人跟刘老太一起还魂,晚上出现的就会是实体了。” 赵文轩:“这些人嘴里也没一句实话,我们现在怎么办?” “罗生门,”谢知白开口,“同一件事,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那位大姨说田大妮的孩子没生下来,是因为她的孩子把田大妮的孩子淹死了。刘永强也差不多,他归咎于田大妮没看住孩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为什么不提孩子是被人害死的,大概是钱给到位了。田大妮说孩子还在,是因为她不肯接受现实,她的幻想就化成了两个孩子。那么这里唯一的真实就是田大妮生的第三个孩子。” 谢知白猛地想起山腰上疯子的住处,里面贴着田大妮年轻时候的照片,如果疯子在真实的维度出现,那么疯子便是唯一的真实。 “疯子就是田大妮的第三个孩子!”沈微明和谢知白同时说出口。 灵堂的烛火跳了跳,纸扎的金童玉女在昏暗中看起来像是在笑。隔壁牌桌上,刘永强的声音传过来:“没事,这次赔了挺多,够输几天了。” 19. 门头镜 8 “疯子就是田大妮的第三个孩子,这句话什么意思?” 谢知白面向众人,解释:“在田大妮的院子外面经常看到有个疯子徘徊,就是他带我们去的墓地。他一定知道什么!” “那我们还等什么,去找他吧。”赵文轩率先站起身。 一行人快步冲到田大妮的院子,只看到田大妮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疯子不见踪影。田大妮脸色苍白,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颤抖,她往灵堂的方向去了。 “去看看。”沈微明走在谢知白旁边,“好像进入重要剧情了。” 谢知白点点头,一行人又跟在田大妮身后回了灵堂。 灵堂外面的牌桌周围站了一圈人,刘永强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一听就正处在兴头上:“四筒!” “胡了!” 刘永强对家清一色金钩钓四个根,他输惨了。他刚输了牌,烦躁地在桌子上乱抓了两把,突然听到被哄笑声淹没大半的声音:“强子……” 刘永强回头,隔着人群看到田大妮抱着孩子站在他后面。他轻声忒了一口,抱怨道:“我说这手气怎么这么背!” 田大妮不死心,挤进人堆里,红着眼眶:“强子……老三他发烧了。你……你给我点钱,我带他去卫生院瞅瞅。” 刘永强听到钱就心烦,但听到孩子发烧了,仅有的父爱让他脱口道:“那你抱着孩子出来干什么?不知道不能吹风啊!”看到田大妮哭丧着脸,他生怕再触霉头,气焰矮了半截,敷衍道:“行行行,你先回去,把孩子给我,我带他去卫生院,你别在这杵着。” 田大妮张了张嘴:“你快点哈。” 刘永强接过孩子,喊了两个帮衬的大姐帮忙把田大妮送回去,让她别在灵堂沾了晦气。旁边的牌友问道:“强子,这把你还打不打啊,不打把位置让开!” 刘永强抱着孩子重新坐下,把孩子放在膝盖上,伸手去摸牌:“催什么催。”孩子哭得更凶了,他只好一手摸牌,一手抽空拍拍襁褓,周围闹哄哄的,逐渐听不到孩子的哭声。 “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侯悦问,“我们不能帮帮忙吗?” “你们在村子里待了这么久,见过卫生院吗?”谢知白问。 众人摇摇头。 太阳落山,牌局散场。刘永强才意识到孩子还没带去看看,他低头一看,脸色大变,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走出大坝差点跟出来寻孩子的田大妮撞上。 田大妮瞪大了双眼,大声质问道:“你没带老三去看病?” 邻里街坊的都看着,刘永强顿时面上挂不住,抬手给了田大妮一巴掌:“吼什么吼,这不正要去吗?” 田大妮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没管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把夺过孩子。委屈、不甘、心酸这些情绪慢慢浮上来,最后化成自责的一滴泪落在孩子脸上。 田大妮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愣在当场,她就那么站在暮色里,仿佛失去了灵魂。过了一会儿,就在刘永强以为田大妮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半晌不动,田大妮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惊得刘永强都闭了嘴。她往周围扫了一圈,村里人都默默低下头不去看她。她也不再多说,抱着孩子走了。 “呜呜呜,”赵文轩红着眼睛,“她太可怜了,孩子也太可怜了。沈哥,谢哥,我们帮帮她吧。” “哎,”沈微明叹道,“没用的,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改变不了。” 谢知白淡淡开口:“反正他们也活不过明晚。” 