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今天说人话了吗?》 1. 第 1 章 在大羽顺祥关,许多人都以为,木庆熙有个在关外做生意的爹。 只有住在木庆熙隔壁的老夫妇知道,这个爹是苗婆婆凭空编造的。 顺祥关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上许多,人们甚至翻找出了棉衣。就连门窗一向大敞四开的私塾,也闭了窗户架起炭火。 一月的风呼呼地吹,私塾里,朗朗读书声从屋内传出。五岁的木庆熙刚喂过马回来,她喜欢那匹小马,数日前还逮到机会跟着苗婆婆的孙子试骑了一番。 年过六旬的苗婆婆,催促着木庆熙去劈柴:“整日做些没用的事,那小马也是你能骑的。” 木庆熙哼了一声,手起刀落,却劈歪了。碍事的是木庆熙身上的大棉衣,混乱的针脚扯歪了衣服,无论木庆熙怎么拽,那件棉衣都无法变得平整贴身。她讨厌这件衣服,明明她不觉得有丝毫冷意,母亲却费尽力气地要她穿着棉衣。 苗婆婆:“叫你好好做针线,你偏要学人家写字读书。你学那些有用吗?” 木庆熙:“爹爹去关外做生意前,要我在家学写字,好给爹爹写书信。这话明明是婆婆亲口说的,现在又不肯让我读书写字。” 苗婆婆不在乎木庆熙闹脾气,她和老头子还能活几年,木庆熙总要先学会照顾自己。 老两口常因庆熙读书的事发生争执,老头子私下总给那丫头讲什么史书,连玄武门之变都讲给她听,苗婆婆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她一门心思地让庆熙多学些生活中的实用技能,老头却总和她争辩,说什么无依无靠的孩子,只识字是不行的,要懂些谋略,还要会盘算才能保住自身安危。 苗婆婆越想越气:“哼,那是你爹见了你的丑字,知道你不是这块料。前些日子才来信嘱咐我,说以后都不用你写信了。就叫你好好学针线、学劈柴、学做饭。” 木庆熙雀跃起来:“爹爹回信了?婆婆怎么不告诉我,我也好叫娘知道。” 苗婆婆抬高了嗓门:“你爹在信里警告你娘了,如果她在家里敢跟哪个男人讲半句话,等他回来就打断那个男人的腿。哎呦,一个病得起不了床的女人,也就你爹不嫌她是累赘。” 随着读书声的停止,木庆熙从婆婆手中接过几枚铜板。 苗婆婆扯着嗓子,声音大到院外路过的人都能听见:“这是你爹给的钱,你先拿一点回去给你娘。” 苗婆婆又瞪了眼瘪着小脸的木庆熙:“你们娘俩能用几个,剩下的婆婆先替你们存着。” 几个孩子相互撇着嘴看了眼苗婆婆。苗婆婆知道,在孩子们眼里,她无非就是坏心眼,贪人钱财。可苗婆婆要的就是这个,让孩子们出去传,出去说,这样顺祥关的人就都知道,木庆熙娘俩是有爹,有丈夫的。也省得那些坏心的男人,总把主意打到庆熙娘身上。至于苗婆婆自己贴给木庆熙娘俩的那点钱财,又算什么呢。 私塾外,小贩的叫卖声来得不早不晚:“糖葫芦嘞,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嘞。” 一群和木庆熙同龄的孩子冲出私塾,木庆熙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跑向那红彤彤的糖葫芦。 大羽的气温向来温和,像糖葫芦这样只有寒冷时日才能尝到的小玩意,实在是勾人得很。 矮小精瘦的木庆熙站在最外围,踮着脚,举着一枚铜板:“给我一个糖葫芦。” 苗婆婆的孙子最先拿到糖葫芦,在苗婆婆的驱赶下,慢腾腾地挪回私塾品尝。 待前面的孩子们心满意足地举着模样更漂亮、果子更圆润的糖葫芦离开,这才轮到木庆熙。 木庆熙手中的铜板被苗婆婆夺了下来,苗婆婆将铜板塞回木庆熙的旧棉衣里,呵斥着: “去,回家去。” 木庆熙没有吵闹,只是拍了拍棉衣,确认铜板好好地在里面。 小贩:“哎呦,我说婆婆,也给孩子买一串嘛。每次都只给孙子买,可偏心呦。” 苗婆婆嚷嚷起来:“我凭什么给邻居的孩子买。” 小贩一怔:“那人家孩子自己要买,你做什么不让喽?” 苗婆婆的声音更大了:“你管得着吗?你心疼她,你送她一串。” 苗婆婆说着就动手要去拔糖葫芦,小贩护着糖葫芦连忙跑开。 木庆熙的脑门被苗婆婆戳了一下:“你就非要吃它吗?” 木庆熙的嗓门也像苗婆婆一样洪亮,只是声音小了点:“我没有呀。” 苗婆婆叉着腰:“你不想吃,干什么每次都要跑过来。” 木庆熙:“我就是一点都不想吃糖葫芦,甜甜的糖里却裹着酸酸的果子,吃了会难受。我跑过来是因为,这样大家会以为我也买了,他们就不会嘲笑我没有糖葫芦吃了。” 苗婆婆轻轻推了一把木庆熙:“他们笑话你,你不会拿刀劈他们吗!我家老头不是教了你怎么劈柴吗,就像劈柴那样去劈笑话你的人。” 木庆熙:“先生说劈人会被抓起来。” 苗婆婆:“你是不是笨呀,你不会吓唬吗?” 苗婆婆的老头推开私塾的门,朝着苗婆婆喊着:“又在嚷什么?你不要同她生气了,小心自己身体。” 苗婆婆一眼瞪了过去:“你叫谁小心点,你威胁谁呢?” 老头转脸就回去了,生不起这个闲气。 苗婆婆无心理会老头,她一直瞟着那个巡街的酒鬼老兵,他喝得醉醺醺的,还时常看着木庆熙笑。 苗婆婆推搡着木庆熙离开:“赶紧回家去,没听见我家老头让你小心点。” 木庆熙的家紧挨着私塾,外墙被两个硕大的木头棍子撑着。十来步就能走到头的小院里晾着几件女士布褂。 木庆熙摸了摸晾着的衣服,跑进屋内:“娘,我回来了。” 整个屋子一眼就能看完,最里面是一张土榻,一张小桌,两个圆凳。隔了半堵墙就是烧饭的炉灶。 榻上坐着个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发髻整齐,面容白皙,衣衫上打的补丁歪歪扭扭。她是木庆熙的母亲,木月。 木庆熙将一杯水塞进木月手中,自己一边生火烧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今日发生的事。 木庆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好似在神游天外的木月。 “娘你知道吗,婆婆说我写的信爹爹都看过了,爹爹说我的字不是特别丑,爹爹还寄了银子回来。” 木庆熙向外张望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娘,婆婆总是嚷嚷你不能生小孩了。在私塾读书的,那个猪肉店老板的儿子,他说爹爹嫌娘不能再生孩子了,所以不要我们了。但是婆婆说,爹爹一直有送钱给我们。” 木庆熙抬头,疑惑地看着木月。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说的和婆婆说的不一样。 木月不再“神游”,只是略带怜爱地望着木庆熙,一言不发。她心里清楚,苗婆婆用心良苦。“不能生了”,只这一个说辞,便能挡住无数心怀不轨的男人。她想把苗婆婆的用意告诉女儿,可因秘药桃夕的影响,自己原本的意志早已陷入沉睡。她活得像一条半死的鱼,能怜爱地看一眼女儿,已是她能突破的极限了。 木庆熙叹了口气:“都怪我,早晨时候不该让娘一口气说好几句话,害得娘现在没了精气神儿。” 木庆熙往炉灶里添着木柴,是她自己劈的木柴。 “小庆熙,叔叔来给你送糖葫芦。” 那个巡街的老兵,举着几串糖葫芦,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推开院门就朝里走。 木庆熙一惊,连忙关上房门,插上门闩:“你是谁啊,怎么可以随便闯进别人家。” 巡街老兵砰砰地推着房门:“今个呀,怕是要下雪了,叔叔给你买了糖葫芦,你一边玩雪一边吃糖葫芦呀。小庆熙还没见过雪吧,雪花,很大很美的。” 木庆熙用整个身体顶住房门:“我不认识你,我也不要你的糖葫芦,你走开。” 一扇木门,被一推一顶地来回晃动着。 巡街老兵:“诶, 怎么会不认识呢,叔叔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隔着门缝,木庆熙看见巡街老兵一直在拿眼睛瞟母亲。 “你再不走,我就拿刀劈了你。” 巡街老兵:“好孩子你不知道。之前叔叔来看望你娘,你娘说了,下雪日就是办席的日子。这不么,叔叔一看要下雪了,就紧着过来了。快让叔叔进屋。” 木庆熙:“什么大喜日子,我娘才不会叫你来。你快些走,否则叫人看见了告诉我爹,我爹会打断你的腿。” 门闩已经松动了,木庆熙急得抓起菜刀,对着门缝比划。 巡街老兵:“傻孩子,你爹早不要你们娘俩了。五年了,我压根就没见过你爹。叔叔跟别人不一样,叔叔不嫌你娘不会生了。叔叔呀,就是差个老婆。” 屋外,苗婆婆端着几个红薯正撞上这一幕。 “你干什么呢,一个连饭都不能做的女人,能给你当老婆吗?何况她丈夫还活着呢,小心人家回来打断你的腿。” 巡街老兵倒是不再撞门了,但木庆熙不敢放下菜刀,也不敢开门出去。 屋外,巡街老兵同苗婆婆争执着。 巡街老兵:“他要打就来打啊,这都多少年了,我可从来没见她丈夫回来过。” 苗婆婆:“你喝酒喝得眼瞎了吧,她丈夫昨天才从家里走的。你没看见院里还晾着她丈夫的衣服么?” 木庆熙从门缝向外张望,她不知,院子里何时多了几件男人的衣服。木庆熙看那衣服眼熟得很,那分明是私塾先生,苗婆婆老头的衣服。 巡街老兵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几件衣服:“苗婆子,你骗我。院子里挂男人衣服这种伎俩,都多少年前的了。” 巡街老兵思索片刻,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了,好你个苗婆子,你四处讲庆熙娘的坏话,说她不能生孩子、说她好吃懒做、说她会发疯砍人,你是怕有人惦记她。” 苗婆婆气势汹汹地骂开了:“我告诉你,庆熙是要给我做孙媳妇的。你知道的啊,我们家老头可是这顺祥关唯一的教书先生,多少人家的孩子,都在我们家私塾念书。就是总兵大人见了我们老头都得礼敬三分。你敢对我的亲家做什么,我就告到总兵大人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巡街老兵:“臭老婆子你敢威胁我!我今天就非要怎么样给你看,” 巡街老兵一把扔了手里的糖葫芦,抬脚踹门。 木庆熙看见苗婆婆朝着老兵扑了上去,一边挠人,一边大喊着自家老头。 木庆熙举着菜刀就冲了出去。 巡街老兵一声惨叫,菜刀砍在了他的腿上。 苗婆婆和巡街老兵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木庆熙她真敢砍。 木庆熙被苗婆婆抱进怀中,苗婆婆的老头赶了过来,手握柴刀横在双方之间。 巡街老兵捂着腿,气急败坏地指着木庆熙:“小崽子,殴伤公差杖一百、流三千里,老子要你死。” 苗婆婆老头:“是你冒犯良家妇女在先,依我朝律例,你不仅要杖一百,还要被革除公差。” 巡街老兵哼哼笑了几声,扯下发带系在腿伤处,随后拔下了菜刀。木庆熙的一刀并没有砍实,是以巡街老兵虽痛,却也没有太大妨碍。 巡街老兵:“一个小崽子,两个老东西。你们死了,我大可推到那个疯女人身上,左不过是苗婆婆你自己到处说的,那个女人发起病来会砍人!” 巡街老兵步步逼近木庆熙三人,他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菜刀舞得翻飞。 细碎的雪花随风而落,巡街老兵抬头,抹了下嘴巴子:“下雪了?下雪好啊,下雪适合……” 巡街老兵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仙子!” 木庆熙、苗婆婆和苗婆婆的老头齐齐回头。 木月站在门口喜极而泣:“五年了,终于下雪了。” 木庆熙快速看了眼巡街老兵:“娘,你们快跑。” 2. 第 2 章 深红、浅红的桃花花瓣,如雨般落在木庆熙的眼前。 哪里来的桃花?木庆熙疑惑,这便是人们口中的雪花吗? 木庆熙顾不得寻找答案,她拉扯着苗婆婆、推搡着木月、喊着苗婆婆的老头:“你们快跑。” “庆熙,无论是正劈还是斜劈都要走直线,劈中后不能立刻停刀,要让刀刃切进人的身体里。” 木月的声音不再是了无生气的,整个人也带着慑人的气势。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木庆熙:“娘,你怎么了?” 巡街老兵刚张口,想要嘲笑几句,鲜血便从脖颈处涌出。他抬起空荡荡的手,原本握在手里的菜刀不知何时到了木月手中,又是怎样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巡街老兵拼尽最后的力气拽着木月。 木月掰开他的手,将其丢在地上。 木月:“不是告诉你了么,下雪日就是给你办席的日子。” 木庆熙去抠苗婆婆捂着她眼睛的手。 苗婆婆老头:“你把手放下,你捂着她眼睛,她还怎么学劈人。” 木庆熙:“婆婆不让我学劈人。” 苗婆婆:“我啥都不让你学?” 苗婆婆老头:“哎呀!都住口吧。” 苗婆婆老头,看着手握菜刀、身手了得的木月缓了缓神,要去处理巡街老兵的尸体,木月却在尸体旁边跳起了舞。 苗婆婆老头:“诶?你,这。” 一阵风过。 木庆熙看着从天空落下的花瓣,在母亲交错的简易舞步中逐渐凝结成两朵桃花样的花朵,落在母亲掌心。 这是唯有桃族人能施展的秘术,能将常人所见的雪花、桃族人眼中的花瓣,凝结成名为桃夕的花。 苗婆婆和老头也看呆了。 苗婆婆:“月姑,你咋凭空变出两朵桃花来?” 木庆熙:“是这漫天的花瓣变的呀。” 苗婆婆和老头抬头看天,雪花倒是有,可哪里有什么花瓣。 木月:“庆熙,婆婆、公公眼中的雪,和你我看见的模样不一样。” 木月从五瓣的花朵上,扯下三枚花瓣递与苗婆婆:“婆婆照顾我们母女多年,木月无以为报。这三枚花瓣婆婆且收下,来日若有伤痛难医,便以花瓣来解。切记,这花瓣绝不可用于男子。” 苗婆婆捂紧花瓣:“这等神药,定是不能叫人知道的,对吧?” 木月点了点头:“这场雪不会持续太久,木月必须趁此带庆熙离开。至于这酒鬼,他是自己喝醉了酒冻死在我家门口的。” 苗婆婆:“这能骗过仵作吗?” 苗婆婆的老头:“就说是我杀的。再说了大羽有律法,深夜无故私闯民宅者,杀之无罪。” 木月摇了摇头:“婆婆和公公只需按我说的向官差回话就好,我们母女一走,若婆婆再提及杀人的事,总是麻烦的。” 木庆熙:“娘,我们要走去哪里?” 木月先是扯下老兵腿上的发带,随后将一片花瓣塞入巡街老兵口中,当即,他脖子上、腿上的伤口都消失不见了。 木月:“如此,便再无不妥。即便是仵作验尸,也无法探查出分毫异样。” 苗婆婆发出惊叹:“仙人?” 木月:“大羽人。” 苗婆婆:“月姑,这花瓣不是也能给男人治伤吗?” 木月:“是可以愈合伤口,但会伤及五脏六腑。因为他死了,所以才看不出。” 木庆熙:“娘,我们走了,爹爹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木庆熙摇着木月的胳膊。 苗婆婆:“月姑,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苗婆婆小跑着回家去取东西。 木庆熙很是急躁:“娘,你倒是说话呀,我们走了爹爹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苗婆婆的老头握住木庆熙的手,打算独自承担谎言带来的后果。 木月抢先开了口:“只有雪天能让娘保持清醒,去多雪的北楚,还是留在这四季如春的大羽?” 木庆熙:“我要娘清醒。可是,我也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娘,我们可以留下口信,让爹爹去北楚寻我们。” 面对木庆熙对父亲的执念,木月迟疑了片刻。她们桃族人只有爱人,没有丈夫一说。孩子的成长中,父亲的角色也甚少存在,一家三口的概念更是从未有过。她因一己之私生下了庆熙,又受桃夕桎梏从未好好照顾过她,她亏欠着这个豆芽菜般的小丫头,实在不忍心此时此刻拆穿一个孩子的梦。 木月:“庆熙放心,爹爹一定会找到我们。等到了北楚,娘给庆熙串很多的糖葫芦好不好?” 木庆熙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庆熙攒了很多的铜板,庆熙能照顾好娘,不叫爹爹担心。” 说话间,苗婆婆抱着一个包袱和两把砍刀返回:“雪已经开始变小了,你们快走吧。” 木月接过包袱,她只以为是些干粮、换洗衣物等物,所以并未打开查看。 苗婆婆又将两把砍刀递给木月:“我估摸着,你没有出城官印。” 木月去拿砍刀,苗婆婆又握住不放。 木庆熙:“娘,什么是出城官印?” 木月:“是大羽皇帝对人的迫害。” 苗婆婆:“如果杀不出去,你们就要去大牢里了。” 木月:“没有什么能困住我们母女。” 苗婆婆松开砍刀。 木庆熙趴在木月的背上,朝着苗婆婆夫妇挥手。 苗婆婆:“快走吧,死丫头。” 木庆熙感受着从母亲身体里传出来的温暖,这是从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母亲抱着、背着。 木庆熙高兴地欢呼道:“娘,咱们快去死。” 苗婆婆望着远去的母女,轻声感叹:“这丫头多像我啊。” 苗婆婆的老头:“哎呀,我的天呐。” 木庆熙和木月被守城门兵拦下:“看你年纪虽轻,但也过了十四吧。十四岁以上女子出城要出示官印。” 木庆熙探出头:“你知道,现在在下雪吗?” 未待守城门兵反应,木月就将其一脚踹倒了。 木庆熙在母亲背上,小脑袋被甩得像拨浪鼓。她看不清母亲是怎么将那些一拥而上的守城门兵打倒的。木庆熙被母亲放在夺来的马上,两人共乘一匹马。她越过母亲,回望变远的城门,还有追来的大羽士兵。 “娘,如果他们追上怎么办?” “只要下着雪,就不怕。” 木庆熙仰头:“娘,雪越来越小了。如果雪停了,咱俩都得死是不是?” 木月:“庆熙不会。” 木月将剩余的桃夕花悉数掏给庆熙:“这花名叫桃夕,单瓣可医寻常伤病。整朵服下便可起死回生。记住,整朵的桃夕只能用一次,一旦动用整朵,单瓣也会彻底失效,不到绝境,切勿轻易动用。” 木庆熙:“那娘呢?” 木月一手环抱住木庆熙 :“你收好,不要乱动。” 木庆熙:“娘会死是不是?” 木月:“娘武功高强能以一敌百,娘不会死。娘还要和庆熙一起去北楚呢。” 木庆熙缓缓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试探着问道:“娘用过整朵桃夕对不对?桃夕对娘没用了,对不对?” 木月低头看了看木庆熙:“庆熙再给娘背一遍婆婆教你儿歌好不好?” 木庆熙抽泣着:“煮饭垫垫布,水开焖盖严。和面分次添,盆手两光圆。细树直接砍,粗木先锯断。厚布粗针线,回针裤脚坚。” 木月:“假如,假如娘死了。如果你一个人觉得很难很难,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吃下整朵桃夕,它会让你直接长到十四岁。” 木庆熙:“那我现在就要吃,我要立刻长大,我要和娘一起杀追兵。” 木月:“不可以。” 木月挥刀击落飞来的箭矢,身后追兵已近在咫尺。 木庆熙的一只手被木月攥着、引着握住缰绳。 “记着,抓牢缰绳、身体前倾重心下沉,大腿要紧贴马身,绝不许猛拽马头。” 木月每说一句,木庆熙便跟着做一项。木庆熙伏在马背上,只觉后背一凉,母亲已翻身下马。 木庆熙身后,传来刀剑相撞的厮杀声,她死死环抱着马脖子不敢回头。她从前虽然骑过苗婆婆孙子的小马,可终究不似这般狂奔疾驰。 马匹颠簸,她尚短的双腿根本无力夹住马腹,马甩得木庆熙乱晃,起初她还试图对抗,后面索性放平贴近马身,如此一来倒是稳了许多。 木庆熙的身上少了一丝凉意,她略略抬头,雪彻底停了。 木庆熙身后没了声音,她壮着胆子缓缓回头,只见母亲手握长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大羽追兵一时不明所以,尚未敢贸然上前。 母亲会死,她要回去,她必须回去。 木庆熙快速思索,她想到苗婆婆的孙子,同她炫耀学习骑马时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尝试着慢慢收紧缰绳,马果然降低了速度。木庆熙右手放开缰绳,左手则收紧缰绳,轻轻扯着马头转向,她整个人也顺势□□,马匹回转了! 木月随意摆弄着长刀:“真没意思,好想睡觉。” 余下的七八个追兵瞥了眼身边倒在血泊里的弟兄,不敢轻举妄动。 “老实跟我们回去,就饶你一命。”追兵放出狠话。 木庆熙两只小手慢慢扯住缰绳后坐稳不动,马匹随之缓缓停下。她坐在马背上,俯视着马下追兵,手心早已湿透。 她心中早已想好对策:“母亲,他们也是有家有儿女的人,放他们走吧。” 这是木庆熙在返回路上想到的办法,公公给她讲过李广百骑退大军的故事,庆熙依葫芦画瓢,虚张声势。 “随便啊。” 木月一边说着,一边把玩长刀。 木庆熙吼着:“母亲,你今日杀的人太多了,还不够吗!女儿求你收手吧。他们不过是些兵勇罢了,何苦拿他们取乐。” 追兵攥着手中刀直指木月,步法却隐隐露出逃窜之意,这些细微动作皆落入木庆熙眼中。 “算了,要杀便杀吧,他们带不回擅离城池之人,回去也要受罚,二十军棍再加上罚俸,倒不如死了痛快。” 木庆熙故意咬住罚俸二字,大羽军饷甚少按时发放,顺祥关早已怨声载道,此事人尽皆知。二十军棍同尚不知有无的俸禄,与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木庆熙只能赌了。 3. 第 3 章 “你个死丫头,胡说些什么!” 为首的追兵朝着木庆熙呵斥,木庆熙扫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她的双手抖个不停。在她身后,母亲慵懒地开了口。 “真麻烦啊。” 木庆熙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狂响,如果此时那几个追兵杀上来,母亲一定会因为嫌麻烦而就死。 “我家娘子刚生了孩子。” “我娘就我一个儿子,我死了她可怎么活!” “大人,此事天知地知,何况咱们不过是些守城门的,无根无基,就算拿了她们回去,也不会有什么赏赐。何苦丢了性命。” 木庆熙轻呵一声,马匹缓缓前行。她听见刀落地的声音,还有母亲伸懒腰时常伴的哈欠声。 “你,你想怎么样。”为首的追兵紧紧握住长剑,盯着木月双腿微颤。 木月,挂着张睡眼惺忪的脸,漠然地看着他。 “走!”随着为首追兵的一声下令,木庆熙松开被缰绳勒红的手。 追兵跑远,木庆熙才敢从马背滑落。她绑好长刀扯着母亲上马,心中盘算着,还是要尽快离开这里,否则等这些人回去,一定会再有新的追兵杀来,到时就没这么好糊弄了。 大羽顺祥关,守城士兵被杀一事很快被上报到了总兵府。 “总兵大人,此事瞒不住啊。若是寻常无印女子偷跑出城倒也能压一压。可此人凭一己之力就能悄无声息地屠杀十余名守城兵,可见绝非善类。而且,据回来的兵勇说,这对母女在风雪中来去自如。大人,您忘了二十年前的事了?一旦陛下从别人口中知晓这等女人曾在顺祥关出现,大人就不是失职这么简单了。” 二十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羽皇帝,突然下旨,凡是年满十四岁的女子若想离开居住地,必须前往官府特制的冰窖待上半个时辰,待官府审核通过加盖官印,才能随意走动。朝廷寻的是不惧严寒的女子,至于为什么,就不是他一个小总兵能知晓的了。 “速拟了请罪折子来。” 陈总兵话毕,又将人拽住。 “调三百精锐去追,声势一定要大。” “下官明白。” 三百骑兵,兵分三路由顺祥关往北楚方向而出。 一对母女杀人取乐的事,喝碗汤的功夫就传遍了顺祥关。官府的差役也在挨家挨户排查,看看是哪一家少了人。待查到木庆熙母女的住所时,这才惊觉,这二人户籍并未在册。 差役走访周边民户,却连具体名字都没能打探出来,只知道母亲叫月姑,其女仅有瘦丫一个口头称呼,还是邻居苗婆婆随口给起的。苗婆婆向人描述,月姑是五年前的一个雪夜跟着商贩而来的,原本是要随商贩一起出关去的,可不知怎的就在他家隔壁的空房子住下了。那商贩每隔些时日还会给这对母女送些银钱回来。 苗婆婆描述得绘声绘色,一传十,十传二十,二十传百。 待此事传出顺祥关,就从一开始的“母女杀人”变成了“女侠客潜伏顺祥关五年,为了反抗朝廷起兵造反,失败后携女潜逃”。苗婆婆对此很是满意。 雪是老天给的,可是死是活,不能全让老天说了算。北楚太子爱才,曾有明令,若有他国将士前去归顺,北楚皆会出兵庇护。有关木庆熙母女的流言一旦传到北楚,北楚定会派出斥候探查。凭木月的身手,必然能得到北楚赏识,到那时候即便雪停了,她们母女也有希望。 此时的木庆熙已和母亲奔出三十余里,距离顺祥关最近的北楚怀谷城,尚有六十余里。 木庆熙心中细细琢磨,她听往来商旅说过,北楚会在城外二十里的位置设下驻兵昼夜巡查,只要进入北楚驻兵的巡查范围内,她就能借北楚士兵之威,逼退大羽追兵。四十里,只要再坚持一个多时辰,她和母亲就安全了。 寻常快马,一里约行三百六十踏,木庆熙控马同时脑中飞快计算着。三十五里,三十里,二十五里,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她被母亲紧紧环抱着。 越近北楚气温越低,风迅速带走木月滑下的眼泪。没有了雪,无论内心如何烈火烹油,她除了抱紧女儿,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十五里木庆熙就能进入北楚驻兵范围,大羽追兵已进入视线范围。 “放下我,你独自走。” 木庆熙没有应母亲的话,双脚连续重磕马腹,好叫马匹再快一点,再多跑些距离。她瞥了眼阴沉沉的天空,赶不到北楚了,如果能拖到落雪,哪怕是零星雪花,只要是雪她们就有活的希望。 近百名大羽骑兵将木庆熙母女围住的同时,尾随大羽骑兵已久的北楚斥候立刻隐蔽了起来,他在等在看,看这对逃命的母女是否如传言所说那般厉害。 木庆熙面对着百名追兵,只能寄希望于老天。 “罪人月姑及其幼女,还不速速下马投降。” 为首的大羽把总拔出长刀。 木庆熙只能拖延时间:“敢问大人,我与母亲何罪之有?” “你二人无印出城此乃罪一,受阻后强闯城门屠杀我朝士兵二十余人,此乃罪二。至于第三,你们两个流民具体是何身份,想来你们心中有数!” 北楚斥候在听到,屠杀与流民两词后一时举棋不定。 大羽把总下令:“搭箭!挽弓!” 木庆熙盯着一只只闪着银光的箭头。 “是被乱箭射死,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你们自己选。” 为什么不直接杀上来呢,大羽士兵当真是怯战。木庆熙如此想着,面上作出笑吟吟的样子来,试图故技重施。 “千总大人,我若劝下母亲免你们伤亡,可有什么好处?” “小姑娘倒是有两分聪慧,可惜你太年幼了。” 大羽把总引着马转了一圈:“看看你身下的马,它已经很疲惫了。你们这般奔命,想必是知道一旦被人追上就逃不掉了。你这样讨价还价无非是想拖延些许时间,本官不妨告诉你,余下的两百名大羽骑兵很快就到了。至于你等的北楚巡逻兵,哼,这里并非北楚境内,他们不会妨碍大羽捉拿人犯。” 木庆熙心里一慌,可被围困的野兽尚且知道挣扎、搏斗,何况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大羽如此兴师动众,三百骑兵,看来我同母亲的价值非比寻常呀。” “抗旨者皆当如此。” 大羽把总挥起一只手,他清楚北楚太子爱才如命,尤其是对武将,可谓礼遇至极。一旦对方觉得这个月姑是个可用之人,今日必起冲突。这该死的小姑娘,算得怎如此之准。 木庆熙看着大羽把总的手,起、落,瞬时间数十只箭矢飞来。 银色箭头穿过细碎冰霜。 < p>“下雪了。”木月的笑声属实骇人。 木月挥动长刀击落数十只箭矢。 冰霜凝结成雪花。 木月仰起头:“下雪了。” 大羽把总浑身打着寒战,他看着木月,那分明是张年轻鲜活的脸,可脸上挂着的笑容无比违和,神态像极了七旬老妇。 大羽把总下令:“杀了她。” 大羽把总的一声令下,让北楚斥候当即决定通知巡逻兵前来营救。 木庆熙手中的缰绳过到了母亲手中。 木月一手挥着长刀,一手控马直冲敌阵,长刀自上而下劈出,出手即杀。 几出几入,百余名大羽追兵已伤亡过半。 木月甩了甩长刀上的血渍。 大羽把总惊愕不已,顿时觉得就算死,他也要杀了这对母女,绝不能让她为北楚所用。 木月策马与大羽骑兵相杀,刹那间木月一把将长刀掷出,随后飞身上前,在大羽把总躲刀之时一记重拳击在其胸口。木月这一拳如同大石坠落,大羽把总当即口吐鲜血,木月夺过秋水雁翎刀,一招划开了千总的脖颈。 千总临死前,硬从喉咙挤出一个字:“杀。” 木月翻身上马,这秋水雁翎刀更利于她快斩制敌,余下的大羽骑兵很快落败。 尘烟滚滚,木月未来得及喘息,大羽援兵已至。木月带着木庆熙策马奔逃,二百名追兵,她已无太多胜算。 “怀谷城吴莲清特来相迎。”北楚怀谷城的千总,领兵一千营救木月母女。 大羽追兵:“吴莲清,你敢屠杀我大羽骑兵!” 吴莲清:“话可是要说清楚的。本官只是来救人,可未曾杀过你大羽一兵一卒。” 木庆熙是年幼但不是傻子,怀谷城千总吴莲清这话是做实了她们母女的“罪行”,此后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北楚的人了。 有怀谷城骑兵坐镇,木庆熙同母亲自是能安然无恙。进入怀谷城后,木庆熙和母亲被吴莲清带入军营。对方倒也体恤,待她们母女二人休息好后,才来正式地见她们。 “草民木月携小女木庆熙,拜谢吴大人救命之恩。” 木庆熙跟着母亲朝着吴莲清拜下。 吴莲清没等木月膝盖落地,便紧忙将二人扶起。 “本官一得到消息便领兵出城,唯恐到得迟了,让你们母女遇害。未成想你如此年轻竟这般勇猛,倒是本官多虑了。” “将军谬赞,不过是些杀牛宰猪的功夫,全凭蛮力罢了。” 木月说罢,拱手行礼道:“木月再次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只是在下身有痼疾,一年之中有多日需卧床静养,难以常年随军征战。但在下精通刀法,若大人有需要,愿以此为大人效力。” 吴莲清笑着握住木月的双手安抚,木月棱角分明的拳峰上布满硬茧,悉数落入吴莲清掌心:“营中女兵女将居多,你们母女且安心住下。待本官将此事上报将军,再由将军为你指派官职。往后,说不定我还要仰仗你照拂了。” 木庆熙听着大人们你来我往,心中很是安逸。等娘成了大官,她就是大官的女儿了。耶! “喂,你叫什么?” 沉浸在喜悦中的木庆熙,面对这句“质问”很是不忿,在心里高兴也不行? 木庆熙小脸子一挂:“谁叫了!” 4. 第 4 章 木庆熙像只张开翅膀的大公鸡,她要同眼前找茬的少年斗上一场。拿他立个威,也好叫人知道,她虽没有父亲庇护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吴莲清笑眯眯的:“云公子,她是新来的庆熙,木庆熙。要好好相处哦。” 以为自己超凶的木庆熙就这么被大人们忽略了。 八岁的施将云拱手行礼:“在下云影,王将军的义子。” 大羽皇子施将云,报出了自己在北楚的化名云影。 木庆熙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这个家伙,可伸手打笑脸人,明面上又会显得她这个孩子很刁钻。先找个茬儿,把事挑起来。 木庆熙:“哼,我又没问你叫什么。” 木庆熙此话一出,方察觉不对。呃,他刚才,难道是在问她的名字?死脑筋快动起来,把自己从道德的洼地里救出来呀! 叮!她想到了! “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报家门。云公子好没有礼貌,何况我又不叫喂。” 木庆熙暗暗得意,自己好棒,一下子就找到对方两个漏洞,她果真是有勇有谋。 施将云:“是我疏忽了,给庆熙妹妹赔不是。” 嘿呀!木庆熙觉得这个云公子蛮难对付的,城府很深。 木庆熙不知道自己挂相了,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得很。 施将云,端好笑脸暗暗庆幸,又一次成功化干戈为玉帛,幸好他够美。问世间除了他的父皇还有谁能抵挡住他这张,美得令人神魂颠倒的脸。武功差又怎么样?没有天分又能如何?长得美,可不是谁都能学的本事。一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的。 施将云从巡逻兵口中得知,木庆熙母女是从大羽逃出来的,特意前来试探。在大羽没有官印的女子常见,可没有官印、武功高强,还要强行逃离大羽,这三点加在一起,就有可能是他父皇要找的桃族妖人。他需得好好摸摸底,搞不好,是送上门的军功呢。 “听闻庆熙妹妹是由顺祥关而来?那里有位教书先生,他的孙子可还顽皮?” 刚刚还紧张兮兮的木庆熙,一听到对方提及了她的旧相识,防线瞬间被击垮了一多半,整个人也松懈下来。 木庆熙:“听云公子的意思你们认识?可既是故人,你怎能随意骂人顽皮!” 木庆熙见对方面对过错还能保持“坦荡”,除了觉得他城府深,还认定了他人品不好。 施将云却在心中默念:不生气,不上她挑事的当。君子动口不动手,动起手来打不过。 施将云决定直戳木庆熙心窝,提一提桃花的事,他父皇说了那些桃族妖人,最在意的就是桃花了。如果她吃心了,那一定是心中有鬼。 “敢问庆熙妹妹,大羽的桃花开了吗?” “如今才一月,桃花的花期是三四月,云公子要多读些书才是。” 木庆熙挂相的脸上,又添了个嫌弃。 切,城府深也藏不住没文化。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她一个没有爹爹陪在身边的都长得这么好,识文断字、劈柴煮饭、言语周到。真想看看这个云公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怎么养出了这么个,除了美丽就剩装模作样的公子。 木庆熙虽是仰着头看施将云的,可那眼神却是往下瞟的。她想做出不屑的神态,可表现出来的,就是很故意、很得瑟:“你爹呢?” 木庆熙见施将云站在那里不答话,心中又切了一声:贵公子哦,好了不起。 木庆熙觉得自己也得优雅一下,不能让人觉得她没教养,遂摆出了明媚的笑脸: “庆熙还有事,就不陪云公子久谈了。” 施将云久久才回过神,他被击中了!他被狠狠地伤到了!居然拿父亲来攻击他,坏死了,好个坏心眼的丫头。虽然这里的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他不为父皇所喜。可在明面上,他可是个孤儿,对着一个孤儿问他父亲在哪里。人道吗?善良吗?正常吗? 施将云虽然没有证据能证明,这对从大羽逃来的母女就是他要找的桃族妖人,可看着歪心眼的木庆熙,他觉得事情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他父皇说了,桃族妖人不仅心肠坏,性子也大都是扭曲的。 只要确定这个木庆熙是桃族妖人,再把她带回大羽交给父皇,他施将云就不是父皇最没用的儿子了。 施将云本想巧设美男计,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做人要有道德,万一对方不是桃族妖人,他岂不是伤害了人家。他决定了,要先确认对方是实打实的桃族,再实施下一步计划。 木庆熙同母亲回了吴莲清给二人安排的营舍,虽然只是两间小平房,但是个单独的小院。院里的积雪已被扫去,新的雪落下尚是薄薄的一层。 木庆熙从母亲那里得到一把刀,一把足足有三斤重的大刀。 “母亲,你是说以后我可以练武?我还能学骑马射箭?” “当然能,我的庆熙天赋异禀,不做武将岂不是可惜。” “娘,我不要做武将。” 木庆熙双手握着大刀,朝空气一劈:“我要做将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我要保护娘,也要保护爹。” 木月给自己倒了杯水,用茶杯来掩饰她的慌乱。 “娘,你说爹能找到我们么?娘,为什么爹爹寄钱寄信,却不回来看看我们呢?苗婆婆是不是在骗庆熙?” 木月放下茶杯,想着既然庆熙自己察觉了,就借着机会告诉她,她根本就没有爹。木月还未组织好语言,木庆熙下一句话就把木月堵了回去。 “娘,爹是不是其实不是做生意的,爹是当兵的?戍守边关的将军?因为得罪了朝廷,又或者被哪位大官陷害了,怕连累我们,所以才不能回家?” 木月很迷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庆熙,女人不是一定要有丈夫,孩子也不是非要有爹爹。还有,小孩子不要乱看一些话本子。 “娘,爹长什么样子?” “他啊,眉心一点红。” 这倒不是谎话,木月虽不太记得那人的模样了,但他眉心的观音痣,让她印象深刻。 “娘,可不可以拜托吴莲清大人,让她帮我们给爹送个信。” < p>木月头疼,爹爹爹爹,怎么就这么想要个爹。要不然随便给她找一个算了,反正北楚不同于大羽,这边民风彪悍,娶妻不在意对方是否与人有过婚约乃至子嗣。木月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她同庆熙的身份太过敏感,寻常男人如何敢冒险和她们在一起。何况,为了这么个事,她给自己找个假夫君?得了吧。 木月决定暂时撇开话题:“娘和你讲的桃夕花可还记得。” 木庆熙掏出自己身上的两瓣花瓣:“记得,好好的在这呢。这个也要交给娘保管吗?” 木月:“这两瓣你自己留好。以后在这北楚,你也要好好穿着棉衣,像旁人一样时不时做出冷的样子来。关于桃夕的一切都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娘说的庆熙都记得。可是娘,我们为什么不怕冷呀?” “娘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咱们一族向来如此。” “族?” 木庆熙对这个词感到很兴奋。 “你还小,有些事娘以后再同你讲。人前人后,你要记住,咱们娘俩就只是受大羽迫害的可怜人。” “庆熙不要。公公说过,很厉害的人会通过扮可怜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我又不是很厉害的人,再示弱更会被人欺负。” 木月给庆熙塞了一口点心:“那个讨厌的巡街老兵,是不是叫娘杀了。有娘在,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庆熙。” 木庆熙只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说却没说出口。北楚的冬日再长,再多雪,也总归是有停的时候,那个时候怎么办呢? “庆熙妹妹,要不要一起堆雪人?” 院门未关,施将云站在院门口,叫着木庆熙。 木庆熙两眼冒星星,把她对施将云的种种恶评全部忘光光:“娘,雪人是什么?” 木月:“去玩吧。” 木庆熙披上斗篷,跟着施将云离开营房后又穿过演武场、后勤铁匠铺、军医房、杂货摊……走到堡墙内边角处。 这里有大片菜园,还有果树园。 交错的枝干上铺满厚雪,层层叠叠的,本是一片素色景象,可落在木庆熙的眼中却像是成片开了花的桃林。 木庆熙惊叹:“此处好美呀。” 施将云只以为这是刚离开大羽的木庆熙第一次看到雪景。 施将云:“会不会冷到?” 木庆熙故意作出哆嗦的模样。 施将云把手炉塞进她手中,两双手交错,一寒一热。 施将云滚雪球,木庆熙把手炉丢到一旁,学着施将云的样子也滚了一个雪球。 一大一小两个雪球被叠在一起,施将云又掏出胡萝卜插到雪人上。 施将云再次把手炉递给木庆熙:“雪很暖和对不对?” 木庆熙心里嫌弃他,觉得他傻,雪怎么会是暖和的。但人家刚堆了雪人给她玩,她总不好现在就拆穿他不聪慧的事实。就顺着施将云说是,雪很暖和。为了不让施将云怀疑,木庆熙还配上了诚恳的笑容。 施将云心里一咯噔,只有桃族人不怕冷。 5. 第 5 章 一枚松松散散的雪球在砸中木庆熙后,顿时松开,大部分雪落进木庆熙脖颈。木庆熙只顾还击,丝毫未察觉。 团雪球、打雪仗。 木庆熙越快乐,施将云的心越沉。 木庆熙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见施将云朝着手心呵气,又在脸颊上贴了贴。木庆熙的双手被施将云握住。 “呀,庆熙妹妹的手好似手炉一般。” “硬梆梆的吗?” 施将云:……。 木庆熙反握住施将云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木庆熙握不住,只得来回搓了搓。 “云公子可暖和些?” 木庆熙问得真诚。 施将云垂着眼不敢直视,他想着再试探试探,万一是巧合呢。 施将云慢慢抽回被木庆熙攥住的手:“好像少了东西。” 施将云作势在身上摸索:“母亲的玉佩。” “掉了吗?快找一下,等会雪积得厚了,怕是要埋在下面了。是什么样子的玉佩,云公子?玉佩是什么样的?” 木庆熙催促着施将云描述玉佩的样子。 施将云迟疑片刻才开了口:“是白色花朵样。怕是难寻了。” 木庆熙笑了起来,她眼里的雪都是桃花花瓣的样子,白色的玉佩自然是容易找的。她不能把突然发笑的原因告诉施将云,她的笑也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性子扭曲’,施将云再次想到关于桃族人的这个评价。他把手伸进积雪,任由寒意顺着手指蹿到心窝。 木庆熙徒手扒着积雪,她的手和施将云的不同,施将云的双手已被雪冻得微微泛红。 片刻,木庆熙就拎起一块扶桑花样式的玉佩。 “云公子,找到了!”木庆熙的喜悦溢于言表。 施将云没有拿过玉佩。 木庆熙看他的玉佩:“这是什么花?” 施将云:“是扶桑,夏日的清晨,扶桑花开轻透如雪花。” 木庆熙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寻常人眼中的雪花也这么漂亮呀。 “雪花,雪花,原来大家都是花。” 木庆熙的话在施将云听来,无因无果没前没后。施将云浑身打着冷颤,桃族人不说人说的话,好可怕。 可是,不怕风雪的桃族人,是他唯一的路,回家的路。 负责暗中保护他的随从在来北楚的路上为强盗所害,他独自一人无法带人回大羽。新的护卫入北楚,大约需要些时间。 施将云觉得等些时日也好,桃族人杀害他的祖父自然是罪大恶极的,但祖父到底不是死在于她手,这小桃妖,对就叫她小桃妖。她也还小,只是可怕了些,应该还没有祸害人间。他骤然把她从母亲身边带走,多少是残忍的,就让她再在母亲身边待些时日吧。 北楚的这场雪连下了七日,庆熙跟在木月身边,读书、习武、玩雪、吃糖葫芦、嫌弃施将云。 雪停了,怀谷城的守将王珏玉也回来了。 “莲清,你调用千名骑兵迎回来的勇士,就是她吗?” 王珏玉、吴莲清、木庆熙还有几名营里的将士站在榻前,看着歪躺着的木月。 王珏玉带人出了小院,才继续问话:“请军医看过吗?” 吴莲清:“回将军,军医上午就来看过了,没有传染性。她身体也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就是精神有些萎靡。从到军营一直到昨日都还好好的。” 王珏玉:“你是跟我禀报过,木月有旧疾在身,我以为是身体上的旧伤。这?” 木庆熙:“将军,我娘她一年里能有小一半的时候是好的。” 王珏玉低头看了眼木庆熙:“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 木庆熙:“天气冷的时候好,天气暖的时候坏。” 她最多只能说到这里了,母亲交代过,不能提下雪便病好一事,这离桃族不怕雪的特征太近了。 王珏玉踩了几脚积雪:“还不够冷?” 吴莲清:“将军,前几日木月无恙的时候,我们都见识过她的武功骑射,末将敢担保,若是一对一,即便是太子殿下都未必能与之匹敌。” 另外几个将士也勉强跟着附和了几句。 王珏玉:“吴莲清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话若传到太子耳中,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吴莲清单膝跪下:“就算是殿下在此,末将也敢这么说。” 王珏玉:“好,那等木月恢复正常,你再来寻我。可若她并不似你所说这般,又该当何罪?” 吴莲清:“末将愿受军法处置。” 王珏玉离开后,另外几名将士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莲清你疯了吗?她女儿都说不清她具体什么时候能好,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保证。” 一位脸上有疤的把总最是不忿:“当初斥候来报时,我们就劝过你,谨慎再谨慎。那木月也是,这样的病怎么不说清楚呢。一句痼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进连千总都不能住的独门独院。” 吴莲清伸手去拽疤脸把总,试图让她住口却被甩开。 “你拦我做什么,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还有这个小拖油瓶,咱们的家眷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她凭什么。” 木庆熙:“凭我娘能大杀四方。凭我不是油瓶!” “大羽人就是大羽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吴莲清:“好了!你们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攻击木月母女?此事我一力承担,你们回去吧。” 几名将士有的瞪了木庆熙一眼,有的进屋拿走了桌上的点心。 吴莲清阻拦无果,只能尽快叫人离开。 木庆熙咬着牙齿,一双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吴莲清蹲在木庆熙身前:“你放心,将军同太子殿下一样,都是爱才之人。你和你娘绝不会被埋没。” 木庆熙拱手行礼:“多谢吴大人宽解安慰。” 次日,寅时已过,送粮杂役没有像往日那般为木庆熙母女送来当日所需的食材。 木庆熙用剩余的米给母亲熬了粥后,拎上自己的大刀就奔着城内随营的粮台而去。 “诶,快看啊,那是谁家孩子?” “她呀,就是前几天从大羽来的那个。” “大羽人?气势汹汹地拎着刀,在咱们北楚军营?” “大羽人么,就是这样。” “你们说她就说她,别一杆子打死所有从大羽出来的。” 木庆熙走一路,听一路。这种冷嘲热讽的话,她从前在顺祥关听得多了,她才无所谓,她也不怕。 木庆熙到了粮台后,高声叫道:“管粮千总何在?” 守仓兵笑呵呵地问围观之人:“这谁家孩子?” “吴千总带兵救回来的那个。” 守仓兵:“昂,那个啊。你找我们千总什么事?跟我说吧。” 木庆熙:“粮台为何迟迟没有送来食材。” 守仓兵:“你这孩子,送粮伙差有事耽搁一时片刻也是有的,你去寻寻就是了。军营有军营的规制,凡事先下后上,有问题找谁,怎么处理,要逐阶递进。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不懂规矩的。” 木庆熙心中气恼,明明是他们故意克扣,却反过来指责她不懂规矩。她一层一层地找,会有什么结果?无非就是被推来推去罢了。 木庆熙:“拖延食材,属克扣军需,按北楚兵律是重罪。” 粮务把总晃悠着,拽了把椅子坐到木庆熙面前:“延误谁的食材?总兵之上才需要粮台派送食材,你娘是个什么职务?” 看热闹的一句跟着一句: “还敢带刀来,整个军营你打得过谁啊?” “要吃饭啊,营中什么时候开饭,自己去吃啊。躺在榻上动不了怎么着?” “有什么脸面叫人送食材。” 木庆熙持刀不挥刀:“昨日,将军莅临营舍,亲口所说要等着看我娘的武功。将军并未收回先前给予我们母女的待遇,敢问大人粮台故意刁难克扣军需,为谁因谁?” 粮务把总起身,带倒了椅子。他只是想让木庆熙母女自己去吃大锅饭,顺便受些挤兑,给他们这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将士们出出气。凭什么一对大羽母女,初来乍到就享受千总以上的待遇。他也想到了这个丫头敢找来,可是他没料到,这木庆熙,除了敢动手,小嘴巴也是厉害的很。 木庆熙见他不说话,便用大刀指着他:“我娘的病不是好不了了,大人也太心急了。 “母亲才回营,各位这是在做什么?” 施将云听了木庆熙的事,急急忙忙跑了过来,他不能让木庆熙坏了他们大羽的名声。 粮务把总:“末将见过云公子。” “母亲讲过,英雄不问出处。入了怀谷军营就都是北楚的将士,若有人敢挑拨对立定会军法处置。何况,几个大人给孩子甩脸子,实在不好看。还望各位大人,斟酌斟酌?” 施将云毕竟是大羽宫廷里出来的皇子,上位者的姿态摆得很是到位。 粮务把总朝人群里扫了一眼,送粮伙差小跑着到了木庆熙面前。 “哎呦,我的小姑娘,都是在下的不是。送粮的时候呀,这车轱辘坏了,一来二去的就耽误了。立刻,我立刻把东西给你送过去。小姑娘不要这么大火气。” 木庆熙手中大刀一挥,擦着送粮伙差的脖颈而过。 粮务把总:“你要在军营里私自动武不成?” 木庆熙:“大人莫要说笑,刀太重了没拿稳而已。” 木庆熙仰着头盯着送粮伙差:“我活不活都行,但是大人您要是死了,那就只能当替死鬼了。” 粮务把总气呼呼地:“送过去了,食材都送到了。对着伙差骂我,疯丫头。” 粮务把总甩着衣袖走了。 送粮伙差也嘀嘀咕咕地远离了木庆熙,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 木庆熙跑着回了营舍,嗯,该有的食材一样不少。 木庆熙向施将云道谢:“多谢云公子仗义执言。” 施将云摆了摆手:“庆熙客气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施将云转身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是真有点怵她。 “你不害怕吗?”施将云的好奇战胜了恐惧。 木庆熙颇为疑惑:“怕什么?这样的机会很难得的。” 施将云:“什么机会?合情合理闹事的机会?” “云公子觉得我在闹事?” “怎么会,你这是合理表达自己的需求。” 木庆熙:“不是呀,我就是在闹事。” 施将云:“嗯?嗯。这也是人之常情,能理解。” 木庆熙拱手行礼:“多谢云公子。” 木庆熙看着施将云恍恍惚惚地离开,觉得他可能被那些大人吓到了。也是,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她这样直面恶人的勇气,谁叫她有两条命呢。什么东西一多出来,就不容易被珍惜了,这观念不好她得改改。 营舍外,被粮务把总埋怨了的疤脸把总,抬手摸了摸院门。虽说这里是营房边缘的院落,但却是营中最后一处独院。在营中,除了将军王珏玉,她的刀法是最厉害的。 一个月前,守备大人明明已经应了她,会替她向将军求个特批,将这处营舍拨给她,好让女儿能够随军同住。谁知道,天降了个木月母女,搅了她的计划。 6. 第 6 章 军营粮台。 一桌酒席旁,围坐着疤脸把总、粮务把总以及守备大人。 疤脸把总向守备敬酒:“大人,您看此计可行?” 守备:“行是可行,你当真要如此?” 疤脸把总:“末将心系女儿,愿担一切风险,只恳请守备大人替我周全一二。” 守备:“本就是应了你的事,无非是拐个弯罢了。你既执意如此,那依你便是。” 粮务把总:“日子可选好了?” 疤脸把总:“木庆熙说了,她娘‘天寒病愈’,那就选在大雪纷飞之时,如此才更彰显她不是。” 木庆熙站在营舍门口,疤脸把总来下战书,向木月挑战。 围观之人有二三十位。 疤脸把总:“你娘怎么不出来,是不敢?还是怕了?” 木庆熙:“大人,不敢和怕了是同一个意思,您不用重复说,显得您没文化。” 疤脸把总:“你就痛快告诉我,你娘她是应还是不应?” 木庆熙:“我娘输了要搬出营舍,赢了呢?” 疤脸把总:“赢了再说。” 木庆熙:“那这战书接不了。” 疤脸把总:“好,若是你娘赢了,我任由你娘处置,如何啊?” 吴莲清:“李迎风,你非要为难她们母女吗?” 疤脸把总:“莲清,你我同享福共患难,可是多年的姐妹了。你不能总替一个刚认识的大羽人讲话。她有女儿了不起啊,我没有吗?” 吴莲清:“那这样,毕竟木月现在病着,总不好让她带病上场。否则就算是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挑战的日子,让木月来定如何?” 疤脸把总:“正合我意。” 吴莲清又征求了木庆熙的意见,木庆熙表示,乐意之至。 疤脸把总请围观的将士们作证。她李迎风赢了,木月就搬出小院。她输了,任由木月处置。 此事很快传到了王珏玉耳中。 王珏玉:“也好,毕竟是莲清力保的人,我若是强行把她从营舍里赶出去,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守备:“迎风的刀法仅次于将军,原本您也是想把那处营舍特批给迎风的,如此一来也更名正言顺。” 疤脸把总李迎风和木月比试的事很受众人期待。 将士们偷偷下注,赌谁赢谁输。 许多像木庆熙母女一样,从大羽投靠到北楚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暗中较劲,都盼着木月能赢下这场对战。 木庆熙掏出全部身家,押自己母亲。 施将云本不想惹事,可耐不住心系大羽,到底也押了木月。 守备和粮务把总,表面上押疤脸把总李迎风胜,背地里却叫人拿了银子投木月。 这几日,木庆熙和木月的伙食特别好。 木庆熙也不用自己做饭了,像个佛似的,往那一躺请现成的。 木庆熙:“哎,可怜的将士们,等他们大输特输,哭都没地哭。” 三日后,北风吹得大雪似雨般迷得人睁不开眼。 军营演武场,王珏玉、守备以及两位千总端坐高台,施将云则站在王珏玉身旁。 演武场周围,挤满了下注的将士们。 疤脸把总李迎风,肩扛大刀站在演武场中央。 木庆熙陪着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急不缓地走进演武场。 木月先向王珏玉等人行了礼。 王珏玉:“这场比试以切磋为主,你二人切记要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即可。” 吴莲清起身:“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王珏玉:“不知当讲否就别讲了。” 吴莲清:“将军恕罪,是该讲的话。” 王珏玉:“说。” 吴莲清再次拱手行礼后,才继续说道: “李迎风同木月的比试虽属私人切磋。” 王珏玉扬了扬手: “你看不见风大雪大吗?捡要紧的说。” 吴莲清:“末将觉得此次比试对木月不公。虽然李迎风立下赌注,她若输了就任由木月处置。可这场比试并非出于木月本意,末将斗胆,若是木月胜了,还请将军另行赏赐。” 王珏玉:“好,如果木月胜了,则就任守备一职,专管全营刀法教习。” 李迎风手持长刀直攻木月:“在下李迎风,请赐教。” 木月脚尖一点,刀随身走,两刀相撞,演武场上积雪飞扬。 木月随后接连劈出数刀,招式简单却霸道非常。 王珏玉不由得站起了身,在场之人无不屏气凝神。 李迎风被逼得刀法骤变,由缓转急,木月连连格挡。 押了木月赢的将士们,有点慌乱。守备和粮务把总却气定神闲。 木月改换步法,脚踏石砖,石砖竟隐隐出现龟裂。 木月刀尖自下而上斜撩,李迎风手中长刀应声脱手,木月的大刀稳稳停在李迎风喉前一寸,刀风掠过,李迎风已大汗淋漓。 王珏玉:“怀谷营众将听令。” 在场所有人单膝跪地。 王珏玉:“即日起,木月为营中守备,尔等刀法皆由她指点操练。” 除王珏玉、施将云和守备外的所有人皆转变方向,跪向木月:“末将参见木守备。” 待众人起身,人群中有位来自大羽的将士开了口:“李把总,该你履约了。” 李迎风朝着木月单膝跪下:“李迎风任由木守备处置。” 木月看向木庆熙:“庆熙,你说吧。” 木庆熙:“启禀将军,李把总命人克扣我和母亲的食材,还刁难我们,请将军狠狠打她二十军棍。” 木庆熙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先是扫过李迎风,随后又落到粮务把总身上,粮务把总使劲低着头,好像藏着掖着什么似的。 王珏玉:“还有这样的事。李迎风,木庆熙所言你可有异议?” 李迎风:“回将军,木庆熙所言句句属实。” 王珏玉:“如此说来,二十军棍倒不算委屈了你,你自己去领罚吧。” 吴莲清突然跪在王珏玉身前:“还请将军从轻发落,李迎风此举的确有错,但请将军念在她也是有苦衷的份上,酌情处置。” 王珏玉的气势沉了下来:“那你说说看,什么苦衷要靠刁难旁人来消解?” 吴莲清向王珏玉禀报了李迎风想带女儿入军营一事。 吴莲清:“李迎风屡立军功,就是为了能求一处独立的营舍,好把女儿接来同住。此事全怪末将疏忽,将原本私下许给李迎风的营舍给了木月母女居住,李迎风一时情急才做了错事。” 王珏玉:“有苦衷就能被原谅了吗?” 木庆熙添油加醋:“将军所言甚是。庆熙同母亲初来乍到,母亲因病卧床,冰天雪地我们却连一口吃食都没有。庆熙只能佯装凶狠,拿着吴大人赠的大刀去硬讨一口食物。一路走过,听尽奚落看尽白眼,还请将军为庆熙和母亲做主。” 守备此时也开了口:“将军,木月是难得的武将。木庆熙行事虽略有鲁莽,可她毕竟年幼,一片赤子之心更是难能可贵。末将斗胆,恳请将军多多眷顾木庆熙母女。” 施将云看着台下哭花了脸的木庆熙,也觉得这个小桃妖着实有点可怜。 施将云:“母亲,云影愿意多陪伴庆熙妹妹。” 王珏玉:“妹妹?也好,云影既有意陪伴庆熙,那理应名正言顺。木庆熙,你可愿做本将军的义女?” 木庆熙和母亲对视一眼后,当即拜下: “庆熙给额吉叩头。” “好聪慧的丫头。额吉这个称呼已消失几十年,你是如何知晓的?” “额吉,庆熙是从书中读到的。?百年前,王氏监国公主率领族民镇守一方。后为抵抗大羽,与北楚皇帝结为兄妹,自此王氏与北楚休戚与共。” 木庆熙甚得王珏玉欢心,对方特意命人把将军府别院腾出来给木庆熙母女居住。 众人散去,李迎风受杖责二十。受杖责时,李迎风却笑得很是开心,施将云目睹此景心中感叹,小桃妖惑人心智呐。 三日前的深夜。 木庆熙母女的营舍里,李迎风裹着十几串糖葫芦来贿赂木庆熙。 李迎风:“克扣食材的事全是在下的错,庆熙吃着糖葫芦消消气。你觉得我的苦肉计可行否?你放心,到时候我保证输给你娘,而且还是输得毫无破绽。” 木庆熙举着糖葫芦:“用不着啊,该怎么较量怎么较量,你打不过我娘的。” 李迎风接过木庆熙吃剩下的竹签子,又递上一串糖葫芦:“到时候你就好好地哭上一场,指责我,言辞要激烈一些。我们再推波助澜一番,按照将军的脾性,一定会当场收你做义女的。等你成了将军的女儿,你们母女就得搬去将军府住。这小院它就空出来,你说我这计策好不好?” 木庆熙:“二十军棍会不会太多了些?” 李迎风贴心地给木庆熙递上手帕:“不多不多。一来这是我道歉的诚意,二来再少将军那说不过去了。” 木庆熙:“那你就能保证,我和我娘搬走了,不会再有其他人占上这小院,李把总小心点灯熬油白费蜡。” 李迎风倒了茶水给木庆熙:“来,解解腻。你放心,我都打点好了,营里守备会替我说话的。吴莲清不用我打招呼,也会为我求情的。这事还有个好处呢。” 李迎风搓了搓手指。 木庆熙:“李把总手痒痒?” 李迎风:“这孩子,我跟你娘比试的事一传出去,营里上下就得开局了,到时候你押你娘赢,准能大赚一笔。” 木庆熙啧啧着:“慈母之心真是叫人胆大,行吧,就依李把总所言。” 将军府里,施将云还在恭喜王珏玉得女庆熙。 王珏玉:“此事云儿也参与了?” 施将云一头雾水:“母亲所指是何事?” 王珏玉:“没事了,你去看看木庆熙母女收拾得如何了。” 施将云行礼告退:“是,母亲。” 守备替王珏玉斟了茶:“将军受累了。不过,末将看您是真心喜欢那个木庆熙的。” 王珏玉接过茶用了一口:“确是出乎本将的预料。不过此事也算有个着落,等再过些时日,就让迎风去接女儿吧。金创药可送去了?” 守备:“送去了,将军放心。至于木月,把她放在将军眼皮子下是稳妥,可毕竟是在您府中,二小姐病弱,末将担心会有所冲撞。” 王珏玉放下茶杯:“木月的病,军医早已回话,发病时只是慵懒难动其他并无妨碍。木庆熙么,府中多一个和玉让同龄的小姑娘一起玩耍,或许对她也好。” 守备:“是。将军既已拿定主意,末将以后自当对木月母女以礼相待。” 王珏玉话锋一转,眼睛一挑:“这次赢了多少?” 守备讪讪笑道:“不多不多。” 王珏玉:“哼,你们小打小闹地玩着,我不管。若是闹出事来,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守备:“末将不敢。此事后,末将看着咱们营里原本的将士和大羽归顺而来的那批,倒是融洽了一些。” 王珏玉:“一方既赢了钱、又赢了里子自然高兴。另一方呢,见识了木月的勇猛,怎会不对大羽人有所改观。只苦了我,陪着你们做戏。” 7. 第 7 章 木庆熙母女从营房搬入将军府已过去小半年。 七月的北楚已进入初夏。 王珏玉亲自去探望过两次彻底进入“冬眠”的木月。 “庆熙放心,额吉会请宫里的太医再来为你娘看看,或许再调理调理,来年就能好些。” 木庆熙婉谢了王珏玉的好意,她母亲的病全因桃夕而起,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是无用的。 木庆熙日日习武归来,都会给母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趣事。 比如云哥哥上树摘果子摔了大跟头。 比如她和将军的二女儿叶玉让,一起穿着将军的常服假扮大人。 还有她和云哥哥一起,掏了鸭蛋放去母鸡的窝里,又掏了鸡蛋藏进叶大人的书房抽屉里。 木庆熙告诉母亲,无论他们三个怎样胡闹,叶玉让的父亲叶大人,都没有责怪过他们分毫。 木月在心中细数着,她有两个月没有听到木庆熙提到“爹爹”了。起初木月只当是庆熙有了玩伴,多了新鲜有趣的事物就彻底忘记了“爹爹”这件事。 直到木庆熙提及叶玉让的父亲是如何迁就他们,如何追在叶玉让身后担心她着凉,害怕她摔倒。木月才从庆熙的神情里知道,或许木庆熙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木庆熙她明白了,自己没有父亲又或者她的父亲根本不爱她。 叶玉让只比她小两个月,她们六岁了,她们早就不是走路会摔倒的娃娃了。可叶大人呢,只要他在营里,就成日成日地跟在叶玉让身后,搞得她和玉让都不能肆意乱跑了。真是一个讨厌的父亲,他到底有多心疼自己的女儿啊,玉让的手仅仅是被树叶划到,叶大人就要连夜请大夫来看。 木庆熙摊开自己的掌心,她告诉自己,她是习武之人,粗糙些很正常啦。 可是真的,为什么她连一个可以思念的形象都没有。叶大人不在营中时,玉让会说想念父亲,叶大人回来后会把玉让举得很高很高。当然了,她在旁看着时,叶大人也会举起她玩变鸟儿的游戏。 爹爹转啊转,鸟儿飞呀飞,谁在假装这不是梦。 庆熙她终归要落地,踉踉跄跄,梦里的爹爹扶住了自己的女儿。 她分析。 她回忆。 她询问。 她对比。 其实答案早就藏在昔日的闲言碎语里,任由她如何分辩,都阻止不了早已洞悉真相的人们,向她投来怜悯的目光。 木庆熙觉得自己实在笨得可以,她一次一次站在顺祥关的墙头,望着远方归家的人们,她以为会有一个人朝她跑来,会有一个人从远远的地方就开始叫她的名字,叫她,庆熙。 回忆越清晰,父亲越遥远。 木庆熙躲在角落,学着玉让的样子玩捉迷藏,从晨光到夕阳,她开始担心母亲会担心她。 一个手掌轻轻揉着她的头顶。 “小桃妖你在干嘛?” 木庆熙对这个云哥哥很是不满:“你干嘛总叫我小桃妖?” 施将云把头别到一旁:“因为庆熙吃桃子的样子很傻,像戏台上的小妖怪。” “云哥哥,你有爹爹吗?” 施将云要疯了:“你怎么可以总用这个来刺激我!” 只要在放松的环境里,木庆熙的聪明才智就会迷路:“啊?哪个?” 施将云揉着木庆熙红彤彤的脸蛋:“木庆熙是坏蛋。” “什么蛋坏了?鸡蛋还是鸭蛋?” “木庆熙,你会不会说人话!” 木庆熙的五官皱了起来:“云哥哥才不说人话,你在讲什么?” 施将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木庆熙是小桃妖,小桃妖就是不会说人话的,他不该强求她。 他该回家了。父皇会把木庆熙怎么样呢?父皇说桃族人都是妖怪,父皇会杀了她?她娘也是桃妖吧,可是她娘太厉害了,他带不走。他只能骗走小桃妖。只要能带回一个小桃妖,他在大羽就有立足之地了。 小桃妖本来就是妖怪,妖怪应该不会死吧?戏台上的妖怪都很厉害,她们会高深强大的法术,小桃妖是不是也会? “喂,小桃妖,假如我说假如,如果你死了,你能再活过来吗?” 木庆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当然能。” “真的?你可以演给我看吗?” 木庆熙骨碌一下躺在地上:“啊,庆熙死了。” 木庆熙嗖一下又站了起来:“啊,庆熙活了。” “骗人的吧?” 木庆熙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庆熙没有骗人。如果我死了,我就是会像刚才那样再活过来。” “你发誓,你没有骗我。” “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施将云一时没有讲话,他要骗她了。 “庆熙,我带你去看花好不好?就是和我玉佩一样的花,扶桑花。” 木庆熙点了点头:“去哪看?” 施将云说她傻,正常人都是先问去哪看,然后才要决定去不去看,她却反过来。 木庆熙和施将云商量了大概启程的日子,去关外看扶桑花。 军营里有个来自大羽的独眼男人。施将云和大羽皇后之间的书信往来,皆是由他负责悄悄传递。看花的一应事务也是他一手操办。 半个月后,王珏玉突然外出巡边,叶大人也不在府中。施将云觉得时机刚好,天未亮便带着木庆熙外出“看花”。 马车上木庆熙有点遗憾:“如果能带玉让一起去就好了。” 施将云有点坐立不安:“算了吧,玉让身体弱,这么一来一回怕是禁不住的。” 施将云一会整理衣衫,一会吃口点心,一会看看外面:“咱们不能从怀谷城出关,守关的将士都认识你我。我们绕路去皇城,再从皇城附近的清水关离开北楚。” 负责驾车的独眼男人有些担心,便叫了施将云出来征求意见:“公子,其实我们赶一赶,晚上是能回到怀谷的。公子和庆熙小姐这样私自跑出去玩,怕是会引人闲话。” 施将云:“北楚民风开化,不同于大羽。这里的学堂男女同席,军营亦不是专属于男子的天下。庆熙不懂这些,以后切记 不要在她面前提这样的事。” 独眼男人虽不认可施将云的话,却也没有再辩驳什么。他家主子是大羽的皇子,早晚是要回去的。而庆熙姑娘是北楚将军的义女,人家遵的自然是北楚的习俗和规矩。主子说的没错,没必要跟一个已经投靠了北楚的人再提大羽风俗。 施将云陷入沉默,他说完话才意识到,他根本无法保证庆熙能再回到北楚,他也不确定庆熙是否真能复活,他怎么能相信庆熙那张不说人话的嘴呢。 近两个时辰后,三人终于远离了怀谷城。 木庆熙看着施将云觉得他古怪:“云哥哥你在干嘛?一会要停下吃东西,一会要停下喝水,要透气、要舒展筋骨。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们还没有到皇城。按这个速度走下去,太阳下山都到不了你说的花田。我说骑马你非说颠,云哥哥好生娇气。” 施将云扭扭捏捏地:“要不咱们改天再去看花?” 木庆熙:“你病了?” 施将云:“好像有点。” 木庆熙抓起施将云的两个手腕:“哪里有病?” 施将云抽回胳膊:“你这把脉才学了多久,前几天还给守备那个大男人把出了喜脉,传出去叫人笑话了你好几日。 木庆熙:“那你什么病?” 施将云:“许是中了暑气,脑袋昏昏沉沉的。” 木庆熙掀开帘子,朝着独眼男人喊道:“李厚大哥,云哥哥说他中了暑气。” 独眼男人李厚:“呀,这荒郊野岭的地界,如何有郎中。无论是返回还是到皇城,都得小一个时辰呢。公子,从这里到皇城正经的客栈只有前面那一家了。您和庆熙小姐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您稍微缓解一些,咱们再决定是否要回怀谷。” 施将云:“也好。我休息一会,多用些茶水大约就能好了。” 木庆熙和施将云先进了客栈,独眼男人李厚去给马喂草料。 店内除了店小二再无旁人,店小二招呼着二人。 木庆熙打量着客栈。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是不是东西不好吃?” “瞧姑娘说的,这天才亮,自然无人。小的去给您端些吃食,您坐着好好尝尝哈。” 后面的厨子将一包药粉掺进吃食中,又沏了壶热茶递给店小二。 马厩里,独眼男人李厚刚给马倒了水,一个跑堂打扮的男人就过来搭话了。 跑堂男:“大人,喂马的事交给我就好,您快些进店歇歇。” 李厚放下手中草料:“你可知道最近的医馆在哪里?” 跑堂男:“呦,前后都不着村的地方,哪里有医馆呀。可是公子小姐有不舒服了?” 李厚点了点头:“我家公子中了些暑气。” 跑堂男:“您看这样可好,我有位旧相识是个赤脚郎中,看个头疼脑热的倒也还行。您和公子小姐在店里小坐片刻,我去请了他来,先给公子看一看,能稍微缓解一些也是好的。” 李厚递出几块碎银:“还请快一些。” 跑堂男接过碎银:“得咧,小的即刻就回。” 8. 第 8 章 客栈马厩。 李厚看着迟迟未动身的跑堂男:“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跑堂男:“小人见您一直没进客栈,以为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你去请郎中,这马自然是要我来喂。” 李厚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那模样同他二十出头的年龄很是不相符。 跑堂男点着头牵马,上马,离开。 跑堂男频频回头,李厚一直站在后方看着,还向他挥手,让他快去快回。跑堂男只是想让李厚赶紧进客栈吃下了药的点心,未料话赶着话,他自己反被支开了。跑堂男担心打草惊蛇,只好去别处绕一圈再回来。 客栈内,店小二给木庆熙和施将云两人分别倒了茶。 店小二:“姑娘尝尝这茶,若不合您心意,小的再去给您换。” 木庆熙自己放下茶杯不说,还按住施将云的手,不许他喝茶。 藏在大堂后面的厨子见此情景,悄悄地抽出了藏好的长刀。 木庆熙警惕地对店小二说道:“你想多赚我一份银子?” 店小二:“姑娘您可冤枉人了,免费换。” 木庆熙:“只要我觉得不好喝,立马再上一壶?” 店小二:“是,没错。” 木庆熙放心下来:“那你直接端上来吧。” 店小二气急反笑,又给木庆熙端来一壶茶:“二位慢用。” 木庆熙拽住店小二不给他走:“心里不满了是不是?你都不给我们倒茶了。难怪没生意,实在是太不周到了。” 木庆熙给施将云递了个眼色。 施将云心不在焉:“庆熙说得对。” 木庆熙拿过三只空茶杯,用两壶茶水一一斟满:“得罚你三杯茶。” 店小二:“姑娘诶,这是哪来的规矩呢。再说了,这可是上好的茶,要是让小的喝了,掌柜的是要骂人的。” 木庆熙环顾四周:“你们掌柜的还睡着呢吧。” 木庆熙端起一杯茶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推脱着不肯接,向外看看,向内看看。 木庆熙捂着嘴,悄悄地说道:“放心,没人看见。” 店小二迟迟不肯接茶:“姑娘就不要为难我了,小的给您赔个不是。” 店小二随即弯腰作揖。 木庆熙:“你不肯喝这茶。” 木庆熙啪地一拍桌子,店小二一时惊到,后退了一步。 木庆熙:“你往茶里吐口水了!” 客栈外,走到客栈门口的李厚也听到了木庆熙的呵斥声,他刚要冲进客栈,就听到木庆熙带有暗示性的话语。 木庆熙:“我兄长身体不适不能大动干戈,所以你才敢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往茶里吐东西是不是?” 木庆熙在提到‘茶水’‘吐东西’时,语调明显拐了几个弯。 李厚贴紧墙壁,一边静静听着,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与那位跑堂伙计的身影。 客栈内,店小二在替自己辩白。 木庆熙不依不饶:“我得找你们掌柜的去。” 店小二的头上冒出细密的汗,下药的事不是他做的,他是真不知道哪壶茶里有药。偏这臭丫头两壶茶都给他倒了,他担心这臭丫头察觉到了什么。 他借着擦汗悄悄回头,藏在后面的厨子微微点了点头。店小二松了口气,还好,药没下在茶水里。 店小二:“姑娘,小的喝还不成吗!” 店小二三杯茶下肚,木庆熙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 木庆熙推了推施将云的手臂:“云哥哥是不是很难受?看你都没心思听庆熙讲话了。” 施将云一手扶着额头:“是有些难受,庆熙,我们回去吧。” 施将云做不到,他没办法用一个无辜的生命去换自己的地位和前程。桃族妖人固然罪大恶极,但庆熙是无辜的。父皇说得对,他总是有许多无用的善心。可他又不要做太子做皇帝,要铁血手腕有什么用。 “庆熙,我们回家吧。” 木庆熙拉住施将云:“云哥哥,同人讲话要看着人家的眼睛才是。何况你现在这么难受,总要休息一下,略作缓解才受得住舟车劳顿呀。再者说了,就算云哥哥能坚持,那马也累了呀。” 施将云心中愧疚,自是庆熙说一便是一。 木庆熙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里却估摸着李厚此时都没有进客栈,应是收到她的暗示了。只希望李厚能听出她在提马的事,若要从这家黑店逃跑,马车是不方便了,须得骑马才好。 木庆熙:“店小二,给我们开两间一楼的上房,我兄长要休息,茶水和吃食也要送进房间。分两份哦。” 店小二笑着应和,转身就偷偷往茶壶里吐了口水:“这是你们自找的。” 木庆熙先是送施将云进了一间客房,随后自己又进了另外一间客房。 送了茶水的店小二和厨子见两人都进了房间,立马凑到了一起。 厨子:“听着没有声音了,药起效了吧。” 店小二:“再等等,稳妥一些。” 厨子向客栈外张望:“凭咱们三个的武功,就算有李厚在,刺杀七皇子也不算个事,做什么非要用药这么麻烦。话说大哥还没有解决掉李厚吗?” 店小二:“别抱怨了,主子说了不能伤了七皇子,只要他变成傻子。不用药你说怎么办,拿棍子朝他脑袋上闷吗?” 厨子擦了擦手:“要我说,主子这是自作聪明。那七皇子回大羽的路线,除了皇后娘娘就只有主子知道。到时候回去一个傻子,皇后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店小二:“这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了。走,过去看看。” 店小二和厨子分别去敲木庆熙和施将云的房门。接连数下,屋内都未有人作声。两人互递了个手势,同时推开房门。 “人呢?”二人异口同声。 客栈五里外,施将云和李厚共骑一匹马,木庆熙自己骑一匹马,三人刚刚跑出来。 方才木庆熙和施将云从客栈翻窗逃跑时耽误了些时间。 木庆熙:“幸好厚大哥提前准备好了马,否则怕是没这么顺利呢。” 李厚很是坦荡:“起初我并未怀疑有诈,只是听着庆熙小姐在里面刁难那店小二喝茶,我才察觉不对。小姐行事向来有因,绝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伙计。” 木庆熙:“他们简直是傻子,我就没见过哪家客栈这么静悄悄的。干黑店干成这个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只是累得云哥哥没能好好休息,真是可恶。” 施将云坚持自己已无任何不适,但他恹恹的样子又无法令木庆熙和李厚相信。施将云心中如鲠在喉,他没办法告诉李厚自己在装病,更不能让庆熙知道,她今日险些被害皆因他之过。 除此之外,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如果不是木庆熙在送他进房间后悄悄提醒他,他今日怕是要自作自受了。 谈话间,一支箭擦着李厚的马而过。客栈三人追了上来。 跑堂男骂骂咧咧地:“我就出去转了一圈,怎么就让他们跑了!” 木庆熙很是诧异:“怎么?他们想把马抢回去?” 李厚:“你们两个共骑一匹马,我来对付他们。” 说罢,李厚便把施将云扔到木庆熙的马上。 跑堂男和厨子联手对付李厚,店小二则是直奔木庆熙和施将云而去。 木庆熙一边蛇形走位逃跑,一边嘴不停地骂人:“贼不能光吃肉,贼也得挨打。就行你们图人钱财,不行我们抢匹马?” 店小二放箭射马:“臭丫头,一会就叫你也变成傻子。” 也?木庆熙和施将云同时察觉到事情的不对之处。 比起木庆熙的不明所以,施将云是清楚的,这三人是冲他来的。 李厚的武功很强,但一时 间却也被跑堂男和厨子缠得分不开身。 木庆熙在惊叹李厚的剑法已如此炉火纯青之时,也发现了客栈这三人,绝非黑店劫财这么单纯。 马匹中箭,木庆熙和施将云翻身落地。两人虽都已习武,但木庆熙习武时间不到一年,施将云则是在武学上毫无天分,仅会些入门级别的拳脚功夫。这样的两个孩子即便联手,也绝非店小二这个成熟刺客的对手。 施将云一把推开木庆熙:“庆熙,你快跑。” 李厚一声“公子”,忧心之意尽显,但一时间又无法摆脱跑堂男和厨子的纠缠。 木庆熙拉起施将云就跑:“别说废话了,要跑一起跑。” 店小二一个跟斗翻出,就截住了两人去路。 木庆熙:“我告诉你,我们二人可是怀谷城守将王珏玉的子女,若我二人今日没能回家,将军定会带人大肆搜寻。即便你们三人武功高强,却也别想安然无恙。” 木庆熙猜不到这三人的身份背景,只能狐假虎威地喊话。 店小二哼了一声:“一个区区边关守将,能耐我们何?” 厨子朝着店小二高喊:“别磨叽了,赶紧办事。” 李厚一剑刺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施将云挡在木庆熙身前:“你们三个是大羽人对吧?既然你们要杀的人是我,就放过他们两个。” 店小二一腿扫过去,就放倒了施将云,刚要给他喂药,木庆熙就似疯子般缠了上来。 木庆熙豁出去了,小伤小痛用花瓣,大伤大亡有桃夕,不过疼一遭罢了。店小二朝着木庆熙就是一掌,好在施将云离得近,一个侧身扑到木庆熙身上,替她挨了一掌。 店小二赶紧把施将云捞起来:“哎呀呀,打坏了没?” 木庆熙愣住了,这是哪出? 木庆熙大骂:“你这狗东西,杀人劫财还重男轻女是吧?” 店小二很烦躁:“你哪来这么多奇怪的话?” 厨子又急了:“快着些,这光天化日的大官道,来了人就麻烦了。” 跑堂男拼尽全力截住李厚:“我来挡住李厚,你去帮忙!” 李厚:“你认识我!” 店小二按住施将云,厨子则控制住了木庆熙。 店小二:“先让这丫头彻底闭嘴。” 厨子举起刀,施将云大喊着要杀就杀他。 木庆熙也慌了,她忘了自己身上只有花瓣,桃夕在母亲那里。死得太久,可就救不过来了。 木庆熙:“好汉饶我一命吧,有事好商量。” 店小二:“你刚才还骂我是狗东西。” 施将云的心如坠深渊,小桃妖果然是骗人的,她根本不会什么法术,也不能死而复生。 施将云:“你们要怎么样就冲我来,放了她。” 店小二掏出药:“那你老实待着别动啊,我跟你讲,这药不会要你的命,就是让你变得不太聪明。” 木庆熙:“就为这?那犯得上用药吗?他本来也不机灵呀,我能作证,他其实很傻的。” 店小二敲着自己的头:“我都想一头撞死在这,让这丫头闭嘴。” 厨子挥刀向木庆熙。 李厚也终于摆脱了跑堂男的纠缠。 施将云试图挣脱店小二去救庆熙,却被扣住双臂按倒在地。 李厚则朝着厨子掷出长剑,厨子侧身避过长剑,再次挥刀向庆熙。 厨子的刀即将落下时,一支箭正中厨子掌心。厨子手中刀落,庆熙翻身抢到刀,一刀斩断了厨子手臂。 木庆熙心中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哼,这都是她多年劈柴练来的本事。 店小二则当机立断,给施将云灌药时,被李厚一脚踹翻。 一队人马自百米外而来,为首的男人单手控马,另一只手将硬弓换成长刀。 先闯入木庆熙视线的,是男人眉心的那颗观音痣。 9.第 9 章 “他啊,眉心一点红。” 嗡嗡嗡,嗡嗡嗡。木庆熙的脑袋好像被小蜜蜂做了巢穴,它们飞进飞出,堵着她的耳朵,遮住她的视线,一片金黄,令她感到晕眩。 北楚骑兵追捕客栈的三人,从逼问到对方服毒自尽。木庆熙一直处于恍惚之中,那人始终坐在马背上,略卷的长发丝柔顺滑,嘴角微抿,眼神向下。 木庆熙猜测他的年龄,三十出头?或者二十八九?也有可能更年轻一些,他的皮肤看上去有些粗糙,握着刀的手带着疤痕。背后斜挎着角弓,弓臂厚重黝黑,只看样子便知绝非常人能驾驭的。 百米外,射中一人掌心,千万人之中也难出一例。 这样一个眉心生着观音痣的人,会是母亲口中的那个人吗? 木庆熙陷入幻想中,直到男人下属向李厚问话,她才回过神。 男人下属:“你武功不错。” 李厚拱手行礼:“在下是怀谷军营,王珏玉将军手下。” 男人下属点了点头:“那这两个孩子,就是王将军收的义女和义子了吧?” 李厚:“正是。” 木庆熙和施将云向观音痣男人道谢。 木庆熙:“木庆熙,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施将云:“多谢大人。” 男人扫了眼木庆熙后,视线在她脸上停住。这张脸似乎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男人俯视着木庆熙:“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李厚刚要开口却晚了木庆熙一步。 木庆熙:“他们劫财不成反被劫,恼羞成怒了。” 男人下属笑了一下:“你们抢他们东西了?” 木庆熙点了点头:“抢了匹马。” 男人看了眼厨子的断臂以及木庆熙衣裙上的血渍:“反应不错,这一刀也算干净利落。你不怕吗?” 木庆熙:“为何要怕?” 男人没有继续回应木庆熙,而是告诉下属,既然已确认这三人身份,便斩下他们的首级,连同之前抓获的同伙的首级,一并悬挂于皇城关外的城墙之上,以此来警告大羽。 木庆熙闻言,重新拾起地上的刀,就在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之时,木庆熙斩下了其中一人的首级,并且摆好姿势准备斩下一个。 男人下属大吃一惊:“木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不只是男人的下属,施将云和李厚也对木庆熙的举动感到十分震惊。 男人看着木庆熙,等着听她的回答。 木庆熙仰起沾上血的脸,朝着男人说道:“这三人要害我们,若非大人出现,此时此刻我就已不在世上了。他们这样对我,我自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男人下属冷汗直流,这木小姐的性情,竟像极了他们的主子,北楚太子察合钦。 木庆熙的话,引得察合钦大笑,他笑得张狂,也笑得很可怕。 察合钦:“王珏玉的女儿,很好。” 太子称赞木庆熙的事,很快传遍了北楚皇城。 王珏玉和叶大人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回怀谷城,木庆熙这才确信那个眉心一点红的男人,是北楚的太子,察合钦。 木庆熙和施将云向王珏玉夫妇讲述了客栈里发生的事,当然,两人很是默契地忽略了有关大羽的内容。 王珏玉听后又急又气:“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跑出去玩,还只带一个侍卫。” 叶大人按下王珏玉扬起的手:“好了,他们两个偷着出去玩是有错,可险些被害也算得到教训了,夫人就不要再责怪他们了。” 王珏玉:“夫君糊涂,你可知那三人是何身份?十日前我便收到消息,大羽有数名细作跟随商队混入了北楚,各个关口这才突然日夜轮查。谁知道竟让这两个给碰上了,两个胆大包天的,大羽细作的马也敢抢,若不是太子刚好路过,这两个今日怕是没命回来。” 施将云跪下:“母亲,都是我的错。庆熙还不懂事,是我非要带着她去看花,这才险些遇害。” 木庆熙:“额吉,是我要兄长带我去看花的,偷马的事也是我指示李厚做的。” 王珏玉:“云儿,母亲知道大羽是你的故乡,你想念家乡想要去关外看看也是情理之中,但你不该自私做主,还拐带年幼的庆熙。你到怀谷城这一年多一向谨言慎行,这里面可是有什么其他的事?” 施将云:“后日,是我祖父的忌日,所以我才……” 施将云把头埋下,是为掩饰他在撒谎,也是真的为自己的卑劣感到愧疚。 王珏玉到底还是心软了。 王珏玉:“你们两个给我回去闭门思过,这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木庆熙和施将云自是不敢反驳。 两人结伴返回各自住处,路过偏僻无人处时,施将云叫住了木庆熙。 “庆熙,你就不问我那三个大羽细作为什么要害我吗?” 木庆熙啊了一声。 “能问吗?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总拿你爹戳你心口吗?那三个,是你父母生前惹下的仇家吧,斩草除根这样的事,我怎么好问呀,说得我好像很没教养一样。” 木庆熙环顾四周,贼里贼气地说道:“而且,你不是不想让将军知道么。你说你家这仇人为了除你云家的根,为了斩你这根孤草,下这么大的本,千里迢迢地不惜潜入北楚。那咱们军营里的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会觉得你是个大麻烦,搞不好会把你丢出去。毕竟……” 施将云隐隐觉得,木庆熙的毕竟后面,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但是他想听。 “毕竟什么?你说啊。” “你是让我说的哦。毕竟,你天分这么差,就算你勤学苦练,将来也不一定能上战场。与其留着麻烦,是吧,人心难测嘛。” 施将云的神色黯了下去:“是呀,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同你有说有笑的人,其实背地里在想着怎么叫你去送死。像这种恶毒的人,其实特别该死是不是?” 木庆熙:“是的呀,我要是这种人,我都没脸活着。不过一般这种人,都不觉得的。” 木庆熙哐哐地拍了拍施将云的后背,拍得他直干呕:“别想啦,李厚不是答应了会替你保守秘密嘛。我看他为人忠厚,想来是不会出卖你的。” “庆熙,你这么傻将来可怎么办啊?” 木庆熙略感诧异:“你还替我操心呢?没看见太子都夸我了,我前程好着呢。回去思过吧你。书呆子!” 木庆熙哼一声,切一声地丢下施将云走掉了。 施将云看着木庆熙健硕的小背影,笑出了眼泪。他坐在花园石凳上,天空的月亮圆又圆。后天,是他母后的生辰。他在信中说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他能赶回去为母后庆祝生辰。他告诉母后他归家的路线和时辰,可有人不想他回去,他虽是母后最疼爱的幼子,但他于武学之事上无缘,皇兄,又何必多此一举。 前面的竹林里,已经没有木庆熙的身影了,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个桃妖不行那就换一个。 “找不到桃妖就别回来。” 父皇的话犹在耳边,大羽皇子里只有他带不回桃妖。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木庆熙刚回到小院,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木月,她遇到了一个眉心带着红痣的男人,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关于察合钦的事,他的身高,他的容貌,他说话的语调,还有他的箭,他的刀。 “娘,察合钦夸我的事,将军说整个北楚皇城都知道了。” “娘,你说奇怪不奇怪,怎么正好我遇到危险,那个人就刚好在那里呢。” “娘,是不是观音娘娘听到了我的祈祷,所以特意安排了我们相见。” “娘,他是不是我的爹爹呀?我觉得我的眼睛和他的很像,鼻子也像。” 木庆熙欢快地说了一堆,又安静了下来。 “其实,眉心有红痣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事。” “那个人,他是北楚的太子。细细想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是庆熙的爹爹呢。” “冬眠”状态下的木月,只能一遍一遍地摸着女儿的头,希望能给她一点安慰。 木庆熙睡着了,木月却陷入沉思。 木月根本不记得庆熙生父的模样,一夕之欢罢了。不过是她见那人的样貌和身手都还不错,悄悄摸脉确认了他没什么疾病,又用了点方法借来一用而已。当时那人看上去有些落魄,她还因此在事后给他留了些许碎银,想来,应不会是什么北楚太子。 一声叹息,她的女儿,她的庆熙。复仇一事,木月此生已不再惦念,她只要女儿能光明正大地活着。可说来轻巧,桃族自被大羽皇帝冠上妖人的头衔后,便再无法坦然地游走于世间。她虽入了北楚军营,但不过是个无实权的小小守备,要怎样同大羽皇帝相抗呢? 同样陷入深思的,还有察合钦身边的一等侍卫,费沉。 太子救下王珏玉的女儿,他心中实在惊骇,毕竟王珏玉的长女曾和太子殿下是青梅竹马。如今太子不仅莫名救下王珏玉的义女,还在众人面前那般欣赏一个孩子。费沉实在是担心,担心太子还心系着那早已另嫁他人的青梅。 察合钦一行人回到太子府后,费沉曾问过太子,为何会突然想要去皇城外巡视,这本不应是太子做的事。 察合钦没有回答。是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就是想去那里,没有缘由。越接近他的心就越焦躁,好像再不快些,他就要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了。想起来也是好笑,这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10.第 10 章 一个月的禁闭之期刚到,木庆熙就迫不及待地去见了王珏玉。 王珏玉还以为木庆熙是来做保证的,毕竟这一个月以来,即便是在探望木月的时候,她也没有给木庆熙一个笑脸。 王珏玉等着木庆熙像玉让一样跟她撒娇,跟她求情。可从木庆熙开口到她讲完自己的需求,只字没提她这个额吉为什么都不对她笑了。 原本营中就有传言,说木庆熙这个孩子考虑事情的角度和方式都,比较有新意。 王珏玉静静地看着木庆熙,她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孩子。 木庆熙无法从王珏玉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取到任何有关情绪的信息,只好继续‘摆事实讲道理’。 “额吉?额吉!庆熙觉得受人恩惠,理应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额吉军务繁忙、义父也是忙于公务,至于娘,她现在无力管庆熙。所以,就让庆熙自己去吧,我可以的。谢礼庆熙都准备好了。” 王珏玉笑了:“你要去太子府,你要去答谢太子的救命之恩,你还准备了谢礼?那你给额吉看看,你这个六岁的小孩子给太子殿下准备了什么谢礼。” 木庆熙当场表演了一套刀法。 木庆熙:“额吉,怎么样?” 站在一旁的守备大人和叶玉让瞠目结舌。 守备大人:“你想把这套刀法送给太子殿下?” 叶玉让:“应该不是吧。” 木庆熙收起自己的大刀:“当然不是送刀法了,堂堂太子殿下怎么会缺我一套刀法。” 木庆熙支支吾吾地,还开始扭捏起来。 王珏玉从未见过木庆熙这个样子,有点不适应:“你有话就说。” 木庆熙:“我就是,让殿下看看。就是,那个。” 王珏玉真的不懂:“哪个?” 小孩子的心思,还要小孩子来猜。 叶玉让:“庆熙,是想让殿下知道,你没有辜负殿下的救命之恩?庆熙是想用自己的‘成就’来报答殿下?” 王珏玉、守备大人:?! 王珏玉笑了笑,对着这样的孩子,她也是没法再板着脸。 木庆熙给点阳光就开始灿烂,对着王珏玉嬉皮笑脸起来。 王珏玉:“不行。” 木庆熙:“啊?为什么不行?额吉,是庆熙的这套刀法练得不够熟练吗?还是这个刀法太简单,不能体现出庆熙过人的天资?” 王珏玉命人取来药油,木庆熙的一双手缝缝补补地缠满了布巾。 王珏玉一边给木庆熙涂药,一边劝她:“你的心意,额吉会代你向太子转达。可太子府你不能去。这里面有许多的内情,是你这个小孩子不懂的,也或许庆熙能懂,但是,太子府对你来讲是有危险的。将来一旦有机会,额吉会亲自带你去给太子殿下请安,但绝不是现在。” 木庆熙低着头不讲话。 王珏玉:“如果你再敢向上次那样偷偷跑出去,就不是思过一个月这么简单了。你去问问,常给你做衣服的迎风姨姨,二十军棍好不好受。” 木庆熙:“额吉要用军法处置庆熙吗?” 王珏玉哼了一声:“你还不是营中将士,我自然不会拿军法来压你。但你是我的女儿,除了军法,还有家法。劝你最好打消去见太子的念头。” 王珏玉叫来照顾木庆熙母女日常起居的侍女,长清。 “长清,自即日起,你要时刻不离庆熙身边。三小姐若是跑出了军营,我就唯你是问。” “长清谨遵将军命令,绝不让三小姐跑出去。” 母女连心,即便木庆熙不说,木月也猜得到她的想法,以及,她被王珏玉拒绝了。 木月同样不想让木庆熙去见北楚太子,除了不能贸然去见一个太子这个原因之外,她们母女毕竟是桃族人。大羽搜捕桃族人的事虽然做得隐秘,又藏在了一些借口之下,但北楚皇室却未必不知情,尤其是太子察合钦。 桃夕花及其花瓣,虽然不能用于男子,可若是用在女将士的身上,北楚的战力定然能够形成碾压之势,对朝廷来讲这是极大的诱惑。但这对桃族,对女将士,都是灾祸。 试想,当一个人能在受伤后再瞬间恢复,这个人在上位者眼里,就不再是个人了。棋子至少会被斟酌着使用,哪怕是死士也只会被用在关键时刻,一个不怕、不会死的人,会变成什么呢?木月只觉胆寒,二十年前,如果不是不想桃夕被人利用,她们桃族也不至走到灭族的地步,她也不会用桃夕来逆龄重生。 在有限的精力里,木月时而咳嗽,时而扶额作晕眩状。 木庆熙一会为母亲拍背倒茶,一会取薄荷舒解头晕。 “娘,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也不想我去见察合钦吗?” 长清在一旁听得直心跳:“三小姐,不可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呀!” 木庆熙坏兮兮地:“那你放我出军营。” 长清:“您叫吧,来日若是砍头,长清陪您就是了。” 木庆熙认输:“殿下,太子殿下。庆熙不明白,为什么要拦着我去见太子。” 长清也很疑惑,她学着木庆熙的样子说道:“长清不明白,为什么要拦着庆熙去见太子,难道连将军也认为,太子殿下会见庆熙?或者庆熙到了太子府就能进去?” 木月觉得长清所言甚是,怎么大家都默认了太子会见庆熙呢。 木庆熙根本没想到这点,她踢了踢桌子腿,有点泄气。 “庆熙,你来看我磨刀吧。”施将云来叫庆熙出去,临走时还向木月问了安。 施将云拽着庆熙往营里的铁铺而去,长清就在后面跟着二人。 “云哥哥怎么突然迷上打铁了,我不感兴趣。” “你就来嘛,左不过将军叫你休息,这几日你又不能练武,学习一下刀剑是怎么炼成的也是好的,技多不压身。” “你个子才矮。” 长清在后面听着,她都不想问三小姐这么个话是如何得来的,也就云公子爱问。 “为什么这么说,这和个子矮有什么关系?” “风姨说了,如果小孩子被砸到或者压到,就会不长个子。” 施将云还试图掰正木庆熙:“技多不压身和这个无关,不要乱讲话。” 木庆熙:“云哥哥真是霸道,现在都不让我讲话了!”

施将云拽过长清给自己作证,他没那个意思。 长清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整天跟着个孩子,也是很无奈:“我作证,三小姐又胡说了。” 铁铺里,木庆熙和施将云往熔炉前一坐,热得直往下滴汗,还在叽里咕噜地闲扯。 长清受不住,只好搬了椅子在外面等他们,左不过这铁铺就一个门,想来也是跑不了的。 木庆熙看见长清出去了,兴奋了起来:“云哥哥说有办法能让我见到太子?什么办法?给太子送信,让他来?” 施将云:“私下邀约太子到军营?你这叫结党谋逆。” 木庆熙点了点头:“你还怪懂的,军务上的事我是要多学学,可不能做一个有勇无谋的人,要不然怎么做太子的左膀右臂呀。” 施将云望了望四周,好在没人注意他们两个,他压着声音同木庆熙叫唤: “你还要当太子的臂膀!你快低声些吧,难怪将军说什么都不让你去太子府。三言两语,你就能把命送了。你不是这么糊涂的人呀,最近怎么了。” 木庆熙拍了施将云手背一下,让他赶紧说见太子的计划。 施将云的手微微团成拳,白嫩嫩的小脸像让人扇了一样红。 “你热呀,那你快说呀。”木庆熙催促的紧。 “你等个二十几天,长一点就是一个月,太子殿下一定会自己来的。” “这是什么办法?就等着吗?你做法了?这是杀头的呀!那还不如我自己偷着去太子府呢,大不了挨顿打。” “不行!你不能挨打。” 木庆熙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的,叶大人那么心疼玉让,玉让不也是挨过手板嘛。” 木庆熙没说,她有桃夕,被打了就吃上一瓣,一会就好了。 施将云嗫嗫嚅嚅的:“我是说,你会连累长清的。” 木庆熙叹了叹气:“我当然知道啊。可太子为什么会自己来嘛,你总要告诉我这里面的缘由,我才能信呀。” 施将云站起身来,抱着双臂:“你就当我是神通广大好了。” “那云哥哥为什么帮我?是可怜我吗?” 施将云别过头,一只手悄悄卷着袖口:“才没有。” 木庆熙切了一声,没有最好了。 木庆熙藏话了,她是想问,是可怜她没有爹爹吗?是可怜她单方面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当作父亲吗?是可怜她像个小乞丐一样,去讨要‘父爱’吗? 施将云也没有把话说尽,他才没有可怜她,他只是亏欠了她,欠她许多,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他要替木庆熙完成心愿,无论是什么心愿,无论他要付出什么。 施将云回了自己的小院,李厚在等他。 李厚:“公子的信,属下从未偷看过。但是,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您在给皇后娘娘的信里,写了什么?” 施将云:“你从前不好奇的,现在怎么了?” 李厚:“因为公子有事瞒着我,您可以对王将军撒谎,但您不能连我一起瞒。您那次为什么要带庆熙小姐离开北楚?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同样出自大羽的庆熙姑娘,她是桃族人吧?” 11.第 11 章 北楚同往年一样,在九月末便迎来了初雪。 本应是赏雪吃锅子的日子,怀谷城军营却全线戒备。 李厚的心中却只有五个字:烽火戏诸侯。 三个时辰前,王珏玉收到急报,大羽的四皇子已由大羽皇城抵达顺祥关。这位四皇子,乃大羽皇后的嫡子,他带着少量随从游走于顺祥关和怀谷城交界处。虽是悄悄地来,可实在是反常至极,加之两月前的大羽细作事件,王珏玉不得不谨慎。 北楚皇帝收到王珏玉的急奏后,当即命分管边关防务的太子察合钦亲至怀谷城统筹布防。 大羽四皇子和王珏玉双方都无比焦灼,可始作俑者施将云却坦然地坐在房中读书。在那封给大羽皇后的书信中,他详述了自己在带桃族人返回时如何遭遇了刺客,并恳请母后,这一次让他的嫡亲皇兄亲自来迎他。 李厚满脸愁云:“四皇子出关的事,是公子泄漏出去的吧?” 施将云:“是皇兄先派人来刺杀我的,他总要受点教训。” 李厚:“公子!只接不回您这一件事,就足够皇后娘娘训斥他的了。何苦还要放出消息,引得北楚巡防戒备,此事非同小可啊。大羽的皇子并非您和四皇子两人,若是因此让太子之位旁落,您叫皇后娘娘如何自处?” 施将云倒是丝毫不担心这个:“父皇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如何搜捕桃族这件事上了,朝政多是皇兄在处理,如果不是有母后和孝道二字的压制,我的这位皇兄怕是早就谋权篡位了。他连亲弟弟都要害,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这样一个人,你担心他大权旁落?” 李厚一声叹息:“想来四皇子等不到您,应会尽快离去吧。好在他没有越界,北楚也不至于当即发兵。” 施将云翻了一页书:“北楚当然不会贸然发兵,你不必担心这个。” 施将云让李厚坐下,他却执意不肯:“您故意陷害四皇子的事,怕是瞒不过娘娘和陛下。您一心想得到陛下的认可,如今为了木庆熙引得陛下不满,值得吗?” 施将云啪一下合上书:“我什么时候是为了庆熙了,就是单纯的想教训一下皇兄。你不要乱讲。还有庆熙是桃族人的事,你若是泄露出去半分,就是在要我的命!” 李厚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公子,您不觉得您这话说得,有冲突吗?” 施将云学起木庆熙的‘胡搅蛮缠’:“我说话哪里冲了?” 李厚转开话题:“敢问公子,您打算何时返回大羽?今天的事一旦暴露,莫说察合钦,就是王珏玉也不会放过您!” 施将云:“此事暴露的前提是我的身份泄露了,就算是为了母后,皇兄也不会让我死。否则他也不会用下药那么麻烦的计策了。你去吧,庆熙一会肯定会来找我。” 如施将云所料,李厚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木庆熙就来了。 “云哥哥,你知道吗,太子殿下要在营里休整两日再回皇城。” “将军他们回来了?” 木庆熙摇了摇头:“尚未回来,不过听说快了,那位突然出关的大羽皇子回去了。云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施将云随便胡诌了个占卜的话就把木庆熙搪塞过去了,本来木庆熙的心思也没在这上。 入夜,雪变得大了起来。王珏玉和察合钦等人回营了。 察合钦入将军府,木庆熙同叶玉让、施将云自然是要拜见的。 木庆熙的心咚咚的,她早就打听过了,察合钦曾随北楚使团出使过大羽,他到顺祥关的时间和母亲有孕的时间,完全相符! 察合钦却未过多注意木庆熙,木庆熙刚有点小失望,惊喜就随之而来。 “听说营中新添了位专掌刀法教习的守备,她可在?” 只是王珏玉婉言推辞:“回殿下,木月久病初愈,今日刚能下床。为免冲撞殿下,怕是要改日才能拜见。末将知道殿下欣赏刀法凌厉之人,木庆熙乃木月亲女,她虽年幼,但已初具其母的风范。” 木庆熙:“庆熙见过殿下。” 然而察合钦并未像木庆熙想象中的那样,看她表演一套刀法,只是命下属赏了她一些小玩意而已。 返回小院的木庆熙对着桌子椅子踢踢打打。 “娘,你今天已经完全恢复精神了,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去见见殿下?” 木月把王珏玉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木庆熙的小眼珠骨碌一转:“娘,是你同将军说你身体还不适的对吧?” 木月:“娘本来就有痼疾在身,这可不是欺君。” 木庆熙:“娘,今天殿下没有看我表演。是不是殿下觉得我会的刀法太简单了?娘,庆熙要学偃月刀。” “偃月刀刚猛霸道,你要再长大一些才能学。蝴蝶双刀,刀短而轻不拼蛮力,贴身缠打,走偏取巧,更适合现在的你。” 木庆熙不依不饶:“可庆熙就是喜欢偃月刀,娘舞给我看。” 木月满心无奈,又想让庆熙把心思从察合钦身上移开,便提起一把寻常战场用的九斤重偃月刀。 庭院中,落雪如花,木月一袭绛紫衣衫,单手立刀,一刀横扫出去刚猛无匹。 “偃月刀,是骑战所用的,刀的重心在前,需要借用马的力量一起来带动,目的是破甲和给敌人造成钝伤。刀是百兵之胆,而偃月刀大开大合以力破巧更是刚猛霸道。” 木月挥刀时,木庆熙悄悄后退。 一把特制的宽刃长柄大刀,在其主人的挥舞下,绕至木月身侧,朝着她持刀的手腕而去。 木月大刀横斩,封锁来人的攻击。而那人游走闪避,专寻间隙刺身。 木月卸去长衫大呵:“何人敢闯怀谷军营?” 那人转动手中大刀,银光闪动,飞雪漫卷之间,一身黑色衣衫亦是格外显眼。 木月身高近八尺,那人仅比她略高一分而已,只是身形更为魁梧一些。 木月挥刀而出,厚重的偃月刀在她的手中,力道更显骇人,木月一刀扫罢又接横斩,其攻势可谓连绵不断。那人屡次游走周旋,刀法亦是灵动多变。 木月周身尽是刀气寒芒,那人的大刀被木月的偃月刀狠狠压制着,木月一招斜劈上撩,那人长刀脱手,就在木月的刀刃横向来人 脖颈处时,庆熙突然叫了一声: “爹爹!” 随着木庆熙的一声呼喊,木月急忙收刀。 木月:“太子殿下?” 冷冷月色,察合钦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 木月心中大呼不妙,只得勉强用言语周旋:“娘没事,庆熙不用担心。可是你义父回营了?” 察合钦的眼里露出玩味之意:“你便是那位来自大羽顺祥关的守备,木月。” 木月放下偃月刀,拱手行礼道:“末将木月,见过太子殿下。” “像你这般身手,大羽竟舍得放你走。” “回殿下,大羽无女将,末将自是无用武之地。” 木庆熙跑到察合钦身前,抱着察合钦:“爹爹。” 察合钦看着木月:“她叫我爹爹?我与木守备可曾见过?” 木月去拉扯木庆熙,但拽不动。察合钦的黑色衣摆被木庆熙牢牢攥在手里。一拉一扯,嗤啦一声,察合钦的绸制衣衫被扯开了,一双长腿尽显无疑。 木月连忙叫长清来带察合钦去更换衣衫,可叫了半天都无人回应。木月这才意识到,今夜这一出,怕是王珏玉安排的,木庆熙也应有份参与,只是木月不知王珏玉是出于何种心思。 木月:“殿下于庆熙有救命之恩,是以她视殿下如父如君。只是庆熙年幼顽皮,尚不懂君臣有别,言语间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木月用眼神警告木庆熙,可木庆熙不受人威胁。 “爹爹,爹爹,察合钦就是庆熙的爹爹。” 木月很崩溃:“末将教女无方,请殿下恕罪。” 察合钦一步一步走近木月,他抬起手掌:“木守备可认得这疤?” 木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心中却大惊。如何不认得!她当初就是借着治伤的名义把人诓进自己的小院的。 察合钦:“这伤口处理得可是粗糙得很呢。” 木月决定咬死不认,无凭无证的,他又不记得她的容貌。 木月:“殿下时常亲征,自当知晓,战场之上处理伤口往往不太会考虑美观。” 察合钦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女人,无论她是不是当年在顺祥关丢给他几块碎银子的那个骗子。 “木庆熙随意直呼太子名讳,此乃大不敬之罪,木守备一句教女无方,就打算这么轻轻揭过吗?” 木庆熙突然开了口:“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庆熙言语有失也是没有父亲教导的缘故,所以说起来,还是爹爹的错。” 木月:“敢问殿下,要末将如何请罪?” 察合钦:“如果木庆熙当真是我的女儿,父女之间一时玩笑,自当无妨。” 木月后退一步,察合钦逼近一步。 木月:“虽说庆熙已拜叶大人为义父,但既然殿下有此意,我想庆熙也愿意多一位义父。” 木月看了眼庆熙:“庆熙,还不拜见义父。” 木庆熙摇了摇头:“什么义父,明明是庆熙亲生的爹爹。” 木庆熙打定了主意,她不能辜负施将云为她创造的机会,这个爹她认定了。 12.第 12 章 “五郎~” 察合钦的一等侍卫费沉,亲自带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来到木庆熙母女的小院。 女子的呼唤,婉转多情。一双看着察合钦的眼,有嗔、有念、有恋。女子摘下斗篷,缀着粉碧玺与珍珠的头冠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木月见状心中大喜,行了个拱手礼,抱起木庆熙就要回房。 木庆熙在木月怀中像条离了水的鱼,挣扎扑腾。木庆熙瞪了一眼费沉,这个人竟然在关键时刻擅自带人闯进来。当真可恶。 察合钦没有回应女子,只在问罪费沉:“我同木守备切磋,你未经通报就敢闯进来。该当何罪?” 费沉单膝跪下,尚未开口。那女子便走到察合钦面前旁若无人的倾诉起来: “五郎是在说费沉,还是在说我?” 察合钦:“费沉。” 女子拦下欲请罪的费沉:“你明知道,你身边的人是不敢拒绝我的。” 察合钦:“我的随从要以叶大小姐的命令为先?” 女子正是王珏玉的长女,叶娜让。 叶娜让:“是他们知你心意!自你两年前册封太子后,你我就再未相见。有母亲阻拦着,我不找费沉如何能见到你?你称赞木庆熙,又借故来怀谷军营,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见我吗?” 察合钦既不让费沉退下,也不让他起身,好似故意留着他在这里。 察合钦:“你是想让我陷入垂涎臣妻的流言吗?” 叶娜让闻言,悲从中来,欲泣又止。 “当年的事,我和母亲父亲都奋力抵抗过,可颜氏势大,你要我们小小叶家如何相抗?你刚成了太子,就迎了颜家小姐为侧妃,同她生育子嗣,还因她而赏赐颜家,你叫我情何以堪?” 察合钦:“叶大小姐今日,因何而来?” 叶娜让:“即便我已嫁入颜家十一年,人前人后,你也从未叫过我叶夫人,不是吗?如果我今日不来见你,再见又要是何年?” 察合钦:“听闻颜公子依旧惶恐不安?” 叶娜让拭去眼角的一滴泪:“颜家宗老劝他同我和离,以保颜家万全。” 察合钦看了眼贴在窗子上的两个人影,心中觉得好笑。 “世人都说,颜公子对叶家大小姐百依百顺,如果娜让能同颜公子夫妻同心,那颜家宗族自是要多上许多烦恼。若是外界再有什么青梅竹马的流言,颜公子也定有勇气冲冠一怒为红颜。” 叶娜让一头雾水:“五郎是何意?” 察合钦贴近叶娜让的耳侧,轻声说了几句。 叶娜让愁容尽散。 “娜让!” 王珏玉带着李迎风、吴莲清而来。 王珏玉:“末将见过殿下。娜让为何在营中?” 叶娜让妩媚非常:“母亲何必明知故问,您不是知道女儿在这,才特意过来的吗?不过既然母亲不欢迎女儿,那我走便是了。夫君还在府中等着我呢。” 王珏玉听到夫君二字,心中倍感不妙:“你父亲染了风寒,你理应去探望。” 李迎风:“大小姐,末将替您打灯。” 叶娜让一甩斗篷,高傲地跟着李迎风离开了。 王珏玉向察合钦行了礼:“娜让打断了殿下和木月的切磋,还请殿下恕罪。” 察合钦看了眼窗子,偷听的人影已经不在。 察合钦:“无妨。” 屋内,木月一手按着木庆熙,一手捂着她的嘴。这是木月第一次觉得木庆熙叛逆,她竟然想去和太子滴血验亲。 王珏玉推门而入:“月儿和庆熙这是在练武?太子殿下还在外面。” 木月不得不松开木庆熙:“殿下在和大小姐讲话,我们母女探讨一下擒拿手。” 木月拱手行礼:“末将身上不适,实在担心会冲撞到殿下,还请将军恕罪。” 木月不喜欢这个察合钦,只听他同叶大小姐的交谈就可知,此人非善类,木庆熙不能以他为父。 可木庆熙不知道木月的心思,在木庆熙心里,她认父和母亲愿不愿意认这个夫君,是两件事。 王珏玉拉起木庆熙的手:“那就让庆熙再给殿下行个礼吧。” 木月拽住木庆熙:“庆熙染了风寒,也不宜再见殿下。” 木庆熙:“娘,我没有风寒。” 木庆熙掰开木月拽着她的手,自己跑了出去。 木月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出去,就听到木庆熙说了四个字:滴血验亲。 木月和王珏玉对视一眼后,当即出了屋子。王珏玉浅笑不语。 木月:“庆熙又在说胡话了。” 费沉阴沉沉地看着木月母女:“殿下万金之躯,怎可有损伤?木守备的女儿也太过顽劣了。” 察合钦:“杖责二十。” 费沉:“殿下责罚,属下自当领受。但是殿下,您不能由着这个孩子滴血验亲呐!” 木庆熙气势汹汹地问道:“这个孩子?是单指我吗?” 费沉:“殿下三思啊,这木庆熙的年龄若属实,她,殿下三思。” 木庆熙不知道费沉在说什么,但王珏玉清楚,木庆熙出生时察合钦尚且在孝中,而且是他在出使大羽时,同木月相识‘相知’的。这样的事,若是被御史知道,怕是要上奏陛下。 王珏玉:“费大人多虑了,小孩子的年龄,长两岁少一岁,都是无妨的。” 费沉:“王将军,你其心可诛。” 王珏玉笑了笑:“那本将倒是要问问费大人,你深夜将小女娜让带到这里是为何?你又致太子声誉于何地?” 费沉别过头:“我这也是没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费沉心想,殿下同叶娜让之间的流言从未停止过。纵使落得个垂涎臣妻的难听名声,也好过因孝期与大羽女子私相往来,背负悖礼失德的千古骂名。 察合钦:“滚下去。” 费沉垂头丧气地退下。 察合钦低头看着木庆熙:“滴血验亲?若你同本太子并非父女,你、你的母亲还有王珏玉,你们都是杀头之罪,你可还要滴血验亲?” 木庆熙想都没想:“庆熙年幼,一时的玩笑话,只为讨殿下一笑而已,殿下莫当真。” 察合钦:“王珏玉取水、碗来。” 木庆熙的脸都青了:“殿下?” 察合钦:“你当北楚的太子是什么?由得你肆意胡闹 。” 王珏玉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几个时辰前,木庆熙对着她一口一个太子是她的爹爹,说得头头是道。她也试探过木月,木月托病拒绝见太子的态度,也实在是可疑。 是以,王珏玉暗自盘算,不妨给木庆熙提供机会,让她试一试,即便木庆熙同太子无关,闹出事来,罪过也多在木庆熙和木月身上。王珏玉自己顶多落得个识人不明的罪名,也未必保不下木庆熙母女。一旦此事为真,于王珏玉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谁承想,费沉找来了娜让,这才让她不得不露面。 王珏玉亲自去取水,一去一回,她在脑中快速思索着。她还是觉得此事有胜算,木月,她太心虚了。她一定和太子有关系! 可木庆熙就没有王珏玉这般淡定了。 “滴血验亲是庆熙一人提起的,也是庆熙一个人要做的,您是堂堂太子殿下,为何要牵连无辜?要杀,就杀我一人。” 木月:“还请殿下饶了庆熙一次,末将定当严加管教。” 察合钦递给木庆熙一把匕首:“庆熙,有胆量,但计策谋略尚缺。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做到知己知彼。” 察合钦谈话间,便握着木庆熙攥刀的手,划破了她的手指。 这一刀实在是突如其来,木月未来得及反应,一滴血便由木庆熙指尖滴落到水碗中。 察合钦又告诉木庆熙:“如果在一件事里,你分辨不清好人和坏人,那就全部带走,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木月觉得,察合钦应是相信了庆熙的话,认为庆熙就是他的女儿。但木月不明白,无凭无证,仅仅是木庆熙的一人之言,察合钦,为何? 察合钦将自己的血同样滴入水碗中,两血汇作一体。 察合钦看着木庆熙笑了起来,他将木庆熙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父亲母亲,永远会先找到自己的孩子。” 王珏玉:“月儿,恭喜了。” 木月嘴上说着多谢将军,心里却在反问,喜在哪里?早在大羽时,她就听到过察合钦的暴戾行径,他刚刚都教了庆熙些什么啊? 木庆熙欢呼雀跃,她真想告诉全天下,她有爹爹了,她的爹爹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父女团聚,有人欢喜,自然有人不悦。 王珏玉瞥了眼院外,她知道自己刚刚去取水时,叶娜让在后面悄悄跟着她呢。她这个美丽却不聪慧的女儿,还在妄想着成为太子妃,成为北楚皇后。 若察合钦没有成为太子,娜让自然会是他的王妃。可北楚皇后预知军谋,非文武双全之人不可,太子妃之位空悬,当然也不是因为整个北楚都寻不到一位文武兼备的女子,更不可能是察合钦还心系着娜让,那是察合钦不愿迎娶世家将门之女为太子妃。 可平民女子,若想两者兼顾,自然是比登天还难。所以,王珏玉才在认下木庆熙这个义女后,对着木月,一口一个月儿地叫着。庆熙是她的义女,她将木月视作妹妹,合情合理。 怀谷城将军的义妹,既有身份,又无显赫母家威及皇权,再适合察合钦不过了。 对王珏玉而言,眼前只有一事,那就是她不知道察合钦同娜让讲了什么。 13.第 13 章 王珏玉的书房里,一片狼藉。 叶娜让又将笔架推倒。 王珏玉不想叶娜让破坏自己的计划:“太子还在,你就这样胡闹,你就不怕他看见你这个样子吗?” 叶娜让:“人前端庄,人后使性,五郎从来都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倒是母亲你,口口声声王氏的骄傲,可背地里居然给太子举荐女人。母亲是想扶持一个大羽人做北楚的太子妃吗?” “你和太子说了什么?让他迎你入太子府做侧妃?我王珏玉乃王氏掌政公主的后人,我的女儿绝不能与人为妾,无论对方是太子还是皇帝。” “在母亲眼里,我就只能是侧妃?因为我不会武功?因为北楚旧例?察合钦是什么人,母亲难道不比我清楚吗?什么祖宗规矩,只要是他想做的,便没有不成的。” 王珏玉不希望叶娜让掺合到太子和颜氏之间,还是决意好言相劝。 “有颜氏宗老相劝,颜公子已经不像过去那般执拗了,哪怕是为了整个颜家,他也愿意同你和离。你签了和离书回家,无论是终身不再嫁,还是另觅良人,母亲都支持你。你何必要铤而走险去掺合太子与颜家的事?” 叶娜让拨开王珏玉拉着她的手:“母亲既然猜到我要做什么,就应该知道,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放过颜家。如果不是姓颜的强娶,察合钦成为太子那日,我就会是这北楚的太子妃。” 叶娜让走向门外:“我现在就回颜家,告诉我的夫君,再见察合钦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爱的人是他。还有,此事是太子定下的,母亲,你拦不住。” 叶娜让离开后,王珏玉陷入思索之中。 叶大人进了书房,一边拾起地上的散落之物,一边询问王珏玉发生了什么。待王珏玉讲了娜让的事之后,叶大人出起了馊主意。 “趁着娜让还没走远,直接扣下她完事。” 王珏玉瞪了一眼叶大人:“糊涂。我们把她扣下,保的是谁?是颜家。她今日走这么一遭,无论颜家将来如何,我们都摘不出去了。何必再因此得罪太子。陛下久病缠身,想来也是大限将至了。她要折腾就让她折腾去,我说也说了,劝也劝了,不撞南墙她是不会回头的。” 叶大人唉声叹气:“其实,若无木月和太子的事,事情也不会这么麻烦,夫人何苦来哉。” 王珏玉:“你隔三差五地陪着玉让和庆熙玩耍,庆熙看你和玉让的眼神你瞧不出来么?那丫头对着你一口一个父亲,满心的羡慕藏都藏不住。如今她已经推测出自己可能是太子的女儿了,你想她能按住此事绝口不提?与其来日她通过别人同太子相认,我们何不把这个人情攥在自己手里。” 木庆熙还在同察合钦玩举高高飞啊飞的游戏,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母亲做了别人向上的梯子。 木庆熙:“爹爹会常常来看庆熙吗?” 察合钦:“庆熙不想去太子府?不想做公主吗?” 木庆熙环抱着察合钦的脖颈:“当然想。如果庆熙成了公主,从前笑话我没有爹爹的人就不敢笑话我了。” 察合钦对木庆熙的回答很满意。 察合钦:“那庆熙为什么要问我是否会常来看你?” 木庆熙瞄了一眼木月:“娘不想去,庆熙要陪在娘身边。” 察合钦轻轻把木庆熙推向木月:“那庆熙去劝劝你娘。” 木庆熙:“娘,爹爹让我劝劝你。” 木月勉强开了口:“庆熙的目的是和爹爹相认,而不是去太子府对不对?而且娘是大羽人,如果娘去了太子府,会惹人非议的。” 木庆熙有点不开心:“非议?娘和爹爹在一起,就会有人议论娘,会让娘丢人?” 木月和察合钦同时一怔,木庆熙这话,听上去对,可总觉得别扭。 察合钦浑身不舒服,是他让木月丢人了?他哪里丢人了? 察合钦看着木月:“因为觉得我丢人,所以索性把我忘了?” 木月总觉今日很长,她想说点什么把察合钦打发走,可木庆熙把话口抢走了。 木庆熙信誓旦旦地说道:“娘记得爹爹的,‘眉心一点红’,就是娘告我的。” 木月:“殿下,末将久病方愈,实在是体力不支,还请殿□□谅。” 察合钦摸了摸庆熙的小发髻:“爹爹一定会让你成为公主,只是庆熙要暂且等一等。” 察合钦离开怀谷城后,大批的赏赐被抬进了木庆熙的小院。流言四起,有人有意,有人无心,父女一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察合钦不仅没有阻止流言,反而有推波助澜之意,流言越凶,他送到木庆熙那里的东西就越丰厚。 御史的奏本,察合钦喜闻乐见。他就是要所有人知道,过去那几年,他所有的谨小慎微都是演给他们看的。暴戾也好,忤逆也罢,他再不堪,他们也只能匍匐在他脚下。 木庆熙七岁那年,二十九岁的察合钦登基称帝。 后位悬置,有人说是因为叶娜让,也有人觉得是为了木庆熙的生母。这些人中,属李迎风的言辞最为夸张。 “要让我李迎风说,陛下之所以还未接庆熙入宫,都是因为木月迟迟不肯点头做皇后。这普通的公主,哪及得上皇后所生的公主尊贵呀。” 吴莲清是最谨慎的:“迎风,你要慎言。陛下何时立后,立谁后这岂是咱们能议论的。” 李迎风不理吴莲清,改去逗施将云:“我们云儿怎么越来越沉默寡言呀?是不是担心庆熙入了宫,你就见不到她了?” 施将云每每听到这样的话,都羞得以扇遮面,快步离开。 木庆熙向来是没有反应的,一来她听得耳朵都麻木了,二来她不懂,玉让同她的亲姐姐也甚少能见到,可她们照样是亲姐妹,所以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最急的当属王珏玉了,察合钦在登基前曾多次来探望过木庆熙母女,自然无可避免地见到了进入‘冬眠’状态的木月。 王珏玉揣测不出察合 钦是何想法,若说不介意,察合钦来得次数变少了。若说他介意,可宫里的御医又时常奉察合钦之命来给木月请脉。 王珏玉焦躁木月母女的同时,叶娜让和颜家也让她感到不安。 颜氏的宗老们集体跪求叶娜让休了颜公子的事,在皇城传得沸沸扬扬。可偏叶娜让,大庭广众梨花带雨,对着颜公子一口一个,‘夫君莫要弃我’。 面对叶娜让的柔声蜜语,颜公子无比动容。十二年,他刚刚捂化了叶娜让的心。还没体会到夫妻情深,还没过上替她画眉裁裳的好日子,他怎么甘心就此放手。 颜公子认定,一切都是察合钦的错!还有他的妹妹,也是因为察合钦的逼迫,才会为了颜家嫁给察合钦。颜公子觉得,只有杀了察合钦,他才能阻止悲剧重演,他才能留住自己的爱妻。 他的叶娜让哭着求他不要冲动,她说她愿意以死来换取他和颜家的平安,他不肯,她又说,愿意和他远走高飞,即便是一贫如洗,即便是风餐露宿,哪怕是永远被察合钦追杀,她也要同自己的夫君厮守。 ‘自己的’、‘夫君’。只要有叶娜让的这两句话,颜公子自认,就是死也无憾了。既然颜家容不下他们这对苦命的鸳鸯,那他们就走!去大羽,去没有察合钦的地方。 几经策划,颜公子带着叶娜让逃了。 刚出清水关,察合钦的追兵就到了。只是颜公子判断错了,他们不是来追皇帝陛下的心上人的,而是追他这个逆党,通敌的大罪人。 颜公子不明所以:“我是要逃去大羽,可我何时通敌了?” 叶娜让甩开颜公子的手:“颜公子就认了吧,你和大羽往来的每一封书信,陛下都看过了。你何苦擒着我,来要挟陛下饶命呢。” 颜公子看着叶娜让。她的样子,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是了,这是这十年来,她一贯的模样。她无数次说着恨他,她要他死,要他全家都死。所谓的通敌书信,想来也是叶娜让拿了他的字迹去叫人模仿的。 他们‘夫妻情深’时,她曾央着他一起写字,‘羽’、‘楚’、‘废’、‘杀’……,每一个字,叶娜让都混在诗词歌赋中,要他写下过。 颜家通敌大羽,全族斩立决。 颜公子的胞妹,那位嫁予察合钦多年的颜妃,大闹了一场。察合钦念在她入宫多年,从未有过惹事生非,且又育有子嗣的份上,未曾追究。 在这场风波之后,叶家接到圣旨,怀谷城守将王珏玉接任皇城兵马指挥一职,负责内城巡防,外城巡捕,叶大人也跟着调入京师。 圣旨里,自然也提到了叶娜让,忠勇首告,有擒奸的大功。叶娜让,获封县主,赐立县主府,除年俸外,逢年节宫里亦单独赏赐各种绸缎珍宝。 王珏玉同叶大人,送走传旨的太监后,立即前往了叶娜让的县主府,却被门口的小厮挡了回去。 “指挥大人、叶大人,二位请回吧,县主交代了,叶家人她一概不见。” 14.第 14 章 “走水了,走水了!” 县主府,火光冲天。 看门小厮:“县主!” 王珏玉和叶大人奔入府中。 “娜儿,娜让。” 王珏玉夫妇寻找呼唤着叶娜让,府中侍卫以及侍女取水救火。 王珏玉拽住一名侍卫:“县主在哪里?” 侍卫指了指烈焰滔天的正房:“县主她还在房里。” 县主府的下人们拼尽全力才拦住闯火场的王珏玉夫妇。 “指挥大人,火势太大了,进不得啊。” 王珏玉:“我的娜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堂堂县主府怎会起火?为什么火势如此迅速?” 侍卫和侍女跪倒一片:“回指挥,县主自昨夜起,就不许侍女入内了。但今天早晨,县主还隔着门窗同侍女讲话,我们实在不知,房内为何会突然起火。” 待府中人扑灭大火,房内,只有一具难以辨认的尸身,头上还戴着那顶叶娜让最为钟爱的碧玺冠。 王珏玉抱着尸体:“是谁害我的女儿,是颜妃?” 叶大人想要拉开王珏玉:“夫人,颜妃高热多日,意识恍惚,太医宫人亲眼所见,她如何能出宫来害娜让啊?” 王珏玉:“那就是她指使的!” 叶大人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侍卫侍女:“王指挥精神恍惚,这才说了胡话,陛下定然不会责怪。可你们若是出去乱传……。” 无需叶大人把话说全,县主府的下人们便纷纷保证,绝不会信口开河议论指挥大人。 就在县主府的偏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里坐着位覆着面纱的女子,一阵风过,女子的面纱轻轻飘起。一张鲜艳且十分年轻的脸,是叶娜让,十四岁的叶娜让。 叶娜让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看略略变小了手掌。十四岁的身体,多么的年轻。 她始终记得,从前,她刚满十四岁那年,便成了北楚第一美人。风华绝代的美人与十九岁战无不胜的亲王,那是叶娜让和察合钦最情真意切的时光。 她顽皮爱闹,她撒娇撒痴,她毫无心计,一个不聪慧又没有显赫家世的美丽女子,注定了是要被人争夺的。强娶她的人该死,可利用她的人同样也该死。事情是一起做的,凭什么察合钦是杀伐果断,而她就是蛇蝎毒妇? 一缕常人不能察觉的桃花香,自叶娜让身上散发而出。 叶娜让亦觉匪夷所思,世上居然还有这等秘药。人格重置、逆龄重生,即便不是绝顶聪明,只要不是空有美貌,那就足够了,叶娜让愿意为此赌上一切。还好,重置到的人格,不是慵懒,不是愚蠢,不是随性。只待三年国丧一过,她就会重返北楚皇城,希望届时,察合钦的子嗣能够死绝了。 叶娜让‘死亡’的次日,察合钦才收到宗人府呈报的奏折,刑部和宗人府在查验后,判定叶娜让死于意外。察合钦沉默许久后,下旨以郡主之礼厚葬叶娜让。葬礼过后,察合钦又借此事恩赏了叶家。 王珏玉和叶大人陷入悲伤之中,各自责怪着自己。 木庆熙则日日陪伴着叶玉让。玉让的身体本就孱弱,骤然经此大悲之事,越发不好了起来。太医来了几轮,都只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木庆熙实在担心叶玉让,便背着母亲,将几个桃夕花瓣分数次掺入叶玉让的饮食中。叶玉让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健康起来,王珏玉夫妇不明真相,只觉得是木庆熙的宽慰起了作用。 木庆熙窃喜时,被木月拆穿了。 “你给玉让用也就用了,但以后,绝不能把桃夕当作救死扶伤的工具。” 木庆熙感到很意外,她明明是悄悄地办的,就连宫里的太医给玉让把脉,都没探出丁点异样。 “娘,你怎么知道的?” “凡是用过桃夕之人,身上都会自带桃花清香。只是那味道,只有桃族成年的女子能闻到。你打量着,自己做得隐蔽呀?” 木庆熙笑嘻嘻地:“玉让太苦了嘛,如果不是她因着姐姐的事伤心过度,我肯定不会贸然使用桃夕的。娘你放心吧,等咱们进了宫我会把桃夕藏好的。” 木月腹诽,察合钦名声不好,她才不要和他相处。 就在木月不断以各种方法,尝试打消察合钦让她们母女入宫的想法时,察合钦下了一道明旨给木庆熙母女,待三年国孝过后,木月便以兵马指挥义妹的身份,由叶家搬入宫中的凤凰楼,木庆熙则享公主待遇。 接到这旨意时,施将云闷闷不乐:“在北楚,凤凰楼是皇后的象征,陛下给予月姨皇后的待遇,可却没提何时举行皇后的册封礼。就连庆熙也是,只有公主的待遇,那封号呢?” 王珏玉当然也知道这里面的微妙,可她有什么办法,每次陛下出宫来探望木月母女,木月都在病着。有时是真病,可大多时候都是装的。装病就算了,还时不时扮傻。如果不是王珏玉在一旁周旋,恐怕连这道入宫的旨意都没有。 王珏玉恨铁不成钢:“宫里可不比叶府,妹妹一味躲懒可会害了庆熙。” 木月本就烦躁,王珏玉还端着个姐姐的架子来同她讲这个。 “当初若不是姐姐设计,陛下根本不会见到我,我又如何会有今日的烦恼。” 王珏玉无言以对,如果当初她没有做这样利己的事,或许娜让就不会死了。 相顾无言。 三年后的初雪日,察合钦以全副皇后仪仗迎木庆熙和木月入宫。 木庆熙两个小发髻上的丝带,是施将云亲手所系。她脖子上的金锁项圈,也是施将云亲手为她戴上的。 “愿庆熙,一世平安喜乐。” “云哥哥,等我见到爹爹,就让他许你和玉让随时可以出入皇宫,这样我们就还能天天在一起了。” “真是个傻瓜,你以后要叫陛下父皇。什么爹爹呀,叫人笑话。” “云哥哥才是傻瓜。” “庆熙十岁了,要照顾好自己。在宫里切记要谨言慎行,傻瓜这样的词万万说不得。” “我是公主,北楚唯一的公主,除了娘和爹爹,我最大,我才不怕。” 陪庆熙一起入宫的长清,来催促了:“公主,吉时已到咱们要入宫了。” 施将云跟 着庆熙和木月乘坐的朱红马车走了很久,直到她们入了宫门,他才慢慢转身离去。 宫内有烟火飞上天空,绚烂得如同庆熙的前程一般。 庆熙回家了,或许他也要回家了。北楚公主和大羽皇子,永远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一直暗中跟着施将云的李厚,缓缓走到施将云身后。 “其实公子有机会带庆熙小姐一起离开北楚的。” 李厚连忙摆手:“我不是说把庆熙小姐交给您父皇,我是说可以瞒下她的身份,带她一起回大羽。皇后娘娘最疼爱您了,或许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施将云:“我连自己几时回家,都提前向父皇请示,带庆熙回去?我怎么向父皇交代她的身份?北楚公主还是王珏玉的义女?我护不住她的。” 凤凰楼里,木月压着心中烦躁,端坐在凤位上。 三十三岁的哲贵妃为众妃之首,她领着其余妃嫔向木月行礼。 这是木月第一次见到颜妃,她站在人群中,低眉顺眼沉默寡言。 “贵妃还真是贤惠,生了皇长子又熬了这么些年,如今却要对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行礼问安。” “嘲若!你小点声。” 木月抬头:“是谁在说话啊?” 木月不想理会这样的事,可她初来乍到,若今天不立个威,等到明日雪停了,她的庆熙岂不是随意叫人欺负。 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妃子互相看了看,哲贵妃上前一步,先对着木月行了礼。 哲贵妃:“那嫔,陶美人,还不见过月娘娘。” “嫔妾那嘲若问娘娘安。” “吴陶哥见过月娘娘。” 那嘲若的礼行得十分随意,那位陶美人倒是对木月有几分敬重。 木月:“那嫔,你与哲贵妃都为陛下生育了子嗣,你们都是一样的有功之人。只是四皇子年幼,你身为母妃要以身作则才是。陛下仁孝,恪守礼法,先皇的三年之期虽已过,但又逢太后忌日,这才推迟了本宫的册封礼。那嫔虽替本宫心急,可也要顾念陛下的心情。” 那嫔一怔。 陶美人:“月娘娘,那嫔言语有失,皆因她哀思难遣之故。还望您念在过几日就是五皇子忌日的份上,宽恕她这一次吧。” 那嫔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木月,怎么这样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说得她好像在嫉妒哲贵妃似的,还给她扣上了不体恤陛下的罪名,真是气人。 那嫔:“臣妾失言,还请月娘娘宽恕。” 木月点了点头:“既是五皇子的忌日将近,那嫔就多抄几份《地藏经》为五皇子祝祷吧。” 那嫔无法拒绝不说,还不能真的不高兴,毕竟是抄给她自己的孩子的,当真是憋屈。 众妃告退后,木月心中不胜其烦。她百来岁的人了,还要跟几个小姑娘斗嘴皮子。 “月娘娘,出事了。” 察合钦送来侍奉木月的大宫女如意,一脸凝重地来向木月通报。 “何事?” “娘娘,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起玩耍后,竟双双薨逝了。” 15.第 15 章 北楚,司天监正使急报:“启禀陛下,一夜前尚且平和的星象,今突生异变。彗犯轩辕,彗尾入太微。此象恐殃及满朝,致权柄旁落、天下动荡。” 司天监正使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争论。有说木月乃凶煞,入宫当日就克死两位皇子,若留她居凤凰楼,江山危矣。也有人说,星象之言不可一味听信,彻查原委方是根本。 王珏玉则带领少部分大臣,替木月周旋:“北楚皇后从不似别国那般,仅仅是统摄六宫,奉持宗庙。皇后预知军谋,同陛下一样身系天下安危巨任,也因此注定了后位阳气之重。女子为阴,阴阳相激才是皇嗣遇难的根本原因。况且司天监也说了,只要暂缓册封礼,静修祈福便可化解相冲。” 同王珏玉交好的臣子附和道:“星象固然重要,可查处真凶才是根本。若叫凶手藏在星象背后肆意妄为,这才是后宫和陛下的灾祸啊。” 凤凰楼里,木月久久不语。 木庆熙摇了摇木月手臂:“娘,宫人们在议论,说咱们要被赶出宫去。” 木月原也不在乎,甚至觉得如果能借此机会,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好事。只是她在去看过大皇子和二皇子之后,决意留下。 “庆熙,娘要查出真凶。” “两位皇弟是被人害死的?他们害了人,然后嫁祸给娘?” 木月将声音压得很低:“还记得娘嘱咐过你什么么?” 木庆熙点点头:“绝不能提及桃夕的事。” “庆熙好好待在凤凰楼,不要在宫里肆意乱走。娘担心,宫里藏着个和娘一样厉害的人。敌在暗,我们在明,庆熙我们很危险。” “娘放心,庆熙知道分寸。” 一个时辰前,木月去皇子院看过两位突然过身的皇子。 大皇子的生母哲贵妃还有二皇子的生母颜妃,悲痛欲绝。 尤其是颜妃,抱着二皇子的尸身,在雪中苦求太医,叫他看在二皇子也是陛下儿子的份上,再救救二皇子。 内廷仵作轮番查看两位皇子,宗人府将所有侍奉皇子的人都抓了起来,一个一个细问。 “昨日未时,两位皇子一起去了演武场。到了酉时,大皇子和二皇子又一起温书,直到各自回宫都无任何异样。” 哲贵妃和颜妃的宫人,也是亲眼见着自家小主子睡下的。夜里值夜的宫人也并未发现任何不对之处,夜里二皇子还用了些许茶水。 掌管宗人府的萧王,是皇子们的叔父。 萧王:“卯时,两位皇子要去书房了,你们却如何都叫不醒他们。但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有体温的。两人竟几乎在同一时间没了气息?” 萧王看了眼仵作。 仵作:“没有任何用毒的迹象。” 萧王来回打量着房内的装饰摆件:“所食之物与这房里的摆设也并无相克之处。” 刑部和大理寺官员基本排除了常规他杀的可能,无计可施之下,便试探性提出了‘巫蛊’之说。 萧王:“两位大人要慎言。案情我会如实呈报陛下,至于是否是巫蛊,只能由陛下来决断。” 在场之人,都不明白,木月为何毫不避嫌地出现在这里。前朝为着星象之说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而这位风暴中央的月娘娘,竟然堂而皇之地与他们讨论案情。 宫里宫外众口纷纭,木月当然清楚。 “娘,你打算怎么查?我听宫里人说,这是星象,是巫蛊。是桃夕吗?” 木月不得不承认,越是处于险境,庆熙越是伶俐。 木庆熙被木月拉到隐蔽处。 木月:“症状很像。如果是桃夕,那这个人在量的把控上很精准。既让人在一夕之间,悄无声息地失去气息,又保证了受害人的身体不会重返十四岁。” 木庆熙敛去孩童天真:“但我们不能把这个猜测告诉任何人,包括父皇。就算父皇相信此事与我们无关,他也会害怕。这样可以悄无声息取走男子性命的东西,娘,桃夕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娘独有的吗?” 木月:“你看窗外那如桃花花瓣般的雪。这是只有我们桃族人能看到的景象,以祭祀之舞将其融合为桃夕花。男子使用整朵桃夕和女子一样,都能拥有十四岁的身体,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会在一夕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就如同花朵凋零一般。” 木庆熙疑惑:“如果用很少的量会怎么样?” “这个娘也不知道。毕竟很少有族人会用它来害人。” “宫里这么多人,娘怎么找?也看那人是否会怕冷吗?” “对方不一定是桃族人,桃夕凝结成型后,寻常人也是能看到、碰到的。庆熙只要谨慎些,不要让人察觉到你不怕冷就好了,至于找人的事,娘会处理好的。” 察合钦的春政殿里,萧王刚刚禀报完案情。 察合钦单刀直入:“你怀疑是厌胜之术?” 萧王:“臣弟不敢。或许还有何种隐情,是宗人府与刑部尚未发现的。” 察合钦拍了拍案卷:“皇子身边侍奉的人都查过了,衣物、饮食、寝殿都无纰漏,巫术!” 察合钦的母妃,就是被先皇后陷害使用巫术而死的,如今他才登基多久,就敢故技重施来陷害木月。 察合钦:“先皇后的母族都清理干净了?” 萧王:“回皇兄,绝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察合钦思索片刻:“你知道,朕是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的。” 萧王:“若是毒,北楚地处极寒之地,论草药毒物,大羽更得天独厚。几年前,大羽曾派细作潜入我朝,莫非是大羽人所为?” 察合钦遣退下人:“大羽仁宗驾崩,亦是这般突然。” 萧王:“大羽对外的说法是病故。” 察合钦:“若是病故,当今的大羽皇帝又如何会这般癫狂?父子情深,他是仁宗亲手带大的嫡子,一身骑射本领也是仁宗所授。如果不是另有隐情,仁宗去后,大羽持续二十余年的厉法,又因何而起?” 萧王:“兵马指挥王珏玉有位义子出身大羽。臣弟听闻,这少年不擅骑射,却对药理古籍有着相当独特的见解,想来是幼年时在大羽耳濡目染之故。北 楚名医虽精通治病救人,但在用毒上或许还是大羽人更具天赋。皇兄,何不传了他来?” 察合钦念了几遍施将云的名字:“云影。云,本是天上物,偏与影成名。影,有隐藏之意,心事藏匿难窥真心。云影,这名字起得甚好,很是合他,宣他来吧。” 察合钦和萧王,虽非一母同胞,但一起长大,萧王于察合钦更有襄助之谊,默契自是不必多说。两人四目相交,言外之意无需多言。 一个时辰后,传旨的宫人带着施将云觐见。 施将云:“草民云影,见过陛下。” 察合钦批阅奏折,并未抬眼:“来时路上,传旨的宫人可都对你讲过了?” 施将云:“回陛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骤然离世,草民心中甚为悲痛。两位皇子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定是良将,失此栋梁乃北楚大憾。” “你如何看待,大羽仁宗驾崩之事?” 施将云心中错愕,好在直视帝王属不敬,他方能掩饰一二。 “抬起头来。” 施将云努力稳住心神,垂眸抬头。 “有人向朕举荐你,说你通读古籍,对草药毒物有所了解?” “草民惶恐,略知晓一分罢了,万万不敢称了解。” “十三岁,如此年纪便能古籍,你倒也无需自谦。怀谷军营里应无人能指导你研习古籍,你在投靠北楚前可受过名师指点?你是何出身?” “不敢欺瞒陛下,草民实乃翰林学士之子,家父生前因修撰史书被人扣了大逆的罪名,全家抄斩前,是草民的母亲冒死送了草民出关。” “如此说来,你对大羽仁宗恨之入骨?” “草民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是家父的轻信人言,这才招致灭族之祸。” “朕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回陛下,草民离开大羽时实在年幼,关于仁宗驾崩之事,也只是偶然间听家中长辈提及,是病故。” “你同朕的公主有青梅竹马之谊?” 察合钦的女儿只有木庆熙一位,公主自然指的是木庆熙。 “草民能与公主一起读书习武,是天赐的福分。不敢以竹马自居。” 察合钦走到施将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影就暂留宫中吧,协助宗人府查察验两位皇子的死因。” “草民领旨。” 