最后一晚守灵的是杜宇和杨子嘉。灵堂寂静,连那两个小纸人都不出来嬉闹。堂前的桌案上,青烟笔直向上,杨子嘉和杜宇坐在蒲团上,沉默无言。 夜色渐深,笔直的烟雾轻微晃动了一下。 “别闹。”杨子嘉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耸了耸肩,想把那只手蹭掉,但对方又拍了他一下。他察觉到不对劲,一阵寒意隔着衣料渗进来,杨子嘉偏头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枯瘦,泛着青灰色。他沿着手看向手的主人,正是躺在棺材里那位。 “怎么了?”杜宇打了个盹,准备转头看杨子嘉。 “别回头!”杨子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听起来充满急迫,“听我说。” “子嘉——” “我说了别动!”杨子嘉按住杜宇蠢蠢欲动的手,“我后面有东西。” 杜宇注视着棺材,从漆光的反射里看到杨子嘉身后的影子,他的声音哽住:“等我想想办法。” 杨子嘉却在这紧要关头笑了一声:“没关系的杜宇,就当是我提前回家了。说起来我都要死了,居然在脑子里想起来的是跟你第一次见面,其实我——”他的尾音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太多矫情,便改了口,“算了。你保重。” “杨子嘉!”杜宇猛地伸手扑过去,扑了个空,杨子嘉原地消失了。 周科来换班的时候,杜宇失魂落魄地蹲坐在灵堂上。他环顾四周,和杜宇经常形影不离的那个人不见了。 周科喊了一声,杜宇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周科拍了拍他,安慰道:“深渊之塔就是这样的,不要对别人付出太多感情,那些人随时都有可能以你想不到的方式离开。”杜宇终于哭出声来,和周科一起在灵堂上度过了一晚。 晨起,村长站在棺材前面,嘹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今日出殡,亲属见最后一面,封棺,起灵——” 锣鼓和唢呐一起响起来,引魂幡被一个村里人举着走在最前面,黄纸剪成的长条在风中翻卷。 村长让谢知白这行人选出八人抬棺,侯悦、张艺馨、刘彤彤三位女士被筛出去,肖宏、周科、吴云扬、杜宇、姜佑、卢洋、沈微明、谢知白、赵文轩九个人,多出一个。于是,谢知白留下来跟三位女士站到了一起。 出殡的队伍在前面,唢呐开道,纸钱从旁边撒出来,纷纷扬扬铺了一地。鞭炮声噼啪炸响,送葬的人群跟在棺材后面,黑压压一片。 谢知白刻意落后几步,和几位女士走在了一起。刘彤彤凑在张艺馨旁边,讨好道:“姐姐,你饿不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糕点,递给张艺馨,“我们早饭都没吃,一起吃点,垫垫肚子。” 谢知白心想:在刘老太的 出殡仪式里吃她的供品,真不怕她从棺材里爬起来? 张艺馨完全不理刘彤彤,嫌弃地往侯悦那边走了几步。 刘彤彤毫不在意,马上把目光转向谢知白,朝他靠过去:“谢哥,你呢?要不要?” “我家宝贝为了不让我累着,辛辛苦苦地去抬棺,我怎么能背着他偷偷吃东西。”谢知白礼貌地拒绝了她。 刘彤彤指甲掐在糕点上,掐出半块凹痕,她若无其事地把糕点收进包里,对谢知白笑了笑。 下葬的仪式很简单,黄土盖上去之后,纸扎的金童玉女,白衣孝章都被集中在坟地前面,堆成一堆,准备焚烧。 刘彤彤主动走过去帮大家收拢孝章,但是只有谢知白买她的账。她把自己的孝章取下来,走到谢知白面前,上手去帮他取。 就在这时候,沈微明从抬棺队伍里回来,看到几乎贴在一起的谢知白和刘彤彤,妒火中烧。 “你们在干什么?背着我偷情吗?”沈微明冲过去,在刘彤彤和谢知白交接的刹那推了谢知白一把。 谢知白脚下一滑,扯着刘彤彤手里的孝章一起摔在地上:“哎哟,你干嘛啊。” 刘彤彤正要上前却被沈微明挡住,“这是我男人,你离他远点。” 谢知白眉头一跳,迅速交换了两条孝章,他从地上爬起来:“给,你的孝章。”谢知白说着,取下还半挂在手上的孝章,递给刘彤彤,“这是我的,辛苦你了。” 刘彤彤接过孝章,狠狠地剜了一眼沈微明,转身走了。 沈微明见状转过身,拉着谢知白的胳膊摇晃:“宝贝,我被气着了,哄我。” 谢知白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是被气着了还是还没演够?” “哎哟。”沈微明夸张地捂住额头,坦坦荡荡地回答,“都有。” “嗯嗯嗯,我被她碰到了,我不干净了。”谢知白无奈地看着他,“你最好也别来碰到我,不然你也不干净了。” “那敢情好,”沈微明嘿嘿一笑,“回去我们可以一起洗澡了。” 谢知白就知道口舌之快赢不了沈微明,因为他的下限太低了,不对,他有下限吗? 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刘彤彤笑盈盈地回来,对谢知白比了个“OK”。谢知白笑着回了个“谢谢”。 送葬队伍返程,流水席已经摆好了。满满的一大桌子菜,猪肘子、白斩鸡、梅菜扣肉、清蒸鱼、红烧肉,看得赵文轩直流口水。 谢知白一行人站在坝子边缘,赵文轩揉着肚子,实在忍不住诱惑:“哥,要不咱们先吃饭吧。” “别急。”沈微明不为所动。 “为什么啊!”赵文轩闻着飘过来的香味,咽口水的动作已经跟不上鼻子吸气的频率了。 “你们看那边是谁?” 顺着谢知白的视线,大伙看到了田大妮。 田大妮整个人嵌在厨房门框的阴影里,灶膛的火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勾成一个黑漆漆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着的,里面烧得滚烫,泛着怨毒的火苗。 她就在阴影里看着,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20. 门头镜 9 赵文轩终于反应过来:“饭菜有问题?” “全村人都死在今天的合理解释,集体中毒。”沈微明的视线在流水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田大妮刚才消失的位置。 没过多久,原本喧闹的宴席变得鸦雀无声,村民们一个个口吐白沫,或趴在桌上,或躺在地上。谢知白看了一眼,说道:“先回砖楼,还魂夜要来了。” 一行人快步往回走,谢知白看着两侧房屋门口的镜子若有所思,而那些镜子沉默地映照着这一切,无法言说。沈微明靠过来,问道:“想到什么了?” “也许我知道怎么出去了。”谢知白粲然一笑。 沈微明的心跳跟着漏跳了两拍,他看着谢知白的脸,咽了口口水,忍住,千万忍住,他知道要是忍不住亲过去肯定会被一巴掌拍飞的。 砖楼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赵文轩指着楼顶喊了声:“那是不是田大妮?她不会是要跳楼吧?” 所有人抬头去看,砖楼顶层站着个穿大红衣服的女人,她站在边缘,虚弱的身体在上面晃了晃,看的人心惊胆战。 “喂!你别想不开啊!” 田大妮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一步踏出踩空掉了下来。她重重地撞在砖楼门口的尖石上,血溅起来在门口的镜子上晕开一朵鲜红的花。 大家快步冲过去,田大妮已经没气了。 “这……”赵文轩看着面前的惨状,红了眼眶,“还有救吗?” 侯悦走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田大妮身上移开,落在暮色更深处:“现在还是想想我们怎么办吧。” 大家在一具尸体前面面相觑,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村道上传来脚步声。 刘老太回来了。 系统音在头顶响起来:亲爱的各位玩家,恭喜你们触发【还魂夜】,午夜的钟声响起之时,鬼魂们将大开杀戒。 刘老太脸上乌青,一双眼睛向下吊垂着,走起路来步履瞒珊但速度极快。她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刃口磨得发亮。 “进楼!”沈微明喊了一声。 众人奔向砖楼大门,肖宏冲在最前面,他使劲推门最后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栓住了。刘彤彤把门板敞开一条缝,对着外面的人挥了挥手。 “你干什么?”张艺馨愤愤地看着里面的刘彤彤。 “干什么?你是猪脑袋吗?我要你们全都死!”刘彤彤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快,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孝章,举起来对着谢知白和沈微明晃了晃,另一只手指着谢知白:“你,谢知白,第一个死!” 谢知白留给她一个同情的表情。 “你完了!”刘彤彤一点也不气恼,一个死人罢了,她再次夸张地笑起来,冲谢知白比了个loser的动作。 谢知白静静地看着她,也缓缓地抬起手,笑着朝她比了个“OK”。 刘彤彤的笑容僵住,谢知白的孝章没有被烧掉,他会成为刘老太的第一个目标,他不可能还这么淡定,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的直觉告诉她,谢知白一定做了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孝章,难道这是她自己的?她惊恐地抬头,看到谢知白同情地点了点头。 “你——”话没出口,刘老大的柴刀就飞了过来,透过门板的缝劈在她的脑袋上。众人只听到一声脆响,像是西瓜被划开了。 刘老太走到门缝上,去拔自己的刀。 赵文轩往旁边躲了躲:“你砍了她就不能砍我们了啊。” 肖宏早闪到了一边,接到:“对!谁害死的你,你找谁去,我们跟你无怨无仇。” 刘老太拔刀的动作一顿,僵硬地把头转了180度,那双吊垂眼盯着肖宏:“……你知道我是被人害死的?” 