施将云躬身告退,全然不知察合钦看着他的目光有何等阴鸷。 施将云本想第一时间去见木庆熙,可奈何宫规在上,他如今的身份说白了就是‘草民’。见公主,恐怕以后都没那么容易了。不过,好在他现在能留在北楚皇宫,原本他已经准备让李厚送书信回大羽,打算向父皇请罪后再返回大羽。 施将云在宫道上停留了片刻,好让风,吹干他心中的冷汗。察合钦突然提及他的皇祖考,这根本没办法让他放松心神。除了皇祖考的死因系大羽隐秘外,此事还关乎桃族,关乎庆熙。 施将云不敢细想,如果察合钦知道庆熙身怀桃族血脉,他会如何?是利用?还是保护? 16.第 16 章 两位皇子薨逝的第三日卯时,太医院里为首的几位太医悉数被召进了春政殿。 一个时辰后春政殿传出消息:“陛下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这才出现了短暂的晕眩,只要在茶中添些陈皮、白芍,即可疏解肝气。” 随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察合钦便宣了大臣处理政务。大臣们见察合钦面色如常,此事也就没有引起什么风波。 察合钦用了晚膳后,才想起他已有三日未过问木庆熙的日常饮食了。 凤凰楼的大宫女如意,被召到了春政殿。 “公主这几日都进了什么?” 如意把木庆熙和木月这三日的吃食悉数报了一遍。 “陛下放心,饮食都是经银器以及宫人试过后,才进献给月娘娘和公主的。” 如意微微抬眸看了眼察合钦:“只是月娘娘近两日深思忧惧又担心陛下,所食并不多。倒是公主,小小年纪却似心中自有丘壑,健食善饮,还时常反过来宽慰月娘娘。” 察合钦下令:“以后公主、皇子们的日常饮食皆由各宫小厨房单独烹制。” 春政殿的宫人随即去传了察合钦的口谕:陛下担忧公主,即日起,各宫膳食不再由膳食局统一奉膳。 收到口谕后,那嫔第一个不满:“我的四皇子倒不如一个野丫头了,还要沾她的光,才能在小厨房用膳。” 那嫔的贴身宫女双兰,连忙劝阻:“主子,这是陛下拿公主替咱们四皇子挡刀呢。” 那嫔:“什么公主,册封礼都没办呢,你倒是先给她脸面了。” “奴婢失言。” “你说陛下拿木庆熙给台硕挡刀,此话何意?” “主子您细想,三皇子久居潜邸,性子古怪不得陛下喜欢。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么一去,宫里可就咱们四皇子一位了。陛下是担心四皇子,这才将木庆熙推出去,叫那凶手以为,陛下更看重木庆熙,要是那人再下手,肯定也是先奔着木庆熙而去。” 那嫔打了双兰手臂一下。 “你这是胡乱分析!她木庆熙能替我的台硕挡什么?难不成来日,陛下还能封她为太子。是不是陛下的血脉还有待商定呢。” 那嫔说完,浑身打了个冷颤。 “你说,陛下会不会怀疑是我做的?宫里统共就三位皇子,一下去了两个,那得益的是谁?是本宫和台硕呀!” 双兰紧忙给那嫔奉上一杯热茶:“主子,您说这事,会不会是三皇子做的?” 那嫔又拍了双兰一下:“你若不是打小同我一起长大,我定不会带你入宫。那三皇子只比台硕大了两岁,一个五岁的孩子他谋划得了这等大事!” 双兰揉了揉被那嫔拍过的手臂:“三皇子做不了,那他身边人呢?说不好呀。” “本宫还是觉得这事同那木月有关。” “主子是说,木月真的克了皇子?” “双兰你是糊涂了吗?什么克不克的,本宫是说,是她下的毒。她害死陛下所有孩子,将来她有了皇子,那这皇位不就是她孩子的了吗?” “主子,您说得这个,比奴婢说得更不切实际。” 那嫔双手交叉捂着胸口:“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本宫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绝不能再让台硕出事。而且,也不能让凶手把这罪名栽赃在本宫头上。” 双兰手足无措:“主子,此时此刻,咱们可不能轻举妄动。” 那嫔:“你懂什么,什么都不做就是坐以待毙。你没听见已经有宫人在嚼舌根了,说什么若想查出真凶,就要看此事对谁最有利。你想呀,木月入宫那日,本宫对她不敬,或许她就怀恨在心了呢。世人皆道,大羽人善用毒物。就是她毒杀了两位皇子,然后来陷害报复本宫。” 双兰:“主子!木月若是怀恨在心,只需借宫规,或刁难或惩处您也就是了,没有必要闹这么大吧。” 那嫔信誓旦旦:“本宫不是讲了么,她主要是为了让自己孩子登上皇位,报复本宫是次要,这叫一石二鸟。可真是个狠毒的女人。” 那嫔向双兰招了招手:“双兰,本宫有一计。” 次日卯时。 那嫔的承思宫乱作一团。 双兰在春政殿外求见察合钦。 “陛下,那嫔中毒了,请陛下去看看。” 近侍太监冯贞传了察合钦口谕:“陛下有急奏正在处理,已命太医院鲁太医去救治那嫔。” 双兰还想再争取一下:“可是,那嫔气息微弱,怕是想见陛下最后一面,还请公公再向陛下通传一次吧。” 近侍太监冯贞:“双兰姑娘,长山雪灾引发雪疫,已有许多灾民染疫而亡,陛下心系百姓。姑娘就不要为难奴才了。” 待双兰回到承思宫,木月已经在殿内了,鲁太医正在向她禀告那嫔的病情。 鲁太医:“那嫔娘娘脉象无异,但精神萎靡、气力微弱,此症状和已逝的两位皇子却有相似之处。” 鲁太医满脸大汗:“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探不明病因。微臣早已备下了解毒汤药,只是药性凶猛,一剂便会大伤元气,微臣尚不敢给娘娘使用。” 木月给那嫔搭了脉,又看了眼榻上奄奄一息的人:“那嫔气血充盈、五脏安和,想来能守得住。鲁太医,解毒要紧。” 木月此话一出,那嫔的眼皮抖得厉害。 双兰扑到那嫔床前:“鲁太医,你尚未探明主子是中了何种毒药,怎么能随意给主子用药呢?若主子无大碍,岂不是伤了主子玉体。” 木月:“双兰,解毒要紧,你切莫再拖延了。” 双兰:“月娘娘,您这是何意?” 双兰领着承思宫的宫人推三阻四,拖延时间。直到凤凰楼小宫女前往思政殿首告,在凤凰楼发现了毒药。 消息传到承思宫,双兰终于松了口气:“月娘娘是您!您见我家主子所食毒物不多,尚未危及性命,便亲自来承思宫寻机毒害那嫔。” 近侍太监冯贞:“月娘娘,陛下请您往思政殿一趟。” 思政殿里,双兰跪在殿中央控诉着坐在察合钦右侧的木月 ,首告的凤凰楼小宫女也随声附和。 木庆熙看着双兰信誓旦旦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去将她千刀万剐。 双兰心中忐忑,明明凤凰楼里出了毒药,怎么陛下还让木月坐在他身边! 察合钦:“鲁太医,你可看出这是何毒药了?” 鲁太医捧着在凤凰楼里找出的药粉:“启禀陛下,这药粉里加了白豆蔻、酸枣仁和羊角拗。” 木庆熙不屑地哼了一声。 察合钦:“庆熙可是知道什么?” 木庆熙:“父皇,女儿知道羊角拗是用来治疗脓肿、扭伤的。但若是误食,会呕吐腹泻,严重者则会麻痹致死。至于那白豆蔻和酸枣仁,一个是缓解呕吐腹泻的,一个是令人好眠的。这三味药加在一起,不就想伪造出与两位弟弟相似的死因吗!” 鲁太医虽面色如常,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欣喜:“公主所言甚是,微臣斗胆,敢问公主您可知制造这药粉之人,因何要选用这三味药材?” 木庆熙:“银针验不出来喽。” 鲁太医、察合钦还没说话,双兰倒是抢着开了口:“公主对毒药当真了解。” 察合钦:“拉下去,杖责二十,打完了再拖回来继续回话。” 双兰连连叩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呀。公主,奴婢心直口快,公主大人大量,饶了奴婢吧。” 木庆熙:“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心直口快,你这分明是在暗指本公主就是这制毒之人。你当我听不出来吗!还有哦,我可是睚眦必报的很呢。父皇,打她二十五杖。” 察合钦:“没听到公主的话吗?都愣着做什么,拖下去!” 凤凰楼的小宫女见状急忙开口:“陛下,这毒药粉却是奴婢在月娘娘的妆台里发现的呀。奴婢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小宫女说罢,便看向了木月。 木月本不想让这些陷害她的人失了性命,可奈何,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 木月起身,按着北楚的礼节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察合钦福了个礼:“陛下还是请了那嫔来吧。” 小宫女:“月娘娘,那嫔卧床不起,她如何能来?” 鲁太医上前一步:“陛下,微臣已为那嫔把过脉,娘娘的脉象一息四至,不浮不沉,不大不小,从容和缓,柔和有力,且节律一致。并无用了羊角拗、白豆蔻和酸枣仁的脉迟、脉软以及脉象沉潜之象。” 察合钦心中烦闷,下毒之人尚未找到,那嫔还在这借机兴风作浪。整个皇宫他已叫萧王暗中查了一个遍,却如何也查不出那人下毒的手法以及具体是何种毒药。那个云影只一味地应声迎合,给不出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建议。 察合钦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好一个云影大公子,他再拿不出自己想知道的,不如让他意外死了算了。也省得将来庆熙真的对他产生什么青梅竹马之情。 木月心中清楚,察合钦知道这药粉并非毒害两位皇子的毒药。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察合钦身上散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桃花香。他,同样中了桃夕。 17.第 17 章 那嫔拖着‘虚弱’的身体努力为自己开脱:“陛下明鉴,臣妾的症状虽然与羊角拗三味药的毒发之征不符,但月娘娘宫里有毒药这也是事实呀。” 察合钦:“木月才入宫几日,羊角拗从何而来?倒是你,自称腰疼,向太医要了羊角拗外敷。那嫔你不觉得这个计策太拙劣了吗?” 那嫔也顾不上装病了:“陛下,三年前臣妾骤然小产,至今心有余悸。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薨逝,臣妾实在是担心台硕,这才做了糊涂事。陛下,四皇子还年幼,他不能没有生母照顾呀,请陛下看在四皇子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察合钦:“你恐惧难安,就要拿无辜之人来疏解?” 木庆熙看着那嫔只顾自己卖苦博同情,对母亲没有丝毫歉意,心中很是生气。 但听到察合钦在维护她和母亲,心中有满意也有点得意,她决定恃宠而骄一把,好好给那嫔上点眼药。 木庆熙在心中组织了一套说辞:“那娘娘的栽赃嫁祸做得这般粗陋,是打量着父皇好糊弄,还是别有用心?两个弟弟遇害,满宫里只有两种流言,一是说我的母亲在为自己铺路,二是说您才是幕后的得益之人。那娘娘这是在以身入局?替我母亲消解流言?” 那嫔愣了一下:“公主聪慧!” 察合钦、木月甚至是小宫女,都齐齐地看向了木庆熙。 察合钦哼了一声:“那嫔,你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心胸宽广!” 木月倒是没怪木庆熙心慈手软,她觉得庆熙没有像察合钦那般狠厉是好事。 木庆熙有点瞠目结舌,不是,她不是要替那嫔开脱呀。以身入局的话,是她的小巧思,她有两个用意,一个是煽风点火,二是由来她提出‘以身入局’的说辞,以免那嫔用这个说法来替自己开脱。她的话哪里有问题?为什么会被理解成她在主动替那嫔搭台阶? 察合钦揉了揉木庆熙的小发髻:“不愧是朕的女儿,小小年纪就知道权衡内外,统筹全局。 木庆熙:“多谢父皇称赞。” 那嫔泪眼婆娑:“公主,臣妾以后定当唯公主和月娘娘马首是瞻。” 木庆熙点了点头:“那娘娘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察合钦很满意,这个女儿当真优秀,既有雷霆手段又懂得适时收揽人心。好! “既然公主替你求情了,朕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但你阴谋陷害也不能就此轻轻放过,传旨,那嫔降为美人、罚俸一年、思过三月,无旨不得离开承思宫。凤凰楼背主的宫女,杖责四十,罚入浣衣局。” 小宫女:“奴婢谢陛下,谢娘娘,谢公主。” 小宫女心中也是高兴的,背主时她就没打算活,如今不仅得了银钱还有命留下,更在那嫔娘娘那里得了人情,以后都是好日子! 承思宫里,那嫔亲自替双兰涂抹药酒。 “本宫也是实在没想到,公主居然会替我求情。” “是主子的一番话感动了公主。除此之外,奴婢觉得,公主也有收娘娘为己用的意思。” 那嫔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是说,经此一事,公主觉得我是个可用之人?” 双兰:“瞧主子说的,主子是大智若愚,岂能无用!” 那嫔觉得双兰的话很有道理:“从我入太子府开始,无论是宫人还是妃嫔,都觉得我蠢笨。如今看来,是他们不识人。” 那嫔害起羞来,憨态十足。 双兰喜上眉梢:“奴婢以后必定跟随主子一起,听从公主殿下的调遣。以此来弥补出谋陷害月娘娘的过错。” “对了,凤凰楼的那个小宫女怎么样了?” “回主子,先前应给她的银子奴婢又添了一倍,遣人送去给她了。她虽说也挨了板子,但能得了银子给家中姐姐医病,倒也没有怨言。” 凤凰楼出了叛徒,察合钦又命近侍太监冯贞去凤凰楼好好训了宫人一顿。 此事后,木月频繁带着木庆熙前往春政殿向察合钦问安,且大多选在察合钦用膳之时。 “娘,你是不是觉得凤凰楼的饭菜不好吃,才带着我去父皇那里蹭饭。” “娘只是觉得,你想见你父皇而已。” 木庆熙眼珠一翻:“女儿还想见云哥哥呢,父皇召了他入宫,却不许他来见我。娘也不替我想想办法。” “是你总爹爹,爹爹地念叨个不停,我才陪你去思政殿的。你可从没提起过云影。” “那是我一时没顾上。” 思政殿外,近侍太监冯贞刚一看到木庆熙母女,就紧忙迎了上去:“给月娘娘请安,公主万福。陛下正等着您二位用晚膳呢。” “多谢公公。” “诶,娘娘客气。” 思政殿东暖阁,木庆熙跟着木月与察合钦同坐。 木庆熙觉得母亲开始在意父亲了,桌上的每一道菜,母亲都要亲自查看过,才允许传菜的宫人放下。 察合钦心中受用的同时,又怀疑木月是为了庆熙才对他好的。 “这两日有了庆熙的陪伴,朕心中也宽慰许多。庆熙当真是朕的福星。” 察合钦说着,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木月。 木月没看他。 “庆熙听鲁太医说,父皇为两个弟弟伤心,日日难眠不说还食不下咽,当真是舐犊情深。” 察合钦默默放下了刚刚夹起来的烤羊肉。 木庆熙看着察合钦:“父皇可是又伤心了?” 木庆熙一边说着,一边夹走了察合钦碟子里的羊肉:“父皇莫要浪费粮食。” 近侍太监冯贞想出言阻止,对上察合钦的视线,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木月:“陛下前几日去看过哲贵妃和颜妃了?” 察合钦:“都一一去探望过了,哲贵妃命人将大皇子的衣物都收了起来,说是怕睹物思人,也怕朕见了难过。至于颜妃,她日日守着二皇子灵位,水米不进又哭伤了眼睛。朕觉得,应该多陪陪她们俩。” “哲贵妃和颜妃骤然失子,侍奉陛下定然是有心无力的,若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陛下万勿怪罪。” “这是自然。” “两位娘娘那里的茶水吃食可还好?” 察合钦暗喜,木月好像是在吃醋,他觉得当着女儿的面,他还是要安抚一下的。 “朕只是略坐坐,安慰了她 们几句便离开了。” 察合钦握了握木月的手,还笑了笑。他说的是实话,不心虚。 木月虽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还觉得察合钦有点冷心冷情。 两个孩子的头七还没过呢,自己的妃子也正伤心难过着,他还有心思来握她的手。幸好庆熙不像他,也怪她当初事情办得太仓促,光看身体是否健康了,没顾得上看人品。 木月看着木庆熙同察合钦亲切地说话,心中止不住地叹息,如果庆熙知道察合钦也中了毒,定会心如刀割的。 察合钦‘晕眩’那日,正好是卯时。卯时乃破晓时分,凡是中了桃夕的男子,皆会在次日卯时毒发。是以她才会询问在毒发前的那一日,察合钦是否去了哲贵妃和颜妃那里,好推断出他是在哪里中的桃夕。 木月又悄悄闻了闻察合钦身上的桃花香气,气味幽微若有若无,那人应是下了很少量的桃夕。审问那嫔宫女时,又正好过了卯时。综合来推断,他应是每逢卯时便会气若游丝。 木月不敢断言,对方是不想察合钦这么快就死了,还是因为手里暂时没有桃夕了。所以想尽量趁着有雪的日子,多查清一些事,也好做些防备。 “陛下,庆熙刚刚回到您身边,总想着您能多陪陪她。末将冒昧,请问陛下是否可以移驾凤凰楼歇息?” 木庆熙接收到母亲投来的目光。 来思政殿的路上,木月嘱咐过庆熙,要她试着把察合钦请到凤凰楼去。 木庆熙起身离座,从察合钦身后搂住了他。这一举动,又惊着太监冯贞了。 近侍太监冯贞:“公主不可呀。” 木庆熙:“嗯?不渴呀!谢谢冯公公关心。” 木月、察合钦、冯贞三人全是一头雾水。 冯贞小心翼翼地笑着:“公主,您这样搂着陛下,有违宫规。” 木庆熙:“冯公公是说我不能搂着自己的爹爹!我还误以为是在关心我渴不渴呢!” 察合钦:“你,下去。” 木庆熙睁大了眼睛,话里带了哭腔:“陛下,让庆熙下去!” 察合钦立刻扫了冯贞一眼,连忙揪了揪庆熙的小发髻:“爹爹怎么可能这么说庆熙呢。” 冯贞作势给自己掌了嘴:“我的殿下,陛下是让奴才滚下去呢。” 木庆熙的眼里多了一分惶恐不安:“父皇恕罪,庆熙心中时常怯怯不安,以为这一切皆是虚幻,这才误解了父皇的意思。” 察合钦手足无措起来,他有四子,可从没有哪个孩子敢对着他这般撒娇撒痴。 察合钦心疼不已:“冯贞你个混账东西,公主岂是你能置喙的。” 冯贞连忙跪下请罪。 察合钦:“滚下去。” 木庆熙学着幼童的样子拽着察合钦衣摆:“父皇,可不可以多陪陪庆熙?庆熙想念了父皇许多年。” 察合钦亦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蹲下抱着身高已过四尺的木庆熙。 “爹爹即刻命人,将所有奏折都搬到凤凰楼去,以后爹爹就在凤凰楼陪着庆熙。” 木庆熙悄悄地对着木月使了个眼色。 木月只觉五雷轰顶。 18.第 18 章 北楚皇城,雪花漫天。 凤凰楼里,木庆熙有些疑惑,母亲和父皇怎得都有些奇怪。 父皇每日都会在凤凰楼用膳、批阅奏折,但从不留宿于此。而母亲呢,坚持要父皇只用凤凰楼的膳食,只饮凤凰楼的茶水。 每过亥时,父皇就会带着母亲准备的茶水点心回到春政殿。 木庆熙问木月:“娘,父皇为什么不同我们住一起?” 木月:“父皇是皇帝,皇帝就是要住在春政殿。而且,如果父皇日日留宿凤凰楼,其他娘娘会有怨言的。” 木庆熙撇了撇嘴:“娘不想告诉我就算了,何必拿这些话来哄我。” 双兰前来禀报:“娘娘,那嫔想请您到承思宫一叙。” 木庆熙:“我也去!” 承思宫。 木庆熙见那嫔看到她也来了,颇为意外。 “嫔妾给月娘娘请安。” 木庆熙:“问那娘娘安。庆熙和母亲一起来,娘娘很错愕?” 那嫔将木月请至主位后,才对木庆熙笑了笑:“公主去和台硕一起玩吧。” 木庆熙自己坐下了:“儿臣五岁以计退追兵,六岁刀斩匪寇首级,九岁通晓蝴蝶双刀,如今已能双手挥偃月。那娘娘有话不必避讳儿臣。” 那嫔局促地看了眼木月,其实木月心中同那嫔一样略有些无措。木月总觉得庆熙这话像是说给她这个母亲听的。 木月:“那嫔请我来,所谓何事?” 那嫔遣退下人,闭紧门窗,坐在木月身旁又伏在木月膝上。 木月挪了挪腿,那嫔又蹭了过去。 木月:“那嫔这是做什么?” 那嫔:“娘娘,嫔妾害怕得紧。” 木月:“四皇子每日的膳食我都会亲自过目,承思宫里也并无不妥之处。陛下又替换了一波侍卫,可疑的宫人也悉数逐出宫了,那嫔不要太过惶恐,以免伤及自身。” 那嫔摇了摇木月膝盖:“娘娘,侍奉大皇子的小太监掉进荷花池淹死了!” 木月:“这件事我让凤凰楼的如意去查过,说是失足。” 那嫔缩成一团:“娘娘有所不知,嫔妾陷害您之前,就是找的这个小太监打探消息。他同嫔妾讲了一件事,当时呀,嫔妾一心想着用什么毒药诬陷您就没把那事放在心上。后来呀——” 木庆熙:“——那娘娘可否直接说是何事?您这样娓娓道来,怕是要讲到天黑。” 那嫔又跑到木庆熙身边:“大皇子出事的前两日,他在演武场受了个小伤,是伤在腿上的,因着怕哲贵妃担心他就自己用了药,将此事瞒了下来。但这小太监是知情的,后来他告诉嫔妾,大皇子薨逝后腿上的伤口消失了。嫔妾也是后来让宫人去打探才知道,这件事小太监似乎只告诉了嫔妾一人。他这突然就失足淹死了,若是陛下彻查起来嫔妾该如何是好?您说这小太监也是,这么大的疑点怎么不上报给宗人府呢!” 木月:“大皇子和二皇子出事后,陛下严查宫里宫外,宫女、太监、侍卫有不少人受了或轻或重的牵连。也不怪这小太监不敢随意声张此事。” 木庆熙:“那他为什么独独告诉了那娘娘?” 那嫔:“嫔妾使银子了,一个消息五千两。” 木庆熙惊叹:“自掏腰包买麻烦?” 那嫔轻轻推了木庆熙一下:“公主莫要打趣了,嫔妾都要怕死了!” 那嫔又去求木月:“月娘娘,求您给嫔妾拿个主意。” 木庆熙:“如果不是娘娘这里走漏了消息,定然就是小太监又同人透露此事了,所以才招致灭口。” 那嫔很郁闷:“此事当真只有嫔妾一人知晓,连双兰都不知道,嫔妾怕她知道了受牵连。” 木庆熙翻了翻眼皮。 木月:“小太监生前接触的人并不少,可如意都一一去问过,并未有何不妥。宗人府担心与皇子被害案有关,倒也过问了。或许他们问到了什么没有对外说,也未可知。” 木庆熙:“那娘娘不要太忧心了。您还在禁足,宫里人也甚少出宫,即便此事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也不会认为是娘娘在杀人灭口。庆熙私以为,父皇了解那娘娘。” 那嫔:“了解我?陛下了解我什么?” 木庆熙:“您没这个本事!” 那嫔:“那就好,那就好。” 门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娘娘,冯公公求见。” 冯贞:“给两位娘娘请安,公主万福。月娘娘,陛下请您去春政殿,说是云影公子查到了有关毒的线索。” 春政殿。 这是木庆熙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施将云。 木庆熙:“父皇吉祥。” 木月:“陛下。” 木庆熙拉起施将云的手:“云哥哥,庆熙好想你和玉让。” 察合钦:“庆熙,不可胡闹。云影,将你查到的说与朕听。” 木庆熙松开施将云的手,站到一旁。 云影:“禀陛下、月娘娘,幼年时草民曾在父亲的古籍藏书中翻阅到过,雪山之巅生长着一种奇花,此花名为夕。以夕磨成的药粉,有剧毒且无色无味,不能为银针所探知。若用此药来害人,中毒者并不会当即丧命且无任何不适之症。而是于服下毒药的次日卯时毒发,至于身死之相,则似猝亡。草民详细问过宗人府仵作,两位皇子所中之毒,很有可能便是这名为夕的花朵。” 木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感到庆幸。 察合钦:“夕?何模样?多少剂量可致命?若是小剂量投毒会如何?可有化解之法?” 云影:“回陛下,夕形似海棠。仅一朵便可取人性命。书中记载,若是少量,则会令人在卯时瘫软无力。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不适之症以及化解之法,恕草民无能。” 察合钦:“冯贞。” 冯贞:“奴才在。” 察合钦:“即刻封锁各宫,你亲自带着人去搜,有花者暂扣于各自宫内。有似海棠花者,立即押往宗人府彻查。” 冯贞:“奴才领旨。” 施将云微微抬眼,用余光扫了一眼木月。 木月并无任何异样,中毒的事一出,她就已经毁去了手中的桃夕,左不过只要下着雪,她随时可以再凝聚新的。 察合 钦思索片刻:“万物相生相克,凡剧毒之物七步内必有解药。唯一难办之处,便是这雪山。无论北楚还是大羽,雪山之上非常人所能至,何况还要寻找解毒之物。” 木庆熙估摸施将云所说的‘夕’,便是她和母亲口中的桃夕。应是施将云看的古籍疏漏失实,才有相左之处。可母亲分明告诉过她,桃夕之毒世间无解。 木庆熙:“父皇可是要派人前往雪山寻找解药以备不时之需?” 察合钦点了点头:“下毒之人深藏内宫至今未能擒获,若无解药,这祸事怕是难以止歇。” 木庆熙:“庆熙愿代父皇去雪山寻解药。” 察合钦倍感宽慰:“即便是北楚无人能用,父皇也绝不会让你去冒险。” 木月满腹疑云:“云影可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提前预防此毒吗?” 施将云依旧垂着眼帘:“回月娘娘,此花仅记载于古籍之中,或许连绝世神医都未曾见过,实在难寻防御之法。日常饮食唯有谨慎。” 察合钦叫来了宫人:“传旨,命所有公主、皇子悉数迁入行宫,所有膳食、饮用水,都需在试毒后静放满一日才可奉与主子使用。若再有中毒之事发生,行宫内所有侍奉的宫人、侍卫皆株连九族。” 宫人:“奴才即刻去办。” 木庆熙:“父皇呢?父皇不与我们同去吗?若是父皇不去行宫,那庆熙也不去!” 察合钦本想严肃地同木庆熙讲,可看到她焦急的模样,终究不忍。 察合钦看了眼云影,有些能对自己女儿说得话,却不能让这个云影听到。 察合钦:“云影此事做得不错。萧王此时应在刑部,你去将夕的事情告诉他,命他遍访名家,务必要再找到一些关于夕的记载。” 施将云:“草民遵旨。” 施将云离开后,察合钦才温和地对木庆熙讲起道理:“父皇是北楚的皇帝,因为有人下毒,就要躲到行宫去,这像什么样子?” 木庆熙:“父皇不走,庆熙也不走,绝不!” 察合钦:“不许胡闹。” 木庆熙不好告诉察合钦,那‘毒’对女子没用,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数日前,有神明入梦告诉庆熙,庆熙是受神明庇护的,就是我有类似金刚罩一样的东西,会让歹人忽视掉我,不给我下毒。” 察合钦知道木庆熙在信口开河,但他又习惯性地去寻找一个人如此胡说的原因。 “如今遇害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所以庆熙是想说,坏人针对的是皇子而不是庆熙这个公主?” 察合钦看着眼前不让须眉的女儿,心里不免又生出许多怜爱之情。他觉得,庆熙肯定也在遗憾自己不是男儿身。 木庆熙却对察合钦的话感到茫然错愕:“父皇在讲什么?庆熙没懂。下毒同皇子公主有什么关系呢?” 察合钦:“父皇的意思是,皇子会继承皇位而公主则不会,所以庆熙觉得坏人不会害庆熙,只会害皇子?” 木庆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庆熙没有这个意思,倒是父皇为什么这么看庆熙?在父皇心里,庆熙和弟弟们不同吗?庆熙哪里不能继承皇位?” 19.第 19 章 “北楚军营不分男女,为什么公主不能继承皇位?到底是公主不能还是庆熙不能?” “庆熙在闹脾气呀,好好好,父皇答应你不让你去行宫。” 十年,这是木庆熙第一次歇斯底里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却被人当作在撒娇。 “如果是其他皇子同父皇吵闹,要做太子,做皇帝。父皇是不是会直接杀了他们?” “当然了。历朝历代,哪个皇子敢像你这样,当着皇帝的面闹着要做皇帝,也就庆熙了。所以,父皇是最疼爱庆熙的。等庆熙长大了,父皇就赐给你最大的封地,最华丽的公主府,让你位居诸侯王之上。” 公主府?木庆熙在心里哼了一声,她看这思政殿正适合做她的公主府! 木庆熙同木月一起,为那嫔母子送行。 那嫔:“嫔妾听说了,公主挂念陛下执意不肯前往行宫避难。还望月娘娘和公主保重自身。” 木月:“那嫔且放心,行宫上下陛下都命人打点好了,绝不会再有下毒之事发生。” 那嫔看了看木庆熙:“公主也有公主的好处,至少不会被人惦记,不会有性命之忧。” 木月刚要张口,木庆熙就阴阳怪气起来了。 “那娘娘少说几句话,台硕就万事大吉了。” 那嫔还挺高兴:“是,那娘娘谢谢公主提点啦。” 木庆熙的肝肺都要气炸了,朝着那嫔行了礼:“庆熙还有事,那娘娘慢行!” 那嫔:“那娘娘会给庆熙写家书哒。” 宫里只剩下木庆熙一个孩子了,她借着冷清的名义,让察合钦召了叶玉让还有施将云入宫陪她一日。 察合钦知道木庆熙在外漂泊多年,心中一直惶惶不安,又想着多多弥补这个唯一的女儿,虽然不喜欢施将云,倒也勉强同意了让他和叶玉让一起陪伴庆熙。 凤凰楼偏殿,木庆熙三个人围坐一团。 施将云有一些心不在焉。 叶玉让:“传旨的宫人说,你有急事要见我们,宫里又发生了何事?实在不行,我看庆熙你还是回叶府住些日子的好。府中虽比不得皇宫富丽堂皇,但胜在安全呀。” 木庆熙凑近叶玉让:“玉让觉得,那歹人也会给我下毒?” 叶玉让微微歪头:“为何不会?” 木庆熙:“因为我是公主啊,北楚又没有公主做太子,人家何必费心思害我?” 叶玉让蹭一下站了起来:“庆熙你怎么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太子看的是治国理政的本事,自然是能者居之。再说了,如果这宫里的皇子都死了,不立你为太子,要立谁?” 木庆熙和施将云直勾勾地看着叶玉让。 木庆熙:“看你平日少言寡语的,怎得今天这样亢奋?” 叶玉让:“庆熙若是做了太子,定要召我入东宫,我要做你的军师,给你出谋划策。” 木庆熙歪头看向施将云:“云哥哥怎么不说话?我要是做了太子,你要不要入东宫?” 施将云:“我不要。” 木庆熙瞪着施将云,施将云别过头,小声嘀咕:“我要入中宫。” 木庆熙:“啊?” 叶玉让捂着嘴笑个不停。 木庆熙很震惊:“中宫?你要给我母亲当太监?云哥哥好奇怪啊。” 施将云一张白皙的小脸胀得通红:“不要胡说了,立嗣这样的大事,岂是咱们三个在这里议论一番就能定下的。” 叶玉让:“所以,庆熙是为了这事才叫我们入宫的?我还以为——” 木庆熙:“——以为什么?” 叶玉让看了看窗外:“小太监之死,你不知?” 木庆熙:“知道呀,母亲还派人去调查了呢,是失足,与下毒案无关的。” 叶玉让拽过木庆熙:“什么失足呀,是灭口!我在宫外都听说了,是那个小太监发现了重要线索,被凶手灭口了。” 木庆熙:“以讹传讹的,宫里都查过了。” 叶玉让:“这样吗?不过也好,小太监死的那日,正好是兄长带着李厚入宫协助萧王查案的日子,母亲还担心了一场呢。” 施将云:“我一个平头百姓哪有本事去害皇子,任谁也怀疑不到我头上的。” 门外,有人叩门。 “公主,您要的茶来了。” 木庆熙有些疑惑:“是谁?” “回公主,奴才是膳房的人。” 木庆熙打开房门,外面是个脸生的小太监。 “长清和如意呢?” “回公主,如意姑姑陪着娘娘出去了。长清姑娘去取茶时不慎崴了脚,姑娘怕您等得急了,特意托奴才先为您送来。” 木庆熙和叶玉让对视一眼。 “放桌上吧。” “是。” 就在小太监进门的一刹那,木庆熙一脚将其踹倒。 叶玉让出去喊人,木庆熙则抽出蝴蝶双刀,谁料那小太监竟然是个会功夫的。 施将云瞥了眼小太监泛着青胡茬的下颌:“你不是太监!” 那‘小太监’回身抓起紫砂茶叶罐,就要逃。 叶玉让喊来的侍卫随即拿下了‘小太监’。 闻讯的木月匆匆赶来,她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茶叶闻了闻,上面却有桃夕的味道。 春政殿里,察合钦等着萧王的审讯结果。 木月则安抚着还处于后怕中的木庆熙。 “父皇,庆熙不该叫玉让和云哥哥进宫的,他们差点就遭歹人毒手了。” “庆熙放心,太医已经给他们两个看过了,叶玉让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那云哥哥呢?” 察合钦有些气闷:“他也无事。” 片刻后,萧王带着受了刑的‘小太监’请见。 萧王:“皇兄,人已经招了。两位皇子也是被他毒害的。” 察合钦抬眼看了看跪在殿中央的人。 近侍太监冯贞面色微动:“陛下,此人名叫白林,是演武场的习武侍卫,曾侍奉过大皇子和二皇子。” 白林看着察合钦笑了笑:“微臣无亲无故,陛下再恨也只能杀微臣一个。” 察合钦眯了眯眼:“白林。你在太子府侍奉过,已故的傅侧妃曾为你请过一次太医。” 太监冯贞又将头往下低了低。 白林听到傅侧妃的名字,试图冲上去,却被侍卫狠狠按倒在地。 白林:“你龙袍加身,君临天下。你可曾想过为你生育了子嗣的傅妃,她病故潜邸,却连一条白绫都不能挂。” 萧王:“陛下登基乃国之吉典。整个皇城都不许见丧仪之物,并非针对傅侧妃一人。你便因此,毒害陛下两位皇子?” 白林看了眼木 庆熙,却并未答话。 察合钦:“你想杀的人还有四皇子与公主?四皇子去了行宫,你一时没有机会,便想先毒害公主?” 察合钦放下手中供词,俯视着白林:“你一人如何于宫中投毒?又是如何逃脱宗人府的审问的?是三皇子?” 白林感到难以置信:“三皇子他才五岁,你这个昏君!哼,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林直视着察合钦,笑得很猖狂:“陛下也不好受吧!” 木庆熙和萧王同时望向察合钦。 萧王:“皇兄?” 木庆熙:“父皇?他什么意思啊?” 木庆熙又看向木月:“母亲,父皇怎么了?” 察合钦:“带他下去,好生养着他,不许他死了,朕要让他受尽千刀万剐之刑。” 木庆熙扑到察合钦身旁,胡乱去抓察合钦的手腕:“脉象,无恙啊。” 木庆熙又去拽木月:“母亲,你看看父皇。” 木月拉住木庆熙时,察合钦这才意识到,木月已经知道他中毒了。 察合钦:“你们都下去吧。” 春政殿只剩下木庆熙一家三口。 察合钦揉了揉庆熙的头:“只是很少量的一点毒,父皇何等强大,那点毒奈何不了父皇什么。” 木庆熙紧紧咬着牙齿,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和娘才和父皇团聚,庆熙不要父皇有事。” 眼泪还是啪嗒一下,从木庆熙的眼眶里掉了出来。 “我去雪山,我去给父皇找解药,有的,一定有的。庆熙不怕冷,庆熙可以上雪山。” 木月和察合钦试图拽住庆熙,未料,庆熙却借势卸掉了厚重的斗篷,只一身单衣就冲进了雪中。 “父皇您看,庆熙不怕雪,庆熙不冷。” 察合钦冲出殿,将斗篷披到木庆熙身上,木庆熙却用力推着察合钦。 “冯公公,您给我安排车驾,我要即刻动身去雪山。” 冯贞跪倒在地:“公主!” 察合钦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儿,返回春政殿内。 宫中佛堂。 颜妃吹灭手中三支香,亲手插入香鼎中。 颜妃的大宫女翠玉,走到颜妃身侧。 颜妃:“事情都办妥了?” 翠玉:“明日卯时,白林就能安心地去了,娘娘放心。” 颜妃转身看着佛堂外的大雪,雪花被风吹入殿内。 “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要陛下的命是为傅姮婉报不平,他毒害皇子公主是为了替三皇子铺路,所有事情都是他做的。本宫不过命人给他送了点药而已。送药的人处理干净了?” “皇子被杀,株连甚广,陛下雷霆手段之下,冤死几个人实属正常。” 颜妃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个溺毙的小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宫外有传言,他是被灭口的,被谁灭口?” 翠玉:“奴婢亲自去打探过,灭口的事多半是以讹传讹的。只是便宜木月母女了,那桃夕是何等珍贵之物,却落到了她们手中。” “无妨,在她们眼中那不过是剧毒之物。她不是正吵着要去雪山替陛下找解药吗,这样的孝心,如何能不成全。” “娘娘是想她死在雪山?” “自然。她以为她是谁,长山雪山,岂是凡人能够涉足的。” 20.第 20 章 寅时,宗人府牢房里,刑架上的白林鲜血淋漓。 木庆熙屏退狱卒又命长清守在牢房外不许人靠近。 白林:“堂堂公主殿下,屈尊降贵到这牢房来,问我要解药吗?就算这世上有解药,你也得不到!” 木庆熙用刀尖划过白林身上的伤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过来见你吗?因为再有一个时辰你就要死了。” 白林嗤之以鼻:“陛下中的毒虽然浅,但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木庆熙:“父皇的毒已经解了。” 木庆熙观察着白林的神色:“不信是吗?” 木庆熙拿出白林投毒所用的紫砂茶叶罐。 木庆熙:“白林,你被骗了。” 木庆熙用匕首划拨掌心,随后捏了少量的茶叶放入口中,掌心的伤口则开始缓慢愈合。 白林:“你做了什么?” 木庆熙晃了晃紫砂茶叶罐:“这不是你用来毒死我的毒药吗?” 白林挣扎着,想摆脱铁链的束缚去看个明白:“这不可能,大皇子和二皇子明明都死了。” 木庆熙:“你连这药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来用啊?看来你背后的人向你隐瞒了许多事情呢,包括他为什么给你安排了一次如此草率的毒杀计划。” 木庆熙笑了笑。 木庆熙:“他着急了。因为只有凶手归案,你效忠的三皇子才会离开层层戒备的行宫。所以,只能让你去做替死鬼喽。” 白林看着木庆熙:“你胡说!” 木庆熙:“那人告诉你,只要父皇膝下只剩三皇子一人,待父皇驾崩,三皇子便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白林看着木庆熙手中的紫砂茶叶罐:“你为什么会了解这个毒药?给我送毒药的人是你派来的?” 木庆熙啧啧着:“瞧你蠢笨的。” 白林:“不是你会是谁?那嫔的四皇子之所以没有同死,是因为他的点心被那嫔拿去吃了。不对,那嫔吃了有毒的点心,那嫔为什么没有死?是那嫔?” 木庆熙:“你猜得都不对,既不是我也不是那嫔。那嫔没有死,是因为这个毒药对女子无用。他让你来毒害我,仅仅是想让你暴露而已。至于我为什么了解这个药,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白林笑了笑:“就算四皇子还活着,他生性木讷,终究是比不过三皇子的!” 木庆熙叹了口气:“父皇没有株连三皇子已是宽容,太子之位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了。好心提醒你,还有半个多时辰你就要死了。” 白林扬了扬头:“察合钦说了,他不会让我这么快就死的,你敢抗旨杀我?” 木庆熙走到白林身前:“中毒之人,身上会有细微的花香,只是常人闻不到罢了。你还想着,那人会找机会救你出去呢?你去凤凰楼给送茶时,身上就带着花香了。” 木庆熙掏出一个吊坠。 白林:“你哪来的?这是傅妃的遗物!” 木庆熙:“如果不是你胡作为非为,三皇子是有机会成为太子的。现在好了,别说太子了,以后恐怕连个郡王都封不上。你爱慕傅姮婉一生,却亲手害了她的孩子,你叫她如何安息啊?” 白林潸然泪下。 “我可以保证,让三皇子一生平安。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凭什么信你?” “找不到凶手,三皇子也会死。” 白林突然止住了眼泪:“是个年轻的男人,是他去我的府中找的我。他说他会为我提供绝不会让人查到的毒药。我同意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每次都是一个新入宫的小宫女给我送的药。” “什么样的男人?” “他戴着面具,听口音似是土生土长的皇城人。他的手心有一颗痣。” “那宫女叫什么?” “目雪。是在花房打理花草的。” 木庆熙得到想要的消息转身离开。 未到半柱香的时间,刚进入卯时白林便失去了气息。 春政殿的门口,木庆熙和木月被冯贞拦了下来。 “月娘娘恕罪,陛下有旨,每日卯时,您二位不得进入春政殿。望娘娘体谅陛下。” 木庆熙执意要闯进去,她怎么能让父亲独自忍受桃夕带来的痛苦。 木庆熙被木月拦下:“爹爹有他自己的尊严要守护。” 凤凰楼里,木庆熙狠狠砸碎了一只花瓶:“母亲,先前搜宫可有什么结果,都什么人有花?爹爹说过,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木月:“庆熙!” 木庆熙被木月按着坐下。 木月:“那个叫目雪的宫女,三日前就已经死在宗人府了。宗人府的人说,是那宫女受审后自觉名声受损,撞墙自尽了。” 木庆熙冷着一张脸:“灭口了?能在宫里随意处置宫女,但却无法将手伸进行宫。有权力,但又有限。萧王?” 木月摇摇头:“萧王虽非先太后亲生,但也是自幼养在先太后膝下的。先太后因冤枉死后,是萧王一直在陛下身边辅佐着,他视陛下为至亲皇兄。若问世上有谁愿意替陛下去死,萧王怕是第一个。” “忘了问母亲了,您是怎么告诉父皇,您察觉到他中毒了的?” “鲁太医每晚都会出入思政殿,说是请平安脉,可难免会令人起疑。” “父皇除了每逢卯时便会气里全失,可还有其他症状?” “绝嗣且寿元将竭。” 木庆熙腾一下站了起来:“父皇才三十二岁!他还能活多久?” 木月迟疑片刻:“最多两年。” “母亲,我要去长山。” “庆熙!桃夕没有解药。” “万物相生相克此乃天地平衡之道,桃夕既生于风雪,自然也不会违背自然之道。” “庆熙,桃夕的存在本就违背了常理。” “好,如果生克之理无法解释桃夕的存在,那我就用逆天悖道之法去解!长山我是一定要去的。” 木庆熙又看了看屋外的雪。 “娘,雪不会永远都在下,‘冬眠’的日子您还没有过够吗?我此去若能找到解药,于娘也是有益的啊。再者,宫中如此凶险,一旦父皇知晓我二人的身份,您说他会不会宁愿错杀?就算父皇念及昔日之情,那桃族呢?那些隐姓埋名四处流浪 的桃族人呢?您说过,这世上还有幸存的桃族人,可若连北楚都开始屠杀桃族人,您身为一族之长,要如何面对已逝的先祖?娘,让我去吧。” “你一人如何去得?你若是执意要去,娘与你同行。” “不可,幕后之人还在,您若离开谁又能替父皇挡下暗害?我去求额吉,让她带兵陪我去。北楚将士身强体壮,纵使长山狂风暴雪,他们至少能陪我到半山处。” “王珏玉。娘知道她一心想恢复王氏一族往日的荣光。若是此行能救了陛下,如此大功,想来是能够封王的。只是,你父皇未必同意你去。” “父皇不同意就悄悄地去。” “王珏玉可是皇城兵马指挥,无旨擅离皇城,这可是大罪。” “娘不是说了,额吉一心想要封王。近些年来并无大战,额吉靠什么封?富贵险中求,愿意不愿意,全凭额吉自己的意愿,女儿不会强求。” 叶府。 木庆熙向王珏玉阐述了她此行的目的。 王珏玉敲着桌面,思忖片刻。 “额吉陪你去,但不能无旨出城。” “那额吉可有什么办法,能让父皇同意我去长山?” 叶玉让与施将云一起掀帘而入。 叶玉让:“我有办法。” 王珏玉:“你这是什么习惯?怎么总是偷听。” 叶玉让:“母亲什么事都不同我讲,玉让也是没办法。” 叶玉让向王珏玉行了礼:“先前大臣们不是为了星象之说吵得不可开交么,咱们就借此事,让北楚公主亲往长山,赈灾祈福。” 王珏玉等人刚在朝堂上向察合钦提及,前往长山祈福一事,长山便出现了童谣。 童谣大意是说,雪灾乃阴祸,是犯了阴神所致。唯有女性皇室血脉前往,以阴孝感化阴神,才能化解雪灾。 木月和察合钦怀疑歌谣的事过于巧合,木庆熙自然也能猜到,定是有人想害她。可是,在雪山害她这个不怕风雪的人?这个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的。 察合钦始终不肯同意:“朕明知有人在算计你,如何能眼睁睁地看你入虎口。” 木庆熙见央求无用,索性大吵大闹起来。 木庆熙抽出察合钦的大刀。 察合钦:“你要做什么?你还想用性命威胁朕不成?” “哼,父皇可当真是小看女儿了。父皇若是不同意我去,我就带刀去行宫,杀了两个弟弟。父皇以后再不会有子嗣了,两个弟弟一死,您就得把皇位传给我!父皇,如何啊?” 察合钦一招便夺走了木庆熙手中的刀。 “庆熙若想要皇位,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就是,父皇——” “——那谁来教我读书?谁来教我习武?父皇的骑射古今罕见,重甲利刃挡不下父皇一箭!庆熙还没能拉动父皇的角弓,父皇的大刀也不肯听庆熙的使唤。以后谁来举着庆熙飞啊飞?美艳绝伦、惊才绝艳的娘亲,可想而知的爱慕者,难道以后要庆熙叫别人爹爹吗?” 木月:“庆熙啊!” 察合钦沉默了许久:“你又偷玩父皇的角弓了?” 木庆熙:“……。” 21.第 21 章 木庆熙的长山之行被察合钦视作儿戏。 “北楚有能臣猛将,太医院有圣手神医,焉用你一个未及笄的孩子去寻解药。” “内有星象之说,外有长山歌谣,此事非庆熙不可!” “北行路途遥远,长山又凶险非常,无论是武功骑射还是分析利害你都不足以担此重任。此事不要再提!” “父皇为什么不肯相信儿臣?儿臣五岁时……” “够了!你的那些小聪明应付些蝼蚁尚且步步惊心,何况是险象环生的长山。” “城外彗山亦有风雪,父皇可与儿臣同行,儿臣会证明给您看。若儿臣难登顶峰,长山一事绝不再提。” “满朝文武,从未有人敢像你这般同朕讨价还价!先君臣后父女的道理你若不懂,便从朕的皇宫滚出去。” “滚就滚!” 木庆熙夺门而出。 察合钦摔碎手中茶碗:“冯贞,给朕派人盯着她,去啊!” 冯贞:“是,奴才即刻去办。” 木月朝着察合钦行了礼。 “陛下息怒,末将去看看庆熙。” 察合钦不肯说话,木月也不便直接离开,好歹他也是个人皇。 察合钦看着木月,若是以往他定要质问一番。是臣妾二字让她感到丢人了?还是做他的皇后令她不齿了?以致她一口一个末将。可一想到他将不久于人世,母女二人又要过上无依无靠的日子,心中难免觉得有所亏欠。 但每每想到当初,察合钦就心有怨气。她‘用了’他就走不说,还丢下几块银子给他,简直是奇耻大辱!从前他不提此事,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堂堂皇帝心胸狭窄,可这口气现在不出,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察合钦狠了狠心:“皇宫不是军营。” “臣妾不熟悉宫规,言语有失,请陛下恕罪。” 木月本想说,她是奉旨入宫,但旨意上写的是陪伴庆熙入宫,其余一概没提。她不明不白地住在凤凰楼,惹来诸多流言,她还嫌烦呢。可话在心里转了个弯,到底没能说出口,罢了,同一个将死之人犯不上。 “朕会去凤凰楼用晚膳。” “臣妾这就着人去准备。” 凤凰楼里,木庆熙板着脸在院中练习射箭。 冯贞安排的宫女、侍卫站在木庆熙身后看着她。 木月过去好生安慰:“你先别急,容娘再想想办法。” 木庆熙不说话,只一味地拉弓射箭。 晚膳时分,御驾浩浩荡荡而来。 冯贞小跑着先来通报:“陛下驾到。” 冯贞见木庆熙没反应,又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咳咳,陛下驾到!” 木庆熙始终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木月以及凤凰楼的宫人出来恭迎察合钦。 察合钦目光扫过木庆熙,快步走进殿内。 殿内燃起烛火,桌上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木庆熙依旧在雪中练习射箭。 冯贞试探地说道:“公主废寝忘食,一心想替陛下分忧,当真是难能可贵。” 冯贞对上察合钦不善的目光,默默地闭了嘴。 “为臣为子,岂有见了君父视若无睹的道理,叫她滚进来!” 冯贞刚退着身子向后走,察合钦又添了一句:“叫她进来。” 院中,木庆熙一箭接着一箭。 冯贞:“公主,陛下叫您进去用膳。” 冯贞看了看木庆熙,又回头望了望正殿,他擦了擦不知是雪还是汗的东西。 冯贞:“哎呦,公主,您的手怎么了。” 木庆熙被冯贞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吓了一跳,殿内的察合钦闻声欲起身,动了动身体看向了木月。 木月起身:“臣妾去看看。” 木庆熙的手被木月拉了过去。 木月:“有点红。” 冯贞:“长清,你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公主的手练箭伤着了,快去请太医,要随侍陛下的鲁太医。” 木庆熙被木月拉着、如意推着,勉勉强强地进了殿。 木庆熙被木月压着坐在了圆凳上。 如意连忙替木庆熙布菜:“娘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公主最爱吃的烤羊肉,公主快尝尝。” 察合钦和木月看着木庆熙忽略所有菜和肉,只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口里送着白饭。 察合钦看了一眼如意。 如意捧着一碗鲜鱼汤递与木庆熙:“公主尝一尝?” 木庆熙放下紫檀镶金嵌玉箸,起身行礼:“父皇母亲,庆熙用膳完毕,先行退下了。” 木月刚要开口劝留。 察合钦实在忍不了了:“她要练箭就让她练,弓弦不断不许停!” 木庆熙:“儿臣遵旨。” 察合钦看着木庆熙绷着脸行礼告退,没好气地放下汤匙。他都快驾崩了,这个孽障还在给他摆脸色。他堂堂北楚皇帝,一朝天子,临驾崩了还要看女儿的冷脸!他怎么了?他不就是叫她滚吗?前朝后宫,公卿百官,他叫哪个滚,哪个不是又跪又谢恩。气煞他也! 长清给木庆熙打伞被木庆熙推开,伞还被木庆熙踩了几脚。 如意命人将靶子挪到木庆熙两米外的地方,又被木庆熙拖回去。 鲁太医进了凤凰楼,一条腿刚打弯就被察合钦撵去看木庆熙。 鲁太医:“公主,请让微臣看看您的伤势。” 木庆熙不说话。 鲁太医:“公主,红肿之处若是磨破了,可要疼得。” 木庆熙一箭射在鲁太医脚边。 如意跑进殿内通报:“陛下,公主不肯就诊。” 察合钦:“身为太医不能让主子接受诊治此乃失职,若是再劝不下,就拉下去斩了。” 如意跑出大殿:“鲁太医,陛下口谕,不能给公主诊治是您的失职,当斩。” 木庆熙将箭尖对着自己的脖子。 如意跑进殿内通报:“陛下,公主以性命相威胁,若斩鲁太医,公主同死。” 察合钦:“她愿意疼着,那就让她疼。告诉太医院,谁敢给公主治伤,斩!” 如意跑出大殿:“鲁太医,陛下让您回,并下旨不许太医院为公主疗伤。” 鲁太医:“臣遵旨。” 鲁太医朝着大殿行礼后,从药箱里掏出了伤药:“微臣方才见有位侍卫伤了手臂,烦请如意姑娘代微臣将这伤药赠予 他。” 如意接过伤药:“奴婢代那位侍卫,谢过鲁太医。” 以往,察合钦都是亥时才起驾离开凤凰楼,今日,未过戌时便匆匆返回了春政殿。 察合钦临走前看了冯贞一眼,冯贞心领神会,命近侍费沉夺走了木庆熙的角弓,割断了弓弦。 冯贞:“弓矢珍贵,请公主切勿迁怒于物。” 如意:“公主,小厨房做了百合莲子汤,您尝一尝吧。” 木庆熙直接回了位于凤凰楼的后殿,往书案前一坐,读书写字,水米不进、不眠不休。 冯贞奉旨从思政殿到凤凰楼,如意奉命从凤凰楼去思政殿。这一夜,两个人就这样来回奔走传递消息。 半路上,如意和冯贞再次相遇。 “公公,您拿个主意呀!” “姑娘,你劝劝公主啊!” “公公,陛下叫公主滚,公主伤了心,不言不语地只冷着脸用功读书。再这样下去,公主的千金玉体如何承受得了!” “姑娘,莫说让陛下迁就公主,就是寻常百姓人家也甚少有父亲向女儿低头的。您就别为难奴才了。” 如意回了凤凰楼,木庆熙紧闭房门不许任何人进。 木月屡次叩门无果,只好叫宫人们都离开,让木庆熙自己冷静冷静。 木庆熙一边写字,一边掉眼泪。从小到大,虽然她不太招人待见,可从没人叫她滚! 木庆熙想了一会儿,嗯,应该没有。谁曾想,这世上第一个叫她滚的人,是她的父亲,是她叫爹爹的人。 她发誓,她以后再也不会叫他爹爹了,那个人说了他们是君臣,她以后只叫他陛下!她再也不会对他笑了,她要努力练习弓箭,她还要读书,读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会成为北楚最厉害的人,将来杀了弟弟做皇帝,当暴君!让他在天上看着,光生气没有办法。 木庆熙手中的毛笔写下最后一个卿字。 纸上是一首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木庆熙摸着纸上的这首诗,哭到趴在地上抠地砖。 木庆熙看着自己有些红肿的双手,它已不似从前那般粗糙了。手上还残留着杏仁的味道,是手膏的味道,是她发誓再不叫爹爹的人,日日亲自替她涂抹的手膏的味道。 她是父皇的长女,是北楚唯一的嫡公主,家国的重担理应由她担起。走吧,去长山。父皇不许,她就自己去! 次日,察合钦下了早朝便立刻赶往凤凰楼。 “如意,叫公主出来!” 片刻后,如意跪倒在地:“陛下,娘娘,公主不见了。” 察合钦:“冯贞,给朕搜!” 空荡荡的房间里,察合钦拿起桌上那张写着诗的,皱巴巴的纸。 “公主哭了?为什么不来通报?” 凤凰楼的宫人跪倒一片。 如意:“陛下,公主她不许人靠近。” 察合钦:“一群混账东西,公主什么时候怎么跑出去的,你们都不知道吗?” 木月:“陛下,庆熙应是奔着长山去了,现在派人去追,应是来得及的。” 22.第 22 章 佛堂里,颜妃一副虔诚模样。 侍女翠玉:“娘娘,陛下已经下旨,命王珏玉领兵,在追到公主后护送她前往长山。长清与鲁太医随行。” 颜妃缓缓睁开眼:“通知小公子,让姜滢柯做好准备,务必让公主有去无回。” 翠玉:“娘娘,王珏玉可是带了八百侍卫。” 颜妃扶着翠玉起身:“公主此行是为了上长山寻药,王珏玉和侍卫又进不了山。只要公主进了山,有姜滢柯在她必死无疑。” 翠玉:“姜家主当初应下此事时便有所犹豫,万一她反悔了呢?” 颜妃甩出长袖,转了几个身,其舞步同木月所跳的祭祀之舞一模一样。 “姜家受桃族大恩,她会帮我的。本宫的嫂嫂可入城了?” “回娘娘,三日前叶娜让就已入城,现下已住进了娘娘为她准备的居所。只待‘天降祥瑞’,老大人生前的门生就会向上奏陛下,请陛下迎‘神女’入宫。可是娘娘,陛下迟迟不肯让三皇子和四皇子回宫,咱们没机会下手啊。” “机会是要等的,何况本宫有桃夕在手,有的是时间。” 皇城外,等了许久的木庆熙,朝着王珏玉挥手。 “额吉,庆熙等了你们好久。咦?云哥哥,长清你们也要同去吗?” 施将云:“我听说要去长山,便求了母亲允许我同去,这样的立功机会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跟在施将云身边的李厚也是无可奈何:“公子熟读古籍,想以自己的学识助公主一臂之力。” 木庆熙:“那庆熙就多谢大家了,其实有你们陪着我,父皇根本不用担心。” 长清:“公主还好意思讲,陛下生了好大的气。说等你回去了,就要打断你的腿呢!” 木庆熙哼了一声:“有本事砍我的头。” 鲁太医:“请公主殿下快些上马,咱们要快些赶路才是!” 木庆熙翻身上马:“鲁太医,你一把年纪了,也要骑马吗?” 王珏玉:“鲁太医向陛下请旨与我等同行,照料公主的同时也想去长山受灾的村落,查看一下疫情。鲁太医心系灾民,一心想快些快些赶去长山。” 木庆熙:“鲁太医放心,庆熙乃天家帝女,福泽深厚,定能保佑一部分灾民平安无恙。” 木庆熙临行前,从帮助她逃出皇宫的母亲那里,讨要了数朵桃夕花,区区寒疫小菜一碟。 鲁太医不相信任何怪力乱神之说,是以回答得十分敷衍:“微臣多谢公主安慰。” 木庆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向长山,快马疾行,约莫五六日便可抵达北楚长山。 数十年难遇的暴雪,令长山周边的村落饱受寒疫之苦。 疫情最为严重的,便是长山山脚下,名为方村的村落。破旧的屋顶被雪覆盖着,路上脏污的积雪里脚印稀少。 几户人家的门板上,画着黑色的叉子。 远处,焚烧尸体所产生的黑烟漫天飘散。 长山百姓一药难求,而长山知府的宅邸里却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华贵的暖阁里,金丝炭滋滋冒着火星。一名琴师弹奏着古琴。 五六名官员围着个华衣男子吃酒谈笑。 华衣男子南大人:“好,泛音清冷,按音沉厚。弹得好哇。” 长山知府奉承道: “南大人不愧是太医院院使的高徒,就是比我们见多识广啊。” 南大人:“梁大人放心,待本官回到皇城,定会为你向家师多多美言的。” 几个官员跟着知府梁大人一起向南大人行礼作揖。 “下官就仰仗南大人了。” 南大人:“可有一样,梁大人需切记,不许灾民再闹出事来。那个关于公主的什么童谣,不就是从你们这里传出去的么,陛下动了大怒了。若不是家师从中周旋,梁大人的官帽可就保不住了!” 梁大人命人取过一盒珠宝首饰塞进南大人怀中:“这是单独孝敬大人您的。” 南大人掀开盒盖看了一眼,笑得十分猥琐:“一个没名没份的野丫头,说她是帝女那是抬举她,她若是阻了梁大人的升迁路,本官叫她死!” 此处丝竹宴饮,别处冥纸漫天。 长山方村。 两个衣衫发白,捂着口鼻的男人拖着一具尸体前行。草席里裹着的男人,衣物单薄双眼凹陷,嘴角残留着发黑的脓血。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呆滞地目送差役离开。破旧、硕大的厚棉衣罩在身上,泛紫的脸颊挂满泪痕。 一袭黑色狐裘大氅,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回头,医女装扮的木庆熙,用狐裘将她紧紧裹住。 木庆熙身后,二三十名将士跟着身着常服的王珏玉一行人进了方村。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木庆熙。 木庆熙:“别怕。” 几个百姓探头走出家门。 鲁太医指挥着长清、施将云以及众人整理从皇城带来的衣物。 百姓围观却不敢上前。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壮着胆子,走向小女孩。 老者:“喜瑶快过来。” 老者扯下喜瑶身上的狐裘大氅,递还给一身单衣的木庆熙。 木庆熙:“你这是做什么?” 木庆熙再次将狐裘大氅披在名叫喜瑶的小女孩身上。 老者:“这位贵人姑娘,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们可受不起呀。” 木庆熙:“老人家,这又不是给您的,您在这推三阻四的做什么?” 木庆熙又指了指她身后的一马车衣物:“把这些衣物给村民分一分。” 围观村民面面相觑,老者抱拳行礼。 “草民是这里的族长。敢问贵人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来?那位年长的老爷如何称呼啊?” 木庆熙:“年长的老爷?” 王珏玉走了过来:“我们家老太爷姓鲁,至于我们从哪里来这不重要,你们先收下这些炭火棉衣,稍后我们老爷会按轻重缓急为大家把脉看诊。” 几位村民凑到老族长身旁,劝说老族长收下这些衣物。 老族长:“不可!” 木庆熙:“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什么不可?” 老族长再次抱拳行礼:“姑娘有所不知,这衣物过于华贵,我们怕是留不住啊。” 长清对此略有不解:“这不过是些寻常的棉衣炭火,有何留不住?” 老族长:“贵人,您有所不知。在长山,光这一件棉衣就可换三斤粮食外加一斤煤炭。这样值钱的好东西,我们前脚收下,怕是后脚就要被人抢去呀!” 木庆熙双刀出鞘,吓得百姓们纷纷后退。 名叫喜瑶的小女孩却笑了起来,老族长一把拽过喜瑶护在身后。 长清:“小姐,您做什么!” 木庆熙:“有本小姐在,谁敢来抢,我一刀劈了他!” 木庆熙被一双脏兮兮、满是口子的小手紧紧搂住腰身。 “喜瑶!贵人莫怪,这孩子的娘病重得躺在炕上起不了身,爹爹又刚被拖走。她一时没了主意,这才抱着贵人不撒手。” 木庆熙低头看着喜瑶,好像看着过去的自己。 木庆熙双刀入鞘,蹲下抱着喜瑶:“喜瑶放心,那边的鲁爷爷精通医术,绝不会让你再失去娘亲。” 王珏玉等人已经整理好待发的衣物:“老族长你们放心,有我们在没有哪个土匪能抢走你们的东西。” 老族长:“贵人,土匪不来我们这破落小村,抢我们东西的,是,是大官呀。你们若是反抗,他们会连你们一起抓走的。” 鲁太医嗤之以鼻:“再高的官,贪赃枉法苛待灾民也是死罪!” 老族长:“这位老爷,不是我们不识抬举。天高皇帝远,你们惹不起他们的。” 木庆熙:“他们是谁?” 鲁太医吹胡子瞪眼:“还能有谁,左不过是这里的知府。” 老族长连忙摆手,示意鲁太医小声些。 木庆熙:“知府?” 村民们见木庆熙感到诧异,误以为她被知府的名头吓到了。 高个子女人:“姑娘别怕。” 木庆熙:“怕什么?快些治病救人,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的。” 鲁太医:“我们还要为村民熬制草药,若是逐户将衣物送上门过于耗费时间,还请老族长带领身健的村民协助领取分发。您切莫再推辞,至于你们忧心的事,交给我们便好。” 谈话间,几名衙役手持长刀而来:“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若是将疫病带出去,你们能负责吗?” 王珏玉挥了挥手,几名衙役便被团团围住。 衙役:“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衙役指了指老族长:“方老头,这些人是你找来的?” 木庆熙一脚将说话的衙役踹了个大跟头。 衙役:“我等可是知府大人的人,你敢踹我!” 木庆熙:“再敢叫唤,脑袋给你割下来。” 王珏玉拦下试图上前的老族长:“老族长稍安勿躁,我们既出手相助了,就绝不会让你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施将云指挥几名随行侍卫:“先把他们几个押下去。” 几个衙役叫嚣着:“你是什么人?胆敢指使人围殴威胁衙役,我告诉你,持械殴差役者,要充军,要杖一百。” 咆哮的差役又挨了费沉一脚。 费沉:“杖一百?就你刚才这几句话,十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 衙役见费沉气势不凡,一时竟真的不敢再言语。 远处,一个偷看的瘸子男人,一拐一拐地溜走了。 23.第 23 章 矮小的房屋里,喜瑶的母亲躺在土炕上。鲁太医为其把脉,喜瑶端着药罐站在一旁。 木庆熙拿过喜瑶手中药罐,晃了晃又闻了闻。 木庆熙:“这药的味道这么浓烈,怎么药汤只是微微泛黄?” 木庆熙问喜瑶:“这药你熬了几次?” 喜瑶摇了摇头:“已经不记得了。” 木庆熙捞出药罐里的一块枝子:“味道甚苦,还略带腐气。这是什么?” 木庆熙将枝子递给鲁太医。 鲁太医放在手心里嗅闻翻看:“散寒解表的桂枝,居然被换成了树枝。” 木庆熙:“什么?树枝!” 木庆熙一气之下摔碎了药罐,喜瑶却扑过去捡。 木庆熙拉着喜瑶:“这东西不能要了,本来它就没什么药效,反复熬煮后再服用,还可能会引起腹痛腹泻。” 喜瑶很是低落:“可除了这个,我们没有其他的了。” 木庆熙:“姐姐有,姐姐会给你母亲用最好的药。” 喜瑶闻言趴到母亲身上:“娘,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村落的空地上,王珏玉领着施将云以及二三十名侍卫,在替村民熬煮中药。 施将云:“母亲,驻守在城外的侍卫来询问,是否需要增派人手。” 王珏玉:“暂时不需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施将云抬头,木庆熙、长清和鲁太医回来了。 施将云:“母亲,庆熙他们回来了。” 王珏玉:“情况怎么样?现有的药材能否医治得了?” 鲁太医沉默片刻,看向了木庆熙:“轻微患者用现有的药方药材即可止咳退热。至于重症者。” 鲁太医向木庆熙拱手作揖后,才坚定地开了口:“方村重症者,非御用方剂不可。” 施将云:“无诏以内廷禁方医治寻常百姓,此乃僭越的大罪。” 鲁太医:“老夫愿一人承担。至于配伍所需的野参、红景天、南海珍珠等珍贵药材,老夫也愿自掏腰包购置。” 木庆熙:“你疯啦?且不说方村地处偏远,如何会有珍奇药材。就算赴县里置办,长山正逢雪灾,治疗寒疫的药材其价格定然已翻了数倍,你就是把家底都搭上也是不够的吧?” 木庆熙叫来了长清:“派个人去驿站,快马送信回去,让我爹给我调药材过来。” 长清:“啊?小姐,这如何使得?” 木庆熙:“寒疫的事多耽搁一日,我去寻解药就要晚一日。再说了,我跟自己的爹要点药材,怎么了?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救济。有何使不得?快去办。” 施将云笑嘻嘻地:“庆熙说得有理。” 长清看了眼王珏玉。 王珏玉:“小姐说如何便如何。” 木庆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送信回去大约需要三日,少量的珍贵药材奉旨快马先行,到达长山估摸着需要三日。其余的大宗药材可以从周边地区调用,也不会太久。” 木庆熙向鲁太医投去询问的目光:“我们现有的药材可能缓解患疾村民的症状?” 鲁太医:“常药是可以暂时压制病情恶化的,只是喜瑶母亲的症状最为严重,五六日的时间,恐怕难以支撑了。” 木庆熙想到了自己手中的桃夕,临行前母亲也嘱咐过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以免暴露了桃夕的存在。但是,她不想小喜瑶再失去母亲,她也无法对缠绵病榻的村民视若无睹。 木庆熙信誓旦旦地说道:“没事,我有办法!” 鲁太医对木庆熙本就十分欣赏,甚至是充满钦佩的,见木庆熙如此笃定,便也满怀希望。 鲁太医:“敢问小姐,您的方法可否透露一二?” 木庆熙指着漫天的大雪:“司天监不是断了么,长山雪灾是犯了阴神的缘故,需要我来化解。这样,叫老族长把所有患病的女子都组织起来,只需拜一拜我就可立即痊愈。” 鲁太医、王珏玉、长清目瞪口呆。 施将云双手合十:“庆熙心怀苍生,实乃神女降世。” 李厚一时语塞,但自己的主子都拜木庆熙了,他一个暗卫也不好不追随。 木庆熙见施将云和李厚开始拜她,挥了挥手让他俩起来:“暴雪属阴,我能救的也得是同属性的,两位拜我实属点灯熬油白费蜡。” 木庆熙也不是故意要胡诌的,她总不能说她们家桃夕有灵智只喜欢女人,男人吃了立刻进棺材。 王珏玉请来老族长,说了木庆熙的治病方案。 老族长和村民们听后,立刻哭丧着脸。 老族长:“贵人之法我们本不该推辞,可能拜的神我们都拜过了。” 老族长凑到鲁太医身旁:“老爷,贵人小姐看上去确是风骨不凡,可村中患病的妇女真禁不住折腾了。” 木庆熙:“你这个老族长,骂我没事折腾人是吧。这样,你跟着我,我先去为喜瑶的娘解除病痛,若是不灵验我向你赔礼道歉如何?” 老族长:“若真如贵人小姐所言,草民愿将全部身家奉与您。” 木庆熙一本正经:“自己留着吧。” 喜瑶家中,木庆熙端坐中央,喜瑶扶着母亲朝着木庆熙拜了拜。 王珏玉等人以及村民,挤在门口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木庆熙端着自己的鎏金水瓶,口中念念有词。 鲁太医:“念的什么?” 王珏玉:“听不清。” 木庆熙含糊吞字,叽叽咕咕,听上去像是某种高深的经文,其实就是:“羊羊腿大肉,叶子荷蓬蓬粥,尖尖鸭子的舌头,枝枝荔荔木木……” 木庆熙将水瓶里的水倒了几滴到喜瑶捧着的碗里。 喜瑶:“娘,吃药了。” 喜瑶娘喝下碗中的几滴水,顷刻间,身上的青紫淤肿悉数化去。嘴唇、指甲等由寒毒导致的乌黑也恢复了健康模样。溃烂的皮肤不仅恢复如初,还变得细嫩又光滑。 喜瑶娘当即能下地了! 喜瑶娘拉着喜瑶朝着木庆熙跪下:“民女林苗青叩谢神女救命之恩。” 老族长和村民们跪倒一片。 老族长:“神女降世,方村有救了。” 木庆熙:“那个,降暴雪者乃阴神,男的我救不了。” 老族长咳了一声:“常言道,母为大地。没有大地,五谷就无处生长、人伦就无法延续。女子乃世间万物的根基,只要能——” 木庆熙:“——行了,行了。治病救人要紧,我还有事呢。” 老族长将村中唯一一把太师椅,搬到了空地上,又给木庆熙垫了厚厚的椅垫。 木庆熙坐在椅子上:“按病情轻重列队,重的在先,轻的在后。” 病患一位接着一位痊愈,施将云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即便他能让王珏玉下令,堵住随行侍卫的嘴。可如此之多的村民,悠悠之口,‘神女’一说怕是瞒不住的。 此时知府梁大人已点好府兵。 瘸腿男人站在梁大人身侧:“大人,小人看得真真的,他们带了好几车的东西呢。依小人看,准是哪里自诩良善的富户,跑到长山,拿大人您的子民替他自己积累阴德。” 知府梁大人:“既然带着药材来了,就通通留下吧。” 南大人:“什么药材?本官奉旨来长山解决寒疫,百姓吃了本官的药早已大好。给百姓发药?这不是在质疑本官的医术吗?走,本官要同往。” 知府梁大人带着府兵涌入方村,居高临下地训斥着木庆熙一行人。 知府梁大人:“我乃长山知府,你等擅闯疫区,为百姓安康,你们得跟我们走一趟。” 南大人推开阻拦他的长清,翻看药箱:“这里的都是假药,这些人图谋不轨。” 未等木庆熙开口,老族长主动站了出来:“这药族中许多人吃过了,病情都得到了控制,怎可能是假药!” 知府梁大人:“老匹夫,你懂什么?这位南大人,可是太医院院使的高徒。他说是假药那就是假药。” 村民们议论纷纷:“太医院?宫里来的!” 知府梁大人站到南大人身旁,甚是得意:“来人,把这些假药都抬走销毁。居然敢来谋害长山子民,全给我轰出去。” 鲁太医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南大人,好久不见啊。” 南大人循声望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鲁太医。” 村民:“太医?这位老爷也是太医!” 知府梁大人心生惶恐:“南大人?” 南大人给知府梁大人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不过是个六品小太医,不要以为陛下多看你两眼,你就能在我跟前放肆。你以假药愚弄村民,待我回王城禀告师父,只怕你得去蹲大狱。” 知府梁大人又挺直了腰杆:“动手!” 木庆熙气得笑出了声:“你也知道冻手,你看看长山的百姓都冻成什么样子了!” 知府梁大人:“哪来的傻子,滚一边去。” 木庆熙指了指自己:“滚?你还敢叫我滚?你不怕遭天谴呢你?” 南大人上下打量着身着医女服饰的木庆熙,耻笑了一声。 南大人:“天?老子乃礼部尚书之子,老子才是天,是你们这辈子都越不过的高山。你一个依仗老匹夫的小医女,也敢同我叫嚣。