肖宏一咬牙:“对,我知道,我会帮你找出凶手,你把刀放下让我过去……” 刘老太沉默了两秒,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可以,其他人先进去,你最后。”她把柴刀拔出来,门栓被砍断了。 侯悦带着姜佑和卢洋,硬着头皮从刘老太旁边走过去。门后面血流了一地,但是刘彤彤的尸体却消失了。 张艺馨紧随其后,杜宇、周科和吴云扬也快速通过。等沈微明三人也走过去之后,肖宏跟着往前走。 刘老太的柴刀横着劈了过来,从肖宏的颈侧切入。他的身体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双手抬起想去捂自己的脖子,但指尖还没够到裂口,人就倒了下去。 谢知白问道:“肖宏触发了什么?” “凶手。”沈微明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太嘴角含笑,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像是在等什么人。“肖宏说要帮她找凶手,但她把肖宏处理了,明显是不想人找出凶手,那么这个凶手的身份显而易见。” “她儿子。”谢知白的话音刚落,从村道口来了一群人,死人。刘永强赫然在列。 越来越多的死人聚集过来,张艺馨看到肖宏死了想冲过来,被谢知白往前推了一把,一起拽回最近的一间房。房门口悬着一面完好无损的铜镜。 沈微明把门闩插上,背抵着门板。下一秒,门板外侧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整扇门跟着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顶部簌簌地落下来。 “它们来了。”侯悦挤在最里面,“午夜还没到就这么凶?” 门外的撞击越来越密集,门头镜的作用几乎没有。 “现在怎么办?”赵文轩缩在角落,求助似地看向沈微明。 沈微明开口:“这个时候,你可以求助你谢哥,他是万能的。” “谢哥,怎么办?”听话的赵文轩,立马开口求助谢知白。 谢知白淡淡道:“你把三十层的系统提示背一遍。” 赵文轩愣了一下,立刻照办:“门头高悬镜,邪祟不进庭。出殡棺椁过,低头需心诚。镜光护家宅,镜中影莫对;镜裂家宅破,大祸必临门。” “最后一句再说一遍。” “镜裂家宅破,大祸必临门。” 谢知白的声音依旧镇定:“想明白了吗?” 不争气的赵文轩摇摇头。 “哎。”沈微明叹了口气,开始解释,“我们的镜子完好,但是现在大祸临门了,说明我们所在的环境本身就是错的。如果镜子是现实世界的映射,那我们现在就是在镜子里。这栋楼的镜子里肯定有一面是虚与实的交界,只要把它打碎,我们就能出到镜子外面。” “不破不立。”谢知白说。 侯悦问道:“那面镜子在哪?” 周科说:“就算我们知道怎么出去,但是现在那些死人把我们堵在房间里,窗户又都封着铁栏杆,我们只能被耗死在这里!” 杜宇走到窗户边上,试图撬开上面的栏杆。姜佑和卢洋也赶过去帮忙。吴云扬抬着板凳砸了几下,开始用脚踹。 侯悦在一边安排:“待会儿我们去二楼砸镜子,你们上三楼,如果都没有就一起下一楼跟他们拼了。” 姜佑年龄还小,忍不住红着眼嘟囔道:“侯悦姐,我们是不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姜佑一哭,大家跟着悲伤起来,气氛一度沉重。 赵文轩也跟着红着眼,凑到沈微明旁边,说道:“沈哥,我是不是也要说点遗言?” 沈微明看了一眼谢知白:“还不拿出来?”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谢知白:“拿什么?” “我看你们这么投入,没忍心打断你们。”谢知白从怀里掏出一面沾血的铜镜,是他从大门上顺下来的,“这就是那面镜子。” 众人:“……” 谢知白稳如泰山,问道:“你们还要说什么吗?不说我就要砸了。” 众人:“……” 哐当一声,镜子被他摔在地上,紧跟着整栋楼都在震颤,面前的景象如同波纹般荡开。等众人回过神来,天已大亮,他们躺在一片荒地上,四周除了杂草就是废墟。 谢知白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四周。砖楼不见了,灵堂不见了,炊烟袅袅,充满生活气息的芒泉村只剩下一片被野草吞没的断壁残垣。那些青瓦白墙的民居成了一堆堆风化剥落的土坯,草从墙根一直长到屋顶的高度,风从荒地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干枯的草籽和沙尘,刮在脸上微微发疼。 其他人也陆续从地上爬起来,侯悦灰头土脸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姜佑抱了抱卢洋,高兴地说:“谢天谢地,我们还活着。” 张艺馨却哭起来,肖宏再也回不去了。杜宇看了一眼张艺馨,蹲到几步外,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云扬一把拉起还仰面躺在地上的赵文轩,感慨道:“出去我一定要加入你们。” 