虽说本公子不好女色,可你若诚心拜服,本公子可以考虑直接让你进太医院,也免去你跟着老东西没有出头之日。” 木庆熙:“来长山之前便听闻,陛下派了南大人来长山救治灾民。未承想是这个样子,南锦,你罔顾圣意、欺压百姓、贪污渎职,罪无可恕。来人。” 随着木庆熙的一声令下,随行的二三十名侍卫,同时长刀出鞘。 木庆熙:“拿下南锦,命长山提督将其押送至皇城,交由刑部查办。” 24.第 24 章 知府梁大人的府兵与侍卫们持刀对峙。 木庆熙的从容镇定令南锦心生疑惑。 南锦捏了捏鼻子,细细打量着木庆熙,这个小兔崽子知道陛下派了他来长山,身边还跟着鲁太医。他扫了眼持刀的一众男女,看那样子并不像寻常家丁。 南锦看着木庆熙嚣张的样子,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南锦还在思考,知府梁大人却等不得了,他可不能让南锦在他的地界受了欺辱。 知府梁大人:“你还敢拿尚书大人的公子?你算什么东西,长山提督秩从一品,也是你一个医女能命令的。” 老族长:“贵人小姐你们走,我们烂命一条,死不死的无所谓。” 老族长说罢,就要领着村民冲上去。 木庆熙拦住老族长:“添什么乱!” 片刻功夫,知府的府兵便被王珏玉的手下打得七零八落。 知府梁大人:“你们敢造反!去给本官调巡检司的弓兵来。乱臣贼子,今日本官就要把你们就地正法!” 南锦:“梁大人且慢。” 知府梁大人握住南锦的手:“南大人放心,有下官在,绝不会让您被这群刁民欺凌了。” 王珏玉掏出令牌:“本官乃皇城兵马指挥王珏玉,奉陛下口谕巡视长山灾区,梁知府你岂敢放肆!” 老族长:“兵马指挥是个什么官?” 南锦虽从未见过王珏玉,但她的名号在皇城自然是无人不晓的。 南锦:“王大人?” 南锦的视线挪到木庆熙身上,脑中好似遭了雷劈一般,轰隆一声。京城人人议论纷纷的、王珏玉的义女、陛下的公主,难道就是她? 南锦想要阻止知府梁大人调兵,可此时的梁大人却不肯听他的劝阻了。 知府梁大人:“什么兵马指挥?陛下的口谕?你敢冒充朝廷命官,还敢假传圣旨?” 南锦不明白梁大人在想什么,可王珏玉清楚。 王珏玉:“梁大人,你这是想灭口?” 知府梁大人一言不发,默认了。他又不是傻子,看南锦的样子就知道这波人并未撒谎,可灾民的事一旦上达天听,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知府! 知府梁大人:“南大人,长山暴雪又生寒疫。养尊处优的贵人难以抵抗,有去无回也合情理。您说,是不是?” 南锦只想贪些钱财,他可不想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南锦:“梁大人!切莫冲动啊。” 知府梁大人小声说道:“您贪污赈灾银的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尚书大人虽能保您性命,但您自己的前程可就没有了!” 南锦:“你可知那小医女,她很可能是当朝公主。” 知府梁大人嗤之以鼻:“什么狗屁公主,就是皇后来了,今天也得死!下官好不容易得来的知府,说什么也不能丢了。” 南锦大惊失色。 王珏玉已派人去城外调兵。但随行的侍卫们驻守在城外二十里,一时难以驰援。先抵达方村的自然是巡检司的近百名弓兵。 知府梁大人下令将木庆熙等人以及方村村民全部射杀。 木庆熙:“老族长带着村民躲起来。” 村民们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犁耙。 村民:“我们不走。” 箭矢穿过雪花,铺天盖地落下。 木庆熙双刀出鞘,同王珏玉等人一起替村民抵挡飞箭。 木庆熙:“别碍事,快走!” 村民们:“我们怎能光指望着你们保护。” 老族长:“咱们留在这只有添乱的份,都快躲起来。” 南锦也下定了决心:“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王珏玉将一个缠着黄绸的东西交给长清:“梁知府和南锦私调弓兵,此举已属谋逆大罪,可若只凭我们的证词,难保日后他二人不会借故开脱。长清,你拿着这个去提督府,命长山提督陈若阳即刻前来救驾。” 木庆熙等人一边抵挡飞箭,一边护着村民们退入屋内。 木庆熙双刀换长刀,射向她的箭皆被击落。 李厚催促木庆熙和施将云进屋躲避:“这里交给我,公子和小姐万不可有闪失。” 木庆熙不肯离开。 施将云武功虽差,却也勉强能协助木庆熙一二。 随行侍卫接连中箭,眼看木庆熙等人就要招架不住了。 “长山提督陈若阳前来救驾!” 与长山提督一同抵达的,还有驻守在城外的数百名侍卫。 顷刻间,近百名弓兵悉数被擒。 南锦和梁知府亦被押到木庆熙面前。 村民们连忙搀扶着鲁太医去为受伤的侍卫进行包扎治疗。 陈若阳单膝跪地,双手捧起王珏玉交给长清去调兵的物件:“长山提督陈若阳,参见公主殿下!” 八百侍卫以及陈若阳带来的百名步兵,皆朝着木庆熙跪下。 木庆熙揭开黄绸,是一只箭,青骨箭哨,金丝龙纹箭杆。 木庆熙:“这是?” 王珏玉:“回殿下,此乃陛下御用鸣镝,见此鸣镝如陛下亲临,亦可调兵遣将号令百官。离开皇城前,陛下亲手将它交予微臣,只为护殿下周全。” 木庆熙抚摸着鸣镝:“爹爹。” 南锦却已瘫软倒地,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老族长:“公主?堂堂公主,竟然来给我们送药!” 老族长带领村民叩拜木庆熙:“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木庆熙让村民们快些起身,她有些受之有愧。毕竟她主要是来找解药的,救治村民只算顺手为之。 木庆熙:“将长山知府与南锦押解至皇城,交刑部严加审讯。其余人等带回提督府按律惩处。” 长山提督陈若阳:“下官遵命。” 三日后,药草抵达长山的同时,察合钦收到了王珏玉和陈若阳的联名上书。 早朝时察合钦当场发落了礼部尚书与太医院院使。 察合钦:“南锦伙同长山知府克扣赈灾钱粮、贪赃枉法,致使长山灾民缺医少药,寒疫蔓延。礼部尚书教子无方,太医院院使包庇纵容。传旨下去,礼部尚书、太医院院使革职查办,南锦、长山知府以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依律处斩,以正国法。” 萧王:“公主雷厉风行,惩治贪官震慑宵小,实乃陛下风范。” 萧王此言一出,群臣心中无不震动。公主确有英雄气概,可用帝王气度来称赞,这岂非僭越啊!群臣各自揣测着察合钦的心思,纵有人想弹劾萧王言语有失,可在听到察合钦对萧王所言充满赞许时,也都不敢贸然开口了。 察合钦:“萧王所言甚合朕的心意。待公主回朝,朕便册封她为镇国公主,以佑我北楚世代昌盛。” 萧王:“陛下圣明。” 察合钦向来乾纲独断,镇国的封号都已当 朝许下,自然是不容百官置喙的。 察合钦:“公主已向朕请旨,要改善长山百姓的居住环境,更要在民间设立施药点。还要朕简化御方、编撰医书,以培养、提拔民间医者,并设立官药局、开辟药田,减免药材赋税。此外,公主认为长山疫情恶化,皆因下情不能上达,是以奏请建立监察之制,许百姓直接上书陈情。” 萧王:“公主英明,此乃陛下之福,北楚之幸。” 群臣:“是。” 察合钦心中得意至极,他与木月的血脉是何等优秀啊,难怪能生出这般厉害的女儿。 木庆熙的威名迅速传遍北楚。 至于长山,百姓们在得知木庆熙的请奏后,无不对她感恩戴德。 长山深处的姜家,对木庆熙在方村的所行所举,最是清楚。 姜家家主,约莫四十岁的姜潆柯临窗而立。素色衣裙暗绣符纹,一支雕成降魔杵形状的白玉簪插在发髻上。 姜潆柯身后的房间里,悬挂着数百张黄符。 姜家大小姐姜七儿拱手拜见姜潆柯。 “母亲,北楚公主的事已传遍长山,山下的百姓要替她立传塑像呢。这样的人,当真是那位公子口中的极恶之徒吗?” 姜潆柯:“仁宗在大羽百姓口中不也是位贤德帝王?这天下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在临终前立下遗训屠杀桃族!你心中的顾虑我知道,只是姜家祖训,凡持信物来见者,姜家必当有求必应。” 姜七儿:“是。只待木庆熙入山,女儿定能叫她有来无回。” 长山山下,提督府。 木庆熙看着遮天蔽日的大雪,心中不免忧心。她虽能替灾民调来药物,可她到底不能像传言中那般,中止这场无休止的暴雪。 施将云知她心中所想:“天灾人祸,这不是你以一己之力就能改变的。” 木庆熙叹了叹气:“长山的童谣固然是有人蓄意散播的,但百姓们难免心中怀有希冀。” 长山提督陈若阳:“殿下,可是在为长山百姓悬心?这雪已连下二十一日,往年同期从未见此异象,下官已请人祝祷神灵、超度亡魂,但依旧无用。” 木庆熙:“超度的师父怎么说?” 长山提督陈若阳:“灾民可怜,那些病逝的人,大多是有机会活命的。南锦为私欲作孽,百姓无辜受苦岂能不心生怨恨。怨气凝聚,难以消散。” 木庆熙:“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陈若阳摇了摇头:“下官无能。” 木庆熙又看向施将云:“云哥哥,你熟读古籍,可有能解之法?” 施将云刚一别过头,木庆熙便知道,他有办法! “云哥哥!” 施将云向来是禁不住木庆熙的‘云哥哥’的。 施将云:“古籍中有记载,尸身所埋葬的地方,乃魂魄寄宿之地。如果不前往坟冢进行超度,就好似医者治病时不面诊把脉,而是隔空治疗,这如何能治病。” 木庆熙想了一会儿:“就是说,得让师父们去死者埋葬的地方超度?” 陈若阳:“这恐怕难以实施。当初为防寒疫扩散,葬尸之地选在了远离居所的长山之边,那里的风雪比之此地更加猛烈。超度过程跌倒中断乃祭司大忌,不仅危及自身还会引来灾祸,师父们虽通神谕,却终究是肉体凡胎,恐怕难以支撑。” 木庆熙:“让我去。” 施将云和陈若阳异口同声:“什么?” 25.第 25 章 长山提督府。 陈若阳单膝跪下:“微臣代长山百姓谢殿下的好意。殿下虽为神女降世,但超度亡灵之事若无多年修行,恐怕会伤及自身,还望殿下三思。” 木庆熙的鼻子嗅了嗅,低头看了眼陈若阳:“陈大人奔波劳碌,头发都生异味了,快些起来不要熏我。” 陈若阳:“微臣失仪。” 施将云:“庆熙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超度一事,让祭司们再想想办法,我不想你去。” 施将云微微低头,一脸的不愿。 陈若阳见施将云直呼公主名讳,公主却未出言斥责,便暗暗猜测两人关系匪浅。便想借施将云阻止公主以身犯险。 陈若阳:“云公子熟知古籍秘法,若殿下执意前往,不知可否请云公子同行。如果遇到什么难解之事,公子或许能出手相助。” 施将云:“我愿与庆熙同行。” 木庆熙:“那可不行!再者说,我又没说我要去超度。像我这样博学的公主,岂能不知超度之事涉及科仪、符咒等繁复章法,不是朝夕间便能学会的。” 陈若阳所料不错,公主是不愿好友陪她涉险的。 施将云:“那你要去做什么?” 木庆熙背着手、踱着步,讲起她的歪理:“怨气由何而来?是枉死的村民。什么村民,长山的村民。俗话说得好,百姓生前北楚的百姓,那亡故了就是北楚的鬼。” 木庆熙拍了拍自己:“我是何人?北楚的公主,让我亲自去安抚,他们若是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那就叫父皇来!总有办法的嘛。” 施将云:“庆熙,陛下他现在不宜来长山安抚亡灵。” 木庆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对对。如此说来只能靠我了。陈大人你去准备吧,明日上长山!” “庆熙,我要和你一起去。” “让祭司同行即可,你们其他人无需陪我一起去。” 施将云拽了拽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这大氅乃貂鼠皮所制,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雪,皆能抵御几分。何况只是山下,定然无碍的。” 木庆熙:“云哥哥我不想你涉险。” 施将云双手叉腰:“有危险我会跑的。” 木庆熙点了点头:“那还行。” 陈若阳本想着,云公子若执意前往,公主或许会为了好友的安危而放弃前往长山。公主到底是公主,不会为私人感情弃家国百姓于不顾。年纪轻轻便如此心怀天下,倒是叫他这个提督感到汗颜。 随后,木庆熙又去了一趟方村。 次日,长山山脚下,雪虐风号,白茫茫一片。 木庆熙、施将云、王珏玉、陈若阳以及数名侍卫站在坟场外,等着祭司布阵。 祭司将七枚铜铃串在逆搓的青、赤、黄、白、黑五色绳上组成风铃阵,环住坟场。用以防止亡灵受到刺激后阴气外泄。 木庆熙指挥着长山提督陈若阳将一个大包袱放在坟场中央。 木庆熙:“好了,你们都退到阵外吧。” 裹着厚重大氅的施将云执意同行,且不愿退到风铃阵外:“祭司给了我守护符,我不会有事的。反正庆熙就是把天说破,我也不会离开的。” 木庆熙没有再执意让施将云离开,说实话她也有点发怵。但无论是出于对百姓们的考虑,还是为上山去寻解药,这封锁视野的暴雪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木庆熙虽然不怕冷不怕雪,但大雪被风吹得如同迷雾一般,木庆熙也是难以分辨方向的。 木庆熙和施将云商议后,决定先集体喊话,随后再一个一个坟冢地摸过去,逐个进行安抚劝说。 木庆熙:“各位姐姐妹妹,大姨大娘。哥哥弟弟,大叔大爷们。你们受苦了!我乃北楚当朝公主,今天我来这里,是想告诉大家,贪了你们药材粮食的知府和太医,已经绳之以法了。因为要押送到京城斩首,所以我没能把他们的首级带来,给各位父老乡亲们出气,这是我考虑不周了,还请大家原谅。” 木庆熙说着,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压压的黑云将整个长山笼罩,宛如黑夜一般。原本在大风中都不曾发出响声的铜铃,突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阵外的王珏玉缩成一团,紧紧捂着耳朵,她怕鬼! 陈若阳问祭司:“若是发生了什么,可能保公主无恙啊?” 祭司:“大人放心。” 木庆熙和施将云试探着乱摸,摸到坟包便停下来看看简易石碑上刻着谁的名字。 木庆熙:“严良大哥你好,我来看你了。” 施将云从包袱里掏出老族长捎给儿子的一碗红烧肉,供奉在坟前。 木庆熙:“严大哥,这是老族长托我给你捎来的,是你生前最爱吃的红烧肉。你放心,村里现在不愁吃喝也不愁药草。你的妻子和女儿也都平安着,他们的病已经痊愈啦。严大哥,有事你就出来跟我说,我是公主,什么事都能给你办。你好好想想,有什么要交代的,我先去看看其他村民,你想好了同我讲。” 木庆熙拉着施将云摸向下一个坟冢。 “喜瑶爹,你好啊。喜瑶和青苗大姐都搬进了朝廷拨的小院子,喜瑶说了她要像爹爹一样悬壶济世。我为她引荐了一位医女,如今喜瑶已跟着师父学习了。” 木庆熙就这么一座坟一座坟地挨个打招呼。 与此同时,姜家宅院里,姜潆柯已布好阵法。 姜七儿以灵幡发出召魂号令:“上召引真魂,下至十八地狱,三千世界,三十三天。招寻七魂,中至人间五方。随幡关召,随幡接引。” 姜七儿召魂不度魂,只为让怨者重返人世,好连同木庆熙一起拖入地狱。 姜七儿作法之后,长山山下,风铃狂响不止。 祭司:“不好,有人从中作梗,在召魂引灵。公主请立刻离开!” 祭司和陈若阳试图进入阵内拉住木庆熙,却被风铃阵弹开。 祭司:“怎会如此?风铃阵已为亡灵所控制!” 木庆熙和施将云的耳中涌入千言万语。 “皇帝昏庸无道。” “朝廷不顾百姓死活。” “奸官当道,我等冤死。” “凭什么不许我们恨!” “我不要离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杀了她,杀了她。” …… 木庆熙头疼欲裂,高喝一声:“干什么!嚷什么嚷!都给我闭嘴 。” 木庆熙迎雪而立,其实她看不到什么亡灵。 木庆熙:“会不会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 木庆熙对着一个个坟冢指指点点:“我告诉你们啊,有话给我好好说,再这么骂骂咧咧地,骨灰都给你们扬了!” 木庆熙走到喜瑶爹的坟前:“你说句话啊你,啊,我这救你娘子的命,给你女儿找师父,还给她们大院子住。这出了事了,你一声都不言语,合适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大家伙先别吵了。” 其余‘村民’又嚷嚷了起来:“你是不是方村的人?若不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不顾咱们死活,你会死吗,你还替她说话!” 木庆熙:“谁啊,挑事是不是!叫什么?有本事站出来!” “就在你面前站着呢,你瞎啊?” 木庆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看不见,阁下可方便报个姓名?” “王大壮。” 木庆熙想了一会:“哦,是村东头,老王家的儿子。王大壮,我告诉你啊,你爹娘现在都没事了,打过你爹的那个衙役已经被发配充军了。以后朝廷会按月给你爹娘发银子,有病看诊,也都是朝廷来负责。你要再闹事,小心我叫你爹娘收拾你!” 王大壮:“公主恕罪。” 木庆熙:“行了,去吧。一会超度你。” “银子比命贵是不是?一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大家一起让这北楚永无宁日!公主?真了不起!活着时候受你们的压迫,死了还要扬我们骨灰。欺负人的见多了,欺负亡灵的还是头回见,真是倒反天罡了。怕她做什么,大家伙齐齐心,咱们跟她拼了!” 木庆熙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雪,四下张望:“哪个坟的说话呢?还让北楚永无宁日,你祸害的是北楚的百姓。谁先遭殃,是达官显贵吗?是你们长山的父老乡亲!真是气煞我也。” 木庆熙挨个坟头指了过去:“你们怎么回事?谁在背地里撺掇你们呢?叫出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喜瑶爹:“我们也不知道,本来我们就是散散怨气,突然间就都给我们薅出来了。” 村西头的婆婆:“公主你是不是快死了啊?” 木庆熙啧了一声:“婆婆诶,我这还不满十一岁呢,怎么说话的。看您已经故去,我就不跟您计较了,注意点啊。” 村西头的婆婆:“公主,老婆子我死得早,比他们呀都厉害,我想上你身,可你不让上。” 木庆熙:“嘿,我说婆婆。您老人家过分了啊,怎么能上我身呢,整个长山都传遍了我乃神女降世,您没听说啊。” 村西头的婆婆:“公主您确实异于常人。” 一个男人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极为狠厉:“带她走。” 一众已逝的村民:“是,少族长。” 木庆熙闻言,望向老族长儿子的坟,她摆好的那碗肉已经不见了。 木庆熙:“我说你这亡灵,你怎么拿东西不办事啊?” 木庆熙的话刚落地,一阵足以掀翻房屋的狂风突然而起,木庆熙使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施将云推出风铃阵外。 祭司:“公主怎有破阵之力?” 26.第 26 章 暴雪愈演愈烈,狂风呼啸不止。 ‘村民’们,涌向木庆熙试图将其吞噬。任由祭司如何做法相抗,他们一行人都无法进入风铃阵内。 施将云持刀砍向五色绳,绳子如同触手般勒住他的脖子。祭司掐诀,勉强才救下施将云。 风雪中众人已看不到木庆熙的身影。 木庆熙早已被亡魂所淹没。 ‘村民’们本想带木庆熙一起离开人世,可就在接触到她的瞬间,‘村民’们却生出了巨大的渴望。 “好想回到父母身边。” “如果能在雪灾来临前离开长山该多少。” “回家,回家。” ‘村民’们试图侵占木庆熙的躯体。 木庆熙,好悲伤。 ‘村民’对贪官污吏的愤怒,英年早逝的不甘,对亲人的思念,想要回家的渴望,所有感情汇集到木庆熙的心里,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 “求求你,帮帮我们吧,让我们回到过去吧,哪怕借用旧躯和家人生活几个时辰也好啊。” 木庆熙不明白,为什么占据她的身体,他们就能回到过去。 他们在抢占她的身躯。 “可是,谁来帮我的家人呢?” 木庆熙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爹爹,就像她不想察合钦死去。‘村民’的家人也一定不希望他们家人离开。 但是,为什么要为了从未见过的人们,放弃自己的生命,凭什么?啊,想起来了,他们是她的子民。 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木庆熙额间突然浮现出桃花花钿,露出的肌肤上缠满桃花枝叶光纹。花钿迸发出耀眼光芒,顷刻间将阴沉的天照得通明。 在施将云、王珏玉等人眼中,被亡灵架起的木庆熙,宛如漂浮在半空中。 祭司看清了木庆熙的身影:“神降纹!” 方村里,老族长、喜瑶和一众村民遥望着远处被乌云笼罩着的长山,褪红色的霞光弥漫山间,状如桃花。 北楚皇城,晴空万里。 凤凰楼里,躺在榻上的木月突然坐了起来。同木庆熙一样,她的额间也显出桃花花钿。 木月掀开衣袖,桃花枝叶的纹路遍布全身。 木月:“庆熙?” 在皇城的一处隐蔽小院里,叶娜让的眉心浮现出桃花花钿。叶娜让的眉心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灼热感,待她望向镜子时,花钿已然消退。 此时,长山姜家。姜潆柯的眉心同样生出了花钿。 门窗紧闭的房间,数百张黄符无风自动。姜潆柯推开木窗,风雪涌入,长山白雪皑皑。 长山深处,桃花枝干破雪而出,灼灼桃花在凛冽的风雪中傲然绽放。 长山山下。 木庆熙身边,出现一名形似透明状的女子。女子和木庆熙一样,额间有花钿,身躯带桃花光纹。女子如雾般附身于木庆熙。 女子领着木庆熙一起结镇煞印、化冰印。 “西海雪山萬,北海雪山高,大陽一照一時容。” 木庆熙额间光芒凝聚成火凤形态。 火凤冲天,顷刻间,铜铃与五色绳在火光中翻飞飘散。 “寒冰苦寒,亡魂阴冷,皆以烈火驱散。” ‘村民’们恢复了平静,他们站在木庆熙身前,向木庆熙拱手行礼后,随着火光一同消散。随即,风止雪停。 附身于木庆熙的女子:“长山桃族。” 女子随之消失,木庆熙晕倒在地。 姜七儿以及姜家女眷,齐聚到姜潆柯的房门口。 姜七儿:“母亲,我的召魂阵,破了。” 姜潆柯情难自禁地掉下眼泪:“一百多年了,终于又有新的王觉醒了吗?” “母亲,难道是那个北楚的公主?这怎么可能!” “是与不是,待她入长山便可知晓。” 提督府中,施将云、王珏玉、长清还有祭司一同守在木庆熙榻前。 木庆熙额间的花钿和身体上的枝叶纹路已消失不见。 王珏玉把祭司叫到一旁。 “超度村民时,公主到底发生了何事?神降纹又是什么?” “王大人,所谓神降纹乃神明附身时所显化的纹路。当天地神力进入身体时,这种光纹便会自发浮现。待仪式结束后又会散去。这般景象,我亦是初见。” 长清:“奴婢一直以为阴神之说,不过是讹传。难道真的是阴神上了公主的身?” 祭司摇了摇头:“被阴神上身者,会畏光怕冷,公主的样子与其并不相符。恕在下学识浅薄,实在分辨不出是哪位神明。” 王珏玉叫了施将云一声:“云儿,你可知道些什么?” 施将云本不想提及桃花,但木庆熙眉心的花钿和身体上出现的纹路,又分明是桃花的样子。与其来日被人查到桃族,不如由他给出一个正向的理由。 “传说中,花亦有其各自的神灵,或许,是掌管桃花的神吧。桃花寓意安宁,其枝干又具有驱阴镇邪之效。大约是庆熙对百姓的慈悲之心感动了神明吧。” 木庆熙依旧在沉睡中,陈若阳匆匆赶来。 “王大人,长山姜家把长山围住了。” 王珏玉从未听说过姜家:“什么姜家?” 陈若阳:“姜家久居于长山之上,在长山可谓声名赫赫。” 施将云对此很是诧异:“长山一日四季,风烈多雪,寸草不生。什么样的人家能久居在此?” 陈若阳深深吸了口气:“公子有所不知,姜家乃术士之家,姜家的那位家主,姜潆柯,不仅精通符咒阵法、风水相术,自身还是位武功高强之人。听闻,姜家便供奉着某位神明。” 陈若阳来回踱步。 “微臣也是听老人们说的,姜家从前是乐善好施的。可不知为何,自二十多年前,姜家便不再过问外界之事了。” 祭司:“风铃阵有异时,在下便怀疑过是姜家所为。召魂引灵,在长山除了姜家,我实在不知还有何人有如此本事。” 王珏玉捶了一下圆木桌:“可恶。” 床榻上的木庆熙终于醒了:“云哥哥。” 施将云握住木庆熙的手:“你感觉如何?” 木庆熙扶着长清的手慢慢坐了起来:“村民们如何了?” 祭司:“公主,他们是放下了怨念,但是他们不肯入轮回。只愿居于坟茔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木 庆熙用了杯茶:“他们是等着我给他们办事呢。他们想回到过去,回到雪灾开始之前。” 施将云啊了一声。 “怎么办?他们都已经亡故了,要怎么回到过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他们是想附身于我,说是只要占了我的身体,他们就能回到过去。” 祭司走到床榻前:“这怎么可能呢?过去心不可得,此乃天地定数。即便是身怀术法之人,最多也只是灵魂出窍,回观过往。灵魂是绝无可能附身到过去的身躯里的。” 木庆熙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知道,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话说有没有镜子,我总感觉脑门这里有点别扭。云哥哥,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弹我脑门了?” 屋内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 长清替木庆熙举着镜子:“殿下,云公子没有弹您脑门呢。” 木庆熙:“那你们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施将云把在坟场发生的事,讲给了木庆熙。 木庆熙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我这么厉害的吗?” 木庆熙非常得意,好呀好呀,以后不光能死了再活,她还能请神上身了。她可真是天纵奇才,老天怎么如此眷顾她呢。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木庆熙大手一挥:“我要上山!” 木庆熙此言一出,就被长清拖回了榻上:“公主!您才晕了过去,至少要休息几日呀。” 木庆熙捏住长清的小嘴巴:“本公主不要听长清念经。陈大人,替我准备些吃食和水,我明日就上山。” 施将云凑到木庆熙面前:“我也去。” 木庆熙看着眨着大眼睛的施将云,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她。长长的睫毛还一扇一扇地抖着。 木庆熙合上眼:“不行,这次说什么都不行!” 施将云摇晃着木庆熙手臂:“熙妹妹,你睁开眼看看我。” 已经能单手立大刀的木庆熙就这么被摇晃倒了。 “熙妹妹,熙妹妹!” 木庆熙摇晃着脑袋,抓了抓头发:“云哥哥,你中邪了?什么熙妹妹,我身上好像爬了虫子。” 木庆熙咔咔地挠着手臂。 祭司、陈若阳默默地退了出去。 王珏玉双臂环抱地看着木庆熙和施将云。 王珏玉:“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 长清扑到床榻上,挡在木庆熙和施将云中间。 “云公子!我们庆熙可才十一岁。” 施将云眉头一皱:“我们庆熙?这里的我们指的是谁和谁?” 长清:“当然是娘娘、陛下和我,还有王大人,还有玉让,还有全天下的百姓!” 施将云的一张小白脸气得微红:“庆熙不喜欢听你说话。” 木庆熙从长清身后探出头:“云哥哥不要乱讲,我只是不喜欢长清姐姐念经。” 长清得意洋洋地朝着施将云示威。 施将云结结巴巴地:“庆熙,我想问你。就是,你是因为怕我受伤,才不让我陪你去长山找解药的吗?” 木庆熙啊了一声:“不是啊,云哥哥你的武功实在是太差了!山上的环境那么恶劣,你拖我后腿。” 27.第 27 章 祭司为木庆熙挑选了一个风雪较小的日子。 木庆熙在王珏玉等人的护送下,抵达长山半山。 王珏玉、施将云、李厚、陈若阳以及五十名侍卫,在背风的山脊处以碎石围成风墙。 侍卫们将背来的松木木炭点燃,浓厚的烟雾冲上天空。 王珏玉:“庆熙,山中风雪甚为凶猛,你入了深山未必能看清这燎火。” 木庆熙连忙背起行囊,岔开话题:“额吉,你们在此扎营若遇危险便及时退下山,无需等我。” 王珏玉拽住木庆熙:“那捕犬寻物、探路的本事远在人类之上。深山凶险,你一旦迷失方向,怕是走不回来的。” 两只裹着羊皮裘,穿着牛皮犬履的捕犬被施将云拉了过来。 木庆熙蹲下抱头尖叫:“拉开,把它们拉开啊。我都说了我害怕小狗,我就是死也不要带它们两个。” 两只聪明的捕犬翻了个白眼。 施将云:“嘿,这俩小家伙真聪明,还会瞪人呢。” 王珏玉摸了摸狗头:“它们两个可不是什么小狗,陈大人训练了它们三年,寻气追踪、搜捕逃犯、震慑野兽、耐寒还善战。若不是你有大恩于长山百姓,陈大人才舍不得借呢。” 木庆熙用手挡着眼睛,一点一点露出一个缝去看捕犬:“我可害怕小狗这种动物了,一看见它们,我这心就莫名地哆嗦。” 一只玩心较大的捕犬,作势吓唬木庆熙。见木庆熙捂着眼睛叫唤,捕犬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甚是得意。 木庆熙:“它欺负我呀。” 另外一只毛色较深的捕犬,吼了同伴一声。 王珏玉:“庆熙你看它,很通人性的。” 两只捕犬站在木庆熙身后。 王珏玉:“它们自己会跟着你的。你想甩都甩不掉!” 木庆熙捂着胸口:“好疼啊。” 通往长山深处的必经之路上。 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公子,把动物的内脏与新鲜带血的肉类悬挂在山壁突出的石块上。 木庆熙离开营地约莫一个时辰后,几只渡鸦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天空盘旋着。 两只捕犬嗅了嗅,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木庆熙:“别叫呀,雪崩了怎么办?” 捕犬挡在木庆熙身前。 木庆熙绕到捕犬身前:“你们走我后面,我看不见你们就不会害怕了。” 捕犬却不听木庆熙的命令,无论木庆熙如何驱赶,都坚持走在她前面。 营地里,王珏玉等人同样看到了在天空盘旋的渡鸦。 施将云:“不好,有狼群。” 李厚不明所以:“公子,那是乌鸦。” 王珏玉:“留下十人看守燎火,其余人随本官进山!” 李厚:“到底怎么了?” 施将云:“乌鸦和狼是互利合作的伙伴,乌鸦就像侦察兵,在发现猎物后会引狼群来捕食。只是上山前我们已经调查过,长山狼群的栖息地是在远离姜家几十里以外的地方。狼群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王珏玉:“有两只捕犬在,庆熙或许能逃掉。” 王珏玉等人试图上山营救木庆熙,可纵使今日的风雪略逊于往常,依旧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进一步退两步,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竟连五十米都没走出去。 王珏玉匍匐在雪地中。 侍卫:“大人,这冰碴划过好似刀割一般,咱们真受不住了呀。” 施将云怒斥:“公主比你们年幼那么多,尚且能冒雪前行,这才几步,你们便开始叫苦了?” 侍卫:“公主乃神女降世,如何是我们能比的。我们连身子都站不直,这不是单凭意志便能前行的啊!” 施将云一拳狠狠砸向积雪,其实他如何不知呢。他这身貂鼠皮大氅进了长山如同纸一般单薄,何况是身着羊皮袄的侍卫。 侍卫:“王大人,若是多多派捕犬入山,能否帮到公主一二。” 王珏玉呼出一口气:“长山这两只捕犬之所以能入雪山,是因为它们身上有一半雪狼血脉。” 王珏玉示意众人寻找石壁避风。 冰峰高处,姜潆柯、姜七儿以及数名姜家人俯视着逼近木庆熙的狼群。 姜七儿:“那位小公子真是可恶,居然引了雪狼来害北楚公主。” 数个时辰前的姜家。 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公子,质问着姜七儿。 “姜家是要违背誓言吗?” “我姜家本是从不主动夺人性命的,今日为着当初的誓言,已以术法暗害北楚公主。小公子可知,我行此阴诡术法是会招致反噬的。” 被姜七儿称呼为小公子的人依旧不肯罢休。 “七儿小姐,我们当初的约定是杀死北楚公主,可她现在还活着。” 姜七儿:“引冤召阴,聚魂索命,此乃死劫。但她没有殒命,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她的命尚不该绝。” 面具下的那张脸无比哀切:“命不该绝?这世上早逝之人何其多,遇险被害之人更是数不胜数,难道他们都是该死?什么报应,什么因果,为什么权贵从不怕杀戮给他们带去不幸?因为根本就没有!” 姜七儿递出一枚符纸:“此符可保你在风雪中无碍,你且下山去吧。至于那枚桃花玉佩,姜家便留下了。” 姜七儿的‘送客’尚未出口,那位小公子便决绝地转身离去了。 那小公子下山再入山,符纸的效力已逐渐消散。 悬挂好的生肉很快就能引来狼群,他要在它们抵达前离开。失去符纸的护佑,暴风雪中,他已出现幻觉。 幻象里是颜家的大火,是铡刀下滚落的他生父的首级,是他母亲临终前哀怨的面容。明明只差一步,他们一家人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他的父亲刚刚说服颜氏的宗族长辈,允许他风风光光地迎大羽罪臣之女入府。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想和家人在一起。为什么这样的难。 狼的嚎叫声自远处山谷里传来,一想到察合钦的女儿马上就要死了,他立刻恢复了理智,他要活着下山,他要活下去,为他的家人报仇雪恨。 群狼齐嚎,在颜小公子的耳中如同美妙的乐章。可落入木庆熙的耳中,却如同索命的咒语。 渡鸦盘旋着,咯哑 咯哑地叫着。 两只捕犬挡在木庆熙身前,狼群却紧紧盯着木庆熙。雌头狼体型无比巨大,凶相毕露,一步一个雪坑。 木庆熙拔出蝴蝶双刀,心中却毫无底气。这狼各个披着一身厚毛,也不知道一刀下去能不能扎到肉。 木庆熙试图从两只捕犬中间挤过去。 “让一下!我就说不让你俩跟着来,我自己死了还能活,我拿什么救你们。” 两只捕犬只盯着狼群,不肯给木庆熙让路。 狼群一拥而上,雌头狼一跃而起,竟然越过两只捕犬扑向了木庆熙。木庆熙挥刀躲避,连连格挡,可终究不是那头狼的对手。 捕犬看到木庆熙已被狼按在爪下,疯狂扑咬着狼群试图突围出去。 狼的口水滴答到木庆熙的脸上。 木庆熙:“好臭!” 雌头狼的大嘴朝着木庆熙的脸就凑了过去。粗涩的舌头舔在了木庆熙的脸上,一口接着一口,给木庆熙的脸舔得湿漉漉的。 另一边的两只捕犬也遭了舔了,舔它们两个的,是它们的表姐妹们。 木庆熙受不了了:“有完没完啊?” 头狼坐在木庆熙面前,摆着尾巴。其余狼围着木庆熙,这个拱一下手,那个蹭一下脑袋。 木庆熙问那两只捕犬:“你俩亲戚啊?” 两只捕犬根本顾不上木庆熙,狼的嘴筒子都要捅到它们嘴里了。 天上的渡鸦呱呱地叫,好像发泄着什么不满。头狼嗷了一声,渡鸦呱呱地啄那些挂着的生肉。 木庆熙摸摸这个,撸撸那个:“这毛咋长的,真厚实。” 雌头狼仰头嚎叫,狼群跟着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小点声,一会雪崩!咋这不懂事呢。” 木庆熙看着狼群伏低身子,垂着脑袋朝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木庆熙紧紧抱住自己的包袱:“干嘛?这是我的干粮,我还吃呢。要也没用啊!” 爱翻白眼的那只捕犬,又白瞪了一眼木庆熙。 木庆熙一手指着它:“我看见你瞪我了!我告你,别以为我怕你,你就可着劲地欺负我。” 头狼回头吼了捕犬一声。 木庆熙摸着它的头连连称赞,又朝着捕犬调侃道:“吼你了吧,让你没素质!” 木庆熙拍拍身上的雪,收好蝴蝶双刀。 “真是,这可怎么说好呢,瞧我这运气。” 木庆熙掏出桃夕花:“跟你们打听个事,你们在山里见过这样的花吗?” 狼群让出一条道,头狼示意木庆熙跟着它们走。 木庆熙今天特别高兴:“小狼狼,我们走!” 木庆熙摸了摸胸口:“真奇怪,不觉得紧得慌了。” 木庆熙与狼群的种种,皆落入姜家人眼中。 姜七儿:“母亲,这是何故?那雪狼凶狠无比,就是我们也只能凭术法驱赶,怎么对那北楚公主如此亲切?难道单纯是因为,那两只捕犬有雪狼血脉?” 姜潆柯没有回答姜七儿的问题,而是吩咐她带族人回去。 “七儿,回去通知族人,迎接桃族的王。” 28.第 28 章 长山深处,千百朵桃花宛如天边晚霞。 木庆熙攀折了数朵桃花与手中桃夕进行对比:“一模一样。” 突然之间,日月更替,星空轮转。 一片桃林历经数百年,从有到无。一只身上沾满血的雪狼,在雪中逃命。雪狼穿过木庆熙的‘身体’。 木庆熙看着追来的人群,人们似乎并不能看到她。 “阿吉快跑!”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阻挡着追捕雪狼的村民们。 手持木棍的男人一把推倒女孩:“你再不躲开,就连你一起打!” 小女孩:“爹,为什么要和村民一起杀阿吉?阿吉也是你养大的。” 男人:“养它是为了让它捕猎,现在山里已经没有什么活物了。留着它没用了!” 女孩横在村民面前:“阿吉是我捡回来的小狼,我绝不让你们杀它。” 村民们骂骂咧咧地:“半年多的大雪,村里人都吃不上饭了,你还喂一只狼!” 女孩:“阿吉捕回来的猎物,你们哪个没有吃过?” 村民们朝着女孩叫着: “所以我们会给它个痛快,村里也答应你爹了,最大的腿肉留给你,你还要怎么样啊?” “别跟她废话了,再不追那畜牲跑远了,咱们就赶不及晚上喝肉汤了。” 女孩被自己父亲拽住,还被推了一个跟头。 女孩的腿磕在石头上,久久难以起身。 女孩的父亲呵斥着她:“你给我老实在这待着!” 其他同行的少年对着女孩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木唯芝脑子有病!” “她是不是狼妖变得啊?” “我好想吃狼肉,我爹说了,吃了狼肉就不怕冷了。” “阿吉是母狼吗?为什么不留着它一直下崽给咱们吃啊?” “你傻呀,山里的动物都饿死了,就剩阿吉一只狼了。” “让它和木唯芝的爹一起呀!” 几个少年笑作一团。 木唯芝瞪着他们:“你们都是混蛋!” 几个人一窝蜂地围住木唯芝,对着她推推搡搡。 “打死木唯芝这个妖怪。” “你们说,如果咱们打木唯芝,阿吉会不会回来救她呀?” “听说狼的耳朵可灵了,咱们打木唯芝,让她疼得叫唤,阿吉就会跑回来。咱们就有肉吃了!” 木唯芝一个人,拼尽力气也没能从那五六个人手里逃掉。她躺在雪里,紧紧地闭着嘴巴,绝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任凭木庆熙如何喊叫都没人能听到,木庆熙的阻拦也碰触不到任何人。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唯芝被打。 “木唯芝不叫唤怎么办啊?” “我知道,狼的嗅觉也特别厉害。它肯定知道木唯芝的味道,咱们让木唯芝流血,那阿吉闻到木唯芝流血了,也会回来的。” 一个年纪最大、身形最高的少年用石块砸着木唯芝的胳膊。 “你们按好她,别让她乱动啊,咱们把她的胳膊砸烂。” 木唯芝努力扑腾着,她想多多扬起一些积雪,好能掩盖自己血的味道。 长山上,已经跑掉的阿吉,从空气中嗅到了木唯芝血的味道。 阿吉飞奔着朝山下而去,路途中,它躲避着追捕她的村民,它中箭,它被石块砸中。它一跃而起,扑倒了砸阿吉的人。 阿吉一口咬中那人的脖颈。 欺负阿吉的少年们吓得连滚带爬。 “畜牲,你敢咬我儿子。” “杀了它!” 木唯芝被父亲拽了起来,她的一只手腕已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 “爹,他们用石头砸我。” “你活该啊!谁叫你不听话。” 木唯芝看着父亲,看着一箭箭射向阿吉的村民。阿吉死了,阿吉的皮毛被清洗干净送到了死了孩子的那户人家。 木唯芝的爹:“这狼皮拿出去可能换不少银子呢,就给你们家吧。” 收下狼皮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木庆熙想抱抱木唯芝,只可惜,木唯芝根本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木庆熙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这又是在哪里,为什么她只能看到这些人,却触碰不到他们。 木唯芝端着那碗分到的肉,走向茫茫雪山。 风雪漫山,木唯芝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去往何处。狂风卷起她瘦弱的身躯,她抱着阿吉彻底失去了意识。 雪山之巅,渡鸦盘桓,木唯芝死了。 木庆熙看着二三十只雪狼,自雪中而来,它们没有撕咬木唯芝,而是舔舐着木唯芝,试图将她唤醒。她的身上有阿吉的气息,它们从气味中提取到阿吉关于木唯芝的记忆。 雪狼希望她能活过来。 落在木唯芝身边的渡鸦希望她活过来。 风希望她活过来。 雪希望她活过来。 这座山希望她活过来, 万物有灵,天道昭彰。 狂风化作春意,落雪化作桃花。无数的桃枝破土而出,柔软的枝条将木唯芝缓缓托起。她的眉心凝结出桃花花钿,托举着她的枝条绿叶与她合二为一。 木唯芝醒了,浑身的伤口悉数愈合。她拨开纷飞的桃花花瓣,她回到了过去。 昨日拽着木唯芝的父亲,手持弓箭的村民,看着凭空出现的另一个木唯芝惊恐不已。 两个木唯芝合二为一。 狂风卷起雪花,气温骤降。那个石头砸烂木唯芝手腕的少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冻成冰雕,冰雕被风吹到石壁上,咔嚓一声碎成数块。 木唯芝带走了阿吉,回到了雪山之上,狼群之中。 木庆熙同阿吉对视了,她抬头,她的祖先木唯芝正看着她。 “路在其身,不在外求。我的孩子,去寻找你自己的路吧。” 木庆熙由幻境中苏醒,姜潆柯已等候她多时。 “您见到她了?” 木庆熙:“你是谁?” 姜潆柯自报家门:“我是姜家家主,姜潆柯。” 木庆熙跑到狼群之中:“啊,就是那个用术法害我的姜家!” 姜潆柯:“此事姜家自有报应。” 木庆熙学着捕犬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还请您随我入姜家。” “我说,请君入瓮请得这么直接吗?我可不怕你。” 木庆熙觉得,狼群看在捕犬的面子上,一定会罩着她的。 “桃夕的解药并不在此地。” 木庆熙面色凝重,她看着姜潆柯一言不发。 姜潆柯掏 出那枚桃花玉佩:“姜家召魂引灾,是因为这枚玉佩。此乃桃族族长的信物,姜家曾受桃族大恩,立有誓言在先。若是桃族有所求,便遣人来告,姜家有求必应。在害您之前,姜家并不知道您是桃族人。” 木庆熙手中的桃夕被姜潆柯拿了过去。 “桃族人凝结出的桃夕、雪狼阿吉的后代、因王觉醒破土而出的桃夕,只有这三样同时存在,桃族人才会见到她们的先祖木唯芝。” “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木唯芝是桃族的先祖,也是我姜家供奉着的神明。” 姜家。 木庆熙、两只捕犬以及狼群跟着姜潆柯进入姜家的一瞬,所有姜家人朝着木庆熙拜了下去。 那间挂满黄符的房间里,供奉着一尊神像。 木庆熙见到神像,正是她在幻境里看到的女孩。 “被怨灵纠缠时,曾有个女子附身于我,便是她吧。” 姜潆柯递给木庆熙三炷香:“她是您和全部桃族人的先祖。” 木庆熙拜过木唯芝后,向姜潆柯提出了她的疑问。 “姜家为什么会供奉别人的先祖?” “姜家先人受人欺凌,奄奄一息之际,是木唯芝和桃族向她伸出援手。没有桃族便没有今日的姜家。上天垂怜,让我终于在有生之年,再遇桃族后人。” “你先前所提到的,桃夕的解药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并不能算作桃夕的解药。传闻中,能够感应到桃族先祖的人,便是桃族的王。” 姜潆柯以术法召唤风雷。 “术士可以凭借符咒、术法借用天地的力量。而桃族的王却可以与天地同在,穿越时间,便是王最大的能力。” 木庆熙十分疑惑:“有什么用啊?我是看到了过去,就看吗?” 姜潆柯摇了摇头:“使用整朵桃夕后,人会重返十四岁。如此便相当于拥有了多于常人一倍的时间。王,可以自由穿梭于自己的过去与未来。自然,王也是可以拨弄过去,改变未来的。” “改变过去?这就是所谓的‘解药’?可是我不行呀,我说话他们听不到,我碰他们,他们也感觉不到。” “因为您尚未完全觉醒王的力量。” “那我怎么能觉醒?” “具体怎么做,老身并不清楚。您在幻境中,可有和先祖进行对话?” 木庆熙突然想了起来。 “有的。先祖说‘路在其身,不在外求’,可我不明白。” “待时机成熟,您自然就会懂得。” “时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可等不了啊,我爹爹他——” 木庆熙说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有人拿着桃族的玉佩,来让姜家主害我?是谁?是桃族人?” 姜潆柯:“桃族人生来不怕风雪,那人并非桃族人。” “既不是桃族人,哪来的玉佩?” “姜家有誓言在先,见玉佩行事,不问缘由。” 木庆熙翻了个大白眼:“我说姜家主,这也太不严谨了。那人要是拿着玉佩让姜家屠戮整个桃族,姜家也做吗?认玉不认人呐?” “此事,却是姜家的疏忽。来者是位年轻公子,他的掌心——” “——有一颗痣。” 木庆熙和姜潆柯异口同声。 29.第 29 章 寅时的北楚皇城起了一场大火。 起火的地方,是已空置的县主府,先县主叶娜让的府邸。 因为府邸空无一人,无人及时上报火情,所以直到大火蔓延开来,皇城兵马才赶到县主府救火。 随王珏玉调任皇城的李迎风,则负责疏散周边居民。 被大火从睡梦中惊醒的居民,对着县主府议论纷纷。 “这地界是不是不吉利?先前烧了一回了,害死了县主。怎么又起火了?” “谁说不是呢,这大雪的天,愣是能烧起来。是不是县主死得冤枉,找人索命呢?” “别胡说,那可是兵马指挥王大人的女儿。王大人给咱们百姓办了多实事,怎么能如此议论人家的小姐,何况还是位已故之人。” “看呐,县主府里有个人出来了!” “好像是位女子。” 众人盯着从县主府走出的女子,围观的百姓们吓得连连后退,救火的侍卫们也是惊恐不已。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县主府里?” 那位年轻女子一脸的失神:“县主府?哪里的县主府?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迎风认出了女子:“你是?大小姐?” 女子正是叶娜让,十四岁模样的叶娜让。 叶娜让跑到李迎风身前:“风姨,这是哪里?我明明在军营中,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李迎风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叶娜让,在感受到叶娜让的体温后心头欢喜,却又感到茫然。 救火的侍卫里,有个人高呼道:“陛下仁德感动天地,县主涅槃重生了!” 在侍卫的带头下,百姓们跪倒一片:“仁君圣主,天降祥瑞。” 叶娜让浴火重生的消息,不仅很快传到了察合钦耳中。远在长山的王珏玉也在几天后便收到了消息。 在姜家的木庆熙收到姜七儿递来的便笺。 姜七儿:“王,留在提督府的姜家人送来王大人的便笺。” 木庆熙打开便笺:“别一口一个王,叫得我好像比人矮了一截。我将来是要做皇帝的。” 姜七儿:“是,陛下。” 姜潆柯:“七儿!” 木庆熙:“我不能继续留在姜家了,我得回宫。” 木庆熙把便笺递给姜潆柯。 姜潆柯:“王大人的长女,几年前葬身火海的叶娜让,死而复生了?” 姜潆柯思索片刻:“公主是觉得此乃桃夕的缘故?” 木庆熙点了点头:“额吉的下属在信中说,叶娜让的容貌与她十四岁时的样子别无二致,想来应是桃夕。现在就是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用的桃夕,是现在还是三年前?” 姜七儿:“用了整朵桃夕的女子,衰老的速度会大幅度慢于常人,确实不好分辨她是什么时间用的桃夕。” 木庆熙:“单单是叶娜让‘复活’也就罢了,可是叶家二小姐叶玉让突然疯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太过奇怪。玉让好端端地,怎么就疯了呢?” 姜七儿:“可你若离开长山,觉醒的事要怎么办?若是不能在陛下驾崩前,回到过去阻止下毒一事……” “可这么多天,我们尝试了那么多的办法却什么头绪都没有,就连先祖我也再未得见。何况先祖说了,路不在外求。或许往返光阴的方法并不在长山。” “我和七儿陪同公主回皇城。” 姜潆柯随即命族人收拾行囊。 姜潆柯:“天地万物阴阴阳阳,没有无缘无故的吉凶,我相信叶家二女的事绝非偶然。既然长山已寻不到答案,那就去皇城,去混乱的起点。常言道,纷扰中暗藏玄机,浊乱可使人窥见本真。” 木庆熙、姜潆柯母女以及王珏玉等人返回皇城。 木庆熙抵达皇城后,命长清先行回宫向木月报平安,她则带着姜家母女去了叶府。 此时的叶府已乱作一团。 叶娜让要出府,叶玉让要杀人。 “五郎,我要见五郎。你们为什么拦着我!这里不是叶家,我的母亲什么时候成了皇城兵马指挥?” “我要杀了她,我要报仇,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叶大人安抚着叶娜让,李迎风则率领府中一众侍卫悉数去阻拦挥刀乱砍的叶玉让。 木庆熙、王珏玉、姜家母女以及施将云和李厚,刚进府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到了。 几十名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侍卫竟然联手都控制不了一个叶玉让。 木庆熙十分不解:“我们离开皇城不过月余,玉让的武功就如此厉害了吗?” 木庆熙抽出蝴蝶双刀去试探叶玉让的武功,仅仅两三招,若不是王珏玉等人合力抵挡,木庆熙就被叶玉让砍中脖颈了。 姜潆柯甩出安神定魂符的同时掐诀念咒,当即叶玉让便倒地陷入沉睡。 姜潆柯:“王大人放心,二小姐只是睡着了。” 木庆熙看着昏睡过去的叶玉让,震惊之余也甚是心疼:“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迎风刚要回答木庆熙,叶娜让便扑进了王珏玉怀中。 “母亲,父亲说你已经调任皇城多年,这是骗人的对不对?明明昨日,我们一家还在怀谷军营!睡前,你还来叮嘱我不要再在夜里读书,为什么我一睁眼,我就躺在什么县主府里了?妹妹昨日还和我一起吃了莲蓬粥,怎么就疯了?还有五郎,她们说五郎已经成了皇帝?这都是什么呀?” 王珏玉安抚着叶娜让:“娜儿别怕,母亲会慢慢讲给你听。” 木庆熙看了眼王珏玉。 王珏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叶娜让,她的头发,她的脸蛋,她说话的样子,确实是王珏玉记忆中的,十四岁的叶娜让。 木庆熙看着笃定的王珏玉陷入迷茫,整朵桃夕是能够重置一个人的性情,可并不会令人失忆啊。眼下,只有让母亲看过,才能得出结论了。 木庆熙缓缓走到叶娜让身旁:“娜让姐姐和我进宫去见陛下好不好?” 叶娜让警惕地看着木庆熙:“你又是谁?和你进宫?” 一时间,木庆熙、王珏玉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叶娜让。 王珏玉只好先哄着叶娜让回房,又让李迎风去陪着她。如此,几个人才空下来听叶大人详细讲述事情经过。 王珏玉夫妇的房间, 叶玉让躺在榻上昏睡着。 木庆熙:“也就是说,玉让精神出现异常这件事,和娜让出现在县主府外,发生在同一时间。” 王珏玉:“其实当年我就觉得娜让并没有死。县主府里的那具尸体虽然被熏得焦黑,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女儿。” 李迎风:“那时大人怀疑大小姐是金蝉脱壳,想换个身份生活,所以让我去查过大小姐的下落,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到。” 王珏玉无力地坐下:“可娜让若是活着,不可能是这个模样。” 王珏玉又突然站了起来:“但我相信这个娜让是我的女儿。” 王珏玉攥住姜潆柯的手:“姜家主,你可知道这是何缘由?” 木庆熙和姜潆柯对视一眼,给了一个允许的眼神。 姜潆柯这才开口说道:“大人莫急,在下确有考虑的方向,但目前还不能完全确认。如果可以,还请大人允许,让两位小姐入宫。” 王珏玉和叶大人齐声问道:“为何要入宫?” 木庆熙把话茬接了过去:“额吉、义父,我母亲从前在大羽时,见过一种草药,玉让和娜让的症状,与其很是相像。” 王珏玉:“大羽?” 施将云:“是,云儿也在古书中看到过这种草药。” 施将云也在猜测,叶娜让很可能是使用了整朵的桃夕,但是否真的用了,只有木月一人能够下定论。所以,木庆熙才想让二人入宫吧。 王珏玉轻轻抚摸着玉让:“娜让只是有些混乱,尚且能够沟通。可玉让她,她如何能入宫?庆熙,可否请月儿来府中一趟?” 木庆熙明白王珏玉以‘月儿’来称呼她母亲的缘由,只是,母亲一旦离宫,父皇和两个弟弟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木庆熙:“额吉,大皇子和二皇子遇害后,之所以没有再发生皇嗣薨逝的事,皆是因有母亲在宫中坐镇。母亲一旦离宫,北楚恐怕,危矣。” 木庆熙捧起叶玉让的双手:“额吉你看,玉让的手并没有任何常年习武的痕迹。可她今日击败我时所展现出的功底……” 木庆熙没有将话说完,王珏玉是武将自然看得出来。 王珏玉:“没有七八十年怕是不行的。” 木庆熙觉得王珏玉低估了,如今的叶玉让,少说有百年功底。 木庆熙:“我知道额吉放心不下,我会向父皇请旨,让额吉每日都可以入宫探望玉让和娜让。再让风姨和云哥哥陪着一同入宫,您看可好?” 王珏玉如何能放心:“那玉让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睡着?” 姜潆柯:“这个我有办法,我会以符咒让二小姐处于一个平衡的状态。虽然不能让她像常人一般与人沟通,但至少可以让她不再伤人。” 王珏玉:“何时入宫?” 木庆熙:“今日。” 王珏玉抱着叶玉让:“明日不可以吗?我才回来啊,至少让我陪陪两个女儿。尤其是娜让,总要让我同她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她心里,陛下还是那个十九岁的亲王。如果猛然间让她见到的,是一个年过三旬还有了诸多子嗣的帝王,她如何能承受得了啊!” 30.第 30 章 次日,晴空万里。 木庆熙携众人入宫后,让长清把叶家姐妹以及姜家母女安排在了凤凰楼偏殿。 施将云则住进了皇子殿的配殿。 木庆熙刚踏入凤凰楼正殿,察合钦便劈头盖脸地数落了起来:“无旨私自出宫,朕尚且未追究你。既回了皇城,你理应第一时间回宫,岂有先赴叶家的道理?什么义父义母,倒是比你自己亲生的父亲母亲更重要了吗?” 木庆熙根本没心思听察合钦念叨,她惊讶地看着神采奕奕的木月:“娘,你今天怎么没在内室休息?” 木庆熙被木月拉到身前。 “许是凤凰楼的风水好,娘已经不太需要卧床休息了。让娘好好看看,你在信里说在长山遇到了狼群,能平安无恙,当真是先祖保佑了。” “娘,长山一行,姜家对女儿颇为照顾。” 木庆熙听到几声轻咳,循声望去,是察合钦在作怪。 “父皇的御用鸣镝还在女儿手中,父皇可是在提醒女儿尽快归还?” “不必了。你不是还要亲自替你养父母的女儿查案治病呢吗?暂且留在你那里吧。” 木庆熙还有一点别扭,毕竟临行前他们父女吵了架还未‘正式’和好如初。木庆熙有一点不知该如何面对察合钦,很奇怪的一种感受。 木庆熙的尴尬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偏殿的叶娜让不顾宫人阻拦试图强闯正殿。 “我知道五郎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五郎?” 木庆熙朝着察合钦笑了笑:“父皇,您的青梅要见您。” 木庆熙看得清楚,察合钦用余光瞟了一眼木月。 “朕看你是越来越放肆!未经允许,谁叫你随意带外臣入宫的,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父皇,坊间都在传叶娜让是凤凰涅槃,可依女儿看,她可能和您中了一样的毒。至于中毒的症状为什么会和您有所出入,这需要娘亲自过目。娘同意了的。” 木庆熙觉得不能坦白桃夕一事,说起话来还真是麻烦。 “那就让叶家姐妹、姜氏母女一同觐见!” 近侍太监冯贞去宣察合钦口谕,随后几人入凤凰楼正殿。 叶玉让在姜潆柯的看护下倒也安静,两人与姜七儿、施将云一起拜见了察合钦与木月。 叶娜让却直接扑进了察合钦怀中。 叶娜让眼中含泪:“五郎,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察合钦轻轻推开叶娜让:“朕已经三十二岁了,不再似少年模样实属正常。” 木庆熙在观察叶娜让,木月在嗅闻叶娜让身上的味道。 母女二人一对视,木庆熙心中便有了答案,叶娜让用过整朵桃夕。剩下的便是确认叶娜让的记忆是否真的停留在十四岁。 木庆熙催促着察合钦好好安抚一下叶娜让:“父皇,长姐是从十三年前过来的,那时候正是你们情浓之时,长姐的情绪难免激动,您要好好陪陪长姐才是。” 木庆熙收到察合钦的一枚白眼。 “朕看你才是糊涂了!你既叫叶娜让长姐,那她自然是朕的晚辈!什么情浓之时,你切莫再在凤凰楼胡言乱语。” 木庆熙不理会察合钦的暗示,只一味地盯着叶娜让。 叶娜让小跑到察合钦面前:“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五郎,我的阿察。什么晚辈?我是你的娜儿啊,我怎么会是你的晚辈呢?” 木庆熙:“父皇,要不然我们带着叶大小姐在花园里走一走,散散心?” 察合钦甩了一下衣袖:“朕还有折子要批,先回春政殿了。” 侍卫拦下追着察合钦出去的叶娜让。 “叶大小姐,请您留步。” 木庆熙审视着还在呼唤着‘五郎’的叶娜让,她方才情急之下的步态,可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人。 木庆熙看得出来,在场的木月以及姜潆柯自然看得更明白。 木月:“来人,送叶大小姐回偏殿。” 这一次,宫人们轻而易举地就带走了叶娜让。木庆熙在心中轻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她事先交代了,叶娜让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地就能从偏殿跑出来。 木庆熙希望叶娜让明白,她在自己的手心里。 木庆熙屏退宫人,殿里只剩下她和木月、姜家母女以及‘痴傻’的叶玉让。 “姜潆柯携小女姜七儿见过木月姑娘。” 木月还没说话,木庆熙便咯咯笑了起来。 “柯姨,我娘已经百岁了。” “庆熙!”木月说着亲自扶起了姜家母女。 “老身七十九岁那年以桃夕重返十四岁。又于三十四岁时生下庆熙,今年已经一百一十岁了。” 姜七儿震惊于桃夕的威力:“常听母亲提及桃夕的驻颜之效,月娘娘重返十四岁后,按新的一轮来算,如今该是三十一岁。可月娘娘的容貌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木月揉了揉叶玉让的小脑袋:“若不是这桃夕会令人分辨不清年龄,庆熙也不至如此大费周章地要叶家的两个女儿入宫。” 木庆熙哼了一声:“什么凤凰涅槃,分明是用了桃夕!” 姜潆柯:“公主也觉得叶娜让并不是从过去而来的?” 木庆熙:“我习武多年,一个人的身手步法还是看得懂两分的。叶娜让的身体虽然是十四岁的,但她情急之下流露出的步法可不像一个少年人的体态。” 十四岁的姜七儿感同身受:“十四岁的人骨骼还未完全长成,尤其是未习过武的人,步幅的波动会略大一些,行走时上下起伏也更明显。” 木庆熙凑到姜七儿身边,表示认同:“对,你看见叶娜让站立时的姿态了吧,样子很是年长。她若真的是从十三年前而来,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一个年近三十的人,再怎么假装,也是装不成十四岁的。” 木月颇为忧心:“既然咱们知道叶娜让是装的,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又是谁给了她桃夕?” 木庆熙双臂环抱:“还能有谁,左不过是那个拥有桃族族长信物的公子。” 姜潆柯这才想起把桃花玉佩交给木月。 木月拿过玉佩:“怎么会是这枚玉佩!大羽屠杀桃族时,族人四散而逃。我亲手将这枚玉佩交给了妹妹木兆。后来几经查访,都没有找到木兆的下落,没想到如今见到的,却只有这枚玉佩。” 木庆熙几个人围着玉佩讨论时,被她们忽略了的叶玉让瞳孔里满是激动。

叶玉让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又似有人堵住了她的嘴,让她有口难言。 木庆熙:“娘,你还有妹妹?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那个手心有痣的公子,他一定和木兆阿姨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桃夕的用法。” 木月情绪有些激动:“木兆重置后的性格,我是见过的。只是有些好男色并无其他不妥之处。她绝不会用桃夕来害人,尤其还是害北楚皇帝,一个不慎便会重蹈在大羽时的覆辙。她不会这么做的。” 木庆熙:“好男色?难道是那个公子,他先是以美色博取了阿姨的信任,然后骗走了桃夕和玉佩?” 木月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木庆熙瞧着木月行动如常的样子,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娘,都忘了问你了。今日并未下雪,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了?” 姜潆柯笑了笑:“是因为公主觉醒了。” 木月点了一下木庆熙的眉心:“姜家主所言正是。庆熙,桃族先祖帮助了你对吗?” 木庆熙点了点头:“我被亡灵纠缠时,确是先祖附身于我替我化解了长山村民的怨念。这一切还要多谢姜七儿小姐!” 姜七儿:“公主无需客气!” 木庆熙第一次感受到,不说人话多令人气恼! 木月:“使用整朵桃夕会重置人的性格,只有在下雪时,才能恢复本性。可若有王的出现,此事便能化解。” 木庆熙很是高兴:“那叶娜让呢?她是不是也是这样?” 木月摇了摇头:“王只庇护拥有桃族血脉之人。叶娜让不在此范围之内。” 木庆熙思索了片刻:“你们说,叶娜让被重置成什么样的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睚眦必报?狠辣决绝?虽然灭颜氏全族肯定是父皇的意思,可毕竟是她在全力配合着的啊。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木月:“叶娜让现在一心扮演着青梅的角色,那就如她的愿,成全她和陛下。如此,我们不就能知道她的目的了么!” 木庆熙大大地啊了一声:“娘,这不好吧!” 木月不明白:“不好的点在哪里?” 木庆熙:“就是,您和父皇才是夫妻呀,怎么能让叶娜让和父皇在一起呢!” 木月:“什么夫妻!从前是你一味地要找爹爹,认爹爹。娘觉得对不住你,才一直纵容你,陪着你胡闹。娘和北楚皇帝从来不是什么夫妻。” 木庆熙瞠目结舌:“娘,你不喜欢爹爹吗?” 木月别过头:“不喜欢!” 姜潆柯:“公主有所不知,在桃族从来都是女子一妻多夫的。你娘又是族长,使用桃夕前已经七十九岁了,想来……” 姜潆柯欲言又止。 木庆熙:“想来什么?想来阅男无数,看不上父皇这样的啊?” 木庆熙的话实在是太过直白,听得姜七儿连连捂住耳朵。 木月:“你这个孩子,怎么出去一趟,知道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阅男无数,这话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木庆熙的手指,指向了姜七儿。 姜七儿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呵呵地笑了几声。这下轮到姜潆柯震惊了。 31.第 31 章 春政殿里,木庆熙对着察合钦长吁短叹。 “没有给父皇找到解药,庆熙心中不悦?” “没有呀。” 木庆熙见察合钦愣了一下。 “长山一行倒是叫你豁达了许多,能学会接受必定会发生的事,也算是不枉此行。” “父皇在讲什么?” 近侍太监冯贞看了眼察合钦,对着木庆熙说道:“公主,陛下是问您为何而叹气?” 木庆熙收到冯贞满怀期盼的眼神。 “哦~父皇是在问这个呀。庆熙是在替叶家姐姐忧心,也替父皇可惜。” 这下换成察合钦叹气了:“你就没有一点?” 察合钦又叹了叹气。 “朕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叶娜让回来了,就让她去追求她自己的人生吧。” “父皇就是叶家姐姐的人生呢,人家小姑娘一片痴心,父皇岂能辜负!” 察合钦看了眼殿外:“你来春政殿的事,你母亲可知道?” 木庆熙点了点头:“只要是庆熙想做的事,娘一向都是支持的。” 冯贞:“哎呀呀,月娘娘当真是慈母之心,为了公主竟然甘愿至此。” 木庆熙:“我娘甘愿什么了?” 木庆熙对上冯贞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心中略有烦躁。怎么现在的人,都不好好说人话了呢!她事多着呢,哪有闲功夫陪着冯贞打哑谜啊。 “父皇,您就册封叶家姐姐为妃吧!” 察合钦啪一下放下手中的毛笔:“封妃做什么?既然你这么喜欢叶娜让,不如朕直接立她为皇后,让她入住凤凰楼。” “这不行!” 木庆熙当即出言否决。 察合钦重新拿起毛笔:“如何不行?” “父皇,且不说凤凰楼里有我和娘许多物件,偏殿还住着姜家母女呢,挪宫太麻烦了。” 一滴墨汁从察合钦手中的毛笔滴落。 “庆熙啊,朕只剩下一年多的寿命了。你能否贴心一些?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回宫了,你去见见他们。” “父皇!他们两个且活呢,什么时候不能见,不急于一时。还是您的事更紧要些。” “朕都说了,朕将不久于人世,朕不会再纳任何妃妾了!” 冯贞:“陛下莫要动气。公主,您也要体谅一下陛下的心情。” “你出去!” 木庆熙和察合钦异口同声。 冯贞:“是,是,奴才告退。” 木庆熙一副犟种模样,直勾勾地盯着察合钦。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答应这件事。” “父皇难道是在担心娘会吃醋?” “朕乃天子,朕的女人们为了朕争风吃醋,这很正常,没什么可担心的。” “父皇这是说得什么话?哲娘娘醉心诗书,颜娘娘一心侍奉佛祖,那娘娘满心都是四皇子,还有整日研究吃食的陶娘娘,她们都不关心这件事的。” 木庆熙越说,察合钦的脸色越难看。 “至于我娘,昨晚娘彻夜和女儿详谈,道理都和女儿讲过了。” “你们母女二人谈什么了?” “娘说了,她过去有过许多的郎君,或青涩,或貌美,或饱读诗书,或风度翩翩。娘觉得,待人要不偏不倚。既然娘有许多的知心人,父皇也可以有。” 木庆熙刚说完,察合钦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木庆熙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木庆熙一边给察合钦顺着后背,一边劝说:“父皇,您不能再推辞了!您再如此任性下去,就真的活不了几日了!” 察合钦瞪着眼睛看着木庆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察合钦沉默了许久:“朕觉得,可以让王珏玉常常入宫来。你有义父义母,此时看来也不是件坏事!” 木庆熙大吼一声:“父皇!您为何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择日不如撞日,您今日就册封叶娜让为妃吧!” “朕还没死呢。朕才三十二岁,就要看你的脸色了吗!你还要左右朕的旨意了?简直没有王法!” 察合钦气坏了,若是换作任何别的人敢如此放肆,不说抄家灭族,赐死是绝对的了。可是,他连个滚字都没法对庆熙说,当真是气煞他也,他感觉自己可能连一年半的时间都活不了了。 木庆熙深深呼了一口气,她想到鲁太医的话,重病将死之人总是性情不稳的,她不能怪自己的父皇。 没办法了,木庆熙只能用最后的绝招了:“长山一行,庆熙已经找到破解夕的办法了。” “怎么?你的办法就是要朕纳新妃?” “不是呀!叶娜让根本不是从十几年前而来,她是用了和父皇一样的毒,所以才导致身体变小变年轻。女儿的意思是说,我怀疑父皇中毒的事,和叶娜让有关。即便不是她投的毒,她也应该是知情的。但目前我们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不如将计就计。” “为何不是严刑拷问?” “因为叶娜让的背后还有其他人,这个人或许是连叶娜让都不知道的存在,咱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诱蛇出洞。” “拿什么诱?拿朕诱吗?” “父皇,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计较这个。您得庆幸,叶娜让的目的是需要您的。” “庆熙,你娘也不似你这般,朕也不是这样的。你的性情到底是像谁啊?” “父皇什么意思?我们可是滴血验过的,难道您还在怀疑我不是您亲生的吗?您可真叫女儿寒心!” “朕说什么了呀?朕只是说,朕不知道你的性情是像你的祖父母,还是像你的外祖父母!” 木庆熙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世人都说,年辈有悬隔的人之间说起话来,会有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原来真的是这样。女儿和云哥哥讲话,便心有灵犀得多。” 木庆熙被察合钦一手按住肩膀:“你这个孩子。你去吧,朕今日就下旨册封叶娜让为妃。” 木庆熙:“行,赶早不赶晚,你们今晚就圆房。” 察合钦是真的生气了:“镇国!” 木庆熙也委屈了:“什么镇国,女儿都说了,这个封号不好听!” “你给朕跪下!” 木庆熙也生气了,梗着脖子叫唤:“怎么了?明明是父皇,未曾问过我就给了我这么个难听的封号,如今还倒打一耙,怪我不喜欢了!” 木庆熙被察合钦用手指着。

察合钦:“朕是皇帝,朕要给你什么封号就给你什么封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由得你喜欢不喜欢。朕真是把你宠坏了!” 察合钦朝着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冯贞:“陛下。” “给朕按着公主跪下!” 冯贞先跪下了:“陛下,公主身子孱弱,这冰天雪地的,让公主跪在这样冷硬的地板上,怕是会冻病的,还请陛下三思呀。” 察合钦的语气变得极为阴冷:“朕的旨意,什么时候执行得这么难了?” “父皇有气就冲我一个人来。” 察合钦看了眼木庆熙,冲着冯贞吼道:“你去查,在长山,谁陪伴公主的时日最长,把他给朕叫来。朕倒要问问他,出宫前还端庄有礼的公主,怎么出去了几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木庆熙拽住冯贞:“我都说了,有什么冲我一个人来。父皇做什么为难别人。冯公公,你先去吧。” 冯贞看着察合钦,根本不敢动,直到察合钦命令他滚。 木庆熙:“什么端庄有礼,是父皇自己看错人了。我自幼没有爹爹教导,娘亲久病卧床,我一个小小的孩子洗衣做饭,连串糖葫芦都舍不得买,还要与人争辩打架,告诉人家我有爹爹。我能有什么端庄。” 木庆熙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什么情绪。 察合钦暗暗握了握拳头,整张脸埋进了手掌里:“不真的圆房,假的行不行?” 木庆熙:“我又没圆过,我怎么知道。反正只要父皇叫叶娜让以为是真的就行了。” 木庆熙行礼告退:“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父皇早些准备着吧。” 察合钦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他身为北楚帝王争战沙场,他见过堆成山的尸体,见过波诡云谲的人心算计,但他从未想过求死。可如今,此时,他头疼地竟想一头碰死。 凤凰楼里,木庆熙连饮数杯茶。 长清:“公主慢点。” 姜七儿:“这是怎么了?费了很多口舌吗?” “姜七儿!” 姜潆柯呵斥着女儿,她是真后悔让女儿亲近木庆熙了,她的女儿令人头疼,她尚且能约束管教,可她们的王若是也让人脑壳疼,那才叫真的疼呢。 木庆熙放下茶杯:“七儿,你可算说对了。父皇实在是。” 木庆熙的表情很难令人评价:“可能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吧,古板得很。” 如意入殿:“启禀娘娘,二小姐突然哭了起来。” 木庆熙有些疑惑:“哭嫁?” 如意:“公主在说什么,奴婢不明白。” 木庆熙摆了摆手:“没事,父皇还没下旨呢。对啊,那玉让怎么突然就哭了,去看看。” 凤凰楼偏殿,无论木庆熙如何安抚、询问,叶玉让都说不出只言片语。 木庆熙:“玉让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一味地哭是何意啊?要不然给她笔墨,让她写。” 木庆熙拿起叶玉让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写也不行?太医院的太医都来看过了,诊不出任何不妥之处,可这幅样子总要有个缘由啊!” 叶玉让想说,她想告诉木庆熙,不能让叶娜让成为陛下的妃子,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32.第 32 章 “散步。” 这是叶玉让‘患病’以来,第一次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木庆熙很高兴:“好,去散步。宫里新添了两只孔雀,我们一起去看。” 木庆熙带着叶玉让去看孔雀。为以防万一,姜七儿也同去。 “孔雀飞,我们也飞。” 叶玉让说着,便学着孔雀的样子跑开。 木庆熙拦下试图阻止叶玉让乱跑的姜七儿。 “七儿,我们跟着玉让。” “跟着她四处乱跑啊?” 木庆熙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在姜家时,我遛过那两只捕犬。它们有一个特性,就是它们想去某个地方,如果我不同意,它们就会假装去别的地方,东拐西绕地来迷惑我。但最终它们还是会拐回自己想走的那条路。你看现在的玉让,像不像小狗?” “她要去哪?” “那个方向是永福宫。” 木庆熙、姜七儿以及宫人们跟在叶玉让身后,她果然停在了永福宫门口。 木庆熙看着叶玉让捡起地上的鹅卵石砸向永福宫的门。 木庆熙给玉让递石头让她砸:“永福宫是空置的,玉让砸它是因为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木庆熙读出了叶玉让眼神里的迫切与肯定,她刚命令人进入永福宫搜宫,就来了几个宫里的杂役。 杂役:“奴才见过公主。” “你们是来打扫永福宫的?” “回公主话,正是。陛下下旨册封叶氏为妃赐居永福宫。奴才们奉命前来打扫宫室。” 木庆熙对上叶玉让的视线,随即遣退了随行的宫人。 木庆熙压低声音:“玉让,你想让我知道的,不干净的东西,难道是指娜让?” 这一次,木庆熙看得很清楚,叶玉让张口了却发不出声音。叶玉让的脖子很僵硬,她甚至伸手去按自己的头,结果头却扬了起来。 木庆熙的一声七儿刚喊出口,姜七儿便攥住了叶玉让的右手腕。 木庆熙:“这次怎么样?” 姜七儿摸向叶玉让的中指:“并无异常。” 木庆熙看着恢复痴愣模样的叶玉让,叹了口气。 “姜家主先前说过,玉让印堂红润不似有异。” “无论是清水还是青铜镜母亲都试过,玉让并没有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而且她能吃能喝,阳气充足。” 木庆熙左左右右地摸了摸叶玉让:“热乎乎的,确实不像中邪,更像中了桃夕。” 姜七儿并不认可木庆熙的看法:“月娘娘已经查看过,叶玉让的身上没有任何使用过桃夕的迹象。” 木庆熙点点头:“的确。桃夕并不能让人拥有预知的能力。玉让是怎么知道父皇把永福宫给了娜让的呢?娜让到底有什么问题?” 姜七儿指了指远处的步辇:“叶娜让已经从凤凰楼搬出来了。” “七儿,你见多识广。你说什么事是只有嫁给父皇才能做到的?权力?” “太后。如果叶娜让想成为太后,那么她首先就要成为陛下的皇后或者妃子。” 木庆熙咯咯笑了起来,拽过姜七儿,鬼鬼祟祟地说道:“这不可能。我父皇已经不具备生育的能力了。” 姜七儿:“如果叶娜让抚养了三皇子呢?她再害死你和四皇子,那太后之位不就是她的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把三皇子和四皇子过继给皇叔,断了娜让的念头。” “很难吧?还是杀了他们两个更省事一些。” “七儿,我们这样歹毒会不会有报应?” “当然会了。” 木庆熙拍了姜七儿脸蛋一下。 “七儿,你用术法害我的事,报应来了吗?什么报应?说出来给我做个参考。” “没来呢,来了我告诉你。” 册封叶娜让为妃的旨意很快传遍了各宫,木庆熙给察合钦送去了姜潆柯的符纸。 “父皇,今日洞房花烛。女儿会把这符纸磨成粉末放进酒壶里,待娜让喝下便会误以为好事已成。” ?木庆熙拍了拍察合钦肩膀:“这是您活下去的机会,就算您不为自己,也要为我们姐弟三个,为朝政着想呀。” “如你所愿,朕允了王珏玉可以每日入宫探望。她已经去永福宫了,你也去看看吧。” “诶?儿臣就是从永福宫过来的,没有碰到额吉呀。” “去吧,再去看看。” “走就走。” 木庆熙在心里哼了一声,她看得出来,察合钦恨不得立刻撵走她。 木庆熙慢悠悠地往永福宫方向走去。 永福宫里,王珏玉和叶娜让并没有像木庆熙想象中那样,上演母女情深的桥段。 叶娜让连连后退,高声呼喊着宫人。 “来人啊,来人。” “母亲将永福宫的宫人都遣走了。” 叶娜让朝着王珏玉丢出一只酒杯:“母亲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女儿去死?” 叶娜让被王珏玉攥住手腕:“陛下封妃的旨意已下,母亲若是杀了我,就是连累整个叶家。你是要玉让和父亲同你一起去死吗?” 王珏玉神色坚定:“四年前我就说过,你是王氏后裔,你是帝姬!王氏掌政公主的后人绝不与人为妃妾!我会告诉陛下,你的灵魂已回到过去。” 粉色碧玺簪从叶娜让的发髻上滑落,叶娜让试图甩开王珏玉去捡拾簪子。 “什么帝姬,王氏早就不存在了。母亲不也只是个皇城指挥么,母亲从长山归来,陛下可提过赏赐?你一心维护的木月和木庆熙,可有替母亲向陛下讨过封赏?” 叶娜让的手腕被王珏玉松开了。四目相对,王珏玉似笑非笑,叶娜让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 王珏玉:“你不是从过去来的吗?怎么会记得我四年前对你说过的话?” 叶娜让揉着手腕:“母亲是打算告诉陛下吗?让王氏后人背上欺君的罪名?我和玉让若是折损了,你心心念念的掌政公主可就绝后了。” 王珏玉:“只要你答应母亲,不做这个妃子,母亲就带你回家。” 叶娜让一步步后退。 “简直是不可理喻!你毒杀亲女,难道不是在辱没王氏吗?” “母亲会与你同死。” 叶娜让退向内室,后背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了回来。 “只要我的孩子继承了皇位,区区一个异姓王,母亲唾手可得。” “娜让,即便是你死了,母亲 也绝不会让你以妃子的身份下葬。” 一只白皙且骨骼分明的手,扶住了叶娜让的肩膀。叶娜让握住了那只手,十指交错,那只手的掌心有一颗痣。 “母亲,你真令女儿心寒。” 木庆熙终于走到了永福宫,叶娜让的一声尖叫,从永福宫传出。 “母亲!来人啊!” 木庆熙跑进永福宫,王珏玉倒在叶娜让怀中,已经是一副痴傻模样了。叶娜让催促着宫人们去请太医。 木庆熙伸手去探王珏玉的气息:“额吉!叶娘娘,额吉入宫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都是我不好。母亲入宫想让我说服陛下,封母亲为亲王,我不愿,母亲便训斥我不孝。几番争执之下,母亲便突然倒地不起了。都是我的错,我该好好同母亲讲道理的。” 宫人:“娘娘,公主,鲁太医到了。” 木庆熙催促着面色凝重的鲁太医:“鲁太医,额吉到底怎么样了?可是中风?” 鲁太医:“王大人的症状确与中风极为相似,但并非中风,而是中毒。” 叶娜让:“来人,去请陛下,有人毒害本宫的母亲。” 木庆熙环顾殿内:“封锁永福宫。王大人都用过哪些东西,请鲁大人一一查验。” 另外一名太医在嗅闻过酒壶后,将酒壶递到了鲁太医面前:“师父,您看看这酒。” 鲁太医倒出些许酒水,仔细闻了闻:“这酒中有洋金花和毒蕈汁。” 鲁太医:“这两种东西都是损人神志的药物。叶娘娘,这酒从何而来?” 叶娜让摇着头:“这不可能,这酒是母亲带来贺我封妃的。” 木庆熙思索着:“难道是有人想借额吉的手,来害娜姐姐?” 叶娜让的侍女栀子愤愤不平:“公主所言甚是,定是有人看不惯小姐骤然封妃,这才借王大人的手来害我们小姐。公主,您要替夫人,替小姐讨个公道啊。” 木庆熙:“栀子,你放心,我绝不会放过害了额吉的人!” 宫人:“陛下驾到,月娘娘驾到。” 木庆熙和永福宫众人拜见察合钦和木月。 木庆熙刚要开口,叶娜让便扑进了察合钦怀中:“五郎,你要为我做主。” 木月为王珏玉把脉。 察合钦望向木庆熙。 “父皇,额吉喝了本要送给娜姐姐的酒,中了洋金花的毒,神智已然受损。” “能否医治?” 木庆熙唤了一声鲁太医。 鲁太医:“回陛下,这酒中除了洋金花、毒蕈汁外,还混合了其他数种药物。这些药物都是经过精心调配的,不仅难以辨别,药性还极为凶猛。王大人的经络受损严重,恐怕无药可医。” 木庆熙又看向木月:“娘。” 木月:“陛下,可否请王大人暂住凤凰楼几日,臣妾看王大人的症状与叶玉让的情况略有相似,待臣妾同擅长术法的姜潆柯商议一番,或许能找到缓解之法。” 察合钦点了点头:“也好。只是出了这样的事——” 木庆熙:“——出了这样的事,父皇的确要好好陪陪娜娘娘。儿臣就陪母亲回凤凰楼了。” 叶娜让攥住木庆熙的手:“多谢公主。” 33.第 33 章 永福宫里传出歌舞乐声。 相比之下,颜妃的金盏宫,静悄悄、空空荡荡的,她以礼佛的名义遣散了大部分宫人。 颜妃跪在佛像前,拜了又拜。 侍女翠玉走到颜妃身侧:“娘娘,小公子已经离宫了。” 颜妃扶着翠玉起身:“姜家的事可查清了?木庆熙和姜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翠玉:“我们派去长山的人仔细打探过了,只说是姜家家主从卦象中得到启示,公主乃神女降世,而姜家向来崇拜神明,是以决定出山,侍奉公主殿下。” 颜妃亲手关了门窗,歌舞声被隔绝在外。 翠玉:“娘娘,姜潆柯是了解桃族,了解桃夕。可姜家到底没有桃族血脉,她知道的再多,也顶多是推测怀疑陛下是中了桃夕。再退一步讲,就算陛下知道了桃夕又能如何?再过一年陛下就驾崩了。木庆熙去长山折腾那一遭,要奴婢说,什么找解药,分明是给她自己立功呢。” “一年,原本都是计划好的。再过一年嫂嫂生下孩子,陛下驾崩,正好继承皇位。可如今不知道那个木月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害得本宫找不到再用桃夕的机会。若是三皇子、四皇子还有木庆熙不死,这皇位一事岂不是麻烦。” 翠玉扶着颜妃坐下:“娘娘放心,只要咱们除掉施将云,大羽就会助娘娘一臂之力。到时候还怕拿不下皇位。施将云整日在宫里,咱们下手的机会多的是。” 颜妃面上淡淡地,但说起话来却十分狠厉:“到底还是给本宫添了麻烦,待察合钦一死,就送木月母女上路。对了,那个叶玉让可是中了大羽的毒?” 翠玉摇了摇头:“大羽送来的毒,叶娜让并没有用在叶玉让的身上。想来是她自己受了刺激才会精神失常的吧。” 颜妃转着佛珠:“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这是叶家的报应。王珏玉夫妇屡屡劝说少夫人同大少爷和离,还给少夫人提供机会去私会陛下,若不是叶家生事,大少爷也不会失了分寸中了陛下的计。” 翠玉说着观察着颜妃的脸色,见颜妃面色无异,才试探着继续说下去。 “恕奴婢多嘴,奴婢有一事一直不解。” 颜妃看了眼翠玉:“本宫知道你想问什么,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年本宫生子时险些丧命,是姑姑用桃夕花瓣救了我。可生产的损伤绝非寻常伤病能够相比的,花瓣只能救本宫的命,却不能让本宫恢复如初。那时候,本宫担心服用整朵桃夕后会重置到不合心意的性格,加上本宫无意再生子,让身体完全复原的事也就作罢了。” “若是娘娘还能生子,如今就无需再寻小公子来了。奴婢看着小公子的样子,似乎总有些不情愿。” “颜家长辈一直不肯点头让叔父迎娶他母亲入府,想来他心中是有怨气的吧。不过也幸好他们母女没能入府,否则这抄家灭族的祸事,他又如何能躲得过。如今,他的孩子即将成为北楚皇帝,天大的怨气也该散了。只是,嫂嫂喜爱美丽的事物,本宫的弟弟不过寻常,委屈嫂嫂了。不过,谁叫她是颜家的媳妇呢,颜家孩子自然要她来生才算圆满,翠玉,你说是不是?” “娘娘所言甚是。只是,来日少夫人成了太后,万一她不肯听娘娘的话,娘娘怕是舍不得对付她。” “本宫要的,是让流有颜氏血脉的孩子继承皇位,又不是要嫂嫂听我的话。何况嫂嫂待我向来亲厚,她不会对不起我的。事成后,她若是想以桃夕去救王珏玉和叶玉让,本宫也不是不能考虑。” 颜妃掏出一朵完整的桃夕,轻轻抚摸着。 桃夕散发出的淡淡柔光照映着木庆熙,她手中捧着一朵桃夕。 凤凰楼里,木庆熙、木月还有姜家母女围在叶玉让和王珏玉身旁。 王珏玉母女都是愣愣的模样。 木庆熙又扯下一片花瓣喂予王珏玉。 “额吉,额吉。” 王珏玉依旧是失了魂魄的样子。 木庆熙十分费解:“怎么对额吉也不管用了? 姜七儿:“莫不是她们母女的血脉与常人有所不同?” 木庆熙否认了姜七儿的看法:“玉让小时候体弱多病,我给她用过桃夕后,她的身体明显健康了起来,怎么这次都不行了?” 木月替王珏玉把了脉:“脉象已经正常了,但这神志却未能恢复。除了生产的损伤,我还从未见过有哪种伤病是桃夕医不好的。” 木庆熙很是焦急:“母亲,就用整朵的桃夕吧。” 木月断然拒绝了:“不行。无论是玉让直接长到十四岁,还是王大人返回十四岁,这都是瞒不住的。玉让还好,我们可以再等两年,等她到十三岁再用桃夕也好掩人耳目。至于王大人,堂堂皇城指挥,突然变成了十四岁的样子,这要如何解释?” 木庆熙不依不饶:“这有什么难的,叶娜让都浴火重生了,叶娜让的母亲自然也能浴火重生。” 木庆熙自己说完又叹了叹气:“这样会让敌人知道我们手中也有桃夕,对吧?” 木庆熙蹲在地上抠地砖缝隙里的沙石:“其实,我觉得可以把桃夕的事告诉爹爹,爹爹会相信我们的。” 姜七儿也认同木庆熙的看法:“陛下能将御用鸣镝赐予庆熙,想来对她是十分信任的。七儿也觉得可以说。” 木庆熙站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如此严肃,甚至是带有一丝恼怒的。 “木庆熙,你可想过天下人的处境?你想救你的亲人朋友,那其他人呢?你能保证陛下不会把桃夕用在北楚女将身上?征战、受伤、治愈,再轮回!到那个时候,人还是人吗?” “母亲,我错了。” “七儿疏忽了。” 两个女孩接连认错。但木庆熙心中清楚,她和姜七儿不一样,姜七儿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可母亲所言她并非没有考虑。她会救人,她会为不公感到气愤。可当亲友与天下形成对立时,她便假装自己忽略了。 此时,木月只觉庆熙的骨子里,到底是流着察合钦的血。除了木月,王珏玉也是这么想的,木庆熙的这份冷情,像极了察合钦。 王珏玉在假扮痴傻,木庆熙第一次将桃夕喂给她后,她便恢复了理智。可她不能痊愈,否则,叶娜让勾结外男毒害生母、她身为母亲试图杀害亲女的两件事便都瞒不住了。 王珏玉对木庆熙几人的对话内容震惊不已,桃夕?这世间竟有如此奇物。若她能将此物无声无息地奉予陛下,那封王一事,岂不是唾手可得。 殿外,如意前来禀报:“娘娘,云公子求见,说是有办法能医治王大人。” 木庆熙喜出望外:“请云哥哥进来。” “云儿给月娘娘请安,姜家主好。” “云哥哥,你有什么办法?” 施将云:“月娘娘可还记得,我和庆熙差点遇害一事。此事云儿本不能提及,但事母亲安危,云儿不得不讲了。” 木月想了一会:“那几个潜入北楚的大羽人,难道是你的仇人?你放心,此事我们绝不会透露出去。” “多谢月娘娘体恤。那几个人确是我的仇家,他们潜入北楚是想毒害我,而他们所用的毒,便是一种会令人丧失神志的药物。” 施将云说着,掏出两枚小药瓶。 “险些被害之后,我便命人研究查找这种毒药,这里分别是毒药和解药。月娘娘,您看看是否和母亲所中之毒相同?” 木月和姜潆柯仔细查验后,确定了王珏玉所中之毒就是这种毒药。 木月将解药喂给王珏玉喝下,王珏玉权衡片刻,选择‘恢复理智’。 “庆熙?月娘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木庆熙抱住王珏玉:“额吉!” 木庆熙松开王珏玉:“额吉,你中毒了。你带给娜让姐姐的酒里被人下了药。” 王珏玉揉着太阳穴,做出头疼的样子。 “酒?那酒是我两年前从一个商人那里高价购来的,他说那是大羽的名酒。我特意珍藏了起来,想着喜庆的日子再拿出来庆祝的。怎么会有毒呢?娜让,娜让如何?” “额吉放心,娜让姐姐没有喝酒。” 木庆熙和施将云对视了一眼,木庆熙觉得那毒酒或许是有人想借王珏玉的手来害云哥哥的。 “这次多亏了云哥哥,他素来喜欢钻研稀奇古怪的草药,这才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解药。” 王珏玉:“云儿,母亲多谢你。” 施将云:“母亲言重了。” 施将云心里很是不痛快,他那皇兄竟然还没放弃让他变傻。如果不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早早让李厚将解药握在手里,照拂他多年的王珏玉就要被他连累了。 王珏玉起身:“庆熙,我中毒的事可传了出去?” “还没有,我也怕义父担心,所以叫人暂时瞒了下来。额吉是打算回府吗?如今宫门已下钥,何况额吉刚刚恢复,不如等明日再回府。” “也好。那就劳烦月娘娘照顾了。” 王珏玉不知道那个协助叶娜让毒害她的男子是何人,她担心对方不会就此轻易地放过她,本想尽早出宫。可若是留在凤凰楼,或许能从木庆熙手中得到桃夕也未可知。 34.第 34 章 木庆熙请王珏玉留下的一瞬间,王珏玉快速扫过凤凰楼外的宫人。 “庆熙,怎么了?” 王珏玉愁容满面,她的担心和焦虑倒也是真的,只不过不完全是因为叶玉让。她在担心自己,她估算了殿内之人的武功,凭她自己若是强闯是逃不出去的。她必须稳住,绝不能让木庆熙察觉到,她换走了桃夕。 “庆熙,额吉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刚刚玉让在叫我,我一时情急才冲了进来。” “额吉,我不是怪你。是这秘药对玉让无用。” 木月拉起王珏玉的手:“已经让长清去请鲁太医了,或许我们可以再等等,兴许是药效还没有起作用。但是珏玉,如果秘药无效,即便是鲁太医也无法令玉让重新站起来。她余生都要在榻上度过了。” 王珏玉:“我知道,我知道。” 木庆熙给王珏玉让了位置,让她坐到玉让身旁。 王珏玉不停地抚摸着玉让的双腿。 木庆熙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提醒:“额吉,玉让伤的是腰椎。” 王珏玉的手悬在玉让腰部上方不敢落下,好像那是烫人的烛火。 木庆熙问鲁太医,玉让的腰椎还能否治愈,鲁太医的回答字字锥心。 木庆熙不顾木月的阻拦,一下一下捶着自己的脑壳:“如果不是我带玉让入宫,她就不会从花阁跌落。” 木庆熙又拽着姜潆柯:“柯姨,要不然你把长山的村民叫出来,我想问问他们,他们一直说的回到过去的事到底是什么?” “公主,您先冷静。若是您再急得不知所措了,王大人可就没有指望了。” 木庆熙明白姜潆柯是在提醒她不能在王珏玉面前,泄露桃夕的秘密。可都这个时候了,要她如何注意言辞。 “娜让姐姐呢?玉让受伤,她知道了吗?” “庆熙。你父皇正在永福宫,明日一早母亲会着人通知叶妃。” 木庆熙站在距离叶玉让两米的地方,鲁太医和宫人们进进出出。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明明玉让提醒过她,可是,玉让摔伤和娜让有什么关系呢? “柯姨,玉让和娜让是否相克啊?” “公主,没有这样的事。” 木庆熙母女还有姜潆柯母女,陪了叶玉让一整晚。临近卯时,永福宫才传出消息,察合钦已经回了春政殿。 木月:“长清,你去永福宫请叶妃。” 木庆熙勉强回过神:“额吉,你回去休息吧,玉让这里有我呢。” “庆熙,我想请陛下允许我暂留宫中几日,玉让不便挪动,我想守在她身边。” “额吉放心,父皇一定答应的。你自己也才解了毒,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你且回偏殿休息片刻,以免虚弱难支再伤及自身。” 木月也劝说王珏玉先回去,王珏玉却执意不肯。 “我想即刻去见陛下,请陛下允许我留在宫里。” “额吉,此事让长清去禀告就好了,父皇不会拒绝的。” “庆熙,你就让我亲自去吧,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为玉让做些什么。你让我回去休息,我这心里,如何能安啊?” 木庆熙虽然心疼王珏玉的身体,可见她如此说,也不便再继续阻拦。 “额吉换了衣服再去吧,你的衣裙上还沾着血呢。” 西偏殿,王珏玉整理好仪容后正要去见察合钦,木月却推门而入。 “珏玉,你要不要用过早膳再去见陛下?” “我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就这么心急吗?” 木月此话一出,王珏玉瞥了眼窗外,她竟未察觉西偏殿外多了十余名侍卫。 “月娘娘在说什么?” “说你用普通的桃花换走了玉让的药。在云公子来送解药前,你就已经恢复了,对吗?” “换走玉让的药?我是她母亲,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因为娜让吗?我已经尽力阻拦她了,即便她和陛下是青梅竹马,可她到底是妃妾,无论如何也是越不过你的啊。只要你点头,陛下随时会为你办立后大典,你又何苦借故为难我呢?” 木月看着王珏玉,哑然失笑:“当年我生下庆熙,是出于一己之心,我想让这个孩子替我复仇,替我已故的亲人去讨个公道。所以我明白你想要恢复王氏荣光的心情,可是,如果要我二选一,我不会让庆熙排在任何人和事之后。珏玉,把药给我,此事我们权当从未发生过,好吗?” “我说了,我没有换什么药,你为什么要怀疑我!” “王珏玉!无论那药是否有效,凡是用过此药的人,身上都会带有桃花香气。玉让在装傻是不是?是你让她故意从花阁摔下的是不是?” “我没有。玉让就是傻了,不是我做的。去花阁的事,是玉让自己的主意,是她愿意的。” “王珏玉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知道,玉让傻了是真的,主意是她出的也是真的。我说不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一会清醒一会糊涂。” “所以你就打算牺牲玉让?让她一辈子再也无法走路?” “这是我们母女愿意的,反正那桃夕,你也是打算给玉让的。既然给了,你何必要过问我们如何使用它呢?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玉让的。木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成全我?” “不能。” 木庆熙推门而入。 “母亲说了,桃夕的存在绝不能让人知道,尤其是我父皇。” 木庆熙将一枚黑色小瓶放在桌上:“额吉,我不会杀你。就请你永远痴傻下去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王珏玉抽出刀:“我若是拼命,未必闯不出这凤凰楼,一旦打起来惊动宫中侍卫,你们母女戕害皇子的事,也就瞒不住了。庆熙,我只是要一个亲王的爵位。” “额吉,抱歉了,庆熙不能答应你。” 王珏玉挥刀而出,铛的一声,手中长刀落地。王珏玉摇摇欲坠。 “额吉,你换的那身衣服上,有迷魂散呢。” 木庆熙离开西偏殿:“长清,你去永福宫告诉叶妃,王珏玉大人中毒过深,即便是神医在世,也无法医治了。” “是,公主。” 收到消息的叶娜让匆匆赶来凤凰楼,她先是看过受伤的叶玉让,又去见了已经痴傻的王珏玉。 “母亲向来疼爱玉让妹妹,我想她应该是想陪在玉让身边的。如果公主要暂留玉让在宫里,不如让母亲陪着玉让吧。” “照顾额吉和玉让是庆熙分内之事,请叶娘娘放心便是。” 木庆熙目送叶娜让离开,暗自猜测,王珏玉第一次中毒,大概是王珏玉毒害叶娜让不成反被害了吧。否则,叶娜让如何会如此冷漠。只因为,不想让女儿为妃妾便要毒傻女儿,木庆熙无法理解。 凤凰楼内殿,木庆熙拿出从王珏玉那里取回的桃夕。 “玉让,桃夕我取回来了。” “我母亲呢?庆熙,母亲难道放弃了吗?” 姜七儿哼了一声:“难怪什么都查不出来,原来是装傻的。” 木庆熙坐在叶玉让身前:“玉让,你服了药便带王大人离开吧。” 叶玉让推开木庆熙的手:“对不起庆熙,我替母亲给你赔罪。母亲她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她只是想要个爵位。她并不完全是为了恢复王氏的荣耀,还有父亲,还有我和姐姐。当年,祖父嫌弃母亲不是北楚人,不同意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父亲为了母亲和叶家决裂。姐姐幼年时日子艰难,母亲只是不想人看笑话这才生了执念。庆熙,母亲呢?” 姜七儿:“王大人在送给叶妃的酒里下了毒,叶妃察觉了,酒被王大人喝下了。玉让,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带庆熙去永福宫,你想告诉庆熙的,就是酒中有毒的事吧?你不想叶妃喝下有毒的酒,却没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叶妃却能叫王大人喝下毒酒。” 木庆熙:“可是玉让,你怎么知道叶妃会住到永福宫?” “庆熙,将桃夕给母亲用吧。求你了,庆熙。” “那你呢?这辈子都躺在床上过了吗?她那样对你,你还想着救她?” “她是我的母亲呀,你受苦多年,若不是意外,陛下根本没想过去找你啊。可你为了救陛下,不是也甘愿冒险去长山吗?我能怎么办呢,姐姐怨恨母亲,父亲能力有限,母亲能依赖的只有我了。” “玉让,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永福宫会成为叶妃的宫室?” “她是我的母亲,庆熙,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伤心难过。” 姜七儿叫了一声木庆熙,木庆熙回头去看姜七儿时,叶玉让还在重复着有关王珏玉的话题。 叶玉让像只学舌的鹦鹉,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内容。 姜七儿:“玉让,今年是何年?” 木庆熙:“玉让,你昨日去了哪里?” 姜潆柯去探叶玉让的脉搏:“脉象无恙。” 木月:“玉让,王珏玉永远不会清醒了,我将云公子带来的毒又喂给了她。” 无论木庆熙等人说什么,叶玉让都不理会,她只在重复着向木庆熙道歉,向木庆熙求情。 木庆熙捂住叶玉让的嘴,可叶玉让还在试图继续下去。 木庆熙猛然后退,脖颈处冒出些许冷汗:“怎么回事?她不是装傻的吗?” 35.第 35 章 木庆熙将整朵桃夕喂予叶玉让。 叶玉让的身体好似挨过冬日的草木,重获春日。她的手指更加细长,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她长到了十四岁。 “我骗了你,我利用了你,为什么还愿意救我?” “因为你还有的救。” 木庆熙没有再说话,叶玉让又开始自说自话。 “好,我今日便会离开。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木庆熙当即让姜潆柯以符咒封住了叶玉让的身体,令其动弹不得。 “你都傻了,还要去哪里?” 木庆熙没有得到回答,符纸开始抖动,表面也出现了裂口,朱砂画就的符文扭曲变形。 突然,符纸被姜潆柯悉数撤回。 “柯姨,怎么了?” 木庆熙顺着姜潆柯手指的方向看去,叶玉让的影子变得很淡,木庆熙对比自己的影子,发现叶玉让的影子已经接近透明状。 “柯姨,玉让的影子为什么是这样的?” “影淡炁尽,魂飞魄散在即。” 木月按住叶玉让的寸口处:“经脉皆断。” 木庆熙把剩余的桃夕花瓣全部给叶玉让吃下。 木月没有阻拦木庆熙,但不得不再一次告诉她:“庆熙,凡是用过整朵桃夕,单瓣便不再有效。” “柯姨,救救玉让啊。明明都好了,魂飞魄散是什么?” 姜潆柯:“魂飞魄散,即魂不入地府,魄不入轮回,天地之间再无踪迹。公主,我无能为力。” 木庆熙的眼前一片模糊,是叶玉让,她的身体散发出水蒸气一样的东西。 “玉让!” 木庆熙的一声玉让,饱含祈求,亦充满不舍与怜悯。 “颜丽丹有桃夕。” 木庆熙抬头,她看到了两个魂魄,一个是玉让,另一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媪。 对木庆熙说话的,是那位老媪。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玉让的身体里!” 一百零七岁的叶玉让没办法再回答庆熙了,在她说完关于桃夕的话后,她那尚且年轻的身体便彻底失去了气息,她最后一缕神识也随雾气一同开始消散。 她好想多告诉庆熙一些未来的事,告诉她,复用整朵桃夕会让人的灵魂返回过去的身体里。这是神明给予人的惩罚,让人清醒地困在过去,眼睁睁地等待已知的厄运降临,不能言说,无法阻止,直到沿着旧路再次走到尽头。 年轻的叶玉让没有责怪老年的自己,两个灵魂重叠时,她就知道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从庆熙第一次用整朵桃夕救下她开始,便只剩下残忍和悲凉:三个月后,陛下会赐死她的姐姐,怀胎三月的叶娜让。 “阿察,我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要赐死我?” “朕只是赐死你,没有株连叶家,你还有何不满?” 察合钦掐住叶娜让的脖颈。 “朕的孩子?你册封为妃那日,朕并未与你同房,你腹中的孽障是谁的?” “不可能,我们明明在一起了。” “那是姜潆柯以术法和迷药制成的幻象。” 叶娜让死后,北楚宗亲接连暴毙,直到木庆熙的饮食中验出砒霜,颜妃毒害皇嗣一事才为众人所知。 再往后的事,即便是远离皇城的叶玉让也都听说了。叶家养子云影,真名施将云,实乃大羽皇子。他假借祭祀亲人的名义,诓骗木庆熙出关,将她交给了大羽太子。 大羽太子:“本宫的好弟弟,这么多年来辛苦你做戏了,后面的事交给皇兄便好。” 木庆熙:“皇兄?大羽太子为什么是你的皇兄?” “我乃大羽皇子,施将云。木庆熙,只要你愿意为大羽奉上桃夕,我就请父皇留你一命,甚至可以让你做我的王妃。” “施将云?你一直在骗我!” “是,你六岁那年我带你去看扶桑花,就是为了骗你出关。不过庆熙,我对你也是有真心的,你看你生得多俏丽,听闻桃族人个个貌美。” 木庆熙打落施将云摸向她脸颊的手,一个踉跄,木庆熙突然东倒西歪,她将铁战刀拄在地里,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给我喝的酒里有什么?” “喜欢吗?这令人虚弱无力的酒,可是专门为你们桃族人研制的。桃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可都是它的功劳。庆熙,我希望你不要像你族人那样不识时务,只要你安心为大羽效力,父皇会考虑撤销对桃族人的追捕的。你也想余下的桃族人能安逸的生活吧?” 木庆熙被施将云揽入怀中。 “庆熙,做我的王妃,为我生儿育女,为大羽凝结桃夕。待大羽拿下北楚,你便是最大的功臣。你可以把桃族人都接到一起,共享富贵。” 木庆熙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施将云:“我宁愿死。” 木庆熙的一只手腕被施将云攥住。 施将云:“如果死亡是你的心愿,本王自当成全。只是在那之前,你要先生下流有桃族血脉的孩子。” 一支箭,自百米外飞来。为了躲开这只箭,施将云不得不松开木庆熙。 察合钦亲率骑兵,前来营救木庆熙。 “父皇!” 施将云嗤之以鼻:“将死之人,有何可惧?取火铳来!” 木庆熙:“火铳?” “庆熙,今日便让你见一见大羽火铳的威力。察合钦不是号称北楚第一勇士么,本王倒要看看,血肉之躯能否抵挡我大羽的火药!” 察合钦中弹,从马上跌落。 木庆熙的呼喊撕心裂肺:“父皇,你走啊。” 北楚同大羽,两方交战。 李迎风勉强从施将云手中带回木庆熙。 察合钦:“你母亲给了我这个。” 一朵完整的桃夕花。 “可是父皇,桃夕救不了男子的性命啊。” “爹爹本就命不久矣,这朵桃夕可以让爹爹多活一日。而且,爹爹想弥补你。我二十二岁时庆熙出生,可我们相见时,爹爹已经是老头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爹爹,会给女儿丢人的。” “庆熙从没有嫌过你,你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木庆熙环住察合钦的脖颈,她没看到,察合钦决绝又略带狠厉的神情。 察合钦服下桃夕,整个人恢复到十四岁的少年模样。 “你在这里等一等,爹爹马上就带你回家。” 大羽的火药用尽了,或许是施将云没有料到察合钦会用桃夕? 大羽太子战死, 察合钦放过了施将云。 察合钦:“朕不杀你,朕会让天下人知道,是你施将云杀了大羽太子。” 施将云对着察合钦,一笑。 随行的鲁太医为木庆熙解了毒。 木庆熙跟着身着便衣的察合钦前往闹市。 旋转的风车、绚丽的花灯、名刀、珠玉。木庆熙像小孩子一样,接受着来自父亲的礼物。 小商贩调侃着:“呦,公子和小姐是青梅竹马吧?” 察合钦:“这是我女儿。” 小商贩一脸的震惊:“公子心善,是义女吧?” 察合钦:“是亲生的女儿。” 一家酒楼的后厨,木庆熙第一次吃到察合钦亲手熬煮的冰糖葫芦。 去戏园看戏,同路人吵架。去花田放风筝,去小溪旁看夕阳,去吃烤羊肉。 烤肉的炭火越热,木庆熙的心越凉。 察合钦重新为木庆熙扎了头发,两个小发髻,灵动可爱。 月亮升到最高处,察合钦将玉玺交给了木庆熙。 “庆熙,立太子的旨意就藏在凤凰楼你的书案下。” “我不要做什么太子,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庆熙听话,你要听爹爹说。” 木庆熙不得不安静下来。 “你即位后,如果三皇子和四皇子有不臣之心,你切记不可心软。萧王会全力辅佐你,但你母亲若是有孕了,你就要立刻处死萧王。” “母亲?萧王?” “是,朕的弟弟爱上了你的母亲。朕看你母亲,似乎并不讨厌他。朕不反对他们在一起,可是朕不知道,你母亲若生下萧王的孩子,他是否会替那个孩子夺取皇位。” 察合钦按住木庆熙的肩膀:“朕没有时间教你帝王之道了,庆熙要记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还有,你要慎重选择孩子的父亲,为防万一,你必须去父留子,万不能心慈。” 木庆熙怔怔地看着察合钦。 “答应我,庆熙。爹爹说的每一项,你都能做到。” “我答应,我答应。我会按爹爹所说去做。” 卯时将至。 “朕很高兴能成为庆熙的爹爹。庆熙啊,无论以后多么艰难,你可以恨爹爹,但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以北楚皇帝的身份活下去。” 察合钦的梓宫摆在大殿中央,木庆熙率领群臣与后宫妃嫔叩拜察合钦。 再后来,木庆熙顺利即位为北楚皇帝。十余年后,木庆熙亲征,历经数年吞并大羽,一统两国。 木庆熙刀指施将云:“施将云,你可后悔?” 施将云为木庆熙擦去脸颊上的血渍:“若是能重新来过,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庆熙,不,陛下。杀了我只会脏了您的手,就让我自己了断吧。” 施将云自缢于白色扶桑花田处。 天下初定,木庆熙改元、定国号、定都城。封赏功臣,重整民生,巩固皇权。待她完全成为天下霸主时,萧王来求见。 “这封信是皇兄生前留下的。皇兄有命,要等陛下统一天下后再拿出来。” 木庆熙拆开察合钦留下的信,疑惑、震惊、愤怒、悔恨。 “为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是他的女儿啊。” 36.未来人与未来事 2 察合钦在信里告诉木庆熙,是他威胁了施将云,让施将云配合他演一出戏,一出诓骗木庆熙的戏。 青梅竹马的谎言、杀父的血海深仇。 一切都是察合钦的设计。为的,就是让木庆熙放弃施将云。北楚的太子不能和大羽的皇子在一起。北楚的皇帝也不能生下流有大羽血脉的孩子。 “施将云为什么要答应父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皇兄说,只要施将云好好配合,北楚的太子之位就是你的。否则,皇兄就会杀了你。” 白色扶桑花田,这是施将云入土后,木庆熙第一次来见他。 施将云的生母,大羽从前的太后,将施将云的遗书交给木庆熙。 “你还肯送遗书给朕。你不恨朕杀了你儿子,夺了你儿子的天下吗?” “我不敢。恨您,云儿会不开心,您还会杀了我。” “你的两个儿子,都是因朕而死。让朕给你养老吧。” “无名无份的不敢劳烦陛下。自从云儿爱上北楚的公主,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朕可以追封云哥哥为皇夫。这样你与朕便是亲人了。你知道的,朕可以让你恢复年轻,这样你就可以再生个孩子。” “您……” 大羽太后欲言又止,她是真想问问木庆熙,您可是个人? “朕怎么了?” 大羽太后鼓起勇气:“您是想找个人代替云儿?” “朕无此意,凡是用过整朵桃夕的女子生女不生男。” “是我误会。既然云儿的信已送到,还请陛下允许我离开。” 施将云的信里满是得意: “真高兴,你统一天下了。 我乐意看见大羽和北楚成为一个国家,就如同我与你在一起了。 我知道,因为我的缘故,你的心中必定满腔仇恨。可我相信你不会滥杀无辜,与其让我来做大羽的皇帝,倒不如将大羽百姓托付与你。如此说,好似是我让了你一般,但你知,我无此意。因为除了美貌,我向来是没有什么长处的。 只是,察合钦肯定想不到,我的信能送到你的手中。我觉得他一直在害怕着我,他怕我将你的心抢走。他怕你成为大羽的皇后,又或者,是大羽的皇帝,因为这样的事,我是做得出来的。 庆熙,我赢了对吗?这也是没办法的,谁叫朕龙颜貌美呢。抱歉,在你面前,我用朕称呼了自己。我是想说,无论如何我也算是个皇帝。你的青梅竹马,总要是个有身份的体面人。 真好,事情如我所愿,我死在了还算年轻的年纪。我希望你想起我时,我的样子永远是美丽的。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在你漫长的生命里留下些许痕迹,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幸福。在我被迫远离你的日子里,只要想到这一点,我便不再沮丧。 我命人在我死后,将我埋在你看见的这片花田里,这里的每一朵扶桑花都是我亲手种下的。 庆熙,你知道白色扶桑花的花语吗?是‘相信你’,我相信你能来到这里,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欺骗了你,我以为你好的名义,留你一个人在怨恨中多年。我并不打算请求你的原谅,这是我的私心,我就是想以这样无耻的方式,让自己留在你心里。 木庆熙,木庆熙,木庆熙。 让我写一写你的名字吧,让我叫一叫你的名字吧。庆熙,我真的好想你。 庆熙,不要怪我的准岳父好吗?我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察合钦吧,毕竟你曾答应过我,让我入主中宫,做你的皇夫。 我那准岳父他是爱你的,你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你不仅文武双全,你还有桃族血脉。如果我有这样的女儿,我也会不择手段的。算我替岳父求情吧,庆熙,原谅他好吗?如果你怨恨他,他会伤心的。 我不愿意,因为我的缘故,让岳父死不瞑目。 庆熙,我真的从未怪过他,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毕竟,一无是处的我如何配得上你呢。我理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虽然我至死都没能成为你孩子的父亲。 我一个人在大羽时,无数次幻想过,做你孩子的爹爹,哪怕只是孩子的嫡父。我不敢奢求你的爱人只有我一个,无论是谁的孩子,只要能做你孩子名义上的父亲,我便心满意足了。 希望来世,我能和你在一起。 再见了,我的陛下。” 木庆熙读完了施将云的信,他的小心思庆熙明明白白。他在国破时写下的这封信,那样的情景下,他费尽心思的不是怎样保住自己的命,而是如何在遗书里,不着痕迹地说一说察合钦的坏话。她唯一爱过的人,怎么能这么坏心眼呢? 说好的,桃族的能力呢?木庆熙尝试了十余年,想尽办法,她都无法觉醒全部的能力。到底要怎么样,她才能横渡往昔与来日? 木庆熙九十六岁那年,以整朵桃夕重回十四岁。同年,她收到叶玉让的来信。 木庆熙携桃夕赴约。 “玉让,你这个时候想见我,是知道自己快死了,还想恢复年轻吗?” “是我知道你刚刚用过桃夕。” 木庆熙笑了一下。 叶玉让:“你看,你都愿意对我笑了。我猜得没错,你的性格被桃夕重置了。” 木庆熙:“的确。是一个帝王不该有的性格。” “真好。若非如此,我怕是见不到你的。” “叶玉让,你是说朕原来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性格虽然变了,人讲东你说西这点倒是很好地保留下来了。” “叶玉让,我只是样子变年轻了,你说话可别拿自己当长辈。” “对不起了庆熙,这里的人都称呼我叶宗师。被人尊敬惯了,在陛下面前一时忘乎所以啦。” “这么多年来,玉让这个名字数次传到皇城。宅心仁厚的武学宗师,看来桃夕给了你不错的个性。王氏后人这四个字传遍了大江南北,王珏玉可以瞑目了。说吧,见我做什么?” “再给我用一次桃夕吧。” “玉让,我明白你想继续活下去的心情。可复用桃夕乃禁忌。桃族也曾有人不顾祖训二次使用桃夕,可无一人能活下来。” “让我 用吧,这样你就能知道复用桃夕之人会有什么症状。庆熙,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你年轻时云游四方,扬善惩恶。年老了,立馆传授武学。因为你,朕的百姓们越发崇尚武学,体魄亦远胜过去。你做得够多了。” “你看,你又被我骗了。其实我就是怕死,想再活久一些。不看功劳看苦劳,庆熙,再让我用一次桃夕吧。” 木庆熙叫来同行的姜七儿,命她厚葬叶玉让。 “玉让啊,如果不用桃夕,你还能再活些日子的。” 姜七儿:“陛下,按理人死后七魄散尽,人魂暂留人间。可叶宗师,她的三魂七魄悉数不见了。” 灵魂重返过去的叶玉让,无数次想告诉木庆熙未来的事。可她始终无法突破桃夕的禁锢,她以为自己会朝着已知的那般,从花阁跌落,被木庆熙救下,远离皇城,直到死亡。可这一次,木庆熙不许她离开皇宫,她的命运被强行改变了。其后果,便是魂飞魄散。但是,值得了,她在最后一刻告诉了庆熙,颜丽丹手中有桃夕。 凤凰楼里。 叶玉让的最后一丝神识,彻底消散了。 “再见了,庆熙。” “玉让,我从没有怪你骗我。” 十一岁的木庆熙抱着十四岁的叶玉让。 木庆熙:“玉让,为什么会这样!” 木庆熙带着王珏玉,亲自将叶玉让的遗体送回了叶府。 叶玉让的牌位前,木庆熙向她承诺:“玉让,待事情平息,我会让你母亲恢复神智的。请你给我一点时间。” 接连三日,木庆熙不眠不休地守着叶玉让。念经,引魂,超度。她不愿意相信,对于已经魂飞魄散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无用的了。 木庆熙为玉让折金元宝,写疏文,施将云替她磨墨,为她包扎磨破的手指。 木庆熙接到察合钦的圣旨。圣旨上说,叶玉让陪伴、照顾公主有功,特许她以郡主的规格下葬。 “还请冯公公替我谢过父皇,也请转告父皇,我会保重自己,让父皇和母亲不要为我担心。” “奴才定当转告。” 三日后,木庆熙亲自送叶玉让下葬。 “玉让,我一定会觉醒全部能力,我会回到过去,我一定会救下你。” 木庆熙回宫后第一时间去见了木月和姜潆柯母女。 “母亲、柯姨,你们怎么看玉让的事?” 姜潆柯:“玉让的身体里多了一道元神,这实在是出乎了我的意料。玉让在世时,虽然精神状态有异,但并没有附体和夺舍的症状。无论是观气还是辨脉都未能探知到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我无法知道那是什么。” 木月:“可以确定的是,玉让的失常肯定和她身体里的那位老妇人有关。她告诉我们,颜妃手中有桃夕。难道这就是她进入玉让身体的目的?” 木庆熙:“那位婆婆,会不会是桃族的哪位先祖?” 木月否定了木庆熙的猜测:“不会。除了桃族的王,没有人能够来回过去与未来。” 木庆熙:“颜妃有桃夕?” 37.第 37 章 木庆熙不相信宫中发生的事与颜妃有关。 “难道,是那个手心有痣的男人从她那里骗走了桃夕?毕竟桃夕的事过于隐秘,她没办法对父皇说,也是情理之中。” 姜潆柯母女与木庆熙的看法一致。 倒是木月,她并不认为颜妃完全无辜。 “你们都认为颜妃与此事无关?因为二皇子的死?” 木庆熙、姜潆柯和姜七儿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木庆熙:“没有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吧?” 木庆熙刚说完,就又苦笑了一下,她想到了王珏玉。 “颜氏谋逆,父皇灭了颜家,所以颜丽丹便对父皇怀恨在心?为了毒害父皇,为了撇清干系,牺牲了二皇子?” 木庆熙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她被自己的推测吓到了。 “不会吧?” 木庆熙来回踱步:“仅凭一个亡魂的说辞,就如此揣测颜妃,我总觉得不是很好。” 木庆熙站在原地,她想起察合钦对她说过的话:如果在一件事里,你分辨不清好人和坏人,那就全部带走,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我还是觉得不行。” “公主指的是什么?” 木庆熙的话,让姜潆柯母女有点摸不着头绪。 知女莫若母,木月问木庆熙:“你刚才在想什么?你说话跳内容了,我们听不懂。” 木庆熙又解释了一遍:“我方才想到了父皇对我说的话,父皇说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我觉得不行,如果颜妃真的是罪魁祸首,我自然不会手软。但要先确定,是否真的是她所为。” 姜七儿:“可是,我们该怎么确定?总不能去问她呀。搜宫?她定然把桃夕藏得好好的,我们未必能搜得到什么,还会打草惊蛇。” 木庆熙:“或许,可以从叶娜让身上想想办法。她这几日在做什么?” 木月想了一会:“如意同我提过几句。玉让离世后,她日日都会去宫里的佛堂,说是为玉让做法事。对了,今日早些时候她去春政殿请旨,让云儿入宫见她。” “云哥哥?叶娜让为何突然要见云哥哥?” “叶娜让抄了佛经,想让云儿带回去烧给玉让。” “云哥哥什么时候入宫?我与他同去永福宫,去试探试探叶娜让。” 木月、姜潆柯、姜七儿:“不行。” 木庆熙觉得奇怪:“怎么不行?” 姜潆柯母女对视一眼,没好意思说。 木月轻哼了一声。 “你乱说话,我们怕你会不小心泄露了什么。” “我何时乱说话了?” 木月很是无奈:“常常。” “好吧,不去就不去。那,让云哥哥旁敲侧击一下,总可以吧?让云哥哥了解一下叶娜让对宫中妃嫔的看法。看看叶娜让是怎么看颜丽丹的。” 木月:“云儿若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说?” 木庆熙:“这有什么难说的。叶娜让刚封了妃,云哥哥作为她的义弟,关心一下姐姐在宫里的生活,很正常嘛。” 宫门附近,木庆熙鬼鬼祟祟地,把试探叶娜让的任务交代给了施将云。 施将云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提起了李厚:“让李厚进宫做侍卫,庆熙觉得怎么样?” 李厚当即表示不愿意。 木庆熙:“他说他不愿意。额吉不是早就让李厚做你的贴身护卫了吗,怎么突然要他进宫?” 施将云的眼里满是心疼:“我是怕庆熙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姜家母女很厉害呀。还有如意姐姐,她熟知宫中的一切事务,也很贴心的。” “陛下待你还好吗?” 木庆熙觉得莫名其妙,推着施将云就往前走。 “母亲总说我不说人话,我觉得云哥哥才奇奇怪怪。好端端地,说起话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庆熙。”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 “云哥哥快些去永福宫吧,我这急着呢。” “好。” 走向永福宫的路上,施将云甚是沉默。 “公子是在担心公主?” “是。一定是陛下冷落了庆熙母女,所以她才会让我去试探叶娜让。叶娜让才入宫就封了妃位。册封当天,陛下又是看她跳舞,又是陪她用膳。可那个时候,庆熙正为玉让摔伤一事伤心。事后,陛下也没有去安慰过庆熙。皇后的册封礼迟迟未举行,庆熙一定是担心了。如果陛下有好好爱护庆熙,她断然不会如此心神不宁。” “公子是否多虑了?陛下让玉让小姐以郡主身份下葬,不就是为了安抚公主么。” “我听说,玉让去世那日,叶娜让去见了陛下。陛下肯定是为了叶娜让才这么做的,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李厚对施将云的话不以为然:“公子,陛下和叶妃的事,那都是老黄历了。” 施将云瞪了一眼李厚:“你知道什么?你又没有青梅。这种心情我懂的!自幼相识相知的情谊,这是谁都比不过的,女儿也不行。” 施将云说着说着,眼睛居然红了。 “你看庆熙小心翼翼避开人的样子,都不知道陛下让庆熙受了多少委屈!她肯定特别害怕。按叶娜让受宠的程度来说,她肯定很快就会有皇子,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李厚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小声提醒施将云:“公子,您忘了?陛下他,他已经不行了。” “哦!!对。” 施将云这才想起这件事,他拍了拍胸口:“幸好,幸好。” 施将云突然停下脚步:“万一,陛下把三皇子给了叶娜让呢?又或者,叶娜让自己要求抚养三皇子呢?” 施将云叹了叹气。盼望三皇子和四皇子都中桃夕这种事,他到底是做不到的。世事如此不如人意,皆是察合钦的过错。 春政殿里,察合钦鼻端莫名发痒,接连两个喷嚏。 近侍冯贞:“哎呦,陛下可是着了风寒?奴才去传鲁太医来。” 察合钦饮了口茶:“不必了。公主不是从叶家回来了吗?怎么不知道来请安?” 咯哒一声,察合钦将茶碗磕在书案上。 冯贞一边叫宫人收拾茶水,一边委婉进言:“陛下,公主重情义、孝顺,叶家小姐骤然离世,公主伤心不已。但公主又不愿让陛下劳心,是以才未来春政殿请安。” 察合钦瞪了一眼冯贞:“你如今也敢糊弄朕了,一炷香前,朕亲眼看见庆熙跑出凤凰楼了。” 察合钦把手里的奏折摔在书案上:“那个叶家的养子,可是今日入宫?” “呃,回陛下,云公子于午后入宫,现下已去了永福宫拜见叶妃娘娘。” “放肆!” 冯贞当即跪下。 “ 他既入宫,岂有不先去凤凰楼请安的道理?真是没有半分规矩。” “陛下宠爱叶妃,合宫上下无人不晓。云公子见识浅薄,一时失了分寸,想来也不是有意的。” 冯贞偷偷看了一眼察合钦,他也不是非要说云公子的不是,可陛下都不喜欢他,他一个奴才,也只是顺着主子说话罢了。只希望今天的话不要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否则来日闹起来,第一个受气的,怕就是他了。 察合钦有气难抒,想传女儿过来骂一骂,可一想到孩子还在为好友去世伤心,他又于心不忍。但忍下来,他实在憋屈。 “摆驾凤凰楼!” 凤凰楼里,虽然木庆熙母女都觉得察合钦来的不凑巧,但也没推脱让他离开。毕竟……哎。 察合钦看了眼木月:“数日不见,月儿憔悴了。” 木月行了个福礼:“谢陛下挂念。玉让骤然离世,王大人染疾,臣妾难免忧心。” 察合钦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从前,朕日日都在凤凰楼用膳,竟不知永福宫的膳食也甚是可口。” 木月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陛下也觉得好?永福宫小厨房的厨子是臣妾亲自挑的,臣妾的眼光果然没错。” 察合钦暗暗深吸了口气,视线又落在木庆熙身上。 “往日庆熙见了父皇都亲昵得很,怎得今日如此心不在焉?可是在想着什么?” “哦,父皇。今日云哥哥入宫,儿臣想着什么时候能见见他。” 察合钦心中极其不悦,儿臣?庆熙从前都是自称‘庆熙’、‘女儿’,如今倒好,几日未见,同他生疏了? 察合钦看了眼空了的茶碗:“如意到了凤凰楼也是惫懒起来了,朕的茶碗都空了,你竟未曾察觉!” 木庆熙将跪下请罪的如意拽了起来。 “如意,你先出去。” 如意看了眼察合钦,在得到默许后,才退出大殿。 “父皇您怎么了?” “你既然从长山回来了。朕觉得册后大典之事,不宜再拖下去了。” 木月率先拒绝:“陛下身体未痊愈,臣妾觉得,实在不宜操劳。” “儿臣也听闻册后大典的仪程极为繁琐,何况典礼从寅时就要开始预备着了,父皇,您忘了,每逢卯时您便会气力全失,这如何举行啊?” “午膳后,朕听宫人们嚼舌头,说朕宠爱叶妃,你们母女马上就要失宠了。朕是好意。” “父皇从哪听来的?您去永福宫不是被女儿逼着去的吗?” “常言道日久生情,何况叶妃与朕是有过去的。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察合钦看似在问木庆熙,实则眼睛看向了木月。 木月当然察觉到了察合钦的视线。 “陛下久病,难免多思。臣妾与庆熙是相信陛下的。” “你倒是大度,也很贤惠啊。” 木月觉得察合钦的话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但她不打算同察合钦计较,生病之人,情绪不稳是很正常的。 “多谢陛下称赞,臣妾愧不敢当。” 察合钦衣服下的膝盖,都被他自己拍红了。但也没办法,木月虽然年长,但她没有哄男人的经验,属实听不明白察合钦的话中意。 察合钦在心里自我疏解。算了,不要同她们母女绕弯子置气了,她们在外受了许多苦,他是最不该为难她们的人。 “月儿,庆熙,朕委屈。” 38.第 38 章 木庆熙伏在察合钦膝头。 “父皇本该千岁万岁的,如今为贼人所害,日日都要承受四肢瘫软的苦楚。待庆熙找到幕后之人,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察合钦:“这也的确是桩委屈。可朕指的不是这个。” 木庆熙:“那是什么?” “庆熙,你去小厨房,亲自给你父皇选几样点心来。” “好的母亲,我去小厨房回避一下。你们也快点。” 察合钦大惊失色,当即命令庆熙站好:“庆熙!你真是越来越放肆。朕觉得,你从长山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乖巧了。” 木庆熙揉了揉眉心:“儿臣放肆在何处?父皇有贴己话想和母亲讲,我主动回避。我还不乖巧吗?” 察合钦想多了。 “那你去吧。” “父皇还是多用些清心降火的茶吧。” 殿内的空气一时间冷了下来。木月决定打破这份尴尬。 “陛下要同臣妾讲什么?” “朕的母后曾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先皇后那个贼妇人,她心生怨恨便陷害母妃谋逆。父皇信了,他废了母后,母后含冤而死。即便朕得到了太子之位,得到了皇位,母后也被追封为皇后,为太后。可母后生前从未享受过。” 察合钦握住木月的手:“朕命不久矣,册后一事不能再耽搁。只有你成为皇后,来日垂帘听政才能名正言顺。” “垂帘听政?陛下的意思,臣妾不明白。” 察合钦语重心长地同木月说道:“朕想把三皇子过继到你名下。四皇子懒惰,成日贪恋口腹之欲,实属难当大任。三皇子的性情虽然有缺陷,但胜在聪慧,还颇有孝心。来日若是他继承了皇位,想来是能善待你们母女的。朕知道,你对朕无意。否则朕去永福宫,你也不会毫无波澜。” 察合钦笑得颇为苦涩,配上他憔悴的脸,整个人倒是有几分令人不忍。 木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木庆熙就哐地一声推门而入。 “父皇要立三皇子为太子?” 察合钦深呼了一口气:“殿外的侍卫怎么回事?公主在偷听也看不到吗!” 木庆熙:“是我假传圣旨,我说是父皇允许我在外面听的。这个不重要,父皇,怎么能让三皇子做太子呢?” 察合钦:“怎么,你觉得四皇子好?” 木庆熙:“什么三皇子、四皇子,他们都不如庆熙好。父皇,您是病糊涂了还是老糊涂了?要立太子,也该是立我呀。何况还有云哥哥呢,他想入主中宫,我都答应他了。父皇不能让女儿食言啊!” “入主中宫?你才几岁,就敢答应别人这个!朕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怎么了?区区一个中宫太监,女儿都没权力答应吗?云哥哥的心愿怪是怪了些,女儿虽然也无法理解,但女儿愿意成全他。怎么了嘛?为了这点小事,父皇就要教训我?” “月儿,你听得懂她在讲什么吗?” “陛下,庆熙开蒙晚,言语之间难免有疏漏。还望陛下多多包涵。” “父皇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说的是立太子的事。您明明说过,我是最厉害的。让我做太子!” “庆熙还不懂太子的意思吧?” “父皇在成为皇帝之前就是太子,我要是想和父皇一样厉害,便也要做太子!” “朕的女儿真是个小傻子。朕答应你,一定会让云影做太监,好不好?” 木月觉得还是拦一拦的好:“庆熙的玩笑话,陛下切勿当真啊。” “那过继一事,月儿认为如何?” “陛下一心为我们母女考虑,臣妾本不该推辞。可三皇子一心记挂着他的生母,他的这片孝心,陛下可觉得似曾相识?” “朕居然,从未想过。罢了,此事过些日子再议。不过,让他来凤凰楼小住几日,这总可以吧?” “哼,父皇不怕我欺负他,就让他来!” “台主是你弟弟,你身为长姐,理应多多照拂。” “父皇还是我的父皇呢!” 木庆熙甩下一句话,气冲冲地离开了凤凰楼。 木庆熙叫上姜七儿一起去了宫里的阁楼。两人各自手持一支千里镜,望着永福宫的方向。 长清:“公主。奴婢打听到了。云公子已经离开永福宫了,可他去了佛堂,后来没多久叶妃便追了过去。” 木庆熙:“佛堂?” 佛堂里,施将云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本佛经。 宫人:“公子可将佛经供于逝者牌位前,此经可解亡者执念,令亡者早日超生。” 施将云:“多谢。” 宫人又递给施将云一杯茶:“此乃佛前供奉过的佛茶,还请公子饮用,以添福报。” 施将云双手接过茶杯,茶水将入口之际,叶娜让突然赶到。 叶娜让脚下一个踉跄,撞在了施将云身上,茶水洒了一地。 叶娜让暗暗与低着头的宫人对视一眼,示意宫人退下。 宫人:“奴才去为公子取替换的衣裳来,还请公子稍后片刻。” 叶娜让的侍女栀子紧忙掏出帕子替施将云擦拭。 栀子:“公子可有烫到?” 施将云:“无妨,是冷茶。” 叶娜让:“那便好。” 施将云:“长姐匆忙赶来,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栀子悄声说道:“娘娘心中不安,害怕有人会对公子做什么,所以想亲自送公子离宫。” 施将云抱拳行礼:“让长姐受惊了,是云儿的不是。” “怎么能怪你,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本宫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落入别人的圈套里了。” “长姐言重,只是赶巧了。宫中太医医术高明,即便臣弟未能及时发现,想来也是逃不过太医的眼睛的。” “无论太医是否能察觉,都是你救了本宫。” 半个时辰前。 施将云前往永福宫拜见叶娜让,叶娜让头上的碧玺冠引起了他的警觉。 “长姐今日佩戴的碧玺冠倒是与往日的不同。” 叶娜让轻轻地摇了摇头,一阵清甜的香气由碧玺冠散发而出。 “常听人说你熟读古籍,却连这也不知?” “冠中央那枚蜜金色的玉石,温润如凝脂。阳光洒入殿内,落到这玉石上,竟泛着淡淡金辉。加之这外泄的香气,想来便是传说中的金香玉。陛下果然疼爱长姐。” “这冠子却如你所说珍奇至极,但并非陛下所赠。是本宫册封为妃那晚,那嫔亲自送来的。” “那嫔娘娘倒是会投人所好。” “算她有心。” 叶娜让说着,见施将云一直盯着她的冠子看,免不得打趣道:“怎么,要不要本宫卸下这冠子与你细看。” “多谢长姐。” 莫说叶娜让,就连她的侍女栀子,也感到意外。 栀子:“云公子倒是不客气得很。” 叶娜让:“无妨,你便将冠子卸下,让本宫的义弟好好看个够。” 施将云从栀子手中接过碧玺冠一边查看,一边止不住口地称赞。 “那嫔从前最是跋扈,如今愿意献冠给长姐,想来是有臣服之意。却不知另外几位娘娘待长姐如何?” 栀子骄傲地扬了扬头 :“我们娘娘宠冠六宫,哪个见了不是先向娘娘问安。即便是最年长的哲妃,也不曾慢待过娘娘,更何况是别人。至于那木月,虽然说她住着凤凰楼,可到底身份尴尬。何况她从前不过是王大人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我们娘娘不同她计较罢了。” 施将云把冠子还给栀子,心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枚硕大的金香玉看似华贵非常,怕是意在掩人耳目。冠里藏着一股极为细微的味道,只因着金香玉的香气过于浓郁,这才令人忽略了那股气味。而这气味的源头是一种产自大羽的香料,这香料可令女子不孕。 虽然施将云确信送冠一事定是那嫔一个人的主意,可那嫔同木庆熙母女之间的友好关系,合宫上下都知道的。施将云担心,若是事发,宫中人一定会怀疑那嫔是受木月指使的。 一时间,施将云不知该如何处理。叶娜让对碧玺冠的喜爱程度非同寻常,她若是日日佩戴此冠,早晚会被人察觉的。可若没有合理的理由,他又如何叫她放弃此冠,并且不去找那嫔的麻烦。 “长姐可了解那嫔?” “粗鄙蠢笨,却又好惹事端。从前仗着自己生了皇子,甚是目中无人。如今倒是好了许多。怎么了?” “臣弟以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是说她会害本宫?” “是。” 其实,施将云想表达的,是那嫔这个人生性狂妄,她不会为人所指使。 “长姐知道的,臣弟出身大羽,对大羽的各种草药香料都甚为了解。刚才臣弟细看这碧玺冠,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珍贵,还因为它的味道有异。如果臣弟猜得没错,这冠子里一定藏了其他东西。还请长姐,允许我撬开碧玺冠一探究竟。” “什么?你要撬开本宫的冠子?你可知道——” “——臣弟知道,长姐爱这碧玺冠甚至胜过生命,但冠里散发出的味道很像是一种,可以令女子不孕的香料。若真如此,即便长姐怀有身孕,也会因它而小产。还请长姐慎重。” 施将云此言一出,叶娜让当即将碧玺冠交予了他。 施将云撬开碧玺冠,冠子的内壁果真涂着一层厚厚的香料。 “那嫔!她居然敢害本宫。栀子,跟本宫去春政殿。” “长姐且慢。” “为何拦本宫?” “长姐,此时并不是揭露此事的最佳时机。请长姐细想,那嫔送了冠子给你,可由于时日尚短,并未给长姐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即便你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不会真的杀了她。她再申辩几句,陛下纵使不信她,也会看在四皇子的份上轻饶了她,最后顶多是降她的位份。若是如此,长姐岂不是委屈?”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那要如何?总不能叫本宫就此咽下这口气?” “长姐圣眷优渥,有孕是迟早的事。何不等到那个时候?” 栀子:“公子的意思是,让娘娘在有孕的时候假装身子不适,然后再将那嫔送冠的事禀告给陛下?” 施将云:“陛下重视皇嗣,到时候定会严惩那嫔。” 叶娜让会心一笑,她已经有孕了。待胎象稳固,可以向陛下提及此事时,她定要那嫔付出代价。 叶娜让:“好,便依云儿所言。” “长姐无恙,臣弟便放心了。既如此,臣弟便前往佛堂,将长姐亲手抄写并供奉了的佛经带回府中。” “好,你去吧。” 施将云离开永福宫,叶娜让才想起今日召他入宫的真正目的,颜妃要以桃夕除去施将云。佛堂里已经安排了宫人,将掺了桃夕粉末的茶递与他喝下。 叶娜让犹豫许久,到底还是赶去了佛堂。 39.第 39 章 施将云整个人被圈在小小的千里镜中。 木庆熙放下千里镜,施将云的身影便遥远模糊起来。 “叶娜让亲自送云哥哥出宫?长清。” “公主,奴婢已经打探过了。佛堂里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只是叶妃不小心撞翻了云公子手中的茶。” 木庆熙:“如此缺乏新意吗?” 长清:“奴婢愚钝,公主在讲什么?” 姜七儿:“打翻茶碗这种桥段,一般来说就是叶妃给云公子下毒,但临了又后悔了。” 长清还是不明白:“公主,是不是咱们想多了?叶妃如果要毒害云公子为什么非要把他召进宫来?这岂不是给她自己增添嫌疑。再者,她要下毒直接让叶府的下人去做不是更好?或许叶妃只是见了家中亲人,想多相处些时候,所以才亲自送云公子出宫。” 木庆熙蹲下,四处抠着青色大方砖的缝隙:“骨肉亲情向来排在君臣之后,一个妃子送人出宫?这事太荒谬了。” 