赵文轩下意识看了沈微明一眼,沈微明完全没理会这边,于是他脱口而出:“你放心,我罩着你。” 谢知白还坐在地上,沈微明走过来,谢知白一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个瞬间,谢知白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好像沈微明把他心底残缺的那块给填上了。 沈微明勾起嘴角,微微俯下身,就在谢知白以为自己要被吻了,沈微明却偏过头,伸手从他头发后面拿了一片树叶:“你头上沾到叶子了。” 谢知白沉着脸:……他看起来也不如表面那么大胆嘛。 沈微明转身拍了拍胸口:好险,差点被打了。不一会儿,他又懊恼起来,即使被打了又如何呢?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以为从门头镜逃脱的时候,突然从荒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见鬼,居然是活人!”从草丛里窜出来个人,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他看到谢知白一行人凭空出现,还以为他们是鬼,走进来才发现是活人。来人是考察这个村子的领队,自称姓李。他身后跟着冒出来两个年轻小伙,扛着摄像机和三脚架,问道:“需要帮忙吗?” 沈微明顺口答道:“我们是游客,迷路了,好人一生平安。” 李领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我们是考察队的,在附近做调查,前面不远就是我们的营地,先过去歇歇脚吧。” 营地搭在村子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两顶帐篷,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和几瓶矿泉水。李领队指着周围的几把户外椅,说:“随便坐,水在这里要喝自己拿。” 他见大家拘谨,便热情地给每个人递了瓶水,热络道:“你们迷路的这个地方叫芒泉村,是远近闻名的鬼村。据说三十多年前,这个村子里的人在一天内全死了。尸体臭了好几天都没人发现。后来爆发了山洪,把尸体冲进了河里。隔壁村牵头,在山上建了碑林,又迁了一部分人过来住,可是怪事从那以后时常发生。有人在家睡到半夜突然暴毙的,走在路上踩空绊倒摔死的,还有的下河游泳一去不返的,数都数不完。” 李领队压低声音:“后来人们才发现是这个村子有问题,闹鬼。有人亲眼目睹一个红衣女鬼半夜在池塘边找孩子。然后住在芒泉村的人全都搬走了,再也没人敢来,就一直荒废到现在。所以你们能在这里迷路也不稀奇。” 众人配合地苦笑了两声,侯悦问道:“那你们来这儿干嘛的?” “考察取材啊,”李领队指着旁边的摄像机,“我们准备做一档灵异节目。可惜来了两天,别说鬼了,一点灵异的影子都没出现。”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遗憾。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调温软中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听起来甚是耳熟:“李先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赵文轩回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旁边的吴云扬,哆嗦道:“青天白日的……我见鬼了。” 吴云扬抖开他,说:“青天白日是不可能见……”他回过头,“鬼”字立马咽了回去。 “你来了啊,快来坐。”李领队站起身,笑盈盈地朝来人招手,“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找的向导小姐,对周围的地形很熟。” 和田大妮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坐在他们对面,她别有意味地扫了一圈,对大家笑了笑。 姜佑背后的冷汗都把衣服浸湿了,他喃喃道:“这一定是碰巧长得像而已。” “也是,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卢洋赞同道。 “你们好啊,我叫田大妮。” 田……大……妮…… 姜佑继续自我洗脑:“应该是同名同姓吧?也很正常……” 谢知白看着面前的田大妮,她脸色红润,穿着一身时兴的大红外套,看着和死去的田大妮相似,又似乎哪里不同。 “你觉得呢?”他看向沈微明。 “这个世界不可能这么巧,同名同姓,还同一副样貌。”沈微明站起身,“抱歉,我肚子不舒服,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 “我陪他一起去。”谢知白跟着站起身。 赵文轩紧跟在后,这里待不下去:“诶,我也要去。” “这么一说,我也想去。” “走吧走吧,一起。” 