姜七儿掏出帕子擦拭着木庆熙的手指甲:“长清,你是在庆熙身边待久了,见惯了庆熙和陛下之间有违君臣的相处方式,才忽视了宫里的规矩。不过长清的感觉是对的,叶妃的种种行为都很别扭。” 木庆熙:“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召进宫里再下毒呢?还有,我觉得叶娜让很可能仅仅是知情。如果下毒是她自己的主意,她犯不上亲自送云哥哥出宫,她在保护云哥哥?” 姜七儿:“过两日寻个理由,再召云公子入宫问一问?” 木庆熙:“我不想等。长清,你快回凤凰楼给我取一身常服来,还有,御用鸣镝也一起取来。” 长清:“是,奴婢这就去。” 姜七儿不放心木庆熙一人出宫:“庆熙,我陪你一起吧。万一真有什么事,两个人也好应付一些。” “两个人太显眼了。而且云哥哥身边有李厚跟着,天子脚下,害云哥哥的人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吧。何况我出宫只是想问问云哥哥叶娜让对颜妃的态度,不会有什么事。七儿,你放心。” 长清返回后,木庆熙又让她换上自己的衣服。 “长清,你扮作我的模样和七儿一起回凤凰楼。别让宫里其他人知道我出宫了。” 木庆熙溜到东角门,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侍卫:“何人出宫?” 木庆熙抬头:“我奉父皇命秘密出宫。” 几名侍卫连忙跪地行礼:“参见公主。” “起来吧,今日我出宫的事,你等不准泄漏分毫。” “还请公主出示陛下的手令。” “你是说我假传圣旨?” “我等不敢。只是公主,仅凭口谕我等实在不敢让公主一人出宫啊。” 木庆熙不得不亮出御用鸣镝。 侍卫们再次齐刷刷跪下:“参见陛下。” 木庆熙不痛快地收起御用鸣镝,她本想着能不用便不用,这‘假传圣旨’和‘滥用御用鸣镝’虽说都是‘大罪’,但一个是挨训,另一个恐怕,罚抄书?罚跪?横竖是麻烦事。 木庆熙一脚刚踏出宫门,身后便传来一声: “站住!” 同样的一声呵斥,回荡在颜妃的金盏宫里。 颜妃的宫女翠玉在呵斥叶娜让的宫女,栀子。 翠玉指着栀子送来的一盒糕点问道:“叶妃是何意?” 栀子神色茫然:“奴婢不懂翠玉姑娘的话。我家娘娘只是说这桃花饼别有一番风味,命奴婢送一些来给叶妃尝个鲜,并无其他意思啊。” 颜妃:“翠玉,让她去吧。” 栀子:“谢颜妃,奴婢告退。” 栀子离开后,翠玉一把摔了那盒桃花饼。 “翠玉!你这样叫外人知道了,怕是会议论本宫心胸狭窄。” “娘娘,叶妃明知道您的计划,却如此明目张胆地送施将云离宫,这不是摆明了要同您作对吗!” “嫂嫂不会的。” “可此番放走了施将云,若再要给他下毒,还需重新谋划。最可恨的是那叶府,竟不肯收叶妃的任何东西,愣是叫我们没有把毒下进叶府的机会。” “嫂嫂有孕刚一月,距离生产还有时间。何况此次的目的,也并不全是为了取施将云的命。” 颜妃亲自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桃花饼。 “从前施将云同两位皇子同食同住,木月每日三次探望,所有饮食她都一一过目。本宫还以为是她故意做样子混淆视听,实则另藏手段。如今看来,她是真的需要亲自查验,才能确认膳食中是否有毒。” “可是娘娘,桃夕无色无味更不能为银针所探查,她是如何分辨的?” 颜妃命翠玉取一碗清水来,随后在水中撒入了些许桃夕粉末。 颜妃摇晃着水碗:“本宫又何尝不疑惑呢?” 翠玉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拨弄了一下碗中的水:“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碗寻常的清水,咱们也试探过太医,任谁也发现不了其中的异常。” 翠玉又凑近水碗使劲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啊。” 颜妃看着翠玉一动一动的鼻尖,脑中轰一下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年她才六岁。 六岁的颜丽单同父亲闹了脾气,自己躲进了无人的仓库里。 “单儿,你在哪里?单儿!” 整整一个时辰,小颜丽单藏在杂物后面,听着府中人各种呼唤,却执拗地一语不发。直到仓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让姑姑看看,是哪只小猫咪躲在这里呀?” 偌大的仓库里,颜丽单听着那脚步声直奔她而来。 “喵呜,找到单儿了。” 一张做着鬼脸却又笑得明媚的脸,出现在颜丽单眼前。 “姑姑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颜丽单头上的那朵桃花被摘了下来,那人轻轻嗅闻着桃花,小巧的鼻尖在扬起的浮尘里闪着淡淡光芒。 “是这花呀。” “姑姑骗我,这花根本没有味道。” “嗷呜,姑姑其实是一头嗅觉灵敏的大灰狼。” “姑姑昨日还误食了坏掉的点心,那点心明明一股子霉味。” 颜丽单被背了起来,六岁的她晃荡着小腿,举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桃花。 “姑姑,这到底是什么花?它都不会枯萎诶。” “是来自大雪山的花,神奇吧?单儿一定要好好保存着。” “单儿!你跑去哪里了!” “小妹!” “小姐,你可把翠玉急坏了。” 颜丽单的两个小脸颊鼓得像塞了两只桃子:“我才不要理爹爹和哥哥。” 颜丽单的‘小桃子’被翠玉戳瘪,几个人笑作一团。 “娘娘在笑什么?” 翠玉的话令颜妃回过神:“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偷偷藏起来那次吗?” 翠玉戳了一下颜妃的脸颊:“那次啊,可给奴婢急坏了。” “是啊,那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娘已经去世了,一味地要娘亲。爹爹和哥哥用各种理由搪塞我。我恼了,便躲了起来。是姑姑找到我的。” “桃姑姑虽然从未说过,可府中人都知道,她爱慕老爷。” “姑姑待我和哥哥如亲生一般,因为有姑姑的陪伴,我才能走出失去娘亲的日子。” “桃姑姑是老爷救回来的,为了报答老爷的救命之恩……。” 翠玉说到一半便止住了话口。 “那时候北楚对大羽人还不似 如今这般友善,为了姑姑不受人非议,爹爹隐瞒了姑姑的存在。也因此,在察合钦将颜家人下狱时,姑姑本是有机会离开的。可她却选择了随爹爹而去。与其说是为了报恩,倒不如说是殉情。” “从前还在府里时,小姐也是向老爷提过改口称呼桃姑姑为母亲一事,奈何老爷心中只有夫人一人。” 啪嗒,啪嗒。是屋檐被雨点砸到的声音。 颜丽单望向殿外:“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和哥哥跑进雨里,顶着荷花叶去踩水坑。你和姑姑举着油纸伞在后面追我们。” 颜丽单握住翠玉的手:“陪我出去走走吧。” 昏暗的雨天,颜丽单漫无目的地走着。 挂着新叶的柳条被风吹着,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想抓住一片叶子,她记得柳叶在哥哥的手中是可以发出美妙乐曲声的。可惜雨水太多,可惜柳条太滑,掌心只留下一道红痕,微微泛着疼痛。 颜丽单回身望去,她走过的地方留着清晰的脚印,是雨水加重了她在泥土中的痕迹。 她喜欢下雨天,每逢这样的日子,姑姑、爹爹还有哥哥都会陪在她身边。细雨赏雨,暴雨看花落,雷雨是最有趣的。一道闪电劈下,她便立刻躲进棉被里,和轰隆的雷声一起,她尖叫着钻出被子,或吓唬姑姑,或吓唬哥哥。他们总是配合她,假装自己有被她吓到。 “小姐,雨大了。” 颜丽单的眼前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风将雨吹得如同雾一般。 颜丽单握住翠玉握着伞柄的手,为她拭去鼻尖上的雨水。这一动作,让颜丽单的心中响起惊雷。 “闻?翠玉,是用闻的。木月?” 颜丽单立刻带着翠玉回了金盏宫。 颜丽单不顾满身的雨水,她挖出藏在花盆泥土里的桃夕花。她使劲嗅闻着。 “小姐,桃夕没有味道啊。” “有!只是我们闻不到。是,一定是这样。当年,姑姑就是凭借桃夕花的味道找到我的。” 颜丽单先是笑了起来,随后又由喜转为疑惑:“为什么木月能闻到?” “小姐怀疑木月是靠闻花香来判断膳食里是否有毒的?” “你之前同我说过,木月曾向察合钦请旨,皇子和陛下的所有饮食都要经过她的查验。而且她从没有管过公主的膳食。她肯定是知道桃夕不能用来毒害女子,不,她不仅仅是知道,她和姑姑一样,是桃族人。” “难怪自从她入宫,咱们就再也找不到下毒的机会了。还有近百年来不问世事的姜家!我说那姜潆柯怎么会为公主马首是瞻,这下都说得通了。” 颜丽单瘫坐在地上:“姑姑生前对我讲过,幸存的桃族人因大羽不得不隐姓埋名逃亡各地,我还向姑姑保证过,若有机会寻得桃族人,定要好生照料。可木月,她怎么会和察合钦有了女儿?公主?我真蠢啊,那孩子能在长山自由来去我就该想到的。” “小姐要预备如何?木月母女虽是桃族人,可她们的心是向着陛下的啊。尤其是公主,她与陛下父女情深,是断然不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颜丽单站起身:“我不会再伤害她们母女,可察合钦和三皇子、四皇子的命我是一定要拿走的。察合钦是木月的亲人,那我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吗?” “小姐,木月虽然知道了大皇子和二皇子是死于桃夕的,但她肯定不知道桃夕在我们手中。即便是叶娜让,她也并不清楚桃夕一事,何况她又不会乱说。” 颜丽单擦了擦翠玉湿透的头发:“快去换了衣服,小心着了风寒。” 翠玉攥住颜丽单的手:“无论奴婢生了多重的病,小姐都会用桃夕治好我的。” “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不会让我们翠玉有事的。” “小姐也不会有事。” 40.第 40 章 皇宫东角门,一声‘站住’令木庆熙极为恼火。试问这北楚,有几个人能假传圣旨?居然还有人敢叫她站住,真是要造反了! “让谁站住?哪个如此猖狂?” “公主恕罪,我等岂敢冒犯公主殿下。” 木庆熙回头,在跪倒的侍卫当中,站着个小孩子。 “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 小孩子仰起头,略显黝黑的小脸挂着灿烂的笑容。 “皇姐,是我。” 在宫里能叫木庆熙皇姐的只有三皇子台主与四皇子台硕。台硕那个小懒家伙木庆熙是见过多次的,眼前这位,想来便是台主了。 侍卫:“三皇子,请您快些回宫去吧。” 侍卫在知道了来人是皇子后,并没有改变态度,木庆熙本不愿多管。若是闹起来她私自出宫的事就瞒不住了。可那个三皇子,别人如此慢待他,他还只一味地傻笑。她最讨厌这样性情‘温和’的孩子。 木庆熙:“放肆!三皇子是否回宫轮得到你们置喙吗?” “公主息怒,我等只是担心三皇子的安危。” “我是要陪皇姐出宫的,因有事耽搁了,这才晚到一步。平日我自恃身份贵重,是以从不与你们争辩,未料竟连累皇姐跟着生气。若不是不能耽误皇姐的要事,今日事我定要禀报月娘娘,好好惩治你们一番。” “微臣有罪,多谢三皇子宽恕,微臣绝不敢再犯。” 木庆熙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想打这小崽子一顿,看着乖乖巧巧的,确是个顺杆爬的。还敢利用她! “今日突降大雨,皇姐还是自己去的好。” “皇姐是我北楚的镇国公主,切不可有闪失。莫说是些许雨水,纵使天降利刃,做弟弟的也没有置之度外的道理。” 木庆熙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退下。她凑到台主身边,弯下身子悄声训斥道:“你个黢黑的小东西,使心眼使到姐姐头上了。” 木庆熙沉下脸,语调低沉地继续说道:“小心我揍你。” 台主明显地抖了一下肩膀,皇姐的威名他可是如雷贯耳的。他相信,她是真的会打他。 “我实在思念母妃,想回潜邸看一看。” 木庆熙将手里的伞推给台主:“给我撑伞。” 台主接过油纸伞,小小的个子,使劲把伞举得高高的。 马车里,木庆熙指使着台主端茶捏腿:“我这样欺负你,你心里会不会骂我?” “我对皇姐若有怨怼之心,会当面说的。何况长姐如母,做弟弟的理应孝敬。” “你快住口吧,我可没有照顾你的义务。你先同我去办事,待事情了了,我再和你去潜邸。” “皇姐的事要紧,我可以自己去潜邸,不敢劳烦皇姐。” “你自己去?你刚踏入潜邸半步,父皇就会知道你溜出宫了。到时候问下来,你知道我要肥多少口舌。别给我添麻烦。” 木庆熙别过头,她不想看台主那张笑脸。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只此一事,是我对不住皇姐。来日皇姐若有需要,我愿以性命相赔。” “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闭上你的嘴巴。” 木庆熙是想叫他不许再笑的,可想了想,这对一个未满六岁的孩子来说似乎有些苛刻。 马车终于追上施将云。木庆熙吩咐李迎风看好台主,她去去便回。 “云哥哥。” “我还在想着是否要送信给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不重要,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木庆熙让李厚守在酒楼雅间外,她拽着施将云就往隔间里去。 “那个。” 木庆熙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李厚:“哦,厚大哥的茶水点心我已经让店小二送上来了,辛苦你守一下。” 木庆熙嗙地一声关上了门,李厚这才放下手:“我不是要点心,堂堂……,出来也不带个侍女。” 隔间里,木庆熙拍桌而起。 “什么?那嫔给叶娜让的头冠里藏了药!真是画蛇添脚丫,这不是给我找麻烦么。” “庆熙别急,叶娜让在有孕之前不会再做什么了。” “幸好父皇没能力了。那叶娜让是怎么说颜妃的?” “她没提。不过陶美人她也没提。” “陶美人胆小从不掺合后宫的人,叶娜让封妃她也只是命宫女送了贺礼过去。” “庆熙,陛下未必会将三皇子过继给叶娜让。” “这我知道,今日早些时候父皇还提议让三皇子给娘做儿子呢,听得我真是一腔怒火。娘从前只有我一个孩子,以后也只有我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母爱呢。提起这事我便生气!” 木庆熙长长地呼了口气:“对了,叶娜让为什么要亲自送你出宫?” 施将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庆熙,我觉得你是世上最漂亮的。” 木庆熙去扒施将云的眼皮:“你眼睛坏了?且不说叶娜让这个北楚第一美人,宫里的娘娘都比我好看呀。” 施将云的语气甚是急切:“那是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一定比她们都美。” 木庆熙:“你到底是不是生病了?我问你叶娜让为什么要送你出宫,你这说得是哪跟哪啊?什么她美我美的,你当我是邹忌呢。我爹都要死了,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个。” “是我的错,庆熙别急。叶娜让送我出宫的事,我也觉得奇怪。” 随后,施将云讲述了他在佛堂发生的事。 “嗯,跟长清打听来的差不多。有人要毒你,因为你提醒了叶娜让冠子里有药,她对你心怀感激所以就赶去阻拦了。事情都对上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是颜妃要害你,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施将云恍然大悟后,羞红了脸:“颜妃?你怀疑两位皇子的死以及叶娜让回宫的事都与颜妃有关,所以才让我向叶娜让打探她和颜妃的关系。”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没,我没以为什么。话说,不太可能是颜妃吧,我觉得陶美人的可能性都比颜妃大,那二皇子可是颜妃亲生的。她总不能连自己的儿子都害吧。” “这世上的事谁又说的好呢。反正肯定是颜妃做的,我也不是毫无依据的怀疑她。至于缘由嘛,目前我不太方便告诉你。倒是颜妃害你的原因,我们还是要查一查的。” 木庆熙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不行,为了保险起见,你跟我回宫吧。你自己在外面,不安全呐。” “颜妃还有本事把毒下进叶府?” “叶府是难些,但你总不能成日躲在府中啊。” 木庆熙指了指桌上的茶壶、点心,又指了指酒楼:“这里那里的,怎么防范?你说你,怎么老有人想害你?” 木庆熙看着施将云,突然凑到他面前,两个人的鼻尖都要碰上了。 木庆熙啪一拍手:“难道,是颜妃担心你的美貌会压叶娜让一筹?可是父皇并不好男色呀。” 施将云身子往后一退,险些跌倒:“庆熙,你不要再和姜七儿来往了。” 木庆熙双臂环抱:“那可不行。七儿可有学问了,她会的那些花样,都是我没听过、没见过的,十分有趣。” 施将云有点结巴:“哪些?全是那些吗?除了听过,你还见过?亲眼吗?” “见过,当然就是亲自用我的眼睛去看!” 施将云的脸红了白,白了青。 “不过,也不全是术法啦,她还会一点鲁班术,她做的一些小物件比木工师傅做得都好。” 施将云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是我蠢,我早该知道的。听你说话,不能光听表面。” 木庆熙拍了拍施将云肩膀:“走吧,还有其他的事呢。” 门突然被推开,是李迎风。 李迎风:“那个,我真的用尽办法了。可他,他心眼太多了,又多又坏。” 施将云:“谁啊?” 木庆熙立刻冲下楼,马车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 “风姨,你怎么连个孩子都搞不定。” “我搞不定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木庆熙:“不要旧事重提,他怎么跑的?” 李迎风:“他用您威胁我。” 木庆熙想喊、想说一些不文雅的话,但在大街上又十分不便。就只能咧着嘴,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槽牙。 施将云和 李厚跟在后边,一口一个:“谁啊?” “一个小崽子!小混蛋,我非狠狠打他一顿不可!都是爹干的好事,看看他的血脉,真是令人难以形容。” “您不要这样讲,您也是您爹的血脉呀。” 木庆熙一双眼瞪出去,李厚满脸真诚。 “厚大哥,不要讲话了!” 施将云拍了拍李厚肩膀:“还是你有本事,佩服。” 李厚不明所以:“多谢公子称赞。” 木庆熙跳上马车:“我来赶马车,你们都赶紧给我进去。” 李厚:“这如何使得,怎能让您送我们回府呢。” 木庆熙气得用指甲刮马车上的横木:“厚大哥!你再说话,我就送你上天。” 李厚摇了摇头:“不让讲话就不讲。” 木庆熙狠狠捶了李厚的后背一下。 李厚:“我闭嘴了啊。嘿呀!” 木庆熙驾着马车,气势汹汹地直奔曾经的太子府。 “给本公主开门!” 潜邸内侍二话没说便指挥人打开大门,虽然他从未见过这位镇国公主,可想来这世间也无人敢冒充她。 进了潜邸,木庆熙左看右看:“台主在哪?鞭子呢?给本公主取鞭子来,要粗的!” 几个看守潜邸的宫人,捧出数种鞭子,有皮的,有藤的,还有带铁钉的。木庆熙选了藤鞭。 “带路。” “是,奴才给公主带路。” “公主消消气,三皇子怎么惹您生气了?” 木庆熙啪地一声,拿着藤鞭在空气里一挥:“我们姐弟的事,有你问的份?” “奴才多嘴,公主息怒。” 木庆熙三步并两步地,赶到了三皇子生母生前住过的小院。 施将云、李迎风还有李厚跟在她身后。 施将云朝着李迎风使了个眼色,李迎风摇了摇头:“云公子别管,今天无论公主怎么对三皇子,都冤不了他。小小年纪,该打。” 木庆熙手中扬起的藤鞭,迟迟落不下去。 空荡荡的院子里,身上披着一件女子衣裙的台主,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花园里的花开得东倒西歪。 “这是母妃生前亲手种下的杜鹃花,我不在这里,便没人管它们了。” “整理花就整理花,你身上披着的,那件又大又旧的衣服不是你吧?” 木庆熙用藤鞭指着那件衣服,台主朝她笑了笑。 “很旧了吗?这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衣服。上面的刺绣,是母妃的母亲亲手绣的。” 木庆熙想抠一抠地砖,但此时不合时宜:“哪那么多亲手?既然是你母妃生前的东西,那不该好好保存起来么,你这样披来披去的,不怕弄坏了吗?” “披着母妃的衣服,有种被母妃抱在怀里的感觉。” 木庆熙放下藤鞭,让施将云他们先出去。 “我答应你了,会带你来。你为什么要威胁李迎风?不准笑!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里等得着急,我一想到母妃的灵魂孤零零地在这里,我便顾不上旁的了。” “你顾不上?如果今日我要追究李迎风放走你的过错呢?” “皇姐不会的,因为李大人无错,她是被我威胁的,我是拿皇姐威胁她的。她除了放我走,别无选择。所以,皇姐不会怪她。” “年纪不大,心眼倒是多得很。” “母妃没办法继续照顾我了,父皇……。我除了靠自己,还能如何呢?” 木庆熙盯着台主:“你这一句一句的,我怎么感觉,你很了解我。” 台主直视着木庆熙:“是,我知道皇姐许多事。我用我知道的,利用、算计皇姐。我用皇姐的过去,来让皇姐对我心软。” “你倒是敢说,你的坦荡也是故意的吧?” “是。” 木庆熙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用和她一样的童年来博取她的同情。打他?好像在打她自己。杀了他?血脉相连,无论她如何放狠话,终究做不到。 “你做什么?” 木庆熙想后退,可突然无声无息地跪在她身前的台主,拽住了她的裙摆。 41.第 41 章 “我不想给月娘娘做儿子。” 木庆熙低头看着丝毫不讨她喜欢的台主,气血上涌:“难不成你还想给我当儿子?我可不要。” 台主的脸色丝毫未变:“百闻不如一见,皇姐当真与众不同。” 木庆熙双臂环抱:“少讲一些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你愿意跪你就跪,最好再下场大雨,全了你装可怜的心。” “皇姐,让我留在这里吧。” “我?” “皇姐的建议,父皇会听的。” “我是不会给父皇这个建议的。” “为什么?如果我留在这里,或许很快就死了。这对皇姐而言是有利的啊?” 木庆熙看着台主,看了许久:“你就这么窝囊吗?” “台主只是想留在母妃身边。” “宫里你居住的地方,母亲是按照潜邸的模样命人装饰的。你的母妃,傅娘娘的牌位,父皇也同意放在你的寝殿里,让你能够时时祭拜。你执意要回这里,无非是害怕宫里人会欺负你罢了。可潜邸的人,待你很友善吗?唯一对你好的白林已经死了,谁还会护着你?你也不是个无脑之人,为什么不肯为自己争一争?真等死啊?” “我不想花心思与人相斗,没意思。我就想在这里等死,谁想取我的命,就让他来取好了。” 木庆熙弯下腰凑近台主:“你还小,你不懂。姐姐跟你讲,你就算死了,你也没有安宁。我会让姜七儿做法,让你没办法转世投胎。然后我就天天把你召出来,哪里人多我带你去哪里,到时候你一个魂,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你生出怨念,我就给你念经。” 台主蹭一下站了起来,可又很快冷静了下来:“皇姐的激将法于我无用。” 木庆熙:“你真恶心。什么舍不得母妃,傅娘娘死了还要被你拉出来当借口。” 木庆熙满脸嫌弃,说完话转身就走。 台主呆在原地:“恶心?” 这么多年,他看过许多冷眼,听过许多闲话,‘恶心’一词还是第一次听到。 木庆熙拉着施将云挑上马车:“回宫。” 李迎风回头看了一眼:“公主,三皇子还没上马车呢。” 木庆熙:“回宫!” 马车一路向皇宫而去,李迎风刻意放缓了速度,即便如此跟在后面的台主还是颇为吃力。 施将云掀开帘子朝后面望了一眼:“庆熙,让他上来吧。三皇子才六岁,怕是撑不住。” 木庆熙哼了一声:“多大的苦呀就撑不住了?跑几步而已!” 从潜邸到皇宫,近七里的距离,台主跑得气喘吁吁。临到宫门前,马车才停下。 李迎风:“叫您上来呢。” 木庆熙盯着磨磨蹭蹭爬上马车的台主,台主不敢抬眼看她,也不敢坐下,只好跪坐在木庆熙身前。 “别挡在我前面。” 台主只好又往旁边挪了挪。 木庆熙猜测她和台主出宫一事,察合钦肯定已经知道了,是以回了宫便第一时间去了春政殿。 木庆熙:“父皇,您这儿子心眼太多。让他住到凤凰楼,我和母亲可受不了!” 木庆熙滔滔不绝,狠狠地告了台主一状。 察合钦:“好吧,好吧。台主搬去凤凰楼的事,暂且不提了。” 察合钦指着台主:“你,滚回去好好思过。” “父皇息怒,儿臣知罪了,儿臣这就回去好好反省。” 木庆熙:“那儿臣也告退了。” 察合钦:“你站住!谁允许你出宫了?朕赐你御用鸣镝是让你假传圣旨的吗?朕还是皇帝吗?这龙椅现在就让给你坐好不好啊?” “父皇莫要自暴自弃,儿臣会救您的。只是眼下还有桩要紧事等着儿臣处理,儿臣当真无力安抚您。” “什么事?让那个云公子入中宫的事吗?” “不是!” 木庆熙朝着察合钦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木庆熙直奔那嫔的承思宫。 双兰热烈相迎:“公主都好些日子没来了,今个怎么想起我们娘娘了。” 木庆熙虽然才十一岁,但长得人高马大,她低头摸了摸双兰白嫩嫩的小脸蛋:“你的主意吧?” 双兰用脸蹭着木庆熙的手,扭捏起来:“我们娘娘也出力了。” 木庆熙:“双兰,你有二十了吧?怎么,你的生活从未有过什么风雨吗?” 双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公主,您就是我的伞。” 木庆熙不知道这宫里人都是怎么了,难道颜妃还用了别的毒不成?为何一个个的,好似得了癔症。 木庆熙命一众宫人退下,只留下了那嫔和双兰。 木庆熙:“娘娘,您送叶妃那顶冠子,不是为了我和母亲吧?” 木庆熙的双手被那嫔紧紧握住。 那嫔:“这是自然。公主与月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自当滴水相报。” 木庆熙:“别滴了好吗?” 双兰:“娘娘,那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嫔十分坦然:“我读书少,让公主见笑了。” 木庆熙拍了拍那嫔的手:“那娘娘,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嫔满脸疑惑:“这需要问吗?公主身边多了两位术士,自然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呀。” 木庆熙今日十分疲惫,不想再同那嫔多说:“叶妃发现了冠中的药,还要向父皇告发你。是云公子好生相劝,这才暂时拦了下来。” 那嫔站起身,三指朝天:“臣妾发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陛下问罪,臣妾绝不会拖累您和月娘娘。” 木庆熙掰弯那嫔的三根手指:“行了。我来是嘱咐你,不要再做什么多余的事了。好在你下的是避子的药物,若是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那娘娘,权当儿臣求您了,您就老老实实吃喝玩乐,行不行?” 那嫔和双兰都很沮丧:“公主是嫌弃我们。” 木庆熙蹲下身子,抠着地砖:“你们到底怎么了?我真的不懂。你们的情绪会不会太多了?是月亮要圆了吗?有很多的感慨?我很疲惫!那娘娘若要寻求安稳,可以去春政殿找父皇。” 那嫔甩了甩衣袖:“臣妾同陛下话不投机。” 木庆熙:“你们可以聊聊四皇子,说说他吃了什么,他长高了没有!好不好呀?” 那嫔:“好了,好了,臣妾答应公主就是了。难得盼着公主过来一趟,公主都不关心我吃了什么。” 双兰凑到木庆熙身旁:“我们娘娘为公主做了衣服呢,娘娘不擅长女红,缝了拆,拆了缝,手指都扎破了。” 木庆熙没办法,让那嫔取了衣服来,她换上了才离开承思宫的。回凤凰楼的路上,木庆熙打定主意,以后等她继位了绝不会娶这么多,只留云哥哥这一个中宫皇夫就足够了。 木庆熙突然停下脚步,中宫?云哥哥说的‘入中宫’,难道不是做太监的意思? 木庆熙的脸颊好似桃花一般,嫣红一片。 木庆熙回到凤凰楼后,才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木月。 木月:“你放心,有母亲在不会叫云儿有事的,叶妃那里我也会叫人盯着。只是,是谁伙同叶妃要害云儿?颜妃?” 木庆熙:“娘,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 讲。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和云哥哥出去看花,险些遇害的事吗?” 木庆熙将当年的事又给木月讲了一遍。 木月十分震惊:“你怎么瞒了这样的事,什么仇家如此厉害,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北楚来杀人。云儿他绝非寻常人。” 木庆熙:“难不成那人勾结了宫里?” 木月:“要杀云儿在宫里绝非上策,幕后之人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杀云儿或许只是顺带手的。” 木月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庆熙,如果你是颜妃,你现在会做什么?” “现在?肯定是找到母亲的漏洞,找机会继续投毒啊。” 木月摇了摇头:“颜妃手中有桃夕,她懂桃夕的秘密就肯定知道桃族人。我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替陛下和两个皇子验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她,我是桃族人么!” 木庆熙放稳手中茶碗:“颜妃未必知道。母亲不是说过么,我从长山回来之后,三皇子的饮食里还出现过一次桃夕。她若知道,怎么可能还会白费工夫。” 木月:“我总是不太相信,这一切是颜妃所为。” 木庆熙:“王珏玉从前多么疼爱玉让,不还是……。” 此时,一个粉衣宫女鬼鬼祟祟地离开了金盏宫。金盏宫外负责洒扫的宫人当即悄悄跟了上去,只见那粉衣宫女将一大包灰烬似的东西倒进了御沟暗渠。 凤凰楼殿外,如意前来禀报:“娘娘,奴婢有事要禀报。” 如意将沾了水的灰烬摊开给木月和木庆熙查看。 “娘娘、公主,这是金盏宫偷偷倒入御渠里的灰烬。跟着的人是在金盏宫的宫女离开后才去打捞的,是以只得到了这些,大部分的都溶在水中了。” 木月拔下一支发簪,拨弄着查看:“是药,但已经分辨不出具体有什么了。” 如意:“奴婢失职。” 木月:“这不是你的错。” 木庆熙凑近闻了闻:“大半夜的倒药渣?还是烧过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主,奴婢去太医院打探过,近日来金盏宫并未从太医院取过任何药物。” 木庆熙命如意将这包灰烬送到姜潆柯那里,看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今日云哥哥拆穿了她冠里有避子药的事,总不能是调理身体的吧?这也没必要瞒着啊。母亲找个由头给她把把脉不就知道了。” “怕是没那么容易,自叶娜让入宫后,就一直不许太医去请平安脉。她说她是凤凰涅槃,脉象与常人有异,怕会惊到太医进而引起恐慌。” 木庆熙母女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她有孕了?” 木庆熙的嘴巴张地大大的:“难怪她说什么都要入宫,这是给孩子找爹呢!云哥哥劝她暂时不要告发那嫔,云哥哥一说她就答应了。我心中还觉得奇怪呢,以叶娜让的脾性,怎么如此轻易就同意了,她肯定是有孩子了。” 木庆熙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木月拍了木庆熙一下:“没准不是呢。就算是,这样的丑事也不能由你我去告诉陛下。” “娘,我懂。戏曲里都唱过,这是奇耻大辱,谁说父皇恨谁。” “罢了,你奔波了一整日,且去歇息吧。待明日与潆柯商议了,再行决定。” “娘,往日父皇都是这个时候过来,你不是在撵我吧?” 木庆熙往木月怀里扎,却被木月一把推开了:“你这个子一天比一天高,都快赶上娘了,娘可受不住你这般撒娇。” 木庆熙哼哼了几声:“可我才十一岁。” 殿外传来长清的声音:“娘娘,三皇子只身前来,说是有要事禀告娘娘。” 42.第 42 章 凤凰楼偏门,扮作宫人模样的三皇子台主跟着长清悄悄地入了正殿。 三皇子:“台主给月娘娘请安,给皇姐请安。” 木庆熙:“深更半夜,你扮成这副模样来做什么?” 台主看了眼长清,长清倒是自觉退下了,木庆熙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还让长清下去,她跟我的关系,可比你跟我亲密多了。” 木月不忍心一个小孩子受窘,便扯开了话口:“三皇子此时来凤凰楼,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台主倒是礼仪周全:“还请月娘娘准许,让儿臣搬来凤凰楼照顾月娘娘起居,以表孝心。” 木庆熙横在台主和月娘娘中间:“喂,你干什么?报复我是不是?这是我娘不是你娘,用你照顾,还说什么孝心?你和我娘连话都没见过几句,说这样的笑话给谁听!” 台主往一旁迈了一步:“月娘娘,晚膳后,侍奉我的宫人同我谈起从前在潜邸的事,他还提到了白林,言语间有污蔑皇姐之嫌。” 木庆熙:“你有话直说。” 台主:“皇姐,那宫人说是你和月娘娘设计毒杀了两位皇子。而照顾我的白林则是因为他发现了你的秘密,才被诬陷灭口的。” 木庆熙上下扫了眼台主:“然后呢?” 台主:“我故意在那宫人面前表现出愤恨的模样,他见了我的样子很是满意。随后便撺掇我,毒害四弟、篡夺皇位。” 木庆熙:“这不是挺好的机会么,干嘛不好好利用?” 台主:“皇姐,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 “我可不敢信你,你口中可有实话?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再说了,你说的这件事同你搬来凤凰楼有什么关系?” “皇姐,此乃投名状呀。皇姐可利用我,引出幕后之人。” “我说小兔崽子,你这话里的漏洞太多了。你刚说了你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可你又要搬来凤凰楼,这像话吗?要我说,你是想做太子吧?” 木庆熙此言一出,台主瞬间红了脸,整个人支支吾吾地。 “看吧,谎话就是谎话,圆不上了吧。娘,他居然敢跑来凤凰楼算计我。” 木月刮了刮台主红彤彤的小脸蛋:“台主很喜欢姐姐吗?” 台主仰起头,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光芒,他看着木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你累出毛病了?喜欢我?你不是真把我当你母妃了吧?我跟你说过了,我可不干的。” 台主有点急了:“我又不是傻子,母妃和姐姐我是分得清的。” 木庆熙用一根手指去戳台主:“你喜欢我?喜欢我什么?为什么喜欢我?啊,你说啊!” 台主被木庆熙戳得连连后退,却笑得更开心了。 木庆熙:“娘你看他,傻子一样。” “好了,庆熙,不要欺负三皇子了。” 木月揽过台主:“早些时候陛下同我提过,让你搬来凤凰楼的事。那时我想着你不愿离开傅妃,便拒绝了陛下的提议。既然你愿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这件事,还要等几日,你看可好?” 台主向木月拱手行礼:“一切都听月娘娘的安排。” 木月:“庆熙,避开人,你送台主回去。” 木庆熙:“烦死了!” 台主红润的嘴,从进了凤凰楼就没合上过。木庆熙越看越气:“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 次日,察合钦刚离开凤凰楼。姜七儿便请木庆熙和木月过去。 姜家母女所住的偏殿里,摆着一面老旧的铜镜,昏黄的镜子里有一株略显模糊的植物。 木庆熙抬头向上望,铜镜正对着的上方,并没有什么植物。 “柯姨,这是什么?” “公主昨晚命人送来的灰烬,我用符水混合后倒在了这面铜镜之上。静置片刻后,镜面便显现出了原本药材的影子。” 木庆熙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植物:“这是菟丝子?” 木月:“没错。菟丝子,可用于补肝肾和安胎。” 姜七儿:“庆熙,那药灰是哪里来的?” 木庆熙:“金盏宫。娘,妃嫔请过安后,就让叶娜让留下吧。” 卯时过后,众嫔妃离开凤凰楼,木月则借故留下了叶娜让。 叶娜让:“月娘娘可是有何事?” 木月直接握住了叶娜让的手腕,叶娜让自然是挣脱不得的。 栀子试图阻拦却被木庆熙按在了地上。 木庆熙叫来姜七儿:“七儿,把她带下去。” 栀子无力反抗,只得大声呼叫:“公主,国有国法,宫有宫规,我们娘娘可是正经册封的妃子,你们敢背着陛下动私刑?” 被木月攥着手腕的叶娜让,等着木月:“月娘娘这是做什么?” 姜七儿把栀子拖到了内室,木月则掐住了叶娜让的脉搏:“叶妃有孕了。” 叶娜让先是故作诧异,后又装出惊恐的模样:“月娘娘可是记恨我?” 木庆熙笑出了声:“叶娘娘别装了。” 叶娜让端起妃子的架子:“公主,庶母亦是母,你不敬本宫便是不孝。” 木庆熙:“叶娘娘你毒害你的亲生母亲时,可有想过这个?” 叶娜让又把矛头指向木月:“月娘娘,您要任由公主继续无理下去吗?还是你们今日打定了主意,要背着陛下对我做什么?满宫嫔妃都亲眼见我入了凤凰楼,我若有事,你们母女也休想全身而退!” 木庆熙一把拽过叶娜让:“你混淆皇室血脉,还试图毒杀云哥哥,叶娜让你该死啊。” 叶娜让到底是经历过杀戮的,木庆熙虽然戳破了她的所作所为,但她面上依旧未露出慌乱之色:“公主殿下就这么急着替你母亲除去我吗?陛下迟迟未册封木月,你很担心吗?” 木庆熙松开叶娜让:“你真是无可救药。” 叶娜让亦不甘示弱:“本宫浴火重生,来日不可限量。你们若肯俯首称臣,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木庆熙掏出几枚桃夕花瓣:“眼熟吗?” 木庆熙坐在木月的凤椅上:“什么浴火重生,这样骗人的话在凤凰楼里,就省了吧。” 叶娜让依旧不死心:“本宫身怀龙嗣,你们敢动我!” 木月:“娜让,如果陛下知道你背叛了他,以你对陛下的了解,你说你会有什么下场?” 木庆熙丢了果子到口中:“按父皇的脾气,我猜呀他会让叶娘娘生下孩子,然后当着叶娘娘面再杀了这个孩子。当然,父皇也可能会把这个孩子养大,然后——” 叶娜让:“——你闭嘴!木庆熙你好狠毒啊,本宫腹中的,可是你的亲弟弟。” “得了吧叶娘娘,谁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但无论是谁的,都不可能是父皇的。” 木庆熙三步并两步地跨到叶娜让面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再争执下去,小心引来父皇。告诉你吧,你册封为妃那晚的香炉里,被放了姜家的秘药,父皇根本就没有同你圆房。若不是为了钓出幕后之人,父皇才不会封你为妃。” 叶娜让头上的粉 色步摇被她晃得一摆一摆的:“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在诈我。” 木庆熙一只手划过叶娜让的腹部:“颜妃许了你什么好处呀?皇后还是太后?” 木庆熙笑眯眯地替叶娜让捋顺步摇上的垂珠:“你救过云哥哥一次,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叶娜让合上双眼,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木庆熙:“说起来你可能并不相信,是玉让告诉我的。确切的说,是来自几十年之后的玉让,她的灵魂回到了现在,她请我救救她的姐姐,还有她的小外甥女。” 木庆熙走到窗前,望着花阁的方向:“姜潆柯说,玉让魂飞魄散了。长姐,你知道的,玉让总是把家人放在自己的前面。” 木月缓缓开口:“大小姐,你就能保证颜丽单会放过你吗?赐死颜氏全族的固然是陛下,可你在当中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整个北楚何人不知?退一万步讲,即便颜丽单没有害你的心思,可陛下呢?” 叶娜让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我的孩子。我只有成为太后,我才能保护我的孩子。” 木庆熙:“比起孩子,你更想保住的是你自己吧。我让人去查过了,县主府大火后的三年,你久居山间,请了教书先生日夜苦读。这个习惯在你入宫后也未曾改变。可有孕之人不宜彻夜耗神。读书确使人开智,可像这样不分昼夜地有孕之人,实属罕见。那嫔在冠里藏着的药是会令你不适,可更多的是因为你自身习惯的原因。长姐,你当真不懂吗?” 叶娜让笑着坐下:“你要我怎么办?玉让虽然不能习武,可她天生聪慧。我呢?一页书翻来覆去都读不明白。一套拳法,寻常人三五月便能精通,可我连一招半式都记不住。若是如此倒也罢了,偏我又生得美貌异常。庆熙,我不想再任人宰割!我的孩子,我自然是疼爱的,可他也是我立足的武器。身为父母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这两者并不冲突。” “父皇会杀了你。” “你要我做什么?” “告诉父皇,你的一切。” “你能让陛下放过我?可即便陛下饶我一命,茫茫江湖,我要如何生存?” “我会请父皇封王珏玉为亲王,亲王之女自然有立足之地。” “我答应你。” “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颜丽单的弟弟。” “那个掌心有痣的男人,对吗?他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这个我并不清楚。” “他是否入过宫?” “母亲要对我用毒那晚,他便在金盏宫。是颜丽单,是她安排他入宫的。他并不能常常入宫,只有在特殊时候才会入宫与颜丽单相见。” “栀子可是颜丽单派给你的?” “你不要杀她。栀子是叶府的家生子,与颜丽单无关的。” 姜七儿这才放开栀子。 栀子直接扑到叶娜让身边:“大小姐。” “午时,父皇会去永福宫用膳。” “我知道该怎么做。” 叶娜让和栀子回了永福宫。 姜七儿问木庆熙:“庆熙,她会不会出卖我们?” 木庆熙:“那就无人替她向父皇求情了。” 姜七儿还有忧虑:“陛下若知道了桃夕的事,我担心桃族人会有危险。” “那我就把父皇被戴了绿帽子的事嚷嚷出去!” 永福宫里,叶娜让呆坐着。 栀子:“大小姐,我们真的要向陛下告发颜妃吗?” 43.第 43 章 “大小姐?” 栀子在唤叶娜让。 “栀子,如果我们在用膳时毒杀了陛下,会怎么样?颜丽单真的能让我成为太后吗?” “大小姐,陛下死了,木庆熙母女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栀子,你说颜丽单真的能让我成为太后吗?” “从前还是有可能的。” 叶娜让一颗一颗地拔下碧玺冠上的珍珠。 “往东?往西?我叶娜让要走的路,为什么永远是别人安排好的。” 圆润的珍珠滚落一地,叶娜让站起了身:“替我取一身红色的衣裳来。” “大小姐素来不喜欢红色。” “今天是好日子,我想穿得喜庆一些。” 叶娜让又吩咐宫人备下察合钦喜爱的吃食。 宫人:“娘娘是要请陛下来用午膳吗?不如请陛下来用晚膳。” 叶娜让踢了一脚地上的珍珠:“本宫说午膳便是午膳。” 宫人:“奴婢刚瞧见冯公公去了金盏宫,说是陛下请颜妃过去一起用膳。” 叶娜让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木庆熙,她还防着我。” 宫人低下头不再言语。 叶娜让:“去让小厨房准备吧,陛下会过来的。” 宫人:“是。” “陛下传了娘娘来春政殿,自己却去了永福宫?” 春政殿里,翠玉不解地看向颜妃。 “大约是叶妃有什么要紧事吧,既然陛下不得空,咱们便回吧。” 颜妃刚起身,春政殿的宫人便将其拦了下来:“娘娘,陛下嘱咐了,要娘娘略等片刻。来人呐,给娘娘换杯茶来。” 几个宫人为颜妃换了新茶:“娘娘请用茶。” 颜妃坐回原来的位置,心中却觉得不安。换杯茶而已,为何需要这么多宫人?早晨,木月独留叶娜让说话,她刚想派人去永福宫问问叶娜让所谓何事,陛下便传了她过来,现下,还不许她离开春政殿。 “出来时走得急了,这会子倒觉得有些凉呢。” “奴婢回宫替娘娘取件斗篷来吧。” 翠玉同样被春政殿的宫人挡了回来:“让娘娘受凉是奴才们伺候不周,哪能让姑娘奔波呢。来人,去金盏宫给娘娘取斗篷来。” 颜妃:“多谢公公了。” 宫人:“娘娘客气。” 颜妃稳稳地端着茶杯,即便是破釜沉舟,只要决定了,她的心便能安定下来。自从她知道木月母女是桃族人后,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对颜妃的心腹来说,她和翠玉同时待在春政殿超过一柱香的时间,便是孤注一掷的时刻。 皇子们一起读书的文书殿里,三皇子台主在同施将云谈论诗书,四皇子台硕往嘴里塞着糕点。 “三皇子,起风了,回去换身衣服吧。” 同三皇子说话的宫人,是侍奉三皇子的,也是颜妃的心腹。 三皇子随宫人回了寝殿:“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 “三皇子既然下定了决心,便不宜再拖延。” 宫人递上一枚粉色的小药瓶。 三皇子打开药瓶上的盖子,瓶子里只有一指甲盖的药粉:“这便是毒死两位皇兄的东西?这么少,够用吗?” “您别看它少,足够让两个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两个人?除了台硕还有谁?皇姐吗?” 宫人凑近三皇子:“还有大羽皇子。” 三皇子盖紧药瓶:“什么大羽皇子?” 宫人看向窗外,指了指施将云住的房间:“他。” “云影?他是大羽的皇子?” “三皇子可听说过施将云?” “大羽皇后的幼子?那个身有顽疾的平郡王?” “施将云确是大羽皇后的嫡子不假,但他并无任何疾病。他化名云影潜入我北楚多年,为的是您的皇姐,咱们的公主殿下。” “他为了求娶皇姐倒是费劲了心思。” “三皇子玩笑了,施将云潜入北楚,是为了把公主带回大羽献给他的父亲。公主乃我北楚的镇国公主,岂能让施将云带走。” 三皇子台主:“大羽皇子的确该死。” 台主很快就答应了此事,甚至没有问过一句消息是否属实。 宫人:“此事只能仰仗您了,皇子的一应饮食皆有专人看管,奴才实在靠近不得。待四皇子一去,您便是北楚的太子了。” “什么太子?” 此言出自察合钦。 一身红装的叶娜让朝着察合钦拜了下去:“木庆熙一心想成为太子,此事早在她们母女二人入北楚时就开始谋划了。木庆熙共有两计,一计是以秘药桃夕屠尽陛下的皇子。二计,则是臣妾。臣妾之所以能够重返十四岁,正是秘药桃夕的功劳。还有臣妾腹中的孩子,木庆熙算计着,让这个孩子成为太子,待他继位后,再将皇位禅让给木庆熙。臣妾不愿自己的孩儿也受人摆布,所以,明知是死罪也要向陛下告发木庆熙母女!” “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孩子的父亲出身颜氏。木庆熙说,此事她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您,以求给您造成不可挽回的刺激。” 察合钦:“放肆!你敢污蔑公主。” 跪在一旁的栀子扑到叶娜让身前:“陛下,娘娘知道今日此举定是死罪。娘娘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愿他将来被人利用、看人眼色苟活。娘娘所说句句属实呀。” 叶娜让:“今日公主将臣妾留在凤凰楼要我在午膳时毒杀陛下,臣妾愿下地狱,可我的孩子,我只希望来日他能投得好胎,不要再受苦。” 叶娜让缓缓起身,对着殿内的金柱,一头撞了上去。 栀子一声“大小姐”,随后,便跟着叶娜让一同撞柱而亡。 察合钦:“冯贞。” “奴才在。” 冯贞推开殿门:“陛下,这?叶妃她?” 察合钦坐在主位上:“叶妃思念亡妹,一时心神难抑,追随已故的妹妹而去。栀子殉主。” 冯贞:“是。” 察合钦回到春政殿后,才想起颜妃还在这里。 颜妃:“陛下,臣妾刚刚听闻,叶妃去了?” 察合钦:“永福宫的宫人来报,说叶妃近日来常常梦到已逝的妹妹,为此心神不宁。朕去探望,言语间谈及叶玉让,谁料叶妃悲痛之余,竟自尽了。你先回吧。” 颜妃行了个礼:“是。” 颜妃回金盏宫的路上,便命翠玉去打探永福宫发生了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翠玉才回到金盏宫。 “娘娘,奴婢仔仔细细地问过了,永福宫侍奉的宫人说,自陛下进了永福宫后,殿内确实传出断断续续地哭声。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无人知晓。叶妃,奴婢见不到,即便是使银子,永福宫的宫人也只是告诉奴婢,叶妃是撞柱而亡的。娘娘,桃夕已经交给三皇子了,下毒一事,是否要停下来?” “箭在弦上,如何停下!” 翠玉:“原以为是木月发现了什么,所以陛下才会将我们扣在春政殿,可如今,又不像。” 颜妃:“怎么会如此!叶妃有孕,她绝不可能为了妹妹自尽。什么心神不宁,本宫从未听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妃子亡故,按例是要太医诊视的。可陛下却直接命人将叶妃入殓了。难道陛下知道了什么?” “我们能离开春政殿,至少可以说明,陛下并不知道本宫做过什么。无论如何,明日三皇子、四皇子还有施将云,都得死!” “娘娘别急,我们可以另寻人入宫,还来得及的。” 颜妃喃喃自语:“本宫不急,本宫还有大羽做倚仗,大不了就毒死所有皇室宗亲,让整个北楚给颜家陪葬!” 颜妃口中说着不急,可面色却惨白无比:“凤凰楼,木庆熙母女到底和叶娜让说了什么!” 凤凰楼里,木庆熙尚未从惊恐中回过神:“娘,叶娜让是有身孕了对吧?她怎么会自尽呢,还是那样惨烈的死法。她宁愿带着孩子一起去死,也不肯相信我吗?还是颜妃做了什么?是颜妃逼死了她?” 木庆熙未等木月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我逼死她的。我用她的孩子威胁她,她以为我会伤害她的孩子。她害怕了,所以宁肯死,也不要自己的孩子落入我的手中。娘,是这样的,对不对?” 木庆熙被木月揽入怀中,姜潆柯端来一碗安神汤递给木月。 木庆熙睡着了,她梦到叶娜让质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她梦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咒骂她,咒她痛苦一生。 睡梦中的木庆熙,不断地冒着冷汗,木月和姜潆柯母女轮流为她擦汗。 姜七儿:“陛下往日都会来凤凰楼过夜。” 木月:“叶娜让与陛下青梅竹马,他们之间是有情分在的。” 姜潆柯:“我只怕是叶娜让同陛下说了什么。” 木月和姜潆柯离开木庆熙的榻前。 木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木月回头望了一眼木庆熙:“我年过百岁,怎么样都无妨了。庆熙尚未用过桃夕,若是陛下当真起了杀心。潆柯,答应我,带庆熙走。” “你放心,姜家一定会保护好庆熙的。只是,走是好走的,可庆熙对陛下……。” “我这女儿啊,我是不明白她的,怎么如此贪恋父爱呢。” 在凤凰楼,是看不到春政殿的。 春政殿里的察合钦独自一人坐在大殿的地上,一头黑发略显凌乱的散开着。木月母女留叶娜让说话的事,冯贞已经向他禀告过了。他是不信木庆熙要杀他的,毕竟她下手的机会那样多,没有借别人手的必要。 或许,是弑父的罪名太过沉重?否则,叶娜让如何会选择一尸两命。是叶娜让说谎了! “冯贞,叫鲁太医去查叶娜让是否真的有孕了。” “陛下,叶妃已经入殓了。” 察合钦看了一眼冯贞。 “奴才即刻去办。” 一个时辰后,冯贞回来复命,答案是肯定的。 “你说这世上,会有母亲用自己孩子的命来陷害别人吗?” 冯贞没敢回答,察合钦命他退下。 察合钦在成为太子后,知道了大羽与桃族的传闻,逆龄重生。从前他只以为这是大羽皇帝执政的手段,可如今再看,或许一切都是真的。叶娜让好端端的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就恢复年轻了。 卯时将至,察合钦歪倒在地。 春政殿外,那嫔的宫女双兰求见陛下。 “冯公公,那嫔娘娘有要事求见陛下,还请您代为通报。” “双兰姑娘,陛下已经歇下了,无论什么事还请天明再来。” 双兰跪倒在春政殿前:“陛下!有人在四皇子的糕点里下毒。” 冯贞紧忙捂住嘴:“双兰,你切莫胡说。” “这样的事,奴婢如何敢妄言。” “四皇子呢?太医可去救治了?” “四皇子无碍。只是,云影公子误食了四皇子的糕点。” 44.第 44 章 “你杀了他?” “皇姐,你听我说。” 春政殿里,木庆熙掐住三皇子台主的脖子。 察合钦只看了冯贞一眼,殿外的侍卫便将台主从木庆熙手中救下。 木庆熙被侍卫按住一臂,半跪在地上。 而木月则被拦在了殿外。 木庆熙不可置信地抬头。这一眼,是她第一次看到北楚的皇帝,而不是她的父亲。 “父皇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镇国,你把朕的春政殿当成什么了?当着朕的面你就敢对皇子行凶。” 木庆熙不明白她的父皇怎么了:“镇国是什么?因为我要替云哥哥报仇,父皇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唤了? “皇姐,你先听我讲。” 台主去推按着木庆熙的侍卫,木庆熙的另一只膝盖却磕在了地砖上,是侍卫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台主只得向察合钦投去祈求的目光:“父皇,儿臣求您,先放开皇姐吧。皇姐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才一时冲动的。” “是吗。” 木庆熙只觉得,察合钦的这一句‘是吗’,毫无感情。 木庆熙的肩膀一松,按着她的侍卫虽然松开了手,但依旧站在她身旁。是以,她并没有起身。 “什么原委,台主你说吧。” 木庆熙的视线从高处落了下来。 台主跪坐在木庆熙面前:“皇姐,云影本名施将云,他是大羽的皇子呀。” 木庆熙的声音很轻:“大羽?” 殿外的木月同木庆熙一样感到诧异,她想进去,但再次被侍卫拦了下来。 殿内的木庆熙微微发抖,她觉得有些冷。很奇怪,她一个桃族人,会在临近夏日的时候,感到寒冷。来自大羽的杀手、旁人不知的古籍、在意她是否能起死回生,去大羽看扶桑花吗?一切都变了模样。 这一刻,木庆熙觉得很荒谬:“你怎么知道他是大羽的皇子?” 木庆熙的视线对上正紧紧盯着她的台主。 “皇姐,此事我已向父皇禀告过,是颜妃。她派人蛊惑我时,让我顺势除去施将云。” “颜妃和大羽皇子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让你杀他?” “皇姐,颜妃谋求皇位,像她的兄长一样,勾结了大羽。” 木庆熙笑出了声,勾结大羽?整个北楚谁不知道,颜氏勾结外敌的罪名属实是冤枉的。 “台主,你起来。” 台主看了眼察合钦,默默地起了身。 “镇国虽是你的皇姐,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无需向她请罪,也不必害怕她。” 察合钦的语气很是平静。 木庆熙仰起头:“父皇对儿臣有何不满?台主为什么要怕我?他何时怕我了?” 木庆熙看着察合钦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云影是大羽皇子的事,朕早就知道了。即便没有他误食糕点一事,朕也会杀了他。” 木庆熙的脸就快贴上察合钦的脸了,她未经允许,擅自站了起来。 察合钦站直了身子,与木庆熙拉开了距离,却依旧俯视着她。 “凡是算计、欺骗朕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父皇在怀疑我?您是暗指我与大羽皇子沆瀣一气,试图谋害您?还有您的儿子?” 木庆熙后步步后退:“我若有害您之心,何必跑去长山寻找解药?” “什么的解药?桃夕吗?以桃夕害人的,到底是颜妃还是你?” 木庆熙听到桃夕二字,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倒是台主,信誓旦旦地向察合钦保证,木庆熙与此事无关:“父皇,颜娘娘派来的人,萧皇叔已经细细审过。害死两位皇兄的人是颜妃啊,这一切皇姐都不知情的。” 察合钦:“将颜妃主仆带上来。” 木庆熙被噗通一声惊到,跌倒在她身侧的翠玉浑身是伤,显然是用过刑了。 翠玉:“陛下,谋害两位皇子的是施将云,与颜妃无关啊。这一切都是栽赃。” 颜妃:“望陛下明鉴。” 木庆熙再次迎上察合钦投来的目光。 察合钦:“翠玉受了刑,但什么都没有招。镇国,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木庆熙尚未回答,倒是颜妃先开了口:“陛下恕罪,臣妾不知皇子被害一事与公主有何干系?” 台主:“此事自然与皇姐无关,侍奉我的宫人已经招认,那名为桃夕的毒药是颜娘娘所赐。” 颜妃转过身,笑着问台主:“三皇子,仅凭一个宫人的口述,便要将如此大的罪名按在我的头上吗?” 颜妃面向察合钦跪下:“陛下,您要审问金盏宫的宫人,臣妾不敢阻拦。可二皇子是臣妾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臣妾如何会害他!” 木庆熙:“颜妃,叶娜让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是你给她用了桃夕,让她恢复到十四岁。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你弟弟的孩子。你是要流有颜氏血脉的孩子成为北楚的皇帝。至于你手中的桃夕从何而来,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颜妃斩钉截铁:“臣妾从未听过什么桃夕,还有公主所说的臣妾的弟弟更是荒谬。” 翠玉有气无力地为颜妃辩解着:“公主,奴婢知道您重情重义,在乎与施将云的青梅竹马之情,可他是大羽的皇子呀,何况他已经死了。奴婢求您,不要再为了一个细作冤枉我们娘娘,她可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呀。如果二皇子泉下有知,她的母亲这样受人侮辱,他的心得多难过啊。” 翠玉撑着身子,朝着木庆熙不断地磕头。 台主横在了翠玉和木庆熙之间:“你不要磕我的皇姐,她没有冤枉颜妃。父皇,儿臣说的是真的。给儿臣桃夕的宫人,他已经招供了,父皇!” 颜妃扶起翠玉,抱着她,向察合钦哭诉:“陛下,臣妾在这世上只剩下您一个亲人了,请您相信臣妾,臣妾没做过啊。一定是施将云收买了那名宫人,让他攀咬诬陷臣妾。” 木庆熙终于开了口:“颜娘娘,如果害人的是施将云,他为什么会吃了有毒的糕点?” 颜妃:“自然是他不小心。当然这之间具体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要问投毒的三皇子。” 台主:“父皇明鉴,儿臣并没有害四弟之心。儿臣将桃夕投入他的糕点里,是为了让那宫人相信,儿臣确实被他收买了。待他放下警惕,儿臣就会把带毒的糕点呈给父皇,向父皇告发一切。” 木庆熙:“可我还是不懂,想要害人的施将云,怎么会吃下那个糕点。” 木庆熙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台主。她心里已经明白了,是台主自己想借着此事,杀了施将云。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萧王在殿外求见。 萧王入殿后,向察合钦呈上一纸密函:“请皇兄过目。” 一阵笑声从高处传来,察合钦的笑声比那纸密函更引人注目。 “施将云还是颜妃,好,很好。镇国,你真不愧是朕的女儿。” 莫说木庆熙不明白察合钦的话,其余人也都不懂察合钦为何突发此言。 察合钦将那封密函丢到木庆熙身前,木庆熙打开密函,上面写着她在长山救人的神迹。 “好一个神女降世,朕何德何能,能有神明做女儿。”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你不明白?长山寒疫,灾民病重,连鲁太医都束手无策,你却能妙手回春。冯贞,将剩下的糕点拿上来。” 冯贞捧着带有桃夕的糕点站在木庆熙身前。 察合钦抽出刀走向木庆熙。 春政殿外。 木月打倒一名侍卫,试图闯入大殿。 未等察合钦发话,萧王跨出大殿,拦在了木月身前:“月娘娘,只要您不再做任何事,公主就不会有事。” 萧王说完话,迅速移开了望着木月的双眼。木月只好继续等在殿外。 殿内,察合钦收回视线。 木庆熙发出一声呻(吟),她的脸颊被察合钦划开了一道口子。 比台主先扑到木庆熙身边的,是颜妃。 “公主!” “皇姐。” 冯贞将糕点递到木庆熙面前。 台主:“父皇,这糕点有毒啊。” 颜妃:“陛下,您要对公主做什么?” “吃下去。”察合钦的命令不容置疑。 “父皇,如果皇姐有什么过失,儿臣愿代皇姐受过。” 台主见察合钦不为所动,站起身就去抢夺糕点。 察合钦一脚将台主踹出三尺之外:“给朕滚开。” 木庆熙瞪着察合钦,一动也不动。 察合钦嘴角微动,从怀中掏出一枚小纸卷,丢在了木庆熙身上:“姜潆柯,你的好忠臣,在为你集结人马呢!” 木庆熙:“她们母女人呢?” 察合钦:“她们母女能不能活命,在你。” 木庆熙抓过糕点,一口一口吃下,脸颊上的刀口,瞬间愈合了。 台主愣愣地:“怎么会这样?” 察合钦:“镇国,朕身上的毒,可与你有关?” 木庆熙不知该答什么:“陛下已经认为与我有关了,何须再问?” 殿外传来木月的呼喊声:“庆熙!陛下,臣妾愿意告诉您与桃夕有关的一切。” 木庆熙回头:“娘。” 木庆熙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察合钦:“桃夕确实与我有关,可给陛下用桃夕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娘!” 木庆熙努力不让眼泪从心里涌到眼眶中:“我没有要引导陛下,将怀疑的目标锁定在施将云或者颜妃的身上,我没有要撇清自己的意思!自始至终,都是陛下自己在怀疑我。” 木庆熙缓缓合上眼:“陛下可听闻过桃族,我与娘正是桃族后人。你们眼中的雪花,就是桃族人用来逆龄重生的桃夕花。” 木庆熙再睁开眼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桃夕花对男子而言是致命的。” 察合钦重新坐回龙椅里:“来人,将颜妃送回金盏宫,着人看着她,不许她自尽。” 颜妃没有为自己申辩,而是继续为木庆熙求情:“陛下不相信臣妾不要紧,可您不能怀疑自己的女儿啊。公主没有害过您,她是爱您的啊。” 木庆熙不解地看着颜妃,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 察合钦:“翠玉,杖毙。” 翠玉被拖走后,察合钦才继续下令:“冯贞,送公主和皇后回宫。” 木庆熙没有看察合钦,行了她应行的礼,便同木月一起离开了春政殿。 台主问察合钦:“父皇,皇姐经此一事,心中必定伤感。请允许儿臣去凤凰楼陪伴皇姐。” 察合钦没有看台主:“她不需要你的安慰,去凤凰楼一事以后不必再提。” 台主不敢继续央求,只得默默地退下。 春政殿里,只剩下察合钦和萧王。 萧王:“皇兄,庆熙一向孝顺,她不会想要害您的。” 察合钦:“她无数次同朕说过,她想做太子。” “皇兄,庆熙的肆意妄为,正是因为她只将您视作父亲,而非帝王。她流落民间数载,最渴求的就是皇兄的父爱。别说是太子之位,哪怕是天上的御皇宝座,臣弟相信她都不会为之动摇。” “是吗?你从未和庆熙有过深谈,怎得如此相信她?” 45.第 45 章 萧王被废为庶人的消息,让整个皇城陷入惶恐。 宫内无人不敢发出丝毫笑声,宫外的人们则议论纷纷。 “听说,萧王是被拖出春政殿的。” “萧王同陛下手足情深,是陛下身前的大红人,怎会如此呀?” “废黜萧王的旨意上写了,说萧王所犯之罪乃十恶之首。” “十恶之首?谋反吗?这不可能的。谋反的下场怎么可能仅仅是被贬为庶人,难道陛下是念及过往之情,才饶萧王不死?” 三个时辰前,萧王还在察合钦面前为自己辩解。 “皇兄,臣弟如何敢觊觎月娘娘。臣弟之所以相信公主,完全是因为公主的德行值得人相信。” 察合钦睨了一眼萧王:“有人告诉朕,自月儿入宫后,你常常借着查案的由头与她相见。” 跪在地上的萧王问心有愧,只得垂下头:“皇兄,臣弟是为了查找凶手这才多见了月娘娘几次,臣弟绝不敢逾矩。” 察合钦玩味着萧王的措辞:“不敢……。” 察合钦与萧王两兄弟之间到底是有默契的。两人对视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知道朕最忌讳的是什么。” “臣弟愿领受一切责罚。” 春政殿的门窗尽启,二人谈话时也并未遣散宫人。尽管如此,冯贞也并未担心今日事会泄漏,毕竟春政殿的宫人向来是有规矩的。可不知为何,察合钦和萧王之间的对话,还是莫名地传了出去。察合钦因此震怒。 朝堂之上,数位大臣为萧王求情。 “陛下明鉴,萧王忠心为君,绝不会生出忤逆陛下之心。” “陛下一向圣明,万万不可为人所欺骗,冤枉了对您忠心耿耿的萧王啊。” “陛下!大羽人诡计多端,常使奸计试图乱我北楚,陛下且不能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陛下,北楚皇后可预知军情,木月出身大羽,绝非皇后人选。公主也并不能保证就是陛下的血脉,何况自二人入宫后,宫内便再无安宁。还请陛下驱逐二女。” 察合钦坐在龙椅上,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二女?你认为公主非朕所生,是因为她是公主而非皇子?” “诶?陛下,微臣并无此意。” 说话的臣子确实没这个意思,可察合钦此话一出,反而坚定了臣子们驱逐木庆熙母女的心。 “请陛下宽恕萧王,摒除奸佞。” “臣附议。” “臣附议。” “朕病了几日,竟生出了这么多是非,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察合钦说完这句话便直接离开了,留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 前朝和春政殿的事,都已传到凤凰楼。 木庆熙呆坐在窗前:“都这般光景了,如意还能打探到这么多消息,不愧是从春政殿出来的人。” 如意试图扶起坐在地上的木庆熙:“公主,您久坐于此,小心伤了身子。” 木庆熙轻轻推开如意:“皇叔向来唯陛下之命是从,却因为替我说了句话,就被废为庶人了?柯姨和七儿呢?陛下会不会杀了她们?” 如意:“公主,不会的。陛下不会这么做的。” 木庆熙被木月揽入怀中:“姜家母女是北楚最精通术法之人,陛下就算是为了北楚,也不会杀她们母女的。” “娘,那我们呢?父皇会杀了我们吗?他不会对吗,他会利用我们。” 木庆熙的脸被木月捧在掌心:“桃族不是轻易能为人所用的。” 木庆熙有些恍惚:“都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找什么爹爹。娘早就说过,桃族身份敏感,是我太过一厢情愿。” 长清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公主,娘娘,出事了。” 长清神色慌张,一双手抖个不停:“庆熙,三皇子,三皇子给陛下的茶里下了砒霜,毒死了试毒的宫人。” 木庆熙、木月还有如意都不相信此事。 木庆熙:“怎么可能?台主为什么要给陛下下毒?” 长清:“庆熙,我说的都是真的。三皇子刚刚被拖出了春政殿,陛下说了,即刻赐死。” “我要去见台主。” 木庆熙说罢,便向殿外走去。 几十名侍卫拥入凤凰楼,冯贞随后入殿。 木庆熙:“这是做什么?” 冯贞:“陛下口谕,公主和娘娘无旨不能离开凤凰楼。” 木庆熙:“台主呢?” 冯贞:“回公主,三皇子毒杀陛下。陛下有旨,赐三皇子毒酒一杯。已经去办了。” 木月:“冯公公,三皇子为何要毒害陛下,不是陷害吗?” 冯贞:“月娘娘,三皇子自己已经承认了,他是为公主做的。” “为我?为我什么?” “公主有所不知,宫外已经传遍了,萧王觊觎月娘娘,试图扶持公主成为太子。陛下震怒,削了萧王的爵位,还要——” “——还要什么?” “公主没听说?” 冯贞迟疑片刻后,缓缓开口:“宫里在传,陛下还要赐死公主和月娘娘。三皇子听说了这些事,一时情急,便在陛下的茶里下了砒霜。陛下亲自审问过三皇子,他也招认了。” “我要见陛下。” “公主,陛下有旨,不许您离开凤凰楼。” “那你就去告诉陛下,说我要见他,要他来凤凰楼见我!” 冯贞微微垂眸,未答一语。 木庆熙一手扶着额头,冷笑连连:“我忘了,我早就不是北楚皇帝陛下心爱的公主了。” 木庆熙话毕,抽出一把长刀,就朝着殿外冲了出去。 侍卫们横作一排,拦在木庆熙身前。 “陛下有旨,公主不可离开凤凰楼。” 木庆熙的刀尖指着一众侍卫。 冯贞不急不缓地走了出去:“公主切莫冲动,姜家母女的性命,可全在您的一念之间。” 木庆熙手中的刀,忽而变得似有千斤重。长刀落地,冯贞离开。 两个时辰后,膳房宫人送来吃食,木庆熙将人叫住。 “你可知道些三皇子的消息。” 宫人低着头:“回公主,三皇子已经被陛下赐死了。” “已经死了?是你亲耳听说的,还是亲眼所见?” “回公主,三皇子死状凄惨,宫里许多宫人都瞧见了。” “你去吧。” “奴才告退。” 木庆熙跌倒在长清怀中,抖个不停。木月命如意取来斗篷。 “台主是他亲生的儿子!” “啊……!” 木庆熙双手抱头,止不住地尖叫着。 “庆熙不怕,庆熙不怕。娘会保护你的。” 木庆熙被大大的斗篷裹住,她缩在里面,她望着窗上的一摇一摇的树影。好可怕,好像许许多多的怪物。整个凤凰楼都令她感到恐惧,她被困在这里,好像落入了地狱。 木庆熙不肯再喝安神汤,一夜,她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 寅时未过,木庆熙突然起身去了偏殿,翻出了姜七儿的法器。 木庆熙招魂引灵:“上召引真魂,下至十八地狱。招寻七魂!”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神降纹呢?我的桃花花钿呢?为什么自长山归来后,我就再没能展现过‘神迹’。是只有在长山才可以吗?” “庆熙,你要做什么?” “我想招一招台主的魂,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木庆熙低下头:“还有云影。我想问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叫施将云。” 木庆熙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月日更替,直到嗓子沙哑。 清晨,和膳房宫人一起来的,还有那嫔母子暴毙的消息。 这一次,木庆熙平静地问那名宫人:“怎么,那嫔和四皇子也去毒杀陛下了吗?” 宫人放下膳食:“回公主,是颜妃毒害了那嫔与四皇子。” 木庆熙笑着质问那名宫人:“你说谎,颜妃被关在金盏宫,她如何毒害那嫔和四皇子。” 宫人:“是那嫔身边的宫女双兰下的毒。还未用刑,双兰就招了。” 木庆熙笑了哭,哭了笑。她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在听到颜妃毒害 了那嫔母子后,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难过和悲伤。而是她们母子的死,或许能够证明她自己的清白。 “你可知道颜妃现下在何处?” “回公主,奴才不知。” 木庆熙打量着送膳食的宫人:“你不是在骗本宫吧?” 宫人:“人尽皆知的事,奴才没有说谎的必要。” 宫人行了礼:“请公主容奴才告退。” 木庆熙盯着他的背影,一切都太突然了。仅仅一日,宫里接连没了两个皇子?察合钦只有她一个孩子了。木庆熙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她怕自己会坠入深渊。明明,是该悲伤的时候。 此后,木庆熙被困在凤凰楼整整六日,每一天膳房的宫人都会带来一个消息: 宗室子弟悉数遇害。 数名大臣的妻子在同一日遇袭。 李迎风代替费沉接管皇宫。 王珏玉病愈。 姜氏族人入皇城。 民怨沸腾,祸乱之兆已现。 第七日,膳房的宫人告诉她,陛下疯了。 凤凰楼外接连不断地传来宫人的尖叫声,木庆熙走到宫门处,她将宫门推开一个缝隙,宫道上一片血渍。李迎风正指挥人清理宫道。 “风姨。” “庆熙!” 看守凤凰楼的侍卫刚要阻拦,如意和长清便抬出了一箱珠宝:“公主不会出凤凰楼一步,只是说说话,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侍卫收下珠宝:“多谢月娘娘赏赐,也请公主快着些。” 侍卫们退后几步后,木庆熙才向李迎风问出心中的诸多疑惑。 “风姨,你可知道姜家母女在哪里?” 李迎风命宫人退下,才悄悄告诉木庆熙:“她们在牢里。你放心,我会吩咐人照顾好她们的。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木庆熙:“发生什么了?” 李迎风环顾四周:“这几日,陛下一直在滥杀无辜。就我处理过的宫人,便有好几个了。” “为什么?父皇怎么了?送膳的宫人说父皇疯了?” “陛下的举止,确实不同往日。十分乖戾,且不相信任何人。” “宗室子弟遇害又是怎么回事?” “皇城里,所有流着皇室血脉的男子,不分年龄,不分强弱,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木庆熙试探着问道:“死状如何?” 李迎风疑惑不解的神态,先回答了木庆熙。 “风姨,是不是都是在卯时?” “正是。你一直在凤凰楼里,是如何猜到的?” “风姨,颜妃呢?颜妃在哪里?” “我不知道。陛下突然罢黜了费沉,让我接替他的职位,颜妃早在之前就被费沉带离金盏宫了。” “那朝中大臣的妻子,又怎么会同时遇袭?” “庆熙,我也只是听闻,有传言说是陛下派人做的。人虽然没死,但都伤的很重。” “父皇派人偷袭臣子之妻?” “都是替萧王求情的臣子。这是陛下的警告。” 木庆熙又问了最后两个问题:“额吉怎么突然就痊愈了?还有姜家人入城是怎么回事?” “王大人的病好得也不算太奇怪。自从她糊涂了之后,叶大人请了无数名医入府,还整日开仓放粮、积德行善,许是感动上天了吧。至于姜家,大约是多日没有收到姜潆柯的消息,再加上皇城的是是非非,不放心了吧。” 一问一答,木庆熙解了心中诸多疑惑的同时,又生出了新的困惑。她一切消息的来源都是膳房的宫人,就在她对那名宫人产生怀疑时,李迎风便送上了门,好似特意来为她解惑的。 木庆熙望了眼宫道上的血渍。 李迎风:“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 木庆熙:“倒是忘了问了,这是怎么了?” 李迎风:“陛下他,唉。宫人们害怕,想逃。悉数被杀了。” “多谢风姨,你在宫中行走,时常会见到父皇,也要多加小心。” 木庆熙嘱咐得十分真诚。 李迎风的眼神瞟到一旁,点了点头。 46.第 46 章 早膳后,冯贞来凤凰楼传召木月: “陛下请娘娘去春政殿。” 木月:“公公可知是何事?” 冯贞:“娘娘去了便知道了。” 木月一去不归。 如意按住木庆熙手中的刀:“公主别冲动。或许陛下只是留月娘娘说话呢。” 木庆熙根本不信:“说什么要说三个时辰?” 长清也来劝木庆熙:“庆熙,这个时候用刀是冲不出去的。” 木庆熙自然是清楚的:“是我太心急了。等膳房的宫人来,叫他把食盒送去偏殿。” 晚膳时,膳房宫人按照如意的要求,亲自将食盒送入偏殿。 片刻后,吵闹声与砸碎物品的声音从偏殿传出。 如意:“什么东西都敢往凤凰楼送,你们是以为公主失宠了吗?” 木庆熙:“滚,带上你的东西给本宫滚出凤凰楼。” 侍卫们只管看守木庆熙,这样的争执他们是不理会的。只见一个头上挂着菜叶,身上沾着菜汤的宫人,一边用宽大的衣袖擦脸,一边小跑着出了凤凰楼。 “风姨,我要去春政殿。” 值守的李迎风闻声转身,被身着宫人衣服、满身污渍的木庆熙惊得紧忙捂住了嘴。 木庆熙被李迎风带去更换衣衫。 李迎风:“现在去吗?” 木庆熙:“不。等娘离开春政殿我再过去。” 木庆熙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过了寅时我娘依旧未回到凤凰楼。那我就卯时入春政殿。”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李迎风比木庆熙更加焦虑。 李迎风:“可是庆熙,即便你到的了春政殿,也未必进得去。每日自寅时起,陛下便不许人进入春政殿了。” 木庆熙:“风姨已经掌管了整个皇宫的禁军,我也进不去吗?” 李迎风:“庆熙,你擅离凤凰楼本就是抗旨,若是再强闯春政殿。不止你,你风姨我,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庆熙你知道的,我女儿她离不开我。” “风姨想恢复年轻吗?” “我不想,我现在很好,身居高位,有权有钱。” “伴君如伴虎,风姨没想过要离开皇宫,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没想过。孟母三迁,我只有留在皇城,我的女儿才能享受好的生活。” “那我自己去春政殿,能不能进去,就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若陛下彻查呢?我负责着整个皇宫的安危,你擅闯春政殿,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风姨,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如何?” “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对策。就是如果,陛下要杀我,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保住我的命,也能保住我的官位,我的荣华富贵。” 木庆熙蹲下抠了抠砖缝:“风姨,你的要求着实有些多。” 李迎风在屋内走过来走过去:“庆熙呀,你可以想象一下的。你很聪明的,不是吗?” 木庆熙自己抠着指甲盖里的泥:“我想象什么?你的命和荣华富贵我能保证,官位恐怕不行。” 李迎风握住木庆熙的手:“别抠了,看的我有点反胃。庆熙,这三样少一个,你今天都到不了春政殿。” 李迎风抓住木庆熙想抽走的手:“你先别急着恼,我是有孩子的人,我能跟着你这么闹事,已经是极限了。庆熙啊,你是读过书的,在这种情形下,像我这样敢陪着你的人,是不多的。你,你回忆一下你读过的书。你想想办法。” 木庆熙使劲抽出自己的手,随意拿起一本书:“书?书里有写怎么说服你帮我?” 李迎风双手一摊,她只能提点到这了,再多真不能说了。怎么说?告诉庆熙,其实还可以造反?只要造反成功,她提的三点要求就都能满足了。 木庆熙一语不发,李迎风有点着急:陛下快死了,不能再拖了。 “庆熙啊,陛下他其实是个暴君。只是从前,你被他爱女的假象欺骗了。你想想,他能为一己之私灭了整个颜家,这样的人,能是一个好的帝王吗?你再想想近日发生的事,你不觉得可怕吗?” 木庆熙放下手中的书:“风姨,我觉得你很奇怪。” 李迎风:“有这样的帝王,我觉得我的命、我的未来、我孩子的未来都是没有保障的。活在这种处境里,人是很难正常的。” 木庆熙终于问出了李迎风期待的话:“风姨,你不是想我谋反吧?” 李迎风拍着木庆熙的肩膀:“低声些,什么谋反。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你继承皇位,这叫顺理成章。” “父皇驾崩后,我自然不会让北楚发生祸乱。” “那不行呀,如果陛下明日就要赐死我呢?” “风姨,我说过了。如果你死了,我会救活你。” “玉让死了,也没见你能救活她呀。” 李迎风扭头出去了,这人呐,不逼到绝境,光说是说不通的。那就用她的命来给公主殿下上一课吧。 寅时,木庆熙依旧没有收到木月离开春政殿的消息。 卯时刚到,木庆熙便出现在春政殿外。但不出意料,被冯贞拦了下来。 “公主?您不是在禁足吗?” “冯公公,父皇曾与我有约,要我今日卯时来春政殿见他。” “公主可有圣旨为证,若无凭证,奴才怕是不能放您进去。” “冯公公,此事我可以为公主作证。陛下同公主做此约定时,下官正在伴驾。” 木庆熙和冯贞双双回头。 冯贞:“李大人?” 冯贞犹豫片刻:“既有李大人作保,奴才自是无话可说。公主,请吧。” 木庆熙进入春政殿后,一步步走近内殿。 原本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木庆熙进入后逐渐加重。 “何人?” 木庆熙没有回答察合钦,而是站到了他的床榻前。 “父皇,我娘在何处?” 披散着头发的察合钦勉强撑起身子:“你敢抗旨离开凤凰楼!” “陛下,我娘在何处?” “逆子,你居然在卯时来见朕,你想做什么?” “我娘在何处?” 察合钦笑着,看着木庆熙:“木月?她去为朕寻找其他的桃族人了。朕答应她了,只要她带来十个桃族人,朕就饶你不死。” 木庆熙不可置信地看着察合钦,过去慈爱的父亲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你当真赐死了台主?还有那嫔与台硕,他们真的死了吗?” “你是来试探朕的?朕告诉你,就算朕的孩子都死绝了,皇位也轮不到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 木庆熙感到自己的嘴唇微微发麻:“什么是来历不明?我是个东西吗?” 哐地一声,力竭的察合钦倒在了榻上。他的视线望着自己的上方,气若游丝地说道:“朕问过太医了,滴血验亲根本不能确保你是真的血脉。谁知道你的生父是哪一个。” 木庆熙轻 声问察合钦:“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察合钦斜着眼睛,寒森森地盯着木庆熙:“你还敢问朕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自然是拜你这个桃妖所赐。你,你们桃族,全是妖人。大羽没能将你们一网打尽,确实是一大失策。” 木庆熙的眼泪到底是忍不住了:“所以现在,我不再是你的女儿了,对吗?” 察合钦努力歪着头:“你这愚蠢的模样,真是好笑。莫说是现在,就是从前,朕也不过是把你当作一个新奇的玩意罢了。” 察合钦咧着嘴在笑:“你居然当着朕的面,叫朕将太子之位给你。你可笑的样子,倒是给朕添了几分乐趣。” 察合钦用手指了指木庆熙:“你是因为从未有过父亲教养,所以才养成又蠢又狂妄的模样吗?你的父亲,倒是有些先见之明,在见到你长成这副愚蠢的模样之前,就离开你们母女了。否则怕是会落得和朕一样的下场。” 察合钦努力喘了几口气:“滚远一些,别让朕沾染了你的晦气。” 下雨了吗? 木庆熙看了看窗外,清朗的夜空并无乌云。 可她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呢? 她为什么冷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不是读过很多书吗?她不是有些谋略吗?她不是能揣测人心吗? 榻上的人为什么换了模样?原因在哪里?是她看错了人,还是人心就是如此容易多变。 是因为她救不了他的性命了吗? 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了? 木庆熙看不到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她想从察合钦的眼睛里看一看,可对方根本直视她。 床榻旁的烛火忽明忽暗,明明灭灭、反反复复后,还是熄灭了。即便四目能相对,她也看不到了。 她是带着愤怒来的,可现在,她心里一片空荡荡。 木庆熙转身,想离开春政殿。 可去哪里呢?离开北楚皇宫?去找娘吗??察合钦说的是真的么? 无需刀剑,此时的察合钦根本不是木庆熙的对手。 木庆熙将他拖下床榻,威胁着他:“我娘在哪里?你若敢有半句虚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察合钦趴在地上,笑着看着木庆熙:“你不爱朕了吗?朕不是你最喜欢的爹爹了吗?” 木庆熙双手叠在一起,狠狠地按住察合钦的口鼻:“你闭嘴,疯子!你根本就是一个脑子有病的变态!” 直到察合钦的脸色涨得发红,青筋也跟着凸起,木庆熙才松开手。 察合钦逐渐恢复意识后,笑得越发得意。 “你杀了朕,就永远别想知道你娘在何方!” 木庆熙走到外殿,拿起桌上的玉玺,朝着察合钦的四肢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 察合钦痛苦地呻(吟)着。 是木庆熙的哭喊声,引来了冯贞。 “来人,来人呐,快拉开公主!” 十余名侍卫拉开木庆熙。 木庆熙攥住指着她的刀尖,样子悲戚却又坚定。 “父皇神志不清,他要本宫拟旨。父皇他,他要处死宫内所有侍卫和宫人。” 刀指木庆熙的侍卫松开手中的刀。在场之人不敢相信木庆熙的话,可心中又难免起疑。 “他是我最敬爱的父皇,为了父皇我可以上长山,我可以去死。可是,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毁了整个北楚,还有臣民。” 被木庆熙砸得鲜血淋漓的察合钦,止不住地咧开嘴角。 47.第 47 章 冯贞刚刚传了鲁太医来春政殿,察合钦便要赐死在场的所有侍卫,就连木庆熙都微微一怔。 “尔等未经宣召,擅入春政殿。赐死。” 侍卫们跪下请罪:“陛下恕罪。” 冯贞:“陛下。奴才是听到公主的哭喊声,担心公主和陛下这才贸然进殿的,而春政殿的侍卫是应奴才的呼喊入殿的,也是为了护佑陛下。冒犯陛下是奴才们的罪过,但请陛下念及侍卫们是为了保护陛下才擅入春政殿的,饶恕他们这次吧。” 木庆熙扫了一眼跪在殿内的侍卫,虽然脸上挂着恐惧和祈求,但眼神中无不带着疑惑和震惊。 “父皇神志不清,此时下的旨意,想来并非出自本心。不知,本宫可否以镇国公主的名义,赦你们无罪?” 侍卫们相互对视一眼后,连忙开口:“陛下册封殿下为镇国公主时有旨,殿下乃神女降世,护佑北楚,上承天意下合民心,您的命令我等自然遵从。” 木庆熙把玩着手中沾了血的玉玺:“冯公公,父皇病了。我身为父皇唯一的皇嗣,北楚的镇国公主,理应时时侍奉在侧。自即刻起,我便留在春政殿,守在父皇身边。” 冯贞:“这……” 冯贞看了眼榻上的察合钦,见他并未出声阻拦,随即附和道:“奴才遵命。” 木庆熙命侍卫们退下后,又当着冯贞的面,吩咐李迎风带姜家母女来见她:“父皇神智模糊,恐太医一人不能解,速请姜家母女来协助太医,为父皇诊治。” 木庆熙暗暗观察着冯贞和李迎风,两个人都很,配合?尤其是冯贞。 此时,鲁太医已为察合钦处理好玉玺留下的伤痕:“公主,微臣去为陛下煎药。” 木庆熙给鲁太医甩了个脸色,她明明都说了,陛下现在神智有问题需要好好医治,这个老头子居然不提这事,这不明摆着告诉她,陛下的脑子没有问题么。等她继承了皇位,定要好好修理这个固执的老头子! 卯时未过,木庆熙伏在察合钦身侧:“父皇且稍等片刻,待姜家母女从牢里出来,就好好为您医治。” 木庆熙贴心地为察合钦顺气:“父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女儿受您教导,脾性自然同您一样,您就放心吧,女儿绝不会叫您称心如意的。” 李迎风很快就带来了姜家母女,木庆熙掩住口鼻。 “七儿,你身上味道甚重。” 姜七儿的头发毛毛躁躁的,身上的衣裙也沾了许多污渍:“我在牢里待了那么多年,连个洗漱的水都没有,我能不臭吗!” “那就七儿来替父皇诊治吧,让父皇好好歇息,能不动就别动了。哦,得让父皇能说话,九五至尊的天子,哪能说不了话呀。交给你了。” 姜七儿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我现在的样子怕是会冒犯到陛下,要不然先容我去沐浴更衣?” 木庆熙笑嘻嘻地看着察合钦:“不用。父皇驾崩前,都只能躺在那里了,虽然有宫人侍奉,可难免会有疏忽。现在这点脏算什么呢,以后还有的脏呢。” 木庆熙路过一声不吭的冯贞,拍了拍他的肩膀:“冯公公也辛苦了,以后有您的好日子。” 木庆熙啪一下,拍住冯贞皮笑肉不笑的脸:“父皇病重,冯公公如此喜庆怕是不合适的。” 木庆熙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割头的动作:“父皇喜怒无常,冯公公可要小心。” “柯姨,我们去外殿。” 木庆熙在姜潆柯的震惊、李迎风的欣慰里,大摇大摆地坐到了龙椅上。 木庆熙拎起毛笔,沾着朱墨就开始写,写完又自己把玉玺往上一盖:“让姜家人带着我的小狼入宫。再去叶府传旨,让王珏玉入宫见我。” 姜潆柯:“狼?” 木庆熙头都没抬:“风姨,我的小狼也来了吧?” 李迎风故作困惑:“诶?公主问我吗?微臣如何知道姜家人带了什么动物入城。” 木庆熙闻声抬头,被李迎风特意表现出来的‘不解’惊到了:“风姨的本事可不如当年了。” “公主在说什么?微臣听不懂。” “去吧,去传旨。” 李迎风还没搭话,冯贞迎了上去:“公主,让奴才去吧。” 木庆熙举着玉玺一副要砸人的架势,笑眯眯地:“冯公公想去,那就让冯公公去。” 冯贞:“多谢公主。” 冯贞捧着圣旨,小跑着就出了春政殿,这样的是非之地,多一刻他都不想留。反正他是劝过陛下的,如今惹恼了公主,这烂摊子谁爱收谁收。 姜七儿:“庆熙,陛下这边都处理好了。能喘气,能说话,就是动不了。” 木庆熙根本没看察合钦:“嗯,很好。就让父皇在那躺着吧。咱们去玩捉迷藏。” 木庆熙被姜潆柯叫住:“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娘娘呢?你要做什么啊?” 木庆熙这才回过头看了眼察合钦:“能做什么,本宫早就说过,要把这春政殿改作公主府。” 李迎风还在冒傻气:“会不会小了点?” 一个时辰后,姜潆柯的妹妹,姜潆书便带着姜家人和狼群进了宫。 姜潆书:“见过公主。” 木庆熙摸了摸她的小狼们:“书姨和狼群住在城外?” 姜潆书:“是,狼群入城恐怕会引起恐慌。其余姜家人又都有些怕它们,是以只好由我留在城外看护它们。” 如意和长清各自捧着两个盒子,走到木庆熙面前。 如意:“公主,您吩咐奴婢准备的东西,已经备好了。” 木庆熙一一打开盒子:“这是四个人的衣物,劳烦书姨带着狼群,找到他们。如果宫里没有,那就去宫外找。若是有人问起在做什么,就告诉他们,是陛下在找惹事生非之人。” 姜潆书:“请问公主,找到的人要立刻带入宫中吗?” 木庆熙:“那是自然,不过要做得隐蔽些,不要叫人瞧见了。悄悄地,把人给我送到春政殿。” 木庆熙说完,揉了揉狼王的头:“去吧,看你们的了。” 李迎风的脸色终于有点不好了:“敢问公主,您这是在找谁?要不要微臣协助?” 木庆熙盯着李迎风看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宫不是说了么,惹事生非的人,自作主张的人,给我找事的人,给我添麻烦的人,把我气疯了的人。” 李迎风满脸不解:“这是六个呀?” “风姨,你最近是不是常同厚大哥在一起?” 李迎风居然羞红了脸:“也没有常常。” 木庆 熙哼了一声:“都黑成这样了,还说没近墨。” 木庆熙又是一声冷哼。 李迎风:“公主!微臣在问您呢,您找谁呢?” 木庆熙:“找李厚!倒是把他忘了。算了,过后再说吧。” 木庆熙来回走了几步:“王珏玉怎么还没到?” 李迎风:“微臣派人去催。” 木庆熙点了点头,李迎风随后离开。 姜潆柯这才找到机会问木庆熙:“公主,您可否告诉我,您在做什么?月娘娘又在何处?” 木庆熙把姜潆柯蹲大牢这几日发生的事,给她讲了一遍。 姜潆柯:“所以,我还是不太明白,您在做什么?” 木庆熙刚要开口:“我觉得,我不能告诉柯姨。我怕你们是一样的。七儿,我们去沐浴。劳烦柯姨看顾一下父皇,长清、如意,你们也留在春政殿。” 长清、如意:“是,公主。” 木庆熙挽着姜七儿离开。 姜七儿鬼鬼祟祟地:“庆熙,咱们是要造反吧?” 木庆熙:“也可以这么说,本质上差不多。我们先去沐浴更衣,随后你陪我出一趟宫。” “去哪?” “去善后。” 木庆熙觉得这么说太文雅,是以晃了晃手指:“去擦屁股!” 一个时辰后,木庆熙沐浴更衣完毕,王珏玉正等候在殿外。 王珏玉单膝跪地:“微臣,见过公主。” 木庆熙头戴九珠华冠,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珏玉。 “王大人可有想念过你的两个女儿?” “微臣悔不当初。” “若你死,便可换回玉让和娜让,你可愿意?” 王珏玉猛然抬头:“公主可是有办法?” “从前没有,今日有了。” “微臣但凭公主吩咐。” “谁给你用的桃夕?” “这……” 木庆熙将王珏玉扶了起来:“额吉现在不想说,那边不说。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说不迟。” 王珏玉没有直接回到木庆熙的话:“公主要去哪里?” 木庆熙凝眉思索片刻,又掰了掰手指:“哪几个大臣的家眷受伤了?都是对我表示过不满的人吧。” 王珏玉:“公主是要去问罪?” 木庆熙:“哼。” 木庆熙带着王珏玉、姜七儿以及一众侍卫骑着马出了宫。 王珏玉:“公主是要先去宰相府中?” 木庆熙:“擒贼先擒王,费沉的父亲同费沉一样,可是耿直的很呢。” 木庆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街而过,跪拜的百姓们在木庆熙走过后,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就是镇国公主?” “听说陛下疯了,杀了许多人。皇室宗亲里,只剩公主一人了。” “幸好公主是位公主,否则也会被陛下杀了的。” “公主这是要逃跑吗?” “公主乃神女降世,心系百姓。如今北楚正逢为难之时,公主又岂会逃跑!” “唉,只希望公主能救救北楚。” 宰相府前,木庆熙翻身下马。 宰相府看门小厮:“什么人,敢在宰相府前如此嚣张!” 48.第 48 章 宰相府前,木庆熙正想着如何亮出身份,才能最大程度的吓到看门小厮。那看门小厮便推开府门,跪地相迎。 “奴才见过镇国公主。” 闻言,木庆熙浑身泄了力,她感觉自己有一些气血不足。 姜七儿:“既知是公主,先前为什么要作怪?难不成是在故意给公主脸色看?” 看门小厮告罪求饶,只说是常年来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地举动,不是故意的。 费沉及其父亲费大人率领家人出门相迎。 木庆熙不想再多说什么了,还有好几家要去呢,她心中疲惫。 “本宫是来救治夫人的,费大人带路吧。” 费大人虽然听说了神女降世的说法,但他一直认为,这不过是陛下美化公主的一种说辞,不可信。 “微臣惶恐,微臣无德无能,如何敢劳动公主入府为夫人诊治。” 木庆熙站在阳光下,浑身热腾腾地,越发觉得没有力气。她指了指身后的王珏玉:“王大人就是吃了我的药好的。费大人不要再让本宫浪费口舌了,快些带路吧。你不急,还有别人的夫人等着我去治呢。” 费沉比父亲更了解木庆熙,他清楚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父亲,公主既然如此说了,我们也不好抚了公主的好意。” 木庆熙有气无力地嘲讽了费沉一句:“想来这是小费大人能说出的最动听的话了,本宫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本宫。” 费沉和费大人:“微臣不敢。” 木庆熙:“行了,领本宫去内院吧。” 费沉的母亲,齐夫人卧床不起。木庆熙连看都没看,就将桃夕粉末递给长清。 “给齐夫人服下。” 费大人拦在了长清身前:“姑娘且慢。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木庆熙心中甚烦:“我能做什么,我还能当着你们全家的面给尊夫人下毒不成!” 费大人:“不是微臣有意冒犯公主。只是公主,这治病救人总要先把脉才好对症下药。” 木庆熙:“我用你教我?不要对着本宫指指点点。” 木庆熙烦透了,她不想再听、再看年长之人自以为是的说教。 只是木庆熙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自是莫名其妙且霸道的。木庆熙心里清楚这一点,但她不想理会。她的父亲母亲,已经够她烦的了,她不想再出言安抚其他人的父亲母亲。 “长清,给齐夫人服药。” 这费大人倒是豁出去了,不知道从哪抽一把刀就横在了自己脖子上:“公主,微臣绝不能让夫人服用来历不明的药物。您若是对费家不满,微臣这就自刎谢罪!请公主,放过微臣的夫人。” 费沉:“父亲!公主,您屈尊降贵来此一遭,究竟所谓何事?” 木庆熙抬头扫了王珏玉和姜七儿一眼,两人当即扣住了费沉父子。 木庆熙:“有废话这功夫,齐夫人都好了。” 长清给齐夫人喂下桃夕,顷刻间,齐夫人便苏醒了过来。 齐夫人摸了摸身上:“不痛了!” 费沉和费大人围住齐夫人。 齐夫人漏出手臂:“伤口都愈合了?” 费家全家对此惊讶不已。 费大人:“公主当真是神女降世。” 费家对着木庆熙好一顿拜谢。 木庆熙:“既然知道本宫乃神女降世,以后人前人后,提到本宫的时候客气一些。还有,此次闹剧,你家可有人逝去?” 费沉:“回公主,侍奉家母的姑姑,在刺客袭击家母那晚,因惊吓导致心病发作,不幸过世了。” “把她的八字给本宫取来。” 费大人虽不明白木庆熙要做什么,但现在,自然是木庆熙说什么,便是什么。 费沉:“听闻公主可令人起死回生?” “听谁说的?费沉大人真是喜欢四处打探本宫的事。” “微臣只是关心陛下。” “你的陛下都把你撵出宫了,你还是少关心一些吧。” 木庆熙越来越不想给人好脸色,是以急躁地问齐夫人:“那位病逝的姑姑与齐夫人关系如何?她说的话,齐夫人可会信?” 齐夫人:“回公主,她与老身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她的话,老身向来是信的。” 木庆熙点了点头:“但愿吧。若是真能行,希望你能听劝。” 齐夫人:“公主恕罪,老身才疏学浅,不太明白公主话中的深意。” 木庆熙收好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就起身向外走:“你不用明白。” 木庆熙还未走到宰相府门口,看门小厮便前来禀报,说是有几位朝中的大臣,想给公主请安。 木庆熙瞟了眼费沉:“事情是你传出去的?” 费沉:“北楚正逢多事之秋,若臣民们皆知公主仁善,民心所向,北楚定能转危为安。” 费大人:“老臣定为公主鞠躬尽瘁。” 木庆熙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实在觉得他们可怜。他们的不幸明明是她的父亲带来的,如今只因为她救了齐夫人,他们便对她感恩戴德。察合钦真是可恶,她就不该把姜潆柯留在凤凰楼照顾他! 随后木庆熙又去了数位大臣的府上,为其家眷解除伤痛。至此,朝中的多数大臣,不说多么拥护木庆熙,但至少不会再跳出来弹劾她。剩下的,便是没了子嗣的皇室宗亲们。 此时已过申时。 姜七儿:“庆熙,我看你脸色惨白惨白的,要不然先回宫吧。” 木庆熙摆了摆手:“我不是累的,我是生气,气的。” 木庆熙说完话又看了眼王珏玉。王珏玉低下头,尚未如木庆熙期待那般告诉木庆熙,是谁给她用了桃夕,让她恢复理智的。 木庆熙最近很喜欢冷哼:“哼,父母不省心,做孩子的就得吃苦受累。” 万家灯火,炊烟已起。 木庆熙深深吸了口气:“这爹妈要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孩子你就累去吧,受不完的累。哼,我才多大啊,我才十二岁!看看我的父母,给我添多大的麻烦。哼,指不定人家在哪偷着乐呢,还得觉得我得到历练了,他们高兴呢!我这四处奔波,他们没准正在吃吃喝喝!” 姜七儿:“陛下被我用术法困住了,动不了,应该没心思吃喝的。” 木庆熙继续阴阳怪气地哼哼:“我们的七儿呀,还真是单纯呢。事情都到这了,你还被蒙在鼓里呢。不是,难道这就是你的报应?难道老天夺走了你本就不多的智慧?” 姜七儿有点不乐意:“庆 熙你今天怎么了?我刚从大牢里出来,你不说好好安稳安慰我,还句句带刺!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 木庆熙:“我心里只有黄连。” 姜七儿也哼了一声:“黄连去火降燥,你心里若装了黄连,就不会对我如此尖酸。” 木庆熙的眼皮都懒得抬:“你若是有我这样的父母,就不会有心情和姐妹吵架。” 姜七儿学着费大人讲话:“做儿女的要体贴父母。” 木庆熙一下就恼了:“你快住口吧。以后柯姨再烧你小故事书,你别往我这藏。” “颜妃,是颜妃给了我桃夕。” 王珏玉突然开了口,木庆熙与姜七儿对视一眼,停止了争吵。 是的,木庆熙二人的吵嘴,让王珏玉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 木庆熙:“颜妃啊,我还以为是我娘呢。等回宫再说吧,先去景王府。” 先长后幼,木庆熙选择先去景王府,这景亲王是察合钦的叔父,也就是木庆熙的皇叔祖。 景王府里挂满白绫,景王的儿子和孙子刚过五七。 景王府的人对木庆熙勉强算是有礼,但看得出来,整个王府都不太欢迎她。 老王妃已经去世了,府中如今只剩下老王爷和世子妃。 木庆熙向景王和世子妃问了安:“皇叔祖安康,皇嫂安好。” 按法理来讲,木庆熙这个镇国公主是没必要向世子妃行礼的,但,她爹才害死了人家的夫君和儿子。她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计较礼节的事。 景王:“公主可是来吊唁的?” 木庆熙:“一是来吊唁,二是来看看皇叔祖与皇嫂。” 景王:“公主里面请吧。” 木庆熙看了眼头发花白的景王,他为她引路,他提醒她小心脚下,他吩咐下人为她准备茶水点心。 “皇叔父不讨厌我吗?” 木庆熙这话问得太直白且过于突然,令在场之人都感到有些意外。就连久经世事的景王,都呆住了一刹那。 “公主还是个孩子,本王一个大人,不会欺凌别人家的孩子。” 景王话毕,又连忙添了一句:“公主不要多想,本王并无他意。” 木庆熙怎么不多想呢?人家正过着自己的日子,她的父亲骤然夺去了人家儿子与孙子的性命。 一位老人,在同一天失去儿子和孙子,还要对她这个仇人的孩子以礼相待。木庆熙再缺少生活阅历,也想象得到,这是何等痛苦。 “七儿,设招魂旗。” “知道了。” 世子妃站到景王身旁,景王像老母鸡一般,将他剩下的另一个孩子护在身后。 “公主要在王府设招魂旗?招谁的魂?我儿、我孙的吗?” 木庆熙在为堂叔堂弟上过香后,才回答景王的疑问: “他们骤然离开,心中一定十分悲伤。一来,我想让你们再见一面。二来,是想告诉他们,你们还会再生活在一起的。” 世子妃有些恼怒:“公主殿下,您再是神女降世,也不能拿这样的话哄我们。” 木庆熙闭上双眼,回忆着木月所跳的桃族祭祀之舞。 木庆熙脚尖移动,舞起风动,神降纹缠满她全身,额间生出的桃花花钿照亮了夜空。 49.第 49 章 景王一声惊呼,正在挑供果吃的小孩子,正是他的孙儿。 景王的孙儿抱怨着:“母亲,孩儿说过许多次,面点里不要放虾仁,孩儿讨厌这个味道。” 世子妃激动之余,跑到牌位前抱自己的孩子,双手却从孩子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世子妃:“虾仁有营养,对身体好。你要多吃一些才能长得高高的。” 景王孙儿:“孩儿都死了,死了也要吃虾仁吗!父亲,您倒是劝劝母亲呀。” 木庆熙啧了一声:“人都死了,还要被逼着吃讨厌的东西。做父母的能不能体谅一下孩子。” 世子妃和死了的世子,神情复杂地看着木庆熙。 世子妃:“公主,您怎么能说这个?您将来难道不会有孩子吗?等您有孩子了,您就不会如此讲话了。” 木庆熙:“你们的儿子,都做鬼了,能不能让鬼安生一点?做小鬼是件很容易的事吗?” 世子妃:“是谁让我儿子做鬼的?” 景王打了个圆场:“公主说的也有道理,来来,我们把虾仁面点撤下来。” 木庆熙心中是有气的,逮着个机会也就撒了:“非要把人逼急了,才肯听孩子说话。” 景王孙儿年幼,倒是不管这么许多,他跳下祭台,站在木庆熙面前:“你就是我的堂姐,镇国公主?堂姐,你把我招出来是为了替我撑腰的?可是,既然挑食不是错误,那我为什么会夭折?” 景王孙儿思索片刻,委屈巴巴地望着世子妃:“难不成,我不是因为挑食才夭折的?” 世子妃去安慰孩子,世子则来到木庆熙身前。 “公主叫我们出来,所谓何事?” “你们走的突然,叫你们出来,是为了让你们能和家人好好说说话。还有呢,就是跟你们父子俩说一声,先别急着去投胎,等一等,没准还能活。” 世子妃见到死去的夫君和孩儿,一时间对木庆熙倒也有了两分信任:“公主可有法子?可是他们父子二人已经下葬了呀,要挖出来吗?” 木庆熙顺手拿了块供品吃了起来,她饿了:“不用。这个具体什么法子,我跟你们说不清,如果他们父子能回来,到时候他们会跟你们说的。但目前,我也保证不了,只能说试一试。” 木庆熙从姜七儿的袖口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了,那个堂兄,你死了之后可见到熟人了?” 世子点了点头:“是有不少。” 木庆熙:“台主可见到了?” 世子摇了摇头:“三皇子?倒是并未见到。” 木庆熙:“王珏玉的养子,名叫云影的,你可知道?” 世子:“我只听说过云影公子,并不知他的模样,是否需要我打听一下?” 木庆熙还没回答,王珏玉挤了过来:“敢问世子,可见到我家玉让和娜让了?她们还好吗?” 世子:“王大人,叶妃娘娘我倒是见过了,至于玉让小姐,我并未见到。” 木庆熙拍了拍王珏玉的肩膀:“我不是说过了么,玉让魂飞魄散了。” 王珏玉心中疼痛难安,可又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只好忍痛继续开口:“请问世子,那我家娜让可还好?” 温文尔雅的世子用了杯供茶:“这个……” 王珏玉:“您但说无妨。” 世子:“叶妃娘娘近日来,很是苦恼。颜家的公子,对她旧情难忘。颜公子说,阳间发生的一切都是,都是别人的错,与叶娘娘无关。所以,颜公子他,一直在缠着叶妃娘娘。颜家族人颇为不满。” 王珏玉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木庆熙:“庆熙,你可有什么办法?娜让一个人在那边,我实在不放心。” 木庆熙:“那你过去?” 王珏玉:“微臣,愿意。” 木庆熙:“行了,等等吧。堂兄,稍后你回去也跟其他人说一声,想开始新生活的,就去投胎。有遗憾的就先等一等,听我信,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能做保证。我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你们都捞回来。” 姜七儿不干了:“庆熙,你这么做岂非是逆天而行?怕是会有报应吧?” 木庆熙:“有些东西,存在即是合理。报应不报应的,以后再说。” 木庆熙要了父子二人的生辰八字,又嘱咐父子二人尽快离去:“你们俩也别久呆了,活人与你们相处久了会沾染阴气,对身体不好。” 世子:“公主,我们大概要等多久呢?” 木庆熙:“快则七日,久的话。说实话我不知道,或许要等到我死后,才能知道,这件事我是否能做到。” 世子握着世子妃的手:“最多不过八九十年,或许能更短也不一定,我能等的。” 木庆熙:“呵,盼着我死哈。没那么快,翻一倍。” 世子妃:“什么?” 木庆熙:“皇嫂莫急,你想多活些时日的话,我可以帮你。” 世子妃:“罢了,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都说陛下疯了,世子妃觉得木庆熙可能也不清醒。 木庆熙向景王行了个礼:“皇叔祖,庆熙先离开了。” 景王一家亲自送木庆熙出府。 世子父子二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王府门口。 “那,那不是景王世子吗?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难不成是谣传?” “什么谣传,景王世子的葬礼可是我爹爹亲自去办的,葬礼用品也是我亲手所制。” “鬼……鬼呀……” “景王世子复活了,景王世子复活了……” 王府门口路过的百姓们吓得乱作一团。 景王朝着木庆熙抱拳拱手:“希望对公主有所助益。” 木庆熙:“多谢皇叔祖。” 景王府门口的这一出,很快就传遍了北楚皇城。这让木庆熙余下的事情,办得非常顺利。宗亲们对她颇为信任,亡者的生辰八字也都拿到手了。 木庆熙:“回宫。” 春政殿外,姜潆柯和冯贞守在殿门口。 殿内,察合钦和木月正在吵架。 木月:“一开始我就说过,这件事做不得,陛下偏要固执己见。现在好了,姜潆书带着狼群满宫满城的搜人。您让我往哪里躲?等着看吧,台主和那嫔母子早晚让人找出来。” 察合钦放下手中的汤匙:“事情虽然没有按朕预想的那般发展,但结果是一样的。现在满朝文武、皇室宗亲,谁不依赖咱们 庆熙?庆熙继位,已无阻碍。” “陛下,如果庆熙不能让那些人活过来呢?” “那又如何?在朕的计划里,他们就是必须死的。能成为庆熙的垫脚石,这是他们的福气。再者说,他们对庆熙心怀不满,本身就是死罪。朕没有株连,已是开恩。” 察合钦满脸笑意:“朕这步棋走得着实是漂亮。你是没看到她是如何打朕的,不愧是朕的女儿,朕这么多子嗣里,庆熙是最像朕的。有勇有谋,能说会骗又狠戾绝情。做子女的,孝顺固然要紧,但只有敢于挑战父母的权威,才能独当一面啊。” “臣妾的女儿,都叫陛下教坏了。殴打君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怕是会有报应的。” “无论什么报应,都让朕一人承受。只是可惜,朕不能看着庆熙登上宝座。” 冯贞小跑着入殿:“陛下、娘娘,王大人送来消息,公主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姜潆柯:“陛下,您还是躺回榻上吧。若是庆熙知道我私自给您解了术法,还不定要如何同我闹呢。” 察合钦笑了起来:“你以为庆熙为什么把你留下?她虽然生朕的气,可到底是心疼朕的。” 姜潆柯:“陛下是说,庆熙是故意将我留下,好给您解术法的?” 木月推了一把察合钦:“庆熙对陛下又尊又爱,您怎么忍心对她讲那么残忍的话!她还是个孩子,若是就此心中有恨,臣妾死不瞑目!” 察合钦笑得合不上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朕本想,刺激着庆熙,让她‘起兵造反’。左不过,朕昏君的名声已经出去了,她夺取皇位是顺应民意的。若不如此,庆熙称帝的路,不知要多上多少坎坷!朕没有时间一点一点为她铺路了。此计虽然极端了些,但收效甚佳。” 木月披上斗篷:“我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庆熙,陛下就自己留在这里假扮昏君吧。” 察合钦一把将木月扯入怀中:“夫妻同心,万事才可解。月儿就留下吧。” 木月一把甩开察合钦:“谁与您是夫妻!” 察合钦的脸色冷了下来:“你不是真的喜欢朕的弟弟了吧?朕还没驾崩呢!” 木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受够了。 姜潆书已经带着狼群出宫了,是以,木月躲去了那嫔宫里。 片刻后,木庆熙一行人便回到了春政殿。 木庆熙扫了眼躺在榻上的察合钦:“柯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的陛下可还好?” 姜潆柯:“陛下甚是安静。公主放心。公主的事办得如何了?” 木庆熙:“生辰八字是都取回来了,各家各户也都安抚好了。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姜潆柯:“一直没来得及问您,公主的计划是什么?” “柯姨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桃族先祖木唯芝的事吗?” “公主您说。” “木唯芝拥有来往过去与未来的能力后,并未大肆杀戮,她本可以这么做的。她的遭遇让她的恨合情合理,杀了那些残害她的人,也不过是以直报怨。掌握着生杀大权,却心怀慈悲。这便是身为桃族的王,该有的觉悟。” 木庆熙用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要是像某些人那样,我这辈子就完了!” 50.第 50 章 木庆熙在指桑骂槐,察合钦听得心里高兴。只是,这样可爱又可怜的女儿,以后会不会叫别人父亲?果然,他还是想杀了萧王。 察合钦的思绪回到数日前,他试探萧王是否在觊觎皇嫂,萧王说,他愿领一切责罚。 “太医院有一种药物,服下可令男子绝后。你若肯服下,朕便许你摄政王的位置。来日庆熙称帝,你可辅佐于她。待她亲政后,你便可留在月儿身边。” “臣弟,愿意。” 一时间,春政殿安静无比。 “从小到大,你从未忤逆过朕,凡事皆是据实相告。你方才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朕,你不敢逾矩、你从未觊觎过朕的皇后。现在便反口了?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皇兄,臣弟倾慕娘娘是真,不敢逾矩,也是真。” “还有什么是真的?” “臣弟心中有愧,亦是真。若皇兄有所安排,臣弟愿在庆熙亲政后自我了断。” 萧王朝着察合钦拜了下去:“臣弟恳请皇兄留下旨意,待庆熙年满十四就可随时赐死臣弟。” 察合钦:“北楚旧例,皇帝成年,便可举行归政大典。如今,庆熙已十二岁。两年,你愿意为了这两年,放弃自己的一切?” 萧王:“纵使是两日,两个时辰,臣弟也愿意。” 察合钦:“你是为了朕?还是为了月儿?” 萧王:“是为了陛下,也是因为娘娘。” 察合钦:“你今日说过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她们母女。直到你身死,她们都不会知晓半分内情。” “臣弟,愿意。” 随后,察合钦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萧王,他会废了他的亲王爵位,他会杀光皇室宗亲。凡是不同意庆熙称帝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即便他的所作所为会被史书记载,他会沦为北楚的罪人,成为千古暴君。 一切都按照着察合钦的计划有序进行着,但宫中尚有两位皇子,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一时间,察合钦犹豫不决。 直到三皇子以请安的名义给他送来了下了砒霜的安神茶。 察合钦笑着问三皇子,砒霜可是木庆熙给他的,只要他承认砒霜出自木庆熙之手,他不仅可以活,还能如愿回到潜邸。 那个小台主,被扇倒在地数次,也不肯利用庆熙脱身。 “是我自己要毒杀父皇,不关皇姐任何事。皇姐被你关在凤凰楼,她什么都不知道。父皇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也别想我栽赃皇姐。你休想!” ?“你想杀了朕?为什么?因为朕不许你回潜邸?” 台主回答察合钦的话,令察合钦无比触动。 台主:“宫里有传言,父皇要杀了皇姐。我就是拼上性命,也决不允许!” 察合钦:“很好,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就去死吧。” 就在察合钦说完让台主去死的戏言后,冯贞来禀报,说颜妃有关于桃族的事要告诉陛下。 察合钦:“冯贞,把三皇子带下去好生看管。再告诉宫里人,三皇子试图毒害父皇,已经被朕赐死了。” 冯贞:“奴才即刻去办。” 察合钦身着便服,直带了冯贞一人,悄悄地去了金盏宫。他虽然传召了施将云生前的护卫,可他担心那个李厚,并不会如实把桃夕的事告诉他。 金盏宫里,察合钦以为颜妃是想用桃夕的秘密为自己换一条命,未料,她的目的是为庆熙洗脱嫌疑。 颜妃跪在地上:“桃夕乃臣妾故人所赠,女子使用则可逆龄重生到十四岁,就如同叶娜让那般。若是男子服用,半片花瓣就可让人求生不能。一切都是臣妾所为,是臣妾想让陛下断子绝孙。” 察合钦:“故人?你的这位故人与木月是什么关系?” 颜妃:“她们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木月从中作梗,您以为三皇子和四皇子能活到今日吗!” 颜妃说罢,便向察合钦献上了余下的桃夕。 察合钦:“你想让朕留你一命?” 颜妃:“我乃颜氏女,绝不会向仇人祈怜。” 察合钦:“那你为何要见朕?为何要朕听你说这么多的话。” 颜妃:“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无辜。木庆熙母女从未谋害过陛下。” 察合钦玩味地笑了笑:“看来你与桃族关系匪浅。桃族,你以为朕不放过木庆熙母女,是因为朕怀疑她们吗?” 颜妃努力稳住情绪:“桃族绝非传言中那般,她们不是妖人。” “大羽将桃族人视为异类,但朕,不仅觉得她们不是妖人,还是我北楚的福星呢。” “公主的身上不仅流着桃族的血脉,她也是陛下的孩子啊。” “试想,若是我北楚的女将们都能得到桃族人的帮助,这天下岂不是仅在囊中。” “公主和月娘娘皆是宁死不屈之辈,与其两败俱伤。陛下何不立庆熙为太子,如此一来,桃族之力岂不是顺理成章地为北楚,为陛下所用。” 察合钦对颜妃的回答感到错愕的同时,也十分满意。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颜妃。 察合钦:“颜妃,你说你不愿牵连无辜。但那些与你戮力同心之人呢?” 颜妃瘫坐在地,大笑不止。 “陛下啊陛下,您是要臣妾二选一吗?臣妾为了复仇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能杀死,公主是您的公主,与臣妾何干?臣妾不过是一时生出了些许仁慈之心,才不想她受我牵连。您如何觉得,她能与我的手足挚友相提并论。” 察合钦离开金盏宫后的第四日,王珏玉病愈。与此同时,颜家小公子以及一切襄助颜妃之人,悉数为萧王所杀。 颜妃在离开叶府后,并没有去颜家旧宅,而是自缢于金盏宫。察合钦收到消息后,龙心大悦:“再狠心的人,也是有软肋的。很好。” 促使姜家人入皇城、调李迎风入宫、散播滥杀宫人的谣言、伪造宫道血渍,所有事情都按着察合钦预想的那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木庆熙闯入春政殿,在言谈间揣测到了他的真实用意。 “很好。” 察合钦的思绪被木庆熙的一句很好拉了回来,他余光扫去,木庆熙正看着他。 木庆熙:“书姨和小狼很厉害嘛,既然三皇子和那嫔母女都找到了,就送他们回宫吧。不必等到明日。对了,要悄悄地,别惊动了人。免得让人瞧见了,坏了咱们陛下暴君的好名声。” 手中攥着一只信鸽的姜七儿:“行,我这就通知小姨。” 木庆熙想去看看察合钦的状态,却被姜潆柯借故挡了回去:“公主想到了穿梭过去与未来的方法?” 木庆熙见状,心中明了,这是姜潆柯已经给察合钦解了禁锢的术法。 木庆熙顺势坐回原来的位置:“对,我想到了。无论是方法,还是必须的条件。” 柯首先关心的是此事,是否有危险。 木庆熙把茶杯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没有。” 木庆熙是说完了话,才看向姜潆柯的。直视亲人和朋友时,她无法说谎。 木庆熙再次起身。 姜潆柯:“公主去哪?” 木庆熙:“承思宫。去等那嫔母子。” 木庆熙又被姜潆柯拦了下来:“公主奔波一日了,就在春政殿见他们吧,何苦跑到承思宫去呢。” “柯姨不想我去承思宫?” “我没有不想,只是担心你会累。” “好了!别折腾了。” 察合钦自己坐了起来。 姜潆柯和冯贞默默地退下了,察合钦想开口留下谁,也好有个人能替他说说话,但又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得孤军奋战了。 “呦,我当是谁在说话。是同我血脉不相连的北楚陛下啊。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陛下都会解术法了。” “朕也是有些天赋的。” 察合钦第一次如此窝囊,他想在临死前和木庆熙搞好关系,免得以后她想起他时,心中只有厌恶。若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萧王,白白得了个女儿。 “陛下还有亲生的孩子活着,高兴吧?死而无憾了呢。”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在做戏的?” “陛下做什么戏了?我可不知道。” 察合钦有点忍不住了,他堂堂皇帝!试问天下,哪个皇帝在和自己的女儿说话时,要小心翼翼地。真是气煞他也! “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了,整个北楚谁敢用玉玺砸朕。你也要懂些君臣之道。” 木庆熙心里的火气在腾腾燃烧着,为老不尊!他一个做别人父亲的没事找事,惹出一堆是非,还要反过来责怪自己的子女不尊重他。 “哼,常言道,近墨者黑。草民能有今天,皆因陛下的教导。您老人家说过,‘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做人做事要狠辣绝情!” “朕何事讲过后面的话,到底谁是暴君!” 她说民,他说君,父女二人皆是故意。 女儿有气,父亲不愿服软。一时间便僵住了。 察合钦:“一月二十七日,顺祥关下雨了。庆熙刚刚学会做伞了,我也为爹爹做了一把。是青色的,苗婆婆说爹爹常穿一身青色衣衫。这把伞,庆熙做得很大。婆婆说,爹爹的身型十分高大。庆熙也给自己做了伞,是一把小小的,碧色的伞。庆熙的伞和爹爹的伞放在一起,像两朵生在一起的蘑菇。爹爹,庆熙和娘等你回家。” 察合钦:“今日是中秋,庆熙从苗婆婆那里收到了爹爹送回来的团圆饼。团圆饼里有庆熙喜欢的山楂还有娘喜欢的桃花花瓣。婆婆说,这样的口味是极难得的,可见爹爹思念我们。爹爹,庆熙和娘好想你。” 木庆熙握住耳朵:“不要再说啦。” 木庆熙又问察合钦:“这些信,这些我幼年时送出的信,怎么……我以为早就遗失了。” 察合钦努力憋着笑意,他在等着庆熙扑进他怀中撒娇。 木庆熙:“苗婆婆真是的,这些信她都好好保留着。” 木庆熙根本没搭理察合钦的话茬,察合钦还想再争取一下。 察合钦:“你写给朕的每一封信,朕都有好好地。” 木庆熙:“陛下见笑了,这是草民写给自己爹爹的。还请陛下悉数将其忘掉!” “你这孩子,怎么软硬不吃呢。难道你还想叫朕给你赔不是?试问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有些事,朕的方式方法是极端了些,那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要体量朕才是。” “七儿,姜七儿。” 姜七儿刚进殿,就被木庆熙抓了过去:“陛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你去给陛下治治。” 察合钦:“真是放肆!你现在能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了。这是知道朕不会死了,就开始无所谓了!” 察合钦说完,这才意识到,他有救了?既然他有救了,那就不需要萧王来做摄政王了,庆熙自然也没有叫萧王爹爹的可能了。 察合钦:“罢了,你未满十四,还是个孩子。朕便不同你计较了,明日,明日朕便下旨立你为太子。待你成为太子……” 察合钦想说的是,待木庆熙成为太子,木月就身为太子生母,就不能再拒绝成为皇后了。但如此赤裸裸的示好的话,他堂堂皇帝,说不出口! “待你成为 太子,一切就都好了。” 木庆熙:“我不能做太子。” 是的,她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因为一旦开始尝试回到过去,她不仅仅是生死难料,很可能会像玉让那般,魂飞魄散。她死了,也就意味着察合钦必死。北楚不能同时失去皇帝和储君。 察合钦不知道木庆熙在想什么,只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家国大事,岂容你想或者不想。” 木庆熙实在没心思再同一个不懂事的老人争辩,幸好,姜潆书带着三皇子和那嫔母女已经回宫了。 姜潆书:“公主,您要找的人我已经送回承思宫了。” 木庆熙回头看了眼察合钦:“您的两个孩子回来了,我去替您看看。” 承思宫里,木月和那嫔四目相对,互相都处于吃惊中。 那嫔:“月娘娘怎么在臣妾宫中?” 那嫔紧紧抱住了木月:“娘娘,您在睹物思臣妾?我就知道娘娘离不开臣妾。臣妾也是。” 那嫔松开木月时,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当初陛下让臣妾离宫,臣妾这心就像被千刀万剐一般,臣妾怎么能离开您和公主呢。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公主,臣妾就坚强起来了。” “故人重逢,都挺高兴啊?呦,娘也在。” 木庆熙的阴阳怪气那嫔没听出来,飞奔着就扑向了木庆熙。 “公主,我一听说你费尽心思地在找我,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公主,你以为我死了,一定难过极了,我一想到这,就恨不得真去死。也好不叫你白白伤心一场。” 木庆熙被那嫔紧紧抱着,被勒得两眼冒金星。她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以致于摊上如此多不省心的亲人。 “那娘娘,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那嫔放开木庆熙:“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木庆熙低头,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在吃东西,一个自从她踏入承思宫,就默默地跪下了。 整整一日,她连顿正经饭还未来得及用,她可不想再听台主的哭哭唧唧。 “娘,您怎么能和……” 木庆熙停顿了一下:“您怎么能和父皇一起诓骗我呢?” 木月:“娘拦不住呀。” 木月刚说完,木庆熙就哼了一声,她们娘俩一样,只要在亲人面前说谎,眼神就会飘忽不定。当然了,木庆熙也是长大后才发现这一点的。毕竟,她甚少对亲人说瞎话。 经历了这么许多事,木庆熙也大概猜得出木月心中所想,无非是待她成为北楚皇帝,桃族就能正大光明地生活了。此事于她也并无坏处,只是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是不是也不能全都怪他们,毕竟她总是把想做太子这件事挂在嘴上,祸从口出喽。 “在旁人眼中,你们几个都已经为颜妃所害。如今骤然出现在宫人面前,恐怕会引起恐慌。我会先散播一些谣言出去,就说你们都被我救回来了。台硕,你记住了吗!” 满嘴油光的台硕嘟嘟囊囊地说道:“皇姐救了台硕。皇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木庆熙捏了捏台硕的大脸蛋:“嗯,真乖。” 木庆熙视线向左移:“您觉得如何呢?三皇子。” 三皇子台主既不适,又有些委屈:“皇姐同臣弟讲话,怎么能用您呢。臣弟自然是以皇姐之命是从。” 台主暗暗瞪了一眼台硕,多话的孩子,显得他懂事了! 木庆熙最近是哼一声,哼一声的。没办法,天下间给父母做父母事,总是常见的。何况家中还有个主意大的。 木庆熙懒得同台主纠缠:“你随意吧,我也管不了你许多,我够累的了。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今夜你便留在承思宫吧。” 交代完该交代的,木庆熙就打算和木月一起回凤凰楼。至少她要好好地睡一觉。 台主又扯住她的衣摆不放:“臣弟不该自作主张给父皇下毒,否则,皇姐也不会如此劳累。” 木庆熙整个人都呆住了,台主见状,急忙跟了一句:“臣弟并无邀功之心。” 岂止是木庆熙,木月和那嫔母子都被吓到了。 那嫔:“不是,三皇子。你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陛下安排的吗?” 那嫔语无伦次地:“我的意思是,你真在陛下的茶里放砒霜了?” 台主:“是啊。” 台主的啊字尚未说完,便挨了木庆熙一个巴掌:“混蛋!他是你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他。” 台主结结巴巴地:“可陛下要杀皇姐啊。” 木庆熙或许是太累了,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木月和那嫔一人扶住木庆熙一边。 木月对台主说道:“前几日,庆熙听说你为了她去毒杀陛下,失败后被陛下赐死。她急得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庆熙是担心你的安危。” 木庆熙立刻挣脱出来:“这是两件事!” 木庆熙停顿了片刻,泄下气来:“算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我们都是一样的。” 台主一时间不知所措:“皇姐讨厌我了吗?” 木庆熙:“你以后要多读些书。固然,我们的血脉里流着残忍无情,但,这不是不可战胜的。” 木庆熙又接连说了许多,大概意思就是,虽然他们这几个孩子的底子不好,但只要努力,还是能向善的。 此时,在殿外偷听的察合钦呆若木鸡,什么叫底子不好?他的血脉怎么了?什么叫残忍无情这一点是出自于他的?别的孩子这样讲也就罢了,他一心一意爱护着的女儿,怎么可以如此编排他? 难不成,她还真想给自己换个爹! 51.第 51 章 察合钦决定了,他必须行动了。 朝堂之上,察合钦让宫人宣读了圣旨。 一众臣子在听了圣旨里的内容后,跪倒一片,齐声道:“立镇国公主为太子一事,还请陛下三思。” 察合钦:“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来反对了!” 察合钦学着木庆熙那般哼了一声,心中咒骂着:还是杀你们杀轻了。 察合钦俯视着大殿里的众臣:“你们是觉得镇国是公主,所以才齐齐地反对?” 景王:“陛下。北楚只论才干,不论男女。朝堂之上以王珏玉大人为首有近半的臣子皆是女子。军营之中,女将的比例远胜男子。我等并非介意殿下是女子之身。” 费大人:“景王所言甚是。” 费沉:“臣附议。” 众臣子:“臣附议。” 察合钦有点糊涂,既然不是因为庆熙是公主,那还因为什么? “那依众卿之意,是朕的公主无才无能?” 察合钦的话虽然语调平静,但看向众臣的目光已然带有威胁之意。 景王:“陛下,公主文可经邦、武能定乱,足以担当太子之任。只是……” 景王悄悄以余光向费沉递去一个眼神,他年纪大了,头脑早不似年轻时那般灵光。景王用目光传达着他想表达的话:年轻人快想个说辞啊,总不能说公主不同意这件事,他们这些臣子不敢应。 费沉微微点头后向察合钦说道:“陛下,公主殿下不仅仅是龙子,更是神女。人皇固然是天下至尊,但若让凌驾于凡世的神女来做人间的太子,岂不是对神明的冒犯。是以,我等才劝陛下三思。” 费沉此话一出,殿内大臣无不钦佩,费沉不愧是宰相之子,这番话既能延缓册立太子一事,也不会令陛下动怒。 果然,察合钦面露喜色:“所言有理,朕竟然忽略了镇国是神女一事。但是,北楚正逢为难之际,镇国虽为神女,可也是朕的女儿。朕的女儿还会给朕降下天罚不成?此事无需再议,即刻准备册立大典。” 就在众臣陷入两难之时,木庆熙走入大殿。她的气息略有不稳,毕竟是匆匆赶来的。 木庆熙心中恼得很,她累了多日,难得休息片刻,就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儿臣参见父皇。” 察合钦的脸色虽然没变,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的。也不知怎的,他有点发怵。 “镇国怎么到这里来了?” “儿臣认为册立太子一事,父皇不必急于一时。” 木庆熙没心思兜圈子,讲场面话。她太累了。 察合钦:“朕知道镇国是自谦,可朕心意已决,镇国无需多言。” 木庆熙被察合钦盯了一眼,她还不知道察合钦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会顶撞察合钦。 大殿上众臣所言,在来时的路上,李迎风已经报给她了。算了,顺着他们的话胡说吧。 “儿臣有一事尚未向父皇禀报。儿臣之所以恳请父皇暂缓册立太子,也是因为此事。” 察合钦:“镇国但说无妨。” 察合钦嘴上这么说,可他是真怕木庆熙讲什么桃夕的事。 木庆熙:“回禀父皇,数日前儿臣受神明所召,需暂离人界数日。至于何时归来尚且不知。” 察合钦被气得嘴角有点微微抽搐,神女这个说法他和庆熙心里都清楚,那就是胡诌的。明明是桃族的事,什么离开人界! 察合钦:“无妨。先册立太子,朕和北楚都会等你回来的。” 木庆熙看得出察合钦眼中的一丝笑意,他是笃定了,她不会说出察合钦中了桃夕的事。 一时间,木庆熙确实被将住了,她又没法说她打算尝试重返过去这件事,失败了就是魂飞魄散。 木庆熙:“父皇的旨意,儿臣本不该推辞,但儿臣所讲并无虚言。而且儿臣此去,不知是否会一去不归。届时若有何变故,北楚恐会陷入混乱。还请父皇三思。” 景王、费大人、王珏玉以及一众臣子,虽然不明白木庆熙缘何拒绝,但也只能顺着她的话向察合钦献言。 察合钦靠在龙椅上望着下方众人,既感到欣慰,也觉得有几分凄凉。他高兴的是满朝文武的心已经为庆熙所笼络。凄凉的是,难道他被架空了?他还没死呢,他才多大的年纪,就要看女儿的脸色了?虽然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导致的,可还是有一些不舒心。他身为父亲的威严被挑衅了! 木庆熙瞧着一言不发的察合钦,心中也在生气。闹什么啊!结果呢,察合钦起身便走了,留下众臣面面相觑。 春政殿里,察合钦一个人在生气。 木庆熙本打算来交代一下“后事”,未料察合钦先发制人。 察合钦:“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是心里对朕生了怨怼,以此来抗议?你怎如此分不清轻重缓急!朕还能活几日?原本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偏你把台主和台硕又带了回来,你是犯了糊涂,还是真那么大公无私?你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着,要做太子吗!如今是怎么了?算计着哪个皇子即位后,你好和你母亲离宫去逍遥快活?和谁一起?心里都打算好了吧!” 木庆熙也是听出来了,前面的一堆话都是铺垫,后面的才是察合钦的心里话。他这是又在找茬了。 木庆熙:“我是真不知道父皇您在做什么。我现下时间紧迫,实在无意同您打哑谜。您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察合钦站起身,指着木庆熙鼻子,就叨叨了起来:“好好好。你真是迫不及待了!怎么着,那个大羽皇子的魂魄让你召出来了?人鬼殊途了,你还想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呢?你忘了他是怎么算计你的了?人家心心念念的是把你带回大羽,用你的命,还有你母亲的命,去祭奠人家的祖父!你倒是痴情一片。” 木庆熙看着滔滔不绝的察合钦,话虽然多,但听上去并不急切,也丝毫不带愤怒之意。 木庆熙:“您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察合钦坐回他的龙椅,他在思索,怎么说好呢。说萧王喜欢木月,说他怀疑自己的女儿想给自己换个爹?着实有些难为情啊。 木庆熙见察合钦不言语,就只好由她开口了:“您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p >察合钦:“你当真放肆!什么死,这个字能用在朕的身上吗!” 木庆熙:“因您一时之念,枉送了多少人的性命,我要把他们带回来。否则人心生怨,北楚将无宁日。” 察合钦:“滥杀无辜的人是朕,暴君是朕,他们恨的人还是朕。你已是贤名在身,何苦做这等无用之事。” 木庆熙:“救人、救父皇确实是我想做的事。但费沉所言,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察合钦:“有何道理?神女一说无非是你流有桃族血脉的掩饰之词,你告诉朕,有何道理?” 木庆熙本不想说,毕竟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父女之间总是会别扭的。 “父皇之所以改变心意,一心想立我为太子。除了您对我的爱之外,也有我是桃族人的缘故吧。” 木庆熙没有否认察合钦对她是有父女之情的,但这和他的权衡利弊,并不冲突。 察合钦倒也坦然:“朕是帝王,莫说是子女,即便是朕自己,也要排在北楚之后。来日若由你登基,你的桃夕以及逆龄重生的能力,会让北楚国力昌盛。桃族的能力也会在北楚皇室,世世代代地传下去。这的确是让朕非立你为太子不可的原因。” 木庆熙:“我和北楚若是只能二选一,您的答案是什么?” 察合钦:“北楚。” 木庆熙:“父皇当年夺嫡时险象环生。败,便是身首异处。胜,便是天子之尊。这样的事,您可愿再赌一次?” 察合钦:“朕的方式虽然极端狠辣了些,但称帝之路,朕已为你铺平。你还有何事需要以命相搏?” “父皇已经放弃自己的性命了吗?” “有你足矣。” 木庆熙:“若是成功了,不仅父皇性命可保,北楚的未来,也会尽在掌握之中。” 察合钦:“庆熙指什么?” “父皇是见识过姜家的术法的,可若想知晓未来事,也无非是仰仗占卜之术。若是可以由自己亲眼看到未来事又当如何?” 木庆熙以手势,让察合钦暂缓追问。 “如果对已经发生的事感到遗憾,即便是姜家也是无力改变的。我若说,或许我能呢?如果成功了,北楚太后,您已故的母后,我的祖母,也会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木庆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看过祖母的画像,庆熙同祖母很是相像,是不是?” 木庆熙清楚,她的父皇狠辣绝情,但母亲却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母亲的死,是他最心痛之处。 察合钦果然动摇了:“若是失败了呢?” 木庆熙:“我将永远从世上消失。” 