最后整桌人全都肚子不舒服,要去方便。李领队摸了摸后脑勺,问道:“他们怎么突然都闹肚子了?” 田大妮勾起嘴角:“可能是在宴席上吃坏了吧。” 李领队疑惑:“什么宴席?” “这里荒天野地的,自然是鬼宴席。” “哈哈,你真爱说笑。” 众人离开营地立刻开始探索现在的芒泉村。正如李领队说的,这个村子荒废了,几乎看不到完好的建筑,因为遭遇过山洪,池塘也填满了,如今面目全非,只剩一条河还和镜子里一样。 他们顺着河流往上,看到了唯一一所保存完好的建筑,卫生院。院门被铁链锁着,但因为年久失修,谢知白没费力气就踹开了大门。 “我们分头找找线索。” 村里的卫生院不大,谢知白的目标明确,是当年田大妮那个孩子的诊疗记录,如果疯子存在,就说明当年那个孩子并没有死。很快他就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记录里田大妮确实抱着一个孩子来过卫生院,诊断处写着:“高热惊厥,呼吸衰竭。患儿母亲未签字即离开。经抢救,患儿存活,但因高热损及脑部,发育迟缓。无法联系家属,暂由本院职工抚养。”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孩子最后活下来,被一个小护士养大了。那个护士的登记地址就在半山腰的木房子里。 得到信息, 谢知白赶紧通知众人一起前往山上的住处。太阳已经偏西,山上的木房子和谢知白看到过的一样,屋前的泥地被扫得干干净净,疯子坐在门槛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跟谢知白指了指屋里,含含糊糊地说:“来……人了……” 曾经的小护士已经变成了老护士,她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眯着眼睛:“你们是为他来的?”她看向疯子,叹了口气,“田姐姐是个苦命人,她不是我们村的,从外地嫁过来,娘家人从没来看过她,但她却是个好心肠的,流浪的狗都要救济两口,我无父无母,多亏了她照拂才能在卫生院帮工。” “当时她抱着孩子来,把我吓坏了。孩子烧得浑身滚烫,脸色发紫,医生都说救不了,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我说去给她倒杯水,回来她人不见了。我帮她看着孩子,本来打算等孩子好转了就带去找她,没想到遇上山洪。” “这个村子里闹鬼的事,你知道多少?”谢知白问。 老护士沉默了一会儿:“她怨气太重,如果你们肯平息她的怨气,我感激不尽。” “要怎么才能平息她的怨气?” 老护士的目光落在门口的傻子身上,招了招手:“三儿,过来。”疯子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老护士的腿边蹲下。老护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从上面解下一枚红色的平安结。平安结颜色发旧,但线绳完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维护了很多年。她把那枚平安结托在掌心里,递向谢知白。 “去找到她的尸体。把这枚平安结给她戴上。” 谢知白接过平安结,心想老护士的意思肯定不是让他们把碑林拆了去里面找田大妮的尸骨。 “等太阳落山,阴阳交汇,你们拿着平安结去河边,就可以回到打捞队收尸的晚上。在那里你们可以找到她。”老护士说完,疯子搀扶着她回了屋。 下山的路他们走得更急。谢知白握着平安结走在队伍中间,夕阳正在往地平线沉,把整个荒村笼罩在一层金红色的暖光里。 “我们分开行动吧,我带几个人去河边等尸体,你们去营地拖住田大妮。” 沈微明点点头,迅速完成分工。 走到营地,田大妮还坐在那个位置,面带笑意的看着来人,语调里带着一种从容:“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 沈微明笑了笑,走到她对面坐下,姿态闲适地回道:“当然要回来,不回来怎么超度你呢?” “超度?”田大妮脸上的笑容淡去,夕阳正好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你们想超度我?” “滥杀无辜总是不对的。”沈微明说。 田大妮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懂什么?人皆罪恶。”她抬手指了指脚下荒芜的土地,“我在这里,就是在帮他们赎罪。他们哪一个无辜?见死不救,袖手旁观,助纣为虐——”她的声音开始变尖,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在下降,“哪一个罪名不该死?” 她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天快黑了。我劝你们趁太阳还没落山,离开这里,出去的门就在村道上。” 