木庆熙想打破这份略显沉重的气氛,是以打趣道:“其实也无大碍啦,母亲还可以再生个女儿的呀。届时由妹妹即位,父皇的谋划也不算落空。” 察合钦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明明知道朕已经,已经中了那桃夕。你让你母亲和谁生?” 察合钦对着木庆熙指指点点:“萧王是不是?你早就这么打算好了,是不是!” 木庆熙有点摸不着头绪,怎么说着说着就恼了? 52.第 52 章 “这与皇叔有何干系?” 木庆熙属实不懂,父皇好端端地提皇叔做什么? “说起皇叔,倒是忘了问父皇了。皇叔到底所犯何罪?我只知道你们二人因我和娘发生了争执。皇叔不过是求个情罢了。如今为何不放了皇叔?” 察合钦指着木庆熙的手轻轻颤抖着:“瞧瞧你一口一个皇叔,你见过萧王几次?朕倒是不懂了。女子更爱慕年轻的男子这属常理,难道认爹也要挑年轻的?” 木庆熙:“常言道,年高者脑髓渐空。父皇虽说年近四旬,但总不至此。可您讲话为何总是颠三倒四。” 察合钦:“你爹今年三十三,何来年近四旬!” 木庆熙一拍额头:“怎么就说到这了,我们不是在谈回到过去的事么。因为此事,我不能成为太子。一旦身为太子的我无法回来,那个时候您又驾崩了,北楚将会陷入混乱。” 察合钦:“此事你母亲可知道?” 木庆熙看了眼殿外,压低声音说道:“自然不知。” 察合钦:“回到过去这个事情,也与桃族有关?” 木庆熙:“没错,长山一行让我知晓了此事。桃族人在觉醒王的血脉之后,便有穿行于过去和未来的可能。” “王的血脉是什么?怎么有这么多朕不知道的事?萧王知道吗?” “父皇您的脑髓是流失了吗?我可没听说过桃夕会夺人脑髓。” 察合钦从御案上拿起玉玺,啪地一下拍在了案上:“朕堂堂皇帝,你也太言行无状了!” 木庆熙:“来人,关闭春政殿所有门窗。” 木庆熙不想再让察合钦把话题引到旁处,是以当着察合钦的面,展现出了桃族王的模样。神降纹遍布周身,眉心的桃花钿熠熠生辉。 察合钦除了惊叹,又讲了许多话,只是在木庆熙听来,都是些无用之语。什么这些桃花枝是什么,能干什么,诸如此类。问了一堆,又埋怨了几句,怪木庆熙不一早让他知道。感觉自己被排在了十分靠后的地方。最后的最后,总算有句话是问到了关键之处。 察合钦:“对于你要做的事,你有几分把握?” 木庆熙是想据实相告,一两分都是多的。但她还是说了谎话:“八九分。” 可惜,木庆熙的小聪明被看穿了。 察合钦:“既是八九分,那你又何须那般担心自己回不来?” 木庆熙:“只是担心不幸撞上那一两分的危险罢了。” “朕觉得此事不可行。” “为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子的位置,以及这春政殿,已然在你手中。何况你还成为了桃族的王。你如今的处境与父皇当年全然不同,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 “父皇不想和皇祖母重逢了吗?” “你皇祖母已经逝去多年。那的确是朕的遗憾,但无论如何,朕不会因为自己的憾事,让你去冒险。” “父皇方才明明已经动摇了。” 察合钦:“那是在朕不知道有什么后果之前!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娘。” 木庆熙叫嚷起来:“您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怎分不清轻重呢!这件事如何能让娘知道。” 木庆熙看着察合钦对着她笑,心里开始没底了。 没错,此时的察合钦十分得意,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月儿,那他可就是大功臣了。即便要为此出卖女儿,但是没办法,如果一定要二选一,他选月儿。察合钦想到高兴处,抬脚就出了春政殿。 木庆熙追在察合钦身后大喊:“父皇病了需要静养,快拦下!” 李迎风刚要上前,可一对上察合钦阴狠狠的目光,立刻就把木庆熙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木庆熙路过李迎风的时候,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好你个风姨,原来你不是我的人!” 李迎风充耳不闻,没办法陛下许给她的实在太多了。何况人家父女之间的吵吵闹闹,她一个做臣子的,乱掺合是没有好下场的。这点眼色,她李迎风还是有的。 木庆熙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和察合钦动起了手。虽然她在武力上比不过察合钦,但她有帮手,她将桃族的英灵召了出来。 “您们都来了,别光看热闹呀。” 桃族英灵们:“王,您已经是我们的王了。按理说,这话我们不该说。但您就算装,也要装一装身为王的样子。以后这种和父亲打架的事不要叫我们出来!我们都是几百岁的魂了,实在见不得您这般胡闹。” 桃族英灵们唉声叹气:“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察合钦虽然看不到那些英灵,但只瞧木庆熙吃瘪的样子,就知她干了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 就在木庆熙死缠烂打时,木月赶来了。 “母亲?母亲怎么在这?” “庆熙啊,每一次你化作王的身形时,桃族人的眉心都会跟着出现桃花花钿。你做什么了?” 木庆熙肯定是想狡辩的。 但察合钦迫不及待地把木庆熙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察合钦只知道事情有危险,木月可是清楚得很。那是危险吗?那是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木月如察合钦所幻想的那般,对他很是感谢:“多谢陛下告知臣妾此事,臣妾绝不会让庆熙自涉险境。” 察合钦趁机走近木月摊开双手,木月也因情绪的影响,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察合钦的手上。 察合钦:“朕与皇后夫妻一体,朕一定会和皇后一起守护好咱们的女儿。” 木月一时间没顾得上计较察合钦的用词:“多谢陛下。” 木庆熙自小察言观色,这样的事,她自然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她爹用她的秘密,博取她娘的欢心呢。真是气煞她也,怎么能这么地不挑时间,不分轻重。来往过去和未来,这是多要紧的事情,这能拿来当作工具吗? 木庆熙十分想给她爹搅合了。 “母亲,刚才父皇在春政殿说您根本不喜欢父皇。” 察合钦感觉到,他刚刚握住的手,明显有了往外抽的动作。察合钦 连忙握住,又回头质问木庆熙:“朕何事说过这样的话?” “母亲,父皇说您嫌他年纪大。” 木月也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木月觉得,无论自己嫌弃察合钦什么,应该没有嫌弃他年纪大吧?毕竟她自己是个百来岁的人了。虽然说察合钦这个秋后蚂蚱确实不及那些明媚的春光。 木庆熙:“庆熙不知。这也是父皇说的。” 察合钦:“镇国!” 察合钦紧紧地攥住木月双手:“月儿是知道的,咱们的这个女儿说起话来,有时候是有失公允的。朕从未讲过那些话呀。” 木月心里着急着庆熙的事,不想多谈其他,遂说道:“臣妾相信陛下。还请陛下随臣妾与庆熙回凤凰楼再谈吧。” 察合钦:“全依月儿所言。” 木庆熙跟在两个人身后,哼一声,切一句的。什么嘛,嘴上说着多担心她这个女儿,她刚讲了两句话,她这个爹就把她彻底忘了。 木庆熙体内,属于察合钦那部分的,坏心眼的血脉占据了上风。她略带阴暗的想着,这也就是她不会再有什么妹妹。但凡能行,有没有她这个人,无所谓了是吧! 木庆熙如此想着,竟真的开始生起气来。她加快了脚步,冲到了两个人中间。硬生生地把两个人牵着的手撞开了。忘了自己女儿要涉险境了是吧?真想给她添个妹妹是吧?能不能行是一回事,真生了这个心思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虽然她自己也这么打趣过,但她自己说可以。爹娘要是真这么想了,那她可就真的生气了。 察合钦的血脉疯狂侵蚀着木庆熙,什么理智,什么圣人言,她都要气死了。木庆熙的小脑袋里,已经编排出了许多场父母遗弃女儿的戏码。什么爹娘有了更可爱的妹妹后,把爱全给了妹妹,还有她的皇位,她的春政殿,她的狼狼,她的好朋友,她的糖葫芦,还有她那个狼子野心的青梅竹马施将云。 木庆熙又想到自己幼年时的遭遇。好啊,她的妹妹一生下来就享受着父母的疼爱。她却要魂飞魄散! 木庆熙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察合钦和木月面前:“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有什么心思?即便知道我要魂飞魄散了,你们也无所谓了是不是?” 木月和察合钦异口同声:“魂飞魄散?” 木庆熙的脑瓜嗡嗡嗡作响,往日学过、听过的圣人言在一瞬间击败了察合钦的血脉。 完啦! 木庆熙转身就跑。 宫道上,木庆熙在嚎叫:“放开我!做父母的要打孩子了吗?” 木月和察合钦一人拽着木庆熙的一条手臂,就这么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了凤凰楼。 凤凰楼里,开始了一场针对木庆熙的审讯。 木月:“魂飞魄散?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察合钦:“你娘问你话呢,你不可再胡说八道地糊弄我们。” 姜潆柯:“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魂飞魄散呢?” 姜七儿:“庆熙你倒是说句话呀!” 53.第 53 章 木庆熙试图把‘魂飞魄散’一事遮掩过去。 “只是有一点这样的风险,但只要细心些便不会发生这种事。我是故意逗趣儿才胡说的。” 木庆熙的话骗骗察合钦还行,莫说木月,就是姜家母女都不信她的鬼话。 木月:“桃族的王在觉醒全部能力后,的确可以自由穿梭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但这么多年以来,除了先祖木唯芝,你是唯一一个成为王的。你是已经知晓彻底觉醒的方法了吗?这个方法是有风险的对吧?如果失败了,后果就是魂飞魄散?庆熙,你给我一句实话。是不是这样?” 木庆熙眼看没办法彻底遮掩过去,只好承认一点点:“是有一分风险,但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毕竟我已经是王了。我现在要做的,仅仅是向前再迈出一小步。” 木月:“具体的方法是什么?” 木庆熙在心里盘算着,具体要怎么说。办这件事,她需要两朵完整的桃夕。若是之前,她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跟木月讨两朵桃夕,但现在,木月恐怕会防着她了。真是麻烦啊,都怪父皇。 木庆熙强迫自己甩开烦躁的情绪,冷静下来。 “我渴了,茶水呢?” 木庆熙借着喝茶,转过身背着木月几人。她要开始瞎说了,不能让木月和察合钦发现她眼神乱飘。 “我需要同时救两个人,让她们逆龄重生到十四岁。救人呢会感召天地正气,再加上桃夕本身的力量,就能让我彻底觉醒。只是,我在做这件事时,要诚心诚意。如果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就会失败。” 知女莫若爹娘。 木月:“庆熙,你看着我重复一遍你刚才的话。” 察合钦:“你说谎呢,你肯定在说谎。” 木月提出的要求,木庆熙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倒打一耙。 “干什么?你们是在怀疑我吗?身为父母怀疑自己的女儿?质疑我的人品是吗?我在你们心中就如此不堪吗?” 木庆熙又吼又抹眼泪。 察合钦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被唬住了。木月则是将信将疑。 姜潆柯是把君臣礼节放在了个人情感之前,自己的王如此震怒,她是不敢提出质疑的。 至于姜七儿,好朋友刚动念,她便已知其意。 就在察合钦安抚木庆熙,木月试探木庆熙,姜潆柯请罪时,姜七儿双臂环抱着开了口:“常言道,忠言逆耳,忠臣往往都是冒死直言的。无论是身为友人,还是身为家臣,我姜七儿都有义务!” 三位长辈齐齐地看向姜七儿,木庆熙一个威胁的眼神给出去。 姜七儿:“我都有义务,为庆熙说一句公道话。我们要相信她才是。” 姜七儿心中默念:罢了,奸臣也是臣,奸臣活得久,走一步看一步。报应啊,她的报应来啦。 察合钦:“庆熙有七儿这样的友人作伴,朕心甚慰。至于两位待救的女子,朕立刻着人去寻。” 木庆熙匆忙阻拦:“父皇不急,我已有人选。只是那两位女子不想让人知道此事,事后也是打算隐姓埋名远离皇城的。这件事就让庆熙自己去办吧。” 木月:“我陪你去。” 木庆熙:“并非我有意拒绝母亲的好意,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要独自前往。对方是有些担心的,所以还请母亲谅解。” 木月:“行了,说实话吧,别再贼喊捉贼了,也不要再威胁七儿了。连七儿都看出你在胡说了,还打量着瞒你娘!你再继续说谎,这两朵桃夕你便休想拿到。” 木庆熙:“母亲果然不顾父皇的死活,父皇都要死了,您还同我谈条件。” 木庆熙拽着察合钦的衣袖:“父皇,看来您真是老了,不得娘的欢心了。” 察合钦抽出自己的衣袖:“你不要挑拨离间。朕堂堂皇帝,还能中了你的计。” 木庆熙很烦,我不说实话都是怕你们担心好不好啊!木庆熙打算破罐子破摔。 木庆熙:“是我自己要连用两次桃夕。就算母亲不给我,等到冬日落雪,我自己也会凝结。你们拦不住。” 木月:“你凝过吗?你用的桃夕不都是从我这里取的么。” 木庆熙不太明白母亲的话中意:“那又如何?” 姜潆柯:“公主,凝结桃夕单单会祭祀舞是不行的。” 姜七儿替木庆熙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为何不行?” 姜潆柯把视线投向木月。 木月:“没有故意要瞒着你,只是以前从未涉及到这个问题。用过桃夕之人身上会带着桃夕的气息,但未满十四岁是闻不到的。凝结桃夕也是如此,即便掌握了祭祀舞,也凝不出桃夕。” 木庆熙:“我还要再等近两年的时间?何必呢,我又不是活不到十四岁。到那个时候我照样会做这件事,何不现在就如了我的意。” 木庆熙去鼓动察合钦:“父皇可还记得我去长山一事,一开始你们也是不同意的。何苦等我闹上一场,生了气、伤了心,你们再反过来同意呢。” 木庆熙又去游说木月:“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母亲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呀。” 木月如何也不肯松口:“复用桃夕是族中禁忌,曾经也有过不少族人违背祖训,可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无不是当场毙命。你真想尝试这件事,为什么不等你年华老去的时候再试呢?” 木庆熙是真压不住火气了:“什么?等我老得快死的时候?还得是我用过一次桃夕,恢复到十四岁,然后再老到要死的时候?那得多少年呢,我可等不了。父皇可没几天能活了。” 木月:“你不是说只要成功了,就能改变过去么。过去改变意味着未来也会改变,到时候你再把你父皇救回来,不也一样能感受到有父皇在的日子么。” 木庆熙:“这说起来虽然很混乱,但这不一样您能懂吗?如果等我到一百七八十岁再做这件事,即便成功,也是老年的我能够穿梭时空。我都老得要死了,我能穿几天?我享受不到!不是老年的我能够穿梭时空,少年的我就同样可以,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察合钦有一点点受伤:“原来不是紧张我啊。” 木庆熙:“都有啦。算了,你们愿意如何说便如何说。总之,我就是要现在就做这件事。我要立刻马上就去做!” 木庆熙,一个身形已经比很多成年人都要高大的十二岁孩子,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给我桃夕,我要桃夕。我现在就要桃夕,给我!给我!” 察合钦俯下身欣赏木庆熙的胡搅蛮缠,这一幕对他来讲很是新奇,因为从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没有礼数。 木月和姜家母女也都围着木庆熙看,像看小动物表演。 木月:“你说了那么多的可能、也许、大概。也就是说,这件事基本没有什么把握。甚至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所谓的办法,从何而来。庆熙你能不能冷静一些,一旦失败,你就死了。你才几岁呀,你还有多少糖葫芦没吃,你舍得吗?就算不等到一百七八十岁,等到一百岁,哪怕是等你用完一次桃夕之后,你再去尝试,不行吗?” 木庆熙躺在地上:“我宁愿现在就死掉,我也不要等。只要成功了,我以后就可以穿啊穿,我想干嘛干嘛。” 木月揉着眉心,她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一点。 木月忽略掉的内容,姜潆柯想到了:“公主,我们假设您可以成功,但是,您拥有了穿越时空的能力之后,是不是就无法再用桃夕来延长生命了?甚至,桃夕还能用来恢复伤痛吗?” 木月恍然大悟:“对,就是这个问题。” 木庆熙坐了起来,看着姜潆柯:“柯姨,你有些过分聪慧了。” 木月和察合钦:“不行!” 尤其是察合钦:“为了这么个事,要少活百八十年?桃夕还会失效!值当吗?” 木庆熙:“哼,看看,听听。还是自己的江山重要,怕我早死,怕我不能为您的江山做贡献,是吧,是吧!” 察合钦十分震惊:“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浑不吝?朕再不堪,也不似你这般。” 几个人你一句,她一句地吵作一团。 木庆熙:“我告诉你们,就算是英年早逝,就算是吃了桃夕我立刻就死。我也要现在就做。你们要非纠结为什么,那就是我心野。做人不能什么便宜都要占,能够穿梭时空比多活几十年、一百年都要让我心动。” 木月当然不会放弃劝说:“你等到这一轮快死的时候,用桃夕恢复到十四岁。那个时候你也是年纪轻轻呀,你那时再试,怎么就不行了!” 木庆熙恼得很:“同样的话,你们为什么要来回讲呢,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察合钦:“你现在很烦是不是?你没有一丁点的耐心了对不对?” 木庆熙:“对!我已经很烦躁了,我想立刻离开。” 木月:“你想逃离的心情和父母焦虑的心情是一样的啊。” 很烦,对这些反复的话,感到很烦。木庆熙有多烦,木月和察合钦就有多担心。 姜七儿:“作为一个旁观者,不知道有没有人像我一样,双方都能够理解。” 54.第 54 章 用余生,用一切去做赌注,赌一个只有两分可能性的未来。 木庆熙很清楚这是非常荒唐且疯狂的。正当的借口她当然有,例如她可以说,她身为桃族的王,她不能让那些等待回家的灵魂再等她近百年。这样的理由她可以找出许多个。 木庆熙也知道,母亲所说的办法是上上策。但她不愿意等待,前方的诱惑实在巨大,再多的分析都不能将她阻止。 亲人与朋友,以及他们对她的感情于木庆熙而言是重要,但远不及那波澜壮阔的前方。 她是桃族的王,她生来喜爱疾风暴雪。绵长的寿数无法和她想要追逐流云的心情相提并论。她一定要,立刻就要,奔向那既危险又美妙的地方。 木庆熙想了许多,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来劝说母亲将桃夕交予她。 “母亲,我已决定。无论生死,都请尊重我的选择。” 木月跌坐在长榻上:“尊重。你也知道我们是不支持你这么做的。我再多的不情愿,也不过能将你困住两年而已。这两年你会过得很痛苦吧?” 察合钦知道木月动摇了,那北楚怎么办? 察合钦:“朕将不久于世,储君之位空悬。庆熙,你要朕如何是好?” 木庆熙看了眼姜七儿。 姜七儿:“我吗?让我做太子?这不合适吧?” 木庆熙:“你想得倒是美。” 木庆熙犹犹豫豫地开了口:“首先,整朵桃夕可以让父皇恢复到十四岁,虽然只有一晚。次日卯时便会气息尽散。但只要您在临死前使用,也不算损失。您和母亲,可以好好度过这一夜。” 木月:“你给我住口!” 木庆熙:“干嘛?这是个很好的建议呀,到时候你们有了妹妹,如果我没能回来,你们就可以让妹妹做太子呀。” 姜七儿:“那你要是回来了呢?这储君之位岂不是拱手让人了?” 木庆熙撇了撇嘴:“我都能穿梭时空了!” 姜七儿:“也是,区区一个帝位也就不放在眼里了。” 木庆熙:“不是。我会阻止他们给我添个妹妹的。” 察合钦:“庆熙,你,你真是。” 察合钦偷偷看向木月:“一晚的时间,能行吗?” 姜七儿朝着察合钦行了个礼:“启禀陛下,我们姜家有秘法,可以相助。我说庆熙看我做什么,敢情是因为这个。” 木月:“庆熙你,你小小年纪。” 木庆熙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姜七儿:“七儿跟我说的。” 木月掏出两朵桃夕:“我拦不住你,你要做就做吧。只是我不明白,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木庆熙:“是叶玉让。柯姨在她的身上没有探知到有术法的存在,连她身上多了一个灵魂的事都未能被人知晓。我猜测,可能与桃夕有关。娘说过,复用桃夕的人会当场毙命。如果她们不是死了,而是灵魂回到了过去呢?这和玉让生前的种种迹象,是不是很像?” 察合钦忍不住插了句话:“叶家的那个姑娘生前不就是变成痴儿了吗?” 木庆熙:“玉让的事说来话长,以后让娘慢慢讲给您听。” 姜七儿:“对,玉让生前的状况和庆熙说得十分吻合。就是像未来的她回到了玉让的身上,她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她一直在试图提醒我们,是不是?” 木庆熙:“没错,颜妃手中有桃夕的事,不就是玉让告诉我们的么。” 木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关于叶玉让生前的一切:“如果庆熙说的是对的,花阁坠楼便是她第一次使用桃夕。后来她一定又用了一次桃夕,肉身死亡,灵魂回到过去,也就是回到了现在这个时间段。” 木月坐立不安:“可是庆熙,如果你失败了,你的灵魂是不是就像玉让一样,会困在‘过去’的身体里。也会像玉让那样突然变得呆傻了?” 木庆熙笑嘻嘻地:“娘真厉害。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们的记忆就会发生改变,你们会得到一个痴儿庆熙。不过你们应该只会认为我是突然变傻的,因为今天的事,对过去的你们而言,是不知道的。直到时间再次走到我复用桃夕的那一刻。” 木庆熙抱住木月:“不过没关系啦,失败的话,大概像玉让那样,顺着已经发生过的事,将老路再走一遍。什么认亲啦,父皇中毒呀,这种事依旧会发生。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做这些事的是个傻子庆熙。说起来还真是怪怪的。” 察合钦听得十分迷糊:“朕听不明白。” 木月:“臣妾何尝不是呢,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都变成痴儿了,还能去长山?还能救人?那样的你做这些事,我们也能同意?这种感觉好像是被人安排着的提线木偶。” 姜七儿浑身发抖:“我怎么觉得,如果庆熙不能回来,过去的咱们会变得很恐怖。” 木庆熙敲了姜七儿脑门一下:“哪里恐怖了,玉让的灵魂回来的时候,咱们不也是该干嘛干嘛么!” 木庆熙嘶了一声:“诶,你们说既然对第二个玉让来说,现在的我们属于‘过去’,那未来的我都做了什么?我应该没死吧,否则玉让费尽心思要提醒的该是不让我用桃夕才是,而不是什么颜妃有桃夕。你们觉得我分析得可有道理?” 姜七儿面露喜色:“对呀!未来的庆熙肯定是没事的。” 姜潆柯:“那也应该不是成功的吧?否则庆熙能够穿越时空了,还用得着叶玉让回来提醒我们颜妃的事吗?” 木庆熙:“有道理,有道理。那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我没有复用桃夕。好乱呀。” 木庆熙嘴上说着乱七八糟,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木庆熙:“来吧,让我们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姜七儿躲到姜潆柯身后:“庆熙好疯。” 木月狠狠瞪了庆熙一眼:“看你迫不及待的,好像现在的日子多么不堪一般。” 木庆熙:“在梦想面前,即便是生命,也不过是尘埃。” 木月愣了愣,笑出了声。她当年为了复兴桃族,随随便便地便生下了庆熙。她的过去和庆熙的今日,如出一辙。 木月感叹着:“血脉还真是神奇。” 察合钦有些委屈,他误以为木月在怪他:“都是朕不好,如果朕的性情能好一些,庆熙也不会如此。” 木月连忙摆手:“陛下切勿多心,臣妾不是在说您。” 木庆熙很是不着调地来了一句:“我可能是随了祖父。听父皇说,祖父 在世时就任意妄为得很。也有可能是随了皇祖母。” 察合钦:“你给朕住口!” 毫无征兆。 木庆熙突然地服下了第一朵桃夕。 木月:“庆熙!” 众目睽睽之下,木庆熙变了模样,她变得更高更强壮。她的面容也比十二岁时显得更成熟一点,脸颊则是变得瘦了一些。她身上的衣衫明显地短了一截,裹在身上,十分不合身。 木月顾不得看她的变化,而是紧紧地按住她的双手。 木月:“你等一下!” 木月捶了庆熙肩膀数下:“你这个孩子,至少要好好选个时间才是。” 木庆熙:“娘,无论未来是什么样子,我都无妨。只要做我想做的事,死又何惧?” 木月哭了:“你至少给娘一个接受的时间啊。再等几日,就几日。好不好?我们吃个团圆饭,闹腾了这些日子,咱们一家人还没有好好的一起坐下用个膳。” 察合钦:“庆熙,你娘已经同意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了,至少,答应她一件事吧。明日,不,后天,或者等到朕生辰那日。你还没有陪父皇一起过过生辰呢。” 木庆熙不干了:“什么啊,父皇的生辰还有数月呢,我等不了!” 察合钦隔着木月的手,一起将木庆熙揽在怀中:“那这样你看好不好,朕即刻下旨,给你娘办册封礼,你看着你娘正经地成为皇后,你再走,行不行?” 木庆熙:“我说父皇,您的小心思怎么如此之多?这个时候了,也要利用一下女儿是不是?” 察合钦确实无此意,但目前他也不想争辩:“怎样都好,行不行?你看朕好歹是个皇帝,哪有皇帝这么央求自己孩子的。你多少给父皇个面子!” 察合钦觉得,自从认了庆熙这个女儿之后,他这个皇帝是越做越窝囊。 察合钦:“真是风水轮流转,不是你当初嚷嚷着要找朕的时候了,说甩下朕就甩下。” 木庆熙:“好啦,我答应你们就是了。好生唠叨。” 木月:“你这个孩子,一点都没想过以后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娘和爹了,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木庆熙朝着察合钦努了努嘴:“随这位。” 姜潆柯和姜七儿离开了凤凰楼,虽然她们也想陪在庆熙身边。 凤凰楼偏殿,姜潆柯写了纸条传信给城外的姜潆书,让她带着狼群进宫一趟。主人要出远门了,总要和小狼们说一声的。 凤凰楼政殿,木庆熙一家三口,一起躺在床榻上。木庆熙在中间,一边攥着娘的手,一边攥着爹的手。 木庆熙咯咯笑着:“小时候听私塾里其他的孩子讲和父母一起过夜的趣事,原来就是这样呀。娘,给我讲个故事。” 木月:“好,讲故事。庆熙想听什么故事?” 木庆熙想了一会:“大白兔和小狼狼的故事。” 察合钦:“那是小白兔和大灰狼。” 木月讲起了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察合钦很是心酸,自己的女儿连睡前故事都没听过就要死了。他难过地别过了头,木庆熙又给掰了回来。 木庆熙:“你们都朝着我,不许乱动。娘接着讲,后来呢?” 55.第 55 章 凤凰楼里,木月、察合钦以及姜家母女翻看着一堆写满字的素纸。 木月:“这些到底是什么?” 察合钦拿起其中的几张:“这的确是朕的字迹,甚至上面还盖了玉玺。不会是假的,可朕何时写过这些东西?” 姜七儿从中挑出几张素纸:“这几张好像是我写的,但是我也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东西啊。” 姜潆柯:“还有我的,甚至还有姜潆书的。这些写满字的素纸并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 木月:“那我们呢?是不是我们集体中了术?” 姜潆柯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我已细细查过数遍,无论是术法还是虫蛊,我们身上没有任何异样。” 近百张写满了字的素纸,被一一摊开。 姜潆柯:“上面的内容虽然离奇,但无不是有关太子殿下的。” 木月抚摸着纸上的字迹:“庆熙突然陷入沉睡,随后凤凰楼里就凭空出现了这些东西。可这纸上的字迹早就干透了。你们看纸的边缘处甚至有细微地发黄,可见这些东西已存在些日子了。” 冰室里,木月身着单衣,其余人等皆披着狐裘。 身材小小的木庆熙静静地躺在冰制成的棺内。 木庆熙被木月抱了起来:“纸上写着一定要好好保存庆熙的身体,说她一定会醒过来的。那明明是我自己写的,我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呢。会不会是有人模仿了我们的笔迹?” 姜潆柯:“一个人两个人的笔迹或许能够模仿,可我们这么多人的笔迹如何能一一模仿。何况还有陛下的玉玺为证。” 姜七儿拿出几张素纸:“有我笔迹的这几张纸上,甚至还施了术法。那术法也是姜家代代相传的。” 察合钦扶住木月:“庆熙先是突然变得痴傻,起初我们以为是中了毒,月儿用了桃夕也无济于事。后来又突然失去了生机,这一切肯定都是有关联的。月儿别急,朕一定会尽快查明此事。” 木月轻轻放下木庆熙:“可陛下自己的身体。” 察合钦摸了摸木月的脸颊:“没问题的,朕如此强壮,一定还能再撑些日子。只是到时候,若是月儿未能怀有子嗣,唯一的办法便是先扶三皇子上位,等过个一年半载,再让三皇子将皇位禅让于你。你放心,一切朕已安排好,朝野内外绝不会有任何问题。何况还有姜家在,若是三皇子生了异心,你无需顾忌朕,将他赐死便是。” 木月:“陛下不要如此讲,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姜七儿:“这一切都好奇怪,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些东西的呢?” 木月:“我们一定是忘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月前,北楚举行了立后大典,察合钦正式册立木月为皇后,并破格颁诏大赦天下。这是北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册封皇后而大赦。 木庆熙拜别父母后,又一次使用了桃夕。起初木庆熙失去生机时,木月等人的记忆尚未出现断裂,直到时间又过了一月,她们便彻底忘记了与复用桃夕有关的一切。 桃族的英灵将一切看在眼中,却无法告诉她们。 桃族英灵:“为什么会忘记呢?即便是复用桃夕,生者的记忆也该保留在庆熙失去生机的那一刻啊。” 木唯芝的灵魂出现在桃族英灵之间:“普通族人复用桃夕带来的后果,理应如此。但庆熙已经觉醒了王的一部分血脉,身为王自然要付出更多的代价。随着时间的推移,生者有关她的记忆会不断地流失,直至将庆熙完全遗忘。” 桃族英灵:“敢问先祖,这是何道理?” 木唯芝:“首先,我无法确认,庆熙若是知道此事,是否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桃族不能一直没有王觉醒。恐惧和犹豫会成为觉醒的阻碍。一个人或许能做到坚强地面对外界的困难,但情感的羁绊要远比我们想象中的重上许多。所以此事,我不仅不会告诉庆熙,更不会让桃族后人知晓。是以,一个不能彻底觉醒的王,有关她的记忆是不能留于世间的。” 桃族英灵:“先祖!我等并非有意冒犯您,这太过残忍啊。” 木唯芝:“你们的意思我懂。如此一点一滴地抽走生者的记忆,还不如直接夺走他们有关庆熙的全部记忆,是这样吗?” 桃族英灵们陷入沉默。 木唯芝:“这的确是很残忍的。可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庆熙的灵魂还处于过去的身体里,如果我夺走了生者的全部记忆,那她本身还能留在人们身边吗?即便她在外人看来已经变得痴傻,可她自身是知晓一切的。看着亲人朋友逐渐将她遗忘,有助于她突破桎梏。” 木唯芝再次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是不人道的,我就是在逼她。为了桃族的将来,我必须这么做。桃族人不能再颠沛流离了。如果庆熙能够彻底觉醒,她可以改变这一规则。她若不能,我首先要守护的,是桃族的未来。” 桃族英灵:“我等明白了。” 此时,木庆熙的灵魂已经回到了过去的身体里。回到了她与施将云初遇的那一刻。 八岁的施将云正对着庆熙自报家门:“在下云影,王将军的义子。” 木庆熙的异样尚未被人察觉,她的身体按照着过去的轨迹在向前推进。但藏在身体里的,来自未来的木庆熙是十分清醒地。 小庆熙重复着过去的话:“哼,我又没问你叫什么。” 大庆熙想骂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这可给她气坏了:我可算体会到玉让的感受了。该死的,我为什么不能离开这具身体! 小庆熙和施将云一来一回地进行着已知的对话。大庆熙起初还能让小庆熙做出些‘怪异’举动,可她越气恼,越无法控制小庆熙。 大庆熙在心中呼唤着先祖木唯芝,可根本没人理会她。 大庆熙默念:是了,小庆熙还没有觉醒,她的身体根本召唤不了桃族英灵。她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但这也太难受了。难道真的要像玉让 那般,凄凄惨惨地走完全程,然后魂飞魄散?死脑筋,快想办法啊。 可惜,大庆熙根本没有办法,她被困在小庆熙的身体里,任由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什么客栈遇袭,什么花园谈心。大庆熙对着施将云骂了千百句,对方就是感知不到。 大庆熙:施将云这个狗东西,被自家皇兄谋害,还差点连累她。小时候的她也实在是缺心眼,什么看花,这是狗东西在谋害她!她居然从未察觉。不成,她必须控制小庆熙的身体,必须暴打狗东西。 大庆熙努力回忆着关于木唯芝的教导:路在其身,不在外求。 烦了,大庆熙烦了,到底在哪啊?说话为什么不说清楚一些。 大庆熙白白努力了数月,始终一无所获,还给小庆熙招来许多非议。她有什么办法,她要控制小庆熙但又做不到,在外人看来,可不是这孩子奇奇怪怪的么。 哎,早晚她会像玉让一样,背上痴儿的名声。也不知道玉让当时是怎样的,为什么她一上来就变成痴儿了,她却不是这样的。怎么还不同呢? 叮!大庆熙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呀,为什么有区别呢?因为她是桃族的王?特殊待遇? 日子一天天滑过,大庆熙始终没能找到答案,心中也懈怠了起来:没事,还有时间,只要在复用桃夕之前冲破禁锢就好,先做到殴打施将云。 经过一番努力,大庆熙她做到了!施将云捂着被打的肿起来的脸向木月告状。 施将云:“月姑姑,庆熙打我!” 大庆熙在心中狂吼:狗东西,还敢告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吗?你冤枉吗! 这个时间点,是刚过三年孝期的时候,不出数日木庆熙就要和木月搬入凤凰楼了。 木月拉着小庆熙问殴打施将云的缘由,可从前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小庆熙也只能按照原定的轨迹推进,所以自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王珏玉在一旁看得揪心:“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大夫看过数次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有时候好好的,有时候就……” 木月心中生出一个词语,提线木偶。 木月:“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难道是因为过于思念她父亲?” 大庆熙在小庆熙身体里狂吼:“娘啊,你好好看看你女儿,你女儿写了很多奇怪的字,你就不能把它们都拼起来读一读吗!” 施将云跑去拉起小庆熙的手:“对不起庆熙,一定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你生病了,我不该同你吵闹的。” 大庆熙骂得更凶了:别对着我摆你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你比谁都坏心眼。狗东西! 大庆熙头疼,当然是她疼,不是小庆熙疼。烦死了。玉让到底是怎么突破禁锢,说出颜妃的事呢!这得是多么强烈的意志呀,啊,我亲爱的玉让,你受苦了。 怎么办?怎么办? 大庆熙对着木月等人嚷嚷着:你们倒是多关注关注‘我‘呀,’我‘不对劲呀,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56.第 56 章 北楚皇宫,长清的一声尖叫引来数名宫人和侍卫。 宫人:“呦,这不是长清姑娘么,您这是怎么了?” 长清稳了稳心神:“我来为皇后娘娘取冰,可那冰室里,有,有……有一具尸体。” 宫人和侍卫进入冰室查看,大庆熙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冰棺中,宛如熟睡一般。 侍卫:“这里什么时候有个冰棺?棺中女子是何人?” 宫中突然出现一具不知名的女尸,此事定然是要上报给执掌后宫的皇后的。 凤凰楼里,长清和负责照料冰室的宫人向木月禀报了此事。 冰室宫人连连请罪:“请皇后娘娘明鉴,我等并不知道那女尸是从何而来的。昨晚离开冰室前,冰室里还没有什么冰棺。” 如意由殿外而来:“娘娘,奴婢已去各宫问过并未有失踪宫人。奴婢查了宫人簿籍,实在不知道那棺中女子的身份。” 木月起身:“随本宫去看看。” 姜潆柯追上木月:“我陪娘娘一起去吧。” 木月刚踏入冰室,便突然停下了脚步。 姜潆柯:“娘娘,可是有什么异样?” 木月命所有宫人退下后,疾步来到冰棺前:“她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桃夕气味,至少用过一整朵的桃夕。” 木月捂住胸口,姜潆柯连忙将其扶住:“娘娘可是又疼了?” 木月整个人扑到‘尸体’上:“为什么本宫总觉得是认识她的。” 母女连心,困在小庆熙身体里的大庆熙,倍感心痛。 大庆熙喃喃自语: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如此伤心? 三年之期已至,初雪那日,刚过孝期的察合钦便派冯贞亲自到叶府,迎木月和木庆熙入宫。 叶府诸人接旨时,许多人都十分困惑。待冯公公离开后,才互相问询。 长清:“圣旨里专门提到的木庆熙是何人?是要和我一起陪月娘娘入宫的人吗?” 叶玉让:“我听母亲说,月娘娘只需长清一人陪同,并未听闻过还有旁人。陛下甚至专门提到了她,想来是很要紧的人?” 木月和王珏玉感到不明所以。 王珏玉:“玉让,你们又在胡闹什么?” 叶玉让:“母亲,我们在讨论木庆熙。母亲,她是谁呀?” 木月:“这又是庆熙的主意吧,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王珏玉:“长清向来稳重,今天倒是肯陪着庆熙胡闹了。行了,快去看看庆熙准备好了没有。冯公公亲自来传旨,她都不出来接旨,天底下没有哪个人敢像她那般肆意妄为了。” 长清和叶玉让对视一眼,府中侍女、小厮也都跟着面面相觑。 叶玉让:“母亲,您说什么呢?” 长清:“夫人,奴婢当真不知道木庆熙是何人啊。” 木月:“你们就跟着庆熙胡闹吧!我自己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木月刚说完,长清便突然接了一句:“奴婢去请公主。” 叶玉让:“诶?什么公主啊。” 王珏玉训斥了叶玉让几句:“玉让,你自己跟着庆熙胡闹也就罢了,还敢带着府中人一起嬉笑。你真是越来越胆大。” 叶玉让:“母亲我没有。母亲你不信自己问府中人,我们都不清楚木庆熙是何人,是您亲自挑给月娘娘的侍女吗?” 王珏玉:“这样的话不许再乱讲了。你和庆熙再亲密,也要记住,庆熙出了叶府就是公主了,先君臣后情谊。纵使是母亲,以后见了庆熙也要尊称她为公主殿下。” 叶玉让:“母亲莫不是病了,陛下只有皇子,何来公主?” 叶玉让跟在王珏玉身后,待所有人抵达木庆熙的房间时,叶玉让与府中的其他侍女无不惊讶地看着长清和坐在妆台前的陌生小姑娘。 长清:“公主,吉时已到咱们要入宫了。” 叶玉让指着坐在施将云身边的木庆熙:“公主?什么公主。我们府里怎么会有公主呢?母亲,她到底是谁呀?” 王珏玉:“长清都不跟着你闹了,你怎么还不知收敛。你是舍不得庆熙入宫吗?” 叶玉让急得跺脚:“母亲,我没有闹。我是真不知道她是谁!云哥哥,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还给她梳妆?你们认识?” 施将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让妹妹这是在干嘛?小心母亲训你。” 叶玉让见无人信她,只好去拽长清:“长清,你说话呀。” 长清满眼迷茫:“说什么?我怎么在这里?” 大庆熙‘借用’小庆熙的眼睛,看着屋内发生的闹剧:这是在做什么?过去没发生过这种事啊?难道因为玉让出了问题,所以连带着过去的她也有问题了? 搭在施将云手臂上的发带滑落。 施将云:“诶?母亲,让妹妹,你们怎么都在这?” 施将云环顾四周,视线落到小庆熙身上:“这位姑娘是何人?” 王珏玉彻底恼了:“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大庆熙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一家子怎么了?” 叶玉让摇着王珏玉的手臂:“母亲,有问题的是您和月娘娘。家中莫名出现一个生人,你们却口口声声称她作公主,还要问我们怎么了。” 叶玉让唤来一位侍女:“你去请父亲来。” 叶玉让甩开王珏玉握住她的手:“母亲不要拦我,您不相信我的话,父亲的话您总该是相信的。” 片刻后,叶大人急匆匆地赶来:“发生何事了?玉让怎么了?” 王珏玉刚想让叶大人拆穿叶玉让,叶大人的视线便被木庆熙吸引了过去。 叶大人:“府里何时多了个小姑娘,夫人认了义女?” 叶大人的一通话,彻底让在场之人懵住了。 叶玉让:“父亲,您可认识她?” 叶大人:“怎么了?为父并不认识她呀。玉让,你叫人让为父立刻来这里,是因为这姑娘?” 王珏玉:“夫君在讲什么胡话?你平日溺爱让儿倒也罢了。但今日是月娘娘和公主入宫的大喜之日,你怎能如此不分轻重地和让儿一起胡搅蛮缠!” 木月伸手示意王珏玉不要再责骂他们:“等一下。去多叫几个府中人过来。” 稍后,被唤来的府中人,纷纷表示从未见过木庆熙。 木月:“珏玉,他们不认识庆熙了?” 王珏玉:“莫不是中邪了?云儿,你平日与庆熙最为亲密,你说你不认识她了?那为何在这里?” 施将云一味地摆手:“我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房中气氛十分诡异。 小庆熙开始向外走去。 忽然,王珏玉拽住小庆熙:“这位姑娘,请问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我家呢?云儿,她是你的朋友吗?” 木月直勾勾地盯着王珏玉:“珏玉,你不认识庆熙了?” 王珏玉笑着问木月:“庆熙?她便是圣旨里提到的庆熙,是陛下赐给你的宫人?” 王珏玉又朝着小庆熙行了个拱手礼:“在下皇城指挥王珏玉,辛苦姑娘来接月娘娘了。” 小庆熙被王珏玉挡住去路,只得站在原地,呆看着房中众人一言不发。 木月尝试着叫庆熙:“庆熙,是你让 王大人他们和你一起做游戏的吗?” 小庆熙则毫无反应。 此时的木月犹如孤身处在黑夜之中。 木月:“庆熙!不对,王珏玉夫妇绝对不会和庆熙一起乱来的。” 木月的眼前出现一只手,是王珏玉在她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掌。 王珏玉:“怎么了?自言自语地。吉时都快过了,快些上辇吧。” 王珏玉让开了路:“庆熙姑娘,您请。” 小庆熙身体里的大庆熙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无论她如何吼叫、拍打,都无人理会。好似砸着一堵看不到厚度的墙壁。 大庆熙要抓狂了:这是在干什么?她们是一起中毒了吗?为什么除了母亲,大家都不认识我了? 木月:“庆熙,你怎么不说话?” 不管木月如何问询,小庆熙就是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向外走。 小庆熙和木月乘坐的朱红马车里,小庆熙又极为自然地同木月说笑、畅想。只不过,从不回复木月刚刚在叶府发生的一切。 木月:“庆熙,你为什么避而不答?刚刚叶府里的人突然变得好似从未见过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庆熙好像听不到木月的话。 在仪仗队的最后,施将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跟在仪仗队后面,直到李厚缓缓来到施将云身旁,开始重复过去说过的内容。 施将云控制不住自己地开了口:“我连自己几时回家……我护不住她的。” 施将云的话刚一说完,他和李厚两人都怔住了。 施将云:“我刚刚说什么了?我到底怎么了?那个叫木庆熙的人到底什么人?为什么让我们变得如此奇怪?” 另一边,小庆熙和木月入宫后,按照过去的轨迹,先去拜见了察合钦。 木月见察合钦与小庆熙相谈甚欢,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认识庆熙?” 察合钦:“月儿在说什么?朕的女儿,朕如何会不认得。” 察合钦见木月面色凝重,看她不似在开玩笑。 察合钦:“发生了何事?” 木月把一个时辰前在叶府发生的事告诉了察合钦。 大庆熙在小庆熙身体里高呼:对!就是这样,快发现事情有问题。 木月:“而且庆熙也很不对劲。只要是关于叶家的事,无论我如何同她讲,她都好像听不到一般。” 察合钦随即传了鲁太医来为庆熙把脉,得到的结果自然是,公主无恙。 察合钦:“莫不是有人用了邪术?” 木月:“目的呢?让叶家人忘了庆熙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是为了阻止我们母女入宫,也该是让陛下忘记我们呀。” 察合钦:“朕在宫中又是有神明庇护的天子,邪术自然是伤不到朕的。让叶家忘记庆熙,难道是为了斩断庆熙的臂膀?毕竟王珏玉夫妻曾是庆熙的义父母,如果庆熙有什么事,叶家便是庆熙最强的后盾。” 木月否定了察合钦的话:“可他们记得我呀。我与庆熙有何区别呢?” 察合钦:“确实诡异。” 哐啷一声,小庆熙莫名打翻了察合钦手中的茶杯。这是大庆熙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木月:“庆熙?” 小庆熙一语不发。 察合钦:“冯贞!” 冯贞:“奴才在。” 察合钦:“让萧王去查,皇城内外是否有妖人作祟。” 大庆熙在焦急的同时,守候在她身边的桃族英灵同样心急如焚。 桃族英灵:“王到底什么时候能察觉,她的亲人和朋友已经开始遗忘她了!” 57.第 57 章 大庆熙再一次随木月搬进了凤凰楼。按照过去的轨迹,大皇子和二皇子就要遇害了,大庆熙不打算干涉此事,左不过只要她突破禁锢,一切便能改变。 只是,事与愿违,皇子被害一事直指庆熙。 凤凰楼里,小庆熙被木月护在身后。 大庆熙透过小庆熙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步步逼近的察合钦。 察合钦伸出手:“月儿,到朕这里来。” 木月张开双臂阻止察合钦接近小庆熙。 木月:“陛下,庆熙是你的女儿啊。” 察合钦:“月儿,你受妖孽所惑中了幻象。据叶家人所述,此女是突然出现在叶府的。她并不是你的女儿。” 木月:“陛下曾与庆熙滴血验亲,陛下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察合钦:“妖人制造幻象,扰乱视听。与她有关的一切朕都不会相信。” 木月是决计不肯将小庆熙交出的。 “陛下若笃定庆熙是妖孽,那末将愿与庆熙一同离开皇宫。” “朕绝不会让你离开,你带着朕无比珍视的东西。” 察合钦说完便停在了原地,他珍视的东西,是什么? 察合钦自觉不对:“朕与你是如何重逢的?” 木月:“陛下遇到了庆熙。是您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庆熙。您曾对末将说过,那一日,您没有缘由的慌乱,莫名地想前往城外客栈。是父女连心啊陛下。” “朕的确去过城外客栈,可那日朕并未救过什么人。与朕同行的侍卫皆可作证。月儿,宫里宫外,从没有人见过她,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从大羽投奔北楚,是只身前来的,怀古城全城皆是人证。” “陛下!中了妖术的并非末将。既然北楚无人能作证,陛下可遣人入大羽顺祥关,那里一定有人记得庆熙。” 察合钦佯装离去,却在木月放下戒备之际,抽刀向小庆熙。 木月一时阻止不及时,察合钦手中的刀已横在小庆熙的脖颈,再近一寸便可取了小庆熙的性命。 小庆熙像是在看着察合钦,但眼神空洞,好似面前的一切并未发生。 察合钦难以下手,他别过双眼不去看小庆熙,他以为是她在以妖术蛊惑他。难以掩饰的心痛,让察合钦感到莫名其妙。 木月慢慢握住察合钦的手:“陛下,请相信末将,末将所说句句属实。是您忘记了有关庆熙的一切。虽然末将不知缘由,但末将绝无虚言。请陛下细想,您是否对很多事情的细节都感到疑惑。” 察合钦放下手中长刀,他看向小庆熙脖颈上的金项圈:“那金项圈是朕幼年时所戴之物,潜邸库房亦有记录,的确是朕亲自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潜邸的人倒也记得此事,可朕却全然忘记了。” 木月:“我与庆熙刚入宫那日,陛下还记得庆熙。众人遗忘庆熙一事,是始于末将入宫那日。” 察合钦盯着小庆熙看了看:“萧王已经查过,皇城内外并无妖人作祟。” 木月:“或许有一天,末将也会将庆熙忘记。陛下,在这之前,请您做些什么来保护我们的女儿吧。” 察合钦传了冯贞进殿:“让萧王派人去一趟大羽顺祥关,拿着……” 察合钦停顿片刻:“让人拿着公主的画像去打听,看看是否有人还记得公主。” 冯贞:“奴才即刻去办。” 大庆熙看着木月开始记录有关自己的一切,看着察合钦混杂着疑惑和痛苦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大庆熙在发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玉让重回过去的时候,我们也没忘了她呀。这是做什么???????? 大庆熙努力回忆,最先忘了她的是叶府府中人,随后是玉让、施将云、王珏玉,最后是父皇。母亲也会忘记她吗? 是的,数日后,木月也彻底忘记了庆熙是何人。 所有人都忘了庆熙,但每个人又会按照过去的轨迹行事。这件事远比皇子的死亡,更让木月和察合钦感到恐惧。 即使木月将木庆熙关在偏殿,她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餐桌上。宫人满脸惊恐地向木月和察合钦描述发生过的一切。 如意:“陛下,娘娘。每逢那个时候,你们便会十分亲昵地对那位庆熙姑娘。尤其是陛下,对她极为宠爱,好似一家三口。可一旦事情结束,陛下和娘娘便宛如从梦中惊醒一般,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感到不解。” 察合钦传来看守偏殿的侍卫:“公主是怎么离开偏殿的?” 侍卫们:“陛下恕罪,微臣实在不知啊。” 木月见侍卫们闪躲的模样,便知是其不敢直言。 木月:“如意,你说吧。” 如意:“陛下,娘娘。公主是凭空出现的。” 大庆熙看着如意在微微发抖。是,任谁见了这样的事都会害怕。她自己都觉得邪。怕是杀了她,明日她还是会照常出现。大庆熙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人们崇拜的神明,倒像是邪祟呢。再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保不齐会如何对她。 如意又开了口:“可公主似乎并无恶意。奴婢们将她的行为举动看在眼里,她是一心要为陛下和娘娘做事的。” 木月从书案上拿起写满自己的素纸,对察合钦说道:“陛下,这上面的字迹确是出自臣妾之手。上面写着,庆熙是我们的女儿,起初臣妾还是记得她的。” 察合钦从木月手中接过素纸:“如果这是真的,是朕先忘记了她,随后你也将她忘记了。甚至在你们入宫那日,朕还是记得她的。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庆熙十分恼火:别看两人都把她忘了,人家的关系倒是亲近了。过去这个时候,母亲还是一口一个末将的,如今都自称臣妾了。大庆熙也感到一丝害怕,事情已经有一点点与从前不一样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 意外比大庆熙想象中的来得更快,待小庆熙由长山回来,迎接她的除了玉让痴傻等一切事端,还有木月有孕的消息。 小庆熙对此毫无反应,大庆熙简直要抓狂了:这是唱的哪出戏?她瞧着察合钦那副高兴的样子,好像只要那孩子一出生,就要立她为太子一样。明明她心怀着慈悲,从未想过用自己的能力去报复什么人,为什么不能彻底觉醒?为什么! 桃族英灵也在问先祖木唯芝,这是为什么,木唯芝却避而不答。 前来恭贺木月的人络绎不绝,小庆熙虽身处偏殿,大庆熙却通过她的身体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人说的是‘恭贺皇后娘娘’。她的父皇已经正式册封她的母亲为皇后了。她的妹妹尚未出世,便享尽了父母的疼爱。妹妹不会像她一样,妹妹会有一个幸福无比的孩童时期。 而她呢?她只能困在这里,看着自己走到尽头?走到最后,甚至无人记得她的存在?就连刚与她相处月余的姜家母女,也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她们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她 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但又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大庆熙的心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想要拥有穿梭时间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救回她的亲人和朋友? 萧王派去大羽顺祥关的人早就回来了,那封密函就放在凤凰楼里。但她看不到。 大庆熙望着空无一人的偏殿,她在心中问道:你们在吧。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现在小庆熙的身体可以看到逝者了。至少,可以告诉我那封密函里写了什么吗? 木唯芝突然就出现了:“所有人都将你忘记了。察合钦命萧王派人去顺祥过调查你的事,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你。你还记得苗生粮吗?就是曾经照顾过你的苗婆婆。她是这世上唯一记得你的人了。” 大庆熙问木唯芝:先祖为什么又肯帮我了呢? 木唯芝:“我早已无法向你提供任何帮助了。” 大庆熙:那这是对弥留之际的人表达安慰? 木唯芝:“你毕竟是我的后代,也是桃族唯一接近觉醒之人。” 大庆熙想问个明白:觉醒的条件,您能否向我透露一二呢? 木唯芝:“即便我告诉你,你做不到依然是做不到。一切都只与你自身心境有关。木庆熙,再见了。” 大庆熙通过小庆熙的身体感知到,原本停留在她身边的气息,全部消失了。她孤身一人了吗?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是早就如此了么。 大庆熙在心中,默念着苗婆婆的名字,苗生粮。她早就忘记了苗婆婆的名字,为什么苗婆婆还会记得她呢?世上唯一还对她有记忆的人,连她的先祖都说,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记得她。 大庆熙脸色骤变,什么叫‘居然’?苗婆婆的事为什么出乎先祖的意料?先祖早就知道世人会将她忘记,却从未向她提及过此事! 大庆熙的心动荡不止,先祖怕她不会尝试觉醒,所以故意向她隐瞒了这件事?还是说,让人们将她忘记这件事,本身就是先祖所为?否则,先祖怎么会感到诧异! 大庆熙疯狂地揣测着,用源自察合钦血脉里的阴暗揣测着他人的用意。会是这样吗?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怕她死后将此事告诉桃族后人?怕她影响到后人的觉醒?可她一个会魂飞魄散的人,她能影响谁呢? 大庆熙想着,却又不得不‘跟着’小庆熙去处理玉让坠下花阁的事。 是了,玉让尚且能挣脱片刻的禁锢,所以先祖担心她也能?其实,复用桃夕重回过去,并非完全不能挣脱?大庆熙想到此处,内心生出些许激动之情。 还有苗婆婆,苗婆婆记得她的原因是什么?一位被她排末位的婆婆却始终记得她。大庆熙心里对苗婆婆生出些许愧疚之意。和惭愧一起生出的,还有怨怼。她深爱着的亲人和朋友竟然不如一位婆婆。 大庆熙回忆着与苗婆婆有关的点点滴滴,苗婆婆的形象化作两个具体的词语,非亲非故与无欲无求。她们之间不存在血脉,苗婆婆也从未在她身上指望过什么。 她身边的其余人呢?纵使论迹不论心,可若只论心意呢?怕是连她亲生的母亲木月,都要往后排了。为桃族复仇,为桃族谋取未来,这是母亲生下她的原因。她的父亲呢?对她疼爱的同时,也想利用她的桃族血脉来壮大北楚。还有其他人……。 大庆熙越陷越深,她的心越来越暗,可路,却是突然明亮了起来。 58.第 58 章 时间回到数十年前的大羽皇宫。 此时,施将云的祖父,大羽的仁宗皇帝尚且在世。 大殿中央,除了三名妙龄女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他们是大羽的太子和太子妃,也就是施将云的父亲母亲。 三名女子年龄相仿,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名唤木真欣。 木真欣:“陛下明鉴,此花名为桃夕,乃我族至宝。只要陛下服下整朵桃夕,龙体便可逆龄重返至十四岁。” 大羽太子:“父皇,儿臣早有耳闻,桃族有妆粉,可令女子永葆青春。原本儿臣还误以为不过是添了些珍奇药材罢了,如今看来,应是这桃夕带来的神效。” 大羽太子妃:“启禀父皇,数日前,儿臣将这小姑娘带来的妆粉献与祖母,祖母用后不出半月,肌肤竟然变得光滑剔透。” 大羽太子妃刚说完话,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个人影。 御座之上的大羽皇帝俯视着桃族的三个小女孩。 大羽皇帝:“桃族既有如此宝物为何迟至今日才奉上?” 木真欣的声音脆脆的:“回陛下,我族中人大多迂腐,总担心向陛下献宝会惹人非议。让世人误解桃族是贪图富贵。” 大羽皇帝:“那你又是为何要将桃夕献给朕。” 木真欣:“陛下体恤万民,是百姓之福,是天下之福。陛下纵然万寿无疆无需桃夕,但桃夕除了逆龄重生,还能强健体魄。民女一心想让陛下长享安康。” 大羽太子:“父皇,这小姑娘句句真诚,儿臣以为可以一试。” 大羽皇帝:“准。” 随后,一名老宫女,一名老太监被带上了大殿。 木真欣给两人各递了一朵桃夕:“请二位服用此花。” 老宫女和老太监服下桃夕后,当即恢复了年轻的容貌。 大羽皇帝见状,面露喜色:“好,甚好。你叫什么名字?” 木真欣:“民女木真欣,另外两个是民女的挚友。” 大羽皇帝:“传旨,三人皆封县主。” 三个小姑娘齐齐谢恩:“多谢陛下。” 大羽太子亲自将桃夕呈给大羽皇帝。 大羽太子:“数月前天降祥瑞,预示父皇可再得年轻时的龙颜,如今看来,祥瑞不假。” 大羽皇帝激动之余,连着咳了数声:“天不亡我,想来是朕的善行感动了神明。” 大羽太子:“太医说父皇的病并不致命,只是缺少良药根治。如今能看到父皇龙体康健,儿臣喜不自胜。” 大羽皇帝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寻常太子都盼着父君早逝,你倒是真心希望朕万万岁。” 大羽太子跪地:“母后仙逝后,儿臣蒙父皇亲自教养,其中恩情绝非寻常父子可比。” 大羽皇帝凝眸细看桃夕:“既如此,朕便早日服下这桃夕,也好省去你日日忧心。” 那朵桃夕刚碰到大羽皇帝的嘴角,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大羽太子看到夺走桃夕之人后,十分不解。 大羽太子:“太子妃,你怎可如此无礼?” 大羽皇帝依旧一副和蔼模样,他看着太子妃,等着她开口。未成想,待人向来谦和的太子妃,刚一张嘴,就吓到了在场所有人。 大羽太子妃:“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吃吃吃!不怕吃死了!” 大羽太子:“太子妃可是病了?” 大羽皇帝:“太子妃一向温和恭顺,今日如此莽撞,可是有何缘故?” 太子妃把桃夕花攥在手中,满脸怒火:“能有什么缘故,还不是怕你吃死了。你死了不打紧,到时候你儿子像个疯狗一样四处乱咬。” 大羽太子:“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妃隔空一脚,众目睽睽之下,把距离她甚远的宫人隔空踹了个踉跄。 大羽皇帝震惊之余,紧紧地盯着太子妃。 太子妃:“传什么太医,让你去了么。把门窗都给我关上。烦着呢,别惹我。谁再给我乱叫,小心我给你们好看!” 大羽太子连忙跪地向大羽皇帝请罪:“父皇,父皇恕罪。太子妃骤然发病,儿臣实在是未能料到。” 大羽皇帝尚未开口,太子妃就啧啧啧地嘲讽上太子了。 太子妃双臂环抱:“啧啧啧,真是你爹的好大儿。你爹死了瞧给你伤心的,整个大羽你都不顾了,天天就想着怎么给你爹报仇。江山江山你不顾,媳妇媳妇你不管,儿子儿子你也不搭理。合着你就只有你爹一个亲人啊。” 跪在地上的大羽太子膝行到大羽皇帝身侧:“父皇,太子妃怎么了?难不成是中邪了?” 此时,大殿里看呆了的木真欣刚刚回过神。 木真欣:“陛下,无论何病,桃夕皆可医治。仅需一枚花瓣,太子妃即刻便能痊愈。” 太子妃:“小崽子,你给我闭嘴吧。等这边的事情一了,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大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启禀陛下,皇太孙求见。” 大羽皇帝:“宣” 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刚一进殿,太子妃就开始指指点点上了。 太子妃:“小东西,你是哪个?施将云?” 皇太孙先是诧异地看了一眼太子妃,随后又向大羽皇帝请了安,在得到大羽皇帝的允许后,才起身向太子妃问道:“母妃怎么了?儿臣是照儿呀。” 太子妃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哦,对对。这会还没有施将云这个狗东西呢。照儿?那就是施将照,你也不是好东西。” 大羽太子起身,双手扶住太子妃:“太子妃!你病了。把桃夕还给父皇,我们回府去看病。” 太子妃一个甩袖,大羽太子竟被甩倒在地。 太子妃:“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生气。要不是为了我自己能有个安生,真想送你下地狱。” 皇太孙:“母妃?您怎么会武功?” 大羽皇帝到底是个皇帝,殿中众人,唯有他看出了太子妃的异样。 大羽皇帝:“太子妃是朕亲自挑给太子的,她的品行朕最是了解。你是何妖孽,胆敢在朕的面前伤害太子妃!” 太子妃嘿了一声。 太子妃:“没想到啊,您老人家不仅是个明君,看来还是个好父亲。难怪你死后,你儿子把大羽搞得天翻地覆。” 大羽太子:“太子妃?你在讲什么?父皇尚且健在,你怎能如此诅咒父皇?” 太子妃:“闭上你的嘴,滚一边去。我要办的事多着呢,没功夫听你唧唧歪歪。” 太子妃盯着大羽皇帝:“传个男性死刑犯来。等事情办完,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大羽皇帝:“无论你是何妖孽,我大羽岂容你放肆。来……” 大羽皇帝的‘来人’尚未完全说出口,他自己就不正常了。 大羽皇帝慵懒地斜靠在龙椅上:“去提个死刑犯来,要那种大奸大恶之徒。” 大羽太子:“父皇?” 太子妃:“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后,一起把视线投向了大羽皇帝。 太子、太子妃试探性地叫了一句:“父皇?” 大羽皇帝:“哦,我不是你们父皇。我暂时借用一下你们的父皇,你们办事太费劲了,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 太子妃:“刚刚,是你在控制我的身体?” 大羽皇帝:“对呀,我刚刚在你身体里。你香香的,我很喜欢。我告诉你哦,你身边的那位可不是个好东西,他对你还有你的儿子,非常坏!” 太子妃:“你胡说。太子品行正直,为人宽厚。何况我们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大羽皇帝:“青梅竹马?” 大羽皇帝说完干呕了一下:“我现在听不得这个词。还有你俩的那个儿子。” 大羽皇帝摇了摇手指:“我不是说现在这个皇太孙,你后来生的儿子。啧啧啧,可不是个东西。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上梁不正下梁歪,主要还是爹不行。” 太子和太子妃不可置信地望着大羽皇帝。 太子一声怒吼:“从我父皇的身体里出来!” 大羽皇帝冷笑一声:“说你是狗,你还有意见。看吧,狗。小狗的爹,大狗。” 顷刻间,大殿被耀眼的光芒笼罩。待光芒渐渐凝聚为点,殿中央出现一位额间带着神降纹、浑身缠满枝叶的女子。女子额间的花钿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女子:“你们可以叫我,王。如果不喜欢,也可以称呼我为,神明。” 女子就是木庆熙,完全觉醒的木庆熙。当然,神明这个称呼,是她自己封给自己的,反正也没人管得了。她想叫自己什么,就叫什么。 木真欣惊叫一声:“你们的眉心有花钿在闪。” 三个小女孩互相看着: “你也有。” “我们三个都有诶。” 大羽皇帝重新摆正身形:“你是何人?” 木庆熙:“人?大羽皇帝,冒犯神明可是要遭受天谴的。” 木庆熙缓缓飘在半空,其形之美宛如神明。其实就是个离了身体的魂。 木庆熙:“今日我来,是为了大羽的百姓,是我不忍看着苍生困苦,这才现身救你性命。那桃夕非有缘之人不可用,今日你若服下,明日卯时,便是你的死期。” 太子:“什么神明?且不论真假,即便你真是神明,面对本宫的父皇也要毕恭毕敬。” 木庆熙想骂他大狗,奈何她现在的样子太美,言语若过于粗鄙,实属煞风景。 木庆熙居高临下:“若不是你执意逆天而行,你的父皇也不会骤然丧命。你不自省,反而怨怼苍生,以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纵使你的恶行源于你的孝心,可你要知道,你身为大羽的皇帝,理应为大羽的百姓而活。何况你不仅仅是为君,还有为夫、为父,你身负三责,无一称职。再说为子,你一味执迷不悟,让你的父亲背上识人不明之名,你这儿子做得也不过如此。” 太子遥指木庆熙:“你胡说!” 木庆熙:“我是否胡说,稍后即可知。” 大羽皇帝:“太子,少安勿躁。” 太子:“是,父皇。” 木真欣怯怯地开了口:“王?你是王?” 木庆熙瞪了一眼木真欣,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宫人:“陛下,死刑犯已带到。” 大羽皇帝看了眼木庆熙,木庆熙落了下来,这么飘着,谈话不方便。 大羽皇帝:“带人进来。” 木庆熙扔出一朵艳丽的桃夕花:“给他吃下。” 吃下桃夕的死刑犯,身形和容貌即刻发生了变化,正是少年模样。 木庆熙:“看着他,待到明日卯时,他就会力竭而亡。” 木庆熙的身形开始消散。 太子:“你妄图逃跑?” 木庆熙:“明日卯时前我自会现身。”