此话一出,周科、吴云扬和杜宇都面带犹豫,既然门已经出现,他们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和田大妮周旋。 见他们犹豫,沈微明开口:“你们想走就走吧。” 周科歉疚地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吴云扬和杜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来。 沈微明站起来,他低头看着田大妮,语气真挚:“你说人皆罪恶,现在这里就有三个陌生人愿意留下来超度你,他们为你的遭遇感到同情,真诚地希望你能永登极乐,不再被怨恨束缚。” 田大妮的表情变了一瞬,马上尖利的笑声在荒村上空回荡:“那就等天黑之后,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最后一道晚霞从西边褪尽,整个芒泉村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谢知白几人蹲守在河岸旁边的草丛里,静静地注视着河岸。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河滩上出现了一排排裹着尸体的草席,隔着距离都能闻到尸臭味和淤泥的腥味。 “时候到了。”谢知白带队冲过去,比了个手势,众人散开开始寻找。 “这边没有。” “这边没有。” 另一边,太阳落下去之后,田大妮的样子变了。她一抬手,营地里的帐篷被掀翻在地。她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不想走,就永远在这里陪我吧!” 红影一晃,她已经越过十几步的距离,直直地朝沈微明冲过来。 沈微明侧身翻滚,红影擦着他的肩掠过去,把他身后的折叠椅劈成了两截。沈微明爬起来,甩了甩被震麻的右臂,低声骂了一句:“不识好人心。” 吴云扬抽出帐篷的钢管从她侧后方打过来,田大妮一闪,跑到了三步外。 田大妮转头看向沈微明,嘴里发出一声怪笑。她把手抬起来,指尖暴长成尖刺,朝着沈微明扑过去。沈微明后仰避开,尖刺从他衣襟前划过,连一丝衣服都没碰到。 杜宇站在背后,掰断一根钢管当成长矛徒手掷了出去。田大妮没有回头,手折回背后,抓住了矛尖。她转身瞬移到杜宇面前,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然后猛地掼向地面。杜宇的后背砸在帐篷的残骸上,他闷哼一声,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但田大妮已经站在他面前,尖刺抵在他的咽喉上。 沈微明快步冲过去,还没来得及出手,便看到一个影子攥住了田大妮的手腕。 “杨子嘉……”杜宇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红了眼眶,心头有千言万语,出口偏偏挑了一句最不应景的,“……你他妈的居然死了。” “好好说话。”杨子嘉笑了一下,他从攥着田大妮的手变为抱着她的腰把人撞飞出去,“活下去,杜宇。” 田大妮发出一声尖啸,头发疯长缠上杨子嘉的身体,杨子嘉的影子越来越淡。突然,她身上发出一阵白光,一根红线出现在她的手腕上。她愣了愣,嘴唇动了动:“……三儿。” “妈妈。”从白光里走出来个孩子,他稚嫩的手牵起田大妮,“我们一起走吧。” 田大妮的表情变得柔和,光芒包裹住她的全身,散成了漫天的光点。杨子嘉也一同消失了。 “谢知白他们成功了。”沈微明走过去,伸手拉了杜宇一把,“没事吧?” “没事,我们也走吧。”杜宇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杨子嘉会去往何处,如果能和田大妮一起去极乐世界就好了。 杜宇和吴云扬率先走进光门,杜宇被光吞没的最后一刻,好像听到杨子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着:“保重。” 谢知白带着侯悦他们回来,翻找尸体的工作相比起来轻松得多,但几人的脸色也不太好。 “再会。”侯悦带着姜佑和卢洋出去了,紧接着张艺馨也走进光门,最后剩下春风一度的三人。 赵文轩看谢知白和沈微明有话要说,识趣地先走进门里。 “平安结打上去后,梦见的碎片就出现了。”谢知白把那枚碎片递向沈微明,刻意与他双手相握。 果然如他所想,画面出现在他眼前。 21. 深渊之塔 【这章还会补1500字数,可以先不看哦】 这一次不再是血淋淋的死亡现场。 谢知白看到的是一间亮着暖光的房间,他靠在沙发上睡觉。沈微明站在沙发旁边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的最后一瞬,沈微明眼里闪过犹豫。 然后谢知白看到自己抬起手,环住了沈微明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了他。画面里的沈微明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整个人扑过去把谢知白按进了沙发里。 “……”谢知白心想,这个道具给看的不一定是过去,也不一定是未来,很有可能是道具主人的幻想,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钉在沈微明脸上,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微明动作一顿,被那道目光刺得脊背一紧,立刻本能地开始复盘自己最近的言行举止,想了半天也没找到确凿罪证,但道歉的话已经条件反射般滑出了口:“小白,对不起。” 谢知白:“?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擅自这么喜欢你。”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哀嚎:我的错,我不该多嘴问这一句。他深吸一口气,选择把视线移开。 白光漫过来,谢知白只觉得脚下一轻,再睁眼时,已经被传送到了三十层大厅,耳边同时响起副本结算的电子音: “恭喜玩家谢知白,通关副本【门头镜】。” “副本存活率62.5%,奖励结算中。” 沈微明被传送到他身侧,前面赵文轩已经在等他们,三个人一起返回来了春风一度。沈微明一回来就把碎片进行融合,系统播报道:“道具‘梦见’合成进度40%。” “一片碎片的进度是10%吗?那还差六片了。”谢知白只扫了一眼进度条,注意力就彻底被茶几上的水果点心吸引走了。 赵文轩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腰背,哀叹睡了几天地板简直要散架,回房补觉去了。沈微明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谢知白则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大快朵颐,腮帮子很快鼓了起来。 沈微明找到公会会长的群,开始打字。 【深渊之塔攻略组】 深蓝:谁那里有特殊道具的线索,重金求购! 苏苏:你不用每次出现都用同一句开场白吧? 渡鸦:特殊道具都被你们春风一度抢完了,留条活路。 深蓝:伸手.jpg 苏苏:拿什么换,我这里有。 深蓝:条件你开。 苏苏:我们这边有人在五十层开到了特殊副本,进本时间在两天后,但我有个条件。 深蓝:你说。 苏苏:你喊赵睿姝回黑百合和我见一面。 深蓝:……………… 苏苏:办不到? 深蓝:……………… 夜莺:OK。 渡鸦:吃瓜.jpg两代会长的历史性会面。 深蓝:微笑.jpg,合作愉快,亲。 嘀嘀。 谢知白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叼着半块杨梅酥,腾出手划开屏幕,发现自己被沈微明拉进了一个群——正是刚刚那个【深渊之塔攻略组】。 【深渊之塔攻略组】< /p>渡鸦:新进群的这位是? 深蓝:害羞脸.jpg我爱人。 荒野:……………… 渡鸦:好吧,我信了。 荒野:……………… 苏苏:现在我也信了。 夜莺:99 渡鸦:深蓝居然看得上别人?我很疑惑。 苏苏:确实,居然有人看得上深蓝。 夜莺:99 谢知白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扣回茶几上,继续进攻最后一块杏仁薄脆。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含混地发问:“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两天后要去五十层吗?” 沈微明退出群聊,顺手打开积分兑换页面,把谢知白平时爱吃的统统下单补仓,动作行云流水 “对,不过五十层之后比较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谢知白赶紧嚼了嚼,使劲咽下去。 沈微明正要开口回答,目光却忽然落在谢知白嘴角,那里沾着一小片糕点碎屑。他几乎没经过思考,便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谢知白的唇边,指腹在温热的触感上轻轻摩挲。 两个人都同时愣住。 谢知白的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但他马上垂下眼,语气硬邦邦地催促:“说啊,怎么麻烦。” 沈微明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摩挲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声音里压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个需要你自己去发现,我说出来的话会被屏蔽掉。” 谢知白便不再多问。暖光从纱帘间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